《皇妃来自地府,百鬼退散》 第1章 折骨,槐骨归 夜色如墨。 大燕京城三十里郊外,荒草疯长,枯树嶙峋。 四野寂静,昏暗中似有黑影在缓缓蠕动,每一声虫鸣,都像是索命的音符。 一阵邪风卷著腐叶,磷火点点漂游,像无数阴测测的眼。 一辆马车侧翻在地。 隨行的嬤嬤和车夫连忙爬起来,冲向车厢。 “大小姐,大小姐!” 柳嬤嬤焦急地唤著。 马车沉重,一时推不开门。 车厢里,原来有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现在却一片死寂。 一个年轻女子靠在车厢里,脸色灰败,已无一点生气。 血从嘴角溢出,一滴一滴地落在马车木板上,顺著木板的缝隙,滴落在地上。 土地鬆软。 血慢慢渗了进去。 车夫一边用力拉著车门,一边低声牢骚。 “好好的车怎么说翻就翻了,夫人说大小姐不吉利,没准是真的,我驾车多年,从没翻过。” “別说这话。”柳嬤嬤也压低声音:“她也是可怜,明明是永安候府嫡出的大小姐,却在庄户院里长大。夫人这次说是接大小姐回来嫁人……哎……能有什么好人家?” 车夫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 “这地方也有点邪门,听说三百年前,这里是一片乱葬岗呢。” 柳嬤嬤打了个寒战。 车夫一指不远处,是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树。 “那棵树上,听说掛满了尸体,衣服被扒光了,都赤条条的,风一吹,噼里啪啦地撞著响。” 柳嬤嬤脸都白了,哆哆嗦嗦的。 不远处,老槐树抖了抖枝叶。 土地之下,千万条根系疯狂地颤抖著。 树根之中,裹著一具一点儿血肉都不剩的白骨。 泥土中鲜血的味道,如此美味。 三百年了。 这一点血,沾染上指尖。 白骨化作丝丝缕缕的黑色,顺著鲜血蔓延的方向,纠缠游走。 黑色雾气从地下升腾而上,进入车厢,缠绕在已经停止心跳的女人身上。 下一刻。 已经闭上的双眼重新睁开。 安槐脸上的灰败气色慢慢消失,开始红润。 她用一种很奇怪的姿势坐起来,就像是老胳膊老腿许久没动,僵硬得很,有些不適应一样。 安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抚在胸口。 砰!砰!砰! 那是心臟鲜活跳动的声音。 恍若隔世,犹如天籟。 三百年前,她被亲生父母害死,拋尸在这乱葬岗里。 吸收了无数冤魂阴气才得以填补滋养不断涣散的魂魄。 有鬼死不瞑目,有鬼心如止水,有鬼执念不消,有鬼狰狞囂张。 都成了她的养分。 如今,她还需要吸收更多的冤魂,滋养这乾枯的骨架。 费了半天的力气,车门终於打开了。 柳嬤嬤鬆了口气:“大小姐,您没事儿吧?” “没事。” 安槐扶著柳嬤嬤的手,下了马车。 视线扫过旷野,她近乎贪婪地看著月明星稀,听著蝉鸣鸟叫。 安槐伸出手,手指胳膊都有点僵硬。 车夫检查了一下车,为难道:“大小姐,车坏了,得修一会儿。今晚上,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 “不要紧。”安槐很隨和:“有点冷,生个火吧。” 火光很快亮了起来。 安槐伸出手,几乎贪婪地感受著温暖和明亮。 “大小姐。”柳嬤嬤小心地叮嘱:“您坐远些,別让火燎著了。” “不碍事儿。” 安槐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我喜欢……暖和的光。那里……太冷了,太黑了,我受够了。” 她说著,看著自己被火光照亮的手指。 白的几乎透明,能看见血管里的血液在流淌。 柳嬤嬤觉得这话怪怪的,却琢磨一下,却也说不出哪里奇怪。 她是去庄子上接安槐的。 安槐在庄子上住的那屋子確实阴冷。 哎,是个可怜姑娘。 安槐烤了一夜的火,却还没感觉暖起来。 马车在第二日擦黑的时候,进了皇城。 虽是傍晚,可城中热闹。 安槐掀开窗帘。 外面人来人往,看得她心动不已。 “柳嬤嬤,我想下去走走。” 柳嬤嬤一看,有些为难:“今晚夜市,人多,怕衝撞著大小姐。” “我小心些,衝撞不了。” 柳嬤嬤无奈,只好让马车停下。 安槐下了车,往人多的地方走。 她喜欢活人热闹的气息,沾染多些,会让她记得,自己也曾经活过。 只是刚走两步,就见对面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那是个年轻女孩子,手中握著根柳枝,直衝冲的从她和柳嬤嬤中间穿了过去。 还衝著柳嬤嬤脚下点了点。 留下一串笑声,消失在黑暗中。 柳嬤嬤像是看不见那女孩一样,只是突然打了个冷颤,抱住了胳膊。 这才九月,怎么突然冷了一下? *********** “死人了,死人了……” 悽厉的尖叫声划破喧闹的集市。 月亮河穿城而过,河边,有一排不知长了多少年的柳树。 月色中,一个人高高地掛在柳枝中。 “咚!咚!咚!” 风吹过,那人的身躯一下一下砸在树干上,像是在盪鞦韆,发出沉闷又沉重的声音。 仔细地看,被柳枝捆绑著的,是个男人。 或者说,是具男尸。 男尸的四肢以一种绝不可能属於活人的姿態,反向弯折在身后。 他的双臂自肩肘处诡异拧转,紧贴脊背,双腿从膝盖,脚踝处齐齐反折,脚尖朝上,如折枝一般崩成一道悽厉弧线。 柳枝坚韧,如绳索一般缠绕脖颈,又死死捆住关节四肢,整具尸体如提线木偶一般,掛在柳条间。 拉成一个扭曲如蝶,又恐怖至极的舞姿。 第2章 折骨,柳上尸舞 脚步声凌乱响起。 有人喊。 “大家让开,三皇子殿下来了!” 很快,树下便拉起了警戒线。 一个穿著墨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带著一队人马来到树下。 男子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是常年练武才有的利落线条,步履利落之极,带著沙场杀伐之气。 他容顏清俊绝伦,只可惜左眼眼尾有一道狰狞伤疤,在一身贵气里,多了叫人胆寒的凶悍。 围观眾人对他似乎十分忌惮,纷纷让出一圈空地。 靳朝言面色阴沉,抬头往上看去。 即便二十六岁的他在边城十年,见过无数血腥杀戮,几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也有种从心里涌上来的诡异感觉。 “小心点把人放下来。”靳朝言说:“去把仵作叫来。” 一个普通人见到这么诡异的尸体,会很害怕。 但一群人,会一边很害怕,一边很好奇。 开始嚇跑的人,在官府来人后,又陆陆续续聚起来了。 热闹总是要凑的,不然白逛夜市了。 不过人群中,有人议论。 “不过死了个人,来的不应该是京兆府的差役吗?三皇子怎么来了?” 京城人多,命案不稀奇。 发现命案之后,第一到场的都是京兆府衙役,若是重案大案,再交由大理寺或者刑部。 这三皇子,可不是个普通人。 不管普通案子。 议论声中,远处青石板路上,只见一道素色身影,不疾不徐。 衣袂轻扬,似沾了山间晨雾,无风自曳。 待走近些,只见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霜,清冷淡漠,不染半分烟火气。 步履轻缓,身姿亭亭,每一步都静得像落雪, 人未至,先有一股清洌气质扑面而来, 美得乾净,美得孤高,美得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安槐停下脚步,看著人群中心。 柳嬤嬤以为她好奇,自己也好奇,主动打探消息去了。 仵作正在验尸。 一旁,高大的男子背手而立。 尸体狰狞恐怖,一道黑影,从尸体上缓缓站了起来,分成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进入了男人的身体。 男人身体周边,像是被黑雾笼罩一般。 靳朝言突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抬手按住胸口。 一旁副官眼尖,低声道:“主子,您心悸又犯了?要不先回去休息?” 靳朝言在边境十年,杀伐无数。 身上虽然没受什么要命的伤,可也不知何时起,有了心悸的毛病。 在边境时候,发作的频繁。 回到京城,不时还会发作,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都束手无策。 只含糊地说,是多年征战伤了根本,若是不好好调养,怕是……不好。 靳朝言摇了摇头。 “不碍事儿。” 生死有命,既然天下没有大夫可医,那就听天由命。 他手上虽然血跡斑斑,但从没有罔杀滥杀,问心无愧。 柳嬤嬤是个高效包打听,很快就问清楚了。 “死了个人。”柳嬤嬤低声说:“是御史中丞韦大人家的大公子韦升荣,死的可惨。” 安槐刚入京,自然一个人都不认识,不过听著,知道是个官员。 柳嬤嬤一脸嫌弃:“这韦升荣生前……哎,不说也罢,总之晦气。大小姐,咱们快走吧。” 安槐却拽住了柳嬤嬤。 她颇有兴趣的指了指:“那穿著墨色长袍领队的男人,他是什么人?” 柳嬤嬤脸色一变。 一脸更晦气的样子。 “嘘。”柳嬤嬤声音更小了:“大小姐,那人可不能说,是京城有名的活阎王。” “活阎王?” 柳嬤嬤低声將靳朝言的身份说了一下。 “有意思。”安槐琢磨了一下。 原来是边关回来的杀神,难怪周身缠绕了这么多冤魂野鬼。 要是普通人,早就疯癲而死了,而他,还只是半死。 安槐目光灼灼,穿透人群,盯住了靳朝言。 柳嬤嬤也不知道安槐在看什么,但总觉得浑身不自在,不由地催道:“大小姐,咱们快走吧。” 安槐摆摆手:“不著急。” 她往一旁走去。 柳嬤嬤赶忙跟去:“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安槐走到一株柳树前,伸手去够柳枝。 “碰上死人,不晦气吗?”安槐说:“编一个柳圈戴,祛晦气。” 柳枝能驱鬼,歷来有这样的说法。 《齐民要术》上说,取柳枝著户上,百鬼不入家。 柳枝打鬼,打一下,矮三寸。 观音菩萨的玉净瓶里,还有根可以度化,祛晦的柳枝呢。 柳嬤嬤一听,立刻表示赞同,也伸手摺了一枝。 柳枝长长的,圈起来就是个环。 安槐手很巧,就站在树边,圈了个环。 柳嬤嬤不善手工,柳枝又脆,啪一声就折断了。 好在柳树垂下万千丝絛,多的是。 於是又折了一根。 安槐编好柳圈之后,隨便拽过一个路边看热闹的小孩,给他塞了一块银子。 然后指了指人群中的靳朝言。 初生牛犊不怕虎。 小孩儿胆大,收了那么大块银子,这一刻胆大包天,拿著柳圈就去了。 柳嬤嬤正在一心一意地编柳圈。 “柳嬤嬤。”安槐说:“你有没有觉得累?” 柳嬤嬤愣了一下。 不说没感觉,这一说,还真觉得有点累。 她年纪虽然不轻了,可干了一辈子的活儿,身体结实著。 按理说走上这一段路,对她来说完全不算什么。 可也不知怎么的,就觉得身体比往日沉了许多。 柳嬤嬤迟疑道:“多谢大小姐关心,大约是昨晚上没睡好。” 昨晚宿在野地,当然是睡不好的。 安槐点了点头,自然换了话题:“柳嬤嬤,你衣服后面脏了,我帮你拍拍。” 柳嬤嬤不明所以,只想著大小姐真是平易近人。 她转过身。 安槐隨手摺了根柳枝在手。 抬手就往柳嬤嬤背后抽去。 柳嬤嬤背后也没长眼睛,看不见,只觉得背上落了个什么东西,耳边好像传来一声惨叫。 但这里人多,嘈杂的很。 这惨叫像是个小女孩儿的尖声惊叫,似在耳边,再仔细听听,又不在耳边。 安槐用柳枝连抽了七下。 柳嬤嬤突然一个激灵。 背后传来一股浓烈腥臭味道。 第3章 折骨,伤口里的嫩芽 “怎么了,什么味道?”柳嬤嬤愕然转身。 “没味道啊。”安槐一脸淡然:“好了,乾净了。” 柳嬤嬤满脸的怀疑,可是耳边尖叫像是幻觉,腥臭味道也像是错觉,背后什么也没有,也没有味道。 地上,是安槐隨手丟的柳枝。 柳枝上好像缠著黑色的似乎是头髮的东西。 柳嬤嬤自己看不见,她一路走来,两腿脚腕上,被黑黑的髮丝像是镣銬一样锁著。 那自然是越走越累,越走越累。 柳嬤嬤正要弯腰捡起柳枝看看,安槐说:“嬤嬤现在感觉下,身体是不是轻了许多?” 柳嬤嬤一听,动了动肩膀胳膊,伸了伸胳膊腿。 “还真是。” 她惊喜道:“神了啊,突然感觉不累了。” 安槐微微一笑。 “柳枝,驱邪。” 柳嬤嬤一听,觉得真有道理。 “对对对,大小姐说得对。” 柳嬤嬤赶忙將柳圈戴在头上。 等再去看地上时,那柳枝就是一条普通柳枝,上面並没有什么黑色的头髮。 柳嬤嬤揉了揉眼睛,自言自语。 我大概真的有点老了,眼睛花了。 不过大小姐竟然给自己拍衣服,感觉心里暖暖的。 柳嬤嬤心里轻鬆,看了看天。 得赶紧回府了。 於是她又催了一下,安槐这次没说什么,跟著走了。 靳朝言正在听仵作说话。 “殿下。”仵作面有难色,欲言又止。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靳朝言淡淡说:“但说无妨。” 祖文彬说:“从尸体整体情况看,死者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月亮河边,人来人往。 那么大一个人掛在树上,除非是半夜没人的时候,不然是不可能不被发现的。 靳朝言点头。 “但是……”祖文彬吞咽了一下口水,强忍著惊恐,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地说:“从伤口看,他已经死了……超过十天了。” “什么?” 不仅仅是靳朝言,连身边几个副官,都看了过来。 祖文彬被看的缩了缩脑袋。 靳朝言沉声道:“为何这么说?” 祖文彬颤颤巍巍地用袖子遮挡著,拨开韦升荣脖子上缠绕的柳枝。 为了不伤尸体,柳枝是从树上新鲜割断的,现在还是绿油油的。 尸体也新鲜,血都尚未凝固。 没有尸斑,没有尸僵,鲜活得很。 可祖文彬拨开韦升荣被柳枝遮挡缠绕的伤口,靳朝言猛地睁大眼睛。 鲜嫩的柳枝上已经长出了新芽,那些新芽,已经长进了伤口里,镶嵌进了血肉中。 那新芽嫩得不得了,上面沾著丝丝血跡,场面说不出的诡异。 祖文彬低声说:“柳枝抽芽,即便是春日和煦,也少说要十天半个月。可这尸体……確实刚死没多久……” 祖文彬说著,心中泛起阵阵寒意。 他抬头看了眼柳树。 昏暗中的柳树,披头散髮,狰狞舞爪,犹如鬼魅。 莫不是这柳树成精了? 他想说,但是不敢说。 乱力乱神,不可胡言。 眼前这三皇子,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神,可不信这个。 听说他杀人跟切菜一样,祖文彬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脖子上凉颼颼的,有点害怕。 靳朝言果然没有追问,只是叮嘱:“此事不可宣扬出去。” 眾人连忙点头。 京城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维稳。 就算真有妖魔鬼怪,也不能引起百姓恐慌。 只能暗中调查,暗中剷除。 靳朝言一吩咐,眾手下便开始收拾。 人群闹哄哄的,挤过来一个小孩子。 小男孩只有两三岁的样子,一脸懵懂。 他一手抓著块银子,一手拿著个柳枝折的环。 个子小有个子小的优势,他跟条鱼似的就溜到了靳朝言面前。 扯了扯靳朝言的衣摆。 靳朝言低头一看。 蹲下身来。 “你找本王?” 无数黑影从靳朝言身上散出,扑向小男孩。 但是小男孩身上似有种无形屏障,黑影突破不了,只好悻悻回头。 小男孩怯怯的点了点头,將柳圈放在靳朝言手上。 靳朝言有些奇怪的看了看。 “你送给我的?” 小男孩摇头,说:“姐姐给的。” “哪个姐姐?” 小男孩回头往远处一指。 可惜,远处空荡荡的,早已经没人。 小男孩恍惚了,他皱眉一想,小手继续坚定一指:“姐姐,那里有个姐姐。” 靳朝言也大概猜出来了。 刚才那里有个姐姐。 现在姐姐走了。 他本来还想问问姐姐长什么样子,想想算了,这么点大孩子,能说清楚是姐姐不是哥哥,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指望他能告诉你双眼皮,尖下巴,鹅蛋脸吗? 別嚇著孩子了。 靳朝言也给了孩子一小块碎银子,让他走了。 “主子,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亲信侍卫杭玉堂走了过来。 靳朝言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柳圈拿在手里,身体轻鬆了一些。 靳朝言走出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 河边一排柳树,个个张牙舞爪。 都说柳枝驱邪,就算有精怪作乱,谁又说得清楚,这妖是人是树? 而这诡异的死亡,已经不是第一起。 不过第一个死者身份不显赫,死在人不知鬼不觉的地方。 怕引起恐慌,所以不曾宣扬。 也正因为此,这诡异案子,父皇亲自交到了他手里。 **** 安槐走进永安侯府。 她有些新奇的四下张望。 一旁路过的丫鬟小廝看了,面上不屑,低声奚落。 “真是乡下长大的丫头,什么都没见过的样子,出去说这是咱们侯府大小姐,我都觉得丟脸。” 安槐已经走出十几步了,突然回头,看了那丫鬟。 丫鬟声音很小,自以为绝对不会被听见。 突然被安槐一看,心里一慌,低下头去。 安槐没说什么,跟著柳嬤嬤往前走。 那三百年太孤独。 她喜欢阴森的魂,也喜欢鲜活的人。 喜欢一切阳光下的东西。 喜欢这生机勃勃,又鬼气森森的京城。 人间,很美味。 第4章 折骨,冲喜新娘 安槐刚走进院子,就看见一名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白皙丰盈,穿著一身暖粉锦缎,头上插著耀目珠釵。 柳嬤嬤低声说:“这是二小姐。” 二小姐安明珠。 她只比安槐小一岁,是安母刚出月子就怀上的。 但查出安母有孕那一日,安府便得了朝中赏赐,安母篤定这孩子是个福星,从此疼爱有加。 十几年过去,府中新人虽然都知道安明珠是二小姐,但大多竟不知还有个大小姐,只以为大小姐早已夭折。 如今安槐回来,不会有什么好事。 安明珠一脸青春张扬,一见安槐,便跑了过来。 “这就是姐姐吧。”安明珠挽著安槐的胳膊:“姐姐,我是明珠。快来,母亲有事情要跟你说呢。” 这急吼吼的模样,就像是要把她拉走卖了一样。 进了房间。 永安侯不在,侯夫人雍容华贵坐在上位。 没看见人时,她眼中就有掩饰不了的厌恶。 看见人后,眼前一亮。 果然是自己的女儿。 就算在庄户院子那种粗糙地方,也是个美人胚子。 侯夫人十分满意,长的美,是好事。 要是长的丑,可怎么能顶替明珠出嫁呢? 侯夫人站了起来。 十七年未见,母女之间,哪有情分。 两人互相打量一番。 安明珠说:“姐姐,你怎么傻了,这是母亲。” 安槐往前走了一步。 “我没傻,只是我从没见过母亲,我还以为……自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侯夫人还未来得及给她个下马威,就被堵了一下。 心里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果然乡下养大的孩子,就是粗鄙不堪。 就算是有副好容貌,骨子里也是粗俗。 还是安明珠赶紧搂住了侯夫人的胳膊。 “娘。”安明珠晃了晃她胳膊,撒娇:“姐姐初来乍到,別嚇著她了。” 她使劲儿朝侯夫人眨了眨眼。 安槐有用,怎么都要忍一忍。 侯夫人明白,深深的吸了口气。 “是,你说的是。”侯夫人缓下来:“我们母女多年未见,生疏也是难免。” “不过不管怎么样,你也是娘的亲生女儿,娘心里日日夜夜的,惦记著你。” 侯夫人说著,擦了擦眼角。 安槐冷眼瞧著。 三百年了。 豪门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还是这般矫揉造作,没有一丝改变。 又虚偽,又噁心,又熟悉。 侯夫人见安槐不说话,继续道:“你小的时候,家里给你订了一门婚事。这次接你回来,便是要完婚。” 说起婚事,安槐想到了靳朝言。 听柳嬤嬤说,他是个皇子。 皇子这个身份还挺高贵的,皇子妃可能不好做。 不过不要紧,事在人为。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安槐有些分神。 “安槐?你在听我说话吗?” 侯夫人有些不满,竟然在她面前走神? 这真是一点儿都不將她放在眼里啊。 “哦,你继续说,我听著呢。”安槐说:“家里给我订了一门婚事。” 侯夫人见安槐这要死不活的样子,心里怒火蹭蹭的。 要不是安明珠一直给她使眼色,真恨不得现在就將人赶回乡下去。 但是不行。 安家和三皇子靳朝言的婚事,是太后钦定。 之所以没有直接说明安明珠的名字,因为根本无人记起安家还有安槐这个女儿。 太后懿旨。 永安侯之女和三皇子,择吉时,儘快完婚。 侯夫人打听到了,之所以婚事如此著急,是因为三皇子身体出了问题,怕是时日无多。 赶紧成婚。 一来可以冲喜。 二来,也想著能留下血脉。 这消息下来的时候,永安侯夫妻只觉得天都塌了。 靳朝言是什么人,是在边城杀了十年人回来的煞神。 自己娇滴滴的女儿嫁过去,用不了几日,一定会被折磨死的。 此时,侯夫人身边的老嬤嬤突然想起来。 “夫人,咱们家,不是还有个大小姐吗?” 那出生就被送走,十七年没有音讯的大小姐安槐,终於被想起来了。 “对对对。”侯夫人当时就激动的不行:“快,派人把她接回来,她才是安家大小姐,把她嫁给三皇子。” 永安侯也觉得这办法甚好。 侯夫人喜滋滋的说。 “这丫头从小克我,养了这么大,如今也算是给家里做了点贡献。” 无人在意安槐嫁人之后,是生是死。 或者,她在父母家人心里,早已经死了。 此时,侯夫人克制著厌烦,温柔的说:“婚期定在五日后,一应用品家里都会给你准备。这几日,你就在家里安心待著,准备出嫁吧。” 別说大户人家,就算一般人家,婚期也没有那么著急的。 安槐此时倒是有些好奇。 “母亲,你给我许的是哪一家?” 我那素未谋面的相公,是要死了吗? 活不到第六日? 侯夫人含糊了一下。 “反正是个好人家,你等著就是。婚姻大事,爹娘还会害你不成。你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所嫁夫家,一定身份尊贵,锦衣玉食,不会亏待你的。” 不待安槐再问,侯夫人高声道:“小喜,送大小姐去休息。” 侯夫人不敢说太多。 生怕说出靳朝言的名字,安槐隨隨便便去一打听,就寧可死,也不嫁了。 那不就坏了计划吗? 永安侯府不能违抗皇后的命令,但是要让她心爱的女儿去送死,那也是万万不能的。 丫鬟小喜进来给安槐福了福。 “大小姐,请隨奴婢来。” 安槐看了一眼侯夫人,没说什么,跟著小喜出去了。 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么大的婚事,能藏的住? 侯夫人真以为她是庄子里来的乡下丫头吗? 天真! 给安槐准备的院子在侯府西侧,虽不破败,但看得出来是临时打扫的。 院子里光禿禿的,无花无叶。 房门打开,有种尘封多年的腐败味道。 小喜走了进去,说:“大小姐,这就是您的院子。” 安槐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风。 “安明珠的院子在哪里?” 小喜不解,还是回道:“在夫人院子的南边,叫芳菲院。” “带我去看看。” 小喜有点心慌。 但安槐已经往外走了。 能分给安槐的丫鬟,又能是什么受宠的丫鬟呢。 她既害怕安明珠,也不能违抗安槐。 没一会儿,就到了安明珠的院子里。 这才是人间二月天。 宽敞,明亮,整洁,草木鬱鬱葱葱,繁花似锦。 安槐看了一眼就觉得不错。 “这院子我要了。”安槐走进门,跟迎上来的,安明珠的大丫鬟满冬说:“给二小姐收拾收拾,让她搬到別的院子里去。” 满冬惊呆了。 第5章 折骨,我看上,我得到 她不认识安槐,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耐著性子问:“姑娘,请问您是……” 不得不说,安明珠的丫鬟还挺懂事,知道先问问。 小喜怕得跟什么似的。 “满冬姐姐,您別生气。”小喜点头哈腰的:“这是刚回府的大小姐,刚才去了自己的院子,觉得不太好……” 小喜说著说著,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怯怯的回头看一眼安槐。 “大小姐,咱们回吧。我再给您院子扫一扫……” 这是扫一扫的事情吗? 安槐当然不会把衝锋陷阵的事情交给一个小丫鬟。 她往前走去。 “你是满冬,安明珠身边的大丫鬟?” “是。”满冬这会也明白了:“你是大小姐。” “不错,脑子转挺快。” 安槐说开门见山:“我看上这个院子里,你去把安明珠的东西收拾收拾,把地方腾出来给我。” 小喜,满冬,院子里其他的丫鬟,都惊呆了。 满冬甚至揉了揉耳朵。 “你在说什么?” 安槐懒得跟她废话,直接往里走去。 快走到了堂屋门口,满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伸手去拽她。 但是手还没碰到安槐的胳膊,安槐转过身来,伸手一推。 满冬只觉得肩膀上痛得像是骨头断了一样,一声惨叫,连著往后退了三四步都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哪里来的丫头,也敢拦我的路。” 安槐转身就进了堂屋。 满冬虽然是个丫鬟,但她是安明珠的大丫鬟。 安明珠在侯府受宠,要风的风,要雨的雨,谁也不敢得罪。满冬自然也狗仗人势,耀武扬威。 何曾被这么欺负过。 可她还没来得及挣扎爬起来,一个花瓶从屋子里直接砸了出来。 落在满冬身边砸了个粉碎。 破碎瓷片划过满冬的脸,在娇嫩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线。 满冬只觉得脸上一痛,伸手一摸,放在眼前一瞧。 红色的,是血。 “啊!!” 满冬叫了起来:“快去请夫人,快去请二小姐。” 在她看来,安槐疯了! 安槐没疯,已经砸出了第二个瓶子。 “年纪轻轻的姑娘,干什么弄这些黑黑白白的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屋子里住的人要死了呢。” 安槐不喜欢:“来几个人,把房间里素色,暗色的东西都给我撤了。我喜欢明亮的顏色,都给我换了。” 在土中三百年。 就算是正午的光线也照不进。 黑色,黑色,永恆的黑色,她真是受够了。 满冬坐在地上哭,几个小丫鬟垂首站在一边不敢动。 小喜更是要嚇哭了。 好在已经有人飞奔著去告状了。 侯夫人正和安明珠坐在屋子里说话,不外乎是说安槐坏话这些。 “这几天,委屈咱们的明珠了。” 侯夫人握著安明珠的手拍了拍:“等死丫头和三皇子的婚事成了,缓上一缓,娘一定给你找一户好人家。” 安明珠娇滴滴地將脑袋蹭在侯夫人肩上:“母亲,您真是最好的母亲,下辈子我还要做您的女儿。” 一时间,母慈子孝。 不知芳菲院里正鸡飞狗跳。 安明珠的小丫鬟急匆匆地衝进来。 “夫人,小姐……刚才芳菲院闯进来个女疯子……又打又砸的……” 侯夫人和安明珠一下子站了起来。 此时安槐已经將房间里的东西收拾了不少了。 没办法,丫鬟不动手,她只好自己来。 幸亏她力气大。 侯夫人和安明珠匆匆赶来的时候,安槐正好扯下墙上一幅画,一撕两半,卷吧卷吧。 什么泼墨山水,黑乎乎的看著都烦。 安明珠一看简直要疯了。 她看著满院的破烂,扑了过去。 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在滴血。 “我的玉壶春瓶!” “我的雪上踏梅!” 这可都是真跡,都可贵了。 安明珠气得眼前一黑,抬头瞪著安槐,眼睛要滴血。 几乎都维持不住千金小姐的矜持了。 侯夫人也是一样。 她伸手指著安槐,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疯了,疯了,你真是个疯丫头。”侯夫人气的声音都在抖:“安槐,你在干什么?” 安槐缓缓走了出来。 將撕成两半的一画隨手往地上一丟。 “母亲,我不喜欢你给我安排的院子,我喜欢芳菲院。”安槐点了点地上的破烂:“不过我不喜欢这些死气沉沉的东西,叫人给我收拾了,换一些明亮点的来。” 安明珠颤抖地放下手里的碎片,起身扑了过去。 她一把揪住安槐的衣领。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安槐微微一笑,在安明珠耳边低声说:“跟我闹啊,那我走。我走了,可就不能替你嫁人了。” 安明珠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 整个人都冷静了。 安槐一把推开她。 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安家把她接回来是要嫁给什么人,但显然是不个好亲事。 而且,还是个得罪不起的人家。 要不然永安侯府也不会这么折腾。 既然这样,那不是正好拿来拿捏安家? 有把柄不用是傻蛋。 安家捨得她进火坑,能捨得放在掌心的安明珠吗? 侯夫人怒火中烧举起手来,巴掌还没落下就被安明珠抱住了。 “娘,娘不可……”安明珠咬牙咬得牙都要碎了:“姐姐喜欢这院子,就让给她吧……” 侯夫人愣了一下。 安槐笑道:“母亲,您听见了么,妹妹说,这院子让给我了。不让不行呢,要是不让,我就心情不好,心情不好就身体不好,身体不好说不定一下就病死了……要是病死了,谁去嫁人呢?永安侯府里,没有第二个待嫁的女儿了吧?” 侯夫人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安槐竟然敢如此囂张。 她不是庄户院子里长大的吗? 不应该唯唯诺诺,胆小畏惧吗? 这算什么? 安槐丟下手茶盏,走上前两步。 “母亲,这院子给我吗?” 侯夫人张口想骂人,但是安明珠死死揪住了她的袖子。 一个劲儿给她使眼色。 五天,只有五天。 今天已经是傍晚,第五天出嫁,掐头去尾只有三天。 只要过了这三天,安槐就滚蛋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安明珠眼泪汪汪的,看得侯夫人一阵心疼。 她听柳嬤嬤说了,安槐身体不好,若是真气的有个三长两短,那自己的明珠就得去跳火坑。 那可不行! 侯夫人忍了又忍。 第6章 折骨,茶盏里的魂 “给,给你,你好好休息吧!”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如果对方不是三皇子,是个普通人家,那她大可以把安槐教训一顿绑了送去。 可毕竟是皇子,侯夫人也不敢闹的太过火。 谁都不愿意和三皇子搭上关係,但是,也没人敢得罪他。 安明珠连忙跟了上去。 “等一下。” 安槐叫住了她。 安明珠勉强笑:“姐姐,还有什么事情吗?” 安槐走回房间,拿出个琉璃茶盏。 “拿走,这个我不喜欢。” 这可是贡品,是安明珠心上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安槐这么做是为什么,但安明珠还是接了过去。 不喜欢正好。 免得给安槐糟蹋了。 安明珠接过琉璃茶盏。 “对了。”安槐说:“妹妹,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时不时的身体有些阴冷?” 安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我哪里知道,就是看你气色不太好,隨口一说。”安槐隨意挥挥手:“行了,走吧。天晚了,我赶路也累了,以后再和妹妹敘旧。” 安明珠看不见那茶盏边,有个女子虚幻的身影。 那身影如影隨形的跟著安明珠,临出院子门的时候,站住看向安槐。 女子抬手,撩起盖著半边脸的头髮。 只见额头上一个血淋淋的窟窿,半边脸都是血。 安槐面色自若,就当什么都看不见。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女子咧嘴一笑,跟著安明珠走了。 安明珠边走边搓了搓手,又觉得一阵阴冷。 等侯夫人,安明珠一行人走了,安槐问一旁被派来伺候的柳嬤嬤。 “安明珠院子里,前些日子是不是死了个丫鬟?” 柳嬤嬤十分惊异:“大小姐,您怎么知道?”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情侯夫人三令五申要烂在府里,谁敢传出去? 而且安槐不是一直在庄户院子里吗?怎么消息这么灵通? 安槐淡淡道:“那丫鬟的死,是和那琉璃茶盏有关吧?” 这回,柳嬤嬤死死闭上了嘴。 她不敢说。 但是她的表情说明了,安槐说对了。 那是安明珠院子里的丫鬟,泡茶的时候不小心跌了茶盏。 茶盏落在地毯上,也没碎。 但是安明珠大怒,她当时正在写字,顺手將桌上的镇纸砸了过去,正砸在丫鬟脑袋上。 那丫鬟脑袋上顿时就出现了一个血窟窿。 她连连求饶,可安明珠不但不让医治,还让她跪在院子里,没有她的吩咐不许起身。 丫鬟就这么昏昏沉沉地跪著,等过了几个时辰,终於有人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侯夫人知道后,雷声大雨点小地责骂了安明珠一番。 转头警告府里的下人,管好自己的嘴,就说她是得了病死的。 又给了丫鬟家里十两银子,这事情就过去了。 柳嬤嬤不敢说,安槐也没再问。 没什么好问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那丫鬟被害死,不肯瞑目,鬱结不散,无法投胎,便住在茶盏之中。 这茶盏,每日用自己的阴气,滋养著安明珠喝的茶。 安明珠如今五臟六腑里,怕是都已经有了森森鬼气。 安槐没有追问,柳嬤嬤鬆了口气。 “让厨房送晚饭过来吧。”安槐说:“我能吃,多送点,要荤的。” 柳嬤嬤忙应著。 安槐补充了一句。 “告诉厨房,二小姐的院子都已经让给我了,让他们看著点准备我的晚餐。要是让我发现有糊弄的地方,就去砸了厨房,把他们都赶出去。” 柳嬤嬤擦了擦汗,低头去了。 安槐虽然在乱葬岗埋了三百年,但豪门大院的游戏规则可没有忘记。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她刚才打了安明珠的脸,也打了侯夫人的脸。 重点是打到了,打响了,对方没打回来。 那么从现在开始,整个永安侯府里,她想打谁的脸,就打谁的脸,轻易不会有人来触她这个霉头了。 永安侯也不会。 內宅是夫人的战场,侯夫人都能忍,永安侯更不会轻举妄动。 柳嬤嬤去了,很快厨房的人就送了饭菜过来。 两个丫鬟,拎了三个食盒。 放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烧鸡,冰糖肘子,东坡肉,糖醋鲤鱼,腊味拼盘,红烧鹅……点缀了一个素菜,孤零零地放在角落里。 看来她今天一通发飆效果非常好。 八菜一汤,汤也是荤的。 安槐斯斯文文的都吃完了。 谁能懂饿了三百年的饿,那是真的饿。 柳嬤嬤和小喜站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 別说一个姑娘,就是一个男人,也吃不了这么多吧? 安槐意犹未尽,不好意思地说:“见笑了,庄户院里,一年吃不上两回肉。” 两人连忙摇头。 不敢笑,不敢笑。 她们隱约感觉安槐吃得还不是特別尽兴,万一笑了,她恼羞成怒了,把她们也吃了怎么办? “行了,你们都下去吧。”安槐说:“我要休息了,有事儿没事儿都不要来吵我。” 休息是不可能休息的。 人都退下之后,安槐关了门,走到床边。 她从袖子里拽了拽,拽出一截槐树枝来。 將树枝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那树枝顿时就凹凸有致,婀娜多姿起来。 安槐满意地给树枝理了一下头髮,转身出了门。 睡了三百年了,什么觉都睡够了,眨眼的时候都不想闭眼。 天已经黑透了,夜市也散了。 但京城这样的地方,总有不睡觉的人。 戏园子,青楼,茶馆,酒楼,现在热闹的地方还多著呢。 安槐戴上面纱,去了酒楼。 一壶酒,几盘点心,几个小菜。 她也不做什么,就在烟燻火燎中,听人热热闹闹地聊天。 东家长西家短的,什么都聊。 喝一口热辣辣的酒。 吃一口甜腻的点心,再吃一粒脆脆的花生米。 她感觉尸体都暖暖的。 大燕民风开放,茶楼里虽然多是閒得无聊的老少爷们,但也有女子,安槐並不扎眼。 安槐挑了聊得最热闹的一桌人,打算过一会儿请他们桌两坛酒,推杯换盏就能加入侃大山八卦天团。 再没有比茶酒楼有更多消息的地方了。 安槐竖著耳朵听了一会儿,正抬手想叫伙计来送酒,突然门外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小廝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被路上的椅子绊了一跤,但一点儿都不觉得痛,爬起来就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 “死人了,死人了……” 一声喊压下了整个酒楼的喧囂。 第7章 折骨,密室悬尸 回春堂就在酒楼隔壁。 不过药铺晚上关著门不待客。 只是因为和酒馆熟悉,小伙计熟门熟路了,从侧面小门去给药铺老板全修锦送他今日提前订好的安神丸。 全修锦最近精神不好,今晚没回宅子,一个人在药铺里查帐。 他晚上的饭就是在酒楼里吃的,还喝了两口小酒,这是大家都看见的。 伙计带著眾人到了侧门口。 此门开著。 眾人一拥而入。 进去后,便是药铺的后院。 院子里有几个房间,伙计颤抖的手指向其中一间最大的。 “那,那里。” 那是正屋,里面亮著灯。 风声颯颯。 眾人小跑著过去,然后冲在最前面的人猛地停了下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旁边的人条件反射伸手想扶,抓了个空。 屋子的门窗都关著,窗户纸被风吹破了一些,冷风沙沙地往里灌。 从破了的窗户纸里,能清楚地看见屋子里的情况。 一个人影,掛在屋子当中。 像是飞天的舞女,手脚反折,身体扭曲。 若不是大腹便便,还挺唯美。 这人正是回春楼的全修锦。 他的胳膊和腿,关节的地方都被缠了绸带。 一端系在横樑上,一端在胳膊腿上缠绕后,留下一截隨风飘动。 人脸色惨白,眼睛圆睁,舌头吐出,七窍都渗出血来,看著已经是个死人了。 幸亏人多,要是一个人半夜碰著了,能当场嚇死。 难怪小伙计刚才连滚带爬的。 一瞬间的沉默后,瞬间乱了起来。 有个人猛然反应过来,喊了一声。 “快把人放下来,看看还有救吗?” 吊死的,万一是昏迷呢? 但他还没衝到门口,就被別人抱住了。 “死了,死了,他已经死了……快报官,別碰他。” 那人声音颤抖说:“今天在夜市,也死了一个。是,御史中丞家的大公子韦升荣。” 其他人虽然今晚没去夜市,但也听说了柳树上掛著尸体的事情。 虽然靳朝言命令不许议论,但这种眾目睽睽之下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皇帝也管不了天下百姓的嘴。 那人接著说:“全修锦和他,死得一模一样。” 眾人心里都涌上一种寒意。 这种死法,很难不让人往冤魂索命上想。 好在酒楼掌柜第一时间就去报了官。 听说死了人,京兆府的人很快到了现场。 但是在外面一看,连门都没进,留下几个人看著现场,吩咐眾人一步也不能离开,转身就走了。 从酒楼过来的人有十一个,除了酒楼掌柜和小廝,其他都是大堂里的客人。 这下好了,全出不去了。 院子门口站著人守著。 胆子大的,偷偷摸摸地看著尸体,窃窃低语。 胆子小的,开始有些慌了。 害怕被当成嫌疑人。 只有安槐一个女子,她站在一旁的阴影中,看著屋子里。 屋子里,除了被风吹著飘舞的绸带,还有丝丝缕缕的黑影。 安槐不知不觉就被吸引著走近了一步。 这些阴森气息对她来说,美味堪比东坡肉。 刚要再走近一点,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安槐猛地转头。 隔著一层不透明的围墙,她也能感受到靳朝言的气息。 安槐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男人身上的气息,如此美味。 下一刻,门口侍卫齐声喊:“三皇子。” 靳朝言进了院子。 这也就是在皇城,就算是普通老百姓也见习惯了满大街溜达的皇亲国戚,皇子王爷。 大家虽然惶恐,也没有惊为天人。 靳朝言身边带著一干手下。 杭玉堂四下一看:“是谁发现了尸体。” 眾人左右一看,一指,小伙计被推了出来。 他只好哆嗦著,將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 听著,靳朝言走到了房间门口,吩咐手下:“开门。” 门是关著的,杭玉堂一推,门没开。 又检查了窗子,窗户纸虽然破了,可窗户是完好的。 窗户上有木格雕花,也是完好的。 从窗户的孔上,顶多能伸进一只胳膊,绝对不可能钻进一个人。 眾人更惊恐了。 所以这房间的门窗都是从里面关上的? 那凶手呢? 凶手没走? 莫非还在屋子里? 侍卫抽出刀戒备。 杭玉堂將刀片插进门缝,试探著上下动了几下,熟门熟路地,门栓落在地上,门开了。 眾人不敢动,但一起往里看去。 几名侍卫握著刀,缓缓走进。 眾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有安槐很淡定,屋子里没有活人的气息。 只有那些黑色冤魂碎片,在看见靳朝言后,就跟狗看见肉包子似的,兴奋地往上扑。 可是这次没扑上。 靳朝言手腕上,绿光一闪,將黑色弹开。 那是安槐给他编的柳圈,可以护他五日。 “殿下,屋子里没有其他人。” 杭玉堂走了出来,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门窗……都是从里面锁死的,没有被动过的痕跡。” 靳朝言进了门,在屋子里细细地查看。 院子里,有人依次对目击者进行询问。 问来问去,大家知道的都差不多。 除了小伙计是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人,其他人是同时到的。 安槐也被问到了。 “姑娘。”靳朝言身边的人还挺客气:“麻烦你摘下面纱。” 安槐摘下了面纱。 诸元只觉得眼前一亮。 是个美人。 不过京城繁华,从不缺美人。 安槐说的词儿和大家一样。 “我刚才在酒楼吃饭,听见这边出了事,就过来看了一下。” 没有什么可疑的。 大燕也没有女子不许半夜出来喝酒的规定。 诸元问了几句,就表示可以了。 没有嫌疑的情况下,他不会因为性別为难谁。 一院子人都吵吵嚷嚷的,影响也不好。 问完话,就让他们可以先走,离开以后別乱说。 凶杀现场是个多晦气的地方,眾人一听,爭先恐后地往外走。 安槐不和他们挤,等一个个都出门后,这才转身往外走。 靳朝言已经在屋子里看了一圈。 和之前的现场一样,没有什么特別。 只是更奇怪。 第一起命案,是城郊的树林里。 第二起,是月亮河边。 这两个地方好歹都是凶手出入自由的。 可这次,竟然是个从里反锁的房间。 房间里也没有暗门。 靳朝言皱起眉头。 全修锦绝对不是自杀。 没人能把自己绑成那样。 那么高的横樑,全修锦那矮胖的身材,只怕是踩在桌子上都够不著。 可凶手在杀人之后,是怎么离开房间的? 他一边想,一边出了门,视线隨意一扫,看见走在最后的安槐。 这身影莫名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 “诸元。”靳朝言略一抬脸示意:“那女子是谁?” 第8章 折骨,殿下,我心悦你 诸元忙道:“是今晚在隔壁酒楼的客人,听见药铺出了命案,过来看看的。是和其他食客一起过来的,没有嫌疑。” “叫她过来。” 诸元赶紧应了,追了过去。 “姑娘留步。”诸元叫住了要出门的安槐。 安槐回头一看,是刚才那个说话客气,长得也不错的小哥。 这三百年在乱葬岗,安槐就没见到一个好看的。 都是死得破破烂烂的。 不是一身血,就是一身疮,要么病得惨兮兮。 所以她现在对好看的人特別宽容。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诸元一侧身,靳朝言走了过来。 四目相对,安槐眼前一亮。 之前隔著人群惊鸿一瞥。 现在近距离这么一看。 更好看了。 赏心悦目的。 好看的脸后面出现一张更好看的脸,妙极。 就像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开满了花。 靳朝言突然心里涌上一丝寒意,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安槐眉眼突然都带了笑。 有点不怀好意的笑。 这念头闪了一下。 靳朝言立刻就压下去了。 咳了一声,靳朝言严肃起来:“你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安槐说:“殿下,我是趁家人不知,偷溜出来散散心的。您只是查案,其他不会多言吧?” 虽然也没什么,但要是靳朝言跑去府里喊一嗓子。 说你们家大小姐半夜在外面晃。 到时候又要闹,也挺烦的。 安槐不想横生枝节。 “自然不会。”靳朝言说:“本王只是查案,只要你和案子无关,旁的我不会管。” 安槐放心了。 她摘下面纱。 安槐给靳朝言福了福。 “我是永安侯府大小姐,安槐,见过三皇子殿下。” 靳朝言愣住了。 诸元也愣住了。 “你说你是谁?”靳朝言有些不信:“永安侯府的小姐?据本王所知,永安侯府的小姐,叫安明珠。” “安明珠是我妹妹。”安槐解释:“我是侯府的大女儿。” 靳朝言看了诸元一眼,诸元连连摇头。 “永安侯府不是只有一位大小姐吗?哪里来的两位小姐?” 十几年前的事情,生下来就送走了。 京城没人知道不奇怪,知道的人多了,才奇怪。 安槐耐心解释:“是这样的,我出生后,娘觉得我不祥,看我不顺眼。就把我送去了乡下的庄子,这些年,我是第一次回到京城。” 靳朝言和诸元虽然都是沉得住气的人,但脸上也难免有异样神色。 安槐再接再厉。 “听说是因为,王府和人结了一门不愿意的亲,我爹娘捨不得安明珠去送死,又不敢得罪对方,才让我回来,替安明珠嫁人挡灾送死。” 靳朝言和诸元的脸色,更难看了。 难看的都有点具象化了。 安槐一点儿也不意外。 哪个正常人听了这种事情,都要说一声不正常吧。 靳朝言的脸色比诸元还要难看一点。 诸元硬著头皮继续跟安槐聊。 “安小姐,按理说,此事是侯府家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家事,为何会同我们说得那么清楚?” 看安槐的样子,是不知道內情的,要不然听说靳朝言三皇子身份的时候,不应该这么淡定。 安槐满不在乎。 “虽然素不相识,但三皇子身份尊贵,位高权重。我跟您这么一说,您心里肯定对永安候嗤之以鼻,嘲讽不屑。” 安槐两手一摊。 “您看,这目的不就达到了。” 我的委屈,不就上达天听了。 天听不听不要紧,要紧的是,我就想败坏永安侯的破名声。 靳朝言皱起眉头,觉得安槐说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但是一想,她从小在庄子里长大,行为举止和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不同,也是正常。 而且这件婚事,若真如她所说,確实太委屈了。 然后他迅速抓到重点。 “你……不想嫁?” “当然不想,虽然我还不知道要嫁给谁,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家,要不然,这好事轮不到我。” 虽然靳朝言脸色不太好,但是他一向欣赏豪爽之人。 闺中女子豪爽,更为不易。 於是靳朝言多嘴问了一句。 “那你想嫁与何人?” 安槐脱口而出。 “你啊。” 一时间,风云变幻都停了。 靳朝言的脸色难以形容,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得自己被调戏了。 诸元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安小姐,我,我刚才幻听了。您刚才说了什么?” 安槐笑了。 “殿下,我说,您如果问我想嫁给谁,那我想嫁给您。” 靳朝言身上鬼气森森环绕,对安槐来说,简直是一块诱人的小蛋糕。 光是克制自己別扑上去啃一口,就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靳朝言深深地呼出口气,冷静下来。 他以为边关女子直率豪爽,没想到京城也有。 而且,安槐看著他的眼神,如此坦然,又不是那轻浮调笑的登徒子。 安槐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您看行吗?我成婚那日,您能来抢婚吗?” 靳朝言总算冷静下来。 “这事情先放在一边。”靳朝言严肃起来,公事公办:“先说正事。” “您说。” “本王之前,可见过你?” 安槐摇头。 就在靳朝言要继续问,她又补充了一句:“但是我见过王爷。” 果然见过。 “什么时候?” “傍晚月亮河边。我回府路过,王爷正在办案,瀟洒英姿,惊鸿一瞥,记忆犹新。” 靳朝言自从入京城,都是说他凶,说他可怕,说他杀人不眨眼。 朝中官员还有来结交的,但是女眷,他还从未见过对他如此和顏悦色,还说心悦与他的。 不管真假,能说出来,就是勇气可嘉。 这一刻他的体验还挺新鲜的。 安槐这么一说,靳朝言又回忆了一下。 虽然没回忆出什么,但也信了。 当时围在周边的人多,大多是年轻男女,若安槐路过,他也许只是看了个背影,也许背影都没看见,只是人群缝隙里一个恍惚。 但经歷了两次现场,靳朝言还是让安槐详细地说了一下。 除了该说的,安槐都说了。 没有什么疑点。 靳朝言彻底放下了心。 “天色已晚。”靳朝言说:“诸元,送安小姐回侯府。”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安槐戴上面纱:“殿下,我刚才说的,不是玩笑,句句真心。您要不考虑考虑?” 最好是行。 要是不行,就別怪她上手段了。 强扭的瓜不管甜不甜,她就没有扭不下来的。 第9章 折骨,我家院子那堵墙很难过 可惜了,靳朝言看不出安槐的玩笑,也看不出她的真心。 只觉得这件事情处处透著诡异。 简直和屋子里吊著的尸体一样诡异。 “此事,事关重大。”靳朝言说:“请安小姐先行回府,待本王考虑考虑。” “好。” 安槐朝靳朝言又是一福:“殿下,那我先告辞了。” 此处离永安侯府也不远,既然安槐不愿意让人送,靳朝言也没有坚持。 安槐转身走了。 待安槐的身影消失,靳朝言这才道:“跟上去看看,查一查她的身份是否属实。” “是。” 诸元应一声,跟了上去。 就算安槐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但跟踪一个不会武功的大小姐,还不是轻而易举。 但诸元没跟上。 从这里往永安侯府只有一条路,他追出去一会儿没见著人,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点担心起来,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但是不应该啊,因为最近的案子,京城夜间巡逻的人手增加了不少,这段时间,各种宵小都不见了踪影。 这一担心,诸元的脚步就更快了。 不一会儿,就到了永安侯府门口。 然后他纠结了。 安槐是偷偷出来的,肯定也会偷偷回去。 他总不能就这么上门去问,你们家大小姐在不在府里? 这三更半夜的,一问,人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会毁了安槐的名声。 诸元纠结了一会儿,只好回去復命。 今天丟人丟大了。 安槐对诸元的丟人完全不知。 她悄悄回了府,在路上边走,边想心事。 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画了一张脸。 靳朝言突然觉得手腕上有些热热的,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有。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吩咐手下去找药铺掌柜的家眷。 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一个身份不明的流浪汉,一个官员之子,一个药铺掌柜。 他们三个会有什么联繫,或者,有什么共同之处,做了什么事情,让凶手如此愤怒? 今晚从里锁上的密室,凶手又是如何杀人离开。 流浪汉没找到家眷,韦升荣的家眷虽然给出了一些平日和他不和的人员名单,但查了一遍,都是小打小闹,没有杀人的嫌疑和时间。 正打算明天接著查呢,没想到又来了一个。 靳朝言只想嘆气。 他这会儿哪有心情跟谁谈情说爱。 而且也不愿意勉强耽误了谁家小姐。 正在安排人手,诸元回来了。 一脸羞愧。 “殿下,安小姐……属下跟丟了……” 靳朝言正在吩咐旁人,一听,不可置信回头。 “你说什么?” 诸元头快垂到裤襠里去了。 “跟……丟了。” “怎么会跟丟?” “属下也不知,属下甘愿领罚。” 靳朝言现在顾不上罚自己愚蠢的手下,简单交代两句,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他必须亲自確认一下安槐是否安全到家。 今夜碰不著,那也罢了。 既然碰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安槐是在回府的路上出了什么事情,时间还短,是找是救都还来得及。 等明天白天侯府发现人丟了再找,那真是黄花菜都凉了。 哪怕找到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外面不清不楚地待了一夜,也名声尽毁,难有前程路。 靳朝言匆匆来到永安侯府外,一时也犯了难。 诸元不能上门问,他也不能上门问啊。 但他没有像诸元那样遇难就退。 靳朝言绕到一旁,找了个墙翻了进去。 其实他也没来过永安侯府。 离开京城时,他还是个半大少年。 之后偶尔回京,也是匆匆来去。 这次正经留下也不过才月余,交好熟悉的朝中官员本就不多,永安侯更不是其中一个。 但鼻子下面就是嘴。 靳朝言的计划简单粗暴。 大户人会有值夜的婆子家丁,在府里来回巡视。 隨便抓个问下就行。 再威胁给点钱,让他不许將见到自己的事情说出去。 靳朝言仗著自己功夫好,被发现可以及时躲避,就隨意往前走去。 走著走著,就到了一个院子旁。 看这院墙,看这规格,应该是府里有身份的主子住的。 靳朝言刚要绕过正门去看看,突然听见脚步声。 有人过来了,他一侧头。 呆住了。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要找的安槐。 安槐也呆住了。 今晚喝了两口酒,酒劲儿后上,回府的路上略有点晕。 想著夜里无人,她就走得快了点,想早点回来躺著。 偷摸进了府,刚靠近院子,一看,两个嬤嬤竟然守在她院子门口。 安槐当时就冷笑了一声。 自己这成婚对象,也不知到底是何方妖魔鬼怪。 要不然,能把侯府嚇成这样? 生怕她跑了,不替安明珠去受罪。 事儿还很多,她也不想半夜闹起来,於是打算绕过大门,从侧面翻墙回房。 爬墙对她来说, 轻而易举。 嗖的一下罢了。 谁能想到呢,刚一转过转弯,就看见了靳朝言。 在这个不应该的时辰,两个不应该的人,出现在了不应该的地方。 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片刻的沉默之后,还是安槐先开了口。 毕竟这是永安侯府,她觉得,自己要尽地主之谊。 “好巧。”安槐说:“三皇子,好久不见。” 果然,三百年没说人话,语言表达能力退化了。 “……” 靳朝言扯了扯嘴角:“好久不见。” 安槐先声夺人:“殿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找你。” 靳朝言简单明了:“今夜出了命案,本王想来想去,觉得不放心,还是得过来看看,確定安小姐平安到家才行。” 这个理由可以的。 安槐就当不知道他心里其他的弯弯绕。 “多谢殿下。”安槐说:“我已经平安到家,天色晚了,殿下请回吧。” 靳朝言应了一声好。 却一点儿都没有要走的跡象。 安槐烦躁:“殿下您还有什么事儿吗?” 靳朝言不走,自己怎么走? 难道能当著他的面飞进去吗? 靳朝言突然有点心情愉快地扯了下嘴角。 “不著急,本王看著安小姐安全进院子,再走。” 安槐真想翻一个白眼。 这不是柳嬤嬤口中那个狠毒凶恶的杀神吗? 竟然有这种恶趣味? 靳朝言不但不走,还往后退了两步。 那意思,不但不走,也没打算帮忙。 对,他就是故意的。 诸元没追上早走了一步的安槐,让他心里始终有些怀疑。 这安家大小姐,难不成还会武功? 这足足两人高的墙,看她怎么过? 第10章 折骨,爬墙和装鬼 安槐真想抽出槐树枝把靳朝言打一顿。 但看著他那张脸,终究是消了气。 月下看美人,英俊瀟洒。 真是,我本有心照明月,奈何明月只想看我爬墙。 爬就爬吧。 好看的人,是有特权的。 安槐决定宠他这一回。 只见安槐挽起了袖子。 院墙边有几棵树,长了多年了,有一棵离墙很近,只要上树,就能爬上墙头。 安槐走了过去。 在靳朝言的目瞪口呆中,两手抱住树干,一蹭一蹭就上了树。 靳朝言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他觉得自己在做梦。 是他眼花,还是安槐疯了? 京城的大家闺秀,比边城还彪悍啊! 只可惜,他此时尚且不知,彪悍的只有他的未婚妻罢了。 安槐没有爬到一半摆出优美的姿势掉下来,然后慢镜头转圈撒花瓣,然后掉在靳朝言的怀里。 她蹭蹭蹭就上了树,然后蹭蹭蹭就到了墙头。 蹲在墙头,安槐这才回头:“三皇子,我回去休息了,你也快回吧。” 靳朝言尚未回过神来,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声音。 “啊?” 安槐只觉得好笑,好心解释了一句。 “三皇子,我虽然是永安侯府的大小姐,可我是在乡下庄子里长大的。下河抓鱼上树掏鸟,我什么都会。” 靳朝言猛地想起来了。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么一茬。 这么就说得通了。 安槐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笑地笑了一下。 “也不知道娘给我订的夫家,要是看见了现在这场面,会作何感想。” 安槐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朝靳朝言摆了摆手:“殿下,回吧。” 嗖的一声。 安槐跳进了院子,轻巧落地。 脚步声往房间去了。 门一开一关,一切归於平静。 但是靳朝言没著急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么站在院子墙边,站了许久。 一直到有巡夜的人靠近,听到脚步声,这才匆忙离开。 回了王府,诸元不安地等在门口。 “殿下。”诸元看见靳朝言连忙迎上去:“安大小姐安全回府了吗?” 靳朝言点了点头。 诸元鬆了一口气。 今天这事情,是他没做好。 罚不罚的,他都认了,也不在乎。 只要安槐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好。 诸元问完,安心等罚。 但是很奇怪,一直到靳朝言进了王府进了院子打算进房间,也没说这事情。 而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有什么事情?” 靳朝言看起来,竟然心情不错? 诸元恨不得把眼珠子扣下来擦擦再装回去。 今天这么多破事儿,王爷的心情是怎么好起来的? “没,没事儿。”诸元连忙跑了。 不怕罚也不想找罚啊,王爷心情好,那不是更好吗?他也不是皮痒得慌。 靳朝言进了房间,洗漱后上床休息。 但躺在床上翻过来,转过去,他竟然失眠了。 安槐也失眠了。 睡了一会儿,她坐了起来,抓了抓头髮。 她理了理思路。 靳朝言她志在必得。 既然如此,现在这门婚事就得推了。 想推了,不外乎从两方面下手。 一是永安侯夫妻俩。 二是男方家。 她尚且不知男方家是谁,但又何必捨近求远呢? 男方就算不是什么好人,跟她也无愁无怨。 要折腾,当然是优先选择自家人。 她还要给原主报仇呢。 安槐当下就不睡了。 她换了一身白衣,將头髮披散下来,抓抓乱。 又去找了红色顏料。 安明珠自詡才女附庸风雅,屋子里琴棋书画,什么都有。 简单收拾了一下,顿时,一个冷清孤高仙气飘飘的大小姐,成了刚从土里爬出来的鬼。 还是新鲜滴著血的那种。 安槐对著镜子照了照,满意点头。 出了门,出了院子,安槐飘到了侯府主屋。 安永侯夫妻俩的房子。 夜深了,两人睡的香甜。 安槐轻轻推开门,飘了进去。 房间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睡梦中的老两口,都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才是八月中旬,怎么就这么冷了? 安槐走到窗边,弯下腰,凑到永安侯耳边,低声说。 “爹~” 永安侯皱了皱眉头。 他慢慢睁开眼睛,却没有醒。 房间里,瀰漫著一种迷幻的淡淡香味。 门关著,窗户开著,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树影摇曳乱颤。 安槐又说:“娘~” 候夫人也睁开了眼睛。 但两人並非清醒的状態,好像三魂六魄只在一半。 安槐颤抖地说:“女儿被你们害的……好惨啊……” 她撩起披散的头髮,露出一张血淋淋的脸。 夫妻俩想是突然惊醒。 “你,你是谁?” 两人瞬间脸上血色全退,声音发抖。 候夫人更是翻了几个白眼,努力了白天,才没昏过去。 “我是你们的大女儿啊。”安槐声音飘忽:“你们好好看看我,我也是你们生的,你们怎么忍心……送我去死……” 永安侯总算是见过些世面,他狠狠地在被子里掐了自己大腿一下,哆嗦著问:“你,你休得胡言,我们的大女儿,好好的在屋子里。你是何方妖孽,好大的胆子!” 安槐微微一笑,扣下自己的一只眼珠子。 抬起袖子,缓缓擦了起来。 血糊淋啦的。 候夫人这下真的昏过去了。 “我是从三个月后来的。”安槐胡扯,开口就来:“你们把我推入火坑,害我惨死,怨气不散。我到了地府,阎王都可怜我,给我一个时辰重回人间,有仇报仇,有冤报冤。” 安槐说著,將眼珠子放回眼眶去。 候夫人刚醒,正看见这一幕,又昏了过去。 永安后只恨自己是个生猛汉子,怎么就昏不过去? “爹,娘,女儿死得好惨,你们下来陪我吧……” 安槐伸出手去,一副要掐死永安侯的样子。 永安侯也嚇疯了。 “女儿,女儿,你听爹说。”他语无伦次:“是爹娘不对,但你真的误会了爹娘。你在夫家受了委屈,爹不知道啊,要是知道……一定会给你做主的……” “真的吗?” 安槐歪了歪脑袋,一脸天真。 可惜脑袋歪得有点厉害,脖子好像要断了一样。 永安侯夫人再一次醒了过来。 这一次,她没再昏过去了,只是感觉床上有点湿漉漉的。 一股难闻的味道从被子里散了出来。 安槐本来也想掐一下她的,现在伸不出手来了,还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点。 第11章 折骨,婚事差点黄了 好在永安侯夫妻俩现在在极度惊恐中,並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小问题。 安槐拉长声音:“那你们……现在……知道……了……吗?” 安槐袖子一甩,手上就多了根长长的白色布条。 然后胳膊一甩。 白色布条就像长了眼睛一样,嗖的一声搭在了房樑上。 安槐一边上吊,一边回头看永安侯夫妻。 “你们知道么,这三个月,光是上吊,我就吊了八回,八回啊……” 她熟练地將脖子塞进白綾圈圈,然后吐出老长的舌头。 侯夫人又晕了。 永安侯也受不住了。 他猛地爬起来,扑通一声跪下。 哐哐哐给安槐磕头。 一边磕,一边闭著眼睛喊:“爹错了,爹真的错了,爹不该让你嫁给三皇子,明天一早,爹就去找陛下退婚……” 正在上吊的安槐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永安侯以为安槐让他表决心,又重复了一遍。 甚至怕安槐不相信,赌咒发誓。 “爹发誓,明天一早就进宫,哪怕拼得这侯位不要了,也一定要取消你和三皇子的婚事。绝对不让你受这些苦,爹一定给你在京中寻一户真正的好人家……” 安槐呆住了。 永安侯说,和三皇子的婚事? 难道她那个人憎狗嫌的未婚夫,就是靳朝言? 就是她要嫁的人? 那不是……巧了吗? 那今晚这一出就多余了啊。 正在上吊的安槐尷尬了一下。 当然,永安侯没看见她的尷尬。 “那什么。”安槐突然话锋一转:“算了,皇家婚事不可辞。定下就定下吧,也不用取消,多给我点嫁妆带走就行。” 永安侯愣住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安槐麻溜儿地取下白綾,不上吊了。 “行了,你们接著睡吧。我要去投胎了。” 安槐飘著走了。 门一开一合,啪的一声。 房间里的温度顿时就上来了。 好像一瞬间从春天进入初夏。 永安侯呆愣半晌,啪啪给了一旁昏著的妻子两巴掌。 侯夫人缓缓转醒,脸色发青。 夫妻俩对视一眼。 不是梦。 他们从对方的眼神中,看见了恐惧。 太真实了,还是两个人一起做的,这绝对不是梦。 永安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高声喊:“来人,快来人。” 下人闻声而来。 “快去大小姐院里。”永安侯喘了口粗气。 下人不解:“要请大小姐过来吗?” “不,不用。”永安侯说:“悄悄的,看看大小姐在不在房里,今晚有没有出去。” 他心里是第一个怀疑,就是有人在装鬼。 但刚才房里的温度,安槐飘走的姿態,还有抠出来的眼珠子,伸出的舌头,都不像是活人啊。 下人连忙去了。 侯夫人也赶紧叫丫鬟进来。 换衣服沐浴换床单,丫鬟虽然不敢抱怨,但心里可八卦翻了天。 下人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侯爷,大小姐一直在屋里,没有出过门。” “確定?” “確定,院子门口一直有人守著,而且,中途嬤嬤也进去看著,说大小姐確实是睡著了。” 永安侯定了定神,让他下去。 老两口脸色惨白的商议。 “看来这事情,確实不能办。”候夫人说:“今日我见了那丫头,不是个温顺的。若真被害死了,怕是真会成厉鬼……” 哪个温顺好欺负的,能干出抢院子砸东西的事情? 永安侯纠结:“可是……她临走的时候,又说不要紧,愿意嫁给三皇子,这是何意?她到底是愿嫁,还是不愿意嫁?” 侯夫人面色一沉。 “自然是不愿意,三皇子凶神恶煞,杀人如麻。別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也没人愿意去送死啊。” “那她为何这么说?要不,我们去问问?” “你疯了?”侯夫人不可置信:“那女鬼是三个月后被害死回来的,你现在问安槐,她能说出什么来?” “说的也是。” “我估摸著,她是想找个理由害死我们,才说愿意嫁。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咱们要是推了这婚事,她不用嫁给三皇子了,那……不就不能復仇了吗?” 永安侯想想。 “说的也是。” 夫妻俩点著烛火商量了半宿。 第二天天没亮,永安侯就出了府,进宫请求退婚去了。 侯夫人撑了一夜,实在撑不住,终於病倒了。 安槐回去之后,却心满意足地睡了。 既然未婚夫就是靳朝言,那就不用折腾了。 不过昨天隨口说到了嫁妆,嫁妆確实要上点心。 没钱寸步难行。 侯府不可能给她准备什么嫁妆,要靠自己。 安槐心里琢磨著金元宝银元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后,安槐伸了个懒腰。 她决定今天去跟侯府谈嫁妆。 让永安侯夫妻知道,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请鬼容易送鬼更难。 不掏空侯府,誓不罢休。 此时,她还不知道,婚事要黄。 靳朝言也是一早就被召唤进宫。 皇帝看著自己这最能干,脾气最倔,也最让他心疼的儿子,十分头疼。 “老三啊。”皇帝让他坐:“今天叫你过来,是想谈谈你和安家嫡长女的婚事。” 靳朝言心里一动。 三天前,父皇跟他说了婚约一事。 他是不想耽误了人家小姐的,但也知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他能拒绝的。 就算一时拒绝,也会后患无穷。 只能换来无穷无尽的催婚。 当场靳朝言就说,只要人家小姐愿意,儿臣一切听父皇安排。 对他来说,娶谁都一样。反正是放那放著的,给一个王妃头衔养著罢了。 只要不惹是生非,自会善待。 儿子听话,皇帝很满意。 今日又召唤,靳朝言还以为是按部就班走流程,有什么要叮嘱他的。 没想到皇帝说:“你的婚事,五日之內一定要成。不过,除了安家嫡女,你可还有其他心仪女子?” 靳朝言心里咯噔一下。 “父皇,这是……何意?” 皇帝沉下脸来,有些不悦。 “今日一早,永安侯进宫求见,说……他女儿胆小懦弱,不堪为皇子妃,想要取消婚约。说是,女儿在家里害怕地都上吊了,做父母的实在不舍无奈……” 永安侯也一把年纪了,今日一早跪在自己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让皇帝十分头痛。 第12章 折骨,我不信她要退婚 虽然永安侯不怎么样,但是安家是功勋之家,老侯爷对大燕功不可没,要不然的话,当年安家的女儿也不会和皇子定下婚约。 皇帝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能太驳了永安侯的面子。 但是,他也不高兴。 靳朝言是有点凶名在外。 可那毕竟是朕的儿子,是皇子。 瞧瞧这长相。 是,脸上是有一道疤,但无损英俊相貌,气宇轩昂。 瞧瞧这气质。 是,气质是有一点凶,但男人嘛,凶一点有男人味。 瞧瞧这脾气。 是,脾气也不太好,但也不坏啊。也没见他一言不合就拿刀砍人,也没见他当街行凶。 皇帝对这个镇守边关,战功赫赫的儿子,是从心里喜欢的。 和他年轻时很像。 虽然三皇子母妃不是皇后,过世也早,但是容貌秀美,也是皇帝十分宠爱的妃子。 长得养眼,有实际用处,又没有狼子野心。 哪个爹不喜欢这样的儿子? 要不然皇帝也不会急著让靳朝言娶妻冲喜。 皇帝怕伤了儿子的自尊心,语气温和起来。 “你是武將,又常年不在京中,闺中女儿不知你的好,只听流言蜚语难免偏颇。不过永安侯是功勋之后,朕也不好寒了他的心,所以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父母做主,终究是儿女成亲。 当今皇帝,还是挺开明的。 “你和安家嫡长女是有婚约的,说起来,你还没见过她吧?朕的意思,你找个机会去见她一见,若是喜欢,这婚事就继续,容不得永安侯反对。” “若是你也不喜她柔弱,作废也可。” “京中千金小姐多的是,父皇再为你寻个堪为皇子妃的女子。” 堂堂皇子,还能找不到妻子? 靳朝言开始没说话,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听皇帝这么说,这才缓缓道:“父皇,永安侯今日来,是说,安大小姐自己不愿意嫁吗?” “对,他是这么说的。” 靳朝言皱眉道:“可是,儿臣和安大小姐是见过的,她並未说起要退婚。” “你们见过?” 皇帝十分意外:“你们何时见过?” 靳朝言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昨晚上的事情。 一个千金小姐,半夜去酒楼喝酒,这不是光彩的事情,若是说出来,对安槐的名声不好。 別人怎么看安槐就罢了,但是在皇帝面前,还是要注意些。 “就是昨天。”靳朝言折中了一下,也不算欺君:“儿臣在月亮河边办案,安大小姐路过,便聊了两句。” 皇帝一听就来了兴趣。 “这么说,你见著她了,她也见著你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皇帝火眼金睛。 “老三,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靳朝言不卑不亢。 “安大小姐,容貌秀美,落落大方,秀外慧中,端庄爽朗。” “不错不错。”皇帝满意:“朕还从未听你如此夸奖过一个姑娘,看样子你確实喜欢她。” 靳朝言没有否认。 什么喜欢不喜欢。 只能说不討厌吧。 但是这婚如果非成不可,与其找一个哭爹喊娘,娇滴滴的千金小姐。还真不如安槐这乡下庄子长大的糙丫头,更適合他这边关打滚数年的糙汉子。 有一种,都是和京城格格不入的感觉。 皇帝也是凡人,关心也会八卦。 “听你的意思,她也看中了你。” 靳朝言犹豫一下,还是说:“是。” 皇帝这下彻底放心了。 他对自己这儿子,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 不是孟浪轻浮之人。 也不是虚荣过傲之人。 驻守边关这些年都在军中,身边別说同房侍妾,就连丫鬟都没有一个。 在男女一事上,白纸一张。 若非对方真给出了確定的表示,他不敢说是。 靳朝言迟疑道:“安大小姐昨日明確对儿臣说,期待婚事。所以今日永安侯来求退婚,儿臣想著,是否有什么误会?” 皇帝也沉吟了一下。 “朕看永安侯那样子,倒也不像是有意推諉,也確实哭得情真意切。这样吧,你亲自去一趟侯府,把这事情问清楚。” 强扭的瓜不甜,皇帝也不想促成一对怨偶。 但是,如果郎有情妾有意,那谁也別想拆散。 靳朝言起身行礼。 “儿臣这就去。” 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得不要空手去。” 人情世故这一块,靳朝言在军中大大咧咧惯了,怕是要差一些。 靳朝言回府准备礼物,准备登门拜访。 此时,安槐哼著歌儿,去给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刚喝了药睡下,安明珠正在一边陪著。 昨晚事情过於惊悚,永安侯夫妻俩商议了一下。 这事情谁都不能说,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咽,然后烂在肚子里。 被逼死的女儿成了厉鬼回来索命。 这不是什么好听的事情。 靳朝言在京城的名声有多凶,他们逼安槐替嫁的名声就会有多坏。 昨晚的事情若是被人知晓,也只是徒增笑谈。说不定还会被言官弹劾,惹恼皇帝。 因此,当听说安槐来请安的时候,侯夫人手一抖,差一点把药碗打翻。 安明珠嚇了一跳,连忙扶住。 “娘。”安明珠赶忙拿起帕子擦拭:“您这是怎么了?” 侯夫人有些紧张地抓住安明珠的手:“她来了,她来了。” “安槐来了,我知道呀,她来给娘亲请安的。” 安明珠眼里透出一丝不屑:“乡下长大的女子,我以为不通世事呢。没想到还有这等心机,一早上赶著来討好母亲,这嘴脸可真难看。” 要是在昨天,侯夫人可能会附和一句。 但现在,她可不敢附和。 侯夫人哆哆嗦嗦地对丫鬟说:“告诉大小姐,没什么事儿的话,就不必请安了。我今天身体不適,不便见她。” “是。” “还有,还有。”侯夫人忙道:“告诉她,婚事不必著急,侯爷已经进宫,定会尽力。” 丫鬟虽然莫名其妙,但听话去了。 安明珠也莫名其妙。 “娘,你在说什么?” 侯夫人有苦不能说,深深地嘆了口气。 “哎。” 安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得来了丫鬟这句话,十分不满。 “告诉母亲,我有正事找她。说几句话的功夫,不耽误她休息。” 不想给她嫁妆? 做梦! 第13章 折骨,搬空库房做嫁妆 侯夫人想装死不见安槐,但这是不行的。 安槐能砸一个芳菲院,就能砸一个清明院。 侯夫人颤颤巍巍起了身,走到窗边。 今日阳光灿烂,明媚的很。 侯夫人偷偷一看。 安槐是有影子的。 和活人无异。 她心里稍微放鬆了一些。 莫非昨晚真是做梦? 现在的安槐还是个寻常人,三个月后,被害死了才会回来报仇? 要不,弄点黑狗血来试试? 但是她又不敢。 害怕本来只要取消婚事这事情就能过去,若是將她逼急了又弄不死,反而適得其反了。 安槐在院子里一边等,一边四下看看。 只看见墙边站著好几个小孩。 有男有女,一共五人。 年纪大的,有四五岁。 年纪最小的,是个婴儿,看似刚出生的样子,趴在一个小男孩的背上。 阳光灼灼,但院子便有几棵柏树,树荫如伞,可以无论何时都遮挡阳光。 几个孩子都披红著绿,脸色却惨白如雪,没有一点血色。 看他们眉眼,和永安侯有一些相似。 似乎是府里的少爷小姐。 可来来去去的丫鬟婆子小廝,却没有一个管他们。 安槐叫住路过的一个丫鬟。 “你过来一下。” 丫鬟走过来。 “大小姐。” 安槐说:“你头上的髮簪卖给我。” 她掏出一块银子。 有钱人家的女子,穿金戴银。 丫鬟没钱,头上插著一根铁做的髮簪。 这是平民最常用的廉价髮簪,熟铁锻打,粗实简单,不雕花纹,便宜耐用。 丫鬟虽然不明所以,但安槐给的银子,够买她几十个髮簪了。 於是赶紧將髮簪取下,双手奉上。 安槐拿了髮簪,也不戴在自己头上,也不收起来。 她走到柏树前,蹲下身,將髮簪插进泥中。 笼罩著柏树的禁錮晃了一下,裂开一条缝来。 这几个小鬼,年纪轻轻就成了鬼,很可能尸体就埋在树下这片泥土地里。他们的魂魄,就被困在此处。 柏树有镇墓困煞的能力,而铁簪像一把利剑,金器肃杀,可破桃木,柏枝,柳枝所设困局。 丫鬟婆子依旧来来往往,无人看见,几个小鬼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最大的一个突然咧开嘴,轻声说:“你是……姐姐?” 那声音幽幽的,似有似无。 安槐將食指竖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別急,这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只等暮色降临,他们就能破困而出。 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做完这一切,安槐回到房门口。 “母亲,你若要休息,我的事情在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侯夫人还有点心虚。 “我怕把病气过给你,你就在外面说吧。” 安槐开门见山:“女儿即將要出嫁,想问问这嫁妆,可给我备好了。我想看看我的嫁妆,最好,能让我挑选一些。毕竟,我是侯府嫡长女,要是嫁妆少了,遭人笑话。” 安明珠一听,急了。 直晃侯夫人的手。 安槐能有什么嫁妆? 好东西都是留给她的。 安槐不过是她的一个替身,代替她嫁给三皇子送死的,给再多的钱也是打水漂,给一点意思意思得了。 但侯夫人现在无心管她。 “你……你的婚事有些仓促,嫁妆还未完全准备妥当。我这里有份嫁妆单子,你且看著。” 侯夫人咬了咬牙:“我再让嬤嬤带你去库房,若是有什么看中的,添上就是。放心,你是侯府嫡长女,是侯府的顏面,嫁妆定不会轻了。” 安明珠著急低声道:“母亲!”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不是说隨便糊弄吗? 怎么能让她去库房挑? 家里就那些家底,好东西都给安槐挑走了,她怎么办? 但侯夫人没看安明珠。 她另有算计。 要是安槐嫁人,带著嫁妆走,她当然不捨得。 但现在侯爷已经进宫去求皇帝解除婚约了。 安槐不嫁人,也就不存在所谓的嫁妆,先把她稳住,等事情过去再想办法。 安槐请了个安,得了侯府库房钥匙,心情大悦。 她打开了库房的门。 永安侯府虽然这一代的掌权人没什么能耐,但是家底颇丰,库房里可不少好东西。 路上,她也看了自己的嫁妆单子。 都是些什么破烂。 就这也想糊弄她?门儿都没有。 “这一套,累丝衔珠金凤簪,拿走。” “这一套,赤金猫眼石绞丝鐲,拿走。” “这一盘羊脂玉拿走……这个,这个,这个……” “这个,这个,这个……” 从金银头面,到玉器珍宝。从床榻家具,到绸缎衣裳。从瓷器陈设,到书画文房。 当然少不了真金白银。 侯府下人都觉得大小姐疯了。 贪心疯了,也想钱想疯了。 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安槐不拿,以后也是安明珠的嫁妆。 跟下人没有什么关係。 这是主子的事情,既然侯夫人都同意了,做下人的,操这心干嘛? 最操心的,確实是安明珠。 她见母亲同意了安槐去挑选嫁妆,气呼呼地回房了。 在房里辗转反侧一会儿,满冬匆匆跑来。 “二小姐,不得了了。” 听到这称呼,安明珠就翻了个白眼。 她自从懂事起,就是府里的大小姐,嫡长女。 这两天突然就变了。 母亲要求所有人改口,她突然成了二小姐,真是別彆扭扭。 安明珠不耐烦:“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满冬急促的说:“大小姐真的去挑嫁妆了,她快把库房都要搬空了。二小姐您喜欢的那几套头面,还有缎子,官窑瓷瓶,全被她搬走了。” “什么?” 安明珠猛的站了起来。 “不行,那可不行,那都是母亲说好留给我的。” 安明珠急匆匆的往外走。 满冬连忙跟上。 “母亲真是糊涂了。”安明珠一边急,一边说:“你快去门口等著,看父亲什么时候回来。母亲糊涂了,父亲定不会让安槐这么放肆。” 满冬匆忙去了。 永安侯从宫里出来却先没回府。 他走到一半,碰见了几个同僚,一见,喊他喝酒去。 永安侯本来心里有事儿,哪里喝的下什么酒。但耐不住都是日常在一起吃吃喝喝的,拒绝再三,还是被拖走了。 这一走,就得至少下午才能醉醺醺地回来了。 安明珠到了库房门口,果然热火朝天。 安槐拿了本册子,拿了支笔,一边吩咐搬,一边做记录。 丫鬟小廝也不知中了什么妖法,格外卖力。 其实什么妖法都没有,安槐打开一箱银子之后,一人发了一块。 “给我做事的人,绝不会亏待了你们。” 主子再有钱,下人都拮据。 安明珠从小受宠,脾气骄纵,对下人傲慢又苛刻。 安槐虽然看著凶,可她是对安明珠凶,也不凶下人啊。 还大方给钱,那干活儿为什么不卖力? 安明珠听著下人一口一个,大小姐,大小姐,简直气疯了。 她站在院子中,大喊了一声。 “都给我停下!不许搬了!” 第14章 折骨,未婚夫上门要说法 这一嗓子把下人都给镇住了,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为难地看著安槐。 安槐正搬的起劲儿呢,被安明珠一打断,不高兴了。 她大步走过去,抬起手来。 啪! 给了安明珠一个耳光。 清脆的一声响。 眾人都惊呆了。 安明珠头往一侧一偏,脸上一个明显的巴掌印。 安槐觉得十分刺眼。 又抬手。 啪! 对称了,这下舒服了。 安槐怀疑自己多少是有一点强迫症的。 安明珠长这么大,在家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都不敢在她面前说一句重话,何曾挨过打?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一时根本反应不过来。 安槐烦躁说:“狗叫什么,吵死了,没见我在忙吗?” 安明珠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一样。 她尖叫一声,先捂住左边的脸。 然后感觉不对,右边也痛,又捂住右边的脸。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安槐,你以为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竟然敢打我?” 安槐开始擼袖子。 吵吵吵,吵死了。 “我是你姐,父亲忙公务,母亲身体不好,长姐代为教导小妹,天经地义!” 安槐逼近一步。 安明珠嚇得往后退了两步。 她虽然骄纵却不傻。 看得出来安槐不是说说而已,是真要打她,也是真敢打她。 好汉不吃眼前亏,安槐可是庄家院子长大的,一身蛮力,刚才两巴掌差点把她头打掉了,火辣辣的痛,这会儿都已经肿了起来。 “我要去告诉娘,让娘教训你。” 安明珠撂下一句狠话,转头就跑。 刚跑到院子门口,差一点撞在管家身上。 “二小姐,二小姐,您慢点。” 管家连忙扶住安明珠。 安明珠正要抱怨,一抬头,看见管家身后跟著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挺拔,气势不凡,五官俊俏无比,只是脸上有一道疤,但也不影响整体,更显得男儿气概。 安明珠当下脸就一红。 不过她现在两边脸都是又红又肿的,再红一点也看不出来。 安明珠连忙站住,有些不好意思地再看一眼。 这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靳朝言面色冷淡看了一眼安明珠。 还有她脸上明晃晃的巴掌印。 管家连忙介绍:“殿下,这位是府里的二小姐。” “这位,是三皇子殿下。” 二小姐,就是那个一直养尊处优在永安侯府,永安侯夫妻捨不得嫁给自己,才去庄子里临时找安槐来顶替的,大家都以为是他未婚妻的女人? 身材挺匀称,脸却那么胖?靳朝言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安明珠心里一惊,赶忙给靳朝言行礼。 “给殿下请安。” “不必。” 靳朝言直接越过安明珠,走了过去。 安槐正在往下擼袖子。 “殿下,您怎么来了?”安槐挺高兴。 “本王是来找你的,有些事情想问你。下人说,侯爷不在府里,侯夫人病了,本王就让管家带我来寻你了。” 靳朝言一看:“这是在做什么?” “收拾嫁妆呢。”安槐大大咧咧:“殿下您也看看,要是侯府库房您有什么喜欢的,我就收拾出来当嫁妆,到时候送给你。” “……” 靳朝言一时无言以对。 院子里的眾人都在心里也有许多话要说。 这对吗? 安明珠不敢在靳朝言面前说不让安槐搬嫁妆的事情,她现在心思也不在此。 她偷偷的拽了拽管家的袖子。 “王伯。” “二小姐。” “这是三皇子,就是跟侯府有婚约的三皇子?” “是?” “他……”安明珠迟疑了一下:“他也不像大家说的那般啊。” 什么边关杀神,凶神恶煞,黑脸獠牙,一身横肉……这究竟是谁传出来的。 安明珠偷偷再看一眼靳朝言。 虽然脸上有疤,可靳朝言这脸这身材这气度,比她见过的其他世家公子优秀百倍。 要早知道,这婚约为什么要推? 皇子妃啊,那可是求也求不来的位置。 安明珠看著靳朝言和安槐说话,眼睛都要红了。 王伯解释:“小的也没见过三皇子,民间描述多是以讹传讹,是有些夸张了。” 何止是夸张,安明珠要气死。 “但是。”王伯强调:“三皇子確实是从边关来,杀人无数。身体……也不大好,这是不会错的。您想,要真是好姻缘,侯爷夫人怎么会不紧著您呢?” 王伯这么一说,安明珠的心情总算是好了一些。 她跺了跺脚,走了。 等著吧,等安槐被打死了,就知道这婚事为什么她不要了。 还有三天就是婚礼,那个千金小姐的婚事这么仓促,一看安槐就是凑数的。 得意不了几天了。 没人在意安明珠是什么心情,是怎么走的。 靳朝言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不能还没有安槐大方。 “本王府里的库房,也有些好东西。”靳朝言说:“等过几日你进了王府,都会交在你手里。” 当家主母,就是这个意思。 安槐也不在乎,她將手中册子交给柳嬤嬤。 “柳嬤嬤,你盯著把这些都给我搬走。殿下你找我有事,隨我来吧。” 总不能在库房门口说话。 安槐將靳朝言带去了芳菲院,请他进堂屋说话,让丫鬟上茶。 一个闺中小姐,让外男进院子,本来是不合规矩的。 但安槐就是规矩。 何况两人有婚约在身,不日即將成亲,也就无所谓了。 靳朝言的手下在院子里等候,芳菲院的丫鬟上了茶之后,也退了出去。 “殿下,你要跟我说什么?” 正好,安槐也有话要跟靳朝言说。 婚后调教虽然有理有据,但有些事情,婚前说好更好。 靳朝言一看安槐这態度,就知道永安侯去退婚这事情,確实有问题。 他也不拐弯抹角。 “今日一早,本王就被召唤入宫。父皇说,永安侯去求他,要退了我们的婚事。” 安槐正要端茶的手一顿。 靳朝言察言观色,觉得这事情安槐怕是知情。 “但昨日安小姐却说,心悦本王,想要嫁给本王……所以,本王想著,来见你一面,將话说清楚。” “本王从不强人所难,若是安小姐有什么难处,大可以直接同本王说明,本王绝不会做出强取豪夺之事。” 靳朝言言下之意。 只要你摇头,我立刻去退婚。 婚姻大事,我还能强迫不成?我又不是山大王。 安槐这才知道永安侯一早出府干嘛去了,估计是昨晚上闹的嚇坏了,以为她后来说愿意嫁是说反话呢。 “安小姐。”靳朝言看著安槐:“永安侯退婚,可是你的意思?” 安槐脸上闪过一抹尷尬神色。 但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第15章 折骨,为我守身 靳朝言有些疑惑。 “那是为何?” “我不知道。”安槐乾脆利落地將责任都推出去:“可能是……因为他们本来觉得我好欺负,所以应了这门婚事。现在发现,我脾气性格都不好,怕逼我出嫁成了皇子妃之后,会权势压人,心狠手辣地报復吧?” 虽然內情不是这样的內情,但事情还就是这么个事情。 靳朝言还是第一次听一个女子用心狠手辣来形容自己,著实有些新鲜。 不由地反问:“那你会吗?” “会。” 安槐脱口而出。 又觉得有点张扬了,犹豫一下改口。 “应该……会吧。” 靳朝言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我知道了。永安侯府的家事,我们尚未成婚,我不便插手。但只要確定了你的意愿,我会稟告父皇,婚事照旧。” 安槐发现,靳朝言在自己面前,不再自称本王了。 这大概是把自己当做自己人了吧。 “多谢殿下,不过我也有几个要求,想要在婚前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是乡下村子里长大的,生性爱自由。成婚之后,我希望殿下不要拘著我在院墙之內,允我正常交友出行,自由便利。” 靳朝言点头。 “可以,我在边城十年,那边女子也都和男子一样,经商做工,没有不可拋头露面一说。” “第二,我这人妒忌心重心眼小,一旦和殿下成婚,殿下便不可有別的女人。在外不可寻花问柳,府中侧妃侍妾姨娘,都绝不可有。” 靳朝言有些意外。 他倒没想过这么多,但普天之下,別说贵为皇子,就是寻常殷实人家,也都有妻妾一屋。 他斟酌了一下。 “本王一向无心女色,你这要求也不是不行。只是……我若说了,你就信我?若是我婚后纳妾,你又待如何?” “空口白牙確实不妥,不如殿下你发个誓吧。” 靳朝言一下子被安槐给架了起来,上不上下不下。 安槐笑眯眯看著他。 有种调戏隔壁坟里青葱少年郎的感觉。 “殿下,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马难追。” 安槐笑的不像个妖怪,像个狐狸:“发个誓吧。” 南来的北往的,走过的路过的,都发个誓吧。 发个誓,不吃亏不上当,名声响噹噹。 靳朝言只好发了个誓。 “好,我答应你,婚后只有安槐一人,若违此誓……不得……” 话本子里,到了这个时候,姑娘都会扑过去,捂住情哥哥的嘴,感动的眼含热泪说:“不许说,我信你。” 但靳朝言顿了顿,见安槐只是睁大眼睛看著他。 就差没催了。 快说,快说,说毒一点。 “若是我有违此誓,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靳朝言说完,感觉自己手腕上有一点热。 他看不见,他的手腕脉搏处,从皮肤里血肉中,伸出一条细细绿枝叶,环绕上整个手腕。 在袖子里微光一闪,隱去无踪。 “多谢殿下。”安槐很满意:“不过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若有一天殿下有了其他心仪女子,只要跟我说明,我定会成全。” 安槐真不是善妒。 也不是要求靳朝言为她守身如玉。 她和靳朝言又不是情深似海,哪来的醋海情天。 但是没办法,靳朝言身上有纯正浓厚的阴森气息,恶灵环绕。 一旦和旁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活人阳气入体。这阴气,就不纯正了。 男子也不行,活人都不行。 活物也不行。 一旦被碰了,靳朝言就没用了。 安槐是个讲道理的人,如果靳朝言为她守身如玉,甘愿奉养,她也会为他做事。 若是靳朝言有了异心,守不住身。 她就把他,抓!起!来! 强制,献身! 安槐想著就开心。 靳朝言突然觉得有点冷。 他脑子里莫名闪过一个词。 莫非这就是过来人说的,妻管严? 靳朝言脸色微变,心生不悦。 想著,他站了起来。 “既然事情已经明白,本王还有公务在身,我先走了。” 安槐起身相送。 她知道靳朝言说的公务是什么,昨天京城连死两人,都死得诡异离奇。 这案子,估计是落在靳朝言身上查的。 这可不好查啊。 靳朝言走之后,安槐又去了找了一趟侯夫人。 这次也懒得进屋了,让嬤嬤转达。 “去告诉母亲一声,三皇子刚才来了,我们相见甚欢,彼此都很满意,谁也別想搅黄我的婚事。” “还有,我有事出去一趟,不用管我。” 安槐说完就走了。 她还有正事要办。 出府已经过了正午。 安槐找最大的饭馆吃一顿。 要来个包厢,对伙计说:“你们今日供应的菜,捡荤的来十样。” 伙计没惊呆:“好嘞。客人请问您几位?” 几位客人,给上几份碗筷,倒几杯茶。 他看来,肯定是安槐先来,其他人陆续来。 安槐说:“就我自己,赶紧上菜吧,饿了。” 伙计惊呆了。 安槐掏出锭银子放在桌上。 “去呀,没见过胃口好的姑娘啊?分量上可得给足了,別糊弄我。” “是是是。” 伙计同手同脚地走了。 很快菜来了。 伙计送上最后一道菜的时候,桌上已经空了一半。 安槐吃得还挺斯文,就是一盘一盘空,动作不见缓。 伙计难免在心里嘀咕。 真能吃啊。 幸亏是有钱,要是寻常人家,都养不起。 一腹誹著,伙计说:“姑娘,菜齐了。” “行。”安槐点了桌上的几个盘子:“这四道菜,再给我做一份。装食盒我要带走。再装两大碗白米饭,包十个馒头,我一併带走。” 安槐给的钱足够,伙计立刻应了。 半个时辰后,安槐酒足饭饱,左手拎著巨大的食盒,右手拎了一包十个馒头,离开了饭馆。 她並没有回永安侯府,而是往棚户区走去。 有点远,安槐又叫了个马车。 棚户区在京城偏僻的地方,这里是最低下混乱的地方。 聚集了许多流浪汉,无家可归的人,做苦力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 简单的几块木板,几根柱子搭一块草蓆。 夏天幕天席地,就可以过夜。 这里的人,活一天,算一天。 下午是棚户区最安静的时候。 有力气的都出去做工了,不想做工的也出去討饭了。 老弱病残在屋子里躺著,睡著就不饿了,也不会出来乱逛。 安槐下了马车,给了车夫一块银子,让他自己回去,她要租车。 然后自己拎著食盒,进了棚户区。 第16章 折骨,六步断凶局 前几天下过雨,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干了,但棚户区里的路还是难走。 安槐不时停下看看路。 七弯八转的,到了个破旧的茅草屋前。 这是两间茅草屋,门口有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一个男人正在蹲著生火。 炊烟裊裊,灶台上一口破锅,里面咕嚕咕嚕地热著些米粥。 米粥稀得几乎可以照出人影,锅边上,贴著几块看不出顏色的黑黄饼子。 屋子里,不时传来老太太压抑的咳嗽声。 男人站了起来。 刚才蹲著还不觉得,这一站起来,好像铁塔一般。 他转身看见安槐,皱了眉头。 “你是……” 安槐一身穿著打扮和这里格格不入,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小姐。 安槐开门见山:“你是白寒铁吧。” “你是谁?” “我叫安槐,我想雇你给我做点事情。” “我不认识你。” “但是我认识你。”安槐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我带了点吃的来,要不,屋里说?” 白寒铁看了看安槐,又看了看自己那个即使白天也昏暗杂乱的窝棚,有点犹豫。 但安槐已经走进去了。 屋子里连个桌子也没有。 安槐也不介意,將食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香味顿时就飘了出来。 白寒铁感觉安槐有点自来熟了,赶忙也跟了进去。 里面的房间,传来虚弱的声音:“寒铁……是,是谁……咳咳咳,来了……” 是个老妇的声音。 “那是你娘吧。”安槐说:“你看看有什么能吃的,先伺候她吃饭,咱们再谈。” 安槐知道白寒铁有个身体不好的娘亲,也知道他和娘亲相依为命,还知道,白寒铁自己是很能干的,也有一把子力气,人老实胆子大。 如果他一个人,日子不至於这么拮据,可他娘看病吃药的开销十分可观,又拖累了他的时间,这日子,就难过了。 白寒铁心里嘀咕,但想了想家里的稀粥,又看了看安槐的衣服,点了点头。 说句难听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还有什么可以被骗,被失去的。 白寒铁往米汤里拨了一些米饭泡一泡,又夹了几块软烂的豆腐。 再拿了半个馒头,进了房间。 日常清汤寡水,他娘也吃不了大鱼大肉。 白寒铁安抚了娘亲,走出房间,关上门。 “你也先吃,一边吃,我一边说。” 白寒铁却没动。 “无功不受禄。” “行吧,我想雇你去三石坡挖点东西。” 白寒铁不明白。 三石坡,就是安槐被埋了三百年的地方,三百年前是个乱葬岗,现在就是个荒郊野外的乱石坡。 不过一直有闹鬼的传说,人跡罕至。 那地方有什么可挖的?挖坟吗? “如果一切顺利,今晚就能挖完,我给你一百两银子。有了这笔银子,你娘的病就能治好了,你还能找个院子,雇个婆子照顾她,自己可以安心找活儿干,还能做点小生意。” 一百两啊。 对有钱人来说不过是一只髮簪,一件衣服。 但是对穷人来说,是命! 白寒铁声音有些干:“挖什么?” “当然是挖好东西。”安槐补充了一句:“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但是挖出来的东西你不能跟我抢,要是挖得好,我可以给你加工钱。” 安槐刚说完,房间里又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你好好想想。”安槐说:“要是愿意,今天傍晚我在城门口等你,过时不候,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 三百年再往上数,那乱葬岗里埋了多少白骨,多少见得人的,见不得人的好东西。 安槐决定都挖出来,当她的嫁妆。 她在那地方住了三百年,坚定地认为,那就是她的地方。 白寒铁狠狠地心动了。 但是还是不安。 “我不能不明不白地给你做事,你至少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找我?” “也没什么,就是听人说你孝顺,力气大,也讲义气。而我正好需要一个人干活儿。” 安槐不会告诉他,之所以找他。 是因为三个月前,白寒铁差点被人害了,打昏了就丟在三石坡上,昏迷了一夜,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 她那时候虽然还是一具枯骨,不能上来晃他一晃,但是能听见,能看见,感觉得一清二楚。 “天热,东西不能放,不管你答应不答应,这些吃的都送你了” 安槐说完就走了。 留下白寒铁看著几大盘子菜发呆。 房间里,传来他娘唏哩呼嚕吃东西的声音。 大夫说了,她娘这病,是富贵病。 得养。 要是养得好,能活二十年没问题。 可对穷人家来说,富贵病,就是要命的病啊。 白寒铁咬了咬牙。 富贵险中求。 穿金戴银的大姑娘都不怕,他怕什么? 安槐出了棚户区,去买东西。 除了马车,她还需要几个大木头箱子。 从乱葬岗挖出来的东西肯定零散得很,总不能都揣在怀里。 安槐看了车厢的空间,买了三个木箱。 再多车厢也装不下了。 买完木箱,发现自己离最晚上出事的回春堂不远。 正好回春堂后门的巷子口。 安槐想了一下。 靳朝言这几天脚不沾地的,就是在忙这件案子。 有些事情,再压也是压不住的。 京城里现在已经什么流言都出来了。 而且越传越离谱,再找不到凶手,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安槐觉得这样不行。 这样的话,靳朝言哪能静的下心和她成亲? 想著,她走到了回春堂的后门口。 门是锁著的。 安槐拨弄了两下,门开了,她走了进去。 院子还是昨天的样子。 房间门掩著。 尸体自然已经搬走了,悬著尸体的白綾也拿走了。 安槐在屋子转了一圈,视线落在墙角。 墙角有个小洞。 这小洞是给家养的猫狗留的门,一个成年人是绝对过不去的。 就算是六七岁的小孩子,估计也只能过个脑袋。 安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洞口的灰,又走回书桌前。 房间的窗户是半掩著的,风吹进来,硬生生让八月的天冷了下来。 安槐左脚踩坎位,右脚落艮位,踏了一个六步断凶局。 当最后一步落下,青砖地面上,隱隱出现了一副卦象。 第17章 折骨,昔为囚,今为刃 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从袖子里滑出来,捏在指尖。 安槐拿过书桌上一只常用的狼毫,压在铜钱上。 然后掌心合拢,摇了三下。 鬆开手。 铜钱落在桌上,连掷六爻。 “坎卦动煞,阴阳倒置,坤阴犯阳,凶手竟然是个女子?” 安槐低声自语。 “卦显游魂归魂,冤讎相报。铜钱落震,巽二宫。巽为风,为年少女子。震为动,为远归。看来这回春堂掌柜,是曾经造了孽,现在来还债啊。” 安槐正要再看,门外传来动静。 靳朝言带人重返案发现场。 到了门口,诸元一看,立刻紧张起来。 “殿下,有人动了门锁!” 他立刻抽出了刀,推门往里走。 安槐挥手从桌上扫过,收起铜钱,然后用手指蘸了蘸桌上半杯凉水,飞快在桌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立刻闪身出了门,掠过一旁矮墙,进了隔壁的院子。 没人在真好,不用吭哧吭哧地爬墙。 安槐刚落地还没站稳,就看见隔壁院子里的小孩儿张大嘴,茫然看著自己。 怎么会有个姐姐,从天上掉下来了。 安槐笑了一下,对小男孩做了个嘘的动作,然后远远地吹了口气。 小男孩的表情一下子就迷糊了,放慢速度眨了一下眼。 安槐快步走出了院子门。 房间里,妇人走了出来,看见孩子站在院子里发呆,不由道:“小宝,怎么了?” “娘。”小宝迷迷糊糊:“刚才突然觉得有点头晕。” 妇人一听立刻紧张的抱住他。 “是不是热著了,赶紧回家,娘给你倒点水喝。” 妇人抱著小宝进了房间,喝了两口水,小宝就不头晕了,妇人也就放了心,哄著睡了。 诸元衝进房间,一个人都没看到。 但是看见桌上有水渍写的几个字。 “昔为囚,今为刃。” “怨女归,命偿命。” 桌上的字跡很快就干了,靳朝言拿了笔。 侍卫连忙倒了点茶水在砚台里,磨了点墨汁。 靳朝言將这两句话写在了纸上。 吹了吹墨跡,又读了一遍。 眾人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谁留下的。 屋子里又检查了一遍,和昨日离开的时候一样,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不过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是开的,可能有人前后脚地离开了。 不用靳朝言吩咐,诸元便安排:“出去看看,周边的住户是否有看见可疑人物离开。” “是。” 立刻有人出去了。 靳朝言看著桌上已经干透了,消失不见的字跡,陷入沉思。 “殿下。”诸元说:“殿下可是在想凶手?” 三起案子,死者的钱財都在,现场也没有被翻动过。 凶手不为求財。 死者都死状悽惨,面上惊恐万分,似乎受了极大惊嚇折磨。 从这两点看,很大可能確实是仇杀。 诸元道:“从这字面意思理解,凶手曾经被全修锦囚禁,是个女子,现在回来报仇,要全修锦偿命?” 字面理解,就是这个意思了。 “可是全修锦一个药铺掌柜,能囚禁什么人?”诸元陷入了自己的想像:“写这字的又是什么人?若她是个知情者,为什么不直接报官呢?而是要留下这么一句话?” 诸,十万个为什么,元,一肚子问號。 靳朝言摇了摇头,他没在想这个。 他说:“刚才桌上的字跡,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手下都嚇了一跳。 纷纷回忆起来。 一个个看著桌子,恨不得把桌子看一个洞出来。 但是很遗憾,水跡已干,什么痕跡都没有留下。 靳朝言刚才也是惊鸿一瞥,能记住內容已经很不错了。 想了一回,终究还是放弃了。 “杭玉堂安排人在院子里守著,对方可能还会回头。”靳朝言说:“诸元跟我去全家。” 全修锦这个年纪,也是妻儿老小一大家子的年纪。 他们並不住在药铺里,另有宅子。 靳朝言带人上门了解情况。 其实以他的身份,大可以一句话將全家所有人都传去王府。但是他在军中待久了,不会刻意去摆那些身份架子,许多事情也习惯了亲力亲为。 全家正在办丧事。 门口掛著白花,屋里设著灵堂。 靳朝言进了门,出来接待的是全修锦的岳父。 他们这才知道,全修锦是入赘的。 他岳父姓虞,名唤虞永福,回春堂就是虞家的產业。 不过虞永福没有儿子,於是给女儿虞淑玲招了个上门女婿,就是全修锦。 全修锦和虞家女儿成亲后,生了一儿一女。因为是招的上门女婿,两个孩子都是姓虞,如今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 这一家子,也算和乐融融。 如今全修锦突然出事,家中哀痛不已。 人情世故,在这种场面,靳朝言自然也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然后便进入正题。 “你们可知全修锦和什么人有旧怨?特別是招惹了欺辱了什么女子?” “不可能啊。”虞淑玲抹著眼泪:“我相公生性温和,老实本分,待人接物谦逊有礼,说话都不大声,哪里会和人结怨。他洁身自好,更不会招惹什么女子。” 虽说死者为大,但这也太美化了。 靳朝言是不认识全修锦,对他的了解仅限於周围人的描述。 但是他看见了坐在一旁虞永福的表情。 虞永福露出一个轻视的表情。 但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靳朝言心里有数了。 有时候男人看男人,老丈人看女婿,比妻子看丈夫要更深一些。 毕竟男女之间可能会因为爱情冲昏了头脑,但老丈人天生对女婿是有意见的。 女儿眼里的丈夫,一点小毛病会被自动过滤。 但同样的毛病,在老丈人眼里,说不定就无限放大了。 靳朝言又问了一些事情,看了全修锦在家中的书房和臥室。 並没有什么发现。 离开虞府的时候,靳朝言低声说:“把虞永福喊出来,单独和他聊聊。” 诸元明白,转身又进去了。 此时,天已经有些昏暗了,皇城的大门,很快就要关了。 安槐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男装,架著马车停在城门口。 还有一刻钟,不管白寒铁来不来,她今晚势在必得。 第18章 折骨,无主的都是我的 好在安槐没等多久,白寒铁就来了。 他就不如安槐自在,虽然那么高大的一个人,一辈子也没看过什么坏事,莫名给人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大概是他对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心里实在没底。 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但为了钱,又不捨得放弃。 安槐看见白寒铁过来,十分满意。 她从马车上下来。 “会驾车吗?” “会。” “行,那走吧。” 马车出了城,天色越来越黑。 安槐也不坐在车厢里,这车厢 不大,几口箱子就塞得满满当当了。 再塞一个人也不是不行,但坐得不舒服,腿脚舒展不开,不如坐在车缘上舒服。 清风明月,真是个適合暴富的好夜晚。 白寒铁开始还有些忐忑,慢慢也冷静下来。 他想来想去,想来想去,虽然安槐是东家他是伙计,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没道理比安槐还紧张。 白寒铁终於忍不住问出来。 “安小姐……” “说。“ “咱们今晚……到底要挖什么?” “挖好东西,值钱的东西,没有主的东西。” 白寒铁想著三石坡的传说,心里咯噔了一下。 “什么是……没有主的东西?” “挖了塞进自己怀里,没人跳起来找你討要的东西,就是没有主的东西。” 听起来挺合理的,再是细细想想,这对吗? 挖坟,坟里死人也不会跳出来,这算有主还是没主? 白寒铁有种想要大喊一声,我不去了,钱我不要了的衝动。 但是摸了摸怀里的银子。 想了想生病的老娘。 有点不甘心。 老话说得对,富贵险中求。 安槐一个大姑娘都不怕,他怂什么? 真要是乱葬岗里诈了尸,难道安槐还能跑得比他快? 马车就这么吱呀吱呀到了三石坡。 三更半夜,三石坡一个鬼影都没有。 白寒铁跳下马车的时候,腿稍微有点抖。 “安小姐,咱们,咱们现在干什么?” 安槐有备而来,已经准备好了工具。 她从车厢里拿了一把铁锹出来,丟给白寒铁。 任何往前走了两步,指著脚下:“挖。” 白寒铁听话。 他收了一百两银子,今天晚上就是一台没得表情的挖掘机器。 白寒铁力气大,三石坡虽然叫三石坡,但並不全是石头,土也不板结。 一铁锹下去,就是一块土,被甩在一边。 他哐哐哐地挖著。 挖了十几下,感觉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好奇地蹲下去一看。 土里隱约有几个硬邦邦的东西。 但刚才那触感又不像是石头。 他捡起一个硬疙瘩,用手擦了擦表面的土看。 这一看,惊呆了。 这是块金子。 “安,安小姐……” 白寒铁愕然:“真的有金子啊。” 自从他开始挖,安槐就开始走来走去的,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此时他一回头,就看见安槐从马车走过来。 肩膀上扛著一只……木头箱子。 就算是个空箱子,分量也不轻。 白寒铁连忙起身要去接,但是安槐说:“不用,你接著挖。” 安槐將箱子扛到白寒铁身边,打开。 里面自然是空的。 然后白寒铁继续挖,安槐开始捡。 两人就像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一样,一个挖,一个捡,捡了就往箱子里扔。 也不擦土,就咚咚咚地往箱子里丟。 荒野里的声音特別清脆,那是金钱落地的声音。 白寒铁开始还有些不安。 “安小姐,咱们这样……好吗?” “放心吧。”安槐篤定地说:“都是几百年没人要的东西,无主的。” 她確定。 这一片乱葬岗,可不仅仅是买不起棺槨的穷苦人埋葬。 还有各种各样来歷,各种各样身份的。 积少成多。 几百年间,这地下也埋了不少值钱的东西。 槐树看著就那么大的树荫,其实根系在地下四通八达。 她被包裹在树根中几百年,能感知到每一条根系的周遭。 白寒铁半信半疑地看著安槐,安槐又给他塞了一块金子。 “別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想不想把你娘的病治好?” 白寒铁狠狠点头。 “想。” “那就別废话,挖!” 安槐找地方,白寒铁挖。 然后安槐从土里往外掏东西。 因为定点定的特別准,所以挖起来也不多费力。 不仅仅有金块,还有银块,还有珠宝,甚至还有字画。 但是金银珠宝这些东西虽然脏了点,但保存住了。字画之类的,大多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没有什么价值了。 一个箱子装满,就搬回马车上,换一个空箱子来。 两个人开始还聊几句,后来连话都不说了,埋头就是挖。 天蒙蒙亮的时候,三个箱子都满了。 安槐看了一下,也差不多了。 白寒铁脱力一般躺在地上。 好累。 但是好兴奋。 就算这些东西不是他的,也好兴奋。 安槐是个有福同享的人,见白寒铁累得不行,又丟了几个金元宝在他怀里。 白寒铁满血復活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金元宝,然后好奇地问:“白小姐,你怎么就那么相信我呢?这么多钱啊,这荒郊野外只有我们两个,你就不怕我害了你,抢了钱跑了?” 安槐笑了一下。 捡起丟在地上的铁锹。 铁锹是木柄的,挺粗的光滑的木棍。 安槐一手握住木柄一边。 一用力。 木棍断了。 白寒铁目瞪口呆。 他觉得自己力气已经够大了,但是徒手不借外力掰断铁锹手柄,他也不一定能做到。 而且还是累了一个晚上的情况下。 安槐就跟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 “怎么样?现在还想害死我,拿著钱跑吗?” 白寒铁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安槐说:“嘴上严实点,以后有好事儿我还找你。” 不会带团队,自己要累死。 总是要帮手的。 白寒铁激动的连连点头。 今天晚上,安槐除了说好的一百两银子,又给了他几块黄金,他已经非常知足了。 让白寒铁休息了一会儿,驾车回城。 安槐路上就在想,这些钱要放在哪里呢? 永安侯府是不能放的,那一家子心眼太多。 她又不能守著,万一被偷了,被发现,还要想办法遮掩。 隨便租个地方也不合適。 想来想去,安槐下了决定。 第19章 折骨,一巴掌,眼神瞬间清澈 既然这笔钱是她的嫁妆,三天之后就会跟其他嫁妆一起送去三皇子府邸。 那何必转来转去的。 她现在直接送去三皇子府不就好了? 靳朝言的人品看起来还是不错的,一个皇子,应该不会眼皮子那么浅,要占她这点便宜吧? 安槐这么一想,觉得很对。 进了城后,她就让白寒铁回去了。 白寒铁一夜未归,惦记自己母亲,再三问了安槐確实没事儿再让他做,便匆匆走了。 安槐驾车到了靳朝言府邸。 她现在还是一身男装,昨晚又在乱葬岗挖了一夜土,就算没有在泥里打滚,身上的衣服也有点破破烂烂的感觉。 安槐用袖子擦了擦脸,也没好到哪里去,索性不管了。 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 王府门口有侍卫站岗。 安槐跳下马车,走了过去。 “什么人?” “这位大哥。”安槐说:“小的是三皇子殿下不日要过门的未婚妻,安家大小姐的人。马车上的东西,是安小姐要放在王府的。请前去通传一声。” 侍卫一听。 虽然靳朝言婚事办得仓促著急,但並不是静悄悄,偷偷摸摸的。 王府里已经披红掛彩地装扮起来了,宫里的各种赏赐也流水一样进来,侍卫当然知道,王爷要成婚了。 於是他也不敢怠慢:“你稍等,我这就进去稟告。” 安槐应了,侯在一旁。 没一会儿就有人出来了。 安槐一看,是诸元。 “是安小姐让你送东西过来?” 他没认出安槐来。 “是我。” 这声音一出,诸元顿时就惊悚了。 “安大小姐?”诸元不可置信:“您这是……这是……” 一身灰扑扑小廝的衣服也就罢了,还一身的灰和泥,就好像挖了一夜土回来一样。 “嘘。” 安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別叫人听见了,给你们王爷丟人。” 诸元连连点头。 点了两下觉得不太好。 安槐可以这么说,但他作为王府的下人,怎么能说未来王妃丟人呢? 虽然现在她的模样確实有点磕磣,但说不定看在王爷眼里,那是真性情呢? 诸元定了定神:“请隨我来。” 他將马车引到侧门口,开了门,將马车放进去。 进了王府,这才敢大声说话。 “安小姐,您这是从哪儿来啊……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安槐嘆了口气。 “我在侯府的境地,你也是知道的,实在不太好。这几箱是我早些年机缘巧合得的一些財物,我想著放在放在旁处都不安全,倒不如送来三皇子府上,请殿下找个地方替我收著。” 诸元一听,原来是这样。 十分有理。 “安小姐您来得不巧,王爷不在府里。这两日王爷为了几桩案子忙得很,昨夜一夜未归,属下也是回府取些物品的,立刻就要再赶过去。” 安槐闻到诸元身上,有淡淡药味。 “你受伤了?怎么有这么重的药味?” 受伤还这么拼? 要不要她帮帮忙? 诸元可是靳朝言的心腹,可以拉拢拉拢关係。 要知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安槐可不是进王府和谁鉤心斗角的。 “属下的没有受伤。”诸元说:“是王爷的药。” “王爷受伤了?” “没,没有受伤。” 诸元有些含糊,似乎是有难言之隱。 安槐心思一动,明白了。 “可是王爷的旧疾又发作了?” 诸元只能点了点头。 靳朝言的旧疾也不是什么秘密。 “我也懂一些医术,你把药拿给我看看。” 诸元一听,连忙將药递了过去。 是个瓷瓶,里面是一颗一颗的药丸。 安槐装模作样地闻了闻。 其实她哪懂什么医术,但是她知道肯定不对症。 因为靳朝言那所谓的旧疾根本就不是疾病,他那是被恶魂缠身,无论什么药都没用。 都是治標不治本。 安槐篤定地说:“这药不行,没用。” 诸元一脸的苦涩。 “安大小姐,您也不是外人,属下跟您说实话。” “其实我们也觉得不对症,至少不能治本。但是没办法,王爷经常发心悸,心痛难忍。这药是太医院配的,能减缓病痛,提神养气。” 安槐在药里闻到了人参的味道,这大概是浓缩的十全大补丹一类。 就是单纯地补,往死里补。 什么人参,鹿茸,灵芝都来点,怎么滋补怎么来。 一时是有效果的,但是时间长了,只会適得其反。 安槐略一沉思。 “这药不能再给三皇子吃了,这样,我跟你过去看看,这病我能治。” “真的?”诸元半信不信。 “我骗你做什么,三皇子对你重要,对我难道不重要吗?”安槐將药塞回诸元手里:“你找个地方把这几箱东西帮我收好,然后我们就走。” 安槐主动为靳朝言著想,诸元十分高兴。 他立刻叫了人过来,两人一箱,抬起安槐带来的箱子。 安槐想得还挺周到,箱子上竟然还贴了封条。 说她不信任,她没过门就將自己压箱底的钱送来了。 说她信任,箱子不但有锁,还有封条。 诸元心里嘀嘀咕咕的。 但都没有表现出来。 安槐进府,是有自己的院子的。 也有自己的库房。 诸元直接让人將箱子送进库房,將房间钥匙交给了安槐。 安槐大大方方接了钥匙:“我们快走吧,別让殿下等急了。对了,殿下在什么地方?” “在城外的一处庄子里。”诸元说:“安小姐可会骑马?” “会。” 別说骑马,骑驴骑狗骑老虎,都可以。 诸元吩咐人又牵了一匹马过来。 这马也很威风。 看见安槐靠近还有些不乐意,又是撅蹄子又是摇头。 好马都是有脾气的。 可王府也没有温顺的小马啊。 给诸元一个胆子,他也不敢骑马带著安槐赶路。 就在他要担心的时候,就看见安槐抬起手来,一巴掌拍在马的那张长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作响。 听著都痛。 他心里一抖。 生怕马发癲起来。 奇怪的是,他仿佛看见马也一抖。 然后,感觉马的眼神都清澈起来。 也不撅蹄子了,也不甩脑袋了。 好像突然又老实又怂。 “走吧。”安槐牵起韁绳:“这马挺听话,应该好骑。” 第20章 折骨,怎么治本 诸元看看王妃看看马,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但是又说不出来。 安槐已经牵著马出去了,走了两步回头催他。 诸元连忙跟上。 安槐的马术確实很好,马儿也很乖,诸元开始还有些担心,不一会儿就佩服得紧。 京城中的千金小姐,会骑马的很多,这也算是项上等高雅的活动。 但正经骑得好,能长途跋涉的可不多。 诸元带路,直奔城外。 城外有大大小小的村子,村子里有大大小小的庄子。 靳朝言就带人在其中一个庄子。 诸元介绍说:“安小姐,您看前面那庄子,那是王府的產业,昨日查案在此处,时间晚了,所以就宿在了庄子里。” 皇子都是有俸禄的,大燕富庶,皇子的俸禄也不少。 靳朝言这样成年的皇子,一年有白银五千两,米五千石。 但少有皇子是靠俸禄过日子的,根据得宠的程度,名下庄子,田地,商铺,孝敬,等等远多於俸禄。 靳朝言身体不適,正躺在床上休息,等著诸元拿药。 他身上虽然盖著厚厚的被子,八月的天,屋子里虽然生了炭火,却还是觉得遍体生寒。 视线不清,眼前不时有黑色阴影。 “杭玉堂。” “是。” 守在一旁担心不已的杭玉堂连忙凑过来。 “殿下,您可要喝口热水?” “嗯。” 杭玉堂倒了杯热水,小心送到床边。 靳朝言支起身来,接过水杯。 喝了一口。 水是冒著热气的,但是进了口,却瞬间失了温度。 杭玉堂在这房间里热出了一身汗,可不小心碰著靳朝言的手,却觉得像是碰到了冰块。 殿下这怪病,越来越严重了。 杭玉堂心里担心忧虑,面上却半点也不敢露出异样。 “殿下,您再休息一会儿。诸元应该就快回来了。” 靳朝言让杭玉堂拿了枕头,靠在床头,闭眼沉思。 杭玉堂放下茶杯,又拿了个手炉。 虽然外界的暖不能改变靳朝言的寒冷,但总舒服一些。 “殿下,您拿著手炉,暖暖手。” 靳朝言接了过去。 然后杭玉堂咦了一声。 “怎么了?” 靳朝言抬眼看他。 杭玉堂有些疑惑:“殿下,您……还冷吗?” 这是什么意思? 杭玉堂伸手又碰了一下靳朝言的右手,面上露出惊喜。 “殿下,您身上没有这么冷了。您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点。” 杭玉堂那惊喜的反应不可能是说谎,靳朝言也带些期盼地伸出另一只手。 但是杭玉堂一摸。 不对,这只手还是冰冷的。 杭玉堂索性將两只手分別放在靳朝言的两只手上。 “奇怪了。一只暖和,一只冷。” 两只手的温度竟然不一样。 杭玉堂又往靳朝言的手腕,胳膊上摸了一下。 越往上,越冷。 “为何会这样……”杭玉堂喃喃:“殿下,要不咱们还是立刻回京去找太医吧。”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靳朝言正要说话,外面传来诸元的声音。 “殿下。” “进。” 诸元推门进来,身后还跟这个人。 靳朝言这怪病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也不愿被人指指点点,每次发病,都是诸元和杭玉堂贴身伺候,不假手旁人。 安槐从诸元身后走出来。 靳朝言也意外了一下。 “安小姐?”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这一刻,靳朝言脑袋转的脑浆都要出来了。 “可是永安侯府出什么事了?” 他唯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没有。” 安槐又用糊弄诸元的说辞,糊弄了靳朝言一遍。 半真半假,基本天衣无缝。 她走到窗边,看著靳朝言。 难怪靳朝言病倒了。 他若非是一身煞气,自身命格极强悍硬朗,现在就不是病倒,早就已经疯魔成狂了。 到时候,身体看起来与常人无异。 但是灵魂被无数冤魂野鬼侵蚀撕裂,不但会痛苦万分,而且可能死后成煞。 诸元忙道:“殿下,安小姐闻了太医给您配的药,立刻就知药不对症。她说,她有办法治此怪病。” 诸元这话一出,靳朝言看安槐的眼神都不对了。 “安小姐,会医术?” “不算会,但恰好会治殿下的病。” 还不如不解释。 但安槐已经开始赶人了。 “你们先出去吧。”安槐赶诸元和杭玉堂:“我给殿下治病,不能有外人在。” 阴森怨气太重,对活人有损。 两个手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纠结。 总觉得有妖怪要害自家主子。 靳朝言说:“你们都出去。”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特別是诸元,叮嘱了一句。 “殿下,您有什么不舒服,就喊属下。” 也不知怎么的,他莫名就想到挨了一巴掌,那匹眼神都清澈了的马。 未来的皇妃,不娇弱啊。 万一趁主子病,要主子命怎么办? 两人离开,关上门。 安槐挽了袖子走到床边坐下。 “殿下,给我右手。” 就是刚才暖和的那只手。 靳朝言还以为安槐要给他把脉。 可是安槐两手握住了靳朝言的右手手腕。 顺著手背,手腕,手臂,给靳朝言按摩。 开始还没觉得,按了几下之后,靳朝言突然觉得,身体里的冰冷气息好像在往外跑。 身体在渐渐回暖。 他惊讶的看著安槐。 安槐按的很认真。 也很开心。 靳朝言看不见,他手腕上本来只是缠绕了一圈藤蔓,现在,那些藤蔓抽出枝条来,一路攀缠绕上手臂,肩膀。 不过再不往前了。 他身体里的黑气,顺著藤蔓游走,被吸进了安槐的手心,然后消失不见。 就这么按了一刻钟的时间。 靳朝言心痛寒凉的感觉慢慢消失。 安槐放开手。 靳朝言惊喜的捏了捏自己的胳膊。 “竟然真的好了。” 他突然觉得,冲喜这件事情,好像有点靠谱。 “好了吧。”安槐得意:“殿下,我不誆你。不过今天只是治標,等我们成婚之后,才能治本。” 靳朝言这一下脑子有点堵,脱口而出:“怎么治本?” 安槐咳了两声,害羞低头。 懂了吗? 就是这么治本。 第21章 折骨,人到病除 靳朝言瞬间就懂了。 他刚才一直盯著安槐给他按摩,觉得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手法,也没有用药物,没有银针金针之类。 看起来很简单。 本来还想问问她,能不能教给诸元和杭玉堂,以后由他们负责给自己按摩。 但一听安槐说。 成亲之后才能治本,就不好问了。 那可能是治疗方法过於亲密。 他们还没成婚,即便是有婚约在身,也要恪守礼仪。 好在,距离婚期只剩下两天。 这些年都熬过来的,不著急这一时。 但靳朝言心中愧疚油然而生。 他轻咳了一声。 “安小姐。” “嗯?” “你嫁於我,委屈你了。” “我驾驭你,委屈了?” 安槐一想不委屈啊,一点儿都不委屈。 驾驭你,挺有成就感。 “大家都知道,你嫁给我是冲喜的。若我身体能好起来,自不会负你。但万一……” “没有万一。”安槐伸手放在靳朝言嘴上:“我一定能治好殿下的怪病,我保证,不出一年,让殿下的身体恢復如初,龙精虎猛,威武雄壮。” 靳朝言的脸都有点红了。 他这些年都在军中,都是和糙汉子打交道,几乎没有接触过青春少女。 虽然安槐现在穿著一身破烂,身上也没有香香的,但是她出门前洗了手,手上是香香的。 让靳朝言有些迷糊。 安槐话风一转。 “殿下知道,我在永安侯府的日子不好过。如果没有和殿下的婚事,要么,我会一直在庄子里,要么,会被当做筹码,隨便嫁给什么人。” “所以,嫁给殿下对我来说是极好的。” “哪怕我们日后走不到天长地久,我也可以顺利离开侯府,总不是坏事。” 担心什么天长地久? 我可以休弃,也可以合离,还可以丧夫,更可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靳朝言沉吟许久,点了点头。 “也罢,本王承诺你,若是我的病回天乏术,也定会给你安排好这一生。” 安槐更满意了。 她看了太多无情无义的人,就格外觉得有情有义难得。 人心易变,別看將来。 这一刻是真的,这一刻就是真的。 诸元和杭玉堂提心弔胆的在门口等著。 不时的往后看看,担心房间里传来什么恐怖的声音。 等了有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只见靳朝言先出来了,然后关上了门。 安槐没出来。 两人打量靳朝言,十分惊喜。 “殿下,您的身体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靳朝言微微頷首:“已经无碍。” 两人都是大喜。 往常犯病的这么厉害,没有两日都缓不过来。 今天才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都没有,竟然全好了? 安槐简直是神仙一般的存在啊。 本来两人对安槐这个未来王妃多多少少也是有一点意见的,现在不但没有意见,反而十分期待了。 说不定安槐不是瞎说,是真能治好靳朝言的病。 正说著,有侍卫从外面进来。 “殿下。”侍卫说:“有消息了,在长庆村里,有一处叫做万贤山庄的庄子,情况有异。” 靳朝言立刻说:“备马,去看看。” “看什么?” 门又开了,安槐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 昨夜挖了一夜的土,一身衣服都破破烂烂了。 虽然现在不方便洗漱,但也不想继续破破烂烂。 刚才跟靳朝言聊完,安槐就提出,能不能找一身衣服给她换。 这么大的庄子,就算靳朝言这庄子不是用来藏娇的,丫鬟总有一个吧。 没想到靳朝言说:“庄子里没有女眷的衣服,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换我的。” 房间一侧有衣柜。 安槐过去打开一看。 得,凑合穿吧。 只是靳朝言的衣服给安槐穿,確实有些大了。 安槐已经问了,靳朝言来这庄子上,是来查案的。 昨天晚上,靳朝言將最后一名死者,长春堂掌柜全修锦的岳父约了出来,聊了一聊。 得到一个消息。 全修锦的岳父怀疑,全修锦在外面有情况。 但是具体地问也问不出什么证据,这是男人的直觉。 他也查了几次,但是尚未查出什么证据。 靳朝言能动用的力量就太多了。 他立刻又审了一遍全修锦熟悉的人。 虽然没查出全修锦有什么偷情的证据,但確实有了一个新的线索。 全修锦每个月会秘密出城几回。 一个人,不带僕从下人,说是出去收购药材。 但有两回。 回来的时候,小廝闻著他身上有脂粉的味道。 小廝当然什么都不会说,也不敢说。 全修锦的夫人不懂生意也不懂医术,日常在家中相夫教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不来药铺。 而因为药铺里难免染上一身药味,全修锦经常会沐浴更衣后,清爽回家。 什么味道也不会带回家中。 这一片就是全修锦常来收药的地方,若是他在外面有猫腻,应该就在这一片。 安槐既然不是外人,靳朝言也没有相瞒,將查到的情况一一说了。 安槐一边捲袖子一边说:“我閒著也是閒著,跟你一起吧。万一你身体有什么不適,也好及时给你治疗。” 其实是这案子邪乎,她有些担心。 翻墙骑马无所不能,靳朝言也没將安槐当做娇弱小姐,想要把她关在屋里。 诸元看向从屋子里出来的安槐,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怎么说呢? 今天早上,她出现在三皇子府的时候,虽然谈不上虚弱憔悴,但现在確实有些容光焕发了。 给人治病,不应该是劳心耗力吗? 怎么反倒是一副被滋养了的样子。 诸元不敢说。 靳朝言带著一行人出了庄子,直奔万贤山庄。 京城城外,有很多庄子。 大部分都是京中官员商贾所有,庄子里有庄头,负责安排人种粮种种菜,养鸡养鸭,每年到头,送去收成孝敬。 路上,手下说了一下这万贤山庄的情况。 “这庄子和旁的庄子不同,不种粮食,也没顾人干活儿,听周围的村民说,日常关著门,只有一个婆子进出。” “庄子的主人有钱,隔两日就有人送米麵粮油,菜蔬一类进去。” “庄子里,经常有香味传出来。” 靳朝言道:“什么香味?” 手下补充:“殿下,不是香臭的香,是焚香的香。就像是寺庙里的香火味道。” 第22章 折骨,八角困灵阵 吃斋礼佛的人很多,不吃斋礼佛的人也很多。 但一个庄户院子不种粮食不养鸡鸭,就很奇怪。 好像是关著什么人似的。 靳朝言吩咐手下:“去户部查一下这院子的交易备案,是在谁的名下。” 手下立刻去了。 但当然不是在这傻等著。 只要这个院子有古怪,不管这个院子是在谁的名下,靳朝言都能进去查。 京城里,除了后宫,他没有不敢去的地方。 到了万贤山庄门口,靳朝言一看,门口一把锁。 也就是说,里面没人。 “开锁。” 说完,杭玉堂一抽刀。 一道亮光闪过,啪的一声,锁被斩断,落在了地上。 诸元推开了门。 突然一阵风吹过,天色阴沉了起来。 现在是半下午,今天不说烈日当头吧,天气也是十分不错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著。 可此刻,也不知哪里来了一片乌云。 阳光顿时就被遮住了。 气温一下子降了不少,乌云朵朵,天骤然阴沉下来,风云搅动。 诸元抬头看了看,奇道:“这也不是六月啊,怎么天说变就变,不会下雨吧……” 杭玉堂从马上拿下一件披风。 “殿下,您披件衣服,別著凉了。” 安槐不由在心里感嘆。 靳朝言这俩手下也不容易。 不但要跟著他衝锋陷阵,还要像老妈子一样照顾身体。 靳朝言也不矫情,披上了披风。 然后一行人走了进去。 这庄户院子还不小。 进去是一个空荡荡的院子。 再往里走,又是一个院子,院子里还是空荡荡的。 但有一扇关著的木门。 木门上也是一把锁。 锁上很乾净,没有什么灰尘,可见这庄户院子的主人离开的时间不长。 这一点周围的农户也可以证明,前几天还看著婆子出来过。 靳朝言说:“打开。” 杭玉堂又是一刀。 有一把锁壮烈牺牲。 然后杭玉堂推开门……不,他没推开门。 杭玉堂有些奇怪。 他也是习武之人,不说力拔山兮吧,一扇木门能推不开。 他又推了一下。 刚才仿佛有千斤重的门,又好像突然一点重量都没有。 他因为蓄了力,用力一推,门突然就开了,让他猝不及防冲了过去。 差点扑在地上。 幸亏诸元在后面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 不然就在安槐面前丟人了。 不过安槐此时没注意他,別人也没空注意他。 这院子有些古怪。 不像是一个活人住著的院子。 虽然说现在乌云密布,天已经阴沉了下来,可也没有阴雨连绵,这院子里却不知哪里来的茫茫雾气。 雾气中,隱约可以看见院子里,有水井,有假山,有枯树。 但都乾乾净净。 一阵风吹来,空气中飘来一阵说不出的味道。 杭玉堂吸了吸鼻子:“这是什么味道,有点腥?” 难道是院子里的人临出门的时候,杀了头猪? 安槐也吸了口气。 还在空气中抓了一把。 “这是香灰,腐木加血的味道,腥甜的味道。” 这地方就怪阴森的,被安槐这么一说,更阴森了。 靳朝言沉声道:“进去看看。” 他本不信怪力乱神,但最近这几起凶案,死者死的都很蹊蹺,让他心里不得不有几分猜疑。 安槐一把抓住了靳朝言的袖子。 “我先。” 眾人一起回头看她。 安槐却没看他们,目光扫向院子。 “这地方不对劲。”安槐说:“我懂一些风水。” 眾人更意外了。 靳朝言也不由的道:“你还懂风水?” “嗯,在乡下的时候,村里来过一位风水先生,他当时受了伤,我悄悄给他送了几天饭。他为了报答我,教了我一些。” 安槐现在觉得,在乡下长大这个理由真的很好用。 如果她是在永安侯府长大的,身边时刻都跟著丫鬟,想说自己天天溜出去都不方便。 乡下没人管,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靳朝言果然没有怀疑,只是说:“只是教了一些,你不要勉强。” “不勉强,这个院子里有个阵,恰好,这个阵师父跟我说过。” 师父都叫上了。 诸元好奇还嘴快:“安小姐,这是什么阵?” “这叫八角困灵阵。” 眾人闻所未闻。 但就在阵法被叫破的一瞬间,啪的一声响,院子的门突然被一阵风吹著关上了。 院子里的温度,好像又降了一些。 现在天热,大家都穿著单衣。 被这风一吹,只觉得阴气森森。 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里除了安槐,谁都是不信鬼神的,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诸元更是扯了扯衣服。 这雨要下不下的,真让人有点心里发毛。 还是靳朝言镇定。 “你既然知道这阵的名字,应该是有所了解。” “了解一些。” 风水师父是有的,师父也是有的,不过不是在什么农户庄子里,是在三石坡下。 那里埋著的风水师父何止一个。 三百年了,閒著也是閒著,什么不都得学点。 靳朝言一针见血:“这阵是做什么的?” “阳气不入,阴魂不出。” 安槐突然伸手,好像抓住了个什么东西。 但是眾人睁大了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安槐將那看不见的东西用手一捏,隨手丟弃。 “这八角困灵阵是聚阴困魂之地,可以將死者魂魄永久镇压,磨灭灵识,永无轮迴。全阵没有生门,生魂困在此处,时间一长,就会被撕扯消散。” 安槐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非常严肃。 诸元等人听得脸色都不太好。 “殿下,此处凶险,您是千金之躯,不可犯险,属下护您立刻离开。” 说著,杭玉堂已经转身掠向大门。 大门紧闭。 杭玉堂到了大门口,二话不说抽出刀来,想要一刀將门劈开。 可看著摇摇欲坠的木门此刻却异常牢固。 刀砍在门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眾人甚至看见火花溅出。 但那木门纹丝不动。 不但没有被劈开,连一个印子都没留下。 这很不对。 眾人都变了脸色。 院子围墙不过一人多高,杭玉堂又纵身而起。 这里除了安槐都会武功,都是高手,就是开不了门,也可以轻鬆离开才对。 第23章 折骨,召唤童子身 但这一次就像是中了邪一样。 杭玉堂刚跳到半空,就往下一沉,又落在地上。 眾人看得分明,他的身形是猛的一顿,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人在底下拽住了他的腿,把他硬拽下来一样。 再不信鬼神,这下眾人也都有点慌了。 杭玉堂的脸也有点白了。 又有人试了一下,也是如此。 这个宅子就像是有一个无形的盖子,进来的,都出不去。 “果真邪门。”靳朝言皱眉道:“看来全修锦的死,和这宅子脱不了关係。” 这个时候了,还在想案子呢? 安槐觉得靳朝言也是个心大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是诸元机灵,他立刻恭恭敬敬地问:“这阵,您能破吗?” “能。”安槐一点儿也不摆架子:“放心吧。”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在包里翻找。 安槐有个隨身带著的小包,平日就斜背在腰间。 里面放著些常用的东西。 眾人都充满期待地看著她,希望她能从里面掏出什么厉害的法器。 比如说……一把桃木剑什么的。 但是很遗憾。 安槐在里面掏啊掏啊的,掏出几片叶子。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安槐数了数,给一人发了片叶子。 一群大男人呆呆的伸出手。 安槐在他们手上,一人放了一片叶子。 诸元猜测:“安小姐,这叶子……是吃的吗?是不是可以解毒的?” “不是吃的。”安槐说:“捏一下。” 诸元用两根手指捏了一下。 叶子消失了。 他愣了一下,翻过手来看。 掌心出现了一个叶子的图案,就像是个刺青。 诸元有点奇怪地尝试摸了一下,没有感觉。 又加大力气搓了搓,还是没有感觉。 不痛不痒,但是也擦不掉。 “真是神奇啊。”诸元忍不住感慨:“安小姐,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护身符,半个时辰內可以护住你的魂魄不受阵法侵扰。” “那半个时辰候呢?” 安槐抬头看了看黑云翻滚的天。 “如果我们半个时辰都不能离开这院子,那可能就再也出不去了。” 这话一出,让气氛更紧张了。 不过靳朝言奇怪的是。 “我怎么没有?” 刚才安槐让大家伸出手来,他明明也伸出手了。 但是安槐却跳过了他。 “殿下不用。” 靳朝言偏偏要刨根问底。 安槐只好说:“殿下是我的人,不一样。” 手下纷纷撇开视线。 还以为安槐要说什么,靳朝言是皇子,有真龙血脉之类的呢,没想到那么腻。 嘖嘖嘖,未婚夫妻的腻歪真是没眼看。 靳朝言虽然不明白安槐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但她都这么说了,也不好意思再追问。 这么多人呢,又不是洞房花烛,难道还非要逼人家大姑娘说出我稀罕你这样的话来吗? 安槐也转移了话题。 “走吧,进去看看。” 进门的时候,安槐是跟在后面的,现在队形发生了变化,安槐走在了最前面。 院子里铺的是青砖地面,看起来乾乾净净的,连片树叶都没有,也不知道为什么,踩上去后,却一步比一步滑。 而且透骨冰冷。 走到院子中间,安槐四下一看。 院子里一间正屋,两间偏房。 左前方有一口井,过去一看,是枯井,里面没有水。 右前方有一棵枯木,时间久远枯得厉害,没有叶子也分不出是什么树。 后面一侧是一座假山。 另一侧,是个鞦韆。鞦韆上缠绕著枯藤。 安槐走到正屋前,推了一下。 没推开。 好像是从里面拴住了。 诸元自告奋勇:“安小姐,让我来把门劈开。” 安槐虽然退了一步让出位置,但还是说:“你劈不开的。” 管他行不行,诸元劈了一刀。 果然和院门的情况一下。 安槐说:“要先將院子內的阵眼破了,才能进门。” 靳朝言问:“怎么破?” “嗯……”安槐手指晃了一下:“你们,谁是童子身?” 这一问?几个侍卫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低头的低头,挠鼻子的挠鼻子。 这多害羞啊。 一个大姑娘,问他们这个问题。 安槐其实没那么容易害羞,她这千年的老妖怪,什么没见过。 但是在靳朝言面前,又不好太瀟洒。 她可还想在靳朝言面前留一个好印象呢。 於是她朝靳朝言招了招手:“殿下,借一步说话。” 不用他们往一边躲,几个侍卫立刻有眼力劲儿地退开了一截。 安槐眨眨眼,凑了过去。 她比靳朝言矮大半个头,靳朝言见她那意思是要说悄悄话,连忙凑过去。 两人离得太近了。 安槐说话的时候,呼吸的气息暖暖的吹在靳朝言耳朵上,痒痒的。 安槐嘀嘀咕咕地说完了,靳朝言的脸也有点红。 幸亏这里阴森森的,红也不太看得出来。 安槐说完,靳朝言点了点头。 “行,我明白了。” 让安槐跟一群男人说这个,確实不合適。 更何况她还是未来的皇妃,尊卑有別,更要注意。 靳朝言往前走了几步,低声跟手下说了起来。 安槐却在包里摸来摸去,摸出个金色的小铃鐺。 她那腰包跟百宝箱似的,也不知道装了多少神奇的东西。 安槐將铃鐺晃了一下。 一阵轻灵的声音传了出来。 只见她晃著铃鐺,在院子里踩过,口中念念有词。 “天地为阵,阴阳为凭。” “冤魂滯魄,不得安寧。” “魂兮归来,勿困尘埃。” “冤屈未雪,执念难埋。” “破此阵局,开此幽冥。” “含恨之魂,皆应我名。” “来……” 铃鐺之声,一声压著一声。 一声未消,一声又起,让人的心一直提一直提,高高悬起,颤颤不落。 靳朝言这几个手下都很年轻,都未婚配。 军中管得严,没有女眷,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是童子身。 靳朝言按照安槐的安排,选了四个人,到了安槐所说的四个阵眼。 分別破阵。 其他三个还好。 枯井的这个阵眼,靳朝言吩咐诸元去。 诸元扭扭捏捏。 还有点委屈。 “殿下,为什么是属下?” 靳朝言安慰他:“你脸皮最厚。” 第24章 折骨,谁敢碰我的皇妃 诸元脸涨的通红,回头看了看。 “放心吧,给你挡著。”靳朝言说:“就算你不在意,难道本王还不在意吗?” 靳朝言招了招手,三个侍卫在诸元身后站了一排,把他遮挡的严严实实。 诸元不情不愿的解开了裤腰带。 哗啦啦的水声传了出去。 枯井里噼里啪啦的。 一阵青烟从井里冒来出来。 安槐就当什么都听不见。 事实上她確实也听不见。 她有自己的事情做。 喊了三遍,嗓子都冒烟了。 但是一点回应都没有。 安槐有些凝重的收回铃鐺。 这院子里已经没有魂魄在了。 那这锁灵阵禁錮的魂魄,去了哪里? 是已经魂飞魄散,还是跑了? 当水声停止,院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阴森之气好像减轻了一些。 “真的有用啊。” 诸元觉得自己没白解裤腰带。 自从进了这院子,大家心里就像是压著块石头,阴沉沉的。现在这石头仿佛抬起来一点,气息都顺了一点。 “当然有用。”安槐走了过来:“开门吧。” 刚才还推不开的门,这次轻轻一推,真的没了刚才的阻力。 眾人都一脸惊喜。 诸元拍马屁:“安小姐,您真是学识渊博,见多识广。” 安槐笑了一下。 她就是个村姑,过奖过奖了。 诸元一用力,门开了。 这哪里是个房间,这是个佛堂。 又不是普通的佛堂。 这里供奉的不是什么菩萨金刚。 这里供奉的是一具棺材。 只是这具棺材是竖起来的,像是人像一样立在堂中,前面是个供桌,供桌上有三炷香。 香已经燃尽,只剩下灰烬。 供桌前是个蒲垫。 垫子上有两个印子,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跪著,活生生压出来的。 房间里贴满了黄色的符咒,虽然看不懂上面龙飞凤舞写的是什么,但看著就不像是好东西。 眾人都难免打了个寒战。 “我……”诸元想著有安槐在,把到了嘴边的粗话给咽了回去:“这也太邪门了,我还从没见过供奉棺材的地方。” 如果是在半个时辰前,安槐说,你们让开让我开。 大家一定觉得她这是瞧不起谁呢? 但现在,就算安槐没说让开我来,大家也都看向她。 靳朝言的手下还真不是瞎逞能的性格。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眼下这场面,是真不明白。 “这里不是供奉棺材。”安槐果然不负眾望:“这是灭魂蚀识咒。施咒之人先將死者魂魄引来,困在血衣之中。用槐木钉將血衣钉在棺材中。” “然后日夜焚香颂咒,慢慢地磨灭魂魄的记忆,灵识,执念。先让冤魂忘记仇恨,再忘记身份,最后变成无智阴煞,慢慢消散。” 诸元由衷地说:“安小姐,您懂得可真多。” 虽然听起来都像是胡言乱语,但又好像言之有理。 靳朝言道:“那我们该如何?” 安槐看向诸元。 诸元突然脸一红。 “还要……不行,我不行了,这也要攒一攒啊。” 今天都没喝多少水。 安槐无语。 “让你一刀把棺材劈了。” 诸元鬆了口气,他还以为又要童子尿呢。 “那行。” 诸元抽出刀来。 安槐走了过去,伸手。 诸元没明白:“安小姐,您这是……”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安槐说:“你一个人劈不开,我握著你的手劈。” 诸元和靳朝言都变了脸色。 诸元连连后退。 “不不不,属下不敢。” 未来的皇妃握著自己的手,自己这手是不想要了吗? 就算靳朝言再隨和,也不可能让別的男人碰未来的皇妃。 安槐纯粹是在地下埋了三百年,脑子一时有点堵。 毕竟人死了以后,衣服都烂没了,皮肉也烂没了,埋在土里的大家有时候没那么讲究。 看诸元瞬间白了的脸色,也反应过来了。 是不合適哈。 她转头看靳朝言。 靳朝言说:“本王来。” 他虽然脸色微沉,倒是没有发火。 边关十年,靳朝言见多了各式各样的人。 人说人话,人说鬼话,鬼说鬼话,鬼说人话。 是无心之言,还是故作矫態,他一眼便知。 靳朝言抽出剑来。 安槐握住了靳朝言的手。 靳朝言说:“这样就可以?” 安槐握了握,又放开,总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奇怪。 “这样是不是不好发力?” 安槐展开想了一下,靳朝言要是一抬手劈棺材,她不得被扔出去? 靳朝言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 好像是不太方便。 靳朝言想了想:“你握著剑。” 他先放手。 安槐依言握住了剑柄。 剑有些重,当然这不算什么。 然后靳朝言的手,握住了安槐的手。 安槐的手小,靳朝言的手大,几乎將她的手都包裹了进去。 安槐刚觉得有点怪怪的,腰上突然一紧。 靳朝言的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 “殿下……”安槐愕然回头。 靳朝言不知何时站在安槐身后,一手搂著她的腰,一手握住她的手,一副完全將她拥在怀中的姿態。 安槐后知后觉地想。 他这不会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吃醋了吧? 男人的占有欲? 手下站在身后,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这样比较好发力。”靳朝言一本正经的解释:“而且,我可以扶著你,不会伤著你。” 安槐点了点头。 行吧,这个姿势比刚才確实是顺手多了。 刚才是靳朝言挥剑,她在一边凑热闹。 现在其实是她挥剑,靳朝言在一边助力。 靳朝言猛的挥剑。 安槐果然感觉隨著手臂抬起挥出,整个身体往上一衝。 但是被一只有力的胳膊搂住了。 剑光闪过。 棺木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裂痕先是一条小缝隙,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啪的一声,一分为二。 安槐眼疾手快地掏出火摺子,擦的一下亮了,丟了过去。 棺木里轰的一声,腾起一团火焰。 火焰中,无风自动,一件衣服在火中舞蹈。 浓重的血腥味从火焰中传了出来,眾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阵破了,我们快走。” 安槐也捂住了鼻子,一边说,一边挥手让大家撤。 眾人飞快退出了屋子。 院子里的天空明明灭灭,似乎老天爷也不知道现在应该下雨还是出太阳。 刚才还劈不出一道白痕的院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破破烂烂地在风中晃悠。 第25章 折骨,同屋异梦,各有猜忌 侍卫护著靳朝言和安槐离开院子,又快速离开宅子,这才鬆了口气。 宅子里的火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盛。 好在这宅子独门独户的,周围一片荒芜,也没有什么易燃的草木。烧一会儿,把屋子里的东西烧得七七八八,自己也会灭了。 出了宅子,刚才一直压在眾人心里那阴森诡异的感觉,立刻就消失了。 有人突然想起来什么,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手上叶子的印记已经消失了。 別管管用不管用,就说神奇不神奇? 眾人看安槐的眼神,都有点猜不透。 一滴水珠落在安槐脸上。 安槐伸出手。 又一滴水珠落下。 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院子里的火依然烧得旺盛,半点没有因为大雨压制而显颓势。 杭玉堂急道:“殿下,您的身体可不能淋雨。咱们就近找个地方避雨吧,这里属下盯著就行。” 现在回自己的庄子有点远了。 眾人翻身上马,去了最近的一户农家。 这就是一户普通人家,一个小院,里面三间平房。 主人家看见一群骑马的人气势汹汹过来,嚇了一跳,还以为是什么打家劫舍的呢。 但隨后就被杭玉堂的银子砸昏了。 “老丈,我家公子想借你房子避一避雨,麻烦你行个方便。” 农户一看。 这锭银子都够买下他家三间草屋了。 “请进,贵人快请进。” 农户热情地將眾人迎进屋子。 以权压人,叫人厌恶。 以钱压人,那叫贵人。 靳朝言和安槐进了屋子,其他人都站在门口屋檐下。 农户有心让大家都进来,屋子虽然小,但四五个人还是能挤得下的。 但是看了看靳朝言,没有开口。 安槐挠了挠胳膊。 又挠了挠胳膊。 靳朝言不由地看了过去。 “怎么了?可是刚才骑马,伤了手臂?” “没有。” 安槐敷衍笑了一下。 虽然他们动作快,还是淋了雨。 不说湿透了,也都淋了一身,胳膊上痒痒的,有点想长树叶的感觉。 农户在一旁说:“咱们这乡下蚊虫多,贵人可是被什么虫子叮咬了?” 靳朝言一听有理。 “杭玉堂,你带的药膏呢?” 杭玉堂连忙从腰包里拿出个小瓶子。 靳朝言虽然在战场上英勇无比,但终究还是皇子的做派,衣食住行矜贵得很,到哪里也是非必要不受一点委屈的。 接过药膏,靳朝言问:“哪里被蚊虫咬了?” 他没有將药膏递给安槐的打算,看那样子,是要亲自给安槐抹药。 安槐说:“我自己来。” 但靳朝言坚持:“我来。” 安槐不动。 靳朝言笑道:“你我后日就要成亲了,不必避讳。难道这点体贴,也不让我表示表示吗?” 安槐只好偷偷把手臂上掐了个红点,然后捲起袖子。 “这里。” 药膏抹上去清清凉凉的,挺舒服。 就是感觉靳朝言有些怪怪的。 “好了。”靳朝言收起药膏:“过一会儿若是还痒,就再涂一点。” 屋外的雨哗哗啦啦,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要停的样子。 杭玉堂说:“公子,属下回去將马车驶来,送公子和小姐回城。” 就算雨太大不回城,也不能在这里过夜。 太简陋了。 总要回到自己的庄子里才好。 靳朝言点头。 一名手下衝进雨中,骑马消失在尽头。 靳朝言的庄子里有马车,骑马去马车回,一去一回不用一个时辰。 大家都不著急。 安槐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 雨,越下越大。 她伸手接了些雨在手里,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脸上多了一只手。 安槐嚇了一跳,猛地转身。 其实不用想,这人就是靳朝言。 也只能是靳朝言。 除了靳朝言,谁还敢摸她的脸。 靳朝言解释说:“你脸上有灰。” 说著,用拇指在她脸上蹭了蹭,似乎是没蹭掉,又稍微加大了一些力气蹭了蹭。 “好了。” 靳朝言站在安槐身边,陪她一起看雨。 安槐伸手摸过靳朝言蹭过的地方。 不对劲。 靳朝言不是那孟浪轻浮的性格。 他们俩还没成亲呢,靳朝言又不是对她一见钟情,被她迷得神魂顛倒,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来? 他一定有別的目的。 三百年了,男人的心还是如此难以揣测。 上位者的心眼子,还是和蜂窝一样多。 莫非……他是怀疑自己什么了? 一个庄子里养大的姑娘,会爬树爬墙没什么稀奇,又会医术,又会看风水,还会破阵抓鬼,好像是有点不对劲了。 安槐皱起眉头。 她不怕靳朝言怀疑她,也不在乎靳朝言怀疑她,只要別坏了她的事就行。 要是坏了她的事,那她只好把靳朝言,抓!起!来! 一个屋檐下,两个看似浓情蜜意的未婚夫妻,其实心里各有算计。 虽然不是同床异梦,但也算同屋异梦了。 不用一个时辰,马车就到了。 靳朝言和安槐进了马车。 其他人上马,冒雨前行。 马车路过刚才的宅子。 火势已经小了一些。 安槐將窗帘撩起一点。 “殿下。” 靳朝言凑过来,跟她一起往外看去。 “我感觉这火要灭了。”安槐说:“要不然咱们不著急回去,等火灭了,进去看看。” 反正天还没黑。 而且宅子里的阵法破了之后,就成了一个普通的宅子,也没有什么危险了。 靳朝言想了想:“停车。” 那一把火没有烧出宅子,只在三间屋子里肆虐。 火来得凶猛,也去得凶猛。 雨尚未完全停,火就灭了。 安槐靠近堂屋的时候,突然捂住心口。 有一瞬间的不舒服。 靳朝言敏锐道:“怎么了?” 安槐还没回话,屋子里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殿下有发现。” 能让诸元喊出这一嗓子,定是个大发现。 靳朝言快步走了过去。 安槐也跟了过去。 她大概知道被发现的是什么东西了。 克她的东西。 所以刚才靠近的一瞬间,才有不適的感觉。 堂屋里有一个地下室。 地下室的入口是木板,这一场大火,將木板烧穿,地下室便露了出来。 第26章 折骨,侯府又闹鬼了 地下室里放著六个箱子。 诸元已经跳进了地下室,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箱子里黄灿灿的,是堆放得整整齐齐的金元宝。 一个一个,叠在一起。 诸元抱了一下箱子。 竟然没怎么抱动。 看来这一箱是装的满满当当的,才能有这个分量。 另外几个箱子也打开了,里面全部是银锭。 也是满满当当。 靳朝言的手下也算见过世面,但看见这一箱黄金一箱银子,还是很意外。 安槐目测了一下,这箱子要是装满。 黄金怎么也得有上万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银子一箱也得有个五千两,五箱就是两万五千两。 她这些年是依託槐树养著自己的魂魄不散,金克木,因此看见金山银山有点晕。 昨晚也有一点。 但是不要紧,能克服。 她毕竟是个人,从心里是喜欢黄白之物的,在真金白银面前,什么都能克服。 “竟然有这么多金银。”诸元嘴快:“殿下,这是不义之財吧?” 这宅子妖里妖气的,这些钱財肯定见不得人。 靳朝言一声令下。 都搬走。 大家热火朝天的开始搬。 整箱的有些重,从地下室不好运上来,就先卸一部分,运半箱上来,然后再运半箱。 都是会功夫的壮小伙儿,干起活儿来那叫一个利落。 下雨赶路不方便,本来今晚是打算宿在庄子的,但现在搜出这么多金银,就不打算留宿了。 这笔钱要儘快运回去,免得夜长梦多。 当然身为皇子,靳朝言眼界没有那么浅,他只是想著,这案子的牵扯,怕是更大了。 如果这庄子和这三名死者有关,那么这个案子就不仅仅牵扯了这几个人。 这几个人,谁也不像是有那么多钱的样子。 能拥有这么多钱財,要么是京城富商,要么是朝中重臣。 甚至可能两者皆有。 那这事情,就更严重了。 当下,又套了一辆车。 一辆坐人,一辆运货。 进城已经天黑了,靳朝言让诸元带人將金银先送回王府,打算自己送安槐回侯府。 安槐今天是听说他发病了,这才急匆匆去了城外的庄子。 一去去了一天,也没来得及和侯府打招呼。 现在天都黑了才回,估计回去要被教训。 哪有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也不带个丫鬟婆子,一出门一整天的。 他得去帮著做个见证,证明安槐今天是跟他在一起,免得侯府责怪。 当然,靳朝言没想到,安槐何止是出来一天。 还有昨天一夜。 前天也是一天。 她自从回到侯府,就没有在府里待多长时间。 不过此时侯府的人也根本顾不上她。 马车到了永安侯府门口,靳朝言说:“安小姐,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安槐拎起裙摆,跳下马车。 “殿下,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要大婚了。案子虽然重要,我还是希望殿下能够公私兼顾。” 放眼整个皇城。 马上就要成亲,好像啥啥也没准备的,估计也就他们俩了。 “放心。”靳朝言说:“我会安排好。” 安槐进了侯府。 夜色中,侯府中透著一股诡异的气息。 路上丫鬟走过,看见安槐后,愣了一下。 安槐隨手抓过一个丫鬟。 “怎么了?侯府出什么事了,我看大家一个个脸色奇奇怪怪的?” 丫鬟哆哆嗦嗦的:“没,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怎么一脸害怕的样子?” 丫鬟没办法。 虽然安槐才回侯府两天,但是名声已经传来了。 一向骄纵的二小姐她都敢打,下人更是不在话下。 目前没打过,只是还没有人上赶著找死罢了。 丫鬟也不敢瞒著,只好將事情大概说了一下。 “大小姐,昨晚上清明院出事了。” 安槐心里有数了,但还是明知故问:“什么事?” 丫鬟眼神闪烁:“闹,闹鬼了。” “闹鬼?闹什么鬼?” “不知道。”丫鬟是真不知道:“奴婢不是清明院的,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闹哄哄的半夜,只听见夫人喊著有鬼,叫得可悽厉了。” “行了,我知道了。” 安槐也不为难小丫头:“你去忙吧,我自己去看看。” 清明院里,此时果真热闹。 安槐还没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难闻的味道。 血腥味。 她进了院子,只见院子里有个老道,一边挥舞著桃木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地上有一滩红色血跡,估计是撒的黑狗血,或者公鸡血之类的。 看来昨晚上候夫人是真嚇著了,连跳大神的也请回来了。 这是打算……驱魔? 候夫人也在院子里,靠坐在一张软塌上,脸色惨白,目光呆滯,额头上还戴著个抹额。 安明珠就站在她身边,脸色也不太好。 一看见安槐进来,安明珠立刻喊:“大师,大师你看看,那个女人回来了。你看看,她是不是妖怪变的?” 安槐翻了个白眼。 安明珠可真敢说啊。 大师抬头看了一眼安槐。 虽然天黑了,但是院子里有灯笼,灯笼有光,安槐有影子。 安槐走了过来。 “大师,我妹妹是不是嚇傻了,说胡话呢?” 大师知道安明珠的身份,听安槐说妹妹,立刻明白她的身份。 是永安侯府的另一位大小姐。 得罪不起,都得罪不起。 姐妹俩斗气,他可是个只想糊弄糊弄拿钱的外人。 候夫人看见安槐回来,眼神中露出一抹恐惧。 昨晚上的鬼確实不是安槐。 但前天晚上的是啊。 虽然前天晚上的鬼是三个月后的安槐,现在的安槐好像不知道,但一点儿也不耽误她害怕。 “大,大师。”侯夫人说:“你继续。” 大师点了点头。 继续做法。 安槐走到侯夫人身边,关切问:“娘,我不过出去一天,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都没人问她昨晚去哪儿了。 看样子,昨晚上她不在府里的事情可能她们不知道。 院子里的小喜和柳嬤嬤是肯定瞒不住的,但是她出门的时候就告诉她们了,自己可能回来晚点,没人问就別囉嗦。 估计是没人问,所以她们也没说。 侯夫人看了安槐好几眼,確定她不是三个月那个鬼,是个挺正常的人,终於安心一点。 “你这一天,跑哪儿去了?”侯夫人言语中有些责怪:“我有事要跟你说。” 第27章 折骨,九条抓鬼 “京城繁华,我出去逛了逛,就忘了时间。”安槐说:“娘,你要跟我说什么?” 侯夫人嘆了口气。 “你跟我进来。” 安槐跟侯夫人进了屋。 两人坐下。 侯夫人又嘆了口气。 自从安槐回府,她嘆的气比上半辈子嘆的气都多。 “你知道的,爹娘这次把你从庄子接回来,是要履行当年的婚约。” 安槐点头。 知道呀。 “那你可知道,你未来夫婿是谁?” “知道。” 侯夫人有些意外:“你知道?” “知道,是三皇子靳朝言。” “你竟然知道,知道也罢,知道也好。”侯夫人说:“本来想著你能成为皇妃,爹娘都很高兴。可是后来……我们不放心,又仔细打探了一下,发现三皇子並非良配。” 安槐在心里冷笑。 不得不说,这侯夫人说话真是滴水不漏。 为什么想让她嫁,为什么又不想让她嫁。 都是为自己好,这一颗操碎了的老母亲的心啊,谁听了谁不感动。 安槐故意装傻:“不是良配,那怎么办呢?这婚事是皇家指定,推不掉吧?” 侯夫人不得不继续嘆气。 可不是推不掉。 昨天永安侯一早就进宫去了,得到的回覆是考虑考虑。 今天,考虑的结果出来了。 皇帝不同意取消婚约。 “是推不掉,皇命难为。”侯夫人说:“我和你爹商量,就算如此,也不能看著你嫁进火坑。所以……我们想送你走。” “送我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总之不能嫁给三皇子。” 永安侯夫妻也是豁出去了,这可是欺君:“等你远远地离开,我们找个理由,製造一场意外,就说你已经意外去世了,尸骨无存。这婚事,不就应付过去了吗?” 只要不被抓到確凿的证据,就算皇帝怀疑,也不可能因为怀疑真对侯府下死手。毕竟这个事情说起来,侯府的苦衷大家也能理解。 靳朝言那个情况,人家不想把女儿嫁过去,也是人之常情。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侯夫人说完,看著安槐。 仿佛只要她点头,立刻就能走。 但是安槐不同意。 安槐说:“不行。” “不行?” “不行,我觉得三皇子挺好的,我要嫁给他。” 侯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她。 “槐儿,你认真的?” “当然。”安槐心平气和:“娘,其实我今天出去,就是和三皇子在一起。” 侯夫人更加目瞪口呆。 “真的,不骗你,不信你可以叫人去三皇子府上问问。对了,也可以问门房,刚才就是三皇子送我回来的,门房应该都看见了。” 安槐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侯夫人虽然信了,但心里还是转不过这弯。 “但是,但是……你真的愿意嫁给三皇子?” “愿意啊。三皇子虽然脸上有道疤,但瑕不掩瑜,还是英武不凡,女儿十分喜欢。” 安槐恰到好处的低头娇羞了一下。 “可是,可是……” 侯夫人看安槐这模样倒是真女儿家情竇初开的样子,可三个月后,她会被害死啊。 婚事是父母定的。 婚后和和美美,那自然不说什么。 要是过的不好,难免埋怨。 有的埋怨,是只能埋怨几句。 有的埋怨,那是要命啊。 “娘,不用可是了。”安槐一锤定音:“三皇子我非嫁不可,谁也不能拦著我。” 侯夫人一脸苦涩。 “娘不是不让你嫁,是怕你后悔啊……” “我不后悔!” 侯夫人更苦涩了。 “万一你后悔吗?” “绝不后悔。” 侯夫人都快要哭了。 你现在不后悔,三个月后悔,那可怎么办呀? 还没等她再劝两句,突然外面传来安明珠一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快放开……” 连绵不断,怪嚇人的。 接著是丫鬟婆子的喊声。 “小姐,小姐……快放开……” 脚步声,尖叫声,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乱做了一团。 侯夫人也顾不上再和安槐说话,连忙起身冲了出去。 安槐紧跟其后。 又有乐子可以看了。 衝出房门,侯夫人惊呆了。 只见院子里有一只黑色大鸟,正追著安明珠啄。 那鸟展翅有半人高,威武的不得了。 它蒲扇著翅膀,別人不看,就盯住了安明珠不放。 安明珠娇生惯养,哪里见过这场面,被追赶的狼狈不堪,抱著脑袋到处窜。 一边躲,一边哭喊。 院子里丫鬟小廝虽然有不少,但是对付地上走的还行,对付天上飞的可没那么容易。 这鸟看样子是大师的。 大师一脸又懵又急的在后面喊。 “九条,回来!九条,回来!” 一边喊,还一边吹口哨。 但是效果不大。 眼见著尖利的鸟爪子就要抓上安明珠的脸,侯夫人大喊一声:“快抓住那只鸟……” 千钧一髮之际,大师终於挤到了边上,一把抓住了鸟爪子。 但鸟儿立刻又挣脱了。 但这一耽误,安明珠跑了。 安明珠一屁股坐在地上,嚇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要是脸花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九条在空中盘旋著,不愿意落地。 大师一头汗。 要是自己养的鸟儿毁了安明珠的脸,那他也完蛋了。 侯夫人颤抖指著大师:“霍大师,这是怎么回事?这疯鸟为什么跟著明珠?” 九条很不高兴自己被称为疯鸟,煽动著翅膀,隱约有要飞下来的趋势。 看的眾人提心弔胆的。 “这……”大师一脸的纠结,仿佛有什么难言之隱。但迟疑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九条通灵,能辨阴阳。它追著府上的这位小姐……是因为它感觉到这位小姐身上有阴气。” 安槐撩了下眼皮。 別说,大师还有两下子呢。 这九条也有两下子。 安明珠每日喝水的杯子里住著个鬼,她身上现在能没有阴气吗? 但是安明珠和侯夫人受不了这话。 “胡说八道!” 刚才还缩在一旁的安明珠一下子跳了起来。 “你才有阴气,你全家都有阴气。又不是我撞鬼,我哪来的阴气?” 这一说,侯夫人的脸色变了。 是她撞鬼。 而且,撞了两回了。 第28章 折骨,大师心碎 安明珠今天吃了大亏,一肚子的火气。 又是骂鸟,又是骂人。 大师本来还心有愧疚,但是听安明珠这么一骂,就不乐意了。 “小姐慎言。”大师板著脸:“老道从不胡言乱语,九条乃通灵之鸟,可不是什么疯鸟。” 安槐抬头看著满院子乱窜的鸟。 九条? 怪有意思的。 她其实一直想养个宠物来著,但三石坡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 字面意义上的鸟不生蛋,这些年最多偶尔见个麻雀,都没有像九条这么威风的大鸟。 小兽也就是些猫狗黄鼠狼,她都看不上。 她挺喜欢九条。 侯夫人心疼女儿,但是心里有鬼,对著大师也硬气不起来。 虽然这两次都是她见鬼,但安明珠是她最疼的女儿,万一是在她身上沾染了呢? 侯夫人不硬气,大师就硬气了。 他吩咐徒儿收拾东西。 “既然侯夫人不信老道,那老道就告辞了,府上的事情,请夫人再请高明。” 不要钱,我走,总行了吧。 侯夫人已经心里矛盾的很。 又觉得大师是真有点本事,又觉得这事情不太好。 而且,不管是真是假,她並不想得罪大师。 万一人家真有两把刷子,恼羞成怒报復自己怎么办? 院子里一团混乱安槐並不在意,而是走过去问:“大师,我喜欢九条。” 大师愣了一下。 “九条是哪儿抓的?我能去抓一只吗?” 大师看了一眼安槐。 微微眯起眼睛。 安槐很淡定。 这皮肉骨头都是人,她没什么好怕的。 大师果然没说什么,只是说:“九条是天生灵鸟,自会认主,不可强求。” 安槐理解:“大师的意思是,九条会自己选择主人?” “是这样。” “那……它若是认了別人做主人,大师您怎么办?” 大师顺了顺鬍子:“缘来珍贵,缘去送別,自有天意。老道当然不会强求。” 这可太好了。 安槐看的出来大师对九条十分喜欢,生怕自己动手抢了,大师会抱著自己的腿一哭二闹三上吊。 也是那么大一把年纪的人了,万一气出个好歹来,多不好。 但大师这么洒脱,她就放心了。 安槐抬起手来。 “九条……” 大师惊呆了,抬头看著天空。 九条今天像是心情不好,在院子里了乱飞。 “九条……过来……” 安槐一声声的唤。 万物有灵,若说鸟雀有什么离不开的,自然是树。 除去一些特別的种类,大部分的鸟儿,终其一生,窝都在树上。 孵化在树上,棲息在树上,倦鸟归林,总在树上。 安槐身上,有老槐树的气息。 九条渐渐飞低。 盘绕两圈,落在了安槐的手臂上。 大师惊呆了。 安槐收回手臂,仔细端详了九条一番。 九条是一只渡鸦,通体纯黑带著金属光泽,飞在天上的时候稳健霸气,叫声低沉有威慑。 “大师。”安槐说:“它这是要认我做主人了吗?” 大师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这怎么可能!” 但事实就是如此。 刚才追著安明珠满院子跑的九条,此时站在安槐手臂上动也不动,只给了原主人一个屁股。 大师又不死心地喊了几声。 九条一点回头的留恋都没有,就好像一个喜新厌旧的渣男。 大师的心都要碎了。 早知道,今天就不想那一百两银子了。 现在好了,钱没赚到,鸟没了。 好在安槐也没有那么狠心。 她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塞给大师。 “大师,一点心意,请你收下。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它的。” 大师倒是不想收钱,但是却也没有纠缠。 “渡鸦认主,非人力可以左右。”大师嘆了一口气:“它既然已经选定了你,便是离开千里万里,也会自己回来。即便我不愿意,也左右不了。” 好在安槐刚才那一叠银票不老少。 虽然大师没数,估摸著也有好几千两。 略安抚了大师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罢了。 留不住的鸟儿,就像沙,扬了它。 还是財帛安人心。 大师那著钱,带著徒弟,走了。 侯夫人终於也安抚好了安明珠。 安槐走了过去:“娘,妹妹没事儿吧?” 安明珠刚才只顾著抱著娘哭了,这才注意到安槐肩膀上停著个大傢伙。 正是刚才那只拼命追杀她的鸟。 “啊啊啊啊啊!” 安明珠又叫了起来。 “妹妹中气十足,想来是没事儿的。”安槐停下脚步:“既然没事儿,我就先回去了。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 安槐朝抬手摸了摸九条,转身就走了。 安明珠气的都要冒烟,正要再骂,被侯夫人一把捂住了嘴。 “呜呜呜……娘……” 安明珠不解:“你干什么?” 侯夫人沉声道:“別惹她。” 安明珠更不解了。 侯夫人说:“你先回去休息,娘等你爹回来,有事情要和你爹商议。” 自从安槐回来,侯府就怪事连篇。 本来,只要赶紧把她嫁出去就行。 但现在,又不敢留下,又不敢嫁出去。 此时不能自乱阵脚,要从长计议方可。 安槐没想到偶尔会得了这么个有趣的玩意儿,心情大好的回芳菲院。 看见院子里鵪鶉一般的柳嬤嬤和小喜,也十分满意。 她们虽然跟著自己没两天,但是今天没去告状,这就不错。 一人赏了一锭银子。 两人又害怕,又高兴。 “对了。”安槐顺口问:“后天我就要嫁进三皇子府了,你们可愿意跟著我一起过去?” 两人面面相覷。 “你们毕竟跟了我几天,我怕我嫁人之后,娘和安明珠会找你们麻烦。当然,我也不强求,你们愿意去,就跟我去。到了三皇子府,我也能顾著你们。你们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两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小喜扑通跪了下来。 “奴婢愿意。” 虽然安槐冷冷淡淡的还有点暴力倾向,可对她们很和气啊。 不但没动过手,也没骂过,而且还给钱。 她只往上打,不往下打。 和安明珠正好相反。 与其留在侯府被欺负,不如跟著安槐。 做陪嫁丫鬟去了三皇子府,她就是皇子妃的亲信大丫鬟了。 那身份地位月钱,蹭蹭的往上涨啊。 第29章 折骨,舞姬 小溪愿意跟著安槐,柳嬤嬤想了想,也愿意。 两人的卖身契都在府里,但这不要紧,大户人家小姐出嫁,按惯例都会带几个陪嫁的丫鬟婆子,安槐开了口,侯夫人肯定不会拒绝。 “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安槐掂了掂胳膊:“这是九条,以后就是我的鸟儿了。它要是在家,就给它准备一点肉和清水。不在家就不用管它。” 九条,是一只自由的鸟。 两人心惊胆战的看安槐的新宠,纷纷应了。 九条此时很和善,並没有亮出利爪。 安槐一抖胳膊,让它自己玩儿去。 安槐安心的休息去了。 此时,杭玉堂又出了皇城。 靳朝言给了他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 杭玉堂快马加鞭一路不歇,清晨时分,到了安家郊外的一处庄子。 正是安槐长大的庄子。 三皇子府里,清晨时分,靳朝言练剑方歇,诸元立刻递上帕子。 靳朝言接过擦了擦。 下人送上衣服。 靳朝言一边让下人穿衣,一边说:“杭玉堂回来没有?” “还没有,应该快了。”诸元应著:“殿下,您让杭玉堂去查那庄子,是怀疑……安小姐有什么问题吗?” “我不该怀疑吗?” 靳朝言自己繫著腰带:“一个庄户人家养大的姑娘,大大咧咧,会爬树,脾气暴躁,这都不奇怪。她还会风水,难道不奇怪吗?” 诸元想了想:“但安小姐解释的理由,也说得通。” 机缘巧合这种事情,很难说。 “机缘巧合说得通,但有一点说不通。”靳朝言说:“就这几日接触,你觉得安槐是个忍气吞声,软糯好欺的性格吗?” 那真不是。 昧著一千个良心也不是。 她在侯府下打刚回走,上打九十九。 “既然不是,她为何会委屈自己在庄子里这么多年?”靳朝言某色暗沉:“她心狠手辣,又有本事。不该早早进京,把侯府搅个天翻地覆没吗?” 这一说,还真是。 诸元顿时警觉。 “殿下的意思,有人冒充安小姐?” 靳朝言没说话。 他昨日在农户家里,藉机捏了捏安槐的脸。 当然不是想要占她的便宜,而是想要看看那张脸上是否带著人皮面具。 不过没有。 脸就是脸。 细腻的很,手感十分的好。 靳朝言想起昨日,不由搓了搓手指。 心里涌起一丝异样。 如果安槐是有人假冒,那定是有什么歹毒心思,定要揪出来问清楚。 如果她真的只是安家不受宠的女儿,那倒是无妨。 他从不打算借谁的势,並不在意安槐是否有利可图。 杭玉堂还没回来,派去查万贤山庄的人先回来了。 “殿下,有消息了。” 手下来报:“万贤山庄正是在全修锦名下的宅子,我们找到了常年给万贤山庄送粮食菜蔬的掌柜,他的伙计见过万贤山庄里住的人。” 靳朝言来了精神:“是什么人?” “掌柜说,全修锦在他这里常年定的货,每隔几日送米粮油,菜蔬肉类等生活用品。东西送到,一般都是一个婆子出来签收。” “但是也有几次出来的不是婆子,是一个年轻女子。” “那女子虽然带著面纱,也能看出长得十分秀丽。” “伙计还说,那女子身段非常好,要么是个习武之人,要么,是个习舞之人。” 靳朝言冷冷的看著手下。 手下抹了一下脸上的冷汗。 “伙计的意思,这女子要么会功夫,要么是会跳舞。” “这怎么说?” 手下解释:“伙计说,有一次他去送货,是那女子出来签收的。每次他的货都是送到门口,从不让送进院子里。无论多重,都是她们自己扛进去的。” “那天的东西有些重,女子將东西拎进去的时候不小心在绊了一下,差一点摔倒。” “他都嚇了一跳,正要去扶,但是那女子用一种非常奇特的姿势稳住了。他当时就觉得很惊讶,因为那个姿势一般人肯定做不出来,做出来是要扭著腰的。” “他觉得,只有会功夫的人,或者会跳舞的人身段才能那么软,才能做出那样的动作来。” 靳朝言沉思片刻。 “若是这么说,那女子不会功夫,只会跳舞。” “习武的人都是內外兼修的,力气比寻常人大,也比寻常人灵活,怎么会稍微重一点就拎不动?又怎么那么容易踩著什么摔跤?” “跳舞……”诸元猜测:“莫非这女子,是全修锦养在外面的舞姬?” 杨柳小蛮腰什么的,许多男人喜欢。 靳朝言看了诸元一眼。 面色低沉。 诸元突然也想到了什么,猛地变了脸色。 尸体。 那三具尸体。 每一具都是用绳子吊在高处的,手脚反折的样子,就好像是在跳舞。 朝阳已经升起。 但阳光下,诸元只觉得遍体生寒。 靳朝言吩咐:“让那个伙计好好回忆一下那女子和老妇长什么样子,叫人画下来。” “是。” 手下匆忙去了。 诸元有些担忧:“殿下,她们会不会已经跑了?” 靳朝言缓缓摇头。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全修锦已经死了,不管这女人是凶手,和凶手一伙的,还是跟全修锦一伙的,她现在都应该知道自己很危险。 凶手会被官府抓,和全修锦一伙的,凶手未必会放过她们。 远走高飞才是明智之举。 “因为財帛动人心。”靳朝言说:“那么多金银,要是你,不到万不得已,你能放下它们远走高飞吗?” 诸元被问住了。 真不行,他做不到。 远走高飞之后,是要花大量的钱的。 不知道她们为何没有把钱带走,但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甘心。 从全修锦死,到靳朝言找到万贤山庄,这中间的时间很短。 对方未必就反应过来了。 也未必会想到,靳朝言能找到那个地方。 当利益巨大的时候,人总是想要冒险赌一赌的。 靳朝言往外走去:“但是现在,她要走了。” 因为万贤山庄已经被烧了。 也被官府盯上了,她知道那笔钱,她拿不走了。 第30章 折骨,发现行踪 靳朝言吩咐:“派人盯著京城和万贤山庄离开的所有道路,水道和陆路都要盯紧,一旦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抓捕。” 手下应声去了。 靳朝言今天十分忙。 不仅案子要处理,婚事也要处理。 虽然一切都有內务府操持,但毕竟是他成亲,时间又仓促,总也是有事情要安排的。 靳朝言忙得脚不沾地。 安槐就不一样了。 安槐就好像明天成亲的人不是她一样。 她一早起来先让柳嬤嬤去打探了一下清明院的情况,说是昨晚上候夫人一夜未睡,虽然今早没再说见鬼,但整个人憔悴得不行,上了厚厚的粉底也挡不住黑眼圈。 永安侯也好不到哪里去。 安明珠比他们俩好一点,但是昨晚上被九条惊嚇了,差一点毁了容,哭哭啼啼了半夜,早上还在补觉未醒。 其实永安侯还有两个儿子,也就是安槐的大哥,二哥。 两人都有官职在身,如今都在外歷练。 妹子嫁进王府做王妃这么大的事情,按理说就是爬也要爬回来。 可她这婚事为了冲喜办的太著急,而且永安侯夫妻也没当回事,所以送消息的人估计这会儿还在去的路上,他们俩是一个都回不来。 柳嬤嬤打探了一圈回来,站在桌边匯报情况。 安槐正在一边吃早饭,一边逗九条。 嫁衣已经送来试过了,聘礼也送来了,嫁妆也亲自选好了,都放在芳菲院里。 现在,真没什么事儿了。 只等明天成婚就行。 安槐想想明天就能名正言顺的从靳朝言身上吸取阴魂,十分高兴,有种恨不能立刻到明天的著急。 这急切看在旁人眼里,只觉得她脑子不好。 三皇子府那么大的火坑,还有跳的那么开心的。 也不知道她图啥? 是图靳朝言刀子快,还是图他活不长? 半下午,靳朝言得了消息,在城南码头,发现了疑似女子。 杂货铺子的伙计记性极好,虽然他不会画画,但是嘴皮子利落说的清楚。 王府的画师按照伙计的描述画出了人像,然后再给他一看。 伙计点头认可。 “八九不离十,就是这样。” 又描述了那婆子的长相。 有了画像就好办多了,靳朝言立刻叫人照著画了几份分下去。 长相如这两个的,盯上。 鬼鬼祟祟,遮著头脸的,也盯上。 寧可错杀,不可放过。 在听到南城码头发现可疑人员的时候,靳朝言就带人亲自过去了。 暂时不打草惊蛇,先盯著,看看她是否还有同伙。 万贤山庄里那么大的阵仗,那么多的钱,可不是一个药铺掌柜可以张罗出来的。 全修锦身后十有八九还有人。 安槐不知这些,她午睡起身,閒来无事。 打算为了即將到来的婚事,做点积极的事情。 好让自己和靳朝言的关係更加和睦稳固,免得节外生枝。 於是安槐去了厨房,亲自给靳朝言做了一叠糕点。 香喷喷的枣泥桂花糕。 出锅她自己先吃了两块,又给柳嬤嬤吃了一块,给小喜吃了一块,给九条吃了一块。 得到了一致好评。 然后將剩下来的装在食盒里,让人送去三皇子府。 即將成婚的未婚夫妻,互相送东西,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送礼的丫鬟回来了。 安槐问她:“三皇子可吃了,觉得味道如何?” 丫鬟说:“奴婢没见著三皇子,三皇子府的下人说,殿下不在府里,忙案子去了。您送去的吃食留下了,说等殿下回来转交殿下。” 不用说,他现在忙的案子,那自然就是全修锦的案子。 安槐先点了点头,然后皱起了眉头。 “柳嬤嬤。” “大小姐。” 安槐沉吟著:“你说,明天就是我和三皇子的大婚日子了。今天他还在忙案子,是不是不妥?” 柳嬤嬤也觉得不妥,但是她是怎么敢说靳朝言的不好呢? 那可是凶名在外的皇子。 而且,靳朝言又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胡来,是正经当差。 “大小姐。”柳嬤嬤斟酌一下,劝道:“您放宽心,奴婢瞧著殿下对这婚事的態度是认真的,如今还忙著,那也是没办法。这是陛下给的差事,不能不管,也是身不由己。” 安槐沉默。 柳嬤嬤又道:“三皇子刚从边境回京不久,正是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陛下给了差事,是看重他。殿下自然也要尽心尽力才行。” 皇命难为啊。 安槐一想,柳嬤嬤说的也对。 这案子已经死了三个人了。 死的还如此诡异,京城如今有不少风言风语,说的各有千秋,千奇百怪。 靳朝言接了这烫手的山芋,如果一直在查也就罢了。 若是因为私事放下,又接著再死了人,皇帝难免会不满。 先君臣,再父子。 就算能体谅,也难免心里有疙瘩。 “柳嬤嬤,你说得对。”安槐说:“我出去一趟,要是晚上我没回来,明天一早一定回来。” 柳嬤嬤和小喜大惊。 明天就要出嫁了,事情很多呢,眼见著天都快黑了,安槐竟然又要出去。 但是她们也不敢拦,也拦不住。 安槐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就走了。 谁是凶手谁是受害者,谁是人谁是鬼,她不在意。 但是,不管是谁都不能耽误她明天成亲。 她得帮靳朝言儘快把这案子结了,让他明天安心成亲。 安槐想著明天她和靳朝言洞房花烛的时候,很有可能一个线索靳朝言就跑了,脸都黑了。 到时候你说放还是不放? 不放吧,公私不分,靳朝言要闹。 放吧,到了嘴边的肉飞了,那该多鬱闷? 安槐快步出了门,天空中,九条盘旋跟著。 她没有去找靳朝言,而是到了回春堂的后院。 就是全修锦被吊死的地方。 院子门口依然是一把铁锁。 她到的时候,天已经昏暗了。 看一眼四下无人,也懒得撬锁了,直接从围墙跃了过去。 院子里,和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房门关著。 但是里面有声音传了出来。 一个是男人的声音,正在呜呜呜的哭,十分痛苦。 另一个,是一个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 第31章 折骨,杀人又放火 安槐缓缓走近。 窗户纸是破的,从破口看进去,只见房子里有人。 一个胖胖的男人,正是已经死了的全修锦。 他正在跳舞。 是的,全修锦穿著一身舞娘的衣服,那衣服显然不合身,小了许多,紧紧地勒在身上,把他身上的肉勒得一条一条的,看著十分诡异。 但是他认认真真的在跳舞。 而且跳的还是十分有难度的舞。 只见他不时的將手脚掰成一个正常人不可能有的弧度。 关节处,渗出血来,血染红了衣服。 全修锦是一边哭一边跳的,脸上的表情十分痛苦。 但是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动作有一点懈怠,一根鞭子就抽在身上。 一抽,就是一道血痕。 抽他鞭子的,就是欣赏舞姿,並且笑的很开心的小女孩。 上一刻小女孩拍著手,一边蹦蹦跳跳,一边笑。 “死肥猪,你跳舞跳的真不错,你跳呀,继续跳呀……” 下一刻小女孩骤然变了脸色。 六月的天都没有她变得那么快。 她脸色猛的阴沉下来,抬手就抽了过去。 “死肥猪,你敢偷懒,信不信我打死你!” 全修锦一边跳,一边哭,一边抖,一边颤颤巍巍的求饶。 “我错了,姑奶奶,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饶了我吧……” 安槐又走近了一些。 她看了看小女孩,又看了看墙角的洞。 突然,小女孩猛地回过了头。 和安槐四目相对。 安槐笑了一下。 “逮著你了。” 安槐指了她一下。 小女孩惊了一下,一脸的恐惧,然后一句话也没有,猛地往一边窜去。 安槐也没有著急追进房间。 她看著小女孩两步就跑到了洞口,然后往洞里钻去。 那洞十分小,別说一个成年人,就算是她这样一个瘦小的六七岁的小姑娘,也是不可能钻出去的。 顶多只能钻出去一个脑袋。 小女孩也是先將脑袋钻了出去。 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她肩膀一抖,一塌,顿时缩小了三分之一。 两只手像是收进身体里一样,就在安槐眼皮子底下,钻过了那个绝对钻不出去的洞。 她好像身上没有骨头一样。 而全修锦,已经消失了。 安槐走进了房间,只看见小女孩的一截裤腿,然后整个人都钻出去了。 你说她不是人吧,她又不能像全修锦那样突然消失。 你说她是人吧,这也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安槐吹了个口哨。 只听天空一声鸟叫。 然后是小女孩尖锐的叫声。 “什么东西,別啄我……走开……” 安槐慢悠悠的出门,出了院子,就看见小巷子里,九条盘旋著挡住了小女孩要跑的路。 九条可不是一般的鸟,它还有翅膀,寻常人一时半会儿既制服不了它,也摆脱不了它。 安槐走了过去。 只是还没等她走近,小女孩突然就软绵绵的倒下了。 九条落了地,就站在小女孩身边,倒是也没有啄她。 安槐走到小女孩身边看了看,皱起眉头。 小女孩死了。 不是刚刚才死的。 小女孩本来挺標誌的脸上,出现了一块一块的尸斑。 一股腐烂的味道散了出来。 虽然她刚才还是活蹦乱跳的,但从尸体的情况看,已经死了至少有三四天的时间。 若是换个人看见眼前的场景,一定会嚇的落荒而逃。 但安槐只是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站了起来。 九条扇著翅膀落在她肩上,斜著脑袋看她。 新主人好香。 身上有种大森林的味道。 安槐扛著九条进了全修锦的房间,拿出一张纸。 拿了一只毛笔,磨了一点墨,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然后將纸条捲起来,绑在九条的腿上。 安槐伸出手,掌上有几片槐树叶子。 然后她走到院子里,一扬手臂。 安槐说:“去吧。” 九条在空中盘旋一圈,展翅飞走了。 黑色的鸟融入黑夜里,瞬间消失无踪。 此时,靳朝言正在南城码头,被盯住的是两个老妇。 其中一个,正是伙计见过的,万贤山庄那个日常取货的婆子。 另一个虽然也是老態龙钟裹著头巾,但她有些避著人的样子,一看边有问题。 诸元说:“这婆子像是年轻女子化妆的,我刚才瞧见了她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皮肤紧致细腻,皮肤不是老人的皮肤。” “盯著她们。”靳朝言说:“若她们没有逃离的举动,先不必打草惊蛇。” “是。” 正说著,突然飞来一只鸟。 在天空盘旋了几圈之后,落了下来。 就停在靳朝言对面的栏杆上。 靳朝言看著它,它看著靳朝言,甚至还歪了歪头。 九条:“……” 靳朝言:“……” 诸元说:“殿下,这鸟……好像有话对你说。” 诸元说完,自己都觉得奇怪。 刚才自己在说什么? 是人话吗? 不过靳朝言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鸟儿走了过来。 两人这才看见,鸟腿上绑著一张纸条。 “这鸟儿竟然真是来传信的。”诸元奇怪得很:“这是谁家的鸟儿,是传给殿下的吗?” 都是废话。 靳朝言又听不懂鸟语,无法回答诸元的问题。 但这鸟儿乖得很,蹦蹦跳跳走到了靳朝言面前。 诸元尝试著蹲下身去,伸出手来。 鸟儿也没有躲的意思。 诸元取下九条腿上的纸条,打开。 “殿下。”诸元的表情十分古怪:“这是安小姐的鸟,给您送信的。” 九条见信送到了,扑腾了一下翅膀,飞走了。 靳朝言接过纸条一看,上面写著:“回春堂失火,速来。” 落款是安槐。 回春堂竟然失火了? 但是比起回春堂失火,他更好奇的是,安槐的鸟儿是怎么目標明確的找到他的? 之前他也去了安槐的院子里,也没见她院子里养了鸟儿啊。 靳朝言略一沉吟,將码头盯梢的事情交给手下,带著诸元就走了。 此时,安槐正忙著在回春堂里放火。 她站在房间里,用火摺子点了纸团,这里丟一个,那里丟一个。 救火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手上没有易燃物的情况下,想让一个房间烧起来,也没有那么容易。 第32章 折骨,死在七日前 看著火烧彻底烧起来了,安槐这才跑了出去。 站在巷子里喊:“快来人啊,走水了,快来救火啊……” 走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很快就有人冲了出来。 开始是街坊邻居,后来是官兵,拎水的拎水,扑打的扑打。 靳朝言到的时候,火已经灭的差不多了。 当然,房子也烧的差不多了。 好在扑救及时,倒是没有殃及周边的邻居。 “大家让开,三皇子殿下来了。” 眾人一听,让开一条路。 靳朝言走了进去,果然看见安槐在人群里。 倒是没有看见送信的鸟。 靳朝言吩咐诸元:“去了解一下情况。” 这房子现在已经没有人住了,怎么会突然著火? 安槐走了过去。 “殿下,你来了。” 靳朝言心里怪怪的:“安小姐,这火是你发现的?” 安槐坦然的很:“不是,我路过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 “那是谁最先发现著火的?” 一问,大家都不確定。 著火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大家又心急火燎的,谁也不敢说是谁先发现的。 最先出来救火的是住在隔壁的几户人家,他们说是听见有人喊走水了。 但当时都慌了神,全部注意力都被火个吸引了,哪里顾得上去看是谁喊的,只是依稀记得,是个女人的声音。 靳朝言有些怀疑的看了安槐一眼。 安槐淡定回看。 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这算什么嫌疑? 问了一圈,先將人都疏散开了。 靳朝言带著手下走进已经熄灭的火场。 火虽然来得快去的快,但房间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门破了,靠近一点,就能感觉里面的灼热。 幸亏这院子里,隔壁院子里,几家都有井,取水方便,要不然的话,火也没有那么容易灭。 走进焦黑的房间检查。 诸元一边小心跨过地上的凌乱,一边说:“殿下,咱们这两日怎么总碰上火,是不是有点邪门?” 正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碰上一次。 他们是一天两次,次次来势汹汹。 靳朝言没有回答。 他也说不上来,但是他看安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已经搜查到里面的侍卫突然喊了一声:“殿下,死人了。” 几人快步走过去。 只见角落里,躺著一具孩童的尸体。 尸体面目全非,周身肌肤焦黑龟裂,皮肉蜷缩僵硬,四肢蜷曲如拳斗之状。 尸身比寻常的膨胀了一些,皮肉鬆脆,稍触即溃,底下渗出血水浊液。 容貌早已经无法辨认,只有焦骨残躯。 稍微靠近一点,腐气与焦臭交织,叫人闻之欲呕。 靳朝言吩咐叫祖文彬过来。 祖仵作这两天也挺忙的。 总觉得以前京城没那么多命案。 火场里的尸体,一般默认是被烧死的。 只是这宅子已经锁了门,围墙又高,这小女孩是怎么进来的也是个谜团。 安槐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顺便竖起耳朵听一下。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 靳朝言十分信任他。 这几天他有点恍惚。 至今还没想明白柳树上被吊死的韦升荣,伤口里的柳树嫩芽是什么原因。 又不敢跟靳朝言说可能是闹鬼,憋的晚上觉都睡不著。 这次,他依然带著工具,开始验尸。 一验,又开始怀疑人生。 “殿下,这孩子並非在这火场里烧死的。” 眾人都有些意外。 “那她是何死因?” “她……”祖文彬有些担心这话说出来,会被靳朝言骂。 但是见大家都看著他,只能硬著头皮说:“她是在旁的火场被烧死的。从尸体看,已经死去至少有七八日的时间。” “你说她死了七八天了?”诸元忍不住:“祖先生,你没看错吧?” 祖文彬板著脸。 “我当了三十七年仵作,一具尸体死了多久,怎么会认错?这新鲜刚死的时候,和死了七八日的尸体,別说只是表皮烧焦,就算是烧的只剩下骨头,我也是能分辨出的。” 祖文彬是京城最好的仵作,这一点毋庸置疑。 祖文彬一边说,一边继续检查。 一边检查,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 靳朝言说:“有话直说。” 祖文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 他又在尸体身上捏了捏,从脖子捏到脚。 “尸体的骨头,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祖文彬有点迟疑。 “我们的骨头,都是连在一起的。骨头和骨头之间,有关节相连,人才能站立,做出动作来。但是我摸著这尸体的骨头,似乎没有关联,都是鬆散的。” 眾人一时都不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祖文彬自己都觉得自己说的话有点荒谬。 但摸了两遍,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祖文彬:“殿下,我想將尸体剖开,一看便知。” “准了。” 房间里阴暗,祖文彬让人將尸体小心搬到了院子里,点上了一圈火把。 尸体是在太过恐怖,就算靳朝言的手下见过世面,也吐了好几个了。 靳朝言也想吐,但是多少有些身份和性格的包袱,咬牙忍住了。 诸元就没忍住,看见尸体后就出去吐过一轮了。 倒是安槐挺淡定的。 靳朝言也不藏著掖著,有话就问。 “安小姐见这场面,倒是冷静自若。” “不算什么,见多就习惯了。”安槐淡定:“在我们乡下,病死的猪牛羊不少见,野地里死猫死狗也有。” “有时候放了捕兽夹,上了猎物一时没空去收,十天半个月后再去,都烂了大半,上面生了尸水蛆虫了,仔细看皮肉里一拱一拱的,还有东西往外爬,比这噁心多了。” 三百年的乱葬岗,安槐不但见过別人尸体腐烂的模样,还见过自己尸体腐烂的模样,这世上哪有什么东西会叫她动容。 不过安槐形容的太详细了,本来已经吐过一轮的几个侍卫,又去吐了第二轮。 祖文从工具箱里拿出工具,准备將尸体的皮肉切开。 突然天空一声鸟鸣。 一道阴影从天而降,往尸体上扑去。 诸元还没来得及出手,安槐已经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 正是九条。 “不许吃。”安槐沉著脸。 一手抓著大鸟的翅膀,一手啪啪给了它两巴掌。 “滚。” 安槐一扬手,九条连滚带爬的飞走了。 第33章 折骨,码头混乱 诸元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突然想到昨日在府里,安槐对府里那匹脾气不好的马也是这样的。 一巴掌过去,马儿就听话了。 这只鸟,看著展翅都有半人高了,怎么也是个猛禽。 气势汹汹的来,灰头土脸的走。 也不飞远,就在上空盘旋。 一边盘旋,一边哭……不是,一边叫。 叫的像哭似的。 这安家大小姐的脾气,是真的不好啊。 诸元鬼使神差的看了一眼靳朝言。 靳朝言察觉到了,脸色骤变。 真想把诸元拖出去打一顿。 这个时候你看本王做什么? 难道觉得本王像那只傻鸟吗? 安槐难道敢以下犯上打本王? 你怎么敢想的? 荒谬!!! 诸元连忙忍著噁心去给祖文彬打下手去了。 看见那鸟儿,靳朝言倒是想起来了。 “安小姐,你这鸟儿,倒是听话。” “是挺听话的。”安槐抬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满意:“他叫九条,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命令。” 这么通人性吗? 靳朝言此时也来了兴趣。 不管是听得懂鸟语的人,还是听的懂人话的鸟,都让人觉得好奇。 见靳朝言想见识见识,安槐也不藏私。 她抬手喊了一声。 “九条。” 九条叫了一声,落了下来。 手气翅膀,落在安槐的手臂上。 这鸟儿……挺重吧。 看安槐手臂纹丝不动的样子,眾人不由的想,这大小姐力气挺大的。 九条纯黑无杂色,威风凛凛。 站在安槐手臂上左顾右盼。 一点儿也不记仇。 靳朝言尝试叫了一声。 但九条不理他。 安槐解释说:“殿下莫怪,九条只认一个主,不过以后咱们成亲了,你们见多了,它也就认识你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理解。 谁训的自然认谁,他还没有因为自己身份就那么不讲道理。 他只是好奇。 “刚才你让九条来给我送信,可它之前並未见过我,是如何找到,又认得的?” 安槐微微一笑:“我今日见过殿下,尚未换衣。袖子上有殿下的味道,它是循著味道去的。” 这理由,有点正常,又有点敷衍。 靳朝言和安槐在一旁说话,祖文彬已经用刀划开了尸体的胳膊。 周围的人又是胃中一阵翻涌,不过已经吐不出什么了。 “殿下,殿下。”祖文彬激动说:“果真如此,果然如此,这具尸体的骨头,竟然都是散的。” 正常的一具尸体,若是剔除皮肉,根根相连。 但这具尸体的骨头,就好像是一根竹籤穿在了糖葫芦里。 竹籤是竹籤,山楂是山楂,糖壳是糖壳,各不相干。 安槐心里有数了。 难怪刚才她能钻过那么小的一个洞。 真是只要头能过,身体就能过。 祖文彬继续解剖。 又划开了胸腔和腹腔。 这具尸体,叫人震惊。 “怎会如此?” 祖文彬惊呆了,大家都惊呆了。 诸元忍不住问:“这……这人骨头如此,那她活著的时候,能站起来吗?” 祖文彬喃喃:“这不是能不能站起来的问题,这怎么可能……这如何能活?” 安槐冷冷看著。 当然不能活。 只可惜,尸体已经烧的面目全非,也不知道这孩子长什么样子。 安槐倒是知道,但是她也不好说。 只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靳朝言让手下去查,这一周內有没有走失的年龄相仿的女孩。 眾人正在院子里商议,只见不远处一抹蓝色火焰升空。 诸元突然兴奋起来。 “殿下,抓到人了!” 城郊码头,靳朝言的人正盯著。 敌不动,我不动。 敌若是动了,就立刻上前抓捕。 靳朝言一见,丟下一句:“去码头。” 匆匆就出了门。 好在他们是骑马过来的,马就拴在门口。 安槐也跟了过去。 “我也去。” 然后她毫不犹豫的上了一匹马。 靳朝言带了五六个人过来,不会全带走,留了三个下来处理这边宅子的事情,正好门口的马就多了出来。 安槐上了最近的一匹。 这马懂事,没挨打。 靳朝言本来觉得码头现在可能混乱,让安槐不要跟著。但又一想,对方只是两名妇孺,自己人多。 要是动手,不至於有什么危险。 就怕对方有什么妖邪之术,那可能还真用的上安槐。 靳朝言从来不会吝嗇任何一个可用之人。 当下便没有阻止。 快马加鞭到了码头。 码头的混乱已经结束,靳朝言的人封锁了地面和一段航道,正在一个人一个人的检查,一条船一条船的检查。 地面上的人好办,检查一个走一个。 乔装打扮毕竟是粗糙的东西,只要摘下帽子头巾仔细看,就肯定能看出破绽。 水上要麻烦一些。 码头的船有大有小,船上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地方。 还有水里,要是水性好的,潜水也能游出一里路。 火把几乎將整个河面照亮,有人张弓搭箭的盯著水面,只要有人露头,不用稟告,立刻射杀。 寧可到手的是一具尸体,也绝不能让她们跑了。 安槐叫下九条,拎著它的翅膀走到岸边,把它丟了出去。 九条就在河面上空盘旋。 只要有东西露头,就打算衝刺。 它在夜里的视力和抓捕能力,可比靳朝言手下的弓箭手强多了。 就这样布下了天罗地网。 靳朝言叫了人过来询问。 “之前不是已经发现那两人行踪了吗?怎么跟丟了?” “殿下,属下一直紧盯著那两名妇人,她们开始一直在岸边坐著,好像是在等人。但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便没了耐心,走到岸边想要上船。” “你们就动手了?” “是,殿下交代,如有逃跑举动,立刻动手。属下立刻带人上船抓捕,可是这两个人就像是消失了一般,明明看著上了船,却失了去向。” 手下也鬱闷啊。 眼皮子底下的人,丟了。 然后他立刻封锁了码头,给靳朝言发去了信號。 这两人上的船,是停靠在码头的一艘二层游船。 侍卫已经带人將游船搜了两遍,船上所有的人都被带了下来,在岸边站成一排。 可一艘那么大的船,真要是有心动手脚,能藏人的地方太多了。 第34章 折骨,缺德的主意 水性好的人,可以在水里换气,现在天又不冷,可以躲很长时间。 还可以顺著河流从水下潜走。 靳朝言的人想到了这一点,因此上游下游都加派了人手在两岸守著。 除非对方能一口气在河里潜出几公里,要不然的话,就不可能躲得开。 眾人看了一圈。 手下说:“殿下,属下觉得,人很可能还躲在水中。属下有个主意,能將人逼出来。” “你说说。” “在水里洒毒粉。” 这话一出,眾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这条河蜿蜒而上,延绵之下,两岸有多少住家,有多少人会用这条河里的水洗衣做饭,你下毒? 下完以后呢?整个三皇子府以死谢罪吗? 那人被看得头皮发麻,支支吾吾解释:“属下,属下的意思,不要洒致命的毒,可以撒点软骨散之类……” 他还找补:“只要人抓到了,就立刻洒解药……” 靳朝言不想理他。 不过倒是叫过诸元,耳语了几句。 诸元立刻去了。 没一会儿他带人拎著几个大桶过来了,一边走,几个人一边打喷嚏。 还没走到面前,一阵辛辣的味道飘了过来。 安槐捂住了鼻子。 靳朝言微微一笑。 往河里洒毒药,这是不行的。 这种行为叫投毒,哪怕是他,要是干了这种事情,都要被吊起来打的。 但是可以撒点辣椒粉。 没有人可以在辣椒水中呼吸。 水是流动的,辣椒粉进了水里,就会被稀释,很快会稀释得无伤大雅。 安槐察觉到靳朝言要做的事情,也是服气了。 她往后退了几步,又退了几步。 她还真不怕中毒,但是並不想在夜风里被辣椒粉呛得眼泪鼻涕一大把,然后明天成亲的时候,眼睛红得像是哭了一整夜。 退了几步后,安槐还是觉得不安全。 “殿下,太晚了,我想先回去了。”安槐说:“明天就是我们的婚事,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靳朝言打了个喷嚏。 “安小姐回吧。诸元,派人送安小姐。” “不用,不用。” 安槐捂著鼻子嘴,赶紧走了。 临走的时候,还吹了声口哨招呼上了九条。 九条对味道比人对味道还要敏感,再不走一会儿要成辣子九条丁了。 看著一直冷静的一人一鸟几乎落荒而逃,靳朝言有点想笑。 他不用忍,想笑就笑。 但是一笑,又吸了一口辛辣的空气,咳了好半天。 一群手下也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这餿主意谁出的,真是伤敌一万,自损八千啊。 然后一想,哦,自家主子出的。 不敢瞪,於是大家只能瞪开始出主意要下毒的侍卫。 一人一眼刀,几乎把他刀成筛子。 安槐回永安侯府本应该往下风口走,但是她寧可南辕北辙绕远路,往上风口走去。 沿著河边走出了一段路,看见河边有人在钓鱼。 安槐走了过去。 是个老人。 安槐开口:“老丈。” 老头儿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不高兴。 本来就没钓著鱼,被她这么一喊,更钓不著了。 安槐掏出一块碎银子:“老丈,你这钓鱼竿,能不能卖给我。” 老丈一听,立刻同意。 他的钓鱼竿自己做的,一根绳子上栓了绳子和鱼鉤,不值几个铜板。 钱货两清。 老丈正起身要走,安槐想了想:“老丈,你等下。” 老丈一脸疑惑,生怕她反悔。 只见安槐吹了声口哨。 天空一只大鸟冲了下来。 老丈还没来得及吃惊,大鸟已经像箭一样扎进了河里。 再上来的时候,九条爪子上抓了一条大鱼。 那鱼足有半只手臂上,拼命甩著尾巴。 但是毫无用处,九条稳若磐石。 老丈呆若木鸡的看著。 九条落了下来,將鱼丟在地上。 安槐说:“我看老丈今晚还没收穫,这条鱼送你,总不能空手回去。” 老丈的脸稍微红了一红。 他当然不能跟安槐说,空手多正常啊。 老丈说:“姑娘,你这鸟儿真厉害,这么大的鱼,和我平时钓上来的差不多。” 幸亏夜色已深,看不见老丈红了的脸。 安槐笑了笑。 老丈捡起了鱼,谢了又谢地走了。 美滋滋的,嘴角都恨不得要裂到耳朵根。 安槐捡起钓鱼竿,坐到了岸边。 老丈是有备而来,不但有钓鱼竿,还有鱼饵,地上有几条被挖出来的蚯蚓。 安槐不往鱼鉤上掛蚯蚓,就这么甩进了水里。 靳朝言的手下正一边咳嗽,一边往河里洒辣椒粉。 別说,真有效。 还没撒完呢,只见水面一动。 诸元后道:“有人。” 时刻准备著的侍卫纷纷冲了过去。 一时间,一片咳嗽声。 诸元从河里拽出来两个人。 正是准备逃跑但是没跑掉的,万贤山庄的两个嫌疑人。 婆子大概是在水里闷的时间太长,年纪也大了,被拽上来就不太醒了。 年轻女子倒是还好,就是被辣得呛得不行。 根本没有时间做出別的表情,喊冤或者求饶什么都没空。 就是拼命的咳嗽。 咳的都要背过气去。 靳朝言捂著鼻子一挥手。 “带走审。” 这地方真是一会儿也不想多呆了。 他们也选择了和安槐一样的路线。 明明有近路,但是不要近路。往上风口反方向走去,准备再绕一个大圈回三皇子府。 多走一段路,总比在路上就被呛死好。 幸亏现在夜已深,最近接连出命案,官府也发了告示,让大家晚上儘量不要出门,要不然现在就热闹了。 他明天可能要被弹劾。 这么一走,靳朝言就走到了安槐正在钓鱼的地方。 诸元走在靳朝言侧面,看著湖边的人影觉得眼熟。 “殿下。”诸元压低声音:“您看河边和人,是不是安小姐?” 靳朝言一看。 虽然黑乎乎只看个背影,但还真是。 而且身边还站著一只鸟。 那不是安槐是谁。 “这么晚了,安小姐竟然不回府?”诸元不可思议:“她在……钓鱼?” 这是什么奇怪的爱好? 他很快做了决定。 “你先带人回去审,本王过去看看。” 第35章 折骨,杀了都杀了 靳朝言让其他人先走,他自己朝安槐走了过去。 刚才,杭玉堂回来了。 杭玉堂带回了从安槐长大的庄子上带回的消息。 庄子上所有的人都说,安槐是个性子软弱柔和的女子,而且,身体不好。 身体一直不好,近期越发严重了。 没见过她爬树爬墙,也没见过她养鸟。 更没见过她看风水,庄子里也没来过什么算命的大师。 这些话让靳朝言心里的疑惑更重。 杭玉堂还带去了一张安槐的画像,庄子里的人看了之后倒是说,人没错。 安槐就长这个样子。 脸,不是假的脸。 但脾气性格完全不一样。 这是什么原因? 靳朝言再不信鬼神,心里也难免动了一个念头。 鬼上身? 没有其他解释了。 靳朝言不信自己这个满身煞气的人,也有鬼敢近身。 安槐確实在钓鱼,但她吊的不是一般的鱼。 她想钓一条死鬼鱼。 那日韦升荣被吊死在河边的柳树上,他的鬼魂很可能就在河里。 但是还没钓上来呢,就感觉到背后有人。 一回头,是靳朝言。 他怎么来了? 安槐只觉得麻烦。 她总不能当著靳朝言的面掐著空气,然后扇了空气十个巴掌。 “殿下。”安槐起身:“你怎么来了?” 靳朝言言简意賅:“路过。” “……”安槐关心:“人抓住了?” “抓住了,已经让诸元带回去审了。”靳朝言说:“正好看见你,你这是在……钓鱼?” “对。” 安槐提起鱼竿看了看。 上面自然是空无一物的。 她刚才连鱼饵都没掛。 现在掛也是一样的。 安槐捏了条蚯蚓掛在鱼竿上,重新甩进水中。 靳朝言虽然觉得这事情有点诡异,但一时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这么晚了,你怎么不回府?反倒是在这里钓鱼?” “有点烦躁。”安槐说:“殿下也知道我在府中不受喜爱,若是回去难免被念叨。明日成婚,我略有不安,刚才路过看见有人在钓鱼,想著这是个能静下心来的好办法,就找他买了鱼竿,想要让自己冷静一下。” 靳朝言省去前因后果,抓住关键词。 “与本王成婚,为何不安?你害怕?” 他看著安槐的脸,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 但什么也看不出。 安槐一双黑眸如夜,看著水中。 “从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另一个陌生的地方,总是不安。”安槐说:“殿下不是入赘,不懂这种不安。” “……” 靳朝言觉得这话不好聊。 他在安槐身边坐下,决定换个方向。 “我听说,庄子里的人待你不好。” “嗯,不好。” “你想报復吗?” 安槐有些意外地转头看靳朝言:“怎么报復?” “比如,把他们都从睡梦中拎出来,打一顿。” 安槐睁大眼睛:“这样也行?” “为何不行?”靳朝言理所当然:“本王是皇子,只要本王想,別说把他们打一顿,就是把他们都斩了,那又有何难?” 安槐认真想了一下。 “用什么理由呢?” “他们敢对皇子妃不敬,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太好了。”安槐说:“那就斩了吧,那庄子里没一个好东西。” 安槐进入了这具身体,拥有她所有的记忆。 那庄子里,真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他们没有对安槐格外的照顾,反而各种羞辱欺凌。 有一部分是因为安家的授意,有一部分,是因为心理的扭曲。 是那种,你不是侯府大小姐吗?你不是应该锦衣玉食吗?可你现在也不过如此,踩你一脚,你又能如何? 把高高在上的明月拽下来,踩在脚下按在泥里,就好像能对比出自己的幸福一样。 本来安槐也不会放过他们,包括永安侯府里,对自己曾经落井下石,心怀恶意的所有人。 只是暂时还没顾上罢了。 没想到靳朝言主动说出了这话。 说完,靳朝言倒也没有后悔,但是他没想到安槐那么爽快。 都斩了? 那是至少几十条人命啊。 一般来说,就算是再囂张跋扈的女子,在即將要成婚的夫婿面前,就算是装,也要装得善良大度一些吧。 安槐见靳朝言没再接话,追问了一句:“都斩了,可以吗?” 靳朝言又一次觉得自己被架了起来。 自己开的话题,自己提的办法,安槐只是讚许了。 要是现在他反过来责备安槐心狠,就自己都觉得虚偽了。 “我会派人调查。”安槐说:“若是曾经参与欺辱你的,一律处斩。” “谢谢殿下为我出头。” 安槐挺满意。 她猛地站起来,往上拎鱼竿。 水面上一朵巨大的水花。 真的上鱼了,还是条大鱼。 在靳朝言的惊讶中,安槐猛地一甩,一条大鱼被甩了上来。 这鱼和刚才那条差不多,有小臂长短。 安槐拎起鱼线,將大鱼掛在空中。 那鱼拼命的甩脑袋甩尾巴,甩了安槐一身的水。 “殿下,这鱼送你。”安槐说:“就当做……你为我出头的谢礼了。” 靳朝言无语的接过了鱼。 他为她杀人,她送了一条鱼。 这人情,就这么还了? 靳朝言脑子一转。 “我觉得报仇这事情,还是亲自来比较爽快。明日我们成亲,等过两日,我带你去一趟庄子。他们这些年是如何欺辱你的,你亲自报。有我给你撑腰,就算是你把他们活剐了,也不敢有谁敢哼半声。” 到了地方,看见故人。 一问一说,若眼前不是真的安槐,就要露馅。 安槐没有意见。 “多谢王爷,还是王爷想得周到。” 靳朝言接过了鱼:“不早了,我送你回府。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安心等本王去接亲。” 事已至此,婚事是不能拖的。 就算是个附身的妖孽,也得接到身边再处理。 两人並肩往前走,月光將身影拉长,倒是十分般配一双璧人。 到了永安侯府门口,安槐多问了一句:“殿下今夜是不是还要审刚才抓住的嫌疑人?” “是。”靳朝言说:“不过你放心,案子是破不完的,不管怎么样,也不影响明日的婚礼。” 安槐放心了。 明日大婚,她很期待。 第36章 折骨,守棺人 永安侯府今晚,安稳的叫人心里发毛。 本来是该闹鬼的,但安槐想著明天毕竟是自己出嫁的大好日子,还是让大家都休息休息好。 闹鬼这事情也不急在一时,等她嫁出去之后,再慢慢闹。 侯府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免得闹了自己的婚事。 今天靳朝言那一番话,似乎別有所指。 安槐一边往芳菲院走,一边思考著。 这婚事不能节外生枝,必须速战速决。 路过清明院的时候,远远地听见里面传来小孩儿的笑声和哭声。 安槐停了一下。 从地上捡起根树根,在清明院的墙上画了几道。 院子里的孩童声音便消失了。 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撞一样,她画的图案处,突然往外凸了凸。 竟然掉了一点渣渣在地上。 墙后面的东西,撞的更起劲儿了。 但是悄然无声的,安静又诡异。 安槐好似看不见,逕自走了。 这锁魂符有十二个时辰的效果,这一群无法无天的小鬼,现在可不能闹,等明天她走了再闹。 將安槐送回永安侯府,靳朝言也回了府。 诸元正在审从河边抓回来的女人。 活著的那个。 死了的就不用管了。 靳朝言不著急过去,而是叫过手下。 “你去一趟大昭寺。” 靳朝言交给他一封信,將这封信,交给大昭寺住持。 手下领命离开。 靳朝言这才去了地牢。 根本不用严刑拷打,进了牢房,诸元还没问呢,她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都说了。 诸元拿过供词给靳朝言看。 “殿下,这女人叫薛云烟,是全修锦的外室,死的那个婆子,是全修锦雇来照顾她的。” “她之前是秀春楼的妓子,三年前,全修锦去秀春楼,看中了她,就给她赎了身,一直养在万贤山庄里。” “全修锦是入赘的,养了外室这种事情自然不敢让妻子知道,因此瞒得死死的。只是一个月去上一两回,两三回的。而且来去匆匆。” “害怕她被发现,因此也不让她出门,只在宅子里待著。”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不用细看,全是毛病。 靳朝言皱眉道:“你说你是全修锦的外室,万贤山庄,是金屋藏娇之地?这话说的你自己信吗?” 万贤山庄,像个金屋吗? 薛云烟连连点头:“殿下,民女句句属实。不过全修贤並不是让我当一般的外室。” “什么意思?” 薛云烟说:“全修贤给我赎身之后,就將我送去了万贤山庄。他並不要我陪他睡觉,而是给了我一卷经文,让我每日在佛堂颂经。每日早中晚各一个时辰。其他时间,只要不出宅子,不拘著我做什么。” “你说的佛堂,是供奉著棺材的那个房间?” “是。” “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谁家佛堂,供奉一个棺材?” “奇怪呀,但是他每个月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给他当八年外室。八年之后,会给我白银三千两,然后让我离开,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三千两阿,普通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就算是搭进去八年最好的青春,也绝对值得。 有了这笔钱,下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你相信了?” 薛云烟面上闪过一丝迟疑。 “我……也不是很相信。那宅子里布置的有点瘮人……” 她这句十分客气了。 万贤山庄何止是瘮人,是非常瘮人。 称呼一句鬼地方,並不为过。 “既然瘮人,为何会留下。不怕那三千两,你有命拿没命花?” 薛云烟苦笑了一下。 她缓缓地撩起了两侧的头髮。 刚从水下被拽上来,也没人怜香惜玉给她换一身乾爽的衣服,薛云烟的头髮也是乱七八糟散在脑袋上的。 她的髮型没有什么奇怪,是当下流行的一种,脸两侧各挽了一个发圈,插著髮簪流苏装饰。 没撩起来的时候,落下的头髮是会把耳朵遮住的。 如今撩了起来,眾人定睛一看,都惊了。 薛云烟没有耳朵。 只有两块能看见疤痕的皮肤。 一股诡异的气氛在牢房里散开。 薛云烟苦笑了一声。 “我跑了两次,付出了两只耳朵的代价。我不敢再跑了,我怕再跑,我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这是全修锦乾的?他派人监视你?” “我不知道。”薛云烟说:“我根本不知道是谁。两次我都没见到人,只知道我跑出了万贤山庄,没跑出去多远,然后感觉耳朵一痛,就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又回到了山庄里。” 靳朝言道:“这件事情,你问过全修锦吗?” “问过。” “他怎么说?” “他很凶。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让我安分守己就能活,要是再生了什么其他的心思,就活不了。” 薛云烟的话可能是假的,但耳朵是真的。 靳朝言细看她的表情,觉得她倒不像是说谎的样子。 “既然如此,怎么今日又敢跑了?” “我听说全修锦死了。所以我想再试试,果然这次离开了万贤山庄,真的没人把我抓回去了。在山庄里的日子我真是受够了,那里阴森的很,晚上有时候还能听见哭声,我怕我等不到八年,就会疯了。” 薛云烟脸上有一丝懊恼。 “都是我贪心。我知道佛堂地下室里有许多金银珠宝。所以想著,先出去看看情况。如果全修锦真的死了,没人注意到这个地方,我再回去把珠宝拿上,远走高飞。” 薛云烟走的时候慌忙,只是拿了一部分细软。 但十分有限。 金银都非常沉重,她和婆子两个人又害怕,当时走的时候没拿走多少。 出来就后悔了。 就拿了那么点,白瞎受了这三年的苦,还丟了一双耳朵了。 財帛动人心,让人胆大包天。 於是薛云烟就在城里躲了起来,想著看看情况,要是全修锦真死了,就偷偷回去拿钱。 没想到全修锦是死了,可是官府介入了这事情。 薛云烟一看靳朝言带人轰轰烈烈的查了起来,又听著外面传的全修锦死的诡异,也不敢回去拿钱来,只想走。 第37章 折骨,新房处处是陷阱 眾人听完,只觉得她说可怜吧,也可怜。 可怜之外,有点贪心,又有点怂。 倒是个活生生的正常人。 诸元听完一想:“不对,下午见你在码头左顾右盼的,似乎是在等人。你在等谁?” “有人给我塞了个纸条。”薛云烟说著,赶紧从怀里摸出个纸条来:“我也不知道这是谁,他让我等他。” 纸条上就两个字。 等我。 因为薛云燕一直揉著这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光禿禿的两个字。 靳朝言扬了扬纸条:“你就为了这样一张纸条,就不走了?” 薛云烟一脸的苦涩。 “我不是图这个人能给我什么好处,我是害怕。万一给我纸条的人,就是割了我耳朵的人呢,我要是不听话,我怕他要我的命。” 倒也有一些道理。 虽然在万贤山庄待了三年,但薛云烟似乎一无所知。 靳朝言最后问:“你在山庄里日日诵经,诵的是什么经?” 薛云烟想都不用想就说:“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籙。” 靳朝言虽然没读过,但听这名字,便知用处。 那宅子,也是用来镇压鬼魂的。 这经文,也是用来驱鬼杀鬼的。 看来这宅子真正的主人,是真害怕阿。 又问了一些,反反覆覆的也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了。 诸元低声说:“殿下,您先休息吧。明日还有大事,这女人关在牢里,查一查再审也不迟。” 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比如太上北极伏魔神咒杀鬼籙,日日诵,一天三遍的诵。现在应该会背也会默了吧。 比如她说自己是三年前全修锦从秀春楼里赎出来的,那秀春楼里的老鴇和其他人是不是认识她?三年而已,又不是三十年,总不能全忘了吧。 总之她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只要是能查的,都要核查一遍。 靳朝言出了牢房。 王府已经张灯结彩地掛了起来,到处都是红彤彤的。 和牢房里,就好像是两个世界。 安槐睡了个安稳觉。 第二天,永安侯府也热闹起来。 府里的人可以看不上她这个从小养在庄子里的大小姐,但是不敢看不起靳朝言。 永安侯夫妻今日也是一身正装,就是笑得很命苦的样子。 安槐在京城不认识什么人,房间里也没有关係好的小姐妹。 不过靳朝言表面工作做的到位,梳妆打扮的都是宫里来的女官,一切流程正规的很。 很快时辰就到了。 外面有人闹哄哄的喊了起来。 “三皇子来接亲了,三皇子来接亲了。” 按规矩,皇子成婚是不必来亲迎的,只要在府里等著就好。 但靳朝言来了,可见对未来王妃的重视。 靳朝言骑著高头大马,身穿一身红衣,英俊挺拔,喜庆衝散了一些戾气,就算脸上有一道疤痕看起来也没那么可怕了。 安槐被婆子背出了王府。 安明珠今天也打扮起来了,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愿意,但是不敢造次。 看著靳朝言跳下马来,牵著安槐的手走向花轿,恨不得咬碎一口的牙。 一声起轿,花轿稳稳的被抬了起来。 天空一声鸟鸣,九条冲了下来,落在花轿顶上。 它今天有点滑稽。 安槐也给它脖子上掛了个大红花。 九条今天是陪嫁,甚至在陪嫁的册子上。 打马游街,热闹非凡。 安槐坐在花轿里,玩弄著花轿里的大红花。 一边想著,今晚就能拆礼物了,真好。 皇子成婚和民间略有不同,皇帝皇后不会在皇子府邸,高堂位设空座。 等明日一早,皇子再携王妃进宫请安行礼。 当然,宫里的各种赏赐不会少。 安槐觉得有趣的很,热热闹闹的拜了堂,进了当洞房。 靳朝言要留在外面招待宾客,没那么快进来。 安槐进了新房,身边就剩下柳嬤嬤和小喜。 新房里安静下来。 安槐掀起红盖头。 小喜和柳嬤嬤都嚇了一跳。 “王妃,不可啊。” 柳嬤嬤一边说著,一边快步走过来,想要重新给安槐盖上盖头。 “没事儿,没那么矫情。” 安槐摆摆手:“一会儿再盖上不就好了。” 柳嬤嬤无言以对。 安槐觉得这两个怎么比她还紧张呢? 多大点事,紧张不好。 於是安槐给两人一人塞了个金元宝。 “你们俩也累了一天了,去休息吧。” 两人一听,那怎么行。 “这样吧。”安槐退一步:“现在也不冷,你们在门外台阶上坐著休息休息,这样等殿下过来,你们可以及时通知我。” 这倒是行。 两个人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被安槐推了出去。 新房门又关上了。 安槐將盖头放在一旁,打量著这间新房。 这新房,不对劲啊。 靳朝言莫非是察觉到什么了?怀疑自己了? 新房乍一看,和一般的新房没有什么区別,布置精致华美,里面的东西也是一等一的好,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心的。 但安槐一进来,就知道內有乾坤。 她撩起裙摆,弯腰往床下看了看。 黑暗中,她可以清晰的看见床底有七枚铜钱。 铜钱呈北斗七星阵铺在床底,泡了黑狗血,传说妖物沾之既会行动迟缓,甚至会被迫显露原形。 安槐又走到窗子边。 窗户上还贴了大红喜字。 可这门窗上的门环和插销都是桃木削的,喜字的红纸背面,涂了硃砂。 “靳朝言这是想干什么?” 安槐自言自语一伸手。 房樑上掛著的一个东西落了下来,正落在安槐手心。 这是个用黑狗牙穿成的手串。 …… 安槐无语的將手串拋回房樑上去。 “今天的交杯酒,该不会是雄黄酒吧?” 安槐走到桌边,拿起酒壶闻了闻。 还好不是。 没有那么荒谬。 “真看不出来。”安槐回到床边,在被子里摸啊摸,摸出几个花生,一边捏开吃,一边絮叨:“三皇子这一套一套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好好的新房,弄的乌烟瘴气的……” 安槐吃了好几颗花生红枣桂圆。 外面突然传来小喜的大嗓门。 “殿下,您来了。” 安槐连忙擦了擦嘴角,坐到床边,盖好红盖头。 第38章 折骨,送礼送到心坎里 就算靳朝言是不苟言笑,冷麵冷心的三皇子,今天这个日子,也是难免要被属下灌酒的。 不敢往死里灌罢了。 靳朝言出现在房门口,一身红衣,脸上也有些红。 虽然一身酒味,但人还很清醒。 他给了小喜和柳嬤嬤一人一个荷包。 让她们退下。 新婚夜,有男女主角在就行了。 靳朝言走进房间,就看见安槐老老实实坐在床边,盖著盖头。 他往上看了看,又往下看了看。 提前做了那些布置,似乎对她没有什么影响。 安槐,真的没有问题吗? 靳朝言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掀起红盖头。 龙凤烛照的人面如花。 靳朝言虽然之前见过安槐几面,但那要么素麵朝天,要么略施粉黛,不似今日精心装扮,还带几分娇羞。 靳朝言的目光在安槐唇边定了定。 伸手。 安槐正想著这三皇子看起来不像这么著急的人啊,合卺酒都不喝就著急洞房吗? 也不是不行。 她只要得到靳朝言的人,其他都不重要。 靳朝言的指尖落在安槐唇边,点了一点。 “刚才偷吃了?” 安槐唇边,有一点没擦乾净的花生衣。 安槐僵硬了,连忙伸手摸了摸。 尷尬了。 “殿下见笑了……”安槐喃喃:“一天没吃,实在是饿了。” 靳朝言笑了一下。 “一天没吃,吃两颗花生就饱了?” “不饱,想吃肉。” 靳朝言起身走到门口,吩咐下人去准备些吃食。 安槐从心里觉得,如果不是洞房里恨不得有九九八十一种驱鬼抓鬼法阵,那靳朝言是真的可能挺喜欢自己的。 “谢谢殿下。” 靳朝言走到桌上,拿过两个酒杯,倒上酒。 交杯酒是要喝的。 这交杯酒虽然不是雄黄酒,但度数高十分烈。 平日不常饮酒的人可以说是一杯倒。 喝醉了,更容易现原形。 安槐接过酒杯,两人手臂交缠,喝了酒。 安槐抬眼看靳朝言。 好看,多看。 我的。 隨便看。 烛光下的美人,真是眉目如画,酒不醉人人自醉。 安槐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三百年前,她也是个害羞矜持的闺中女儿。 不过都死了三百年了,现在就不太讲究了。 很快饭菜来了。 安槐跟靳朝言客气了两句,就开吃了。 堂堂三皇子府,养一个稍微能吃点的皇妃,问题应该不大吧? 不得不说,三皇子府的厨子,比外面的酒楼还好。 安槐吃的很满意,吃的很高兴。 一高兴,就想投桃报李。 “殿下,我有东西要送你。” 靳朝言好奇:“什么东西?” “在我嫁妆里。”安槐说:“我去拿,殿下你稍等一下。” 安槐说著就要往外跑。 靳朝言一把拽住了她胳膊:“不著急。” “著急,你肯定喜欢。”安槐一想:“那你陪我一起去。” 安槐这么说了,靳朝言也很好奇是什么。 反正嫁妆就在小库房里,也不远。 当下,两人就出了门。 打开库房,里面大大小小的箱子不少。 箱子由三部分组成。 一部分是靳朝言给的聘礼,一部分是永安侯府的陪嫁。 这两个是大头。 这两者,今天都让人十分意外。 没想到靳朝言给的聘礼那么丰盛,也没想到永安侯府的陪嫁那么丰盛。 靳朝言的聘礼说得过去,京中世家贵女都不愿意做三皇子妃,他虽然是个皇子,但娶妻没那么容易。多给点,合理。 但是谁也没想到,永安侯府会將聘礼原数带回,还给了大半身家做陪嫁。 毕竟安槐这个突然冒出的大小姐,虽然往深处查身份是没问题的,但到底是怎么回事,眾人难免猜测。 当然,谁也猜不到永安侯夫妻晚上见了鬼。 大家只能猜,安槐从小不在身边长大,委屈了吃苦了,所以永安侯夫妻补偿她多一些,求个心安。 最少的,是她从三石坡挖出来的。 还没有时间清理,里面乱七八糟的。 安槐打开一个三十坡的箱子。 一阵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 “有点味道,还没清理。”安槐抱歉的说了一声,然后开始在里面翻找。 靳朝言又不是娇生惯养的皇子,不在乎这点味道,但他確实很好奇,安槐会送什么给他。 安槐翻啊翻,翻出个牌子。 牌子一拿出来,靳朝言突然感觉身上一暖。 “这是什么?” 安槐將牌子展示给他看,可惜,上面一层灰扑扑的泥土,什么也看不出。 “有点脏,我洗洗。” 安槐也不嫌脏,拿著就出了门。 院子里有口水井。 井边有个水桶,里面有水。 她就在井边蹲下,將牌子放进去涮了涮。 还在桶里搓了搓。 拿出来甩了甩水,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擦了擦。 靳朝言静静看著安槐做这一切,她举手投足,倒確实像是庄子里长大的女子。 “好了。” 安槐洗好了牌子,说:“走吧,咱们回新房。” 靳朝言都已经伸手要接过牌子了,没想到安槐没给他。 他只好跟著安槐往前走,一边奇怪:“这个东西,要在新房给我吗?” “对,我有个漂亮的盒子在抽屉里,送礼要有仪式感。” 这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但靳朝言还是跟著安槐回了新房。 梳妆檯抽屉里果然有个漂亮的锦盒,安槐將牌子放了进去。 装好,盖上,然后双手递到靳朝言面前。 “殿下,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的。” 靳朝言接过,有些好奇:“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么?” “当然知道。” 他不著急打开:“那你说说看,我喜欢什么。” 安槐自信地说:“喜欢那些可以镇宅,辟邪,除污秽,驱鬼的法器。” 靳朝言一听安槐这话,脸色骤变。 但他总算是城府够深,只是短短一瞬就恢復了正常。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安槐指了指门,指了指窗,指了指床下:“因为我看这房间里放了许多类似的物品,都是挺讲究的法器,所以我想殿下肯定喜欢。” 靳朝言眉心直跳。 “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呀,殿下难道忘了,我也懂一些风水玄学秘术,一看便知。” 第39章 折骨,洞房 靳朝言没忘,安槐確实这么介绍过。 但是他不信啊。 这房间就是他精心布置的,任何妖魔鬼怪进来,不说现原形,都会有所忌惮。 但看安槐,好像没什么反应。 靳朝言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打开盒子,倒是想看看,安槐会送他什么。 盒子里,是块玉佩。 “这是什么?” 靳朝言將玉拿起来,玉佩碰到皮肤,说不出清爽透彻。 他也是见多了好东西的,知道这玉不是凡品。 “这叫玄宸镇邪玉牌。”安槐说:“不知殿下可曾听过,这玉牌是一位道家大师製作,蕴含道家清玄之气。能摄阴魂,祛邪祟,纵是厉鬼近身不敢妄动。” 靳朝言心里一动。 “这竟然是玄宸玉牌?我听说过。” 这玉牌是崑崙寒玉雕琢而成,玉质清澈如冰,內里隱有淡淡金纹流转,触手生凉却不入骨。 “对,就是你听说的那个。” 靳朝言细看,只见玉牌正面刻著镇煞安灵四个字,笔锋苍劲如神授。 背面雕绘麒麟衔灵纹,双目镶嵌赤焰血珠,暗光之下微微红光流转。 “据我所知,这玉牌已经失踪百年,你如何得到?” “师父给的。”安槐骗靳朝言那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王爷喜欢就送给王爷,带在身上可以护持神魂,挡灾避祸。” 安槐抬头看靳朝言,满脸是,夸我夸我夸我。 一片赤诚。 靳朝言突然觉得,自己对她的疑神疑鬼有点没良心了。 安槐难道真的只是一个单纯又热诚的姑娘?看见自己喜欢,就眼巴巴的把这么珍贵的宝贝送出来。 “殿下。”安槐一脸期盼看著他:“你喜欢吗?” 靳朝言不能说不喜欢。 但是,见过那么多宝贝的三皇子,也觉得这个太贵重了。 “这玉牌可遇不可求,你送给我,不会捨不得吗?” “当然不会。”安槐大大咧咧:“你又不是外人,我的就是你的,送给你,那跟我自己戴著没有什么区別。” 这和表白有什么区別? 靳朝言虽然心里依然怀疑,但人都娶了,最多放在眼皮底下看著,也不可能新婚夜暴起怎么样的。 不过洞房,倒是不著急。 在没有彻底解开心里的困惑之前,靳朝言没准备圆房。 下了决定,靳朝言笑道:“我很喜欢,你有心了。” 安槐看著红烛下盛世美顏,特別是笼罩著盛世美顏的那一团黑雾,心里蠢蠢欲动。 她低下头去,心砰砰的跳。 兴奋的脸都要红了。 快要吃到肉了。 感觉靳朝言握住了她的手。 “夫人。”靳朝言改了称呼:“夜深了……” 安槐欲拒还迎。 “今天你肯定累坏了,你好好休息。”靳朝言说。 “嗯……嗯?” 安槐应了一声觉得不对劲。 什么? 好好休息是几个意思? 新婚夜不好好折腾,却要好好休息,靳朝言是不是不行? 难道这些年边境苦寒,弄坏了身体? 安槐猛的抬头,用疑惑的眼光看著靳朝言。 然后疑惑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某处。 靳朝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后来猛的反应过来,不由的脸上一红。 “你看哪儿呢?” 安槐斟酌了一下语言,十分含蓄:“殿下,你身体……是不是不方便?” 靳朝言想吐血。 男人有什么不方便的? 这是个闺中女儿能问出来的话吗? “我没有不方便,我很方便。”靳朝言沉下脸:“我是怕你累著了。” “我不累啊。” 一句话就把靳朝言堵死了。 靳朝言深深吸了口气。 “这两天我有案子在身,要在书房查阅资料。你先休息吧,不必等我。” 说完,靳朝言转身要走。 但安槐怎么可能放他走。 她嫁进三皇子府,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吃这一口。 今天把靳朝言放走了,下一口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殿下。”安槐握住了靳朝言的袖子,声音甜腻。 “还有什么事?” 靳朝言转头看向安槐。 安槐眨了眨眼,吹出一口气。 靳朝言突然间就恍惚了一下。 眼前一切都朦朧起来。 “殿下……” 安槐慢慢靠近:“我是谁?” “夫人……” 靳朝言眼神失了清冷。 “今天,是什么日子?” “是……我们新婚夜。” 安槐握著靳朝言的手,往床边走去。 “新婚夜……要做什么?” 靳朝言仿佛被摄了心魂一样:“圆房。” “对了,圆房。” 安槐张开手臂搂住靳朝言的腰,两手伸在背后。 啪嗒一声。 靳朝言的腰带解开,落在地上。 安槐推了一下靳朝言的肩膀,他便坐在床边。 大概是迷糊起来的原因,本来压制著的黑色阴灵横衝直撞起来。 安槐眼睛都要发光了。 她捏起靳朝言的下巴,亲了过去。 无数冤魂在靳朝言体內嘶吼,喊叫,挣扎,在呼吸相闻中,进入安槐体內。 靳朝言此时迷迷糊糊,全凭本能行事。 他搂过安槐的腰,只觉得真细,真软。 洞房要做什么? 虽然没有经验,但在军中那些时候,手下人可没少讲荤段子,他大抵也是明白的。 摸索摸索,尝试尝试,熟能生巧。 一夜春宵。 天明方歇。 习武之人体力就是好。 靳朝言意识回笼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睁开眼睛满眼红色,他恍惚了一下。 听著耳边传来清浅的呼吸声,猛地转头。 安槐在一旁睡的沉,被子只拉到肩上,还露出半个肩膀。 露出的皮肤上,斑斑点点的红痕,无一不在说著昨晚上有多么旖旎疯狂。 靳朝言只觉得心里一热。 但隨即就觉得不太对劲。 他不是决定要观察安槐一段时间吗?可眼下这一幕明显昨晚他和安槐已经圆房了。 怎么会圆房的? 他闭了闭眼,昨日记忆涌上。 安槐拉住了他的手,抱住了他,他解开安槐的腰带,亲吻,將她按在床上……记忆一点不少。 有多热烈,有多疯狂,有多少销魂蚀骨的滋味。 他记忆十分清晰,可却又怎么都觉得不太对。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难道是昨天喝多了?可是他的酒量心里有数,他昨夜並未喝多,进新房的时候,是很清醒的。 第40章 折骨,又一个孩子 靳朝言正在回忆,安槐醒了。 安槐昨晚吃的可真好。 睡得也好。 一觉醒来,感觉充满了力量。 睁开眼,入眼的就是靳朝言的脸。 五官没有一点缺陷的脸,那条伤疤,更添坚毅。 安槐抬起手来,抚摸上那条伤疤。 再往下,是中衣敞开的胸口,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胸口皮肤上,有几处红印,那是她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牙印,是情到浓时的放肆。 一只手,抓住了安槐的手。 安槐抬眼看靳朝言。 “殿下,早。” 娇羞是没有娇羞的,只有无限的饜足。 那一副吃饱喝足无限满意的表情,让靳朝言感觉奇奇怪怪的。 但又好像没什么毛病。 新婚夜之后,又没吵又没闹的,难道不是就该如此和谐吗? 他一早醒来,也调理內息运转真气。 不但没有疲累沉重的感觉,反而比往日舒畅许多。 军中训练间隙,閒得慌侃大山,那真是什么都说。 什么,狐狸精半夜勾引书生,吸取阳气啥啥的,他偶尔也会听一耳朵。 今天醒来,怎么也想不起昨天到底是怎么开始的,他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安槐做了什么。 可身体没有一点不舒服的感觉,反倒是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这应该不是被吸了阳气吧? 反倒像是冲喜成功? “殿下?”安槐见靳朝言发呆,动了动手。 靳朝言回过神来。 “你……昨晚睡的好吗?” 安槐笑著点头。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那就起吧。”靳朝言说:“今天还要进宫给父皇母后请安。” “好。” 新婚第一天,要去宫里请安。 皇太后,皇帝,皇后。 有些人家的儿媳妇每日都要去婆母那里请安立规矩呢,皇子不住宫里,只有逢年过节大日子去请安就行,已经要自由多了。 两人起身,让下人进来伺候梳洗。 一边伺候,一边偷偷的看。 心里都鬆了口气。 看起来,三皇子和皇子妃昨日洞房花烛,十分和谐。 今天两人的气场都比昨日温和了。 诸元有点没大没小,还偷偷摸摸问靳朝言。 “殿下,昨天新婚,感觉如何?” 靳朝言沉著脸:“什么如何?” “就……身体如何?皇子妃不是嫁过来冲喜的吗?冲喜有用吗?” 靳朝言沉默了一下。 转身走了。 诸元愣在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有用就有用,没用就没用,走了? 杭玉堂在一旁拍拍他。 “我觉得,有用。” “为什么?” 杭玉堂晃晃悠悠地说:“难道你没觉得,殿下今日容光焕发?” 呵呵呵。 就差脸红了。 收拾妥当,用了早膳,两人一辆马车进宫。 靳朝言有无数话想说不好说。 他总不能问安槐,你是人吗? 安槐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著。 街上热热闹闹。 突然,一阵哄闹,一个孩子从前面衝过来,差一点撞到马车,然后灵活的一个走位避开马车,然后继续往前跑去。 后面追著个中年男人,喊著。 “钱,没给钱呢,钱……” 小孩儿已经跑远了。 男人骂骂咧咧的,只好转身回去。 走进了路边的一家糕点铺子里。 看样子,是小孩儿在铺子里拿了糕点但是没给钱,跑了。 老板出来追了两步没追上,也只能算了。 几块糕点罢了,其实就算追上了还能喊打喊杀吗?也就是骂几句得了。 安槐从腰包里摸出块碎银子丟出去。 正好落在老板手边。 老板愣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没发现钱是谁给的。 但估计是有哪个好心人路过,帮小孩儿给了钱,还给了那么多。 老板怒火全消,喜滋滋了。 靳朝言没想到安槐会替那孩子给钱,不由问了声:“那孩子你认识?” “不认识,就是顺手罢了。” 那孩子她虽然不认识,可是今天是阴天,所以没人看见,那孩子,是没有影子的。 皇宫里威严庄重,紫气环绕。 安槐下了马车,有些恍惚。 “別怕。”靳朝言说:“皇宫也没有那么可怕,你自然一些就好。” 安槐应了一声。 但靳朝言说的不对。 皇宫是天下最大的坟场。 在这个宫殿里,有太多游荡走不出的魂魄。 先去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对这个孙子孙媳妇,说了些场面话,赏赐了些东西,就告退了。 倒是皇帝看见靳朝言后,眼前一亮。 皇帝很高兴。 “老三,朕看你今日的精神比上次好许多,这冲喜,是真管用啊?” 皇帝说著,问一旁贴身伺候的公公。 公公笑道:“陛下说的是,奴才看三皇子殿下的精神也好了许多。这大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心情一好,身体自然也就好了。” 皇帝觉得非常有道理。 本来以为,以靳朝言现在的名声,这婚事是非常勉强的。安槐就算是因为皇命不得不嫁,也是害怕委屈的,赶鸭子上架的。 万万没想到。 小两口还挺甜蜜的。 这一来,皇帝这一颗老父亲的心,就舒服了。 皇后不是靳朝言的亲生母亲,没有爱不爱,也没有矛盾,照例说了一些场面话,给了见面礼。 皇帝知道靳朝言现在还在忙著案子,也没有多留,说了些安抚勉励的话,也就让他们回了。 靳朝言却没有著急出宫,而是说:“还有一个人,要去祭拜一下。” “什么人?” “我母妃。” “……” 安槐想了一下,反应过来了。 靳朝言说的是他的生母。 靳朝言生母是贵妃,姓盛,闺名秋芳。 盛秋芳是户部尚书之女,进宫五载,封为贵妃。 但盛贵妃和娘家关係很不好,不知为何,闹的几乎决裂。 靳朝言出生没多久,盛秋芳就病逝了,他是別的妃子养大的,和外祖家也不亲。 不但不亲,甚至是有仇一样。 具体是什么仇也没人知道,反正不似亲人那般来往。 也幸亏靳朝言在军中混出了一定的名堂,要不然的话,也就是个閒散王爷,落魄皇子。 “是盛贵妃吗?” 靳朝言点了点头。 宫里过世的嬪妃,只要有一定的品级,灵位会入奉先殿。 这是皇家家庙,每年节日,忌日,都会组织祭拜。 靳朝言自然要带安槐去拜一拜自己的生母。 第41章 折骨,困在家庙 到了奉先殿外,站了一站。 靳朝言转头去看安槐。 只见安槐一脸严肃。 皇家家庙,三重围墙。 黄琉璃的瓦顶,隔绝阴邪。 墙顶转角嵌著刻有八卦的镇宅砖,正对大门的照壁上,刻著盘龙祥云火焰珠,龙威镇邪,麒麟守正。 正门口,列戟阵,站门神。 安槐没什么不舒服的反应,跟著靳朝言走了进去。 盛妃的牌位就在其中。 靳朝言领著安槐拜了。 “母亲,我带儿媳妇来给您请安。” 安槐也磕了几个头。 看著前方,面无表情。 她看见,一个人正在用袖子,仔仔细细,一点儿一点儿的擦著牌位。 那人一身宫妃盛装,戴著金银珠釵,一双手青葱嫩白。 只是瘦弱的很,像是吹一口气就会倒一样。 听见靳朝言说话的声音,那人缓缓地抬头,转身,看了过来。 那是一张美丽无比的脸。 但是也无比憔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张脸和靳朝言有七分相似。 安槐听人说过,靳朝言长的像母亲。 女子就这么看著靳朝言,看著看著,眼泪汪汪。 她往前走了几步,到了靳朝言面前,伸手想要摸他,可是穿了过去,她摸不到靳朝言。 安槐轻声道:“殿下,你……有母亲的画像吗?我想看看母亲长的什么样子,记住她的样子。” 靳朝言没想到安槐这么有心。 但是他说:“我书房里有,没带在身上。” 谁会把母亲的画像隨身带啊,就算是心上人的,也没几个隨身带的。 “那……你能给我说说母亲的样子吗?” 靳朝言缓缓道:“我五岁的时候,母妃就过世了,其实我对她的印象也有些模糊。但是父皇说,我长的像母妃。她有一张绝美的脸,双眼皮,尖下巴,眼下有一颗痣。” 靳朝言说的,一小半是儿时的记忆,一大半是书房里的画像。 安槐看那女子,果然眼下有一颗痣。 她心里暗惊。 这都快十几二十年了,怎么盛妃的魂魄还在此处?早该转世投胎了才对? 她周身围绕著悲哀的气息,那忧伤怨念几乎要实体化了。 靳朝言看不见,但是他的心情也跟著低沉哀伤了起来。 安槐拜完之后,问靳朝言:“殿下,我能单独和母妃说几句体几话吗?” 靳朝言愣了一下。 他觉得,要单独说,难道不是自己吗? 安槐有什么好说的? 如果母妃还活著,婆婆儿媳单独说几句女眷之间的话,那也正常。 可母妃已经去世,对牌位,说什么? 可安槐很认真,一点儿闹著玩儿的意思都没有。 靳朝言终於点了点头,起身先退了出去。 盛秋芳並没有追上去,只是留恋的看著他,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这才恋恋不捨的收回目光。 她眼里,只有靳朝言,好像看不见安槐一样。 安槐一直等靳朝言走了出去,重新又拜了三拜。 “母妃,我是您新进门的儿媳妇,来给您请安了。” 这话和刚才没有什么区別,但是话音落下,盛秋芳愣了一下,像是被雷劈裂一样,愕然回首。 这一次,她听见了,也看见了。 安槐看著她。 四目相对,盛秋芳一脸惊恐。 “你看得见本宫?” 安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靳朝言就站在外面不远,他是习武之人,听力极好,自己在里面说的话,他都是能听见的。 所以不可胡言乱语。 免得让他觉得自己闹鬼了。 “这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看得见本宫?” 盛秋芳不可置信地在安槐面前走来走去,安槐就隨著她转动视线。 “真的,你真的能看见本宫,还能听见本宫说话!” 盛秋芳突然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竟然能看见本宫,这么多年了,终於有人能看见本宫了……” 盛秋芳突然停在安槐面前,伸手想要触碰她的脸。 但显然是触碰不到的,她的手指穿了过去。 盛秋芳面上显出一丝失望。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得惨白,不似活人。 是了,她本来就不是活人。 安槐说:“母妃,您如果有什么未尽之事,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没做完的。您都可以託梦给我,我一定会尽力帮你完成心愿的。” 这话靳朝言在外面听著,没有什么问题。 盛秋芳在里面听著,却是另一回事。 “安槐,你叫安槐?”盛秋芳迟疑著:“本宫只记得一觉睡醒,就到了这里,然后怎么也走不出去。你,能帮帮本宫吗?” 安槐说:“母妃,今日来得仓促,过几日我再来看您,给您带喜欢的糕点。您要是给我託梦,有什么想要的,我也一併给您带来。” 盛秋芳听懂了。 “你能看见我,那是不是能救我?” 安槐轻轻点头。 盛秋芳擦了擦眼泪。 “那本宫等你,好孩子,本宫等你,你一定要来啊。” 安槐又点了点头。 盛秋芳看了一眼殿外靳朝言的背影,轻声说:“就算不来也没有关係,言儿成婚,本宫很高兴。你们好好的,本宫就算一辈子走不出去,也安心了。” 安槐笑了一下。 “母妃,您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三皇子,也一定……会常来祭拜您的。” 时间差不多了,安槐也不能耽搁太久。 她起身走了出去。 盛秋芳死后灵魂不散,被困在家庙,她的死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靳朝言在外面听著安槐和母亲说话,神情缓和许多。 除了自己对她的猜忌之外,安槐无可挑剔。 她虽然可疑,但只是可疑,並无证据。 靳朝言在军中多年,处置一个人,总要有真凭实据才好。 就凭感觉怀疑,是绝不能定一个人的罪的。 回了府,靳朝言说:“我还有公务在身,夫人自便就好。” 安槐福了福,送靳朝言离开。 然后一抬手。 九条应声而落下。 安槐和靳朝言婚前就有约定,不拘束她的自由。 不必守在深宅內院。 於是安槐带著鸟儿,出门了。 她知道靳朝言这些日子在忙什么,想帮帮忙。 昨晚滋味太美妙,她可不想靳朝言每天忙的在书房,晚上连臥室都没时间回,那不是耽误自己的事情吗? 第42章 折骨,刚死的都长蛆了 安槐刚走到街上。 出事了。 就在早上的点心铺子前,围了一堆人。 安槐挤进去一看,躺在地上的正是早上那个拿了点心不给钱的小女孩。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嘴角有点心屑,手上还拿了半块没啃完的点心。 点心铺子掌柜在一边慌乱摆手。 “不是我,不是我,跟我没关係。” “我的点心都是好的。” “我没害她……” 看掌柜那样子,就快要哭出来了。 安槐找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情况。 就在刚才,这小姑娘又去点心铺子里拿点心吃。 因为上午她替小姑娘给了掌柜一块银子。 那块银子够好几大包点心了,所以下午掌柜看见小姑娘又来,就没有说什么。 不但没说什么,还给了她一包点心。 老板算是挺有良心的了。 小姑娘接了点心,就蹲在点心铺子门口,大口大口地吃。 谁知道吃著吃著,就死了。 这一下就乱套了。 有说是被噎死的,有说是被毒死的,各种各样的说法都出来了。 这对点心铺子掌柜来说,真是祸从天降,无妄之灾。 有人报了官,很快官府的人就到了。 掌柜的面如死灰。 在街上巡逻的金吾卫很快到了。 安槐走了过去。 “这人送去三皇子府。” 领头的一看安槐:“你是什么人?” “我是三皇子妃。”安槐说:“这女孩死得蹊蹺,和三皇子现在正在查的一起案子有关,你把人送去,三皇子自然知道。” 金吾卫一听,立刻明白安槐说的是哪一桩案子了。 最近京城確实有一桩诡异的命案,虽然不是他们查,但是人人都接了上面的通知,要尽力协助三皇子。 不过这三皇子妃……有点怪怪的。 金吾卫一想,她也没让把人往奇怪的地方送,而是送去三皇子府。 那想来是没有问题的,不然一送去不就露馅了。 三皇子府上,仵作已经將死在回春堂火场里的女孩解剖了。 和他推测的一样。 女孩並非死在这一场火里,而是死在七天前的某一场火里。 至於为什么全身的骨头都是散的,像是被人取出来,掰开,又塞进去一样。 这个仵作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情况。 谁想到呢,不过一天相隔,又来了一具相同的尸体。 靳朝言刚准备进牢房,尸体送来了。 安槐也跟了过来。 她解释了一下自己为什么会跟著尸体一起过来,靳朝言听说是上午那个偷了点心的孩子,就明白了。 仵作很快到了。 此时,孩子的尸体就放在王府一间偏房里,上面盖著一张白布。 女孩吃的点心已经检查过了,点心是无毒的。 这家点心店在最热闹的街道上,每天要卖出去无数的点心,如果他家点心有毒的话,那要死的人就多了。 祖文彬哼哧哼哧地跑了过来,这两天他也怪忙的。 不但忙,还有点心神不寧。 他当了大半辈子的仵作,说实话,胆子不可谓不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什么场面都见过的狠人,半夜在坟地里现挖现验尸的情况都是有过的,百无禁忌,什么都不怕。 但这几天接连几具诡异的尸体,確实让他有点心里发毛。 一听靳朝言说又是个小女孩,心里更毛了。 祖文彬將工具箱放在地上,伸手去掀盖著尸体的白布。 动作顿了一下,问一旁的杭玉堂:“杭大人,这次,是刚死的吗?” “绝对是。” 杭玉堂肯定地说:“今天上午我们还看著她的,活蹦乱跳的。哦,你看这点心,刚才还吃了点心,我们看著的时候,点心都没咽完,也不知道是不是吃得太急噎著了。” 祖文彬放心了一点。 刚死新鲜的,再怎么也不会太可怕。 就是诈尸也要一定时间呢。 祖文彬掀开了白布。 看了一眼。 其他人也都看了一眼。 大家的脸色都变了。 好几个忍不住的,出去吐了。 祖文彬的脸色也很难看。 靳朝言虽然勉强忍著,但看得出来,也只是勉强忍著。 他甚至不敢开口,怕一开口,也要吐。 刚才送来的时候,还是一具新鲜刚死的尸体,可是现在,分明是一具已经死了多日,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尸体的衣服下面一动一动的。 祖文彬用根棍子挑开一点。 衣服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蛆虫。 剩下一半没吐的,也出去吐了。 靳朝言也出去了。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仵作祖文彬和安槐。 两人对视了一眼。 安槐想的是,祖仵作真是个厉害的仵作,这样的场面也还是那么冷静。 祖文彬想的是,三皇子妃,真可怕,她竟然不怕! 难道庄子里真的那么锻炼人? 三皇子妃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呦,真是怪可怜的。 安槐也没出去安慰靳朝言,她觉得靳朝言现在应该並不喜欢她的安慰,这种不太风光的事情,当做不太知道就好。 让他找个没人的地方,默默的吐吧。 “祖仵作。”安槐不但没有夺路而逃,反而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尸体:“你觉得这具尸体,死了多长时间了?” 祖文彬皱眉略一思考。 “如今是夏天,天热,尸体死亡两天就会生蛆。” “她是怎么死的?” “是……是被什么窒息死亡的,也就是噎死的。” “是她手里的这块糕点吗?” 糕点和糕点,也是不一样的。 “这……並不能確定。” 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从咽喉里取出的糕点已经分辨不出。 最后,安槐说:“那你看看,这具尸体的骨头是否和上一具一样,没有关联。” 祖文彬胆战心惊的检查。 然后脸色更加沉重,给了安槐肯定的答案。 这两具尸体,骨头都是散的。 跑出去吐的人,终於陆陆续续回来了。 一个个都装作云淡风轻,好像没有事情发生。 不过有少量吐完回来,看见尸体后,又出去吐了一轮。 没关係,吐著吐著就习惯了。 靳朝言叮嘱了祖文彬几句,让他仔细验尸,然后写清楚。 转头问安槐:“我要去一趟秀春楼,夫人要不要一起去?” 第43章 折骨,寻找生辰 安槐愣了一下:“我?” “对。” 安槐又反应了一下,秀春楼不是全修锦给薛云烟赎身的那个青楼吗? 靳朝言应该是要薛云烟身份的。 但是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带自己去? 不等安槐疑问出声,靳朝言先问:“去过青楼吗?” 安槐摇头。 她生前也是个大家闺秀,哪里去过那种地方? “好奇吗?” 安槐本来也想摇头的,但还是缓缓的点了点头。 多少有一点。 生前家里管的严,別说青楼这种本就不让女子去的地方,就是茶楼酒馆也没去过。 那时候的她,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但十八年循规蹈矩换来什么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呵,换来三百年死不瞑目。 “好奇就跟我去。”靳朝言说:“跟我去,我至少能看著你。免得你日后好奇,自己一个人溜进去。” 安槐十分抱歉。 没想到靳朝言竟然会这么了解她。 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靳朝言带人去了秀春楼。 不过安槐换了一身男装,跟在靳朝言身边做个小侍卫。 就算大大咧咧如靳朝言,也不太能接受带著皇子妃逛青楼这种消息被传的到处都是。 之所以带著安槐,不是因为想带她见世面。而是现在这案子十分诡异,而安槐,是真懂一些玄幻之术。 一进门,报出身份,秀春楼里噼里啪啦跪了一地。 老鴇胆战心惊的看著靳朝言。 虽然说秀春楼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但这种地方偏偏能见不少有身份的人。 明的暗的,老鴇是有见识的。 但她从未见过靳朝言,知道这位爷不是来寻欢作乐的。 看那表情,但带著手下,是来办差的。 “殿下,您有什么吩咐?” 老板小心翼翼的问。 连景山让她准备了一个包厢。 关了门,问她:“你们这里,是否曾有一个叫云烟的姑娘?” “有。” “说来听听。” 老鴇说:“云烟三年前就已经不在秀春楼了。” “去了哪里?” “被赎走了。” “可有文书?” “有有有。”钱货两清,总要留个证明。 老鴇很快拿来了交易文书。 靳朝言看了一下。 文书没有什么问题,上面写的很清楚。 秀春楼,王山花,京城人氏。 今將本院女子薛云烟,情愿出立卖契,转归良民收纳,三面议定,立约为证。 此系三方情愿,立此绝卖文契,永不反悔。 契约一式两份,买主收执一份,青楼主事存照一份,中证人画押为凭,永为凭据。 上面有老鴇的名字,薛云烟的名字,还有买主的名字。 买主正是全修锦。 靳朝言说:“你好好想想,仔细说说,当初这全修锦是怎么看上薛云烟的?是常来的客人,本就和薛云烟熟悉,还是什么情况?” 靳朝言这一问,老鴇滔滔不绝起来。 “殿下,当时的情况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当时全掌柜看上云烟这事情,和寻常的不一样。” 这一说,眾人都来了兴趣。 “你仔细说说,怎么不一样?” 老鴇说:“我这秀春楼每年都有些姑娘被赎身,大多是被客人看上,或者是老相好的,赎走做了侍妾外室之类,她们被看中的不外乎是脸,或者身段,会唱曲,会討客人欢心之类。” “但全掌柜在这之前,不是我们的客人。他来给薛云烟赎身那次,是第一次来我这。” “我知道全掌柜是入赘的,夫人管得严,从不敢来烟花柳巷,那次我见著他,也挺意外的。” 回春堂是京城最大的医馆药铺,全修锦日日都在回春堂里,老鴇认识他也无可厚非。 老鴇说:“他来了之后,不说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只跟我说,要找个丁丑月,辛丑日,癸巳时的姑娘。” 安槐一听这日期,心里一动。 老鴇继续说:“我就挺奇怪的,问他为什么。他说找大师算了,这个时间出生的姑娘旺他,无论美丑,无论清倌人还是杂役婆子,只要是这个时辰的就行。他给的钱很多,我一查,云烟正好是这个时辰的,就让云烟跟他走了。” 靳朝言一想,追问了一句。 “这件事情,薛云烟可知道?” “她不知道。”老鴇说:“全掌柜给我打了招呼,让我不许跟她说。” 难怪,昨日问起薛云烟为什么全修锦要给她赎身的时候,她是一问三不知的。 她就像是一个傀儡。 什么都不知道。 每天拿钱,做著一模一样的事情。 想要逃,但是逃不出去。 害怕,却又不得不去做。 从青楼出来之后,靳朝言转头问安槐:“夫人怎么看?” 安槐愣了一下。 没想到靳朝言会先问她。 靳朝言说:“我见你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確实有一点。”安槐既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帮忙的,也不藏著掖著:“不过我不敢確定。” “你且说说看。” 安槐说:“我想知道全修锦的生辰。” 这好办,全修锦的资料已经查的详细的很。 诸元拿来给安槐看了一下。 安槐说:“不对,不是他。” “什么意思?” 安槐说:“如果说全修锦找到了薛云烟,是因为她的生辰。那么这个生辰一定有一个对应的人,就是说,有人作孽,才有人消除。” 靳朝言皱起眉头。 “你的意思是,全修锦背后的人?” “对。全修锦不过是一个医馆老板,还有家里看著,他哪儿来那么多钱,那么大的势力?所以他背后一定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这人作孽了,要倒霉。 然后不知道在哪里找来的可以化解的办法,这才有了万贤山庄。 再找了一个生辰八字互补的人,诵经镇压。 诸元说:“王妃,那您知道另一个生辰是什么吗?是不是只要找到这个生辰的人,就是幕后的那个人?” “可以这么说。但是这个生辰我要算一下……毕竟我也不多精於此道,要是我师父在,说不定可以一口报出来。” 其实安槐是能一口报出来的。 但是这幕后的人,她觉得很危险。 她打算现自己探一探,看情况再告诉靳朝言。 毕竟靳朝言是她一定要保护的人。 第44章 折骨,极乐散 安槐一点儿都没有不愿意帮忙的样子,靳朝言当然不能说什么。 难道还能掐著她的脖子,让她把凶手的生辰八字吐出来吗? 安槐回府算生辰八字去了。 靳朝言也没歇著。 他留在回春堂门口,盯著看看凶手会不会回头的手下,抓到了一个可疑的男人。 男人被押了过来。 “殿下,抓到一个可疑人员。”手下挺兴奋:“属下看著他鬼鬼祟祟地翻墙进院子,溜进回春堂的库房里,也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 本来,手下是没有打草惊蛇的,想看看他到底在翻找什么。 可惜这人胆子太小。 正翻著呢,听著外面猫叫了一声,嚇得赶紧就要跑。 那就不能再等了,於是侍卫赶紧將人抓了。 靳朝言看著那男人。 三十来岁,瘦得不成样子,尖嘴猴腮的。 脸色白的有些病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个好人。 男人哪里跟靳朝言这样身份的人打过交道,被侍卫押来的这一路上已经嚇掉了半条命。 看见靳朝言之后,又差点送掉半条命。 他哐哐哐地磕头。 “三皇子殿下,小的不是凶手,真的不是凶手。” “那你说说,你偷偷溜进回春堂想做什么?” 男人说:“小的就是手上紧,想著回春堂现在没开门,里面也没人,我想偷点钱周转。” 侍卫立刻说:“胡说。我明明白白看见你在库房里翻找什么,库房抽屉里有银子和铜钱,桌上柜子上也有各种摆件,你怎么一个都不拿。而是在药材堆里翻找?” 男人脸色发白,还想狡辩。 “小的,小的就是太紧张了,所以没看见。而且小的也不知道抽屉里有银子啊,就是慌得隨便翻翻……” 靳朝言缓缓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来人,先卸他一只胳膊。要是不说实话,再卸另一只。” 手下应著,抽出刀来。 寒光闪闪。 男人一听嚇坏了。 眼见著自己的胳膊被拽了起来,马上就要离开自己去远航,他嚇得一边往后退,一边喊:“我说,我说,殿下饶命。” 靳朝言在民间的名声,先不谈好或者坏,反正凶是肯定凶的。 谁不知道他在边关杀人不眨眼。 至於杀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这个你別管,反正杀人对他来说,是件很顺手的事情。 男人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如果不说,或者说得让他不满意,靳朝言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剁了。 靳朝言抬手让侍卫停下动作。 “你说说看,要是说得满意,我就饶你一命。” 男人哆嗦著说:“小的是去找药的。” 这简直比去偷钱还要扯淡。 靳朝言毫不犹豫地说:“砍。” 男人一嗓子叫破了音。 “殿下,小的说的是真话。” 靳朝言不耐烦地看著他:“那你说说,你去拿的是什么药?” 看得出来,他已经相当不耐烦了。 只要男人这句话说出来不是他想听的,这条胳膊就真的保不住了。 男人小心翼翼地让自己离刀锋远一点,颤抖著说:“是,是极乐散。” “你说什么?” 靳朝言一下子站了起来。 极乐散,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几种野草炼製,人服用之后会產生幻觉,短时期內会感觉无比快乐,欲仙欲死,仿佛整个人在仙界。 但极乐散会叫人上癮,一旦服食,就需要长期服食,而且剂量一次要比一次大。 要不然就会十分难受,全身刺痛,仿佛血管里有无数蚂蚁在爬。 就算是再能忍的硬汉,也很难忍过这万蛊蚀心一般的痛楚。 可即使长期服食,也会造成心神错乱,最终暴血而亡。 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 “是,是极乐散,回春堂一直偷偷在卖极乐散。” “他是怎么偷偷卖的?” 男人既然都已经说了,那就破罐子破摔了:“开始小的是因为摔伤了腿,痛得厉害,实在是忍不了,求了全掌柜许久,他看我可怜,给我开了两剂。” “那东西服下之后,真的能感觉到痛楚慢慢消失,非常舒服。” “可后来,吃了还想吃,一日不吃就难过。只好再去找他,不管多少钱,也得买来,不然恨不得去死。” 靳朝言有些怀疑。 “这极乐散可不便宜,你这样子,能买得起?” 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懊悔。 “小的原先也是有些家底的,可自从吃了这极乐散,为了买他,家底也花光了,宅子也卖了,妻子也跟了別人……呜呜呜……” 说著说著,男人哭了起来。 问他后悔不后悔,肯定后悔。 谁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呢? 但在癮上来的时候,一切都要靠边站,那时候只想著吸一口,进入极乐,其他什么都管不了了。 靳朝言道:“所以,你去回春堂是想找极乐散?” “是。” 男人说:“小的家里没剩下多少了,今天路过回春堂,一看大门关了,小的就想,趁没人进去看看,不然等家里那些用完了,后面可怎么办啊?没有药那可太难受了。” 男人一脸的愁。 问了一通,再问不出什么了。 靳朝言也是个好人。 他叫手下把男人丟进牢房里,绑上。 给他一个完全接触不到极乐散的环境,看看他自己能不能熬过去。 熬过去,说不定还能活,也能戒了。 要是熬不过去,那也省得放出去害人。 这种人现在还有理智,可一旦发作就像是野兽一样,到时候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到时候別说是无辜陌生人,就算是父母妻儿也六亲不认。 將男人处置之后,诸元说:“殿下,咱们要不再去回春堂搜一遍,极乐散这种禁药,他一定不会放在药铺里。一定有什么隱蔽的地方。” 比如密室什么的。 靳朝言又带人去了回春堂。 此时,安槐正在房间里发愁。 现在有个情况很麻烦。 生辰八字她算出来了,但是怎么去找呢? 她那些不太能见光的找人手段,肯定是晚上比较好施展。 但是晚上要陪靳朝言睡觉。 她是可以把人弄晕了出去,但三皇子府不比松松垮垮的永安侯府,万一被人看见了,那就麻烦了。 第45章 折骨,无脸木头人 白天不好做事,晚上不好出门。 安槐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终究,她在白天的偷偷摸摸和夜晚的偷偷摸摸中,选择了关上门偷偷摸摸。 安槐叫来小喜和柳嬤嬤,让她们守在院子里。 “我有点困,要休息。你们在院子里待著,別让任何人进来吵我。” “是。” 也不要她们做什么,就在院子里的桌子上做做女红什么的,盯著就行。 柳嬤嬤又问了一句:“要是殿下来了怎么办呢?” 她们可不敢拦著靳朝言。 再说,也没有理由拦著靳朝言。 “殿下今日忙,估计没时间来找我。”安槐说完,想想加了一句:“这样吧,如果殿下来找我的话,你们就大声通报。殿下一出现在院子门口,你们就大声通报。” 主要起一个传递信息的作用。 两人都应了。 安槐进了房间,关上门。 柜子里,有一个小箱子。 这箱子靳朝言没看过,不过理所应当以为这些是安槐的私房钱,什么银票啊,头面之类的。 只有最没用的男人,才会打自己妻子嫁妆和私房钱的主意。 虽然安槐一早就把自己的嫁妆送到王府来保存了,但是他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过。 安槐將盒子抱到梳妆檯上,打开。 里面却不是什么金银元宝,银票地契什么的。 是一块一块木头疙瘩。 大小,粗细都不一样,有的拳头大小,有的手腕粗细。 安槐从里面挑了一块小的,將箱子又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了梳妆檯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小刀。 安槐拿著小刀在木桩上雕刻起来。 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手艺。 隨著木屑落在桌上,一个人形出现了。 有脑袋,有身体,有胳膊。 但是脑袋上没有五官。 因为安槐也不知道这人的五官。 等安槐放下刻刀,这人依然没有脸。 一个无脸木头人,不能细看,细看有点恐怖的感觉。 安槐端详了一下,十分满意。 然后她走到书桌边,研磨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了推断出来的生辰八字。 將生辰八字贴在了木头人那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那一瞬间,纸条一闪,上面的字消失了。 安槐口中默念了两句, 只见木头人身上突然长出了无数绿色的藤蔓。 那些藤蔓都非常细,好像是头髮丝一样。 藤蔓往四面八方散开,飞快地生长,一直长一直长,穿过桌椅,穿过门窗,消失在门外墙外。 外面只有柳嬤嬤和小喜,两人一边做活儿,一边低声说话。 她们俩现在都很庆幸自己跟著安槐来了三皇子府。 之前把三皇子说的那么那么可怕,好像过来就会被打死一样。 其实三皇子府里的人都挺正常的,也没人打骂她们,也没人给她们脸色看。 相反的,都知道她们是安槐的陪嫁丫鬟婆子,大家都还挺客气。 毕竟三皇子府里的老大,除了靳朝言就是安槐了。 只要靳朝言表现出对安槐的喜爱和客气,府里的其他下人就得掂量掂量,谁也不敢轻视。 无数的绿色藤蔓从她们身边穿过,但是她们就像是看不见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安槐看著木雕,皱了眉头。 这……好像不太行。 纸条上的生辰是九月二十二日,是和薛云烟生辰相对应的生成八字。 这每一根藤蔓,对应的是一个在此时此刻出生的人。 她大意了,没想到世上在这一时刻,有这么多人出生。 安槐连忙给了木头人一巴掌。 藤蔓没有再继续生长了。 安槐將藤蔓揣进袖子里,出门去找薛云烟。 柳嬤嬤和小喜一见她出来了,连忙走过去:“娘娘,您怎么起身了,是我们说话声音太大,吵著您了吗?” “没有,我突然想起来有点事情要办。” 安槐摆了摆手:“你们自去忙吧,不用管我。” 说完,安槐就出去了。 两人也不敢问,也不敢跟。 虽然说內宅主母天天出门实属不妥,但靳朝言都不说什么,她们做下人的,还能说什么不成? 王府的宅子,一分为二。 內宅是休息区。 也是女眷的活动区。 垂花门外,是外院。 是靳朝言工作的地方。 他刚回京,还没有在朝中任职,也不用去哪个衙门办公,有什么事务,比如现在在查的这几起案子,也都是带回王府处理。 三皇子妃,按理说是应该连外院也不去的。 要不怎么叫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呢? 但三皇子妃不是寻常人。 安槐可不管那么多。 安槐去了牢房。 牢房守卫看见安槐后嚇了一跳,连忙行礼。 “免礼。”安槐说:“带我去见薛云烟。” 守卫愣了一下。 安槐说:“就是昨天抓回来的女子。” 守卫有点犹豫。 安槐那蠢蠢欲动的巴掌啊。 好在守卫还是懂事的,只是犹豫了一下,就开门带路了。 薛云烟一脸死气沉沉被关在牢房里。 守卫打开门。 安槐走了进去。 薛云烟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还没问话呢,安槐伸手。 薛云烟哎呦一声,捂住了脑袋。 安槐拔了她几根头髮。 然后就走了。 留下一脸懵的薛云烟和看守。 “哎……哎……” 薛云烟抬起尔康手。 看守呵斥她:“什么哎,这是三皇子妃娘娘。” 安槐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尽头。 薛云烟忍不住问:“娘娘拽我的头髮,是做什么?” 这问题问得好。 看守又怎么会知道? 他又不想说不知道,觉得那样显得没面子。 於是守卫沉著脸说:“拔了就拔了,不该问的別问。” 守卫也走了。 安槐拿了头髮,也懒得回房间了。 就在路边找了个亭子坐下,將薛云烟长长的头髮绕了两圈,绑在了无脸木头人的脖子上,繫紧了。 系好之后,只见本来木头人上发散出去的无数藤蔓都开始枯萎。 枯萎的速度就像是生长的速度,肉眼可见。 当所有的藤蔓都枯萎消失的时候,一抹绿色出现在枯藤中。 还有一根没有枯萎的,不但没有枯萎,反而更加粗壮。 很好,就是它了。 安槐將无脸木头人往怀里一揣,顺著那藤蔓伸展的方向,走了出去。 第46章 折骨,杀人灭口 走出了三皇子府,走出了长街,走著走著,到了一处同样高大巍峨的府邸门口。 藤蔓穿进大门,进了府邸。 安槐一看。 这是太子太傅裘訥的府邸啊。 太子太傅,从一品,东宫三师之一,教习太子礼法,政事,辅正言行,可是一等一的大员。 当今太子靳从行,皇帝皇后所出,嫡长子,名正言顺,地位稳固。 太子太傅是太子的老师,他的长女裘泞,就是如今的太子正妃。 这是门当户对的婚嫁。 日后太子登基,太子太傅就是辅政大臣,两家既是师生翁婿亲上家亲,又是皇权和顶级文官集团的强强联合。 安槐站在裘府门口,有点头痛。 她知道靳朝言出生高贵,底气十足。 但是没想到皇城臥虎藏龙,一块板砖能砸死五个当官的。 不找不知道,一找嚇一跳,这就找到了太子太傅家门口。 如果这案子罪魁祸首是太子太傅家的人,也不知道靳朝言能不能扛的住,他毕竟只是区区一个从边关刚回来的皇子,在边关可能一呼百应,但是在皇城没什么根基,也没什么人脉。 安槐正想著,九条叫了一声,从天而降。 但是不是落在安槐肩上,而是扒拉她胳膊。 “怎么了?” 安槐不明白。 九条扒拉完她的胳膊,往前飞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飞不了多远停下,回头看她。 这鸟確实有灵性,不是一般的灵性,就差一个开口说话了。 安槐顿时明白了,九条让她跟著走。 她被挡在了裘府门口,但九条有翅膀,可以四处飞,谁也挡不住。 安槐匆匆跟上了九条的翅膀。 七弯八转的,被九条带进了一个小巷子。 幸亏她艺高人胆大,要不然都要怀疑九条是为了把她骗到没人的地方弄死。 巷子越走越深,很快就听不见外面街道上的人声了。 安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快点快点,小心点,別让血滴在地上了。” 一个男人压著嗓子,快速不耐烦地说:“都给我嘴闭严点知道吗?万一被人知道了……” 隨著说话声的,还有脚步声。 然后戛然而止。 安槐转过了一个转角。 对面是一个死胡同的尽头,停著一辆灰扑扑的马车。 两个小廝正一前一后抬著个麻袋,费力地將麻袋往马车车厢上塞。 麻袋上,有渗出来的血跡。 一旁站著个中年男人在指挥,看起来是管家一类的人。 他话还没说完,就和安槐对了个正著。 大眼瞪小眼,一时无语。 九月落了下来,站在安槐肩膀上。 安槐看了一眼麻袋。 麻袋里赫然是个人形。 还有一些生机,但生机很弱,已经救不活了。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 杀人灭口的时候,最怕被人撞破。 还是安槐先开了口:“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准备拋尸吗?” 这句话一出,本来脑子还在转著,这事情能不能敷衍过去的男人,顿时脑子里只剩下杀人灭口四个字。 他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小廝,给他们使了个眼色。 两人明白,放下了手里的麻袋。 看安槐这打扮,也是京中贵女,不是一般的老百姓。 他们也不想得罪,但被撞破了,就必须灭口了。 偏偏安槐又问:“这是裘府后院,这是……裘大人杀人了,让你们毁尸灭跡?” 这话一出,三人几乎要嚇死。 男人本来还打算跟安槐虚偽一下,再找机会把人抓住。 现在也顾不上了,直接就扑了过去。 这常年不见人的死胡同里,不会遇见外人,只要把安槐抓住弄死,也往马车里一塞,再往城外一运,一埋。 天衣无缝。 没有人敢搜查裘府的马车,就算安槐家人发现人失踪了四下寻找,只要没有铁证,谁又会怀疑上他们。 男人正要抓住安槐,突然九条扑了过去。 二话不说就是一爪子。 九条的爪子,那可是和铁鉤子一样的。 男人一声惨叫,手捂住眼睛。 鲜血从指缝里渗了出来,两个小廝都嚇傻了。 九条洋洋得意在低空盘旋,要是仔细看就能看见,它爪子上的不仅有血,还掛著个眼珠子。 “战斗力还挺强的。”安槐自言自语。 看来在永安侯府那天晚上追著安明珠跑,是嚇唬她的,要是动真格的,安明珠早就被弄死了。 九条飞了两圈,停在马车顶上。 它对死人的气息特別敏感。 两个小廝都嚇傻了。 男人全身颤抖地指著安槐。 嘶吼道:“还愣著干什么,把她给我拿下。她要是不死,我们都得死。” 两个小廝这才回过神来,一起冲了过去。 刚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觉得脚下被什么绊住了。 往前冲的力气太大,两人一时控制不了平衡,摔倒在地。 疑惑地转头去看自己的腿,可是腿上什么都没有。 安槐走到一个小廝身边,拍了拍他的脸。 “废物。” 小廝脸都涨红了,抬手一拳打了过去。 安槐只伸手一抓,一折。 骨头便断了。 小廝的惨叫声,盖住了,男人的惨叫声。 男人抽著冷气说:“你,你是什么人?这可是太子太傅府的事情,你不想活了吗,敢管裘府的事情。” 安槐笑了笑。 “我是不敢管,但天子脚下,总有能除暴安良的地方。走,我送你们去官府。” 男人慌了,突然转身往前跑。 这是裘府后巷,一旁就有个通往裘府的小门。 男人在门口使劲儿的拍,好像想要喊救兵一样。 安槐可没空大战裘府三千家丁,她走上前去一把拽住男人后领子。 这男人能被安排做这种隱秘的事情,可见其在裘府的身份地位不低。直接把人抓走,送官。 不管最后怎么样收场,至少可以给裘家製造一些麻烦。 有时候,固若金汤的防守,撕开一个角,就会一点点崩盘。 安槐刚要用力將人拖进马车,突然,听见马车里发出一声小孩子的哭声。 是那种刚出生的婴儿的哭声。 安槐猛地回头。 这麻袋里,该不会是一个婴儿吧? 不对,婴儿哪有那么大。 从外面看,分明是一个臃肿的成年人。 难道是几个孩子? 安槐顿时头大。 她二话不说一巴掌拍向男人的后脖子。 男人软趴趴地昏了过去。 第47章 折骨,哭泣的鬼婴 九条落下地来,站在两个小廝面前。 在地上找了块石头蹭爪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蹭的位置不对,血淋淋地蹭半天都没蹭乾净,蹭的眼珠子半半拉拉的。 总有一种,它把自己的爪子蹭乾净以后,就要开始吃人了的错觉。 两个小廝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可惜九条不会说话,如果它会说话的话,肯定会骂一句,废物! 安槐上了马车,打开了麻袋。 麻袋里果然是个女人。 问题出在她的肚子。 她肚子凸出,看著有八九个月身孕了。 刚才婴儿的哭声,就是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 安槐探了下女人的鼻息,他已经死了。 身下一摊血,染红了麻袋和马车。 安槐皱了眉头。 將手放在女人的肚子上。 她肚子里未出生的胎儿,也已经没了呼吸。 但她还在哭。 哭的声音越来越大,充满悲伤,还有些悽厉。 安槐嘆了口气。 遇不到就罢了。 遇到了就是所谓的缘分,不管是正缘还是孽缘,都不能置之不理。 安槐將麻袋推回车厢里,关上车厢的门。 驾了车往外走。 到了街上,看见路边有给人写书信的摊位,给他一点钱,要了纸和笔,写了几个字。 召唤下九条,將字条绑在它的腿上,让它去找靳朝言。 三石坡有点远,现在去估计天黑赶不回来。 有家有口的人就是麻烦,出个门还得报备。 正在回春堂带人搜查的靳朝言,又接到了飞鸟传书。 安槐言简意賅。 有事出城一趟,明日。 靳朝言看的眉头直皱。 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谁家王妃能这样,说出城就出城,一点规矩都没有。 但人家好歹还跟他说了一声,也不算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安槐赶著马车出了城。 她也觉得马车有点慢,但是没办法。 麻袋血淋淋的,她总不能扛著骑马,那走到半路隨便碰到什么人,都要被盯上。 靳朝言看著纸条半晌,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九条还在面前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它一点儿都不著急,就安槐驾的那破车破马,走半天它一翅膀就跟上了。 靳朝言伸出手臂,对九条说:“上来。” 一旁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 毕竟是只鸟,再机灵,也不能那么机灵吧? 靳朝言又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九条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扑腾两下翅膀,上了靳朝言的胳膊。 靳朝言的第一个感觉是,这傢伙真的挺重。 看它没事儿就站在安槐肩膀上,安槐一点儿也不费力的样子,安槐这力气可真不小。 “嘿,它真的能听懂啊。”诸元也来了兴趣,伸出自己的胳膊:“九条,来,来我胳膊上。” 九条只是歪著脑袋看著他。 黑豆眼忽闪忽闪的。 诸元也学著靳朝言的样子拍了拍胳膊。 奈何九条不搭理,不但没有飞到他胳膊上,连黑豆眼的目光都收回来。 呵呵。 要不是因为靳朝言身上有主人的气息,它谁都不会理。 九条是一只高冷的鸟儿。 诸元十分沮丧。 靳朝言心里有点暗暗的得意,自己对安槐来说,果然是不同的。所以她这只这么有灵性的鸟儿,才知道区別对待。 “九条。”靳朝言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你主人?” 这话有点长了,靳朝言在九条面前挥了挥纸条。 然后手一扬,让它飞。 九条飞了出去。 靳朝言也不確定九条有没有听懂他的话,但是不管怎么说,九条肯定是去找安槐了,这个大方向是不错的。 靳朝言吩咐一声,將把回春堂掘地三尺的任务交给了诸元杭玉堂,自己跟了出去。 九条也不著急。 它似乎真听懂了,真在等靳朝言一样。 如果安槐在,肯定要骂它一句,吃里扒外。 安槐此时正架著马车,走在去三石坡的路上。 天气很好,阳光也很好,照在脸上,安槐甚至眯著眼睛哼著歌。 谁能想到呢。 她车厢里有一具尸体,尸体的肚子里,还有一个鬼胎。 走了半路,安槐听著九条的叫声,抬头一看。 也没在意。 九条是一只自由的鸟。 不用总守在她身边。 管道上,传来马蹄噠噠噠的声音。 安槐隨意一回头,立刻定住了。 靳朝言怎么来了? 再抬头看一眼九条,顿时明白了。 这下就有点麻烦了,安槐的脑袋紧急转了起来。 靳朝言收到九条的消息之后,竟然丟下案子跟了过来? 他不懂什么是轻重缓急吗? 说时迟,那时快。 靳朝言的马也很快,眼见著就越来越近,追了上来。 要不是九条停在了马车车厢顶上,靳朝言都没注意安槐竟然在赶马车。 果然是庄子里出来的姑娘,什么都会。 他勒住韁绳,放慢速度。 安槐调整了一下表情。 “殿下,你怎么来了?” 靳朝言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马车:“你这是去哪儿?” “三石头坡。” 电光火石之间,安槐已经想好了对策。 “去三石坡做什么?” 安槐朝靳朝言勾了勾手指。 靳朝言从自己的马上纵身到了马车上。 他的马就也不用人牵,自己就跟著马车不紧不慢地走。 “殿下,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说。” “你说。” 安槐说:“你先看下车厢里。” 靳朝言往车厢里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他看到了血,还闻到了血腥的味道。 安槐说:“打开看看。” 一看,就连见过大场面的靳朝言都有点惊了。 再看安槐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这是怎么说? 自己新婚王妃,光天化日,在路上打死了一个孕妇,正要去毁尸灭跡? 这对吗? 靳朝言深深地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至於不至於,至少不至於。 “这是怎么回事?”靳朝言低声说:“这女人是什么人?” “不知道。” 安槐把今天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当然,她是无意走到太子太傅家门口的,不是特意过去的。 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 靳朝言表情很严肃:“你遇到那么危险的情况,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去报官?为什么要把尸体带出来?” 幸亏安槐早就想好了说辞。 第48章 折骨,百年积尸地 安槐用更严肃,更低的声音说:“不行,来不及了。” 靳朝言情绪还挺稳定,不过看著她的表情很严肃。 遇见杀人拋尸现场,这是意外。 但你没报官还带著尸体跑了,这就牵扯其中了。 说不清楚了。 事情是否和你有关,你是否和凶手有关? 甚至你是不是凶手? 正常人都不会干出一言不髮带走受害者尸体的事情吧? 安槐却没有继续说尸体,而是问:“殿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给我个准话。” “你说。” “如果凶手是太子太傅,或者他的儿孙。甚至再进一步,是太子。这事情,还能追究吗?” 靳朝言想也不想:“自然,天子犯法和庶民同罪。” “可是……”安槐就算活了两辈子,对朝堂纷爭也不太懂:“那是太子,可以吗?” 靳朝言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太子为什么是太子吗?” 这话问的安槐一愣。 “因为……太子是皇帝和皇后的嫡长子,皇族血脉,最受皇帝的喜爱?” 自古立嫡不立长,但当今太子是帝后所生的第一个儿子,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不,不是。” 靳朝言说:“之所以他太子是太子,因为他的仁孝聪慧,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安槐懂了。 如今陛下子嗣充沛,成年的儿子就有七个。 有野心,有能力的,也不止一个老大。 太子没毛病,才能是太子。 若是太子有毛病,皇帝也不会纵容。 “那就好。”安槐嘆口气:“那我跟你说,为什么我要把尸体带走。” “嗯。” 安槐说:“我不认识这女人,我见著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断气了。但是女尸是被害死的,怨气衝天。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足月,本是可以活的,但他现在被害死了,母亲的怨念被孩子吸收了,他……要诈尸了。” 安槐说的一本正经,靳朝言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著她。 安槐委屈:“你不相信我?” 要是三天前,靳朝言肯定会毫不犹豫的说,荒谬。 然后连人带马车带尸体一起抓回去。 这案子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但现在不一样。 在见过万贤山庄,见过这几天几具诡异的尸体之后,靳朝言对鬼神有了些真情实感。 也许是人为的障眼法。 也许,是真有呢? 安槐现在是他的皇子妃,不是朝不保夕的侯府弃女,她有什么理由瞎折腾? 靳朝言定了定神。 “那你现在带她去三石坡做什么?若是他们真的怨气衝天,不是应该查清真相,严惩凶手,让他们瞑目吗?” “哪有那么简单。”安槐给他科普:“诈尸的鬼胎会怨气凝杀,非鲜血不能令其平息怨气。我算了一下,如果没有变故,这孩子再有五个时辰就要出生。” 五个时辰,就是今夜。 “殿下,你能在这五个时辰內,把这案子查清,让凶手伏法吗?” 安槐不天真,知道靳朝言也不天真。 牵扯到太子太傅,甚至可能牵扯到太子。 这事情有的拉扯了。 就算是证据確凿,也要费时费力。 別说五个时辰,就是五天也难。 靳朝言脸色难看得很。 “太子太傅和太子都跑不了,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先把婴煞解决了再说,婴煞不解决,就要血流成河了。” 裘府可能藏污纳垢,太子府可能蛇鼠一窝,但也不至於落个满门被杀。 安槐不想看著京城大乱。 京城若乱了,靳朝言哪有时间和他恩爱缠绵。 “三石坡是百年积尸地,阴气重,能安抚婴煞,也能留住怨灵。先將这母子安抚住,然后再回头破案,也算是爭取了一些时间。” 靳朝言半信半疑。 但安槐都已经把尸体带出来了,他也动了心,不如就去看看。 看她到底能折腾出什么来。 太子和太子太傅確实跑不了,他此时对安槐更感兴趣。 到三石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天边一轮残月,照出满地荒凉。 一株老槐树,在寸草不生的乱石坡中间,枝椏乱生,毫无章法。 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马车停下,安槐打开车厢,擼起袖子,打算把麻袋扛出来。 靳朝言制止了她。 “我来。” 这种脏活累活,没道理让一个女人看。 靳朝言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爷。 安槐也不跟他抢。 靳朝言將麻袋扛了起来,血都已经凝固在麻袋上了。 “去哪里?”靳朝言问:“你是要將尸体埋在这里?” 尸体埋了,那可就是毁尸灭跡。 这命案可就不好弄了。 “不是。”安槐说:“尸体不重要,尸体就是个皮囊,我要给阴煞接生。” “……” 每个字靳朝言都能听懂,但都不似人言。 “看见前面那棵大槐树没?把尸体扛过去。” 安槐领路,靳朝言跟在后面。 正是好季节,老槐树上也还有些叶子,哗啦啦地抖动著。 靳朝言將麻袋放下。 安槐打开麻袋,將里面的尸体拽了出来。 刚才路上,靳朝言只是打开开口看了一眼,如今方才细看。 只见女人容顏秀丽,身材纤细,只有肚子高高凸起。 身上旁的地方都看不见伤,但是从腰身往下,几乎被鲜血浸透了。 靳朝言的脸色很难看。 “你说,你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带著两个小廝,將人往马车上送?” “对。” “若是再见,这三个人你可还能认出来?” “当然能。就算我认不出来,九条也能认出来。那个中年男人还被九条抓瞎了眼睛呢,眼珠子都抓出来了,一找一个准。” “好。” 靳朝言不再多话。 “你开始吧,这边处理之后,將尸体带回去。” “行。” “要我做些什么?” “坐下就行。” 靳朝言其实这话只是客气问问,他以为安槐会说,什么也不用,在一边等著就行。 万万没想到,安槐让他坐下。 不是坐远,是坐下。 就坐女尸旁边。 靳朝言虽然心里略有忐忑,但还是依言坐下了。 安槐看著他如临大敌的模样,突然来了逗一逗的兴趣。 “殿下。”安槐一笑:“想有点参与感吗?” 第49章 折骨,真诚是必杀技 靳朝言听不懂,但是靳朝言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沉吟了一下。 “女人生孩子,我就不参与了吧。” 虽然大人已死,孩子是鬼,但总归是生孩子没错吧。 “好吧。” 安槐也不强求:“不过我要跟殿下打个招呼,一会儿看见的东西,可能会顛覆你的认知。你別怕,不会有危险的。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们是这母子俩的恩人,他们不会伤害我们的。” 靳朝言皱了眉。 完全没有从安槐的安慰中,得到一点安全感。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他考虑太多了。 女尸的肚子动了一下。 靳朝言睁大眼睛。 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再三確认过,这女人已经死了,是一具死的不能再死的尸体。 母体死亡,肚子里的孩子就算已经足月,也只能存活非常短暂的时间。 他也碰见过类似的事情。 母亲突然出了意外,重伤不治,为了保一个算一个,让人將肚子剖开取子。 这是非常惨烈,实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了。 可从没听说过,母亲都死了五六个时辰了,肚子里的孩子还能活。 但女尸的肚子,又动了一下。 靳朝言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在这除了他们俩没有其他活人的地方,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即便是衝锋陷阵杀人如麻的靳朝言,心里也难免有点犯怵。 敌人的尸山血海,那是自己砍出来的。 可现在,未知叫人心里没底。 女尸的肚子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了,婴儿哭声也越来越大,仿佛真有一个活的婴儿在里面挣扎。 哭声犹如尖锐的针,扎进耳朵里。 周围陆陆续续地响起哭声。 各种各样的。 有老人的,有孩子的,有男人的,有女人的。 这一刻,靳朝言真的明白了什么叫百年积尸地。 啪一声。 女尸肚子上的衣服裂开了。 靳朝言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见那被撑得几乎透明的肚子上,有一个小手的印子。 那是一个挣扎要见天日的生命。 靳朝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种衝动,想要帮他一把。 但是他又不能继续想。 这东西出来后,是人?是鬼? 还是什么东西? 正想问问安槐,却发现安槐已经没站在他身边了。 她在五米开外的地方,手里拿了把铁锹,正在挖地。 袖子卷著,吭哧吭哧,挖的十分带劲。 莫非……她是在挖坑,打算一会儿把女尸和鬼婴埋了? 靳朝言心道,那可不行。 尸体要是不带回去,这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裘府本来就是为了毁尸灭跡,现在安槐这一埋,不是正好帮他们毁尸灭跡了吗? 靳朝言暂时捨弃下挣扎的鬼婴,大步走了过去。 “夫人在做什么?” “找东西呢。” “找什么东西?” 安槐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汗:“这地下埋著一箱珍珠,我要把它们挖出来。” “你怎么知道?” “鬼婴刚才告诉我的,他感觉到的。” “……” 靳朝言感觉安槐每一句话都很荒谬,但是,每一句话她又都说的那么认真,好像是真的一样。 “真的。”安槐说:“这也算是他对我的报答之一吧。就是埋得有点深,要挖一会儿。” 安槐睁著眼睛说瞎话,半点也不心虚。 其实是这一片的地下埋了什么,她都一清二楚。 不过带著白寒铁来那次,时间和人力都有限,所以只挖了表层的。 先挖先用著。 她本就打算有时间就再来挖的。 今天这不是顺路吗? 閒著也是閒著。 安槐说:“鬼婴出生没那么快。正常的孩子出生也要好几个时辰,甚至有难產好几天的。且等著吧,至少要半夜。” 安槐又继续挖啊挖。 靳朝言实在看不过,接过来铁锹。 安槐乐的轻鬆,去一旁坐著欣赏靳朝言干活儿的英姿去了。 幸亏这里没有外人,要不然的话,肯定要惊掉下巴。 半夜三更,百年坟场,尊贵的三皇子和皇子妃,竟然在挖坑。 就算靳朝言武艺高强力气大,这坑也挖了不少时间。 果然,从两米深的地方,挖出一个几乎脏兮兮的木盒。 也不知道这木盒在地下埋了多久,竟然还没烂。 安槐见靳朝言果然挖出了东西,兴奋地跳下了坑。 从土里將木盒抠出来,打开。 里面竟然真的是满满当当一盒珍珠。 个个都有拇指大,圆润明亮,实属上品。 就这一盒珍珠,能在京城换一套三进的大宅子。 安槐左看右看,十分满意,一点儿也不嫌弃盒子脏,將盒子抱在怀里。 “见面有份。”安槐说:“殿下,咱们一人一半。” 靳朝言將铁锹丟出坑去。 “一半倒是不用,这既然是鬼婴给你的谢礼,你就都收著。”靳朝言突然面色微变:“你送我的礼物,不会也是这里挖出来的吧?” 他明確地记著,那块十分贵重的玉牌,安槐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时候,也是脏兮兮的全是土。 就好像刚从土里挖出来一样。 如今看来,竟然真的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 那牌子现在还在他腰上掛著呢。 一时间,这感觉十分挣扎纠结。 有种偷了人家东西,还带著赃物上门显摆的心虚感觉。 “是呀,挖了好久的。”安槐並不遮掩:“殿下,你是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死人的,不会害怕死人的东西吧?” “倒是不怕。” “那就行了。”安槐献宝一样:“不瞒你说,我不止挖了那一件,而是足足挖了两箱,都在王府的库房里。这几天忙,等有空了,我要一件件清洗,收拾出来。到时候殿下也来看看,要是有看中的,都送给你。” 真诚永远是必杀技。 靳朝言还能说什么? 他现在算是知道,那天安槐一身灰土出现在王府门口是干什么去了。 感情是来这挖了一夜的土。 安槐心满意足的將珍珠揣了起来。 不是她爱財,谁不爱財呢。 有钱能让鬼推磨,这不比拿把刀架在鬼脖子上要省事多了。 揣完珍珠,安槐抬头一看,傻眼了。 怎么出去? 她和靳朝言现在都站在两米多的深坑里。 靳朝言会轻功。 她也会点,但是,她不想让靳朝言知道。 第50章 折骨,拜四方 於是安槐虚弱地看向靳朝言。 靳朝言突发奇想。 “你说,九条能把你拽上去吗?” “……” 安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觉得靳朝言现在可能有点逆反心理。 但无所谓,一个人只要有不可代替的作用,就不怕別人的逆反心理。 就在两人僵持在坑洞里的时候,外面的声音变了。 之前,一直是婴儿的哭声,哼哼唧唧的。 但是女尸没有发出声音来。 可是这一声,是女尸发出的声音。 高亢悽厉。 紧接著,又是一声婴儿的哭声。 和之前的略有不同。 之前像是被捂在肚子里,有种闷闷的声音。 这一次確实清明嘹亮的。 女声就喊了一嗓子,就再没了声音。 但是婴儿的声音渐渐高亢。 哭的撕心裂肺,哭的气势汹汹。 安槐篤定地说:“鬼婴生出来了。” 可惜这个洞有点深,別说上不去,就是踮著脚,她也看不著外面的情况。 当然靳朝言也一样。 安槐是个小心眼,记著刚才靳朝言让九条拽她出去的事情,怂恿靳朝言:“殿下,快去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我不著急,我自己想办法出去。” 坑里只有一个坑,外面却有两个鬼。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知道哪边更有吸引力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靳朝言完全不想去看。 再说他也不会把安槐一个人丟在坑里。 对。 这个理由好。 靳朝言正色说:“你是我的妻子,我又如何会將你一个人丟在这里。刚才的话,是同你说笑的。” 说著,靳朝言搂过安槐的腰,带著她一起出了坑。 低头就看见安槐在笑。 靳朝言心虚:“笑什么?” 荒郊野岭的笑,瘮人的慌。 安槐抿了抿唇:“殿下又怂又虚又强撑的样子,真可爱。” “……” 靳朝言差点把安槐甩出去。 他脸一沉,刚要说话,突然安槐啊的叫了一声,躲在了他身后。 安槐拽著靳朝言的衣服,从他身后露出个脑袋来。 月光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只小小的爪子,从女尸的肚子里伸了出来。 撕拉一声划破血肉。 接著是脑袋,然后是肩膀。 靳朝言虽然见多了死人,但这么离奇诡异的场面也是第一次见。 死人是死人,鬼是鬼。 死人和鬼,那终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至少死人不会从另一个死人的肚子里爬出来。 鬼婴终於完整的爬了出来。 那就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满是黏液,也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身后,还连著脐带。 按理说,刚出生的婴儿是不会走的,只会闭著眼睛哭,翻身也翻不了。 但鬼婴出生,迎风便长。 从女尸肚子里爬出来,吹了风晒了月亮,就明显大了一些。 安槐一见,眼前一亮。 她拋下靳朝言就往鬼婴那儿跑去。 动作太快,靳朝言伸手去拽,竟然没抓住,只好跟了上去。 鬼婴察觉到他们的靠近,缓缓抬起头看过来。 看得出来,他还不太能控制自己的四肢,转头迈步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 安槐一把抓住了鬼婴的后脖颈。 那黏糊糊,血淋淋的,亏她也下得去手。 “喂,小子。”安槐说:“是我把你带来这里,你才能顺利出生,没错吧?” 这就有点欺负人了。 鬼婴虽然是鬼,也还是个婴。 脑子转得还不是很快。 “我是你救命恩人,你娘死了,你就得听我的,没错吧?” 靳朝言本来已经衝上去了,手都已经按住袖子里的刀了。 但现在也不著急了。 他总觉得鬼婴虽然带个鬼子,未必是安槐的对手。 只是这会儿气氛太紧张,他都忘了想一想,自己为什么会看见鬼? 鬼婴睁著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有点想哭。 “別哭了。”安槐冷酷说:“看你圆滚滚的,我给你起个名字,就叫糰子吧。快拜四方。” 鬼婴嘶哑的吐出几个字。 “拜……什……” 话没说完,就被安槐按著头哐一声撞在地上。 他四肢还软,这真叫一个五体投地,整个人都恨不得贴在了地上。 靳朝言看的都心里一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点可怜这个小鬼婴了。 小鬼婴无力的四肢在地上扒拉著,挣扎著想要爬起来。 但是没有用。 他就算含戾气成煞,又怎么能是安槐这个三百年老鬼的对手。 更何况安槐这三百年在这片乱葬岗吸取了多少冤魂煞气,一年抵十年。 安槐牢牢按住鬼婴,让他砰砰砰地磕头。 一边磕,一边说:“东方青帝太昊、南方炎帝神农、西方白帝少昊、北方黑帝顓頊、中央黄帝轩辕。” “维天地初开,灵物降生。糰子感天地造化,日月精华,今拜四方。” “拜东方,木气生发。” “拜南方,火气昭明。” “拜西方,金气肃杀。” “拜北方,水气潜藏。” “拜中央,土气厚重。” “祈四方神灵庇佑,不遭天谴,不被物伤,修炼有成,位列仙班。天地为证,四方为鑑。” 安槐一边说,一边把鬼婴按下去,拽起来。 换个方位,继续磕头。 这幸亏是个鬼婴,要是活人,骨头都要断了。 可怜鬼婴,一开始还在努力挣扎,现在已经只会嚶嚶嚶了。 也可怜靳朝言,开始还想著英雄救美,保护自己夫人不被鬼婴伤害。 后来变成了,犹豫要不要劝劝自己夫人,別欺负鬼婴了。 到现在,已经什么都不想说了。 拜完四方,安槐拎著鬼婴站起来。 说是站起来,其实就是被她像拎麻袋一样拎著,只能勉强脚尖著地,一晃一晃的。 安槐没有看鬼婴。 她看著远处的山。 好像在等什么。 靳朝言也跟著看了过去。 这一刻,他有一种神奇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將要来临。 鬼婴也没有再嚶嚶嚶,也看了过去。 突然,一阵风从远处吹来。 这风和靳朝言以前吹过的风都不同,明明是站在这荒土堆上,却像是站在山林悬崖一样清新。 吸一口,仿佛身体里的浊气都消散了。 鬼婴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身上的黏液和血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第51章 折骨,爹和娘,不一样 安槐像是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嫌脏一样,將鬼婴隨手甩在了地上。 然后从怀里摸出个帕子来擦手。 狠狠地擦了两下,又將帕子甩了。 嫌弃是真嫌弃,不嫌弃的时候,也是真不嫌弃。 靳朝言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这是……” 鬼婴在地上舒展身体,滚来滚去,身上的浊液和血污慢慢散去,仿佛正在蜕皮新生。 安槐嘆了口气。 “是个可怜孩子。混沌新生,未见天日,就被害死娘胎。他尚未沾染世间的恶,若是放任成煞,就会血洗人间。若是拉他一把,也是可以调养的。” 鬼婴身上的血污浊液褪去的地方,露出底下白白嫩嫩的皮肤。 他又长大了一些,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短短的十几步路,走著长著。 肉眼可见的,等到了两人身边的时候,竟然已经有一个三岁孩子大小了。 光著屁股,粉嫩嫩的。 那张小脸也不似刚才狰狞,细细看去,竟然还挺萌。 也是,他母亲是个美人,他自然长得也不差,五官端正標誌得很。 就是脑门上青了一块,是刚才安槐按著他磕头,在地上撞的。 安槐低声说:“刚才拜四方,若天地不允,就会降下雷罚,让他灰飞烟灭。” 靳朝言也低声说:“所以,这鬼婴算是在天地面前,过了明路了?” “对,他现在有了实体,普通人看,和一个活人无异。他现在要认主了。” 鬼婴糰子。 他步履蹣跚走到了两人面前。 安槐蹲下身,勾勾手指,像是逗狗一样。 “嘖嘖嘖,过来。” 鬼婴眼睛都红了。 太欺负人了! 不,太欺负鬼! 安槐虽然已经有一个九条了,但是一点儿不影响再收一个鬼婴。 鬼婴现在虽然弱了一点,但假以时日,不可限量。 鬼婴迈动著小短腿,慢慢地走了过来。 安槐张开了怀抱。 然后,谁也没想到,鬼婴往一旁一歪。 抱住了靳朝言的腿。 安槐的怀抱一空,靳朝言的腿一紧。 他低下头,和鬼婴四目相对。 糰子开口喊:“爹……” “……” 这对么? 靳朝言一时茫然,愕然看向安槐。 却见安槐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你认他做主?”安槐指著鬼婴,不可思议:“我让你出生,我带你拜四方,你不认我为主,你认他为主,你还是个人……不,你还是个鬼吗?” 安槐说著,扑了过来。 伸手就要掐死他。 糰子抱住靳朝言的小腿,嗷嗷的哭。 此时的鬼婴,和鬼一点儿关係都没有,就是个三岁的,白嫩嫩的孩童。 靳朝言看著他被安槐晃的可怜,只好劝说:“好了好了,他才那么点儿大,懂什么。再说,喊我爹,那你不就是娘吗?” 安槐气呼呼的停了手。 “那不一样。鬼婴只有一个主人,认了就是认了,孩子先喊爹和先喊娘,那可不是一回事。” 没良心的傢伙。 不过她也算知道为什么鬼婴会认靳朝言了。 靳朝言身上散发著阴森黑气,对鬼婴来说,无比舒適。 强扭的瓜不甜,强抢的儿子也不亲。 安槐冷笑一声站起来,喊了声:“九条。” 九条应声而落。 安槐指著糰子说:“这是你弟弟,认识一下。弟弟不听话,可以弄死他。” 九条叫了一声。 糰子又往靳朝言身后缩了缩。 娘亲好凶,好害怕。 靳朝言这一趟出门本来是想看看安槐背著他在做什么的,谁想到呢,收了个鬼儿子。 明明刚结婚,猝不及防就一家四口了。 “他……”靳朝言有些不確定:“要跟著我们?” “跟著吧。”安槐说:“他有用的,平时养他就像是养个普通孩子就行,关键时候,他能派上大用处。” “什么用处?” “不好说,但他终究不是人,那些不是人干的事情,你都可以让她去干。” 靳朝言弯腰碰了碰鬼婴的脸。 和普通的孩童没有区別,软软嫩嫩弹弹的。 鬼要是都长成这样,也確实叫人生不起什么恐惧之感。 靳朝言伸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將他裹了起来。 光溜溜的总不太好。 鬼婴抱著靳朝言的胳膊,转头看向不远处躺著的女尸。 那是他的母亲。 安槐和靳朝言也看了过去。 女尸半点动静都无。 安槐说:“他母亲现在和一具寻常尸体没有区別,她所有的精魄怨念,都用来送儿子一程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 糰子脸上有了哀怨的神色,但是没有哭,也没有眼泪。 “鬼婴是不会因为伤心哭的,若有一日真哭。”安槐说:“就会血流成河。” 靳朝言点了点头,看著糰子:“本王可以替你將母亲安葬,但在这之前,需要將她带回去让仵作验尸,好找出死因。” 糰子点了点头。 靳朝言还从未抱过这么柔软的孩童,只觉得虽然沉甸甸但是软绵绵,多少有些彆扭。 想著要將糰子交给安槐,但安槐只给了他一个白眼。 靳朝言无奈。 尝试著摸了摸糰子的脑袋。 头髮倒是也软乎乎的。 “糰子……你知道得罪了母亲的孩子,是没有好日子过的吗?” 糰子:“嚶嚶嚶。” “嚶嚶嚶也没用。”安槐冷笑一声:“我要驾车,你们父子俩,好好联络一下感情吧。” 白眼糰子,得不到,她不稀罕。 靳朝言將糰子放下,扯过糰子身上自己的外袍。 用外袍將女尸裹住,扛上马车。 之前素不相识,用麻袋装装也就罢了。 现在是自己乾儿子的娘,又死者为大,总要有些体面。 至於糰子,屁大点小毛孩,光屁股就光屁股吧。 马车就这么回了京城。 府里的人也惊呆了。 谁也想不到,三皇子殿下出了一趟门,带会个乾儿子。 他可是皇子,哪怕是乾儿子,也不是寻常身份。 不过小孩儿白白胖胖,粉雕玉琢的,倒是可爱。 嬤嬤大著胆子问:“殿下,小少爷怎么称呼呀?” 哦,糰子还没有一个正规的名字。 靳朝言说:“糰子。” 没有大名,小名先叫著。 他不能姓靳,要是姓安,不知道安槐是否愿意。 或者,等案子查明,让他隨母性也可。 嬤嬤偏偏不识趣,多问了一句:“糰子少爷,是哪家的小少爷呀,长的可真好看。” 靳朝言头疼。 糰子怯生生抱著靳朝言的腿,打量这个新鲜的世界。 第52章 折骨,从內而外 安槐在一边冷笑:“垃圾堆里捡来的,就姓捡吧。” 嬤嬤目瞪口呆。 她有点害怕地看向靳朝言。 皇子妃的命令也不能不听,但是这么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又是三皇子收了做乾儿子的,姓捡垃圾是不是不妥。 说起来,自家主子做事也不妥。 皇子妃刚进门,又不是不能生,怎么会想起来领养个孩子呢? 怪不得皇子妃心情不好,给主子甩脸色也是正常的。 糰子虽然像个三岁孩子大小,但毕竟刚出生,还没有学会太多话,只会抱著靳朝言的腿嚶嚶嚶。 爹不亲娘不爱的娃,真可怜。 毕竟是叫自己爹的娃,总不能真叫捡垃圾,靳朝言只好说:“小名叫糰子,大名日后再说。” 眾人应著。 靳朝言惦记著昨天搜查回春堂的事情,也不知查出什么没有,让下人带糰子去休息,餵吃餵喝做衣裳,传诸元来回话。 再去叫仵作。 安槐想了想:“殿下,回春堂的事情已经够忙了,糰子的娘,这边就交给我吧。” 靳朝言就一个人,也不能劈开两半用。 这事情可是太子太傅府里出来的,送去別的衙门也难办。 没一会儿仵作就来了。 仵作也是鬱闷,这段时间啥別的也不干,天天光往三皇子府跑。 验的尸体还一个比一个诡异。 他是仵作,不是法师,看见诡异的尸体,他也会害怕的。 但碍於面子,害怕又不敢说,每天晚上回家都求神拜佛的,昨晚上烧香烧得睡著了,差点把自己的衣服都点了。 安槐这次一见祖文彬,就用手捂了捂鼻子。 “祖仵作,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味道?” 祖文彬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哦,娘娘,这是香烛的味道,小的家里点的香的味道。” 其实味道也没那么重,但安槐的嗅觉太敏感了。 “你这点的是什么香?” 祖文彬说:“这是苍朮香,可以除恶气,弭灾沴,辟尸邪,凈阴晦。这是小的家中常备的。要是娘娘觉得不好闻……” 安槐摆摆手。 “不是不好闻,这几天辛苦祖仵作了,我有个安神符,你將它贴身佩戴,晚间或可安眠。” 看祖文彬眼睛里都是血丝,估计这小老头这几天都没睡好。 祖文彬一听,十分感激。 安槐果然从怀里取了个香囊出来。 並且叮嘱:“贴身带著,可以安神驱邪,鬼魅不可近身。但万万不可打开,一打开,沾了世间浊气,就没用了。” 祖文彬双手接过,连连称是。 香囊里轻飘飘的,估摸著是一道符之类。 祖文彬將香囊贴身放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总觉得好像是舒服多了。 这一次的尸体,又是个头痛的尸体。 祖文彬查了女尸。 安槐问:“如何?” “回娘娘的话,死者周身皮肉多有青肿痕跡,新旧相叠,系生前屡遭殴打所致。” “腹上一片淤紫,扩大弥散,自心口下延至小腹,触之板硬。” “腹腔內有污血凝聚,肝脾具有破裂痕跡。肠间膜络尽皆破损,血水满腹。” “细查子宫腔內,胎盘尚在,胎儿无踪,此女尸……是被人剖腹取子了。” 祖文彬虽然胆子大,但这几天已经被折磨的没那么大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小了下去。 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是又不敢说。 安槐说:“这里没有外人,祖仵作你有话直说,不必顾忌。” 祖文彬是个有本事的。 当仵作的,也是不信鬼神,不信乱力怪神。 但最近有点茫然。 祖文彬低声说:“小的检查死者腹部伤口,觉得这伤口像是……像是……像是从里面被人撕开的。而且不是用利刃割开,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撕开的……” 祖文彬不敢再说下去了。 他觉得自己说不下去了。 从內撕开和从外撕开,那伤口是明显不一样的。 从外部切开,无论是再凶残没有人性,总是可以解释的。剖腹取子这种事情虽然离奇,但祖文彬在这么多年的仵作生涯中,总还是见过的。 可从里往外撕开,却让他怎么也解释不通。 祖文彬说:“这是怎么撕裂的,小的也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是死者腹中的孩子撕开的吧?” 祖文彬说著,还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为了调节这紧张的气氛开了个玩笑,自己还怪幽默的。 但是屋子里的人都笑不出来。 胆小的甚至想哭。 安槐倒是不想哭,反而有点庆幸。 还好糰子见风长,现在已经是三岁孩童的大小了。白白胖胖的,和真人没有什么区別。 不管別人怎么质疑他的来歷,也不会想到他是刚才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小鬼。 “你是仵作,验尸结果如何,如实写就行。”安槐说:“至於合理与否,这个不是你的责任。” 有什么合理不合理的。 之前的两个女童尸体,都不合理。 祖文彬鬆了口气,连声应著。 只要安槐別说他妖言惑眾就行。 验尸之后,安槐就明白了。 糰子的母亲,是被虐待,被活活打死的。 打死她的凶手,在太子太傅府。 能让三个人毁尸灭跡,这个凶手是有一定身份的。 “黎四黎五,跟我走。”安槐说:“去太傅府里,帮我查查。” 安槐从永安侯府带来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跟著出去逛街买衣服首饰还行,查案就不行了。 黎四黎五是靳朝言的贴身侍卫,现在拨给安槐用了。 他们是双生子,长得一模一样,就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军中兄弟都不太分得清这两个人。 但神奇的很,安槐就是分的清。 在靳朝言將他们分给安槐的第一天,就见了一面,做了自我介绍的情况下,安槐就分的清,从来不叫错。 两人应著,跟著安槐出了门。 裘府现在看似一片风平浪静,其实也不安稳。 昨天被安槐伤的中年男人是府里的管家,叫熊秋。 裘府的老人了,在府里上下一把抓,十分被主子信任。可以说在裘府,除了几个正头主子,就是不受宠的姨娘,不受重视的少爷小姐,都不敢得罪他。 他昨天,受到了人生最大的伤害。 眼珠子没了一颗。 第53章 折骨,似是故人来 熊秋带著两个伙计被九条一顿物理攻击加精神攻击,华丽丽的把三个人都给弄昏了。 然后安槐就走了。 还是两个伙计没受什么伤,昏了一会儿就醒了。 醒来一见熊秋一脸一身血差点嚇死。 然后赶紧回府喊人,一边將人抬进去,一边喊大夫。 命是保住了。 但眼睛是保不住了。 虽然只坏了一只眼睛,但是大夫说,另一只眼睛八成也保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熊秋一边恨得咬牙切齿,一边也知道这事情不小。 他们醒来之后,女人没了,鸟没了,马车没了,尸体也没了。 这可是尸体。 就算太子太傅权倾朝野,也不能只手遮天。 这事情非同小可。 熊秋不顾自己的痛,赶紧让小廝去稟告二公子。 裘訥有两儿一女。 女儿是太子妃。 大儿子裘术已经成亲,娶的也是门当户对的京中贵女。 小儿子裘似就有点扯淡了。 裘訥在有了长子之后,又陆续有过三个儿子,可惜因为各种原因都没保住,然后有了裘似。 虽然不是正妻所生,但这孩子保住了,顺利生了下来。 之后,裘府妻妾再没有怀孕的。 因此裘似就成了裘府的小儿子,养在正妻名下,不爭权不夺势地,就做一个富贵公子哥。 一家子都宠得很。 他十七岁成亲,如今二十二,已经有侍妾通房十余人,没名没分睡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但是社会对男人宽容,风流从不是罪,见了面,谁不奉承他一句,艷福不浅,魅力无边? 裘似匆匆过去。 一看熊秋这样子,惊了。 熊秋將今天的事情加油添醋的一说,裘似脸色阴沉的可怕。 “一个带著大鸟的女人?知道了,我会去查,敢管裘府的閒事,我看她是活得不耐烦了。” 裘似安慰了熊秋几句好好养伤,就带著手下走了。 皇城就这么大,带著只大鸟那么张扬的女子,不会难查。 此时,安槐正坐在裘府最近的一家茶楼包厢里。 二楼对著街的包厢,她正在等黎四黎五去裘府把消息查回来。 同一时间,裘似也进了茶楼。 这么巧的,进了隔壁的包厢。 安槐的听力极好,躺在三石坡的时候,又不能动,只能儘量將五感延伸散发出去,好听一听远方的八卦。 其中听力,是最好扩散的。 进了皇城后,人太多话太多,她才渐渐將扩散的五感又收了回来。 不然天天耳朵边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都快要被吵死了。 这会儿閒得慌,她又开始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茶楼里的人閒扯。 於是就听见隔壁传来一个男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见了鬼了,皇城里竟然有人敢在裘家门口將人掳走,是不想活了吗?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没打听过裘家是什么身份地位吗?” 安槐捏著瓜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裘家,太子太傅那个裘家。 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諂媚的说:“小少爷,您息怒,您息怒。这一定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人。等我们找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训她,让她跪在您面前……” 被称为裘小少爷的人突然笑了一声。 “听小廝说,那女人长得很美,到时候……” 接下来,是一段不堪入耳的言语。 安槐皱了眉头。 等他说完,身边人犹豫开口:“小少爷,那秦姨娘……她毕竟怀胎九月,即將生產。要我说,这次少夫人也確实心急了,何止於那么心急,非要將人打死才解气。这不是给您添麻烦吗……” “一个姨娘罢了。”裘似不在意说:“再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一定是我的。” “啊?” 嚇人似乎不解。 安槐也竖起了耳朵。 她大概听出点事情来。 糰子的母亲是姓秦,是裘家小少爷的姨娘。 怀胎九月即將生產,被裘家小少爷的正妻打死了。 打死怀孕的妾室,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太子太傅家更是不能有这样的丑闻,於是让府里下人悄悄解决了,毁尸灭跡。 谁想到呢,正好被安槐碰上了。 不过妾室秦姨娘的孩子怎么会不是裘似的,难道秦姨娘红杏出墙,给裘似戴了绿帽子? 安槐这么一想,觉得裘似还挺大度? 万万没想到,裘似接下来的话,简直毁三观。 裘似说:“算算日子,秦姨娘怀孕那日,招待客人去了。谁知道她肚子里的,是哪个野种。” 下人恍然。 “对对,小的怎么忘了这事情。不过秦姨娘的身段真是好,几位公子都讚不绝口呢。” 裘似哈哈一笑。 安槐听的瓜子都吃不下了。 娶妻纳妾也就罢了,用妾招待朋友,听著还不止一个。 等有了孩子,再嫌弃这孩子是个野种將人打杀。 “三百年啊,这世道还是这么噁心。” 安槐感慨了一声。 她摊开掌心,掌心出现了一片槐树叶。 然后从袖子里一摸,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剪刀。 安槐用剪刀在叶子上剪了几下,叶子被剪成了一个绿色小人。 能看见髮髻,这是个女性。 安槐將叶子往空中一拋。 “去吧。” 那片叶子在空中转了几转,消失不见。 隔壁包厢,裘似正在说话,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伙计送酒过来,隨口应了一声:“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个丫鬟。 低著头,看不见脸。 但是从身材上看,婀娜多姿。 裘似眼前一亮。 他伸手就抓住了丫鬟的胳膊。 “你是这店里的丫鬟?怎么从没见过……” 丫鬟低声说:“我是新来的。”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裘似对一个茶馆丫头,想做就做一点儿也不顾忌。 他伸手就去捏丫鬟的下巴,想抬起她的头来看一看。 丫鬟也不反抗,也不惊慌,顺从的抬起头来。 露出一张裘似熟悉的脸。 他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惊叫。 “啊!” 这丫鬟的脸,竟然长的和秦姨娘一模一样。 可秦姨娘分明死了。 死的透透的,血將下身都浸湿了,是他亲眼所见。 裘似一瞬间脸色傻白,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的说不出话来。 第54章 折骨,见鬼 丫鬟咧嘴一笑。 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 裘似一步步的后退。 “相公……你在怕什么?你別跑啊。”丫鬟的声音和秦姨娘一模一样,她一开口,嘴角渗出血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地板上。 裘似嚇的腿软,差一点没站住。 “你別过来。” 裘似顾起勇气,从腰上抽出一把匕首,举在胸前。 但丫鬟一点都不害怕。 一步步就走到了面前。 “相公,你不喜欢我了吗?那你喜欢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丫鬟握住了裘似的手。 冰凉的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 丫鬟突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小廝:“是不是你没照顾好小少爷?” 四目相对。 啪嗒一声。 小廝连一句话都没说,就昏了过去,倒在地上。 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总是废物一些。 丫鬟遗憾的又转会头来,继续温柔的看著裘似。 “相公,你摸摸,我们的孩子会动了……” 裘似手里虽然握著匕首,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更別提把匕首刺进去的勇气。 他只觉得秦姨娘握著他手腕的手像是铁钳一般,几乎將他的手腕折断。 就这么拽到了她的腹部。 刚才还扁扁的肚子,这会儿却高高鼓了起来。 裘似哆嗦著:“柔儿,柔儿是你吗?你要做什么?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是死了呀,可是我死的不甘心。我的孩子都九个月了……他说他想活。” 秦姨娘死死抓著裘似的手,一刀刺向自己的肚子。 匕首锋利。 裘似就这么眼睁睁的看著匕首化开了秦姨娘的肚子。 从上到下,划开了一个大大的口子。 一个婴孩从里面露脸出来。 那是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定睛一看,却又变换了。 变成了九个月前,他曾经用秦姨娘招待的兄弟。 再看,又变了一张脸。 每一张脸都狰狞可怖。 那不是婴儿的脸。 那是地狱里的罗剎。 裘似终於忍耐到了极限,他狂叫了一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甩开了秦姨娘的手,转身狂奔。 一边跑,一边喊。 “不是我杀了你,不是我杀了你……” 然后哐当一声。 裘似忘了,他现在可是在二楼的包厢里。 外面是个露台。 他直接就那么冲了出去,撞断了阳台的围栏,直直的摔下了楼。 此时外面正热闹,人来人往的。 从二楼突然摔下来一个人,虽然没砸到什么,但是也嚇了大家一跳,有几个胆子小的,尖叫了起来。 然后就有人反应过来,喊道:“有人摔下来了,有人摔下来了。” 茶楼掌柜正在门口和人说话,嚇的抖了一下。 一看,头都要大了。 这不是刚才上去的裘小少爷吗?怎么从二楼蹦下来了? 他赶紧过去。 也没听著楼上有什么吵闹的声音啊。 这要是摔坏了可怎么得了? 安槐就在隔壁阳台上往下看,別的她不担心,二楼这高度正常也摔不死人。 她主要是看著点,別让裘似砸到了路人就不好了。 还没等掌柜带著伙计跑到面前,裘似突然爬了起来。 真是一骨碌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伤。 围观眾人都鬆了口气。 看来没事儿。 掌柜也鬆了口气。 正要开口,裘似像是见了鬼一样的发疯往外跑去。 一边跑,一边喊。 “不是我杀的你,不是我杀的你,你別找我……” 大家都被他状似疯魔的样子嚇了一跳,赶忙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裘似的一条腿不知道受了什么伤,一瘸一拐的拖著,就这么跑了。 眾人议论纷纷。 掌柜连忙一边让伙计跟上,自己带著人上楼去。 楼上莫非发生了什么事情? 有胆大好奇的路人,也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有一个躺在地上昏迷著的小廝。 那小廝茶楼掌柜也认识,是裘似常带在身边的。 掌柜胆颤心惊的上去探了一下,鬆了口气。 没死就好,有呼吸。 然后他拿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哗啦一下倒在小廝脸上。 小廝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第一反应就是闭著眼睛喊:“鬼啊,有鬼啊……” “別喊了。” 掌柜的说:“瞎喊什么呢,你睁开眼睛看看,青天白日哪来的鬼?” 但小廝听不见,捂著眼睛喊。 掌柜气死了。 伸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裘似他不敢打,一个小廝还不敢打吗? 哪儿来的鬼,他这是做生意的地方,这人在这胡言乱语大喊大叫,以后谁还敢来他们家喝茶? 小廝被打了一巴掌,终於缓缓清醒过来。 他看清楚眼前一幕,那么多活生生的人,女鬼也不在,总算是鬆了一口气。 然后突然想起来:“少爷呢,我家少爷呢?” “你家少爷回府了。”掌柜说:“到底怎么回事?疯疯癲癲在喊什么呢?” 小廝还没说话呢,一个围观老百姓说。 “哎,我认识你,你是裘府的小廝,对吧?刚才跑掉那个,是你家小少爷?” 小廝点头。 高门大户的小廝,在外面也洋洋得意呢。 可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 “看来是亏心事做多了才见鬼的,你跟你主子,是不是害人了?” 裘似欺男霸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特別是好色这毛病,在外面看见有姿色好的女子,就忍不住要上去勾搭一番。 有想要攀上太子太傅的人家,也有不想的。 虽然因为家里压制,裘似不敢太过分,但暗搓搓的做了不少阴私见不得光的事情。 纸是包不住火的,就算一把火能包住,两把三把四把,总会叫人知道一些。 因此这裘似的名声,真的不行。 只不过大家畏惧太子太傅和太子,敢怒不敢言罢了。 小廝一听裘似走了,也顾不上许多了,爬起来推开人群,也赶紧跑了。 下楼的时候还摔了一跤,差一点滚下楼去。 掌柜一见,只觉得晦气。 他一想,对眾人拱了拱手。 “诸位,我请求大家给我做个见证,今日裘小少爷在我店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与我的店没有关係。我这店里,光明正大,人来人往,哪里有什么女鬼?” 一边说著,掌柜一边让伙计去报官。 不知道裘家会不会报官,但是不管怎么样,他先去官府报备一下准没错。 眾人一听,纷纷应和。 “掌柜你放心,要是官府来了,我们都给你作证。这房间乾净的很,肯定是有人心里有鬼。” 掌柜很高兴,送了大家一人一份点心。 能在这繁华闹市开茶楼的,背后都有人,所以掌柜也不害怕裘家没事儿找事儿冤枉自己。 只要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就好。 第55章 折骨,趁他病,要他命 眾人看了热闹,又得了点心,都兴致盎然。 一边议论纷纷,一边慢慢散去。 安槐就在隔壁,自然也出来看了热闹。 看完之后,还对掌柜说:“掌柜,刚才我就在隔壁包厢,这边的动静我听的清楚。没听见有人进包厢,只听见里面两个男人在喊有鬼有鬼,然后其中一个就摔下去了。没有人推他,他是自己掉下去的。如果官府责问起来,我也能给你作证。” 安槐只是想戏弄一下裘似,当然不会连累无故的掌柜。 这哑巴亏,裘家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如果不找茶楼麻烦自然最好,要是找,她也会出手的。 掌柜一听十分高兴,感激再三。 然后一挥手,要免得了安槐的茶钱。 安槐笑了笑,还是坚持给了。 掌柜一见,便又多送了一盒点心。 有一种,放眼望去皆好人,只有裘家是个渣的感觉。 此时,在楼下的角落,静静躺著一片破碎的叶子,谁也不会在意。 这边热闹刚散了没一会儿,安槐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一个。 “黎四,怎么样,查到了什么?” 黎四很奇怪。 “娘娘,您怎么看出我是黎四?属下实在是想不通。” 安槐一笑。 “你们俩不一样。” 脸虽然是一样的脸,可灵魂是不一样的。 不管多好的易容术,也不可能糊弄住安槐。 黎四百思不得其解。 “娘娘,裘家出事儿了。刚才裘似连滚带爬的进了府,口中还喊著有鬼,你不是我杀的,胡言乱语一般……他进了府就摔倒了,我在外面听著,似乎是腿断了,现在府里乱成一团呢。” 黎四说完,见安槐竟然没有露出好奇的表情,更奇怪了。 娘娘这么冷静的吗? 安槐还有更冷静的,她问黎四:“知道裘似的腿怎么断的吗?” 黎四摇头。 “属下怕娘娘等急了,先回来稟告,黎五还在裘府打探。” 安槐说:“你去隔壁看看。” 黎四过去看了一眼,回来以后,那表情相当奇怪。 “裘似的腿就是这么断的,刚才好多人都看见了。”安槐好心解惑:“他从二楼跳了下去,啪一声,腿就断了。” 黎四目瞪口呆。 “他……他为什么要从二楼跳下去?” “那我就不知道,我又不认识他,我也不在他包厢里。不过听著他跳下去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说自己是见了鬼之类的。” 安槐往外一指。 “不只是我,很多人都看见了。店里的掌柜伙计都看见了。” 黎四的脑子都要转不动了。 真奇怪啊。 “娘娘,属下再去裘府看看。” “去吧,我去前面河边转转,你们探听完了,去河边找我。” “是。” 河边,有好些小摊位。 卖小玩意儿的,卖小吃的,替人写书信的,占卜算命的。 安槐过去转了一圈,挑了个算命的。 这算命的摊位上挑著个卦幡。 卦幡正面写著,神机妙算,反面写著铁口直断。 摊位后面是个五十来岁乾瘦乾瘦的男人,鬚髮花白,眼神看似浑浊,气势精光內敛。 他穿著灰色旧布长衫,头上戴著块旧布巾。 看见安槐过来,王半仙一模山羊鬍子,就要说话。 “哎。” 安槐抢先开口:“王大师,我给你算一卦如何?” 王半仙一愣。 他在这摆了十年摊,都是来找他算命的,还从没有帮他算命的。 “客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安槐说:“王大师,我掐指一算,你最近缺钱。” 王半仙的表情僵硬了。 谁不缺钱? 这小娘子不是来算命的,是来扎心的吧? 安槐又掐指一算。 “你最近缺钱和以前不同,最近非常缺,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事情缺钱。” 王半仙脸更黑了。 他四下看了一下,想著找个什么棍儿把安槐赶走。 但安槐接著说:“我还算出来,你这两天能发大財。” 王半仙找棍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狐疑道:“我去哪儿发大財?” 医者不自医,算命的也算不到自己的財运。 安槐说:“裘家。” “裘家?”王半仙脑子没转过来:“哪个裘家?” “太子太傅的裘家。” 王半仙一听连连摆手:“那可不是个好去处,他们家的財我可不敢要。” 安槐笑了一下。 “你別急,你先听我说。” “你说说看。” 安槐说:“裘家最近遇上了事情,要破財消灾。你去糊弄他们,让他们拿钱出来做善事。让他们拿二十万两银子出来捐给善堂就能消灾。” 王半仙一听是做善事,倒是没有那么排斥了。 他不是坑蒙拐骗的半仙,安槐之所以找上他,就是因为一眼看去,知道他是有真本事的。 “可是……”王半仙疑惑:“我怎么发財?” “你找他要卦钱啊。”安槐说:“二十万银子是做好事的,卦钱怎么不要万儿八千。等银子拿到手,你就回老家,山水迢迢,裘家找不到你的。” 裘家的气运已经出现了大问题,短时间就会江河日下。 不会再有精力去找谁算帐。 黎四黎五赶来的时候,就看见安槐在算命摊子上,跟算命先生说话。 两人也不知道谈的什么,说的十分认真。 两人走过来,安槐刚好跟王半仙聊完。 看的出来,两人都十分满意。 既坑了裘府,又弄了二十万两做善事,还让王半仙可以弄一笔钱解决自己的困境。 王半仙摸著鬍子,摇头晃脑。 “小娘子是大善人,大善人啊。” “不敢不敢。”安槐说:“王大师才是真大师,真半仙。” 两人好一番互相吹捧,只听的黎四黎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府的路上,黎四黎五一人一句把裘府现在的情况说清楚了。 一团混乱。 裘似回家倒下,家里一看,才发现他腿断了。 这还得了。 赶紧请大夫。 一边请大夫,一边问裘似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裘似完全不顾自己腿还是断的,爬起来就往內宅冲。 他妻子听见消息赶忙出来查看,结果两人刚见面,没说话呢,裘似就冲了过去。 黎四嘖嘖称奇:“要不是人多拽开了,裘似差点把他妻子给掐死了。一边掐,一边说,你这个毒妇……” 第56章 折骨,助兴 蛇鼠一窝才是常態,出淤泥不染的毕竟是少数。 裘家如此,家中能有几个良善之辈。 这样的家里,也容不下正直良善之辈。 要说区別,不过是他们在行凶的时候,將目標对准谁罢了。 裘似的目標是没有反抗能力的柔弱女子,裘似妻子不敢反抗丈夫,不敢反对丈夫左拥右抱,朝三暮四,她的目標就是那些被裘似欺辱过的,又不再新鲜的受害者。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最典型的话就是,肯定是你勾引了少爷。 “裘似疯疯癲癲的,现在被裘夫人派人捆了起来,绑在床上。他妻子也被关在了房间里。裘太傅不在府里,裘家大少爷也不在,府里没有能管事儿的人。不过已经有好几个小廝出去找人了,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安槐听的很满意。 “行,暂时不用管,让他们家闹去。” 茶馆老板已经报官了,官府可不敢怠慢裘家,很快就会上门询问。 到时候,就看裘家会怎么说了。 安槐回了三皇子府,一问,靳朝言也刚回来。 靳朝言还不知道裘家发生了这么多热闹的事情,但他看安槐神采飞扬的样子,就觉得有事发生。 “夫人这是……在路上捡到钱了?” 也亏他是个会问话的。 “比捡到钱还有意思。”安槐也是个会回答的:“捡到一个大热闹。” 当下,安槐噼里啪啦把今天的事情一说。 靳朝言听的心情十分复杂。 他挥了挥手,让手下都退下。 房间里就只剩下他和安槐两个人了。 安槐眨了眨眼:“殿下,还是大白天呢,你想干嘛?” 白天也不是不行,但是,这不是大家都在忙著吗? “明知故问。”靳朝言丝毫不被转移话题:“你说我想问什么?” 安槐装傻:“不知道呀。” 靳朝言坐近一点。 “今天裘似跳楼,跟你有关係吗?” 安槐一听立刻举起手来。 “天地良心,一点儿关係都没有。但是我確实看著挺开心的,当然不止我一个人开心,路过的人看著都挺开心的。这裘似的名声可真不好,看见他摔断了腿,都有人笑出声了。” 靳朝言总觉得安槐没说真话。 “没骗我?” “没有,绝对没有。” 安槐一点儿都不心虚。 该骗的时候还是要骗,让靳朝言觉得自己是个会点风水玄学的风水先生弟子就行,可千万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有妖术。 安槐死不承认,靳朝言也没有证据。 只好略过这个话题。 靳朝言正经说起了正事。 “关於极乐散,我查出了一些情况。这种药最开始是用来止痛的,无论再严重的伤,只要服下极乐散,就会疼痛消失,產生幻觉,欲仙欲死。” “他的副作用很大,达官贵人是不会用的,享受一时快乐,用性命相抵,他们没有那么蠢。” “但是他们又觉得,这种药是有用的。” “最先用上的地方,是青楼。” “当然也只是个別,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安槐也就是顺口那么一问。 “极乐散在青楼能做什么?” 这一问,靳朝言突然有点尷尬了。 他斟酌了一下,说:“助兴。” 安槐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 “哦哦哦,助兴,我知道了,助兴。” 靳朝言掩饰的磕了一声:“你真的知道啦?” 安槐敷衍的点头。 “就,就是助兴嘛,我知道。” 她现在也是成过亲的人了,有些闺中女儿不知道的事情,她可以知道了。 当然以前她也知道,但是还得装一装不是。 靳朝言见不用细细跟安槐说这个,也鬆了口气。 “青楼也有清倌人,有不愿意卖身,却又偏偏被看中的。老鴇就给她们服下此药。还有一些,客人有特殊癖好,姑娘苦不堪言不乐意接客的,老鴇为了赚钱不择手段,也会给服下此药。” 靳朝言说著,一副十分厌恶的表情。 男欢女爱本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情到深处才能鱼水之欢,尽兴而归。 勉强有什么意思? 这药只要服上一两回,就会不停的想。 服下之后,会做出许多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也感觉不到身体的痛,可以供人尽情享乐了。 那些被灌下药的姑娘,基本上就废了。 几乎都得是悽惨数日,然后悽惨死去。 靳朝言说:“极乐散是禁药,青楼老鴇心里总归是害怕,这事情有过那么几回,死了几个姑娘之后,就不敢再做了,所以没有闹出来。” 安槐一想。 “这次蹊蹺死的几个人,该不会是当年欺负了青楼姑娘的人,现在那些姑娘回来报仇了吧?” 要是以前,靳朝言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反驳。 朗朗乾坤,哪有鬼杀人。 但现在他也不敢说什么了。 糰子那么大个活人还在府里住著呢。 很难评价他是什么。 靳朝言说:“此事还要再查,当年的事情太过隱秘,知情者很少。” “那这些消息是哪里来的?” “有一家醉月楼,是韦升荣当年常去的地方。可是当年的老鴇已经病死,如今新老板也不知旧事。楼里的姑娘也只是略听了一些,都是风言风语道听途说,虽是线索,但也不能做准。” 现在,一定要找个当事人才行。 安槐说:“我知道哪里有当事人。” “哪里?” “裘家。” 靳朝言皱眉:“裘家的谁?” 靳朝言是不怕裘太傅的,但是查太傅府和查青楼总不是一回事。 还是要慎重一些,不能用猜的。 “暂时不知道是谁。”安槐说:“但是我今天已经算出,和薛云烟生辰互补的这个人,就在太子太傅府內。” “能算出来,具体是哪个人吗?” “可以,但最好离的近一点。” “这好办。”靳朝言说:“我带你去一趟?” 靳朝言可真是个实在人。 “別別別。”安槐说:“裘家最近有大热闹要发生,咱们別上赶著著给自己惹麻烦。你再等等,说不定等明天,不用咱们去,他们也要乱了。” 裘家那一窝豺狼。 怎么能让裘似一个人见鬼呢?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 第57章 折骨,晚上的奖励 安槐看热闹不嫌事大,嫌水花小还要再加一把火。 裘訥风风火火地回到家。 他也是一把年纪了,但仕途家庭双得意,看起来精神得很。 还从没见家里那么乱过。 “怎么回事?”裘訥匆匆忙忙进屋,就看见小儿子躺在床上,一脸恐惧。 裘夫人在一旁握著儿子的手,哭哭啼啼,一脸眼泪。 丫鬟小廝大夫都站在旁边,一脸惊恐不敢说话。 裘夫人已经在跟著裘似的小廝嘴里,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老爷,不得了了,现在外面的人,是真不把我们裘家放在眼里了。” 当下,她就把今天的事情说了一遍。 一脸又是心疼,又是怒火衝天。 “老爷,这定是茶楼里有谁看咱们家不顺眼,才报復在似儿身上。” “老爷,你一定要给似儿做主,將凶手绳之以法。” 裘訥一听,皱眉道:“你说的是云客茶楼?没事儿去招惹他家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云客茶楼的掌柜和宫里的赵贵妃有关係吗?” 裘夫人一听,顿了一下。 “难道咱们怕赵贵妃?” “不是怕赵贵妃。”裘訥嫌弃地看一眼夫人:“赵家和咱们在朝堂上並无矛盾,他也不会针对咱们家。退一步说,就算他要对付我,也不会对付老小,更不会在自己的地盘,那不是明晃晃的树敌吗?” 裘夫人一听,也是这个理。 “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遇事还慌慌张张,一点儿当家主母的样子都没有。” 裘訥毕竟是太子太傅,就算遇到再大的事情也沉的下心。 “把跟著似儿的下人叫来,我问问。” 小廝因为胡言乱语,也被关在柴房里了。 裘訥亲自问了一遍。 问完,皱著眉头。 小廝赌咒发誓,自己没有半个字的假话。 裘訥又去问了一边自己儿子。 裘似跟小廝说的一样。 裘訥陷入了沉默。 “此事有些古怪。”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夫人著急:“老爷,你不会真信似儿是碰见什么不乾净的东西了吧?” 裘訥摆了摆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乾净的东西未必是鬼,也可能是人。” 裘訥说:“不过这事情倒是给了我们一个警醒,似儿这些日子是有些荒唐了。他媳妇也荒唐,竟然如此善妒。你得好好管管。若是长此以往,怕是真会连闯下大祸来。” 裘夫人对自己丈夫还是敬重的,虽然在心里难免还是为儿子找藉口,但也应了。 “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好好安抚似儿,给他开点安神汤药,好好休息。儿媳妇那边……也不要苛刻。这事情若是闹出来,我们家也不占理,亲家那边总归是要交代的。” 就夫人憋屈,但也不敢说什么。 裘訥匆匆出了门,没注意有人跟了上去。 半个时辰后,靳朝言接到手下来报。 “裘太傅回府了解情况之后,去了太子府。太子府里暗卫眾多,怕被发现,属下没敢跟进去。” “去了太子府?” 安槐在一边凑过来:“有猫腻啊。” 靳朝言饶有兴趣:“怎么说,你一个庄子里的姑娘,还对太子府有了解?” “那倒是没有,不过这不用对太子府有了解,就看裘太傅急匆匆去太子府的行为就知道了。他是太子太傅,也是一品高官,如果只是儿子闯了祸,自己就解决了,为什么要去太子府呢?”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事儿大。 第二,牵扯到了太子。 而且,不是二选一,是二选二。 裘似的事儿,让裘訥想到了一件和太子相关的大事儿,所以急冲冲地跑了。 靳朝言讚许地看著安槐。 “是个聪明的姑娘。” “殿下可別只口头上夸。”安槐笑意盈盈看著靳朝言:“我这么聪明,殿下有什么奖励给我吗?” 不懂就问,懂了就要。 靳朝言说:“库房钥匙都给你了,本王还有什么能给你的?” 安槐四下一看。 丫鬟侍卫都在门外。 她飞快地摸了靳朝言的脸一把。 “晚上再说。” 然后安槐就走了。 靳朝言万万没想到,新进门的皇子妃竟然敢调戏自己。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他顿时想到了新婚夜那一场顛倒乾坤的梦。 似幻似真。 妙不可言。 食髓知味。 他看似镇定,脸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靳朝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冰冷的茶水让心里的火热凉下去一些。 今晚,他可要清醒点。 不能糊里糊涂的就这么让安槐睡了。 ***** 裘訥匆匆进了太子府,可太子不在。 他问了下人,说是进宫去了,可能要用了晚饭才回来。 裘訥再著急也没了办法,只能留下口信,让太子一回来,速去通知他。 然后就走了。 裘訥是坐马车出门的。 马车走到半路,走不动了。 隨从过去一看。 是两个人在吵架。 一个中年妇女牵著个孩子,一个算命的中年男人,手里还拿著卦幡。 上面写著,王半仙。 王半仙一脸苦涩:“这位婶子,我真的没有撞到你家孩子。你叫我赔钱,这不合理啊。” 婶子十分霸道。 “我不管,就是你撞的,你看孩子给嚇得脸色都变了,我跟你说,今天不陪我五两银子,你別想走。” 王半仙一个头两个大。 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眾说不一。 有说孩子看著一点儿事儿都没有,怎么就要五两银子,这不是抢钱吗? 有说看孩子脸色確实不好,说不定真嚇著了,谁也不会拿自己孩子开玩笑。 一时之间,僵持不下。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马车彻底走不动了。 隨从过来回报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裘訥一听,是这点破事儿也值得堵著路。 他吩咐隨从,给那大婶五两银子带孩子去买点好吃的哄一哄,大家散了,別在路上堵著,影响不好。 隨从去了。 大婶一听,连声感谢。 裘訥能坐到这个位置,人情世故那是一点儿不缺。 用小恩小惠收买民心的事情,他十分懂得。 眾人渐渐散开。 王半仙看著裘訥的马车缓缓从面前驶过,走了过去。 第58章 折骨,阴债缠身运不同 车边的隨从一看王大仙,是刚才被拉著要赔钱的算命先生。 估计是来感谢自己的吧。 裘訥也没当回事。 他不信这些。 人到了他这个高度,有些事情就不能信。 要是什么都信,很多事情就没法做,做了也睡不著觉。 王半仙说:“多谢裘大人相助。” 这种人裘訥见多了,自己没搭话,隨从客气说:“大师不必客气,只是举手之劳,不必放在心上。” 瞅瞅这待人处事的態度,要是裘似有这脑子,也不至於风评那么差。 王半仙语气深沉说:“刚才裘大人祝我脱困,我替大人算了一卦,得知大人府上近日不太平。我送裘大人一句话,破財消灾,行善可解妖邪。” 裘訥听的一愣。 隨从心里咯噔一声,转身去看裘訥。 裘訥心中震惊,但面上不显,只是简单说:“多谢。” 他位极人臣,这种看著就是坑蒙拐卖的算命先生,自然入不了他的眼。 但是他一眼看出自己府上不太平,倒是稀奇。 王半仙点了点头,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唱著。 “阴债缠身运不同,作恶多端路路穷。” “舍財积善解冤业,回头是岸免灾凶。” “若还吝嗇不肯舍,霉运当头万事空。” “呀,万事空!” 边说边唱,走远了。 裘訥面色阴沉:“去,给我查查这个王半仙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和这次似儿的事是否有关联,是否有人在背后动手脚。” 手下领命去了。 裘訥可不信鬼神,不信巧合。 王半仙来得那么巧,难道是受人指使? 裘訥回了府。 很快,宫里的太医也到了。 裘訥亲自去迎,迎到之后,就让左右退下。 宋太医一见裘訥这么紧张的顏值,也紧张起来。 “裘太傅,这么著急找下官员,是有何事?” 裘訥低声说:“小儿今日在酒楼突然看见女鬼,受了惊嚇从二楼摔下,摔断了腿,还请你来给他看看。” 宋太医一听。 不对。 断腿这等小事,何须他亲自上门? 再说,骨科也不是太擅长的。 等下,看见女鬼是什么? 宋太医的表情突然变了。 他猛的反应过来。 “裘大人,您是说……” 裘訥沉著脸点了点头。 光天化日哪来女鬼,何况当时在外面那么多人,怎么可能有鬼魅近身,我怕似儿又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 宋太医匆匆去给裘似诊脉。 然后对裘訥摇了摇头。 没有问题。 裘訥一见,也不知道该鬆一口气,还是更担心了。 又让宋太医给跟著裘似的小廝也诊了脉。 自然也是没有问题的。 裘訥更纠结了。 裘似受了不小的刺激,这会儿冷静下来一些,赌咒发誓。 “我真的看见秦柔了,肚子那么大,肚子里还爬出个孩子来……我没眼花,我也没吃药,我当时连酒都没开始喝,脑子非常清醒……” 裘訥黑著脸让人看好他。 无论说的是真是假,也不能让这话传出去。 让人送走太医,又叫来今天几个处理秦柔尸体的人。 管家和两个小廝。 三人都一口咬定,他们今天要带秦柔尸体离开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女人,將他们打昏,把尸体抢了。 裘訥叫了画师过来。 “细细说那女人长什么样子。” 敢从裘府抢人,这女人是活的不耐烦了。 画师做好,三人正要开口,突然愣住了。 裘訥有些不耐烦:“怎么了?” 管家张了张口:“小的,小的突然想不起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了……” 裘訥忍不住骂道:“废物!” “你们俩说。” 他看向两个小廝。 小廝也正要说,然后张了张嘴。 这一瞬间,他们俩同时有一种脑子里有什么画面被抹去的感觉。 明明今天在那女人那里吃了大亏,那女人的模样他们记得清清楚楚,恨不得化成灰了也认识。可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两个小廝哭丧著脸。 “我们也记不得了。” 画师尷尬的看向裘訥:“老爷……” 这没法画啊。 眾人都以为裘訥会大发雷霆,没想到他很冷静。 “行了,你们下去吧,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许对外说一个字。” 几人心慌意乱地走了。 裘訥在书房里,很快派出去的人就一个一个回来了。 “大人,秦柔的身世查过了。她是农户之女,父母早亡,跟兄嫂住在一起。小少爷出游看中她后,当场就给了她兄嫂钱,將人带回来了。她在府中已经四年了,脾气温和性子软,从没出过府,也没和外面人有什么来往。” 听起来,没有问题。 “今天那个王半仙呢?” “他在月亮河边摆算命摊子,已经十余年了,风评不错,都说是个有本事的。他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在京城没有和任何人来往。” 这么听来,这两人確实是没有问题。 难道真的是……招了邪祟? 裘訥陷入了沉思。 “老爷。”下人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 裘訥想了想:“这样,等天黑你去请个大师来府里看看,做场法事之类的。” 寧可信其有。 不管有用没用,至少让宅子里的人安心。 比起宅子里闹鬼,他更担心的是被带走的秦柔的尸体。 到底谁会带走一具女尸? 太子虽然是太子,可毕竟不是皇帝,在朝廷也是有虎视眈眈的竞爭者的,万一这事情被对头抓住了,定会以此来做文章。 天渐渐黑了,裘訥一时也没有头绪。 ##### 此时的三皇子府就不一样了。 新婚夫妻,自然有特別的事情要做。 安槐在泡澡。 挺大的一个浴桶,里面温热的水。 水面上洒了花瓣,屋子里还点著薰香,整个房间都香喷喷的。 安槐深深的吸了一口带著香味的空气。 舒服。 她闻了三百年泥土里的各种腐臭味道,现在特別喜欢各种香气。 突然,有人开门进来了。 安槐转头去看。 后面是个屏风。 屏风上,有个高大的影子。 她不慌。 在这里,能闯进浴室的,除了靳朝言,还能有谁? 春宵一刻值千金,昨天在乱葬岗折腾了一夜,实在是浪费了。 今晚可不能再浪费了。 第59章 折骨,战况激烈 安槐在水里转过身子,两手搭在浴桶上,笑眯眯地看著靳朝言走进来。 “殿下,你也来沐浴吗?要不要一起洗?” 安槐发出了真挚的邀请。 靳朝言走到浴桶边,居高临下地往下看。 虽然水面上飘著许多红的粉的花瓣,但花瓣和花瓣之间毕竟是有间隙的。 水波清澈,花瓣飘荡,犹抱琵琶半遮面。 靳朝言心里顿时澎湃起来。 这对一个刚刚开荤,食髓知味的男人,该有多大的诱惑力啊。 靳朝言俯身,伸手放在安槐的肩头。 “一起洗,不怕水凉了吗?” 安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抬头看他。 “水凉不要紧……殿下火热……就行……” 靳朝言再耐不住地弯腰吻住。 手顺著肩膀往下滑,没入水中。 他总觉得自己这皇子妃,白天夜里是两副面孔。 白天整个人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既不撒娇,也不甜腻,当然也不端庄沉闷,有点洒脱。 晚上就不一样了。 晚上像个妖精。 要不是他这两天整个人比以前精神多了,真的要起疑心了。 安槐舒服的眯著眼睛,摸索著解开靳朝言的腰带。 啪的一声,腰带落在地上。 衣襟半敞,安槐探进手去。 靳朝言这胸肌腹肌手感没话说。 还是人间好,人间风光无限。 水波荡漾起来。 水,果然凉了。 但是谁也没嫌弃水凉。 因为浴桶里確实火热。 院子里,有侍卫守著。 大户人家就是如此,丫鬟小廝婆子侍卫,虽然是人也不全是人。 主子的很多事情是不会避著的。 沐浴房里不时传来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声音,侍卫面无表情,仿佛听不见一般。 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走进来,被拦住。 丫鬟著急道:“奴婢有事要找娘娘。” 侍卫拦住。 “娘娘和殿下现在忙著,不方面见你。” 丫鬟一看。 虽然离得远,听不见看不见,但大概明白。 她也不敢打扰。 只好走了。 过了一阵子,丫鬟又来了。 院子里的情况跟刚才一样,三皇子夫妻俩还是没有出来。 丫鬟急的在院子门口团团转。 诸元过来巡视,便问:“什么事情如此著急?” 丫鬟连忙给诸元行礼:“诸大人,小少爷一直在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嬤嬤怕他身体不適,想请娘娘去看看。” “小少爷?” 诸元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哦,昨天晚上,主子和娘娘一个下人也不带,偷偷摸摸出去一夜,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带回来一具女尸和一个男孩。 诸元说:“我去看看。” 丫鬟鬆了口气。 有诸元做主也行,皇子府里,除了靳朝言,就是他和杭玉堂能说的上话。 诸元匆匆跟丫鬟去了。 此时,糰子正坐在床上,闭著眼睛嗷嗷地哭。 小孩嗓门大得很,魔音贯耳,那声音还没到院子门口就能听见。 丫鬟担心道:“小少爷已经哭了半个时辰了,实在怕哭坏了。” “请大夫了吗?” “请府医看过了,说孩子身体没问题,大约是年纪小,到了陌生地方所以害怕。可这一直哭也不是事儿啊。” 糰子白白嫩嫩的,哭的嗓子都哑了,看著也怪叫人心疼的。 诸元去看了一回。 可惜他也没办法。 他一个大小伙子,还没成婚。 打打杀杀的在行,但哄孩子確实没哄过。 自己什么招都使出来了,什么做鬼脸翻跟头,都没用,人家根本不看自己一眼。 嬤嬤和丫鬟都看著诸元,等他做主。 诸元挠了挠头:“你们先哄著,我去看看。” 哪怕主子已经睡了呢,他也不怕过去把人叫醒。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啊。 这要是战况正胶著激烈,主子如何好抽身而退? 男人在这个时候被打扰,是很容易发火的。 诸元一边纠结,一边往主院走,走到院子里,转来转去,也不敢去喊。 好在刚纠结了一会儿,屋子里门开了。 浴桶虽好,但总是太硬了。 再说泡多了容易泡禿嚕皮。 安槐这一波喘息方歇,便听靳朝言在耳边说:“回房。” “嗯。”安槐软绵绵的:“但是我没劲儿了。” “我抱你。” 白天冷硬的男人,这会儿也是温柔的。 靳朝言以前对自己的体力就很有自信,现在更有自信了。 不是错觉。 他分明能感觉出来,自己在这件事情上,不仅仅得到了男女之间的欢愉,更是有种从未有过的轻鬆。 让他有点欲罢不能。 虽说成亲那晚到底是怎么开头圆的房,他至今依然想不起来。 又觉得,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毕竟圆了才正常,不圆不正常不是吗? 靳朝言打横抱起安槐,一袭披风將她只穿了轻薄小衣的身体裹了个严严实实。 反正在自己的皇子府,自己的院子里。 外面的侍卫也不敢回头,他也没觉得有什么。 再说抱的还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更加名正言顺了,就是有人知道了,最多也就是说一声,新婚夫妻如胶似漆。 这是恩爱。 靳朝言抱著安槐刚出房门,就看见诸元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他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 诸元的眼睛是不是不想要了。 诸元也没想到这俩是这样的姿势出来,连忙转过身去。 安槐將脸埋在靳朝言怀里。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就是有点尷尬。 不过她也不是人,没什么好尷尬的。 靳朝言虽然衣衫不整,但都是男人,更不用尷尬了。 诸元结结巴巴地说:“殿,殿下,有件事情……” “说。” 诸元连忙说:“糰子少爷已经哭了一个时辰,怎么哄都哄不好。府医来看了,也看不出什么问题。嬤嬤很担心,让属下来请示您……” 靳朝言没想到竟然是这个问题。 他不由看向怀里的安槐。 哄孩子这事情,他也不行。 何况糰子还不是一般的孩子。 这鬼婴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比如要抱著具尸体睡觉吧? 安槐想了想:“这样啊,你们先哄著,我换身衣服就来。” 今天晚上的春宵,又要耽误了。 好在刚才已经吃了两口,不算太饿。 第60章 折骨,卖身哄儿 靳朝言抱著安槐回房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安槐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隔著一层薄薄的湿衣,能感受到他心臟有力的搏动。 嗯,阴气十足,舒服。 诸元还杵在院子里,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把自己当成一根柱子。 靳朝言目不斜视地进了臥房,將安槐往柔软的床榻上一放。 “你换衣服,我先去看看。” 安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看著他转身往外走,背影都透著一股责任感。 她撇了撇嘴。 也不是自己的娃啊,一声爹,这就父爱泛滥了? 先喊爹和先喊娘,果然不一样! 小喜手脚麻利地取来乾净的衣物,伺候安槐换上。 安槐隨手挑了件藕荷色的家常便服,头髮鬆鬆地用一根簪子挽起,便朝著糰子的院子走去。 她心里有数,就算靳朝言父爱泛滥,也哄不好他好大儿子。 人还没到,那魔音贯耳的哭声已经先到了。 那不是普通婴儿的啼哭,声音里带著一股子阴森的怨气,尖锐得能刺破人的耳膜,听得久了,只觉得心浮气躁,五臟六腑都跟著搅动。 院子里的丫鬟嬤嬤们一个个脸色发白,站著都有些摇摇欲坠。 这哪里是哄孩子,这分明是渡劫。 她们都有点害怕。 这才一个呢。 万一主子三年抱俩,都是这么哭,可怎么办啊? 不是怕自己睡不好,是怕小主子哭的伤了身体,下人难免要受责罚。 安槐一脚踏进屋里,就见靳朝言正站在床边,一脸束手无策。 他一个在战场上能止小儿夜啼的煞神,此刻对著一个真小儿,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床上的糰子哭得更凶了,小脸涨得通红,一边打嗝一边嚎,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把自己的魂儿都哭出来。 看见安槐进来,糰子哭声一顿。 他泪眼婆娑地看了过来,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蓄满了委屈。 下一刻,他手脚並用地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扑向安槐,一把抱住了她的腿。 “呜哇……” 小小的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安槐的裙摆上。 丫鬟嬤嬤们都鬆了一口气。 看来还是娘娘有办法,这小少爷认亲呢。 靳朝言也露出了些许期盼的神色。 谁知安槐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腿部掛件。 她还记仇呢。 这小东西第一声喊的可是爹。 现在搞不定了,想起她这个娘了? 想得美。 安槐弯下腰,不是去抱,而是像拎一只小猫崽似的,掐著糰子的后领,把他从自己腿上撕了下来。 糰子小小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拋物线。 然后“啪嘰”一下,精准地落入了靳朝言的怀里。 靳朝言下意识接住,还有点懵。 安槐拍了拍手,慢悠悠地掸了掸刚才被蹭脏的裙角。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凉薄的笑。 “殿下,你儿子叫你呢,哄吧。” 靳朝言怀里的糰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自己怎么就换了个怀抱,隨即哭得更加撕心裂肺。 这一次,还带上了被亲娘嫌弃的委屈。 哭声的杀伤力,瞬间又上了一个台阶。 靳朝言被他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只觉得怀里抱著的不是个儿子,是个炮仗。 还是范围攻击,不分敌我的那种。 他看向安槐:“你当真不管?” 安槐回以一个冷漠的眼神:“我管不著。” 靳朝言无奈了。 本来还想说,怎么有你这么狠心的娘? 想想也不合適,爹不是爹,娘也不是娘啊。 但也不能让鬼婴这么哭下去,哭的全府都要见鬼了。 他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商量的语气:“夫人。” “嗯?” “你看他多可怜。” “呵呵。”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皇子妃,睚眥必报。 他抱著哭得上头的糰子,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在了安槐耳边。 他压低了声音,气息温热。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安槐挑了挑眉,不为所动。 我只修今生,不修来世。 来点实在的。 別画大饼。 靳朝言想了想:“我……明日带你出去逛街。” “送你个髮簪?” “送你个铺子?” 安槐不为所动。 任由糰子哭的昏天暗地。 靳朝言咬了咬牙,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定,声音更低了,几不可闻。 “明日……为夫在榻上好好伺候你,如何?” 安槐的耳朵动了动。 她转过头,看向靳朝言,只见他神情严肃,仿佛在商討什么国家大事,但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安槐心里的那点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她心情愉快地弯起了唇角。 “这还差不多。” 她施施然道:“早这么说不就结了?” “毕竟是叫了我一声娘的人,我还能真不管他吗?” “我又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虚偽,太虚偽。 父子俩抱在一起,嘖嘖摇头。 其实糰子听不懂,但爹摇头,他也摇头。 一边哭一边摇头。 得了保证,安槐立刻像是换了个人,浑身散发出可靠又强大的气场。 她一挥手。 “你们都下去。” 满屋子快被折磨疯的丫鬟嬤嬤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 哭声依旧。 安槐这才走到床边,看著靳朝言怀里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东西。 “他不是凡婴,是鬼婴,怨气而生。” “秦柔沉冤未雪,他的怨气就不会散。” 安槐解释道:“所以,只要天一黑,他就会哭,谁也哄不好。这是他的本能,就像人饿了要吃饭一样。” 靳朝言皱眉:“总不能让他一直这么哭下去。” “哭是哭不坏的。”安槐说得轻描淡写:“他不是用嗓子哭,是用魂儿在哭。鬼哭狼嚎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听多了,人会心浮气乱,运势被损。” “那要如何?” 安槐笑了。 “他娘亲又不是我们害死的,就是孩子哭丧,也没有在我们面前哭的道理。让该听的人去听吧。” 靳朝言还没明白过来。 只见安槐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 她將符纸往糰子脑门上一贴。 口中念念有词,声音细微得仿佛只是嘴唇的翕动。 原本还在惊天动地嚎哭的糰子,哭声戛然而止。 第61章 折骨,回门 他小小的身子一软,眼皮耷拉下来,竟就这么在靳朝言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脸上还掛著两道清晰的泪痕,睡梦中还委屈地抽搭了一下。 王府的院子,瞬间恢復了寧静。 靳朝言鬆了口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这就好了?” 他甚至还在糰子鼻子底下试探了一下。 別是死了吧? 还好,呼吸正常,像是哭累了睡著了一般。 “好了一半。”安槐收回手,唇边笑意加深:“现在,他在梦里哭呢。” 她顿了顿,悠悠地补充道。 “而且,咱们听不见,该听的人能听见。” ***** 夜深了。 太子太傅府,裘訥的书房还亮著灯。 他心烦意乱地处理著公务,今天发生的一连串怪事,让他始终无法静心。 小儿子疯疯癲癲,秦柔的尸身不翼而飞,路上又冒出个故弄玄虚的算命先生。 桩桩件件,都透著诡异。 太子一直没来消息,刚才还有人来回话,说今晚皇太后身体不適,太子太子妃今夜留宿宫中。 他也不好进宫去找人。 裘訥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感到一阵疲惫,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就在他將睡未睡之际,耳边突然响起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哇……哇啊……” 哭声又细又尖,像是针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 裘訥猛地睁开眼。 “谁?!” 书房外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下人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他皱起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可当他再次闭上眼,那哭声又响了起来,如影隨形,挥之不去。 “来人!”裘訥厉声喝道。 管家匆匆跑了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你可有听见婴儿的哭声?” 管家一脸茫然:“回老爷,没有啊。府里如今没有婴儿啊?” 確实如此 裘訥脸色一沉。 难道真是自己心神不寧,產生了幻觉?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 坐在椅子上定了定神,再仔细听一听。 確实没有什么哭声。 大概是刚才睡著,迷糊了。 另一边,裘似的房间里。 他白天受了惊嚇,腿又断了,喝了安神汤,好不容易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茶楼的包厢。 长著秦柔脸的丫鬟,剖开了自己的肚子,那个变幻著不同面孔的婴孩,正对著他狞笑。 突然,那婴孩张开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啼哭。 “哇——!” 裘似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 “鬼啊!有鬼!” 他惊恐地大叫起来,在床上不住地挣扎,却被绑著手脚,动弹不得。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他妻子,裘少夫人的房里。 整个裘府,所有的人,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听见那永不停歇的鬼婴啼哭。 裘訥命人將整个太傅府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一个房间都没有放过。 可是別说小孩儿,就是小狗也没有一只。 搜查完了,大家鬆了口气。 可是不能睡。 只要睡著,哭声又起。 惊醒之后,哭声立刻就消失了,就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梦。 这谁受得了。 在主子面前不敢瞎说,但是一道流言悄悄的在下人间传开了。 这是秦姨娘带著没出生就被害死的孩子,回来报仇了。 太子太傅府,要倒大霉了! 他们一夜未眠,被折磨得几近崩溃。 第二天,裘府上下,主子僕人,个个顶著一双乌青的眼圈,面色憔-悴,精神萎靡。 仿佛一夜之间,全府的精气神都被抽乾了。 太阳升起,那哭声终於停了。 终於可以睡了。 但没事儿的主子可以赖床补觉,下人可不行。 一个个打著哈欠还得干活儿。 怨声载道。 裘訥也没有补觉,而是沉著脸叫来亲信。 “你去请王半仙过来一趟,就是昨天在路上碰见的那个。” 手下领命去了。 而三皇子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糰子睡得香甜,还砸吧著小嘴,一夜安稳。 安槐心满意足地醒来,伸了个懒腰,看著身边还在熟睡的靳朝言,心情甚是愉悦。 嗯,今天是个討债的好日子。 你且等天黑。 其实她觉得白天也行,別有一番滋味。 奈何大家都挺忙的。 天光大亮。 三皇子府邸的庭院里,晨露还掛在花瓣尖儿上,晶莹剔透。 安槐已经起身,换上了一身鸦青色的衣裙,裙摆上用银线绣著暗纹的祥云,走动间,流光微转,低调却又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华贵。 靳朝言也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束著玉带,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那道从眉骨划下的疤痕,在清晨的柔光里,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冷峻的战神气概。 安槐睁眼见美男,心情很好。 见靳朝言的腰带没系好,走了过去。 “殿下,衣带没系好。” 那玉带扣得有些歪,一个小角倔强地翘著。 靳朝言低头一看。 他一个在边关沙场上摸爬滚打了十年的人,穿衣服向来只求快和牢固,哪里注意过这些细枝末节。 也不太习惯穿衣这种自己顺手的时候,还要下人伺候。 “有劳王妃费心了。” 安槐款步上前,纤细的手指搭上他的腰带。 一股淡淡的、类似草木灰烬混合著冷香的气息,瞬间縈绕在靳朝言的鼻尖。 他身形僵了僵,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纤长浓密,像两把小刷子。 安槐的动作很利落,解开,抚平,再重新扣好。 她满意地退后一步,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好了,玉树临风,英俊瀟洒。” 靳朝言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一点不自在,这才想起正事。 “对了,今日是你三朝回门的日子。”他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歉意,“只是我手上还有案子,不能在侯府久留。”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先陪你过去,稍坐片刻便走,跟岳父岳母告个罪。” 安槐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陪她去? 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安明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一见到靳朝言就恨不得化成一汪春水贴上来的模样。 让她的人,去被別的女人用那种眼神覬覦? 安槐心里冷笑一声。 门儿都没有。 她养的怨气,呸,她的人,凭什么给別人看。 “不必了。” 安槐一口否决:“案子要紧,公事为重。我一个人回去就行,又不是不认得路。” 靳朝言有些意外:“你一个人?” 按照规矩,新妇回门,夫君是要陪同的,这代表著夫家对新妇的重视。 要是今天他不陪安槐回门,明天难免京城要传出难听的閒话来。 “怕我受委屈呀?” 安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靳朝言哑然。 这怎么说? 想想安槐確实不像是会受委屈的人。 安槐回门,她爹娘妹妹不受委屈,就不错了。 第62章 折骨,半仙更仙 “也好。”靳朝言頷首,“让黎四黎五跟著你,有事就吩咐他们。” “好。” 待靳朝言带著杭玉堂和诸元离去,整个院子彻底安静下来。 安槐这才转身,对柳嬤嬤吩咐道:“去库房,给侯府挑几样回门礼。”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得好好挑挑,务必让永安侯府上下,都感受到她这份沉甸甸的“孝心”。 三皇子府的库房,珍宝如山。 前朝的字画,御赐的玉器,西域进贡的宝石,琳琅满目,隨便一件拿出去都价值连城。 柳嬤嬤站在一旁,眼都看花了,正琢磨著该给王妃推荐哪几样既体面又贵重的宝贝。 然而,安槐的目光却在那些犄角旮旯里打转。 她先是拎起一只鎏金花瓶,对著光看了半天,嫌弃地摇了摇头。 “太闪了,俗气。” 然后又拿起一匹云锦,摸了摸料子。 “顏色太艷,扎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角落的木箱上。 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银质的茶具,看著还算精致,但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银器表面有些许氧化的黑斑,显然是许久未曾打理的次等货。 “就这个了。”安槐一锤定音。 柳嬤嬤的嘴角抽了抽:“王妃,这……是不是太素净了些?” 这话说得已经很委婉了。 “情谊到了就行。”安槐一脸的理所当然:“侯府家大业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不缺我这点。咱们送的,是心意。” 柳嬤嬤:“……” 懂了,膈应人的心意。 娘娘没整上几个空箱子,装点风装点光装点思念和孝心,就已经很大方了。 安槐又挑挑拣拣,选了一盒看起来包装精美,实则已经有些乾瘪的所谓“上品”人参,又拿了一块成色不佳、雕工却很唬人的玉如意。 凑齐了四样礼,她才心满意足地让黎四黎五抬上马车。 一点便宜都不想让那对所谓的爹娘占。 不光不让他们占便宜,她还要连本带利,把原主受过的委屈,一一討回来。 今天,只是个开始。 *** 另一头,月亮河边。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河边的柳树下,支著一个卦摊。 一个身穿破旧道袍、山羊鬍几乎垂到胸口的老者,正闭目打坐,面前的幡子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八个大字——“洞晓天机,指点迷津”。 正是裘訥要找的那个“王半仙”。 他今日竟然换了个新幡。 裘府的亲信昨天刚调查完这个老头,今天找上门熟门熟路。 管事上前,拱了拱手,姿態放得很低:“王老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王半仙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飘忽。 “老夫就算著,今日该有贵客上门。” 当然他不会说,贵客是来送钱的。 昨天半夜,一只黑漆漆的大鸟停在他窗台上。 叫脚上繫著个纸条。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堆。 王半仙一看纸条,懂了,明白。 管事心头一凛,愈发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先生请。” 王半仙慢悠悠地站起身,由著家丁收了卦摊,自己则背著手,施施然地跟著管事上了马车,一路朝太子太傅府行去。 裘訥的书房里,檀香繚绕。 可这安神静气的薰香,却压不住裘訥眼底的焦躁和疲惫。 他一夜未眠,眼眶下是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摇摇欲坠的颓唐。 当王半仙被请进来时,他又快睡著了。 王半仙也不行礼,径直走到客座上坐下,端起下人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仿佛回了自己家一样自在。 他呷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太傅大人昨夜,可曾安睡?”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裘訥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王半仙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太傅府邸,华贵非常,只是这阴气……也太重了些。” 他煞有介事地掐指一算,摇了摇头。 “不对,不对。这並非府中风水不好,而是……有东西,跟著回来了。” 裘訥的呼吸一滯,攥紧了扶手:“你……你什么意思?” 王半仙放下茶杯,声音陡然压低,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府上,是不是多了一道哭声?” “一道只在梦里响,醒来便无踪的哭声?” “一道……婴儿的哭声?” 接连三问,一句比一句更让裘訥心惊肉跳。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著王半仙,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骇然。 此事只有府里的人知道,而且昨夜府门紧闭,消息绝无可能外泄! 这个江湖骗子,竟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你到底是谁?!” 王半仙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捋著自己的山羊鬍。 “老夫是个算命的。太傅大人,你惹上了不该惹的东西。”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边,看向院中某一个方向。 那是裘似养伤的院子。 “一笔血债,一尸两命。冤魂不散,啼哭索命。” 王半仙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地府里飘出来的一样。 “那孩子,是在向自己的亲人討一个公道。” “它在问,它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为何就要被扼杀?” “它在问,它的母亲,为何要含冤而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戳在裘訥最恐惧、最隱秘的痛处。 秦柔的死,裘似的所作所为,他这个做父亲的,全都一清二楚! 裘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太傅的威严和镇定,声音都开始发颤。 “大师……还请大师……救我裘府上下!” 他对著王半仙,竟是深深地作了一揖。 王半仙缓缓转过身,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口中却嘆息道: “孽债已成,天理昭昭。太傅大人,昨日你出手助我,咱们便是有缘。老夫不是不愿意帮你,但是……这事情不好办啊。” 裘訥是个官场老手,他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缘? 有什么缘分,一万八千元。 “老先生。”裘訥正色说:“既然你我有缘,也就无需客套。这事情当如何,还请明示。” 第63章 折骨,破財消灾 王半仙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副悲天悯人的高人风范。 来了,经典环节,谈价钱。 不,是谈“缘分”。 他慢悠悠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鬍,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透过裘訥的肉身,看到了他身后纠缠不休的因果业障。 这套架势,他练了几十年,闭著眼睛都能摆出来。 “裘大人言重了。” “天道有常,报应不爽。万事万物,皆逃不过一个『因果』二字。” 王半仙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口古钟,在寂静的书房里嗡嗡作响。 “裘家近年,恐有德行亏损之事。此事阳间律法或许不知,但阴司规矩却一笔一笔记著。” 他说得玄之又玄,每一个字都像沾了符水,往裘訥的脑门上贴。 裘訥的眼皮跳了一下。 德行亏损?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还有儿子裘似对秦柔做下的那些畜生事。 “这……与那婴孩啼哭有何干係?” “干係大了。” 王半仙一拍大腿,差点把高人形象拍碎。 他赶紧收敛,又恢復了那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那婴魂,便是你家『果』。它因何而来?皆因『因』而起。” “府上的人,身上背了人命啊?” 王半仙的声音陡然压低,像一条毒蛇,精准地咬住了裘訥的七寸。 裘訥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你……” “老夫只是窥得一丝天机。”王半仙摆了摆手,一副“你別问,问了就是天机不可泄露”的表情。 “那冤魂怨气太重,又与府上有血脉牵连,这才夜夜啼哭,扰得闔府不寧。这只是个开始,若不化解,只怕……”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没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的恐惧,比说出来更让人心头髮毛。 裘訥彻底坐不住了,他能爬到太子太傅的位置,自然不是蠢人。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真出了什么大事,別说官位,整个裘家都得搭进去。 关键是昨晚上的事情实在是太邪门了。 邪门到,实在找不到理由来解释。 “大师!请大师指点迷津!” 王半仙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沉吟半晌,面露难色:“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桩孽债,需得拿出诚意来。” “诚意?” “破財消灾,积善赎罪。” 王半仙吐出八个字。 “府上需捐出二十万两白银,广设善堂,施粥济民。记住,此事必须真心实意,大张旗鼓地去做,万不可假手於人,敷衍了事。你做的每一分善事,阴司都会记在帐上,用以抵消你家的罪孽。” 二十万两! 裘訥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嘴角直抽抽。 那可是二十万两白银,不是二十万颗大白菜! “这……是不是太多了些?” 王半仙斜睨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太傅大人,有命才有钱,不然钱再多,又有何用?” “那婴魂尚未见天日,其母更是含冤而死。这笔帐,大人觉得该怎么算?” 裘訥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半仙见火候差不多了,又放缓了语气。 “老夫与大人有缘,才肯点拨一二。这法子,是给那冤魂一个说法,也是给裘家一个机会。” “当然,光做善事还不够。” 他话锋一转。 “那婴魂怨气已成气候,须得老夫亲自开坛做法,连做七七四十九日,才能將其超度,送入轮迴。” “只是这法事极为耗费心神,需借天地灵气,通阴阳两界,对老夫的损耗极大……” 裘訥是人精,立刻听懂了。 这是要另外收费。 “大师需要多少,儘管开口。” 王半仙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两。” 裘訥鬆了口气,一万两,还好还好。 “法事一共七场。” 王半仙慢悠悠地补充。 “第一场,隔一日。第二场,隔两日。以此类推,场场加码,直至第七场,需隔七日。这叫『七星连环步,渡魂登天路』,其中玄妙,非外人能懂。” 裘訥:“……” 懂了,这是分期付款,还是利滚利那种。 但他还能说什么? 昨夜那诡异的哭声,闔府上下的惊恐面容,还歷歷在目。 跟身家性命比起来,钱財都是身外之物。 “好!”裘訥一咬牙:“就依大师所言!” “善。”王半仙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这是第一场法事需要准备的物什,大人照著採买便是。明日此时,老夫会再登门。” 说完,他將黄纸往桌上一放,便背著手,施施然地走了。 深藏功与名。 只留下裘訥一人,对著那张单子和那二十一万两的巨额开销,心疼得肝都颤了。 *** 与此同时,永安侯府的朱漆大门前,三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下。 安槐由小喜扶著,款步下车。 抬头看著“永安侯府”四个烫金大字,她没什么感觉。 管家王伯带著一眾下人迎了出来。 “恭迎王妃回府。” 声音不大不小,恭敬里透著疏离。 安槐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黎四黎五抬著那几样“精心挑选”的回门礼跟在后面。 一个眼尖的婆子,眼神往礼盒上瞟了一眼,嘴角的笑意僵了僵。 那包装,怎么看怎么寒酸。 三皇子府,就这么不待见这位新王妃? 而且新妇回门,三皇子也没跟著? 一时间,下人们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对安槐的轻视又多了几分。 安槐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踏入正厅,永安侯和侯夫人已经坐在主位上。 一个面色威严,一个满脸憔悴。 安槐上前,不咸不淡地行了个礼。 “女儿见过父亲,母亲。” 侯夫人精神不济,十分憔悴,不冷不热的开口。 “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当了王妃,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安槐也不生气。 “母亲说笑了。三朝回门是规矩,女儿不敢忘。” 她示意黎四黎五將礼物呈上。 “这是殿下和女儿的一点心意,还请父亲母亲笑纳。” 王伯上前揭开礼盒。 一套表面发黑的银茶具。 一盒乾瘪的像木柴的人参。 一块成色浑浊的玉如意。 第64章 折骨,做侧妃就好 整个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中瀰漫著尷尬的气息。 永安侯的脸,黑得像锅底。 侯夫人的手捏紧了茶杯,指节泛白,气得胸口上下起伏。 这是回门礼? 这是上坟烧的纸糊的吧!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安槐!”侯夫人沉下脸来:“你这是什么意思?三皇子就是这么教你孝敬长辈的?” 安槐一脸无辜。 “母亲息怒。殿下日理万机,回门礼是女儿亲自操持的。”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那几样礼品,真诚地说:“礼轻情意重。女儿想著,侯府什么山珍海味、金银玉器没见过?送这些俗物,反倒落了下乘。不如送些实用的,表达一下女儿的孝心。” 柳嬤嬤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王妃这番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侯夫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指著安槐“你你你”了半天,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起来。 “夫人!”旁边的嬤嬤赶紧上前为她顺气。 安槐这才注意到,侯夫人的脸色不是一般的差,眼窝深陷,眼下一片乌青,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母亲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 不提还好,一提这个,侯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哆嗦。 “別……別提了!”她声音发颤,眼神惊恐地四下张望:“昨晚……昨晚我看见了……好多小人……” “小人?”永安侯皱眉喝道:“胡说八道什么!不过是做了个噩梦,大白天的,说这些疯话!” “不是噩梦!”侯夫人激动地抓住他的袖子:“我看得真真切切!就在床边,一群穿著红衣服的小人,围著我跳……还衝我笑……” 她说著,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周围的下人面面相覷,都当她是魔怔了。 安槐却眯起了眼睛。 侯夫人看到了呀? 看到就对了。 她的镇魂符就管一天,婚礼结束,符纸失效。 被侯夫人害死的那些孩子,可不得闹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有的闹呢。 正思忖间,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姐姐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粉色云锦长裙的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正是安明珠。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妆容精致,环佩叮噹,一张脸如出水芙蓉,楚楚动人。 她一进来,眼睛就像雷达一样,在厅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那个让她心心念念的身影,她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 三殿下……没来? 她的目光落在安槐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预想中那个形容憔悴、满身伤痕的安槐並没有出现。 眼前的女人,一身鸦青色长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矜贵,气色好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哪里像是嫁给了传说中那个会吃人的活阎王? 分明是……过得比在侯府还滋润! 安明珠的心里,顿时像被一百只蚂蚁啃噬一样,又酸又妒。 凭什么? 那个疤脸煞神,怎么可能对安槐这么好? 她忽然想起府里这几日的鸡飞狗跳,再看看安槐这副容光焕发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 早知道三皇子不是传言中那样,这份天大的荣宠,本该是她的! “姐姐。”安明珠换上一副关切的笑脸,亲热地走上前,想去拉安槐的手:“你在王府……一切都好吧?殿下他人……待你如何?” 安槐不动声色地避开她的触碰。 “挺好的。殿下公务繁忙,就不劳妹妹掛心了。” 这疏离的態度,让安明珠脸上的笑差点掛不住。 她咬了咬唇,將安槐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一副为她著想的姐妹情深模样。 “姐姐,我知道,你替我嫁过去,受委屈了。” 安槐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哦?大戏要开场了? “妹妹思来想去,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安明珠说著,眼眶就红了,泫然欲泣。 “都是我不好,才让姐姐受这番苦楚。” “所以呢?” 安槐没什么耐心地问。 “所以……”安明珠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脸悲壮地说:“姐姐,我去跟爹娘说,我也嫁过去陪你!” 安槐:“?” 她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安明珠见她不说话,以为她被自己的“深情厚谊”感动了,继续道:“我知道,王妃之位已经是你的了,我不能跟你爭。” “我委屈一点,做个侧妃就好。” “这样,我们姐妹二人同嫁一夫,在王府里也能有个照应,爹娘也放心。姐姐,你看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她说完,一脸期待地看著安槐,仿佛在等著她感激涕零的答应。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 柳嬤嬤和小喜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安槐静静地看著她,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发自內心的,觉得可笑。 “安明珠。”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清冷冷,像山巔的雪。 “你脑子里的水,是月亮河涨潮了吗?” 安明珠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姐姐,你……你怎么这么说我?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安槐的笑意更深了:“为我好,就是让我去跟我的夫君说,请他纳你为妾?” “你觉得,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我……” 安明珠被堵得哑口无言。 安槐收起笑容,眼神骤然变冷。 “想做三皇子府的侧妃?” “可以啊。” 她向前一步,凑到安明珠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 “你去求他。” “跪在三皇子府门口求。” “说不定殿下心一软,就收了你。”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 安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他府里的门槛,有点高。” “专绊那些,脑子不清醒的。” “而且,三皇子脾气可不好,刀还很快。” “说不定看见你一烦,一刀就把你砍了。” “你说,爹娘会为了你,和三皇子撕破脸吗?” 第65章 折骨,看你的榜样 安明珠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双水盈盈的眸子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她听到了什么? 跪下? 求他? 一刀砍了? 这还是那个在庄子里任人欺负,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安槐吗? 她是在跟自己说话?用这种命令、嘲讽、甚至可以说是……威胁的语气? 屈辱和愤怒像是烧红的铁水,瞬间从脚底板衝上天灵盖。 “安槐!你放肆!” 安明珠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划破人的耳膜。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替我嫁过去的一个贱人!如今攀上了高枝,就敢这么对我说话了?” 她自幼在侯府眾星捧月,何曾受过这等气? 骄纵惯了的二小姐,此刻彻底撕下了那副姐妹情深的虚偽面具,露出了被宠坏的、刻薄的本来面目。 “我告诉你,三皇子府的侧妃之位,我要定了!你若识相,就乖乖去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否则……” 她伸出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几乎要戳到安槐的鼻子上。 “我让你在王府里待不下去!” 安槐静静地看著她,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说完了?”她问。 “你!” 安明珠气得浑身发抖。 “说完,就闭嘴。”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安明珠被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得心头一颤,但隨即,更大的怒火涌了上来。 她居然被这个野丫头给嚇住了? “反了你了!” 安明珠尖叫一声,扬手就朝安槐的脸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她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定了主意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一个教训。 然而,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一只更纤细,却也更有力的手给截住了。 安槐扣著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让她动弹不得。 “妹妹,”安槐的唇角缓缓勾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三皇子府,没人教过我挨打要站稳。” “他们只教了我一件事。” “谁伸手,就剁了谁的爪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整个正厅。 不是安槐的手。 是安槐抓著安明珠自己的手,狠狠地扇在了安明珠自己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安明珠整个人都懵了。 她踉蹌著后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五指印。 空气,第三次凝固了。 所有下人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王妃……王妃竟然当著侯爷和夫人的面,打了二小姐! 不,是让二小姐自己打了自己! 这操作,属实有点高端。 “啊——!” 短暂的死寂后,安明珠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嚎。 她捂著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爹!娘!你们看她!她打我!” “她疯了!这个贱人她疯了!” 侯夫人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颗心疼得像是被揪住了一样。 那可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女儿啊! “安槐!”侯夫人“霍”地一下站起来,指著安槐的手都在发抖:“你这个孽障!你……你竟敢对你妹妹动手?” 永安侯的脸色也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拍桌子,怒喝道:“混帐东西!还不给你妹妹道歉!” 安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安明珠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 然后,她將帕子隨手丟在地上。 那轻飘飘的动作,比一记耳光更具侮辱性。 “道歉?” 她终於抬眼,看向主位上那两个气急败坏的“亲人”,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父亲,母亲。” “女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位。”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动完手的人。 “你们是觉得,安明珠这张脸,比三皇子殿下的脸面,还重要吗?” 永安侯和侯夫人同时一愣。 安槐的声音不疾不徐,缓缓在厅中散开。 “她方才,口口声声骂我是贱人。” “我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三王妃。” “她骂我,与骂三皇子何异?与骂皇室何异?” “还是说,在侯爷和夫人眼里,我永安侯府,已经可以凌驾於皇权之上了?” 一顶天大的帽子,就这么轻飘飘地扣了下来。 永安侯的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女儿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侯府的前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侯夫人色厉內荏地反驳。 “哦?”安槐挑眉,“那我们现在就进宫,去面见圣上,让圣上评评理。” “看看是姐妹口角重要,还是皇家顏面重要。” “你!” 侯夫人被噎得死死的,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安槐不再理会他们,目光转向还在地上哭闹的安明珠,眼神冷得像冰。 “起来。” 安明珠哭声一顿,抬头怨毒地看著她。 “別让我说第二遍。” 那声音里蕴含的杀气,让安明珠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她下意识地就想从地上爬起来。 安槐却话锋一转,看向面色惨白的侯夫人,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母亲,您知道太子太傅,裘訥裘大人府上,出事了吗?” 侯夫人一怔,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裘府?”永安侯皱眉:“裘太傅乃太子师,深受器重,能出什么事?” 安槐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也没什么大事。” “就是昨夜,裘府上下,百十口人,全都听见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到侯夫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鬼哭。” 安槐轻轻吐出两个字。 “轰”的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在侯夫人脑中炸开。 鬼哭? 她瞬间想起了昨夜的噩梦,想起了那些围著她跳舞的、穿著红衣服的小人,想起了那一声声若有似无的嬉笑…… 那不是梦! 是真的! 她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听说,是个婴孩的哭声。”安槐幽幽地补充道,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直直地钉在侯夫人的眼睛里。 “哭声悽厉,怨气衝天。” “裘府请了京城最有名的王半仙去看,王半仙说……” “府里,有血债。” “是冤魂索命来了。” “不……不可能……”侯夫人不受控制地喃喃自语,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安槐欣赏著她的恐惧,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上加码。 “王半仙还说了,这只是个开始。” “若不化解,那冤魂会一个个地,找上当年害了它的人。” “先是夜夜啼哭,扰你心神。” “再是入你梦魘,让你惊恐。” “最后……” 安槐的声音陡然压低,像恶魔的低语。 “取你性命。” 第66章 折骨,借刀杀人 “啊——!” 侯夫人再也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恐惧,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竟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夫人!” “快!快叫大夫!” 正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安槐冷眼看著这一切,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她走到还在发愣的安明珠面前,弯下腰,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妹妹,想活命,就安分点。” “不然,下一个听见鬼哭的,就是你的芳菲院。” 说完,她直起身,理了理衣袖。 “时辰不早了,女儿告退。” 她对还处于震惊中的永安侯微微頷首,然后带著小喜和黎四黎五,在一片混乱中,施施然地转身离去。 身后,是安明珠惊恐万状、面无人色的脸。 *** 此时,太子太傅府。 府门外一改往日的肃静,竟排起了长龙。 几口大锅架在门口,热气腾腾,米香四溢。 裘府的下人们正满脸“真诚”地给排队的流浪汉和穷苦百姓施粥。 “各位乡亲父老,慢慢来,不要挤!” “这是我们家老爷体恤百姓,特设的善堂,以后天天都有!” 百姓们千恩万谢,讚扬裘大人仁善的声音不绝於耳。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太子靳从行一身常服,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看著眼前这“盛况”,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裘訥是他的老师,裘家女儿更是他的正妃,裘府的一举一动,他都了如指掌。 裘訥此人,不能说为富不仁,但也绝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 捐二十万两设善堂?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殿下。” 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了出来。 “老爷在书房等您。” 靳从行点点头,绕过人群,进了府。 书房內,裘訥一脸肉痛地坐在椅子上,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好。 “臣,参见太子殿下。” “岳父免礼。”靳从行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问:“外面是怎么回事?” 裘訥脸上闪过一丝尷尬,將王半仙那套说辞,连同昨夜的诡异婴啼,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然,关於秦柔和裘似的那段齷齪,他自动隱去了,只说是府里衝撞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靳从行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鬼神之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太傅是读圣贤书的人,也信这个?” 裘訥苦笑一声:“殿下,臣也不想相信。” “可昨夜,那哭声……闔府上下都听见了,绝非一人幻听。” “臣也是没办法,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靳从行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他自然不信什么鬼神。 整个裘府都听见了? 要么是集体癔症,要么,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但无论如何,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也罢。”靳从行缓缓开口:“破財消灾罢了。” “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太傅此举,也算是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传出去,对你的官声,对本宫的声誉,都有好处。” “这二十万两,就当是……买个名声了。” 他话说得轻巧。 钱財乃身外之物。 对於他们这种站在权力顶端的人来说,只要权势在手,钱,隨时都会有。 裘訥听太子这么说,心里总算好受了点。 是啊,就当是买名声了。 虽然这个名声,买得有点贵。 “殿下说的是。” “行了,让下人把门关好。”靳从行挥了挥手。 管家会意,立刻出去,將书房的门从外面紧紧关上。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的君臣和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凝重。 “说吧。”靳从行脸色冷了下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裘訥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臣怀疑……是三年前的事情,被人翻出来了。” “三年前?” 靳从行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个词,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他最敏感的神经。 “你是说……” “殿下可知京中连续出现三具离奇死亡案件?”裘訥面露忧色,“如今三起命案,都落在了三皇子手里。” “老三?” 靳从行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他一个从边城回来的病秧子,脸上还带著道疤,人不人鬼不鬼的,能查出什么来?” 在靳从行眼里,他这个三弟靳朝言,就是个笑话。 母妃早逝,外家无势,自小被扔去边城自生自灭。 如今虽然回了京,领了个京兆尹的虚职,但身子骨早就被边城的风霜掏空了,听说活不了多久了,所以父皇才著急要给他娶妻冲喜。 这样的人,拿什么跟他爭? “话虽如此……”裘訥还是有些不放心,“可这几人死法太过离奇,又都是和当年事件有牵扯的人,三皇子已经查到了万贤山庄。如今京中人心惶惶。” “臣担心,万一……万一他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跡,牵扯到咱们……” 靳从行眼神一寒。 “他敢。” 他可以看不起靳朝言,但绝不容许任何人,哪怕是他的亲弟弟,威胁到他的储君之位。 “他若安分守己,本宫可以容他当个富贵閒王,安度余生。” “他若是不知死活,非要伸长了手,来碰不该碰的东西……” 靳从行做了个“咔嚓”的手势,眼中杀机毕现。 “本宫不介意,亲手帮他把爪子剁了。” 裘訥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靳从行忽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抹阴狠的笑意。 “不过,他的身份,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裘訥抬头:“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宫那几位好兄弟,最近可都不太安分。尤其是老二,上躥下跳,著实碍眼。” 靳从行慢悠悠地说。 “与其让老三閒著,不如……给他找点事做。” “让他去咬人,岂不是一齣好戏?” 借刀杀人。 让靳朝言去当那把刀,去对付他们的政敌。 无论成败,对他们来说,都是有利无害。 成了,除了心头大患。 败了,死的也是靳朝言,正好少一个兄弟分家產。 裘訥的眼睛亮了。 “殿下英明!” “这盘棋,该怎么下,就看咱们怎么引导了。” 靳从行端起茶杯,一切尽在掌握。 他正要和裘訥商议具体细节。 “叩叩叩。”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靳从行有些不悦。 管家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通报。 “殿下,太傅大人……” “三皇子殿下,登门拜访。” 第67章 折骨,笑比哭难看 管家那一声通报,音量不大,但確实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空气,第四次凝固了。 裘訥脸上的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太子靳从行端著茶杯的手,也是一个微不可查的僵硬。 背后说人坏话,被正主堵在了门口。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略有尷尬。 尤其是太子。 他前一秒还在意气风发,指点江山,说要把老三当刀使,剁了爪子。 后一秒,这把“刀”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还带著一股子要见血的锋锐之气。 “咳。” 靳从行最先反应过来,他优雅地放下茶杯,脸上那抹阴狠的杀机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又恢復了储君温润如玉的派头。 “三皇子上门,理应要迎。你去吧,不用管孤。” 他站起身。 意思很明確:你顶上,我走了。 裘訥起身恭送:“是,臣恭送殿下。” 他心里清楚,太子此刻確实不宜与靳朝言碰面。 陛下重情,看重兄友弟恭,又对在边关为他守了十年边界的靳朝言心有愧疚,自然不能针对。 书房有侧门,通往后花园。 靳从行脚底抹油,溜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没了人影,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嘱咐。 “太傅,好生招待三弟。” 招待? 我招待他八辈祖宗! 裘訥在心里咆哮,脸上却已经堆起了职业假笑,整理了一下官袍,亲自快步往府门外迎去。 *** 裘府门外,依旧是人声鼎沸。 施粥的善棚热气蒸腾,將米香和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於“仁善”的味道。 靳朝言就站在这片“仁善”的气息里。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形頎长,金冠束髮,面容冷峻。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仿佛一尊来自九幽的杀神,与周围这片感恩戴德、其乐融融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看著门口那几个硕大的善棚,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看来,裘訥昨晚,是真的嚇破了胆。 二十万两。 买个心安。 真是好大的手笔。 一个刚领了粥的老汉,满脸皱纹都笑开了花,对著裘府的下人千恩万谢。 “裘大人真是活菩萨啊!我们这些没饭吃的,可算是有活路了!” “是啊是啊,不仅有粥喝,那边还有大夫免费看病赠药,真是天大的恩德!” 前来领粥领药的百姓拼了命地道。 然而,负责施粥赠药的裘府下人们,脸上却没有多少与有荣焉的骄傲表情。 一个个的,都苦著一张脸。 嘴角掛著標准化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机械地重复著:“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我们老爷心善。” 那表情,那姿態,活像是刚被东家扣了三个月工钱,还被迫出来加班做慈善的社畜。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十万两不是裘訥出的,而是从他们这些下人的月钱里眾筹的。 苦不堪言苦不堪言啊。 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讥讽。 “三殿下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裘訥一路小跑,终於赶到了门口,隔著老远就拱起了手,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殿下怎么有空到老臣这儿来了?快,里边请。”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想將靳朝言往府里引,试图远离这片大型“破財消灾”现场。 靳朝言却没动。 他侧过身,目光淡淡地落在裘訥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老脸上。 “裘大人,”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府上……很热闹啊。” 裘訥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能怎么说? 说自己做了亏心事,被鬼缠上了,花钱买平安? 他不要面子的吗? “咳咳,殿下见笑了。”裘訥老脸一红,强行解释道:“这是老臣应该做的,也算是为圣上分忧,为朝廷祈福。” 这话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哦?”靳朝言眉梢微挑,“是吗?那本王今日倒是来得巧了。” 他对著身后的诸元递了个眼色。 诸元会意,从怀中捧出一个锦盒,上前一步,打开。 锦盒內,静静地躺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上好的和田暖玉雕成的麒麟佩,玉质温润,色泽澄亮,雕工更是巧夺天工,麒麟的鳞甲鬃毛都栩栩如生,一看便知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这玉佩的样式,是宫中造办处的独有手笔。 裘訥的瞳孔,在看到这块玉佩的瞬间,猛地一缩。 “裘大人可还认得此物?”靳朝言的声音不疾不徐。 裘訥的心,咯噔一下。 怎么可能不认得! 这……这不是去年中秋宫宴,圣上龙心大悦,赏给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裘似的御赐之物吗! 当时他还千叮嚀万嘱咐,让裘似好生保管,不可遗失,不可损毁,更不可示於人前。 这东西,怎么会到了靳朝言手里? “本王记得,这玉佩,乃是宫中之物。” 靳朝言仿佛没看到裘訥瞬间煞白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本王查了一下起居注。” “去年中秋,父皇將此佩,赐给了令郎,裘似。”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敲在裘訥的心上。 裘訥喉头滚动,艰难地挤出一句话:“殿下……殿下这是何意?小儿的玉佩,为何会在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靳朝言接下来的话,让他如坠冰窟。 “裘大人想知道,这块玉佩,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靳朝言的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利刃,死死地钉在裘訥身上。 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几个字。 “回春堂。” “药铺后院的……密室里。” 轰! 裘訥只觉得一道天雷在脑子里炸开,震得他头晕眼花,险些站立不稳。 回春堂! 全修锦! 那个死在自家药铺里的赘婿! 折骨案的第三个死者! 自己儿子的御赐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死人的密室里? 这下麻烦了。 这是裘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强撑镇定:“怎么会如此?实在奇怪了。” 靳朝言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全修锦被害一案,京兆府在搜查回春堂时,不仅发现了这块玉佩。” “还发现了一批……禁药。” “以及,一整箱来路不明的金银珠宝。” “裘大人,御赐之物,出现在藏著禁药和赃款的杀人现场。” 靳朝言微微倾身,靠近裘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 “你说,本王该不该来找令郎,好好问一问?” “问问他,这御赐的宝贝,为何会出现在回春堂的密室里?” “莫非,令郎也是那里的常客?” “也买过……禁药?” 裘訥的脸色有些绷不住了。 心里狠狠骂了裘似一顿。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御赐之物,等同於天子亲临。 遗失,是大不敬。 抵押,是蔑视皇恩。 如今,这东西更是跟命案、禁药、赃款搅和在了一起。 他知道自己那个小儿子荒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能荒唐到这个地步! 能把自己的脑袋,连同整个裘家的脑袋,一起拴在裤腰带上,满世界裸奔! “殿下!殿下!此事定有误会!” 靳朝言语气依旧冰冷。 “本王今日,只是奉命办案。” “带路吧。” “本王要见裘似。” 第68章 折骨,真疯假疯 裘訥只好带路。 他想拦,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他想拖,却不敢在三皇子面前耍花样。 这个从边城回来的三殿下,身上那股子血腥味和煞气,比京城里任何一个紈絝子弟都来得真实。 裘訥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多说一句废话,他会立刻下令,让京兆府的人衝进来抄家。 穿过庭院,绕过迴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裘似居住的“清风小筑”。 院门紧闭。 还未走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味。 “开门。”靳朝言下令。 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廝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殿下……公子他……他正在歇息……” “滚开!” 裘訥此刻心急如焚,哪里还有平日里太傅的威仪,一脚踹开一个,亲自推开了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一股更加浑浊、混杂著药味、薰香味甚至还有一丝秽物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都被厚厚的帘子遮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著锦衣的年轻男子,正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抱著被子,瑟瑟发抖。 他头髮散乱,双目无神,眼窝深陷,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嘟囔些什么。 这便是裘訥的小儿子,裘似。 往日里那个鲜衣怒马、斗鸡走狗的裘家二公子,此刻看起来,竟像是一个……疯子。 只过了一夜啊,昨日他出门时,裘似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爷。 “似儿!” 裘訥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似儿!你醒醒!你看看爹!” 裘似被他摇晃著,眼神却依旧涣散,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惧的东西,猛地尖叫起来。 “別过来!別过来!” “血……好多血……” “孩子……孩子在哭!你们听不见吗!他在哭啊!” 他双手抱著头,拼命地往墙角缩去。 裘訥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儿子这是被嚇破了胆。 从那晚听见婴啼之后,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原本,他还指望著花钱设善堂,做几场法事,能把这“冤魂”送走。 可现在…… 靳朝言来了。 带著那块催命的玉佩来了。 一个念头却如闪电般划过裘訥的脑海。 疯了? 对! 疯了! 既然已经疯了,那索性就让他疯得更彻底一点! 裘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靳朝言,老泪纵横。 “殿下!您……您都看到了!” 他指著在床上瑟缩发抖的裘似,声音悲愴。 “小儿他……他自从昨日受了惊嚇,就……就神志不清了!其实他之前精神就有些问题,只是偶尔发作,並不明显,所以外人才不知罢了。” “他现在就是个疯子啊!” 破罐子,就得破摔! “一个疯子,他说的话怎么能信?他做的事又怎么能当真?” “那玉佩……那玉佩定然是他疯病发作时,不小心遗失的!” 裘訥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他声泪俱下,將一个为疯癲儿子心碎的老父亲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遗失御赐之物,固然也是不敬之罪。 但和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比起来,罪过就小多了。 毕竟,谁会跟一个疯子计较? 圣上就算知道了,最多也就是斥责他教子无方,看在他劳苦功高的份上,不至於为了一个疯子的无心之失,就降下重罚。 说不定,看在他儿子都疯了的份上,还会赏赐些药材,安抚一二。 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靳朝言静静地看著裘訥的表演,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越过痛哭流涕的裘訥,落在了那个蜷缩在床角的裘似身上。 裘似还在发抖。 抖得很厉害。 他爹在装疯,他可不是装疯。 他没准是真疯了。 但,那种抖动,却有些……诡异。 他的手腕,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 他的脚踝,似乎也开始向著奇怪的方向弯折。 那不是恐惧的颤抖。 那更像是……骨骼在错位。 虽然现在还不明显,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靳朝言终於收回了目光,看向还在卖力表演的裘訥。 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质问,没有反驳,甚至没有戳穿。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著这个自作聪明的老臣。 然后,他转身,离去。 只留下一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好自为之。” 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 裘訥看著靳朝言离去的背影,愣在了原地。 这就……走了? 他不追究了? 他信了? *** 永安侯府。 安槐带著丫鬟前脚刚走,后脚整个正厅就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地上,还躺著一块被安槐丟弃的、擦过手的帕子。 主位上,永安侯的脸色铁青,侯夫人则刚刚被丫鬟婆子们手忙脚乱地掐著人中,悠悠转醒。 她一醒过来,就抓住永安侯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惊恐。 “侯爷!侯爷!鬼哭……她说的是真的!” “咱们府里到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 永安侯此刻也是心乱如麻。 他既恼怒於安槐的顶撞,更恐惧於她话语里透露出的信息。 裘府,真的闹鬼了? 还是婴孩的哭声?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来人!” 永安侯一拍桌子,对著门外吼道。 管家王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侯爷,您有何吩咐?” “你!立刻!带几个人,去太子太傅府的门口瞧瞧!” 永安侯的声音都在发颤。 “去看看,他们家门口,是不是……是不是真的在……” 他想说“设善堂”,但那几个字就像是烙铁,烫得他说不出口。 “是!是!老奴这就去!” 王伯不敢耽搁,领著两个机灵的小廝,飞也似的跑了。 剩下的时间,是漫长的煎熬。 侯夫人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著“阿弥陀佛”。 永安侯则在厅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也踩得人心惶惶。 一旁,被嚇傻了的安明珠,也早已忘了哭闹,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迴响著安槐离开前的那句话。 “下一个听见鬼哭的,就是你的芳菲院。” 芳菲院…… 她的芳菲院…… 一想到那悽厉的婴啼可能会在自己的院子里响起,安明珠就嚇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这压抑的气氛快要將人逼疯的时候,王伯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一进门就扑倒在地。 “侯……侯爷!夫人!” 永安侯一把將他从地上拽起来:“快说!看到了什么!” 王伯喘著粗气,脸上是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看……看到了!” “裘府门外,真的……真的在施粥!” “好几口大锅,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还有大夫在赠药!” “千真万確!” “轰”的一声。 永安侯和侯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安槐说的,竟然全是真的! 侯夫人颤抖著声音,抱著最后一丝希望问道:“许……许是裘大人就是……就是心善呢?” 王伯哭丧著脸,给了她最后一击。 “夫人啊!” “老奴……老奴找人打听了!” “听说,裘太傅这次,还捐了二十万两白银。” 二十万两! 不是二百两,不是二千两! 是二十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永安侯和侯夫人的心头。 什么样的大善人,会一夜之间,拿出二十万两来做慈善? 这已经不是心善了,这是被逼到了绝路,拿钱买命啊! 永安侯一屁股坐回了太师椅上,面如死灰。 侯夫人则是两眼一翻,在丫鬟的惊呼声中,再一次,乾净利落的又晕了过去。 整个永安侯府,彻底陷入了一片由恐惧支配的混乱之中。 第69章 折骨,替母赎罪 一场乱七八糟的急救,侯夫人的眼皮颤了颤,悠悠转醒。 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臟。 “鬼……鬼啊……” 她嘴唇哆嗦著,眼里是挥之不去的惊恐。 昨夜那个在房樑上跳舞的红衣鬼童,安槐口中裘府夜夜啼哭的婴孩,还有那骇人的二十万两白银…… 一桩桩一件件,都像淬了毒的钢针,扎得她魂飞魄散。 侯夫人眼神涣散地四下张望。 “张嬤嬤!张嬤嬤呢!” 张嬤嬤是她的陪嫁,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心腹,更是当年处理那些“不乾净”事的唯一知情人。 一个老妇人快步走了进来。 “夫人,老奴在呢。” 侯夫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抓住张嬤嬤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嬤嬤!” 侯夫人再也撑不住,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怎么办啊!那个小畜生……不,是安槐!她说的都是真的!” “裘家都花二十万两买命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张嬤嬤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扶著侯夫人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您先別慌。老奴刚刚听王伯说了,那裘家……好像是跟他们家小儿子的一个妾室有关。” “听说那妾室怀胎九月,一尸两命,死得极惨。” 侯夫人一听,斗得更厉害了。 一尸两命…… 这四个字,让她想起了一些被尘封多年的,血淋淋的往事。 “是……是来索命的!一定是来索命的!”她喃喃自语,“我们……我们当年……” 张嬤嬤赶紧捂住她的嘴:“夫人!慎言!隔墙有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夫人,事到如今,怕是只有破財消灾这一条路了。裘家能做,我们也能做!” 侯夫人眼前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 “钱……府里的钱,大半都给安槐做了嫁妆,库房里早就空了!” 谁知道安槐能那么狠,专挑值钱的拿。 拿完封箱往自己院子里一塞,成亲那日都带走了,半个铜板都没落下。 现在嫁妆聘礼都到了三皇子府,那是想也想不来了。 张嬤嬤眼珠一转,凑到侯夫人耳边,低语道。 “夫人,咱们没钱,可三皇子妃……她有钱。” “嬤嬤说笑,安槐有钱还能给我?” “直接要,当然不行。咱们得有个名头要……老奴先去试试,若是不行,也不跌夫人的面子。” 侯夫人觉得能要到的可能性不大,毕竟她和这个女儿確实没有一点情谊。 *** 安槐也刚回府不久,正看糰子闹腾,黎四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妃,永安侯府的张嬤嬤求见。” 安槐挑了挑眉。 动作还挺快。 “让她进来。” 张嬤嬤被领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面容冷峻的三皇子妃,閒適地坐在石凳上喝茶。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拿著一把比他还高的木剑,兴致勃勃地追著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砍。 那壮汉抱头鼠窜,嘴里还嚷嚷著:“小祖宗!使不得!这真是脑袋啊!” 整个画面,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和谐? 张嬤嬤心里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上前行礼。 “老奴,见过三皇子妃。” 安槐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呷了一口茶。 “何事?” 张嬤嬤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褶子,那叫一个卑微恭敬。 “王妃,是侯夫人。夫人她近来心神不寧,总觉得该为京中百姓做些善事,一来为圣上祈福,二来……也为您和殿下积些阴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大义凛然。 安槐差点笑出声。 积阴德? 我一个三百年的老鬼,还需要积阳间的德? “说重点。” 张嬤嬤的笑容僵了一下,只好开门见山:“只是……夫人的一片善心,却被俗物所困。您也知道,为了您的嫁妆,府里如今实在是……实在是周转不开。” “所以侯夫人的意思是,想请王妃您出一份力。这钱,都是拿来开善堂、施米粥的,也算是王妃您新婚燕尔,为自己积福报了。” “哦?” 安槐终於抬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要多少?” 张嬤嬤见有门,心中一喜,连忙伸出两根手指。 “侯夫人的意思是,先拿出二十万两,表个诚意。” 她生怕安槐嫌多,又补充道:“裘太傅家,出的也是这个数。” 安槐放下了茶杯。 “呵。” 她轻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让张嬤嬤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二十万两?买侯夫人一个心安?” 张嬤嬤的脸色瞬间变了:“王妃,您……您这是什么话?这是做善事……” “善事?”安槐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张嬤嬤,你回去告诉侯夫人。” “捐钱,是要有一颗真正的善心。若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怕遭报应,那不叫行善。” 安槐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张嬤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身上那股子从乱葬岗里带出来的阴寒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张嬤嬤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安槐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道。 “那叫……花钱买命。” 轰! 张嬤嬤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她怎么会知道? 侯夫人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有她张嬤嬤的份! 那些被处理掉的、见不得光的婴孩,那些被暗中下药的姨娘…… 她虽然没亲眼见过什么鬼童,但一听侯夫人的描述,就知道是那些小鬼来討债了! 此刻被安槐一语道破,她只觉得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的三皇子妃,比那些索命的恶鬼还要可怕! “王妃……王妃饶命……”张嬤嬤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饶命?” 安槐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求我做什么?去求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啊。” 她看著张嬤嬤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话锋一转。 “不过……” “我倒可以再指条明路。” 张嬤嬤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头。 “王妃请讲!” “花钱,是最低级的赎罪方式,也是最没诚意的。”安槐慢悠悠地说:“要想真的让那些『东西』息怒,得拿出点真东西来。” 张嬤嬤不解。 “比如,找一个贫苦清修的寺庙,去苦行赎罪。” “日日诵经,夜夜懺悔,粗茶淡饭,青灯古佛。” “越苦,越见诚心。” 张嬤嬤一听,脸都绿了。 让金尊玉贵、养尊处优的侯夫人去过那种日子?那不是要了她的命吗? “可……可我们夫人的身子骨,一向不好,怕是……怕是受不住那份苦啊。” “哦?” 安槐眉梢一挑,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身体不好啊……” “那倒也无妨。” “我也没说,一定非要她本人去啊。” 张嬤嬤愣住了:“王妃的意思是……” “这替父出征,替母尽孝,自古以来都是佳话。” 安槐的声音带著一丝诱惑。 “可以让……最亲近的人去啊。” “比如,女儿什么的。” “替母修行三年,感天动地。这诚意,可比那二十万两黄白之物,要足得多了。” 第70章 折骨,看不惯,多適应 张嬤嬤失魂落魄地回了永安侯府。 她將安槐的话,一字不漏地转述给了侯夫人。 当听到“花钱买命”四个字时,侯夫人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她的脸,比张嬤嬤的还白。 完了。 全完了。 安槐那个小贱人,什么都知道! 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夫人,怎么办啊?”张嬤嬤哭丧著脸。 侯夫人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当听到安槐后半段的“建议”时,她涣散的眼神,却慢慢地,重新聚焦了。 “替母修行……替母修行……” 她喃喃地重复著这几个字,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芒。 这个法子,她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说是大诚心,可抵大业障。 正说著,门外传来了安明珠的声音。 “母亲醒了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安明珠气冲冲地闯了进来,脸上还掛著泪痕。 侯夫人看著自己这个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 她確实疼爱安明珠,视若掌上明珠。 但这份疼爱里,也掺杂了別的东西。 安明珠出生的那天,她父亲恰好在官场上得了一次大晋升。 有个云游的道士曾断言,此女命格富贵,能为家族带来好运。 这些年来,似乎也確实如此。 她有多疼爱安明珠,就有多厌恶那个一出生就让她被夫君冷落、被下人非议的安槐。 如今,这“好运”,是不是也该回报一下她这个母亲了? 张嬤嬤是何等的人精,一看侯夫人的眼神,就知道她动了心。 她立刻上前,帮著添了一把火。 “夫人,王妃说的……不无道理啊。” “女儿孝顺母亲,本就是天经地义。如今府上遭此大难,正是二小姐报恩的时候。” 她看了一眼安明珠,语气诚恳。 “二小姐年纪还轻,去庙里清修三年,替母祈福,这是何等的大孝之举?” “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赞二小姐一声『孝女』!” “这名声,可比金子还贵重。等三年后回来,还怕找不到一户顶好的人家吗?到时候,只怕是王孙公子都要踏破咱们侯府的门槛了!”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侯夫人的心坎里。 是啊! 既能消灾解难,又能为明珠博一个好名声,这简直是一举两得! 至於那三年的苦…… 年轻人,吃点苦怕什么? 侯夫人打定了主意,拉过安明珠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慈爱的笑容。 “明珠啊,我的好女儿。” “如今,只有你能救娘,救我们整个侯府了。” 她拐弯抹角,將事情的严重性,以及“替母修行”的必要性和好处,都说了一遍。 安明珠一开始还听得云里雾里。 当她终於听明白,她娘的意思是要让她去尼姑庵里,吃斋念佛,当整整三年的尼姑时—— 她整个人,都傻了。 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不——!” 一声穿云裂石的尖叫,几乎要掀翻清明院的屋顶。 安明珠猛地甩开侯夫人的手,状若疯癲。 “我不去!我不要当尼姑!” “你们让我去死!我也不要去那种鬼地方!” “我才十六岁!我要嫁人!我要嫁给皇子!我不要去敲木鱼念经!” 她哭著,闹著,把屋子里的瓷器摆件砸了个稀巴烂。 那撒泼打滚的架势,活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三岁小孩。 不,比那还要难看百倍。 侯夫人那点因为算计女儿而生出的愧疚,瞬间被这通哭闹搅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烦躁和怒火。 “混帐东西!由不得你!” *** 安明珠在侯府闹得天翻地覆,寻死觅活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安槐的耳朵里。 小喜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地偷笑。 “王妃,您是没见著,听说二小姐把芳菲院都快拆了,最后被侯爷下令,直接关了起来。” 对永安侯来说,他虽然没见到鬼婴,但他確实梦见过安槐。 也是糟心事情。 让安明珠去修行赎罪,没有什么不好。 安槐端著一碗新出炉的冰镇酸梅汤,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酸甜可口,人间烟火。 她喜欢。 “关起来了?”她放下碗,自言自语:“那怎么行?” “我这个做姐姐的,得帮帮她呀。” 小喜一愣:“帮她?” 安槐没再解释,而是直接起身,去了靳朝言的书房。 靳朝言正在看京兆府送来的卷宗,眉头微蹙。 那道疤痕,在他冷峻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煞气。 “有事?”他头也不抬。 “嗯。”安槐也不客气,直接在他对面坐下:“殿下,找你帮个忙。” 靳朝言终於抬起头,黑沉的眸子看著她。 “说。” “帮我找个人。”安槐的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要个生面孔,机灵点,长得俊俏,一看就很老实。最好是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十年八年都不会回来的那种。” 靳朝言的目光深了深:“做什么?” “演一场戏。” “什么戏?” “英雄救美的戏。”安槐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我要让安明珠『逃』出去。以为奔向美好的人生,其实一脚踩进地狱。”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卷宗,身体微微前倾,那双能洞悉人心的眼睛,牢牢锁住安槐。 “为什么?”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要演戏。 他问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针对安明珠。 安槐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 “报仇。” 她回答得乾脆利落。 见靳朝言没有说话,她索性將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 “你不好奇,永安侯府的大小姐,为什么会被养在庄子里,养成那副胆小怯懦、营养不良的模样吗?” “侯府虽然不待见她,但也不至於短了她的吃穿用度。每年,府里都会定时派人送银钱和物资去庄子。” 靳朝言的眼神动了动。 “但是。”安槐的语气冷了下来:“那些东西,十成里有八成,都被安明珠半道截胡了。” “她怕那个从未见过的姐姐活得太好,將来有一天会被接回府里,跟她爭宠,抢她的风头。” “所以,她寧愿让亲姐姐在庄子里挨饿受冻,被下人欺凌。” “所以。”安槐看著靳朝言,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说,这笔帐,我该不该討回来?” 靳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戾气。 安槐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身,双手撑在他的书案上,將他圈在自己与桌案之间。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深邃眼眸中的自己,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那股子熟悉的、冰冷的阴煞之气。 “殿下。”她开口,声音又轻又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就是这么一个睚眥必报的人。” “今天,我要让安明珠万劫不復。” “以后,我还会做更多类似的事情。”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边卷宗的封面,留下一点冰凉的触感。 “如果你觉得我心狠手辣,是个毒妇。” “那么,我劝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慢慢適应。” “因为……” 她微微一笑,眼中是三百年的沧桑与通透,是乱葬岗里的无尽寒意,也是此刻灼灼的、鲜活的战意。 “我更狠毒的时候,还在后头呢。” 第71章 折骨,八字主人 书房內的空气,仿佛被她最后那句话冻结成了冰棱。 靳朝言握著笔的手,驀地一顿。 墨点在宣纸上晕开,像一朵不祥的黑花。 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反而是一种近乎探究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深海的涡流。 “我就不明白了。” 他开口,声音低沉,敲在静謐的空气里,竟有迴响。 “安槐。” 他很少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在我面前,似乎从不屑於偽装分毫。” “你就真不怕,我会在意?”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案,那道从眉骨蔓延到脸颊的疤痕,也因此显得愈发狰狞。 “不怕我一纸休书,將你送回永安侯府那个火坑?” 安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带著点邪气,又亮得惊人。 “殿下。” 她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第一,殿下难道没听过一句话?” 她的声音压低,带著一丝丝魅惑的凉意,像夏夜里贴著皮肤滑过的蛇。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请神容易,送神难。” 当年问你要不要娶,你不反对。 现在我进了门,你想赶我走,可没那么容易了。 靳朝言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安槐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俯下身,与他平视,吐气如兰。 “第二嘛……” “殿下又怎么知道,现在……就不是我的偽装呢?”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 是啊。 他见到的,真的是她的全部面目吗? 靳朝言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看不透。 从她爽快答应这门婚事开始,就看不透。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安槐都以为他要发作。 最终,他却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 “也罢。”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气势都鬆弛了下来。 “你前半生处境艰难,心有怨恨,亦是人之常情。” 他看著她,眼神复杂。 “我不是圣人,也不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腐儒。” “只要你做的事,无愧於天地。”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便不过问。” 这算是……承诺了? 安槐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还以为,至少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可能要动用点“非常规”手段,才能让他接受自己的行事风格。 没想到,他竟如此轻易地就划下了底线。 而这条底线,对她而言,宽得就像没有一样。 她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也不是个恶鬼啊。 她笑了,发自內心地笑了。 “殿下放心。” “我不做坏事。” “我对得起天地良心。” “但也愿这天地人心,无愧於我。”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扬声朝门外喊道。 “诸元。” 门外立刻传来应答声,诸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时逸明叫过来。” 时逸明? 靳朝言缓缓道:“本王手下的人,刚从南边办完事回京述职,是个生面孔,过两日便会离京,无事不会进京。用来办你的事,最合適不过。” 安槐的眼睛亮了。 嚯。 这傢伙,不仅接受能力强,执行力更是一流。 这队友,能处。 有事他真上啊。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神情沉稳,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干练的。 “属下时逸明,见过殿下,见过王妃。” 靳朝言指了指安槐,言简意賅。 “从今日起,到你离京之前,听王妃吩咐。” “她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不必向我回稟。” 时逸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向安槐,抱拳躬身。 “属下听令。” 这乾脆利落的劲儿,安槐很是满意。 她看著靳朝言,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殿下办事,果然周到。” “举手之劳。” 靳朝言重新拿起一份卷宗,话题一转,又回到了正事上。 “说回裘府。那鬼婴啼哭,怨气衝天,显然是衝著府中某人去的。” 他抬眼看向安槐,目光锐利。 “你要找的人,可是太子太傅的小儿子,裘似?” 毕竟,那枉死的妾室秦柔,是裘似的妾。 冤有头,债有主。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位风流成性的裘家小公子。 “我也怀疑是他。” 安槐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画著硃砂符文的黄纸,递了过去。 “这是我昨夜卜算出的,那孽障主人的生辰八字,你看看。” 这是她耗费了不少魂力才推算出来的,与那鬼婴怨气纠缠最深之人的命格。 靳朝言接过黄纸,只扫了一眼,便皱起了眉。 “不对。” 他断然道。 “这不是裘似的生辰。” “哦?”安槐有些诧异:“你如何確定?” “裘家对这个小儿子溺爱得紧,每年生辰,裘府都要大办宴席,广邀宾客。他的生辰在仲夏,並非这个时节。” 靳朝言虽然这些年不在京中,但回来这段时间,也恶补了不少。 安槐闻言,也蹙起了眉。 难道是她算错了? 不应该。 她对自己的术法,有绝对的自信。 靳朝言拿著那张黄纸,又端详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这个生辰……” 他喃喃道:“倒像是……裘家长子裘术!” 裘术! 太子少傅,吏部左侍郎,太子靳从行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此人平日里为人谦和,风评极佳,是朝中有名的谦谦君子,与他那个声色犬马的弟弟裘似,简直是云泥之別。 怎么会是他? 如果那鬼婴真正的债主是裘术,那秦柔的死,就绝不仅仅是一桩內宅阴私那么简单! 裘似是花花公子,做什么荒唐事都可能。 裘术就不一样了。 靳朝言的神情却无比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必须確认。” 他立刻对门外的诸元下令:“马上去查,吏部左侍郎裘术的生辰八字,是否与此相符!” “是!” 诸元领命而去,动作极快。 书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安槐能感觉到,身边的男人,气息变了。 如果说之前他对裘府的事,还带著几分看戏的成分,那么此刻,当“裘术”这个名字被牵扯进来时,他身上那股属於皇室中人的,冰冷、锋锐的气息,便再也无法掩饰。 夺嫡之爭,向来是踩著血肉白骨往上爬。 他靳朝言,也曾是这盘棋局中的一员,只是被人废了棋子,扔到了边城自生自灭。 如今,他回来了。 虽然现在没有任何跡象,但谁又敢说不会这京城的天不会变呢? 没过多久,诸元便脚步匆匆地赶了回来。 “殿下,王妃!” 他躬身回稟:“查清楚了,这张黄纸上的生辰八字,確確实实,是裘家大公子,裘术的!” 果然是他! 诸元喘了口气,又补充道:“而且,属下还打探到一件事。” “说。” “近几日,裘术身边,多了一个形跡可疑的灰袍老者。听裘府下人说,那是大公子重金从南疆请来的高人,专为……消灾解厄。” 消灾解厄? 安槐听到这四个字,冷笑出声。 “呵,现在知道怕了?” 她的眼中,满是嘲讽。 “看来,万贤山庄那把火,烧得不小,让他们八年的布局毁於一旦,终於坐不住了。” 两人正在书房中剖析案情,气氛正是紧张之时。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苍老而慌张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王妃!老奴,老奴有事情稟告。” 是照顾糰子的嬤嬤! 靳朝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想著昨晚上的鬼哭狼嚎,別说裘府的人头疼,他也头痛。 现在是白天,不会又哭了吧。 第72章 折骨,鬼姐姐 靳朝言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养孩子的不易。 尤其是在有一个甩手不管的娘的情况下。 怪不得老话说,寧跟要饭的娘,不跟当官的爹。 没娘的孩子,哪怕爹是皇子,也像根草。 糰子这位名义上的“娘”,正老神在在,端著茶盏,一副“与我无瓜”的模样。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微妙的怨气,沉声问门外的嬤嬤。 “何事惊慌?” 那嬤嬤花白的头髮都有些散乱,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喘著气道。 “殿下……老奴,老奴也说不清楚……” 她指著外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小公子他……他……” “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说不清楚? 靳朝言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当即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走了两步,他察觉到身后没什么动静,一回头,安槐还坐在原处,慢条斯理地吹著茶沫。 那姿態,仿佛要去看的不是她儿子,而是邻居家走丟的一只鸡。 靳朝言:“……” 他走回去,二话不说,攥住安槐的手腕。 细腻,微凉。 “你儿子。” 他言简意賅。 “一起。” 安槐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他攥著自己的手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他有腿,饿不著。” “他现在可能不是饿不饿著的问题。” 靳朝言手上微微用力,不容拒绝地拉著她往外走。 “是死不死的了的问题。” 安槐撇了撇嘴。 想死? 阎王爷敢收吗? 不是他死不死的了,是会不会把別人嚇死吧? 她虽然不怎么想搭理糰子那个小麻烦精,但靳朝言这副“孩儿他爹”的架势都摆出来了,她也不好太过拂逆。 毕竟是盟友,面子还是要给的。 今天晚上,还等他伺候呢。 不高兴掉链子可不好。 於是,安槐只好由他牵著,跟著一起往后花园走去。 穿过月亮门,后花园的景象让靳朝言的脚步驀地一顿。 只见花园正中的假山旁,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地站著,个个面如土色,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敢动。 而她们视线的焦点,正是糰子。 那小小的身影,正蹲在一块太湖石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他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花木,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那画面,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靳朝言心里陡然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安槐。 果然,这位正牌的“鬼母”一脸淡定。 甚至还有閒心打量了一下丫鬟们惨白的脸色。 她走上前,声音清清冷冷,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都杵在这儿做什么?” “没事儿,小孩子牙牙学语,都喜欢自言自语。” 她轻描淡写地解释。 “这是在学说话呢,是好事。” 丫鬟婆子们听了,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眼中的恐惧却丝毫未减。 学说话? 王妃您是没听见,小公子那对话,有来有回的! 靳朝言自然不信这套说辞,他压低声音问安槐。 “怎么回事?” 安槐的视线,落在糰子面前那片空地上,瞳孔深处,映出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她的视野里,糰子並非在对著空气说话。 他的面前,同样蹲著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那女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梳著两个丫髻,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光景。 只是她的脸,像蒙了一层浓雾,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两个“小朋友”,正头碰头地嘀咕著。 “你叫糰子呀?这个名字真好听。”小女孩的声音带著一丝空灵。 糰子点点头,奶声奶气:“你呢?” “我……我不记得了。” “那你家在哪儿?” “我也没有家了。” 两个小傢伙的对话,天真中透著一股子凉气。 安槐微微眯起了眼。 这小女鬼,脸虽然看不见,但气息却熟悉。 莫不是…… 就在这时,那小女孩忽然抬起头,衝著糰子咯咯一笑。 “糰子弟弟,我给你变个戏法吧!” 糰子立刻拍起手来,满眼期待。 “好呀!好呀!” 安槐眉心一跳。 下一秒,就见那小女孩缓缓抬起了自己的一条胳膊。 然后,在糰子好奇的注视下,那条胳膊竟像是失了筋骨的柳条,又像是刚出锅的麵条,软趴趴地垂了下来。 手肘、手腕,以一种正常人绝无可能做到的诡异角度,扭曲著,摺叠著。 就好像……那条胳里,根本没有骨头。 “是她!” 安槐的脑中,瞬间闪过那两个女孩的尸体。 那两具尸体,都是早死去多时的尸体,能走能动,不过是有灵体借尸还魂罢了。 真正的主子,竟然在这里。 为什么会在这里? 是来找她的? 糰子却觉得有趣极了,他伸出小手,想去摸那条软绵绵的胳膊,嘴里还兴奋地喊著。 “姐姐!姐姐好厉害!” “啊——!” 旁边一个胆小的丫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其他的丫鬟婆子,虽然没叫出声,但一个个脸色煞白如纸。 她们看不见小女鬼,她们只看见,小公子对著空气,拍手叫“姐姐”。 幸亏是大白天,要是晚上,得嚇昏过去几个。 都说小孩子眼睛纯,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王府,闹鬼了! 安槐的脑袋一突一突地疼。 闹鬼这种事,发生在別人家,那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发生在自己家…… 那叫房子塌了。 坚决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果断地迈步上前。 在眾人惊恐的目光中,她走到糰子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口吻,对眾人宣布。 “孩子发烧了。” “烧得厉害,都开始说胡话了。” 眾人:“啊?” 带头的嬤嬤最先反应过来,她惊魂未定,颤巍巍地走上前,也伸出手探了探糰子的额头。 “哎哟!” 嬤嬤惊呼一声。 “还真是!这额头,都发烫了!” 她一脸后怕地拍著胸口。 “怪了,小公子的脸一直白白的,一点都不红,老奴竟没看出来……” 靳朝言也走了过来,摸了摸糰子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紧锁。 安槐没理会眾人的议论,弯腰,一把將糰子抱了起来。 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似乎还想跟他的新朋友玩。 安槐面无表情,空著的那只手,对著糰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响亮。 世界,瞬间安静了。 第73章 折骨,棍棒底下出孝鬼 糰子懵了,忘了挣扎,也忘了哭,就这么呆呆地看著他这个便宜娘。 安槐抱著他,转身就往屋里走。 “还愣著做什么?” “去请府医!” 丫鬟婆子们如梦初醒,立刻乱中有序地行动起来。 靳朝言跟在安槐身后,看著她抱著孩子的背影,眼神复杂。 安槐一手抱著糰子,垂在身侧,好像还拎著什么东西。 不过混乱中,没人注意。 很快,大夫被请了来。 一番望闻问切之后,得出了结论。 “小公子只是偶感风寒,有些发热,並无大碍。” “待老夫开一副驱寒的方子,喝下去,好好睡一觉,发发汗便好了。”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发烧啊。 嚇死人了。 发烧的人確实会说胡话。 更何况是发烧的孩子。 很快,黑乎乎的药汁被端了上来,散发著浓郁的苦味。 糰子一看,小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他扭著头,不肯喝,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泪汪汪地望著靳朝言,无声地求救。 爹!救我! 靳朝言看著糰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心里一软,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喝。” 安槐一个字,成功让他闭上了嘴。 她端著药碗,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著糰子,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商量余地。 糰子瘪了瘪嘴,金豆子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他知道,这个娘,是真揍人的。 他委委屈屈地张开嘴,一边眼泪汪汪地看著靳朝言,一边小口小口地喝著苦药。 喝一口,他就偷偷抬眼,看一眼床边。 靳朝言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 床边,空空如也。 可在糰子和安槐的眼里,那个模糊了五官的小女鬼,正可怜巴巴地蹲在床边。 她不是不想走。 而是她的后心处,不知何时,被贴上了一片普普通通的槐树叶。 就是这片叶子,让她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她也想跑,可背后那片叶子,仿佛有千钧重,压得她魂体都快散了。 糰子看著小伙伴被“囚禁”,心里著急,又不敢反抗他娘的“暴政”。 他刚想探头,跟小女孩用眼神交流一下。 “啪!” 安槐反手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看哪儿呢?” 糰子:“呜……” 他委屈地低下头,继续喝药。 刚喝了两口,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瞟。 “啪!” 安槐精准预判,又是一巴掌。 “好好喝药,东张西望,像什么样子。” 糰子:“呜呜……” 靳朝言在旁边看著,嘴角抽了抽。 这鬼婴到了安槐手里,就跟只被掐住后颈肉的小奶猫似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有点可怜。 他这个爹在一边看著不敢管,有点怂。 靳朝言莫名觉得对上糰子求救的目光,有点心虚。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为儿子爭取一点“人权”。 “咳,夫人。” “小孩子,別总打头。” 安槐头也不抬,淡淡道。 “放心,打不傻。” “他又不是人。” 反正房间里没人,安槐也懒得装慈母。 靳朝言:“……” 好有道理,他竟无法反驳。 糰子委委屈屈把药喝了。 安槐教育他。 “你能不能感觉到,这个小姐姐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糰子点头。 “那就好,我教你,人鬼殊途,你想在王府当个人,就不能让人知道你是鬼。” 靳朝言嘴角抽了抽。 这都说的啥? 他以前觉得自己在边关十年,已经是见过世上所有事的大世面了。 如今才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他看向糰子目光所在之处,什么都没有。 所以糰子不是发烧,是真看见了鬼。 糰子点头。 “所以,你看见也要当没看见。如果对方有什么事情,你也必须確保房间里没有活人,才能跟她交流。当然,爹娘除外,爹娘都知道你不是人。” 糰子点头。 安槐把他放平,盖好被子。 “行了,睡会吧。我跟她聊会儿。” 糰子闭上眼睛,很快睡著了。 虽然是鬼婴,毕竟是个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了床边,把小女孩拎了过来。 安槐拎著那小女鬼,就像拎著一只不听话的猫崽子,隨手往地上一放。 “站好。” 那小女鬼飘飘悠悠地落了地,身形还有些不稳,像一缕隨时会被风吹散的青烟。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正对著安槐。 她能感觉到鬼婴身体里巨大的能量。 自然也能感觉到安槐的恐怖。 一点儿都不敢挣扎反抗。 靳朝言站在一旁,看著空无一物的地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觉得自己有点寂寞了。 参与了,又好像没参与。 但眼前显然正有一件热闹的事情。 安槐居高临下看著小女鬼。 “我见过你。” 她陈述道,语气篤定。 小女鬼怯怯的点了点头。 她似乎想上前一步,又因为后心那片槐树叶的镇压而动弹不得,只能在原地急切地飘了飘。 “姐姐。”小女鬼说:“我不害人的,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安槐还没说话,靳朝言耐不住了。 “夫人,你在跟谁说话?” 安槐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锁定在那小女鬼身上,嘴里却回答了他的问题。 “一个小朋友,她很可能是折骨案里的一个受害者。就是那个,骨头被抽走的小女孩。” 靳朝言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更好奇了。 “我……” 靳朝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的问题。 “能让我看见她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可转念一想,鬼婴他都认了乾儿子,每天“爹、爹”地叫著,还有什么比这更离谱的? 既然已经踏入了这片神秘领域,乾脆就一脚踩到底。 安槐终於捨得回过头看他了。 她的眼神里带著一丝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堪用程度。 半晌,她点了点头。 “可以。” 靳朝言精神一振。 “不过,王爷你不害怕吗?” “无妨。”他答得斩钉截铁。 他只是不习惯人鬼殊途,要说怕,乱葬岗里的鬼婴都不怕,这可是在自己王府里,还能比那更可怕。 安槐没再多言,只是朝他走近了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近,近到靳朝言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如同雨后槐花的清冷香气。 “闭眼。” 她轻声说。 第74章 折骨,渡一口阴气 靳朝言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闭上了双眼。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其他感官却因此变得格外敏锐。 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然后,他感觉到一双带著凉意的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手指的触感细腻,却没什么温度,像上好的冷玉。 靳朝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要干什么? 下一秒,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嘴。” “……” 靳朝言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香艷旖旎的话本子情节。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安槐那双清澈见底、毫无杂念的眸子。 她正一脸坦然地看著他。 显得他脑子里那些废料,格外齷齪。 靳朝朝深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像是奔赴刑场一般,微微张开了嘴。 他以为会是什么丹药,或者符水。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片柔软与冰凉。 安槐的唇,覆上了他的。 紧接著,一股冰凉至极的气流,从她的口中,渡入了他的口腔。 那股气,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凌,顺著他的喉管一路向下,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靳朝言浑身一激灵,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快被这股寒气掀开了。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脑却被安槐稳稳地按住,动弹不得。 直到那股气流尽数渡入,她才鬆开了他。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 靳朝言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冰冷之后,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子根往上窜,瞬间染红了他的耳廓,连带著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都似乎变得滚烫。 安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他,像是在检查一件刚调试好的仪器。 她看著他泛红的耳根,面无表情地评价。 “气血挺旺。” “看来死不了。” 靳朝言:“……” 他现在很想死一死。 虽然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可不是还有个小女鬼吗? 这种亲密的事情,当人家孩子面做好吗? “你……”他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这是……” “渡你一口阴气,开天眼。” 安槐解释得言简意賅。 “玄学上的事,跟你说你也不懂。” “十二个时辰內,可以看见一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不过普通的灵体看不见,只有那些怨气衝天的,灵力强大的你才能看见。” “睁眼吧。”安槐说:“看看你的新世界。” 靳朝言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 房间里,也还是那些熟悉的陈设。 只是,在他的视野里,多了一个小女孩。 约莫六七岁的年纪,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布裙,梳著两个丫髻,正可怜巴巴地站在安槐方才指定的位置。 她的四肢,以一种极为松垮的姿態连接著身体,仿佛隨时会散架。 最诡异的,是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 五官的部分,像是被人用一块湿抹布胡乱抹过,只留下一团模糊不清的、水墨画般的晕染痕跡。 饶是靳朝言胆大包天,在毫无防备地看到这样一幅景象时,心头也不由得一紧。 这比任何血肉模糊的尸体,都来得更加阴森,更加诡异。 小女鬼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注视,那团模糊的“脸”转向他,微微歪了歪。 “呀……” 她发出了一声稚嫩的惊嘆。 “又多了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靳朝言沉默著,將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向安槐。 安槐神色如常,显然对这副尊容习以为常。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小女鬼,开始了正式的问询。 “你叫什么?” 小女鬼那团模糊的脸上,似乎流露出一种茫然的情绪。 “我……我不记得了。” “家住何处?父母是谁?” “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靳朝言忍不住插话。 小女鬼被他一身浓重的阳气和煞气一衝,身形晃了晃,变得更透明了些。 她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往安槐的方向缩了缩。 安槐瞥了靳朝言一眼,眼神里写著“温柔点”。 靳朝言:“……” 行。 安槐的声音放缓了些,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別怕,想想看,你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什么?” 小女鬼沉默了很久,久到靳朝言都以为她已经消散了。 然后,她那空灵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颤抖。 “疼……” “好疼……” “我好像……被人装在一个黑黑的、很硬的箱子里。” “箱子外面,有很多人在念奇怪的东西,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 “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指了指王府的方向。 “我感觉这里有……同类的气息,很强大,很吸引我,我就过来了。” 她说的同类,显然是指安槐和糰子。 安槐微微眯起了眼。 箱子?念奇怪的东西? 听起来,像某种封印或者献祭的仪式。 “你的脸和记忆,为什么会这样?”安槐问出了关键。 “我不知道……”小女鬼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迷茫,“我一『醒』过来,就是这样了。我想不起以前的事,也看不清自己的样子。” 靳朝言眉头紧锁,这线索,等於没有。 一个记不起任何关键信息的鬼魂,怎么查? 安槐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 “王爷,还记得我们去过的万贤山庄吗?要是我估计不错,这小女孩的魂魄,就是万贤山庄要抹去的。” “有人想她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五官模糊,记忆不全,就是因为这个阵法抹去了作为『人』存在过的大部分痕跡。” 靳朝言心中一凛。 “这个阵法,就是专门为她而设的。” 小女鬼的身形剧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是“万贤山庄”这四个字触动了她残存的某些记忆,让她感受到了极致的恐惧。 靳朝言的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因为阵法在中途被人破了。” 安槐说:“如果等一个完整的灭魂阵走完,她就会变作是一缕青烟,彻底消散於天地间了。” “但现在,阵法只走了一半,就被强行中止。所以她只被抹去了一部分记忆和形態,魂体尚存,甚至还保留了一丝怨气,让她得以逃脱,四处寻找生机。” “那现在怎么办?”靳朝言看向安槐,不知不觉间,已经將她当成了主心骨。 破案他可以,但確实第一次遇见鬼。 “记忆可以被抹去,但魂魄对故地的感应,却很难被彻底斩断。” 安槐走到小女鬼面前,伸出手,轻轻揭下了她后心那片槐树叶。 “今晚,你带我们去你被害的地方。” “就算什么都想不起来,总该有点印象。” “我们去现场,看看能不能帮你找回一点……属於你自己的东西。” 第75章 折骨,安明珠的婚事 安槐在那片槐叶上轻轻一捻,叶片便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青烟,消散无踪。 束缚一去,小女鬼的身子猛地一松,像是从紧绷的弦上被释放。 她下意识地飘忽了一下,却又在接触到安槐的眼神时,瞬间定住了身形,乖巧得像个刚被训完话的学童。 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漂亮的不像活人的姐姐,能用一百种方法让她再也飘不起来。 实力差距过大,怂是唯一的出路。 “离天黑还有几个时辰。你就待在糰子的房间里。” 她伸手指了指后院的方向。 “不要乱跑,不要出声,更不要去嚇唬人。” “否则……” 安槐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带来的威胁,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让小女鬼魂体发颤。 小女鬼忙不迭地点著那团模糊的脑袋,像小鸡啄米。 “姐姐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说完,她化作一道极淡的影子,乖巧的坐在了床边,两手托著下巴,看著糰子。 靳朝言他沉默了半晌,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向安槐。 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来。 下面就没事儿了。 剩下就是等。 “鬼有鬼的规矩,夜有夜的道场。” “白天阳气太盛,会压制她的感知。到了子时,阴气最重,才是我们出发的最佳时机。” “王爷若是有公务要忙,可以自便。” “到了时辰,我会叫你。” 靳朝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还残留著她指尖的凉意。 他沉默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不要大惊小怪,大千世界本就无奇不有。 走出房门,杭玉堂和诸元正像两尊门神一样守在外面。 见他出来,两人齐齐行礼。 “王爷。” 靳朝言的脸色还有些不自然,他沉著脸,摆了摆手。 “无事。” 三皇子府里人鬼交流如此和谐,而此时的永安侯府,却被一片愁云惨雾所笼罩。 清明院里。 侯夫人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形容憔悴,正襟危坐。 她的面前,摆著一碗上好的人参燕窝粥,可她却一口都喝不下去。 这两日,她快被折磨疯了。 嬤嬤带回不好的消息。 安槐一毛不拔。 张嬤嬤嘆了口气,低声道:“王妃的意思,是让咱们府上多做善事,积些阴德,或许……或许就能化解了。” 一提到做善事,侯夫人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厉害。 “善事!善事!拿什么去做善事?” 她一拍桌子,声音都变了调。 “府里现在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吗?家底都被那个灾星捲走了大半!” “现在府里的开销,已经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著侯府的体面。” “再拿钱出去做一场大法事,办一个善堂?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喝西北风了?” 侯夫人越说越气,捂著胸口喘著粗气。 以前的永安侯府,虽算不上顶级豪门,却也是家底殷实,富贵安逸。 可自从安槐嫁出去,以“嫁妆不足”为由,软硬兼施地从府里捲走了大半的现银、铺子和田庄,侯府的財政状况便一落千丈。 如今真是穿个綾罗绸缎都得算计著布料,生怕多费了一寸。 正在侯夫人一筹莫展之际,门外有丫鬟通传。 “夫人,王媒婆来了,说是有大喜事要跟您说。” 侯夫人皱了皱眉,一脸不耐。 “王媒婆?她来做什么?府里还有谁要说亲事不成?” 话音刚落,一个穿著花团锦簇的袄子,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已经扭著腰走了进来。 人未到,声先至。 “哎哟,我的侯夫人!大喜。” 侯夫人懒得跟她兜圈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王媒婆有话直说,我这会儿正心烦著。” 王媒婆也不恼,笑呵呵地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夫人,老身是来给府上二小姐说亲的。” 侯夫人皱了眉:“谁家的亲?” 安槐已经出嫁,后面確实可以考虑安明珠的婚事了。 但她一直心疼安明珠,自然想千挑万挑一个好的,不那么著急。 王媒婆说:“夫人,您还知道陈家商铺吗?” 侯夫人眉头一挑,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一个生意人,记得他做什么?” 在她看来,满身铜臭的商贾,根本不配入她的眼。 “哎哟,我的好夫人!”王媒婆一拍大腿:“您可不能这么想!我今天来,就是替他家的大公子,来向府上的二小姐提亲的!” “什么?” 侯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你再说一遍?给明珠说亲?一个商贾之子?”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媒婆连忙摆手,脸上笑容不减。 “夫人,您先別动气,听我把话说完嘛。” “这陈家,可不是一般的生意人。您是没瞧见,那家里的金银珠宝,堆得跟山似的!京城里一半的绸缎庄都是他家的!” “他们家就这么一个独苗,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这次求娶二小姐,可是诚心诚意,拿出了天大的手笔!”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在侯夫人面前晃了晃。 “聘礼,黄金五千两!” 侯夫人的呼吸一窒。 “綾罗绸缎,奇珍异宝,另算!最要紧的是……”王媒婆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充满了诱惑。 “他们家说了,知道侯府是清贵人家,不重这些阿堵物。所以,二小姐嫁过去,不必……带一分一毫的嫁妆!” “他们家,还会另外备上一份厚礼,孝敬您和侯爷,感谢您二位教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轰的一声。 侯夫人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千两黄金? 不用陪嫁妆? 还有额外的孝敬? 这哪里是娶媳妇,这分明是上门送財神爷啊! 她那颗因为缺钱而乾瘪的心,瞬间就被这金光闪闪的条件给浸润地舒展开来。 可面子上,贵族的矜持还是要有的。 她轻咳一声,端起架子。 “钱財乃身外之物,我永安侯府,岂是那种卖女儿的人家?” “话虽如此,可明珠的婚事,总归要讲究个门当户对。” “他陈家,说到底,不过一介商户,上不得台面。” 王媒婆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侯夫人的心动。 她立刻顺著杆子往上爬。 “夫人说的是!门当户对,太重要了!” “可您想啊,正因为他家是商户,咱们二小姐嫁过去,那是什么地位?” “那不是儿媳妇,那是活菩萨!是老祖宗!” “他陈家上下,谁敢给二小姐半点气受?以后那万贯家財,不都得听二小姐的?二小姐一进门,就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 “这要是嫁个同等爵位的,上面有婆婆压著,平辈有妯娌比著,哪有这么舒心自在?” 王媒婆一番话,说得侯夫人確实动心了。 第76章 折骨,王爷成了鱼饵 是啊。 有钱,还没地位。 这不正是最好拿捏的人家吗? 明珠嫁过去,就是人上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最关键的是,府里现在急缺钱。 侯夫人的心思活络开了。 自家还有个侯爷的爵位,儿子也在朝中为官。 安槐虽然跟家里不亲近,可她三皇子妃的身份摆在那儿,血脉关係是断不掉的。 谁敢真的小瞧了永安侯府? 也不必靠安明珠高嫁拉关係,安明珠那性子没有城府,真要嫁给皇子郡王的,说不定还要坏事。 这么一想,这门亲事,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 见侯夫人脸色鬆动,王媒婆知道这事儿成了七八分,连忙又加了一把火。 “夫人,真金白银不会骗人,府上有权,陈家有钱,这可不是互助互利吗?” 侯夫人彻底心动了。 但这么大的事,她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她沉吟了片刻。 “此事事关重大,还需等侯爷回来,我们夫妻二人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你先回去吧,有了消息,自会派人通知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王媒婆一听这话,就知道是成了。 她喜笑顏开地站起身,行了个福礼。 “那我就等夫人的好消息了!我老婆子敢打包票,这京城里,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扭著腰走了。 …… 当晚,侯爷派人捎信回来,说是在外面与几位同僚在酒楼吃酒,会晚些回来,让夫人不必等他。 侯夫人左等右等,眼皮越来越沉,终是抵不住连日来的疲惫,歪在榻上睡著了。 而在另一头的芳菲院里,安明珠却是一夜无眠。 她还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形同禁足。 晚间,一个送饭来的小丫鬟面色有异,被她一眼瞧了出来。 在她的厉声逼问下,那小丫鬟才战战兢兢地將白天王媒婆上门提亲的事说了出来。 “啪!” 安明珠將手里的碗狠狠摔在地上,精致的瓷器四分五裂。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里淬著冰:“母亲要將我嫁给一个商户之子?” 小丫鬟嚇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是……是城南陈家的……” “滚!”安明珠一声怒喝。 哪家也不行! 小丫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安明珠一个人。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一张俏脸因愤怒而扭曲。 嫁给一个生意人? 她堂堂永安侯府的二小姐,竟然要嫁给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 她知道,一旦嫁入商户,她这辈子就算完了。 即便有再多的钱,也洗不掉商户人家的底色,永远也挤不进真正的权贵圈子。 她將再也没有威风,再也没有机会在那些贵女面前扬眉吐气。 更重要的是,她將永远被安槐踩在脚下! 安槐嫁的是皇子,是未来的亲王,是天家贵胄! 而她,却要嫁给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商人? 凭什么! 凭什么安槐那个从乡下回来的野丫头能一步登天,而她却要沦落到这般田地! 不!她不甘心! 她绝不认命!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鹤唳。 安明珠在房中焦躁地踱步,绞尽脑汁地想著对策。 就在这时,窗户传来一声轻微的“叩叩”声。 安明珠浑身一僵,惊恐地望向窗边。 “谁?” 窗外没有人应声。 紧接著,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巧劲一推,门閂应声而断。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了进来。 “啊!”安明珠嚇得尖叫出声,下意识地就要喊人。 “救……” 她刚喊出一个字,那黑影已经欺身而近,一只手快如闪电,捂住了她的嘴。 “二小姐,別出声!” 一个低沉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安明珠惊恐地睁大眼睛,剧烈地挣扎著。 她想喊守在门口的丫鬟,却发现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完了。 难道是府里闹鬼,那小鬼找上她了? “二小姐,在下並无恶意。” 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恐惧,放缓了语气。 “您先冷静下来,听在下说一句话,可好?”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安明珠的挣扎渐渐停了下来,只是那双杏眼,依旧死死地瞪著他。 那人见她不再挣扎,这才缓缓鬆开了手。 安明珠立刻后退几步,拉开距离,借著昏暗的烛光打量著眼前的不速之客。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面容算不上英俊,却稜角分明,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正是时逸明。 “你是谁?为何闯进我的房间?”安明珠的声音带著颤抖,但还是强撑著质问道。 她看到门口,自己的大丫鬟满冬已经悄无声息地歪倒在地上,显然是被人弄晕了。 时逸明对著她一抱拳。 “在下奉主子之命,特来请二小姐出去一见。” “你的主子?”安明珠警惕地看著他:“你的主子是谁?” 时逸明微微一笑,说出了一句让她心神巨震的话。 “我的主子,是三皇子殿下。” 安明珠的脑子“嗡”地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三皇子? 他派人来找自己做什么? 她根本不信。 “你胡说!”她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三皇子的人?” 时逸明也不多言,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块玄铁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雕刻著一只狰狞的麒麟,背面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言”字。 这正是靳朝言的亲卫令牌。 京中权贵,无人不识。 安明珠看著那块令牌,手都开始发抖了。 真的是……真的是三皇子的人! 可是,为什么? 三皇子为何会在深夜派人潜入侯府,来见自己? 他不是,不是看不上自己吗? 她心中又是惊恐,又是疑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隱秘的期待。 时逸明將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道一声“王妃料事如神”,隨即按照安槐事先教好的说辞,不疾不徐地开口了。 “二小姐不必惊慌。” “殿下那日在宫中,遥遥见过二小姐一面。” 时逸明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和惋惜。 “殿下说,京中贵女如云,却无一人能及二小姐的风华与气度。” “只一眼,便……惊为天人。” 安明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她没听错吧? 三皇子对她……一见钟情? 时逸明看著她那副又惊又喜、不敢置信的模样,继续添柴加火。 “只是,殿下刚刚大婚,王妃……也就是您的大姐,性子又善妒,眼里揉不得沙子。” “殿下怕此时表露心意,会给二小姐招来閒话与麻烦,这才一直隱忍不发。” “可今日听闻……侯府似乎有意为二小姐另择佳婿……” 时逸明顿了顿,嘆了口气。 “殿下实在是……坐不住了。” “他怕明珠蒙尘,被错许了人家,这才斗胆命在下深夜前来,想请二小姐出去一见,將心意……亲口对您说明。”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跌宕起伏。 安明珠彻底听傻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三皇子早就看上她了! 只是因为顾忌安槐那个妒妇,才不敢声张! 她就说! 像三皇子那样的英雄人物,怎么会真心喜欢安槐那个乡下丫头? 原来,他心里真正喜欢的,是自己! 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將她淹没。 前一刻,她还在为要嫁给商户而绝望。 这一刻,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光明未来! 她的脸颊泛起红晕,眼中水光瀲灩,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愤怒与不甘。 她看著时逸明,声音都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娇羞。 “那……殿下,现在在何处?” 第77章 折骨,私会野男人 时逸明看著安明珠那副娇羞无限、浮想联翩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安家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安家小姐,都不正常。 一个毫不犹豫的半夜私会外男。 一个用自己丈夫的名声钓鱼。 偏偏殿下也愿意纵著皇子妃胡闹,真是三个都不正常。 他维持著一副忠心耿耿又略带为难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 “殿下此刻,正在月亮河畔的柳树下等您。” “那里僻静,不会有人打扰。” “二小姐,事不宜迟,殿下千叮万嘱,务必速去速回,以免被王妃发现端倪。” 月亮河? 安明珠的心跳得更快了。 那可是京城有名的情人相会之地,风光旖旎,最是浪漫。 三皇子殿下,竟有这般柔情心思! 她脑中瞬间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情深不悔的年度大戏,男主角是靳朝言,女主角自然是她安明珠。 至於安槐,最多算个棒打鸳鸯的恶毒女配。 “好好好,我……我马上就来!” 安明珠提著裙角,转身就要往梳妆檯跑。 “我得换件衣裳,梳个头髮……” 时逸明立刻“尽职尽责”地上前一步,拦住了她。 “二小姐,来不及了!” 他语气焦急,情真意切。 “殿下说,您天生丽质,无需粉黛,任何装扮都是对您容貌的褻瀆。” “您现在这样,就已是倾国倾城。” 这话,安槐教他说的时候,他差点把隔夜饭吐出来。 但此刻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严肃又推崇的神情,杀伤力堪称惊人。 安明珠果然被哄得晕头转向,一张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当……当真?” “殿下亲口所言,在下不敢有半句虚言。” 时逸明斩钉截铁。 “好……好吧。” 安明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幸福砸昏了头,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她隨手从首饰盒里抓了两支最贵重的金步摇插在发间,又理了理衣襟,觉得镜中的自己美得不可方物。 “我们走!”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满冬,没有半点关心,反而觉得她碍事。 “你在这儿守著,別让人发现我出去了。”她对著空气和昏迷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跟著时逸明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如狸猫般潜行在深夜的侯府。 时逸明身手矫健,落地无声。 安明珠则因为太过兴奋,脚下有些发飘。 在路过一处假山时,时逸明脚下似乎“不小心”一滑,胳膊肘撞在了一盆摆在路边的兰花上。 “哐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安明珠嚇得捂住了嘴。 时逸明立刻回身,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面色“凝重”地拉著她加快了脚步,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他走后,那片黑暗的角落里,他的身影再次一闪而过,確认那声音足够传到主院,这才满意地彻底隱去。 …… 清明院。 侯爷刚从外面的酒局回来,带著一身酒气,正被侯夫人念叨著。 “这么晚才回来,又喝了多少?你看看你,一把年纪了,也不知爱惜身子!” 侯爷不耐烦地摆摆手。 “行了行了,不过是跟几个同僚小酌几杯,谈些朝中要事。” 他刚坐下,准备喝口醒酒汤,那声“哐当”就传了过来。 夫妻俩同时一愣。 侯夫人的第一反应是。 下人怎么这么不仔细?吵吵闹闹的。 侯爷久在官场,警觉性比她高得多,他立刻竖起耳朵,眉头紧锁。 “不对,这声音……是从明珠的芳菲院那边传来的。” “来人!” 侯爷一声低喝。 院外的护院统领立刻推门而入。 “侯爷,夫人。” “去看看,芳菲院出了什么事。” “是!” 护院统领领命而去,不过片刻,便脸色难看地回来復命。 “侯爷,夫人,不好了!” “二小姐……二小姐她不见了!” “什么?”侯夫人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二小姐的贴身丫鬟满冬被人打晕在房门口,二小姐不见了。” 侯爷气得脸都白了:“她竟然跑了,赶紧给我找。” 护院统领连忙领命去了。 时逸明走的时候,特意留下了不少线索,又是脚印,又是一路碰掉的东西。 护院一路追到了后门。 回来报告:“二小姐,怕是偷偷出门去了。但是在路上发现了两个脚印,除了二小姐的,还有一对脚印……” 护院支支吾吾:“应该是个男人的脚印。” 侯夫人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女儿深夜失踪,还跟著一个男人。 这要是传出去,永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安明珠这辈子也毁了! “岂有此理!” 永安侯气的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孽障!她是要把我们侯府的脸都丟尽吗!” 他以为是安明珠为了反抗商贾的婚事,跟哪个野男人私奔了。 “还愣著做什么!”侯爷对著护院统领怒吼。 “马上带人去追!悄悄的,不要声张!” “记住,把人给我囫圇个儿带回来!至於那个野男人……打断他的腿,割了他的舌头。让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 月亮河畔,晚风习习,柳丝轻垂。 时逸明將安明珠带到河边,指著不远处最大的一棵柳树。 “二小姐,殿下就在那棵树下。” “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一抱拳,身影一闪,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深藏功与名。 安明珠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髮鬢,又拉了拉衣袖,確保自己仪態万方,这才迈著莲步,款款走向那棵柳树。 月光下,树下確实有个身影,正背对著她,似乎在凭栏远眺。 那身影……似乎比想像中要佝僂一些? 也许是殿下戎马倥傯,太过辛劳了吧。 安明珠在心中为对方找好了藉口。 她走到那人身后,用自己毕生最温柔、最婉转的声音,柔柔地唤了一声。 “殿……殿下?” 那人身子一僵,缓缓地转了过来。 借著朦朧的月光,安明珠看清了那张脸。 一张布满胡茬、满面油光、眼窝深陷的脸。 一股浓烈的、劣质的酒气混合著汗臭味,扑面而来。 “嗝……” 第78章 折骨,妄想 那“殿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一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安明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小娘子……你叫我?” 安明珠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这……这是谁? 这不是三皇子! 这是一个浑身骯脏、满口黄牙、喝得酩酊大醉的……流浪汉? “你是什么东西?滚开!” 安明珠的幻想瞬间破碎,巨大的羞辱和恐惧涌上心头,她尖叫著后退。 那醉汉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摇摇晃晃地就朝她扑了过来。 “別走啊,美人儿……陪大爷喝一杯……” “啊——!救命啊!” 安明珠花容失色,转身就跑。 就在那醉汉的脏手即將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两道黑影从天而降。 “砰!” 醉汉被一脚踹出三米远,滚在地上,不省人事。 “二小姐!” 两个侯府的护院面沉如水地出现在安明珠面前。 “请您跟我们回去。” 安明珠看著眼前的一切,又惊又怒又怕,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她知道,自己完了。 …… 清明院里,灯火通明,气氛却冷如冰窖。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安明珠被两个护院一左一右地“请”了回来,跪在堂中,哭得梨花带雨。 永安侯和侯夫人坐在上首,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简直能滴出墨来。 “说!” 永安侯强压著怒火,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男人是谁!你为什么要跟他深夜私会!” 安明珠哭著摇头,嗓子都哑了。 “父亲,母亲,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个人我根本不认识!” “是三皇子殿下约我的!真的是三皇子殿下!” 侯夫人气得眼前发黑,指著她骂道:“你还敢胡说八道!三皇子?你是不是疯了?他可是你姐夫!这种话传出去,我们全家都要跟著你掉脑袋!” “是真的!”安明珠急得口不择言,將时逸明那套说辞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 “他派人拿著令牌来找我,说对我一见倾心!” “他说大姐姐性子善妒,要是被她知道了定要闹。他们刚成婚,闹出来不好。又怕母亲將我错许给商户,这才偷偷约我相见!” 她一边说,一边哭,情真意切。 永安侯夫妻俩听得目瞪口呆。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透著离谱,每一个词都写著荒唐。 “简直一派胡言!” 永安侯气得抄起桌上的茶杯就想砸过去,但看著女儿哭得惨兮兮的脸,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看你就是为了逃避陈家的婚事,自己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安明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满口谎话的女儿!” “我没有!” 安明珠猛地抬起头,脸上掛著泪,眼神却异常坚定。 “父亲!母亲!你们从小看著我长大的,我的眼光有多高,你们不知道吗?” 她这话倒是真的。 安明珠眼高於顶,京中才俊,能入她眼的寥寥无几。 “寻常的王孙公子我尚且看不上,我又怎么会自甘墮落,去跟一个街边的醉汉私会?” 永安侯和侯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动摇。 安明珠的性子,他们最清楚。 要说她跟人私会,对象是个皇子郡王,他们信。 可要说她跟一个流浪汉……打死他们也不信。 难道……这里面真的有什么隱情? 难道……三皇子真的……其实是看上了安明珠? 夫妻俩越想越有道理。 毕竟他们也看不上安槐这个养在庄子里,毫无教养的女儿。 明珠,可是他们的掌上明珠。 是个男人但凡没瞎不傻,都已经该喜欢明珠才对。 …… 將哭得死去活来的安明珠关回房间,並加派了人看守后,永安侯和侯夫人在內室里,展开密谈。 侯夫人给侯爷倒了杯茶,先开了口。 “侯爷,您说……明珠说的,会不会……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是真的?” 永安侯端著茶杯,没有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可能。靳朝言是什么人?从边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神,他会有那份閒情逸致,去跟明珠玩什么一见钟情?” “可凡事都有万一啊。” 侯夫人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你想想,安槐那丫头,是从庄子里回来的,一身的土气。三皇子当初娶她,本就是无奈之举。” “咱们明珠呢?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京城闻名的美人。男人嘛,哪个不爱俏的?或许三皇子是婚后才发现,自己娶错了人,真正的心上人,其实是咱们明珠呢?” 永安侯听著,虽然不太对,但也觉得有道理。 “你的意思是?” “侯爷!”侯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语气激动起来。 “你想想,如果明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侯府可就时来运转了啊!” “三皇子虽然不能继承大统,可战功赫赫,陛下重视,赏赐不少。” 永安侯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侯夫人再接再厉,继续画著大饼。 “明珠是咱们从小疼到大的亲闺女,她要是得了势,还能不向著娘家吗?她可不是安槐这个白眼狼。” “到时候,咱们侯府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还怕什么?” 这幅蓝图太过美好,美好到让永安侯已经开始忽略其中的不合理之处。 他沉吟了半晌。 “可……安槐毕竟是三皇子正妃,明珠进门,岂不是姐妹共侍一夫?传出去不好听。” “这有什么?”侯夫人不以为然地一挥手。 “当初安槐嫁过去,本就是不情不愿的。我看她跟三皇子也是貌合神离。若是三皇子真心喜欢的是明珠,咱们就做个顺水人情,让他们和离便是。” “到时候,再给安槐找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嫁了,也算对得起她了。她那种性子,本就不適合待在皇家,咱们这也是为她好。” 一番话说下来,他们不仅把女儿的未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连带著把安槐的后半生都“慈悲”地规划好了。 永安侯终於下定了决心。 “好!” 他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 “是真是假,我去探一探便知!”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一趟三皇子府。” “我倒要看看,三皇子是个什么反应!”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清晨,根本就没有这个机会。 第79章 折骨,骨头 这一夜,永安侯府註定是个不眠之夜。 灯火通明,人影憧憧,下人们噤若寒蝉,侯爷的咆哮声隔著几重院墙都能隱约听见。 鸡飞狗跳,不得安寧。 当然,三皇子府的主人也没睡。 安槐与靳朝言,也没睡。 其实安槐这种三百年的老鬼,本就不太需要睡眠。 至於靳朝言,年轻力壮也能熬。 就是出门前,安槐问靳朝言:“王爷,我这天天出门查这个查那个,可都是为了你。” 靳朝言认同。 “辛苦夫人了,夫人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安槐很满意,果然靳朝言是个懂事的男人,一点就通。 安槐勾了勾靳朝言的手心。 微微一笑。 等著閒下来,好好奖励。 今晚靳朝言还带上了诸元和杭玉堂。 四人,一半人半鬼,加一个鬼。 哦,天上还不知道飞了一个什么东西。 靳朝言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亦步亦趋跟在安槐身后,浑身散发著水汽和怨气的小女鬼身上。 她没有五官,一张朦朦朧朧的脸,叫人不忍细看。 “一直叫她『餵』,也不方便。” 靳朝言开了口,声音低沉,带著夜风的凉意。 “总得有个称呼。” 安槐侧目,看了看那小女鬼。 小女鬼似乎也知道在说自己,整个虚幻的身体都绷紧了,透著一股子紧张。 “你叫什么?”安槐问。 小女鬼茫然的“摇了摇头”,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更遑论名字。 安槐沉吟片刻。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起名字这种事,向来不喜花里胡哨。 现在这个…… “浑身骨头都被折断。” 她淡淡开口,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叫骨头吧。” “……”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连抱著靳朝言大腿的糰子,都默默地抬起了头,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写满了“认真的吗”。 靳朝言的眉心狠狠一跳。 骨头? 这名字……一个姑娘家叫这个名字真的好吗? 还不如九条呢。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挽救一下。 “夫人,这名字……是否有些过於硬朗了?” 他已经尽力挑选了最委婉的词。 安槐挑眉看他:“有问题?” “没……没有。”靳朝言立刻改口。 他很清楚,在某些事情上,跟安槐讲道理是行不通的。 他只能將同情的目光投向那个小女鬼。 “你……觉得呢?” 那名叫“骨头”的小女鬼,整个魂体都抖了一下。 “……挺、挺好的。” “我很喜欢。” “谢谢……姐姐。” 声音带著哭腔,充满了被迫营业的辛酸。 靳朝言:“……” 行吧。 你们开心就好。 他认命地嘆了口气,低下头,对上了自家乾儿子的视线。 糰子睡了一个白天,这会儿精神的不得了,两只小胖手死死抱著靳朝言的腿,像个掛件。 “爹……爹……” 他口齿不清地喊著,表达著自己的核心诉求。 “要……去……” “今晚要去的地方,不是什么好去处。” 靳朝言试图跟他讲道理。 糰子不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抱得更紧了。 安槐在一旁凉凉地开口。 “带上吧。” “他也不是什么正经小孩。” 靳朝言一想,也是。 一个鬼婴,阳间至阴至邪之物,还有什么地方是他去不得的? 总比把他一个鬼留在府里强。 “好。” 他弯腰,熟练地將糰子从腿上撕下来,单臂抱在怀里。 糰子立刻心满意足地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一行人这才往外走。 府门外,杭玉堂和诸元早已备好了马车,恭敬地等候著。 当他们看到自家殿下抱著个奶娃娃,和王妃一起走出来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毕竟,殿下收了个乾儿子的事情,他们是知道的。 这画面虽然诡异,但看久了……好像还有点和谐? 一个煞神王爷,一个清冷王妃,一个可爱的奶娃娃。 在外人看来,妥妥的一家三口夜游,身后还带著两个侍卫。 谁能想到,他们这趟“夜游”的目的地不正常呢? 上了马车,靳朝言觉得有些事还是得提前打声招呼。 鬼神之事,不可外传。 但杭玉堂和诸元是他最信任的心腹,许多机密之事从未瞒过他们。 更何况,那日在万贤山庄,这两人也亲眼见识过安槐那手出神入化的“物理超度”。 有些世界观,该顛覆的也顛覆的差不多了。 再顛覆顛覆也无妨。 靳朝言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今夜,是去查折骨案。”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正襟危坐,神情严肃。 “殿下请吩咐。” “今日有苦主前来报案。” “苦主?” 杭玉堂有些疑惑:“殿下,三名死者皆已入殮,仵作也已验过尸,並未发现更多线索。这苦主是……” 靳朝言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安槐身边的空位。 “苦主,就在那儿。” 杭-专业侍卫-玉堂,和诸-专业侍卫-元,顺著他指的方向,齐刷刷地看了过去。 那里…… 空空如也。 只有一盏在马车行驶中微微摇晃的灯笼,投下一片明明灭灭的光影。 一阵夜风恰好从车窗的缝隙里吹了进来。 呜—— 像是鬼哭。 杭玉堂和诸元,两个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闯出来、砍人眼都不眨的硬汉,后背的汗毛,齐刷刷地立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和惊悚。 殿下指著空气说那里有个人? 殿下莫不是……中邪了? 还是说…… 他们心里同时冒出一个更可怕的念头。 这马车里,除了他们,真的还有別的……“东西”? “殿……殿下……” 诸元的声音都有点发飘,“您……您是说……” “字面意思。”靳朝言淡淡道。 “冤魂不散,前来申冤。” “今晚,我们带她去寻回记忆,找出真凶。” 杭玉堂和诸元,彻底傻了。 安槐只觉得好笑。 她好心问:“想看看吗?” “啊?” 杭玉堂和诸元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看? 看什么? 看那个……苦主? 诸元喃喃:“可,可以看吗?” 第80章 折骨,一个吻 安槐轻笑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嘴。 靳朝言的脸不知何时已经黑如锅底。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起了安槐是如何让他“看见”那些骨头的。 那柔软的触感,那渡过来的、冰凉却不惹人討厌的气息…… 那个吻。 那怎么行! 成何体统! “咳。” 他板著脸说:“你们不必看见。” 杭玉堂和诸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我们也不想看见,但是殿下您这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两人又好奇,又害怕,又茫然,像两只在瓜田里迷了路的猹。 安槐也有些奇怪。 她被捂著嘴,只能用眼神询问靳朝言。 你发什么疯? 靳朝言对上她那双清澈又带著疑惑的眸子,心里的醋意更浓了。 他鬆开手,身子却凑了过去,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咬牙切齿地在她耳边说。 “夫人。” “莫非……你也要像那日给我渡气一般,给他们也渡上一渡?” 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上,让安槐的耳朵有些发痒。 她先是一愣。 渡气? 哦……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明白了这男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清脆,如环佩相击,在这诡异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爷想多了。” 她侧过头,眼波流转,带著一丝戏謔。 “自然不会。” “我对旁人,没那么好的兴致。” 靳朝言脸色缓和下来,但还是有些不自在。 他好奇地问:“那要如何?” 安槐没回答他,而是转头,对著他怀里的糰子招了招手。 “糰子,过来。” 糰子立刻从靳朝言怀里钻了出来,眨巴著大眼睛看著安槐。 “娘……” “去。”安槐指了指已经石化的杭玉堂:“亲他一下。” 糰子:“?” 杭玉堂:“???” 什么玩意儿? 让小公子亲我? 这……这是什么新型的赏赐方式吗?也太……太突然了吧! 杭玉堂,整个人都僵住了,一张麦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就感觉一个软乎乎、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啾~” 一声响亮的、带著奶香味的亲吻声。 而杭玉堂,则像是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他只觉得被亲到的那块脸颊,像是瞬间被一块万年玄冰贴住。 一股极寒的阴气,顺著皮肤,钻入四肢百骸,最后直衝天灵盖。 眼前的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感觉眼前一凉,像是有人拿走了遮挡视线的帘子。 然后,他看见了。 就在王妃的身侧,那个原本空无一人的位置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著淡青色襦裙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的身影有些虚幻,周身还縈绕著淡淡的黑气。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五官。 她的脸,是一片光滑的、平整的空白。 !!! “臥槽!”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粗口,从杭玉堂嘴里爆了出来。 这是他跟在靳朝言身边这么多年,第一次如此失態。 “鏘——” 长剑出鞘的清越声响彻车厢。 杭玉堂几乎是出於本能,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那个无脸女鬼! 车厢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诸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一脸懵逼地看著他。 “玉堂,你……你疯了?你拿剑指著……空气做什么?” 靳朝言扶额,脸上写满了“没眼看”。 安槐则是饶有兴致地看著这一幕,唇边的笑意更深了。 骨头一动不动。 糰子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开心地拍著小手。 “打……打……” 整个场面,诡异、惊悚,又透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滑稽。 靳朝言终於忍无可忍。 “杭玉堂!” 他一声低喝,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你的剑,给本王收起来!” “那是苦主!” 靳朝言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杭玉堂的耳膜上。 苦主? 所以,王妃没开玩笑。 所以,殿下也没中邪。 所以,这辆看似平平无奇的马车里,真的载著一个……冤魂。 “咣当”一声。 那柄跟隨他出生入死、斩敌无数的宝剑,就这么从他手中滑落,掉在了车厢的地板上。 “殿……殿下……” 杭玉堂的嘴唇哆嗦著,脸色煞白,比外头的月光还白。 一旁的诸元,彻底看傻了。 他看看自家殿下,再看看王妃,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这位生死兄弟身上。 “玉堂,你魔怔了?” 诸元伸手,用力拍了拍杭玉堂的脸。 “你对著空气喊打喊杀什么?还苦主?哪儿呢?” 他一脸“兄弟你是不是压力太大出现幻觉了需要我给你找个大夫”的关切表情。 杭玉堂被他拍得一个激灵,猛地抓住诸元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有!真的有!” 他声音嘶哑,指著安槐身边的方向。 “就在那儿!一个没脸的姑娘!” 诸元顺著他指的方向又看了一眼。 依旧是空空如也。 他皱起眉,看向靳朝言,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担忧。 殿下,玉堂他……是不是该休个假了? 靳朝言没有理会他的眼神。 安槐也没有。 她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这对陷入认知混乱的左右护法,觉得这人间烟火,当真有趣得紧。 她在地下,可看不到这么生动的表情。 她对著怀里的糰子,又招了招手。 “糰子。” “娘……” 糰子奶声奶气地应著。 安槐的下巴朝著诸元的方向,轻轻一扬。 “去。” “再来一个。” 糰子朝诸元伸出手,要抱。 诸元只好抱过他。 “小公子,你……” 他话音未落,就感觉自己的脸上,被一个软软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非常快。 像是一片雪花,倏忽即逝。 “啾~” 又是一声响亮的亲吻声。 诸元:“……” 他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和杭玉堂先前体验过的一模一样的寒气,从脸颊处瞬间炸开,闪电般窜遍全身。 那感觉,就像是三伏天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连灵魂都在打颤。 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光影扭曲,色彩褪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在杭玉堂惊恐万状的视线尽头,在王妃清冷淡漠的身影之侧。 那个穿著淡青色襦裙、身形虚幻、脸上空无一物的姑娘。 她正因为害怕,整只鬼都缩在角落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诸元的瞳孔,在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他抬起手,颤抖地指著那个方向。 “妖……妖……” 一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杭玉堂一把抓住他。 “看见了?兄弟!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这一刻,杭玉堂找到了组织,找到了能与他共同分担这份恐惧的战友! 他激动得快哭了! 第81章 折骨,闭眼跟著走 诸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和杭玉堂对视了一眼。 两个在边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硬汉。 此刻,他们后背紧紧贴在一起,像两只在寒风中抱团取暖的鵪鶉。 然后,两人用一种近乎崩溃、带著哭腔、无比整齐划一的动作,猛地转向安槐。 “王妃救命啊!” 那声音,悽厉得像是马上要被拖去祭天。 车厢外赶车的黎四黎五,被这动静嚇得手一抖,马鞭都差点甩飞出去。 车厢內。 靳朝言的额角青筋暴跳。 丟人。 太丟人了。 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丟人过。 安槐倒是气定神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看著眼前这两个几乎要抱头痛哭的壮汉,慢悠悠地开了口。 “吵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两人的哀嚎。 杭玉堂和诸元齐齐噤声,只是那惊恐的眼神,依旧死死地黏在安槐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说:求求您了,快把神通收了吧!我们还是孩子,我们承受不来! “不过是开了天眼,瞧见些寻常人瞧不见的东西,至於如此大惊小怪?” 安槐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淡淡的鄙夷。 仿佛在说,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开……开天眼?” 诸元结结巴巴地问,“就……就让小公子亲一下?” “嗯。”安槐頷首。 她一本正经地开始了解释。 “糰子和一般的小孩不同,他有一些寻常人没有的能力。” “他亲你们一下,就能给你们传上一些。” “时效不长,约莫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便又恢復如初了,对身体不会有任何影响。” 杭玉堂和诸元听得一愣一愣的。 原来……是这样? 不是撞邪,不是闹鬼,而是一种……临时的“能力”? 听起来,好像……可以接受? 靳朝言在旁边適时地补了一句。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不得泄露半个字。” “属下明白!” “属下遵命!”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挺直了腰板,大声应道。 虽然心里还是怕得要死,但起码,理智回来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个叫“骨头”的苦主。 嗯…… 看久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就是一个……长得比较別致的小姑娘? 两人在心里疯狂地给自己做著心理建设。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 “骨头,指路吧。” 她对著那个无脸女鬼吩咐道。 被点到名的骨头,整个魂体又是一抖。 她畏惧地看了一眼那两个刚刚还想“斩妖除魔”的壮汉,然后飘到了车窗边。 她迟疑伸出虚幻的手,指向前方一个巷口。 “……这边。” 一道细微的意念,传入眾人脑海。 马车,在她的指引下,缓缓驶入了深夜寂静的街巷。 然而,事情並没有想像中那么顺利。 骨头死的时候,怨气衝天,神志不清。 如今虽被安槐稳住了魂体,但记忆依旧是破碎的。 “……好像是这里。” 马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 “不对……好像是上一条街。” 马车又退了回去。 “也不是……我想想……” 於是,三皇子府的马车,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在空无一人的京城街道上,开始了一场深夜的、毫无目的的漫游。 一刻钟后。 “我觉得是东边。” 半个时辰后。 “对不起,应该是南边……” 一个时辰后。 “我……我忘了……” 骨头带著哭腔的意念,充满了迷茫和无助。 她成了一个失灵的、还是魂体状態的导航系统。 车厢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紧张惊悚,逐渐变得……有些尷尬。 杭玉堂和诸元,也从一开始的汗毛倒竖,变成了现在的生无可恋。 他们已经麻木了。 甚至还能面无表情地看著那只无脸女鬼在车窗前飘来飘去,指东指西。 就在马车又一次准备掉头时,前方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 “站住!什么人!深夜在此逗留!” 一队手持火把、腰佩长刀的巡逻卫兵冲了出来,將马车团团围住。 为首的校尉一脸警惕,目光锐利。 他们是皇城司的人,负责京城夜间的治安。 赶车的黎四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亮了出来。 “三皇子府办事。” 那校尉凑近火把,定睛一看。 “原……原来是三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校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的一眾卫兵也跟著跪了一地。 靳朝言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在办案,你们自己去忙。” 皇城司的卫兵匆匆离去。 车厢里,靳朝言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揉了揉眉心,看向安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安槐也沉默了。 她看著窗外的街景,又看了看缩在角落里,几乎快要自闭的骨头。 確实。 指望一个记忆混乱的新鬼当嚮导,是她想得简单了。 怨气能让她留存,却不能帮她记路。 “停车。” 安槐突然开口。 马车应声而停。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站在清冷的街道中央。 “骨头,下来。” 骨头听话地飘了出来,悬浮在安槐面前。 靳朝言也抱著糰子下了车,杭玉堂和诸元紧隨其后,警惕地守在四周。 他们都好奇地看著安槐,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只见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方素色的绸缎。 那绸缎,不知是何材质,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如水的光泽。 她走到骨头面前,抬起手,將那方绸缎,轻轻蒙在了骨头那片光滑的脸上。 为一张没有眼睛的脸,蒙上了眼睛。 这画面,诡异到了极点。 “王妃,这是……” 诸元忍不住小声问道。 “闭上你的眼,才能看见真实。” 安槐没有回答他,而是对著骨头轻声说道。 “你的眼睛在骗你,你的记忆在骗你。” “你之所以找不到路,是因为你在用活人的方式,去回忆死后的事情。” 骨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槐伸出双手,按在骨头虚幻的肩膀上。 “现在,忘了你是谁,忘了这条路,忘了京城。” 她的声音,带著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跟著我,转。” 她开始推动骨头,让她在原地缓缓地转圈。 一圈。 两圈。 三圈。 骨头转得越来越快,像是深夜里一个失控的陀螺。 周围的景物在她的视野里飞速旋转,化作一片模糊的光影。 杭玉堂和诸元看得目瞪口呆。 安槐突然鬆手。 “停!” 骨头晕晕乎乎地停了下来,整个魂体都有些不稳。 “去吧。” 安槐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要思考,不要回忆。” “跟著你的心走。” “你的怨,你的恨,会带你回家。” 骨头茫然地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抬起了手。 那只虚幻的、惨白的手指,越过眼前繁复的街巷,穿过层叠的屋檐。 坚定地,指向了远处一片沉寂的黑暗。 第82章 折骨,销金窟 那只虚幻的手指,在清冷的月光下,泛著一丝病態的惨白。 它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就那么笔直地,穿透了夜的帷幕,指向了一个凡人肉眼无法洞悉的终点。 安槐说:“跟上。” 几人又上了车。 安槐很淡定,靳朝言也淡定。 杭玉堂和诸元开始有点慌,但现在也不慌了,更多的是好奇。 他们也是跟著靳朝言大大小小打过那么多仗的,尸体堆里都能睡著,对骨头,更多的是没想到的惊讶,谈不上多恐怖。 安槐又让糰子去亲了黎四黎五一口。 现在好了,见鬼五人组,整整齐齐了。 骨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態,缓缓向前“走”去。 她的双脚离地约莫三寸,身形不动,就这么平移著,像一缕被夜风牵引的孤魂。 悄无声息,却又带著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马车缓缓跟在骨头身后,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骨头的速度不快,却很稳定。 她无视了所有的岔路口,坚定地沿著一条主干道,朝著城郊的方向飘去。 车厢內,气氛有些微妙。 糰子捏著靳朝言腰上的一块玉佩,玩得不亦乐乎。 靳朝言面沉如水,看著黑暗里的白影。 安槐正在给糰子编辫子,手指还挺灵活。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渐渐荒凉。 但还在城里,到了城郊。 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京城的脂粉与喧囂。 最终,骨头在一处荒凉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宅邸。 高大的院墙上爬满了枯藤,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褪色,门上的一对铜环,也锈跡斑斑。 一把巨大的铁锁,將两扇门板牢牢锁死。 门楣上方的牌匾已经不见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印记。 骨头无视大门,也不停,就这么走了过去,穿门而入。 “殿下,娘娘,到了。” 眾人下车。 五人一鬼,站在荒宅门口,夜风吹过,捲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阴森。 九条不知何时偷偷摸摸也跟了上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马车上。 骨头已经消失在门里。 她是没有阻碍穿过去的。 杭玉堂和诸元再一次被刷新了认知。 儘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一个“人”穿墙而过,那种视觉衝击力,还是让他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这……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鬼啊。”诸元喃喃道。 杭玉堂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確实,比话本里写的带感多了。” “你们两个,再多说一句废话,就留在外面看门。” 靳朝言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两人立刻噤声,垂手立在一旁,乖巧得像两只鵪鶉。 靳朝言抬头,看了一眼那足有两丈高的院墙。 他看向杭玉堂和诸元。 “进去。” 几人应著。 这种高度对他们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诸元还接过了糰子,一起进去了。 靳朝言的目光,落在了安槐身上。 安槐也正看著他,眼神清澈,带著一丝询问。 “你……”靳朝言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能爬进去吗?” 安槐朝靳朝言翻了个白眼。 能,但不好看。 要是没人,爬就爬了。 现在你在,总不至於还让我爬墙? 我不要面子的吗? 靳朝言笑了一下。 大概是想到没成亲前,在永安侯府,看安槐半夜爬墙的那一幕。 在京城的贵女里,那真是独一份。 靳朝言接受了安槐的白眼,然后伸手,把人抱了起来。 公主抱。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过公主抱,但有太多的各种抱,十分习惯。 靳朝言抱著她,脚下发力,身形拔地而起,如一只苍鹰,轻鬆越过了高墙,稳稳地落在了院內。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將她放下。 安槐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抬眼看向他。 “多谢殿下。” “无妨。” 这院子,果然如外面看起来那般,荒废了许久。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假山倾颓,池水早已乾涸,露出龟裂的池底。 廊柱上的雕花,布满了蛛网和灰尘。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腐朽和潮湿的气味。 “这地方……”杭玉堂皱著眉,四下打量著:“我好像有些印象。” “哦?”靳朝言看向他。 “如果属下没记错,这里应该是前户部尚书的府邸。” 杭玉堂回忆道。 他们虽然久不在京城,但时刻要关注京城的变化。 可不能某天回城,突然发现已经变天。 “五年前因贪墨案,被抄家流放的那个?”诸元插了一句。 “正是。”杭玉堂点头,“章家被抄之后,这宅子就被官府查封了,一直空置到现在。按理说,不应该有人才对。” 他说著,看了一眼走在最前方的骨头。 一个死去的冤魂,为何会回到一个被查封的前朝官员府邸?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繫? 骨头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 她飘飘荡荡,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走过倒塌的月亮门,又进入了第二重院落。 这里的景象,与前院並无二致,依旧是一片破败。 最终,她在主屋的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栋看起来颇为气派的建筑,即便是年久失修,也难掩其当年的恢宏。 门,是虚掩著的。 骨头伸出手,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门,缓缓打开。 骨头走了进去。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各自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一左一右,护在靳朝言和安槐身前,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当他们踏入屋內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门外的破败萧条,简直是两个世界。 外面有多荒凉,里面就有多辉煌。 这哪里像是一个被查封的尚书府邸? 这分明是一座藏在废墟之中的……销金窟。 巨大的空间,显然是打通了好几个房间改造而成。 地上铺著厚厚的、绣著繁复花纹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掛著精美的图画,画的多是飞天美人。 四周立著数面巨大的西洋水银镜,將屋內的景象映照得纤毫毕现,也让整个空间显得更加空旷诡异。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正中央,一个用金丝楠木搭建起来的……舞台。 舞台之上,珠帘翠幕,流光溢彩。 舞台之下,散落著几张紫檀木的矮榻和酒案,上面还摆放著玉制的酒杯和果盘。 一切都奢靡到了极致,甚至带著一种病態的华丽。 第83章 折骨,停不下的舞 “这……这是什么地方?” 诸元已经看傻了。 这和他想像中的鬼屋,完全不一样。 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阴风阵阵,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用黄金堆砌起来的腐朽气息。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走上舞台的白色身影上。 骨头。 她站在舞台中央,面对著空无一人的台下,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就在这时。 一阵悠扬的、带著几分哀怨的乐声,不知从何处响起。 像是琵琶,又像是古箏。 那声音空灵而飘忽,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迴荡在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里。 伴隨著音乐,骨头开始跳舞。 她的舞姿,极尽优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古典的韵味。 水袖轻舒,如流云飞卷。 腰肢款摆,似弱柳扶风。 美的,令人窒息。 但很快,眾人就发现了不对劲。 她的动作,开始变得……怪异。 她的手臂,以一个常人绝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反向弯折,几乎贴到了自己的后背。 她的双腿,像没有骨头一般,柔软地盘旋,缠绕。 她的身体,时而舒展,时而蜷缩,做出种种违背人体构造的、扭曲的姿態。 那是一种极致的美,与极致的恐怖,交织在一起的诡异步伐。 像一个被无形的线操控著的、已经破碎的木偶。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 那张原本朦朧的脸,隨著她的舞蹈,开始发生变化。 朦朧的光影,在绸缎之下匯聚。 先是出现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含著泪的、充满惊恐的杏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接著,是小巧的鼻子,和一张因痛苦而微张的嘴。 一个清秀少女的五官,渐渐清晰。 然而,这副面容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下一秒,五官开始扭曲、融化。 杏眼变成了一双怨毒的丹凤眼。 清秀的脸庞,被一张刻薄、狰狞的面孔所取代。 紧接著,又是一张。 再一张。 痛苦的,绝望的,愤怒的,麻木的…… 一张又一张不同的女人的脸,在她那一方小小的面庞上,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变换。 每一个五官的出现,都伴隨著压抑的、无声的尖叫。 她们的表情痛苦,她们的眼神充满怨恨。 可她们,都被困在了这具跳著诡异舞蹈的身体里,永世不得解脱。 音乐,愈发急促。 舞蹈,愈发癲狂。 杭玉堂和诸元看得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饶是他们见惯了尸山血海,也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如此令人心生寒意的景象。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安槐也静静地看著。 她感受到了排山倒海的怨怒和杀气。 “殿下。”安槐的声音,在诡异的乐声中响起,清晰而冷静:“我们找到的,恐怕不是一个苦主。” 靳朝言转头看她。 安槐的目光,穿过那些不断变换的、痛苦的脸庞,落在那具疯狂舞动的身体上。 “这里。” “这不是一个人的怨。” “而是一群人的冢。” 话音落下的瞬间,舞台上那哀怨空灵的乐声陡然一变。 錚——! 仿佛一根绷紧到极致的琴弦,被狂怒的手指狠狠拨断。 刺耳的弦音撕裂了空气。 舞蹈骤然间从诡异的优美,变成了癲狂的挣扎。 她的四肢以一种撕裂般的姿態疯狂挥舞,每一个关节都发出了“咔咔”的、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要在下一秒就彻底散架。 旋转,跳跃,她不停歇。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在眾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道惨白的残影。 整个空间,似乎都被这疯狂的舞步所带动,开始扭曲,变形。 墙壁上的飞天美人图,那些美人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四周的西洋镜里,映照出的不再是屋內的景象,而是一片混沌的、不断旋转的血色漩涡。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 仿佛从水银变成了铁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殿下,这……” 杭玉堂的声音有些乾涩,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开始困难。 他身边的诸元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糰子往怀里又揽了揽,小傢伙倒是没有什么不舒服的表现,只是呆呆地看著。 没有人回答杭玉堂。 因为新的变化,已经发生了。 在骨头疯狂旋转的身影旁,一缕缕黑色的怨气,从厚重的地毯下,从华丽的墙壁里,从金丝楠木的舞台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那些怨气,在空中凝聚,拉长,渐渐幻化出人形。 一个。 两个。 十个。 转眼之间,空旷的舞台上,便多出了十几个穿著薄如蝉翼纱衣的女子身影。 她们的身形是虚幻的,介於真实与虚无之间,面容却清晰得可怕。 每一个,都美得惊心动魄。 或清纯,或嫵媚,或娇憨,或冷艷。 她们赤著双足,隨著那越来越急促的乐声,一同起舞。 她们的舞姿,更加曼妙,也更加……恐怖。 一个女子的腰,向后弯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却足以折断任何活人脊椎的拱桥。 她的头颅,从双腿之间,带著一抹悽厉的笑容,望向台下。 另一个女子的双臂,如同无骨的灵蛇,在身后交缠,打出一个繁复而诡异的结。 她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挑战著人类的认知极限。 美。 极致的美。 与极致的痛苦,交织成一幅活生生的地狱绘卷。 幻象还在扩大。 舞台之下,那些原本空无一人的矮榻和酒案旁,也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 这一次,是男人。 他们穿著华贵的锦袍,腰缠玉带,身形或臃肿,或精瘦。 他们凭空出现,仿佛一直就坐在那里。 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抓起案上根本不存在的酒壶,仰头痛饮,酒水顺著他肥厚的下巴流下,浸湿了前襟。 他旁边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搂著一个同样虚幻的、衣不蔽体的女子,一双色眯眯的三角眼,在那女子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 还有人高声谈笑,有人划拳行令,有人举杯邀饮。 他们的嘴在动,表情在变,姿態丑恶,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自始至终,这屋子里除了那癲狂的乐声,再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无声的狂欢,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靳朝言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脸上的那道疤痕,在光影变幻中,像一条蛰伏的赤色蜈蚣,狰狞可怖。 京兆尹见过的恶人,比寻常人吃过的米都多。 可眼前这群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他们身上那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视人命如草芥的邪气,依旧让他体內的戾气开始翻涌。 安槐静静地看著。 嗡——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第84章 折骨,怨域 舞台和酒案之后,又多了一层虚幻景象。 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后,出现了一间阴暗、潮湿的地下石室。 石室的墙壁上,掛著各种各样奇怪的器具。 十几个衣衫单薄的少女,正被固定在那些器械上。 她们的脸上,还带著未脱的稚气。 一个面容冷酷的中年妇人,面无表情地摇动著一个绞盘。 隨著她的动作,被绑在木架上的一个女孩,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她的双腿,被硬生生地拉开,成一条直线,甚至超越了极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钝角。 “咔嚓。” 一声轻微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女孩疼得晕了过去。 那妇人看也没看,只是冷漠地挥了挥手,立刻有两个壮汉上前,將女孩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另一个角落。 一个穿著道袍的男人,正拿著一碗黑褐色的、散发著怪味的汤药,粗暴地灌进一个女孩的嘴里。 女孩拼命挣扎,汤药洒得到处都是。 “喝下去!” 男人掐住她的下頜,厉声喝道:“喝了『软骨汤』,你们才能跳出仙人想看的舞!才能让你们的身体,变得像麵团一样柔软!这是你们的福气!” 女孩的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她们不是在练舞。 她们是在被“製造”。 用药物和酷刑,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扭曲成供人取乐的、没有灵魂的玩偶。 这才是那诡异舞姿的真相。 不是天赋,不是技巧。 是无数个日夜里,用血和泪,用一寸寸被折断的骨头,浇灌出的恶之花。 安槐轻声说:“人间……为何总有这样的炼狱?” 没有人能回答。 那股由无数冤魂的痛苦和绝望匯聚而成的怨气,已经浓郁到了顶点。 眾人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灵魂都在战慄。 一种无形的蛊惑力量,隨著那疯狂的乐声,侵入了每个人的脑海。 就在这时。 “嘿……” 站在杭玉堂身旁的诸元,忽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直勾勾地盯著舞台中央的幻象。 他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臂。 然后,当著所有人的面,以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姿態,將自己的手臂,朝著身后,反向扭去。 那是一个正常人肩关节绝对应付不了的角度。 再多一分,就是脱臼。 再多两分,就是骨折。 可诸元的脸上,却带著一种诡异的、痴迷的微笑。 他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的眼睛里,映著那些女子的舞姿,身体则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著,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来。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肩膀的关节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甚至能预感到下一秒,骨头刺穿皮肉的剧痛。 可是,他停不下来。 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一种诡异的快感,从心底升起,催促著他,去完成那个“优美”的动作。 折断它。 就像她们一样。 折断了,才能跳得更好看。 靳朝言眸光一凛,周身戾气爆涨,正欲出手。 “別动!” 安槐的声音,清冷如冰。 她动了。 在诸元的手臂即將抵达那个不可逆转的临界点时,一只素白的手,精准而有力的,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让诸元浑身一颤。 那股疯狂的、想要自残的衝动,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但他眼中的迷离,还未完全褪去。 安槐没有看他,她抬头,对著门外,清喝一声。 “九条!” 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老远。 “唳——!” 下一秒,一声尖锐高亢的鸟鸣,如同利剑,从院外刺来! 紧接著,“轰”的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年久失修的窗户,连同著窗欞和窗纸,被一个黑色的影子,悍然撞得粉碎! 木屑纷飞中,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入屋內! 正是九条! 它没有丝毫停留,展开双翼,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之內,极速盘旋。 它飞过的地方,那癲狂的乐声,戛然而止。 它掠过的所在,那狰狞的男人,痛苦的舞女,地狱般的石室……所有的幻象,都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瞬间消弭於无形。 不过眨眼之间。 屋子,又恢復了原来的样子。 还是那个布满灰尘、空旷诡异的大厅。 地上是厚厚的地毯,四周是冰冷的西洋镜,中央是孤零零的舞台。 舞台上,那具白骨,静静地立著,仿佛从头到尾,就没动过。 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噗通。” 诸元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 他抱著自己那条险些报废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额头上,后背上,全是冷汗。 “我……我刚才……” 他的声音还在发抖,脸上血色尽褪,一片煞白。 他抬头,看著安槐和靳朝言,眼神里满是后怕。 “我知道我在干什么,我知道再扭下去胳膊就断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声音在告诉我,断了才好,断了才美!娘娘,要不是您……” 他不敢想,如果安槐再晚一步,自己的右臂,恐怕已经被自己活生生地掰成了两截。 那种自己是自己身体的旁观者的感觉,比任何刀剑加身,都更加恐怖。 安槐收回手,神色淡然。 “此地的怨气,已经凝成了一方『怨域』,能引动人心底最深处的负面情绪,加以放大,从而控制你们的感官和行动。” 九条盘旋了一圈,得意洋洋地落在了安槐的肩头,用乌黑的鸟喙,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像是在邀功。 安槐摸了摸它光滑的羽毛。 骨头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所以,我们刚才看到的,都是真的。” “是。”安槐点头,眼神也冷了下来:“是她们临死前,最深刻的记忆和最强烈的怨恨,在这座宅子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不断重演的悲剧。” 她抬起眼,环视著这座看似华丽,实则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泪的囚笼。 安槐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舞台上。 “只是不知,她们是在为谁而舞?” 第85章 折骨,犹如黄泉路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像一根羽毛,落入了死寂的空气里。 没有人能回答。 但有人,给出了行动。 靳朝言的目光从那空无一物的舞台上收回,转而投向了这间屋子的四壁。 他走到那扇被九条撞碎的窗户前。 他伸出手,捻起一小块腐朽的木头。 “窗欞早已朽烂,一触即碎。” 他又走到大门边,轻轻踢了踢门下那把锈跡斑斑的铜锁。 “哗啦。” 铜锁应声而落,碎成了几块铁锈。 他回过身,环视著这满屋与外界的破败格格不入的金碧辉煌。 “外面荒草丛生,路径难寻,宅邸破败不堪。” “里面,却是一掷千金的销金窟。” “你们觉得,那些能让这些女子至死都在献舞的『贵客』,会是拨开半人高的野草,再翻墙钻洞进来的么?”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开玩笑。 看刚才幻象里那些男人肥头大耳、身穿綾罗绸缎的样子,哪个不是养尊处优的主儿。 让他们走两步路都得哼唧半天,还翻墙? 墙能把他们给翻了。 “所以,这里必然有另一条路。” 一条专门为那些见不得光的“贵客”准备的,隱秘、舒適,且能直达这地狱舞池的通道。 安槐抱著手臂,饶有兴致地看著他。 挺犀利的。 三百年前的鬼,欣赏三百后的人,倒也有趣。 “夫人?”靳朝言见她不语,侧头看来。 “嗯?” “你怎么看?” 安槐歪了歪头,肩上的九条也跟著歪了歪鸟头,一人一鸟,动作神同步。 杭玉堂怀里抱著的糰子,也赶紧將脑袋歪了一下。 “我怎么看?” “我站著看。” 靳朝言:“……” 杭玉堂:“……” 诸元:“……” 好冷的笑话。 “我觉得殿下说得对。”安槐说:“这宅子不像是只空了两三年的样子,在这之前,如果里面有见不得人的操作,也会掩人耳目。所以,一定另有通道。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走大门的。” 靳朝言立刻下令。 “找。”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领命。 两人挽起袖子,一个负责敲墙,一个负责掀地毯。 “咚咚咚。” “这边是实心的。” “哗啦——” “地毯下是金丝楠木的地板,严丝合缝。” 安槐背著手在屋里溜达。 她走到一面掛著飞天美人图的墙壁前,停下了脚步。 画上的美人,体態丰腴,衣带飘飘,正含笑看著她。 可经歷了刚才那一遭,再看这画,总觉得那笑容里藏著说不尽的诡异和悲凉。 “在这里。” 她忽然开口。 正在嘿咻嘿咻搬一张矮榻的杭玉堂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娘娘,您有发现?” 安槐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点了点画中一个飞天美人赤著的脚踝。 那脚踝上,繫著一串小巧精致的金铃鐺。 画工精湛,连铃鐺上细微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伸出手,在那画中美人脚踝的金铃鐺上,轻轻按了一下。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弹动声,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紧接著。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眾人脚下那巨大的、用金丝楠木铺就的舞台,竟然从中间缓缓裂开,向两侧滑去,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向下的台阶。 一股陈腐、阴冷的气息,从地道口扑面而来。 杭玉堂和诸元目瞪口呆。 机关……在画上? 杭玉堂忙从怀里取出火摺子,带头走了下去。 幽暗的火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之地。 台阶是青石板铺就的,上面布满了青苔,又湿又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土腥味和常年不见光的霉味。 “这路……怎么感觉跟通往地府似的。”诸元走在最后面,忍不住小声嘀咕。 走在他前面的杭玉堂,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乌鸦嘴!” 黑暗中,安槐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 “放心,地府的路可比这宽敞多了。” 诸元一个哆嗦。 安槐仿佛没看到他嚇破胆的样子,继续慢悠悠地补充。 “而且,服务周到,全程有鬼差接送,还不用自己走。” “体验感比这个好很多。” 诸元:“……” 救命,娘娘说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他现在不想知道了! 一行人沉默地沿著台阶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终於踩到了平地。 这是一条用青砖砌成的狭长甬道,仅容一人通过。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油灯,但灯油早已耗尽,灯芯也已腐朽。 昏黄的光线將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又细又长,宛如鬼魅。 甬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又走了许久,杭玉堂停下了脚步。 前面,没路了。 一堵厚实的、明显是后来才砌上的青砖墙,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杭玉堂上前,伸手敲了敲。 “梆梆。” 声音很沉,是实心的。 他又贴耳上去听了听,摇了摇头。 “殿下,听不到任何动静,应该是被彻底封死了。” “怎么办?”他看向靳朝言,请示道。 靳朝言的回答,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他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砸开。” 杭玉堂一愣:“殿下,这墙后面……不知是什么地方,若是……” 若是哪位权贵的府邸,他们这么破墙而入,恐怕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靳朝言冷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本王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京郊建这种骯脏地方。”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的怒火和凛冽的杀意。 “只要墙那边,不是皇宫。” “无论是谁的府邸,本王都能砸。” “砸。” 最后这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殿下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怕的! 干就完了! 不过这里没有工具,杭玉堂又出去了一趟,也不知从哪里寻摸来两个锤子。 黎四黎五也跟了下来。 靳朝言和安槐抱著糰子退在一旁,看四个苦力捶墙。 第86章 折骨,醒掌天下权,醉臥美人膝 “轰!” “砰!” “轰隆!” 整个甬道都在这剧烈的撞击下微微颤抖。 灰尘簌簌而下,呛得人睁不开眼。 九条也从她肩上飞起,落在了更远处的墙壁上,歪著头,好奇地看著这两个人类拆墙。 这画面,怎么说呢。 主打一个,大力出奇蹟。 “咔嚓……” 一道裂缝,出现在墙壁中央。 紧接著,裂缝如蛛网般,迅速向四周蔓延。 “有了!”诸元惊喜地叫道。 一道微弱的光线,从裂缝中透了进来。 “加把劲!”杭玉堂低喝一声,两人同时发力。 “轰——!” 一声巨响。 整面墙壁,轰然倒塌! 一个不规则的、一人多高的洞口,出现在他们面前。 洞口那边,是明亮的光线,和一股与这甬道截然不同的、清雅的墨香。 “走。” 杭玉堂率先从洞口钻了出去。 当大家从满是灰尘的洞口踏出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一间极为雅致的书房。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靠墙的位置,立著一排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书籍,从经史子集到野闻趣谈,应有尽有。 房间的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旁边小巧的博山炉里,还燃著裊裊的薰香,是上等的龙涎香。 整个房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处处都透著主人的考究与品味。 而他们几个,刚从狗洞似的墙洞里钻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与这雅致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尤其是刚才负责拆迁的杭玉堂和诸元,简直像是刚从泥地里滚过一圈,连头髮眉毛上都掛著白灰。 诸元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阿嚏——!” 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杭玉堂赶紧捂住他的嘴,一脸紧张地四下张望。 “没人。”靳朝言沉声道。 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张书案上。 案上,铺著一张上好的宣纸。 只见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著八个大字。 “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字跡苍劲有力,笔锋锐利,每一个转折都带著一股不加掩饰的野心和欲望。 仿佛要透纸而出。 “好字。”安槐由衷地讚嘆了一句:“就是这內容,太俗。” 靳朝言盯著那张纸,缓缓道:“这是太子的字。”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砸墙砸得热火朝天的杭玉堂和诸元,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凉了个透。 两人脸上的灰还没擦乾净,表情已经从亢奋的拆迁工,变成了误闯皇家禁地的土拨鼠,僵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太子是未来的国君。 就算同是皇帝的儿子,地位也比靳朝言搞。 他们……他们刚刚砸了太子別院的墙? 诸元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颼颼的,下意识地摸了摸。 还好,脑袋还在。 杭玉堂比他镇定些,但也只是表面上。他悄悄往自家殿下身后挪了半步,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他们凡人最好还是隱身。 安槐倒是没什么特別的反应。 一个念头,忽然从她脑海里闪过。 “对了。” 她转头看向靳朝言。 “我们之前查的那个生辰八字,被藏起来的那个。” “你当时说,不是裘似的。” 安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 “难道……是太子的?” 如果那个被诅咒的人是太子,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裘家会如此紧张,为什么太子太傅裘訥会牵涉其中。 靳朝言却乾脆利落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 “为何?” “太子的生辰,乃至整个皇室宗亲的生辰,都会记录在宗人府的玉牒之上,昭告天下。” “皇子降生,是国之大事,司天监会提前测算,史官会详细记载,根本算不上秘密。” “如果是他,我看一眼便知。” 安槐抱著手臂,指尖轻轻敲打著臂弯。 “这就奇怪了。” “不是裘似,也不是太子。” “那这个被裘家上下拼命藏起来的人,到底是谁?” 这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眾人心中,泛起圈圈涟漪。 是啊,到底是谁,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你之前不是说,你能查到?” 安槐扬了扬眉。 “能是能。” “那日我已经顺著线索,进了裘府,几乎就要揪到那人的衣角了。” “可惜,被打断了。” “不过可以確定,那个人,就在裘府之中。” 就像一个藏在米缸里的耗子,无论怎么躲,都还在那个范围里。 靳朝言的眸色沉了下去。 “能不能再找一次?” “当然。”安槐的回答毫不犹豫。 女人不能说不行。 几人说话的时候,靳朝言让杭玉堂出去看看。 探探周围的情况。 他很快就回来了。 “殿下,外面查清楚了。” “这里,確实是太子殿下名下的一处別院,叫『观澜苑』。” “大门开在另一条街,门口立著两个大石狮子,气派非凡。” 杭玉堂比划了一下。 “谁能想得到,这雕樑画栋的观澜苑,后墙竟然跟咱们刚才待的那个鬼宅子,是连在一起的!” “这设计,简直绝了。” 他咂了咂嘴,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从外面看,这两个宅子不在一个区域,八竿子打不著。” “可实际上,內里却有一条地道相连。” 诸元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不就是……金屋藏……鬼?” 他说完,自己打了个冷颤。 杭玉堂没理他,继续匯报导。 “那些所谓的『贵客』,想必就是先被请到这观澜苑。” “表面上,是来太子別院附庸风雅,喝茶赏画。” “实际上,却是进了这书房,再通过我们来的那条密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隔壁的销金窟里,寻欢作乐。” “这手段,真是高明。” “不过太子也忙,別院一年应该也来不了两回。” “因此,院里的下人也不多。这个时辰,大多都在前院的下人房里歇著了。” “这书房是重地,太子不来,更没人敢靠近。所以我们砸墙,才没惊动任何人。” 听完杭玉堂的匯报,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真相,已经昭然若揭。 这条密道,这张墨宝,就是太子与那座人间地狱之间,最直接的联繫。 第87章 折骨,演戏演全套 安槐打破了沉默。 她看向靳朝言,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好奇。 “所以,这算不算是发现了铁板钉钉的证据?” “就凭这个,能不能指认太子?” 靳朝言缓缓摇头。 “不够。” “为什么?”安槐皱起了眉:“人证物证……哦,人证是没了,但这物证不都在这儿吗?” “这还不够?” 靳朝言继续摇头。 “那些被折磨致死的女子的冤魂,在大理寺的公堂之上,算不得证词。再说现在骨头都没了,冤魂都不知道去哪里找。” “第二,我们没有直接的物证。我们没有找到那些女子的骸骨,也没有找到她们最初被囚禁的地方。” “至於这別院和密道……” “太子完全可以说,这別院他借给了旁人使用,对密道一事,他一问三不知。” “他一年到头都不来几次,这个说辞是合理的。” “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意图动摇国本。” “届时,他只需要推出一个替死鬼,就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安槐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没有抓到现行。 只要太子脸皮够厚,不承认,谁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他是太子。 这个身份,就是他最大、最硬的护身符。 立一个太子不容易,若是要废,要牵扯上下许多势力,就算是皇帝,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愿意折腾。 安槐长长地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嫌弃。 书房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他们费了这么大的劲,结果却只是戳破了一个真相的表皮,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这种无力感,让杭玉堂和诸元都有些沮丧。 唯有安槐,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动了。 她信步走到书案旁,避开了那张写著字的宣纸。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 只见她缓缓抬起手,伸进了自己宽大的衣袖里。 那股一直縈绕在她身上的,慵懒而散漫的气息,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肃杀之气。 她从袖中,取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用槐木雕刻而成的人偶。 人偶有四肢,有身躯,轮廓粗糙。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上,一片空白,没有口鼻,没有眼睛。 正是之前在韦升荣案中,发现的那个被下了咒的无脸木偶。 当这个木偶出现的剎那,书房里那股清雅的龙涎香,仿佛都被冲淡了。 一股阴冷的、带著怨毒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 连空气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安槐將木偶托在自己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掌心。 她垂下眼帘,看著那张空白的脸。 她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里的戏謔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双漆黑的瞳眸里,沉淀著三百年的幽暗与寒霜,深不见底,宛如连通著另一个世界的深渊。 “既然阳间的路,走不通。”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一阵拂过墓地的夜风,带著刺骨的凉意。 那就只好……再走一趟阴间道。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书房的窗欞,望向了京城裘府的方向。 安槐走到书桌前。 她拿起一只毛笔,隨手在砚台里蘸了蘸墨。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的笔尖。 只见安槐手腕悬空,姿態优雅。 然后,笔尖落下。 …… 嗯? 杭玉堂眨了眨眼。 诸元也揉了揉眼睛。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款的迷茫。 只见那张上好的宣纸上,没有龙飞凤舞,也没有玄奥符文。 只有几团……像是顽童隨手涂鸦的墨点子,勾连在一起,歪歪扭扭,毫无章法。 既不像字,也不像画。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某个老大夫喝醉了之后,梦游时开出的药方。 主打一个谁也別想看懂。 安槐本人却对自己的“大作”十分满意。 她举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未乾的墨跡,神情严肃,一本正经。 演戏,就要演全套。 安槐可懂人心了。 这些凡人,你直接告诉他们,你能凭空锁定一个人的位置,他们会觉得你是妖怪。 虽然確实是,但是没必要。 但如果你画个符,告诉他们,这是符的力量……他们就会欣然接受,然后夸你一句:大师,牛逼。 她清了清嗓子,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看好了。” 她將那张涂鸦之作展示给眾人。 “这是师父教我的『千里锁魂寻踪符』。” 她信口胡诌了一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名字。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露出“不明觉厉”的表情。 安槐很满意他们的捧场。 “符纸贴上,便能以怨气为根,以生辰为引,生出一条『寻踪藤』。” “此藤,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触。” “只有开了天眼之人,方能得见。”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眾人。 “恰好,你们现在都能看见。” “只要顺著藤蔓所指的方向,我们就能找到那个……整个生成八字的主人。”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逻辑清晰。 杭玉堂和诸元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 安槐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 她捏著那张“神符”,走到了槐木人偶前。 然后,在眾人屏息的注视下。 “啪”的一声。 她把那张纸,乾脆利落地糊在了人偶空白的脸上。 杭玉堂和诸元嘴角一抽。 好粗暴。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安槐贴完,还装模作样地掐了个指诀,压低声音,用一种毫无感情的语调念道。 “急急如律令。” “搞定。” 她拍了拍手,退后一步。 书房里,一片寂静。 一秒。 两秒。 三秒。 只见那张被墨跡浸染的宣纸,忽然毫无徵兆地燃起了一点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无息,却瞬间將符纸吞噬殆尽,化为飞灰。 而在符纸消失的地方,那人偶空白的脸上,一个嫩绿色的芽,凭空钻了出来! 那绿芽见风就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抽长,伸展。 转瞬间,就变成了一条约莫手指粗细,通体碧绿的藤蔓! 它没有叶,只有一根光滑的藤条,在空中灵巧地游动了一圈,像一条拥有生命的蛇。 第88章 折骨,另一个世界 安槐先抬腿:“跟著走。” “等等。” 靳朝言终於开口。 他看了一眼那根指向大门方向的藤蔓,又看了一眼杭玉堂和诸元。 “清路。” 杭玉堂和诸元瞬间从非人间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是!殿下!” 两人领命,身形一闪,如同两只敏捷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窜出了书房。 片刻之后,两人又闪了回来。 “殿下。”杭玉堂垂眸:“观澜苑內,共有下人八名,此刻都在前院的下人房。” “现已全部……睡下了。”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睡得很沉,估计不到明天中午是醒不来了。” 靳朝言点了点头。 安槐在一旁听著,抱起了手臂。 “你们这业务,还挺熟练。” 杭玉堂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娘娘过奖,都是殿下教导有方。” 这话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夸靳朝言。 现在,万事俱备。 安槐也不再耽搁,拿起木偶。 藤蔓的尖端,始终执著地指向前方。 “那么……” 安槐回眸,对著靳朝言扬了扬下巴。 “三殿下,请?”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迈开了长腿。 於是,京城寂静的深夜里,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四个身影,从太子別院“观澜苑”那气派非凡的正门……旁边的围墙,大摇大摆地翻了出来。 藤蔓忠心耿耿在前方引路。 它穿过清河坊,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巷。 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月光被切割成一条条,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四周静得只能听到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和更夫打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隱隱传来。 “梆——梆梆——”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藤蔓还在往前延伸,穿过小巷,又上了一条主街。 街上店铺的幌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他们就这么跟著藤蔓,穿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从繁华的坊市,走到了略显萧条的民居。 周围的建筑,从雕樑画栋,渐渐变成了青砖灰瓦。 空气里的脂粉香和酒菜香,也渐渐被寻常百姓家的炊烟气所取代。 杭玉堂忍不住了,小声问。 “娘娘,这……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啊?” “看这方向,怎么越走越偏了?” 安槐看了一眼藤蔓坚定不移的方向,眼神也沉静下来。 “去它该去的地方。” 她的话音刚落,前方的藤蔓忽然光芒一盛。 然后,猛地向下一沉,径直穿透了一户人家的院墙。 消失不见了。 眾人停下了脚步。 他们抬头看去。 面前,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民宅院落。 黑漆的木门,门上没有掛匾额,只有两个生了锈的铜环。 院墙不高,甚至能看到里面探出的一枝光禿禿的石榴树。 怎么看,都只是一户再寻常不过的人家。 那个被太子和太傅裘家,不惜用邪术和人命都要拼命隱藏起来的秘密。 就藏在这里? 靳朝言吩咐:“进去看看。” 杭玉堂和诸元两人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动,便悄无声息地翻了进去。 动作乾净利落,是千锤百炼的本事。 巷子里,又恢復了寂静。 只剩下安槐和抱著孩子的靳朝言。 靳朝言垂眸,看著怀里的小东西。 作为一个三岁的孩子,糰子其实很乖。 除了昨夜哭得惊天动地,之后就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陌生的世界。 虽说是个三岁孩童的模样,却通透得不像话。 可就在此时。 一直安安静静的糰子,突然在他怀里扭动起来。 像一条上了岸的鱼,拼命地挣扎。 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类似小兽受惊时的悲鸣。 “怎么了?” 靳朝言微微蹙眉,顛了顛他。 “又闹觉了?” 他带孩子的经验值为零,只能归结於小孩子常见的哭闹。 安槐却在瞬间变了脸色。 她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冰锥,死死地钉在那堵高墙之上。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过糰子紧皱的眉头。 “他不是闹觉。”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他在害怕。” 靳朝言的动作一顿。 害怕? 他低头看著怀里这个浑身散发著阴气的小东西。 一个鬼婴。 一个从枉死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厉鬼。 他会害怕? 院子里静得可怕。 刚才进去的杭玉堂和诸元,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迴响都没有。 安槐的眼神骤然一冷。 “不好!”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动了。 靳朝言只觉得眼前一花。 安槐已经到了他面前,二话不说,纤细的手指拎起了糰子的一条腿。 是的。 拎著腿。 就像拎著一只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萝卜。 然后,在靳朝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错愕目光中。 她手臂一扬。 把糰子…… 丟了进去。 一道小小的、圆滚滚的拋物线,越过墙头,消失在院內。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哇……” 糰子只来得及哭了半声。 靳朝言:“……” 他抱著孩子的手,还僵在半空。 不是自己生的,果然不心疼。 安槐做完这一切,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她仰起头,对著漆黑的夜空,清叱一声。 “九条!”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如墨色闪电,从高空疾速俯衝而下!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翅膀一敛,便隨著糰子消失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院墙! 紧接著。 “啾——!!!” 一声悽厉到极致,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鸟鸣,从院內猛然炸开! 安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一擼袖子,露出一段皓白如雪的手腕。 看那架势,是准备亲自下场了。 靳朝言那两个手下,虽然有时候看著不太聪明的样子,但终归是跟著她一起出来的。 她安槐的人,就算只是临时的,也不能不明不白地折在这里。 一起出来的,就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第89章 折骨,虽然小但不怂 她其实准备跳过去,但靳朝言误会了,以为他要爬墙。 效率低还不好看。 靳朝言他不知何时已经回过神。 “我带你进去。” 安槐並不想让靳朝言进去。 靳朝言武功是高,但只是个凡人,和妖魔对上,不占优势。 別到时候,本来是救两个。 还得搭上他一个,变成救三个。 工作量凭空增加了百分之五十。 然而,靳朝言显然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根本没鬆手。 反而往前一步,手臂一紧。 安槐只觉得腰上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便被他拦腰抱起。 天旋地转间,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再回过神时,双脚已经踏上了实地。 他们,进来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安槐的瞳孔骤然一缩。 院子外,是月朗星稀,静謐祥和的京城深夜。 院子內,却是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狂风卷著沙石,颳得人脸颊生疼。 一道道狰狞的银色闪电,如同巨龙的利爪,疯狂地撕扯著漆黑的天幕,將这小小的院落照得亮如白昼。 这方寸之地,竟自成一片天地! 与外面,恍若两个世界。 院子正中,躺著一个陌生的男人,穿著粗布衣衫,双目紧闭,不知死活。 而在他旁边,杭玉堂和诸元也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同样是双眼紧闭,面无血色。 但好在,胸口尚有微弱的起伏,证明还吊著一口气。 而在杭玉堂和诸元中间,糰子小小的身子,倔强地站著。 他张开短短的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拼命將身后两个人护在自己的影子里。 他哭得惊天动地,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嗷嗷的哭声几乎要被雷鸣淹没。 “哇——!!” “別……別过来!!” “哇啊啊啊——!” 他哭的直打嗝。 然而,回应他的,是又一道更加粗壮的闪电! 那闪电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当头劈下! 就在闪电即將落下的瞬间。 一道道幽黑的鬼气,从糰子小小的身体里疯狂涌出,在他头顶形成一个薄薄的黑色护罩。 “轰——!!” 雷电与鬼气悍然相撞! 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 那看似薄弱的鬼气护罩,剧烈地晃动了几下,竟真的將那道雷电抵消了! 可代价,却是糰子猛地一颤。 一道焦黑的伤痕,瞬间出现在他白嫩的手臂上。 他哭得更大声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著雨水,从他胖乎乎的脸蛋上滚落。 他害怕。 他无助。 可他,一步未退。 就在这时,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从糰子胸口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是九条。 它似乎想出来帮忙,却又对那漫天雷电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啾?” 它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一道细小的电弧,仿佛长了眼睛一般,擦著糰子的身体,正正好好燎在了九条的头上。 “滋啦!” “啾——!!!” 九条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 它头顶那撮最引以为傲的呆毛,瞬间焦了一半,还冒著缕缕青烟。 九条嚇得魂飞魄散,尖叫著又把脑袋缩了回去,死死地躲在糰子的怀里,再也不敢露头了。 只剩下糰子。 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依旧死死地护著身后的三个人。 小小的身影,在狂暴的电闪雷鸣之下,渺小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撕碎。 却又,坚定得让人心头髮酸。 就在这时,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那双被泪水模糊的大眼睛,猛地转向了院门口。 当看清站在那里的安槐时,糰子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 之前所有的倔强和勇敢,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瘪著嘴,积蓄了满腔的委屈和恐惧,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哇——!!娘……娘……娘——!!” 那一声“娘”喊得九曲十八弯,百转千回,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待。 靳朝言的心,莫名地跟著揪了一下。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安槐,以为会看到一丝动容。 然而。 安槐只是冷著一张脸,绝美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甚至,冷笑了一声。 “呵。” “认主的时候知道喊爹。” “这会儿要挨劈了,想起喊娘了?”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糰子的耳朵里。 糰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小嘴张著,泪珠还掛在长长的睫毛上,一脸懵地看著安槐。 仿佛在说:剧本不是这么走的啊? 靳朝言:“……” 他算是看出来了。 安槐对鬼婴认主这件事情的怨念,那是真深啊。 这姑娘也是够记仇。 但这教育孩子,也得分个场合。 总不能让孩子顶著天雷听训吧? 他清了清嗓子,正想开口替糰子说两句好话,缓解一下这紧张中带著诡异的母子关係。 “那个……” 他才刚说出两个字。 安槐已经动了。 她甚至没多看糰子一眼,手腕一翻,那个无面的槐木小人偶便出现在了掌心。 然后,手臂一扬。 对著糰子的方向,隨手一拋。 那动作,比刚才丟糰子的时候,还要隨意几分。 靳朝言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行吧。 是他多虑了。 那枚小小的槐木人偶,在空中划过一道並不优美的弧线。 它没有落地。 而是轻飘飘地,悬浮在了糰子的头顶三尺之处。 就在它悬停的瞬间。 下一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幕,轰然劈下! 这一次,雷电没有再落在糰子的鬼气护罩上。 而是尽数,被那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木偶,尽数吸了进去! “轰——!!!” 木偶纹丝不动。 笼罩在头顶的死亡威胁,骤然消失。 糰子愣愣地抬头,看著那个替自己挡下所有伤害的小木偶。 他紧绷的小身子,终於鬆懈下来。 “嗝。” 他打了个哭嗝,劫后余生地瘫坐在了地上。 屁股底下,正压著诸元的一条腿。 安槐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耐。 “愣著干什么?” “等人给你收尸?” “快把人拽回来!” 糰子一个激灵,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不敢再耽搁,一边抽抽搭搭地抹著眼泪,一边伸出短短的胳膊。 第90章 折骨,现场充能 一手,抓住诸元的衣领。 一手,拎起杭玉堂的衣领。 杭玉堂和诸元,两个加起来超过四百斤的成年壮汉,就这么被一个三岁奶娃娃,像拖两条死狗一样,在地上拖行。 姿势,相当不雅。 还有一个躺在中间不知死活的,是个陌生人,就管不了了。 而此时,被拖行的两人,其实已经醒了。 不,或许他们就没真正晕过去。 只是在这诡异的雷电场域之中,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錮,动弹不得,口不能言。 他们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被一个小不点拖著走。 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 杭玉堂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看到了什么? 王妃把王爷刚认的乾儿子丟进来了? 然后那个三岁的乾儿子,扛住了天雷? 现在,那个三岁的乾儿子,正单手拖著他和诸元两个人走?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诸元的心情同样复杂。 一方面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另一方面,是被一个奶娃娃拖著走的巨大羞耻。 他甚至能感觉到,王爷和王妃的目光,正落在他和杭玉堂的……脸上。 算了。 毁灭吧。 赶紧的。 就在这诡异的拔河比赛进行时,半空中的木偶,情况却不太妙。 它已经硬扛了七八道天雷。 原本温润的槐木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丝丝缕缕的青烟,正从裂纹中冒出,带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这东西,快撑不住了。 安槐的眉头,也隨之紧紧蹙起。 太阳穴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眼前甚至出现了瞬间的眩晕。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隱隱作痛的额角。 该死的。 都怪这两天事情太多,净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害得她都没什么机会补充“能量”。 她安槐,三百年老鬼,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她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了身旁靳朝言的衣襟。 靳朝言正全神贯注地盯著那即將报废的木偶,考虑自己能做什么。 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拽,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 他愕然低头。 “你……” 他想问她要做什么。 可安槐,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在靳朝言惊愕的目光中,安槐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用力往下一拉。 然后,仰起头。 冰凉而柔软的唇,就这么毫无徵兆地,重重地印了上来。 靳朝言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 鼻尖縈绕的,是她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冷冽的槐花香气。 唇上传来的,是她带著一丝急切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这不是一个吻。 这更像是一场……掠夺。 靳朝言的第一反应,是推开她。 荒唐! 这都什么时候了! 可他的手才刚刚抬起,就感觉有一种奇怪的力量,从自己身体里抽走了什么。 那是自己身体里的阴冷和禁錮。 好像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石,被搬开一些。 让整个身体都轻鬆了。 那新婚洞房那日的感觉一样。 说不出的舒服。 他以前从未和女子有过亲密接触,只听军中汉子閒聊时,说起荤段子来,说男女之事,鱼水之欢多么销魂快和。 他也不好去找个有经验的来问问,是哪种快活? 是否有这么快活? 丝丝缕缕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烟雾,猛地从靳朝言的身上爆发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烟。 那是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带回来的滔天戾气! 是寻常人沾染上一丝,便会心神失守,沦为疯魔的煞气! 然而这些能让鬼神退避的煞气,此刻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像是乳燕归巢一般,爭先恐后地,被尽数吸进了安槐的体內。 安槐眯著眼睛在心里哼哼。 舒服。 都怪这几天不是查案就是赶路,两人压根没什么机会行夫妻之事。 不然,她阴气充盈,魂体稳固,区区一个借雷杀人的“五雷轰顶阵”,挥挥手就破了。 哪至於像现在这样,弄得自己头昏脑涨,还得靠法器硬撑。 效率,太低了! 这桩买卖,做得亏。 看来以后,得多督促一下靳朝言,在正事上用点心。 不能总让她主动。 靳朝言自然不知道安槐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虎狼之词”。 他只觉得,自己体內的某道枷锁,仿佛被打开了。 前所未有的轻鬆。 他下意识想要推开安槐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紧紧地、回抱住她纤细的腰肢。 他甚至能感觉到,安槐的身体,在他怀里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而就在这短短的几个呼吸之间。 “咔嚓——!” 一声脆响。 半空中,那枚槐木小人偶,终於不堪重负,彻底碎裂开来! 化作一捧齏粉,隨风而散。 失去了阻碍,天上翻滚的雷云,仿佛被激怒的巨兽,发出了更加狂暴的怒吼! 一道比之前所有闪电加起来还要粗壮的,几乎將整个夜空都劈成两半的巨大雷柱,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压,当头砸下! 那道雷,已不能称之为雷。 它更像是一根贯穿天地的神罚之矛,由九天之上愤怒的神祇,亲手掷下。 矛尖所指,正是相拥的二人。 靳朝言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疤痕,都被那煌煌天威映照得灼热刺痛。 死亡,近在咫尺。 而他怀中的女人,却在此刻,稍稍鬆开了对他的钳制。 安槐微微侧过头,冰凉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唇角。 温热的气息,带著一丝丝她身上独有的,凛冽的槐香,吐在他的耳畔。 声音很轻。 “拔剑。” 靳朝言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甚至没有转动。 他的身体,已经先于思想,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依然紧紧搂著安槐的腰,只是以一个极其精妙的角度,微微侧身,为自己的右臂让出了毫釐之间的空当。 这是一个在千军万马中,於方寸之地取敌將首级的姿势。 “鏘——!” 一声清越的龙吟,划破了雷霆的轰鸣。 第91章 折骨,龙吟 那是『镇恶』出鞘的声音。 这柄陪伴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佩剑,此刻剑身嗡鸣,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靳朝言没有半分犹豫。 他左手护著安槐,右手手腕翻转,以一种决绝而一往无前的气势,迎著那道从天而降的灭世雷柱,一剑劈了上去! 说实话,靳朝言心里也没底。 他靳朝言,是京兆尹,是三皇子,是踏著累累白骨从边城杀回来的战神。 他信手中的剑,信自己的武功。 他自信可以一剑断水,一剑开山。 可这,是天雷。 以人力,抗天威? 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但,安槐让他拔剑。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也信她。 这一剑,倾尽了他所有的內力,也赌上了他全部的信任。 然后。 他就看到了此生最为震撼的一幕。 隨著他一剑挥出,一道凛冽的银芒脱离了『镇恶』的剑身。 那银芒並未消散,反而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虚影。 那虚影…… 竟是一条张牙舞爪,身姿矫健的银色巨龙! “昂——!!!”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啸,轻盈却又充满了无上威严,响彻整个院落! 龙影扶摇直上,悍不畏死地迎上了那道毁天灭地的雷柱! 两者相撞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眼前,只剩下一片刺目到极致的白。 那白光,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从身体里剥离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靳朝言的视力终於恢復时,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景象。 头顶那翻滚不休,仿佛压在心头梦魘般的雷云,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从中间整整齐齐地剪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明亮的月光,与璀璨的星河,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 温柔地,洒满了整个院子。 雷声,消了。 闪电,散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一切,风平浪静。 仿佛刚才那场末日般的景象,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靳朝言缓缓垂下手臂,『镇恶』剑的剑尖,轻轻点在地上。 剑身依旧光洁如新,甚至比之前更加明亮,隱隱有流光闪动。 他看向安槐。 安槐也正看著他,不,是看著他手中的剑。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靳朝言看不懂的情绪。 是审视,是探究,还有一丝……瞭然。 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安槐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站直了身体。 仿佛刚才那个主动索吻,与他唇齿相依,掠夺他身上煞气的女人,根本不是她。 那份疏离和清冷,又回到了她的身上。 靳朝言心里,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他甚至下意识地,回味了一下唇上残留的,那冰凉柔软的触感。 “咳……咳咳……” “我的妈呀……” 死寂的院子里,终於响起了活人的声音。 杭玉堂和诸元,几乎是同时从地上挣扎著坐了起来。 两人脸色煞白,满头冷汗,一副三魂七魄刚归位的模样。 糰子也不哭了。 只是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刚才哭得太狠,现在有点上头。 他从自己那已经被雷劈得破破烂烂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是九条。 安槐瞥了一眼。 九条还活著,只是平日里油光水滑的漂亮皮毛,这会儿被劈得焦黑捲曲,尤其是脑袋上的毛,根根倒竖,形成了一个完美的爆炸头。 看起来,有那么点滑稽。 “嗝。” 糰子打了个哭嗝,伸出小手,心疼地摸了摸九条的爆炸头。 安槐清冷的声音响起。 “哭完了?” 糰子一激灵,抬头看向安槐,瘪了瘪嘴,眼眶又红了,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嗯。” 安槐没再理他。 而一旁的杭玉堂和诸元,此刻正张著嘴,看著糰子,上演了一场现实版的“瞳孔地震”。 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糰子那被天雷劈得焦黑开裂的皮肤,正在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迅速癒合! 焦黑的死皮,像蛇蜕一样寸寸剥落。 裂开的伤口,从最深处生出粉色的新肉,迅速填满,连接。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便恢復了原状。 白白嫩嫩,仿佛从未受过任何伤害。 杭玉堂:“……” 诸元:“……” 杭玉堂揉了揉眼睛,又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 不是做梦。 杭玉堂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大彻大悟后的平静。 他看著自家主子,一脸真诚。 “殿下。” 靳朝言皱眉:“何事?” “属下觉得,我们查案的思路,可能要改一改了。” 杭玉堂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后再有案子,咱们不能光靠查访和验尸了。” “咱们得加个流程。” “比如,先算一卦?” 靳朝言:“……” 他现在很想把杭玉堂的嘴给缝上。 诸元则在一旁,喃喃自语。 “我感觉自己……好像碎了……” 院子里,恢復了寧静。 月华如水,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焦糊的气味,也渐渐散去。 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除了…… 眾人的目光,落向了院子正中央。 那里,还躺著一个人。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靳朝言收剑入鞘,沉声道:“过去看看。” 他率先迈步走了过去。 安槐紧隨其后。 糰子见状,也连忙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跟上。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虽然世界观碎了一地,但正事还是得干。 三人两鬼,围住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 离得近了,才发现他身下的地面,有一小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跡。 “还活著。” 靳朝言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確实还有一口气。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清晰地呈现在眾人面前。 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相貌普通,是那种丟进人堆里就找不著的类型。 只是他的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双目紧闭,眉心处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发黑的伤口。 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第92章 折骨,尸藤 “这是……” 杭玉堂正想说这人像是中毒了。 安槐却忽然开了口,她的声音,比这月色还要清冷几分。 “把他的左边袖子,拉起来。” 眾人一愣。 虽然不解,但杭玉堂还是依言照做。 他伸手,將那男人左臂的粗布袖子,缓缓向上捲起。 一寸。 两寸。 三寸。 当整个小臂都暴露在空气中时,连见惯了各种惨状的杭玉堂和诸元,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男人的小臂上,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而在那青黑色的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蠕动。 它们像是一条条细小的虫子,密密麻麻,沿著血管的走向,不断地向上攀爬,朝著心臟的方向匯聚。 那景象,光是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杭玉堂惊骇地叫出声。 “蛊?” 诸元猜测道。 靳朝言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一下那人的手臂。 “別碰。” 安槐的声音,及时响起,制止了他的动作。 “这不是蛊。” 她的目光,落在那不断蠕动的皮肤上,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她缓缓吐出三个字。 “是尸藤。” “尸藤?” 靳朝言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汇。 “以死人骨血浇灌,以怨气滋养而生的一种邪物。” 安槐淡淡地解释道。 “一旦被种入活人体內,便会以其精血为食,顺著经脉,一路啃食,直至宿主五臟六腑被掏空,化作一具可供其驱使的行尸。” 她的话,让在场几个大男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他们突然想到,被吊死在月亮河边的韦升荣,他的伤口里,就有新鲜的柳芽。 虽然和这有区別,但有异曲同工之感。 “那……那还有救吗?” 杭玉堂忍不住问道。 “救不了,或者说,其实他早就死了。” “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对。” 木偶虽然已经四分五裂落在一旁,但风一吹,已经乾枯的藤蔓上,又抽出了新芽,长出了枝条。 植物就是拥有如此顽强的再生修復能力。 那些枝条再次像男人身上蔓延而去,一圈一圈的,缠上他的手腕,脚腕,身体。 诸元奇道:“我还以为他们费了那么大力气布阵,是为了救这个人,难道不是吗?” “谁说他们要救他?”安槐说:“花大代价要保住的,不一定要是心头好。” 安槐顿了顿。 “也可能是一把称手的刀。” 一把刀? 杭玉堂和诸元面面相覷,显然没跟上这位王妃清奇的脑迴路。 毕竟人鬼殊途,安槐也没指望他们能懂太多。 看在靳朝言卖力的份上,有什么不能解释呢? “被尸藤彻底控制的人,叫做『尸偶』。” “不畏生死,不惧疼痛,没有善恶之分,更不会背叛。” “他们只会无条件地,执行主人的任何命令。” “就像一个……完美的傀儡。”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如果有一天。皇宫的禁卫里,混进了这种东西。” “或者说,边关的军营里,出现了这样的士兵。” “那会是怎样一幅光景?” 杭玉堂和诸元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那样的场景,根本不敢想! 一个悍不畏死,绝对服从,甚至死了都能被重新操控的人……若是身居要职,出现在关键位置上,那是足以顛覆一切的灾难。 靳朝言缓缓道:“是太子。” 他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三个字。 暗中培养尸藤傀儡,他想干什么? 这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安槐倒是对这朝堂秘辛没什么概念,三百年的光阴,皇帝都换了好几茬了。 她眨了眨眼,露出了难得的,纯粹的好奇。 不懂就问。 她看著靳朝言,问得十分坦然。 “他已经是太子了,我听大家说,地位稳固,东宫之位固若金汤。” “未来的皇帝,板上钉钉。” “为什么还要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万一被发现,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 靳朝言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太子之位是稳固,不出意外,他確实是下一任君主。” “但父皇如今正值盛年,龙体康健。” 一句话,点到为止。 但安槐瞬间就懂了。 这种戏码民间也不少。 老子活得太长,儿子等不及了。 如果不出意外,太子还得再当几十年的太子。 等他成为皇帝的时候,他自己也成个老头子了。 所以,他等不及了。 与其等一个不確定的未来,不如亲手开创一个確定的现在。 诸元在一旁挠了挠头,提出了新的疑问:“那咱们现在……算是在查一桩案子,还是两桩案子?” 靳朝言想了想:“这並非两个案子,而是一个计划的两面。” “尸藤可以將人变成行尸走肉,听话是听话,但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邪术。” “太子若想坐稳江山,朝堂之上,总不能朝堂上全是行尸走肉吧?” 杭玉堂:“……” 殿下,您这个冷笑话,有点惊悚。 靳朝言继续道:“那些舞女,用以拉拢、腐蚀、控制那些意志不坚的朝臣。” “而尸藤,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拉拢不了,又不肯听话的硬骨头。” “双管齐下,何愁大事不成?” 一番话,说得眾人茅塞顿开。 “只可惜,三年前,定是出了什么岔子,这才让整个计划被迫搁浅,怨气横生,最终形成了这万贤山庄的诡局。” “直到今天,被我们撞破。” 真相大白。 诸元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殿下,此事……干係重大,是否要如实稟告陛下?” 靳朝言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稟。” “但不能全说。” “舞女骸骨之事,等有了进一步证据,定要上报。就说太子私德不修,豢养舞姬,意图结交朝臣,不思进取。” “至於尸藤……傀儡……”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尸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怪力乱神,动摇国本。” “此事,不能明言。” 第93章 折骨,尸王 眾人皆是点头,表示明白。 靳朝言说:“清理现场,我们离开。” 诸元正要上前,打算一把火烧了这里,被安槐制止了。 她走到那具“尸偶”面前,蹲下身。 小小的糰子见状,也迈著小短腿跟了过去,好奇地探著脑袋。 安槐伸出手,指尖縈绕起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气。 她没有触碰男人的身体,只是將那缕黑气,轻轻点在了缠绕在他手腕上的一根尸藤主根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烙铁烫入血肉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青黑色的尸藤,仿佛被点燃的引线,从安槐指尖接触的那一点开始,迅速变得焦黑、枯萎! 那焦黑的痕跡,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態,瞬间蔓延至男人全身! 紧接著。 那具还带著微弱呼吸的“尸偶”,连同他身上的尸藤,竟像是被风化了千年的沙雕。 从皮肤,到血肉,再到骨骼……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碳化,崩解。 一阵夜风吹过。 原地,只留下一堆人形的灰烬,隨风而散。 连一丝血跡,都未曾留下。 杭玉堂和诸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 与此同时。 东宫,书房深处的密室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幽沉的密室中,只点著一盏青铜长信宫灯,豆大的火苗,將墙壁上狰狞的壁画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檀香,却怎么也盖不住那丝丝缕缕的血腥气。 一个身穿黑袍,身形枯瘦,整张脸都藏在兜帽阴影里的人,正盘坐於一个诡异的法阵中央。 法阵的线条,是用某种暗红色的液体绘製而成,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 “噗——!” 突然,黑袍人身体猛地一震,张口喷出一大口乌黑的鲜血。 那鲜血溅落在法阵上,发出一阵“滋啦”的腐蚀声,冒起阵阵黑烟。 “法师!” 一直侍立在旁,身著明黄色太子常服的靳从行见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一步。 “法师,您怎么了?” 那被称为“法师”的黑袍人,缓缓抬起头。 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张毫无血色,如同死人般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阵……破了。” “什么?!” 太子靳从行大惊失色。 “观澜苑的引雷阵,被人破了!” 法师又是一口血咳了出来,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我们……我们精心温养了三年的那具尸偶……也没了。” “被人……连根拔除,魂飞魄散!”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此人道行极高,手段狠辣,绝非寻常之辈!” “若不儘早除去,必会坏了殿下的大事!”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杀意。 “观澜苑……” 他咬著牙,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道。 “京兆府正在查万贤山庄的案子。” “能找到那里的,只可能有一个人。” “孤的好三弟……靳朝言!” 法师闻言,兜帽下的双眼闪过一丝异色。 “三皇子?” 他沙哑地问道:“据我所知,三皇子靳朝言,乃是沙场上的杀神,一身武艺出神入化,但对玄门之术,应是一窍不通。” “他身边,可有什么厉害的玄术高手?” 太子皱起了眉。 “这个……孤倒是不曾听说。” “他从边城回来,身边带的都是军中亲信,莽夫而已。” “难道是他暗中结识了什么高人?” 太子陷入了沉思。 “不管他是谁。”法师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此人,绝不可留!” “必须儘快,將其剷除!” 太子眼中杀机毕现,他点了点头,冷声道:“法师放心,孤明白。” 法师缓过一口气:“殿下,他可是你亲弟弟,能下得了这手吗?可要老夫……” “生在天家,从来就没有什么真正的血脉亲情。”靳从行冷笑一声:“挡我路者,神佛亦杀!” 他转身,正欲离开密室,去安排此事。 “殿下,且慢。” 身后的法师,却突然叫住了他。 太子疑惑地回过头。 只见那法师,在黑暗中发出了一阵桀桀的怪笑。 “杀,是下下之策。” “殿下,您想过没有……” “那位三皇子,可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间煞神。” “他身上积攒的煞气,乃是这世间最上乘的,炼製『尸王』的材料啊……” 法师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贪婪与狂热。 “若能將他……为我所用……” “那殿下,便不只是如虎添翼了。” “而是……得了一尊,真正的,人间凶神!” 法师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得了一尊,真正的……人间凶神!” 太子靳从行呼吸一滯,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贪婪光芒。 人间凶神…… 若真能將靳朝言那样的杀神炼成只听命於自己的傀儡…… 那这天下,还有谁能阻他?!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烈跳动。 “法师!” 靳从行急切地转身,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需要孤如何做?” 那黑袍法师桀桀怪笑,枯瘦的手指从兜帽下伸出,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想要炼製『尸王』,非同小可。” “寻常的生辰八字、毛髮指甲,只能施些无伤大雅的小咒术。” “要彻底控制靳朝言这等级数的煞神,需得五样与他性命气运紧密相连的『命物』。” 靳从行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其一,需他战场上,沾染过千人血的战甲残片。” “其二,需他日夜盘握,已然人器合一的兵刃。” “其三,需他高枕无忧时,枕上脱落的髮丝三缕。” “其四,需他心甘情愿,毫无防备时,取下的指尖热血一滴。” 法师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 “这第五样嘛……” “需他那刚过门的新婚妻子,一件贴身的信物。” 靳从行眉头紧锁。 这五样东西,每一样都堪称绝密。 第94章 折骨,名声全毁 战甲早已封存,兵刃从不离身,枕上髮丝……谁能潜入他的臥房? 至於指尖血和新婚妻子的信物,更是难如登天。 法师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幽幽道:“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此事若成,殿下便可提前二十年,坐上那个位子。” 二十年! 这三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靳从行的心上。 他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狠厉取代。 “法师放心。” 太子冷笑一声,恢復了往日的从容与傲慢。 “別人或许办不到可是他的亲大哥。” “只要略施小计,设个局,还怕他不乖乖入瓮?” “这五样东西,本宫不日便会为法师取来。” 法师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身影重新隱没於黑暗之中。 “那……老夫便静候佳音了。” 密室的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光明。 靳从行站在原地,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好三弟,莫怪皇兄心狠。 要怪,就怪你挡了我的路。 你的赫赫战功,你的无边煞气,都將成为我登基路上,最坚实的一块垫脚石! ######## 三皇子府。 当靳朝言一行人处理完观澜苑的收尾工作,回到府中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杭玉堂和诸元等人皆是身心俱疲,眼下青黑一片。 “都先下去歇著吧。”靳朝言摆了摆手:“今日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明日辰时,书房议事。” “是,王爷。” 眾人领命退下。 靳朝言一转身,就看到安槐正抱著已经睡熟的糰子,小傢伙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走过去,极其自然地从安槐怀里接过糰子。 那动作熟练的,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安槐挑了挑眉,没说话。 “柳嬤嬤。”靳朝言唤了一声。 守在院门口的柳嬤嬤立刻小跑著上前。 “王爷,王妃。” “把他抱去睡。”靳朝言把糰子往柳嬤嬤怀里一塞。 糰子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小手还在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安槐。 安槐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缕微不可查的阴气渡了过去,糰子瞬间安静下来,砸吧砸吧嘴,睡得更沉了。 柳嬤嬤抱著孩子,看得嘖嘖称奇,王妃这哄孩子的本事,真是绝了。 处理完小拖油瓶,臥房里,终於只剩下两人。 安槐打了个哈欠,三百年的老鬼,头一次觉得这人类的躯体是如此需要睡眠。 她隨手脱下外衫,就准备往床上倒。 “等等。” 靳朝言却拉住了她的手腕。 安槐回头,睡眼惺忪地看著他:“嗯?” “今夜,多谢你。”靳朝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客气。”安槐敷衍道:“互惠互利,应该的。” 谁知靳朝言却不肯放手,反而上前一步,將她圈在自己和床榻之间。 “夫人帮了本王这么大一个忙。”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安槐的耳廓上。 “本王……总得知恩图报。” 安槐:“……” 倒也不必这么著急。 反正也跑不掉。 靳朝言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似乎在认真估算时间。 “现在是寅时末,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 他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时间,尚算充裕。” “可以先小小地报答一下。” 安槐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她不睡其实是无所谓的,她能扛好几百年呢。 靳朝言行不行啊? 不过男人不能说不行。 靳朝言肯定行。 次日清晨。 永安侯府的大门刚一打开,准备去三皇子府的永安侯安崇海,差点被门口的阵仗闪了腰。 只见一个穿著破旧短打,流里流气的混混,正大马金刀地堵在门口。 他手里还高高举著一件东西。 那是一件……粉色的,绣著並蒂莲的……肚兜。 “让开让开!”管家王伯气得直哆嗦:“哪里来的泼皮无赖,敢在侯府门前撒野!” 那混混不仅不惧,反而眼睛一亮,扯著嗓子就喊了起来。 “哎哟!侯爷!岳父大人!” “小婿总算是见到您了!” “小婿李二狗,前来拜见岳父大人!”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瞬间,周围准备出门的、路过的、看热闹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永安侯府门口。 安崇海的脸,当场就绿了。 岳父? 他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女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安崇海气得手指都在发抖:“给我赶走!” “別啊岳父大人!” 李二狗敏捷地一闪,躲开上前的家丁,將手里的肚兜抖得更欢了。 “您可不能提上裤子就不认人啊!” “哦不,是您女儿不能穿上裙子就不认小婿啊!” “这可是贵府二小姐,安明珠小姐的贴身之物!” “我俩早已私定终身,情投意合,这肚兜便是定情信物!” “您看这上面的並蒂莲,绣得多好,就跟我俩的感情似的,如胶似漆,忒!” 安崇海眼前一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安明珠? 他的宝贝女儿? 跟这么一个地痞流氓私定终身?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是泼天大的脏水! 安明珠私会靳朝言他都不太能接受,更別提眼前这地痞。 “污衊!纯属污衊!” 安崇海怒吼道:“我的女儿乃是大家闺秀,岂会与你这种人有染!別以为你隨便拿个什么东西,就能招摇撞骗!你这是死罪!” “我冤枉啊!”李二狗大喊:“我李二狗是穷,但从不干那偷鸡摸狗的事!这肚兜,是明珠小姐亲手给我的!” “你放屁!” “我有人证!” 李二狗梗著脖子喊道:“昨夜三更,安二小姐约了我在月亮河边私会,这肚兜,就是她塞给我的。” 安崇海气笑了:“夜半三更,你自己算什么人证!” “谁说我一个人?” 李二狗朝著围观人群一指。 “昨晚我们兄弟几个吃酒回来,正好路过!不止我,他们都看见了!” 人群中,几个同样打扮的混混立刻点头附和。 “对对对,我们都看见了!” 第95章 折骨,是我害你又如何 安崇海还想辩驳,人群里却走出一个穿著儒衫的书生。 书生拱了拱手,面带难色地说道:“侯爷,学生……昨夜温书晚了,出门透气,也……也確实看见安二小姐,后来还是侯府的家家丁把人带走的。” 紧接著,一个早起开门的包子铺老板也缩著脖子开口。 “是……是啊侯爷,小人也看见了……” 一个,两个,三个…… 站出来的“证人”,不仅有地痞流氓,还有正经人家的百姓。 他们不可能都合起伙来说谎。 安崇海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 这怎么可能,他要疯了。 昨晚上,安明珠確实是被侯府家丁带回去的,但是半夜怎么可能被这么多人看见。 何况,哪有这个混混。 他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明白。 这是被人做了局。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这是想要安明珠的命啊。 京城里的流言,跑得比风都快。 永安侯府二小姐安明珠,半夜与人私会,还送了贴身肚兜当信物。 这消息若是传开,安明珠除了一根白綾吊死,还有什么出路? ####### 芳菲院。 “啊——!” 安明珠將梳妆檯上的瓶瓶罐罐尽数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她的眼睛通红,状若疯癲。 “不是我!我没有!” “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人有关係!” 侯夫人坐在一旁,气得心口疼,却还是强撑著问一旁嚇得瑟瑟发抖的丫鬟满冬。 “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满冬能说啥,她没见著人就被打昏了,什么都不知道。 安明珠一口咬定。 “昨天晚上我去见的人,真的是三皇子的人,女儿又不傻,怎么会私会混混?” 她虽然嘴硬,但现在心里隱约有点担心。 如果这是个局,那害她的人还能有谁? 那个名字呼之欲出,但她不敢深想。 不可能,不可能。 安槐不过是庄子长大的一个农户女儿,怎么可能有如此计策。 “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安明珠跪在地上哭:“昨晚上约了女儿的,就是三皇子,绝不可能是別人。” 安崇海一拍桌子。 “去三皇子府!” …… 三皇子府,书房。 靳朝言正在和眾人商量昨夜之事。 鬼神之谈先放一放,如今最要紧的,是舞女折骨一案。 定要找到確凿证据。 只要找到,就能让靳从行元气大伤,说不定这太子之位都坐不稳了。 还没说完,管家就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王爷,不好了,永安侯带著安家二小姐,气势汹汹的来了!” 靳朝言眉头一皱。 安槐一听,笑了。 来得还挺快。 客厅里。 安崇海看见靳朝言,脸色很差。 安明珠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三殿下,明珠到底哪里得罪了您,您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毁了她的清白!” 靳朝言听完他们的哭诉,面无表情。 他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他有那么閒吗? “侯爷是说,本王派亲信,深夜邀请二小姐见面?” “正是!”安明珠抢著说道:“那人我亲眼所见,定是殿下身边的人,他有殿下的令牌。” 靳朝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冷嘲。 “杭玉堂。” “属下在。” “把本王王府里所有亲信,都叫过来。” “是。” 片刻之后,杭玉堂、诸元、时逸明、黎四、黎五等人,一字排开,站在客厅中央。 个个身形挺拔,气势凛然。 靳朝言抬了抬下巴,看向安明珠。 “安二小姐,你且认认。” “昨夜邀请你的,是哪一位?” 安明珠瞪大了眼睛,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可是,看来看去,这里面,根本没有昨晚那个人! 怎么会? 她明明记得那人的长相! “不……不是他们……”安明珠喃喃自语,脸色惨白。 “一个都不在?”靳朝言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 “不在……” 靳朝言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安明珠脸上。 “安二小姐。” “本王刚与你长姐成婚,新婚燕尔,感情甚篤。” “就算本王有心纳妾,也断然不会做出让姐妹共侍一夫,此等有违人伦、惹人耻笑之事。” “坊间流言,本王也有所耳闻。” “究竟是你识人不清,被人矇骗,还是你思慕王府富贵,想攀高枝想疯了,自导自演了这么一出闹剧,本王没兴趣追究。” “但若再敢將脏水泼到本王头上……” 他眼中杀气一闪而过。 “休怪本王,不念你与王妃那点稀薄的姐妹之情。” “本王虽刚回京城,不似旁的皇子权势滔天,也是皇子之尊,容不得人肆意污衊。” 一番话,说得安明珠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周围下人们看她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讽。 完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她想抢姐姐的男人,想疯了。 她的名声,彻底毁了。 就在安明珠绝望之际,一只手轻轻扶住了她。 是安槐。 “妹妹,別哭了。” 安槐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拿出手帕,温柔地替安明珠擦拭眼泪。 “王爷性子冷,你別往心里去。” 安明珠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哭得更大声了。 安槐轻轻拍著她的背,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我知道你没有。” 安明珠一愣。 只听安槐继续用那温柔得令人髮指的语调,在她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情,是我安排的。” “昨晚的人,是我找的。” “门口的混混,是我雇的。” “妹妹,这个惊喜,你喜欢吗?” 安明珠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著安槐那张带著浅笑的脸。 那笑容,明明温婉和煦,却让她如见恶鬼! “你……” 安槐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深渊。 “我在庄子里那十八年,你派人三番五次想弄死我,都没能成功。” “现在,后悔吗?” “安明珠,我告诉过你的。” “你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会有报应的。” “现在,只是个开始。” 第96章 折骨,离京 安明珠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恐惧,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从她的四肢百骸刺入,让她连呼吸都忘了。 是她! 真的是她! 这个从庄子里回来的贱人,这个顶替了自己嫁给三皇子的贱种!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这么对自己! “是你!是你害我!” 安明珠猛地挣脱开安槐的手,状若疯癲地指著她,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人的耳膜。 “爹!娘!是她!是安槐这个毒妇设计陷害我!” “门口的混混是她雇的!所有事情都是她安排的!她要毁了我!” 客厅里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安槐身上。 然而,安槐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脸上反而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受伤。 “妹妹……你在说什么胡话?给我有什么关係?咱们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名节有损,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还在装!”安明珠气得浑身发抖,“你刚才亲口对我说的!你都承认了!” 安槐垂下眼睫。 她不是不会茶,但是懒得茶。 茶挺累的,能用几巴掌解决的问题,就没必要复杂化。 安槐再抬眼的同时,抬起了手。 啪一巴掌左脸。 啪一巴掌右脸。 把安明珠打懵了。 也把永安侯夫妻打懵了。 “安明珠,给你脸了。”安槐沉著脸说:“自己不检点,还敢先污衊殿下再污衊长姐,你以为这里是永安侯府,可以任你胡言乱语,为所欲为?” 安明珠懵了一下,嗷一声就要衝过去和安槐拼命。 但安槐可不惯著她,一脚踹过去,正踹在她小腿上,当场就把人踹倒在地。 这是没使劲儿,不然安明珠现在就不在房里了。 眼见这安明珠还要爬起来,永安侯受不住了。 今天真是把他半辈子的老脸都丟完了。 “够了!” 永安侯安崇海一声怒喝,打断了安明珠的疯言疯语。 他一张脸黑红黑红的。 不管这事是不是安槐做的,眼下这情形,谁会信安明珠一个疯疯癲癲的黄毛丫头,而去质疑新婚的的皇子妃? “逆女!还嫌不够丟人吗!” 靳朝言冷眼旁观,终於开了尊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侯爷,本王的耐心有限。” “本王的王妃,心地纯善,连一只蚂蚁都捨不得踩死,又岂会做出此等恶毒之事?” 安槐听得眼皮一跳。 好傢伙,你这滤镜开得比城墙还厚。 三百年的老鬼在你眼里纯善得像只小白兔? “安二小姐既然不认得本王府中任何一人,那此事便与本王无关。” 靳朝言站起身,下了逐客令。 “至於侯府门前的闹剧,是安二小姐交友不慎,还是另有隱情,烦请侯爷自行查明。” “送客。” 这番话,不啻於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在了安明珠身上。 她完了。 三皇子不认,她拿不出任何证据,现在连自己的亲爹都觉得她在胡闹。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再到赤裸裸的嘲讽。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那个想攀龙附凤、陷害亲姐不成,反倒把自己作践进去的蠢货。 安明珠眼前一黑,彻底瘫软了下去。 永安侯夫妻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薑还是老的辣,侯夫人此刻若是再看不出是安槐在背后捣鬼,那她这几十年的后宅就算是白混了。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庄子里任她拿捏的丫头,如今竟变得如此棘手!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向安槐时,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长辈的威严。 “安槐。” 侯夫人自己都察觉不出,她的语气,有点討好。 “你如今已是三皇子妃,身份尊贵,更该为你妹妹著想。” “明珠她再有不是,也是你的亲妹妹。你身为长姐,难道就忍心看她身败名裂,被活活逼死吗?” 她试图用身份和亲情来压安槐。 “去跟王爷求求情,就说此事是个误会。王爷疼你,定会听你的。” 安槐闻言,缓缓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戳向侯夫人的心窝。 “侯夫人这是在教我做事?” 侯夫人脸色一僵。 “你……” 安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依我看,这反倒是件好事。” 安崇海和侯夫人皆是一愣。 只听安槐继续道:“永安侯府的千金,自然不可能嫁给一个地痞流氓。但这事一闹,京中权贵之家,怕是也没人敢娶她了。” “与其让她留在京城,日日被人指指点点,最后落得个青灯古佛的下场,倒不如……” 安槐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 “……让她自己去庵堂,为夫人祈福清修几年。” “一来,全了她做女儿的孝心,也能为您化解缠身怨气。” “二来,远离京城这片是非之地,可以渐渐淡化今日之事的影响。” “至於那个地痞,寻个由头打发了便是。三五年后,风声过去,大家忘得差不多了,再將妹妹接回来,届时再说一门好亲事,岂不两全其美?” 安崇海的眼睛,瞬间亮了。 对啊! 这確实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既保全了侯府的顏面,又解决了夫人的心病,还能让安明珠这个惹祸精暂时消失! 简直一举三得! 本来就打算让安明珠去,现在闹了这一出,不去也得去了。 本来还有点不舍,现在也没有了。 他与侯夫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 安明珠再怎么是心头肉,也比不上整个家族的荣辱和自己的身家性命。 “多谢王妃指点,我们这就把明珠带走。” 安崇海朝著安槐,竟是真心实意地拱了拱手。 隨后,他命丫鬟婆子扶起还在叫骂的安明珠,离开了侯府。 当晚。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趁著夜色,从永安侯府的后门悄悄驶出。 安明珠被灌了迷药,像一袋货物般,被塞进了马车里。 远处,安槐一身黑衣,静静地佇立著,冷眼看著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深处。 算是,送她一程。 夜风吹起她的髮丝,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出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只见那辆顛簸的马车车顶上,正端坐著之前被她砸死的丫鬟的魂魄。 此刻,她感觉到了安槐的注视,转过头来,衝著安槐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轻轻地挥了挥手。 像是在说:多谢。 也像是在说:再见。 安槐扯了扯嘴角。 这一別,安明珠余生的日子,肯定很精彩。 至於她能不能再回到京城,就看命了。 第97章 折柳,旧情人 安明珠无足轻重,只是个小小插曲。 让安槐和靳朝言没想到的是,他们还没开始进一步查靳从行,他先动了。 东宫设宴,遍请京中权贵。 靳朝言与安槐,自然也在受邀之列。 宴会设在观澜苑旁边的听风水榭,雕樑画栋,极尽奢华。 丝竹管乐之声不绝於耳,舞女们身姿曼妙,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 安槐百无聊赖地吃著点心。 三百年的老鬼,对这种虚偽的应酬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趣。 不过太子府准备的吃食確实不错。 就在她准备把第三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时,一个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光。 “阿槐……竟然是你……” 声音温润,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安槐抬起头。 眼前站著一个面容清秀、身著青色儒衫的年轻书生。 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俊俏,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安槐的脑海里,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 她认得这个人。 温子然。 原身住在庄子时,隔壁那位穷书生。 曾与原身在田埂上偶遇,有过两次閒谈。 原身安槐本就心思重,性格苦闷,长久压抑的生活里,温子然的出现,像是一缕微光。 她对他,曾有过少女的萌动与好感。 然而,这缕微光,很快就被现实的狂风吹灭。 温子然那位一心盼著儿子金榜题名、攀龙附凤的寡母,在发现两人的来往后,直接衝到庄子门口,指著原身的鼻子,骂她是“勾引人的狐媚子”“没娘教的野丫头”,说她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而温子然呢? 他当时就躲在自己家门后,眼睁睁看著母亲辱骂那个曾对他报以温柔笑意的女孩,从头到尾,没有出来说过一句话。 事后,他托人带话,说自己没有別的意思,让原身不要多心。 这件事,成了压垮原身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本就孱弱的身体,自此一病不起,最终在被接回侯府的路上,香消玉殞。 如今,这位“白月光”书生,竟摇身一变,出现在了太子的宴会上。 安槐心里冷笑一声。 要说这是巧合,她把名字倒过来写。 “是我。” 安槐的语气很淡,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温子然见她回应,眼中喜色更甚。 不过还没有喜完,安槐矜持擦了擦嘴角。 “温公子,你我不过曾经见过两面,並无多余交情。我已成婚,你应当唤我一声,三皇子妃,不然的话,就是以下犯上了。” 温子然脸上的深情裂开了。 他一脸受伤的模样,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安槐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温公子,这里都是女眷,你为何会在此?” 虽然本朝不过分讲究男女大防,但也不混乱。这种宴席,都是男子一处,女子一处。 这花园里,都是夫人小姐等女眷。 安槐怕麻烦,不愿意往人多的地方挤,特意找了个僻静的角落,但温子然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子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破碎而又深情的目光,凝望著安槐。 仿佛她是什么负心薄倖之人。 安槐被他看得一阵反胃。 三百年来,她什么样的痴男怨女没见过,这种段位的,在她眼中约等於一盘小葱拌豆腐,寡淡无味。 “温公子?” 安槐声音里淬了冰。 “你再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怕我刚吃的桂花糕,会忍不住吐你脸上。” 温子然的表情,瞬间僵住。 仿佛被人当头泼了一盆混著冰碴子的冷水,从头凉到脚。 他大概从未想过,那个曾经在田埂边,对著他羞涩一笑的少女,会说出如此……粗俗的话。 安槐可不管他內心戏多丰富。 她只知道,这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偶遇。 太子府再大,能让一个男客“迷路”到女眷休息的后花园深处? 骗鬼呢? 哦,她就是鬼。 那没事了,这骗术確实不够看。 温子然深吸一口气,像是终於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哀求。 “阿槐,你听我解释!” “当日之事,实非我所愿!家母……家母她身体一向不好,我不敢忤逆她,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槐抬手打断。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这片僻静的角落。 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子然捂著自己迅速红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著安槐。 “你……” 温子然刚吐出一个字。 安槐抬腿就是一脚,正中他的小腹。 “砰!” 一声闷响。 温子然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弓著身子就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两米开外的草地上。 安槐收回腿,掸了掸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安槐心情舒畅了不少。 果然,能动手解决的问题,儘量別吵吵。 省时,省力,还解气。 只要被人发现她和温子实在这里纠缠不清,不管是调情还是吵架,今天这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温子然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挣扎著爬起来,却发现小腹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知道安槐力气大,但没想到这么大。 安槐刚要说话,耳朵一动。 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著刻意压低的、说说笑笑的声音。 “……太子妃,您慢点,就是这边……” “……听说景致不错,特意过来瞧瞧……” “……哎呀,这要是真有什么,那三皇子妃的脸可就丟尽了……” 声音越来越近。 安槐的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好傢伙。 她就说嘛,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原来是在这儿等著她呢。 一出“偶遇旧情人、私会后花园”的戏码。 接下来,就是太子妃带著一群贵妇人“恰巧”路过,来个人赃並获。 届时,她安槐私会外男,不守妇道。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她和靳朝言一起丟人。 太子这手段,真是……又脏又蠢又老套。 安槐在心里冷笑一声。 想抓她的奸? 下辈子吧。 第98章 折骨,不在场证据 她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温子然,眼中没有半分同情。 安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走。 身形一转,衣袂翩然,不带走一片云彩,仿佛刚才那个暴力打人的不是她。 温子然眼睁睁看著她毫不留恋的背影,又急又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想喊,想让她別走,想让她拉自己一把。 可安槐那一脚踹得太狠了,他现在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那群人越来越近。 和计划不同,没有完成任务,也不知道太子会怎么惩罚他。 安槐脚下生风,迅速绕过一片假山。 她必须在那些人发现温子然之前,给自己找一个不在场证明。 她的目光在花园里飞快地扫视著。 有了。 不远处的池塘边,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踮著脚,伸手去够水面上的一朵开得正盛的睡莲。 少女身边没有跟著丫鬟婆子,似乎是偷偷跑出来透气的。 安槐认得她。 镇南王府的小郡主,赵灵珊,当今圣上最疼爱的侄女,也是靳朝言那位早逝的亲娘的內侄女。 算起来,是靳朝言正儿八经的表妹。 这小郡主,娇生惯养,被镇南王和王妃管得极严,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能来东宫赴宴,已是难得。 就是她了。 安槐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 她藏身於假山之后,指尖对著那小郡主的方向,轻轻一弹。 一缕微不可查的阴气,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了出去,精准地打在了赵灵珊的小腿肚上。 正在努力够莲花的赵灵珊,只觉得小腿突然一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力气。 “哎呀!” 她惊呼一声,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不稳,扑通一声,直直地栽进了池塘里! “救……救命!咕嚕嚕……” 冰冷的池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口鼻,她胡乱地在水里扑腾著,呛了好几口水。 好时机。 安槐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从假山后冲了出去。 “郡主別怕!” 她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跑到了塘边,没有半点迟疑,“噗通”一声,跳进了水中! 夏天的水倒是不太凉。 安槐动作利落地朝著还在水里挣扎的赵灵珊游了过去。 她可是个三百年的老鬼,上山下海无所不能。 很快,她就游到了赵灵珊身边,一把揽住她已经有些脱力的身体。 “別怕,抱紧我!” 安槐的声音,冷静而有力,仿佛带著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赵灵珊在惊恐中,下意识地抓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像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住了她。 安槐废了点力气,才稳住两人的身形,拖著她,慢慢地朝岸边游去。 此时,找赵灵珊的下人已经循著声音跑了过来。 丫鬟、婆子、太监们纷纷冲了过来。 安槐也拽著赵灵珊到了岸边,七手八脚地帮忙。 被眾人合力拽上了岸。 “郡主!郡主您怎么样了!” 赵灵珊的奶娘和丫鬟们,哭天抢地地扑了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掐人中。 “咳咳……咳……” 赵灵珊惊魂未定,下人乱作一团。 好在安槐救的及时,她只是受了惊嚇,没有什么大碍。 镇南王妃也到了,一见嚇了一跳,然后赶忙让两人去换衣服,可別著凉了。 婆子將两件披风一人一件披上,簇拥著走了。 安槐和靳朝言成婚的时候,京中沾亲带故那些皇族长辈都是拜见过的,虽无私交,也都认识。 赵灵珊不是第一次见安槐,但是这一次,她是被安槐救了。 小姑娘哭得抽抽噎噎的。 “三嫂嫂!” “呜呜呜……三嫂嫂,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安槐拍了拍赵灵珊的背,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温柔语气安慰道。 “好了好了,没事了,別哭了。” 镇南王妃也是一脸感动,这小女儿是老来得女,最是疼爱。 安槐救了她,和救了自己的命没什么区別。 这边,温馨感人换衣服。 另一边就没那么温和了。 始作俑者,是吏部侍郎家的李夫人,她手持一柄团扇,跑得环佩乱响,鬢髮微散,脸上却带著一种捉姦在床般的兴奋。 “太子殿下!三殿下!你们快来看啊!” 她声音尖厉,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身后,浩浩荡荡跟著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当朝太子靳从行,他面带温和的微笑,眼中却藏著一丝看好戏的算计。 而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靳朝言。 他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静静地站著,周身三尺之內便无人敢靠近。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在日光下更显狰狞,像一头隨时会择人而噬的凶兽,沉默地蛰伏。 他一言不发,深邃的眸子扫过四周,目光如冰刃,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结。 不过眾人转过竹林,却没见什么捉姦成双的场面。 三皇子妃不在。 只有一个男人一脸痛苦在地上挣扎。 靳朝言看向李夫人。 “这就是你要带本王看的?” 捉姦捉双,这是古往今来的规矩。 李夫人被他看得一个哆嗦,但一想到太子的许诺,还是壮著胆子,指著地上哼哼唧唧的温子然,高声道。 “臣妇方才亲眼所见!三皇子妃与这男子在此处拉拉扯扯,言语轻浮,举止亲密,简直、简直不知廉耻!想必是听见声音,害怕跑了。” 这话一出,四下譁然。 眾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地上那个蜷缩成一团,鼻青脸肿的“姦夫”。 一时大家都没说话。 太勉强了。 “三弟,这……这如何是好?三弟妹她……唉,许是有什么误会吧。” 他嘴上说著误会,那表情却分明在说:你头顶的草原都快能跑马了。 靳朝言的视线,终於落在了温子然身上。 他还挺冷静的。 “你是什么人?” 温子然忍著痛爬起来,给眾人行礼。 靳朝言又问:“你认识三皇子妃?” 温子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京中谁人不知,三皇子靳朝言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得罪他,比得罪阎王爷还可怕。 可事已至此,他若退缩,太子那关也过不去。 第99章 折骨,闹剧没主角 他强忍著剧痛,挣扎著抬头,对上靳朝言的目光,瞬间又被那股戾气嚇得移开了视线。 他咬了咬牙,对著太子哭诉道:“殿下!殿下要为微臣做主啊!微臣与三皇子妃……本是旧识,今日偶遇,不过是想敘敘旧,谁知……谁知她……” 他话说到一半,便哽咽起来,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难以启齿的模样。 这种似是而非的话,最是诛心。 不说私通,只说“旧识”“敘旧”,却把一盆脏水稳稳地泼在了安槐身上。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原来是旧识啊,这就难怪了……” “永安侯府那位大小姐,自小在庄子里长大,性子野,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嘖嘖,可怜三殿下,刚成婚就……” 靳从行听著这些议论,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他看向靳朝言,等著看他暴怒,等著看他失態。 然而,靳朝言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化的冰霜。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本王相信她。”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温子然的心,咯噔一下。 靳从行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瞬。 这个靳朝言,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就在这时,那多嘴的李夫人又跳了出来,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三殿下如此信任王妃,固然是夫妻情深。可王妃此刻人却不见了,莫不是……做贼心虚,躲在附近哪个角落里,不敢出来见人?” 这话提醒了眾人。 对啊,女主角呢? 安槐人呢? 若不是做贼心虚,人怎么不见了? 而且,温子然和安槐是否认识,这个做不了假,一查便知。 靳从行立刻接话,满脸“为你好”的关切:“李夫人言之有理。三弟,为了三弟妹的清白,不如……就让下人在这附近搜一搜?若是找不到人,谣言自然不攻自破。免得三弟新婚就夫妻不睦,我做哥哥的,也於心不忍。” 好一个“於心不忍”。 这要是真搜出一个衣衫不整的安槐,那可就不是公道,是千古骂名了。 “不必。”靳朝言冷声拒绝。 “三弟,这可是为了你好!” 靳从行语重心长,正要挥手下令。 就在此刻,不远处的迴廊尽头,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愣。 只见镇南王府的老王妃,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正款步而来。 老王妃身侧,跟著她那宝贝疙瘩小郡主赵灵珊。 而赵灵珊,正像一只黏人的猫儿,亲昵地挽著一个女子的手臂。 那女子身著一袭清雅的湖蓝色长裙,裙摆隨著她的走动,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髮髻微湿,显然是新梳理过,一张素净的小脸未施粉黛,却比花园里最娇艷的花朵还要夺目。 不是安槐,又是谁? 更重要的是,此刻的安槐,非但没有半分狼狈,反而神情坦然,步履从容。在尊贵无比的老王妃身边,她竟丝毫不落下风,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 就是头髮稍微有点湿。 不过赵灵珊的头髮也有点湿。 这是怎么了? 所有人都懵了。 靳朝言的目光,在看到安槐的那一刻,微微一动。那双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了一丝。 镇南王妃一行人很快走到了近前。 眾人给镇南王妃行礼。 靳朝言走了过去。 镇南王妃笑说:“三殿下,你可是娶了个好王妃啊!”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话听起来,不想是番话。 靳朝言看著自家王妃,又看了看一脸感动的镇南王妃,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难得地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镇南王妃拉著安槐的手,亲切地拍了拍,对著眾人朗声道: “方才,我家珊儿在池塘边玩耍,不慎失足落水。这东宫花园里,人来人往,多是外男。若是被哪个男子救起,郡主的名声,可就全毁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抖,显然是后怕不已。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是三皇子妃!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入池中,將珊儿救了上来!” “她是珊儿的救命恩人,更是我镇南王府的恩人!” 老王妃一番话,掷地有声,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什么拉拉扯扯? 什么私会旧识? 人家是在救人!救的还是金尊玉贵的小郡主! 眾人的表情,从鄙夷,到震惊。 然而,总有那么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人。 李夫人这一刻脑子抽了一样,急声道:“不可能,我刚才明明看见你们拉拉扯扯……” 安槐终於有了反应。 她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那李夫人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平静。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比她更有战斗力的“友军”已经上线了。 “放肆!” 一声厉喝,不是出自靳朝言,而是来自镇南王妃! 老王妃积威甚重,此刻凤目圆瞪,怒火中烧,一股迫人的威严瞬间笼罩全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此质疑本妃的恩人?” 她甚至不给李夫人辩解的机会,直接对身后的掌事嬤嬤冷声道:“张嬤嬤!” “老奴在。”一个面容冷肃的嬤嬤应声出列。 “给本妃,掌她的嘴!” “是!” 张嬤嬤领命,大步流星地走到李夫人面前。 李夫人嚇得花容失色,“王妃饶命!我……我夫君是吏部侍郎……”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她所有的话。 张嬤嬤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手上力道何其之大,这一巴掌下去,李夫人直接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烙在上面。 “啊!”李夫人尖叫一声,捂著脸,眼泪和屈辱瞬间涌了出来。 她好歹也是三品大员的正妻,在京中贵妇圈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何曾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张嬤嬤却不理会她的哭嚎,反手又是一巴掌! 第100章 折骨,誓言不毒,无以为证 “啪!” “这一巴掌,是教你说话前先过过脑子!” “啪!” “这一巴掌,是教你別把主子们的脸面当鞋垫子踩!” “啪!” “这一巴掌,是替我们郡主,谢你这张顛倒黑白的烂嘴!” 左右开弓,不过眨眼功夫,李夫人的脸已经肿成了猪头,嘴角渗出了血丝,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全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老王妃这雷霆手段给镇住了。 狠,太狠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老王妃这打的,何止是李夫人的脸,分明是太子的脸! 打完人,老王妃才像掸掉什么脏东西似的,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本宫今日就把话撂在这!” “三皇妃救了珊儿,是本宫亲自带著她去暖阁换的衣裳,从头到尾,本宫与她寸步未离!” “谁要是再敢拿此事做文章,污衊我镇南王府恩人的清誉……” 她顿了顿:“那就是与我镇南王府为敌!” 一番话说得杀气腾腾,掷地有声。 眾人噤若寒蝉。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已经从僵硬变成了铁青。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安槐会这么巧合的救了镇南王府的郡主。 镇南王是手握重兵的异姓王,圣上对其都礼遇有加。老王妃更是皇室长辈,身份卓然,连皇后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她如今旗帜鲜明地站出来为安槐撑腰,谁还敢再多说一个字? 这场原本想置安槐於死地的局,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破了。 不仅破了,还让安槐凭空得了一个“见义勇为”的好名声,和一个强硬无比的靠山。 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靳从行气得胸口发闷,却只能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王妃言重了,都是误会,误会一场。” 安槐看著眼前这齣闹剧,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还有点想笑。 三百年的老鬼,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点宅斗小伎俩,在她看来,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別。 她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了靳朝言身上。 四目相对。 男人的眼神依旧深沉。 安槐心中哂笑。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什么拉扯,什么旧识,什么捉姦,都是一目了然的事情。 不看谁对谁错,只看是魔高一尺,还是道高一丈。 今天这场针对安槐的局,显然已经破了。 可惜,总有人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比如,地上那个还抱著一线生机的温子然。 他眼见老王妃这尊大佛都搬了出来,李夫人被打成了猪头,心知今日之事已败了九成。 可剩下的那一成,是他的命。 太子殿下看著温和,实则心狠手辣。今日他若不能將安槐拉下水,回头被灭口的,必定是自己。 一念及此,温子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他猛地从地上挣扎起来,朝著太子和靳朝言的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殿下明鑑!三殿下明鑑!” 他声嘶力竭,状若疯魔。 “草民与安槐……与三王妃,確有旧情!並非草民信口雌黄!” 这话一出,刚刚缓和下去的气氛,瞬间又凝固了。 老王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可以凭身份压人,可以为安槐作证她刚才在哪,却堵不住悠悠眾口,更管不了一个男人硬要攀扯的“过去”。 太子靳从行眼中闪过一丝讚许,面上却故作为难。 “温子然,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这么说,可有证据?” 温子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有!当然有!草民与她自幼相识,在永安侯府的庄子上,我们……我们……” 他一副情难自禁,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引得眾人浮想联翩。 “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庄子上查!一查便知!” 他这是在赌。 赌安槐在庄子上长大,声名不显,举目无亲。只要他咬死了,这盆脏水泼出去,就算洗,也总会留下印子。 届时,三皇子脸上无光,他也能戴罪立功。 靳朝言的眸色,终於冷了下去。 他往前踏了一步。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会意,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安槐唇边溢出。 清脆,悦耳,却又带著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她缓缓抬眼,终於正眼看向了那个还在地上演戏的男人。 “你说,我们有旧情?” 温子然被她看得一个激灵,但还是硬著头皮点头:“是……是的。” “没错!” 安槐点了点头,那表情,不像愤怒,倒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 “好啊。” 她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 “既然你如此篤定,那你我二人,便对天发个誓,如何?” 发誓? 眾人一愣。 温子然也是一愣,他没想到安槐会来这么一出。 发誓这种事,对他们这些钻营算计的人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跟喝水吃饭一样简单。 他当即应道:“好!发誓就发誓!谁若说谎,就……” “等等。” 安槐打断了他:“誓言不毒,无以为证。我先来。” 大家都看著她。 “我,安槐。” “在此立誓。” “若我与这温子然有任何私情,便叫我……”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 “永世不得超生,魂魄墮入无间炼狱,日夜受万鬼噬心之苦,神魂俱灭,永不入轮迴!” 轰! 这誓言,太过歹毒! 歹毒到让在场所有听见的人,都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安槐发完誓,神色平静地转过身,看向温子然。 “到你了。” 温子然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不出话。 太子靳不悦的看著温子然。 你倒是说啊。 不就是发誓吗? 还真能应验不成? 怕什么? 安槐就那么静静地看著他,眼神无波无澜。 “怎么?不敢?” 温子然又张了张嘴:“我……” 他的表情越来越慌张。 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敢说,是嗓子好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突然说不出话来。 第101章 折骨,一滴血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风向全变了。 “看他那样子,怕是心虚了吧?” “废话,那么毒的誓,谁敢乱发?” “嘖嘖,自己说瞎话,怕被天打雷劈唄。” 温子然被这些议论声刺激得满脸通红,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深吸一口气,梗著脖子吼道:“我发!谁怕谁!” 他学著安槐的样子,抬头望天,酝酿了半天情绪。 “我,温子然,在此立誓!若我与安槐……” 他说到这里,忽然感觉一股阴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咬了咬牙,继续道:“若我……若我与她……没、没……” “嗯?”安槐挑了挑眉。 温子然急得满头大汗这一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那种感觉,真实得可怕! 好像有人掐著他的脖子,就是不让他说出那句话。 “我……我……” 他“我”了半天,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像铜铃,却愣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那样子,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鸭。 滑稽,又可悲。 这下,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骗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太子靳从行的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精心设计的局,就这么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不仅没伤到靳朝言分毫,反而让他这边折了兵,损了將,还丟尽了脸面。 他狠狠地瞪了温子然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够了!” 太子殿下终於开口,声音里压著怒火。 “一场误会,真是让诸位见笑了。” 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的侍卫道:“还愣著干什么?把这个满口胡言的东西,给孤拖下去,重重责罚!” “是!”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温子然,堵住他的嘴,迅速离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靳从行脸上重新堆起那虚偽的笑容,他转向靳朝言和安槐,语气温和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弟,三弟妹,今日之事,是孤这个做兄长的御下不严,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对著安槐,微微頷首。 “还望弟妹不要放在心上,改日孤定在府中设宴,亲自为弟妹赔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储君的体面,又给了安槐天大的面子。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贵女,此刻都该受宠若惊,连忙说不敢。 安槐也没追究。 不过安槐说:“人在做,天在看。这人睁眼说瞎话全为害人,自然会受天谴。殿下,您说是吗?” 太子靳从行的脸实在难看。 他哪里听不出,安槐不是在说温子然,是在说他。 不过面子上总算过去了。 眾人谁的霉头也不想触,纷纷散去。 靳朝言看了安槐一眼。 他的王妃,有点意思。 热闹的竹林,很快就只剩下寥寥数人。 镇南王妃拉著安槐的手,又是一番亲热的感谢和叮嘱,约定了改日一定登门拜访,这才带著小郡主心满意足地离开。 转眼间,这方小天地里,就只剩下了安槐和靳朝言。 安槐先说:“殿下,您放心,我和这个狗东西,確实没有什么关係。” 就算有,也没有。 只要没有实质性关係,什么私定不私定终身,什么甜言蜜语,那都是没有证据的事情。 別管有没有,死不承认就好。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靳朝言缓步走到安槐面前。 他很高,安槐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靳朝言说:“我相信你。” 安槐笑了。 靳朝言又接著道:“今日这事情,是冲我来的,你是受了我的牵连。” 靳朝言是个明白人。 太子跟安槐又没矛盾,一切的仇,都是来自皇子之间的竞爭。 安槐哼笑一声。 “我知道,但是,他真的得罪我了。这事情,不能就这么过去。” 靳朝言突然有点好奇。 “你待如何?” 只见安槐抬起手,从自己的髮髻上,拔下了一支通体乌黑,样式古朴的木簪。 那木簪的材质很奇特,非金非玉,在阳光下,却泛著一层幽润的光泽。 在靳朝言不解的目光中,安槐握住木簪,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簪尾,刺破了自己的左手食指。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白皙的指尖沁出。 饱满,圆润,带著一股奇异的香气。 她屈指一弹。 那滴血,没有溅开,而是像一颗有生命的红玛瑙,垂直地落在了她脚下的青石板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血珠触及地面的瞬间,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它仿佛融入了大地。 紧接著,以那落点为中心,一圈无涟漪,忽然在平整的地面上水波纹般地荡漾开来。 那涟漪,肉眼可见。 它不是水波,更像是某种空间的震颤,悄无声息地向著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涟漪所过之处,竹影摇晃,尘埃静止。 仿佛整个空间的规则,都在这一刻,被这小小的一滴血,给短暂地改写了。 靳朝言瞳孔骤缩。 他征战沙场多年,见识过无数奇人异事,可眼前这一幕,却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妖法? 他看向安槐,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困惑。 安槐却像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收回手,將那滴血的伤口含在口中,吮了一下,然后將木簪慢条斯理地重新插回头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对上靳朝言探究的视线。 那笑容,清冷,却又带著一丝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 “王妃……这是做什么?” 安槐也不藏著掖著,主动开了口。 “殿下不必惊慌。” “一点小小的术法而已。” 靳朝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术法? 不明白。 安槐解释:“京中这些高门大宅,哪一家府邸的地下,没埋著几具见不得光的尸骨?哪一处雕樑画栋,没附著几个散不去的冤魂?” “尤其是皇子府邸,明爭暗斗,生死倾轧,更是寻常。” 安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嘲弄。 “可为何多数时候,这些宅子都还算平安寧静,一片和睦呢?” 第102章 折骨,满园鬼影关不住 靳朝言沉默地看著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因为有镇宅之物。” 安槐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 “门前的石狮,照壁上的麒麟,是为镇邪。” “名家大儒亲笔所书的『寧静致远』,悬於中堂,是为镇心。” “从大昭寺求来的高僧舍利,或是从道观请来的天师符籙,藏於暗室,是为镇运。” “还有各种,大大小小,都是震慑,可以压制恶鬼怨灵。” 她每说一句,靳朝言的脸色就复杂一分。 这些东西,他不仅知道,还亲手布置过。 他不由想起他们大婚的那一夜。 洞房花烛,红帐高悬。 他也这么干过。 新房里各种阵,一个不落。 为的,就是试探这个从乡野之地接回来的新王妃,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若她是寻常女子,自然无事发生。 若她身染邪祟,或本身就是个妖物,那阵法便会让她痛苦不堪,无所遁形。 他至今还记得,安槐从內室走出来时,看到那些布置的表情。 她没有惊恐,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被冒犯。 甚至觉得这是靳朝言的爱好。 然后她就从自己的嫁妆箱笼里,翻出了一个巴掌大小,雕刻著繁复云纹的玉牌,塞到了他手里。 “这个给你。” “你身上煞气太重,容易招惹不乾净的东西。这个掛在身上,比你那满屋子的硃砂狗血管用。” 他当时就觉得,安槐坦荡荡,自己浅薄了。 靳朝言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十分精彩。 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腰间。 那个被他隨手系在腰带內侧,当作寻常配饰的玉牌,此刻正散发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润。 安槐自然不知道他心中已经上演了一出年度大戏。 靳朝言回过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那你刚才是在做什么?” 安槐说得云淡风轻。 “我那一滴血,可破阵。” “可以让太子府里所有的镇宅法器,符籙阵法,失效十二个时辰。”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所以,今天晚上,太子府里……会非常热闹。” “那些被镇压了许久的老人们,都会出来转转。” “殿下,你说,这算不算是……群魔乱舞?” 她说著,自己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竹林里,却让听见的人背脊发凉。 靳朝言彻底无言以对。 他看著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王妃,一时之间,竟真的哭笑不得。 他的王妃,果然是一点亏也不肯吃的。 別管对方是谁。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毫无徵兆地刮过。 竹林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好几度。 靳朝言目光一凝。 杭玉堂和诸元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警惕地环顾四周。 安槐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收敛了。 她偏了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 “来了。” 她轻声说。 “什么来了?”诸元紧张地问。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 “昨晚上给你们开的天眼,效力还没过。自己看。” 靳朝言三人一愣,下意识地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饶是他们胆大包天,也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那条原本空无一人的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飘飘忽忽的影子。 那是个穿著侍女服饰的身影,半边脸血肉模糊,另一边脸惨白如纸,眼眶里空洞洞的,没有眼珠。 她就那么一步一顿,姿態僵硬地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低著头,像是在地上寻找著什么。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开合著,似乎在念叨著:“我没有那簪子……我没有拿簪子……” 那声音,明明没有发出来,却诡异地迴响在靳朝言几人的脑海里。 阴冷,怨毒。 一个路过的小廝,完全没看到这个“人”,径直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小廝猛地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臂。 “奇了怪了,怎么突然这么冷?” 他嘟囔著,快步离开了。 而那个女鬼,在被穿过的瞬间,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空洞的眼眶猛地抬起,死死地“看”向了小廝离去的方向。 那股怨气,几乎化为实质。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 各种各样,死状各异的“东西”,开始从东宫的方向,陆陆续续地冒了出来。 有一个穿著小廝衣服的,在原地不停地转圈,一边转一边傻笑,笑著笑著,眼泪就流了下来。 有一个衣著华贵的妇人,腹部一个血淋淋的大洞,怀里却紧紧抱著一个虚幻的婴孩轮廓,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摇篮曲,满脸慈爱地游荡。 还有一个缺了条腿的老头儿,拖著残躯,在地上爬行,似乎想爬回某个地方去。 …… 这些,全都是在太子府里枉死,被镇宅之物压得无法离开的冤魂。 如今,束缚它们的枷锁被安槐一滴血解开。 它们自由了。 一时间,这片奢华府邸,在靳朝言几人的眼中,变成了一场光怪陆离的百鬼夜行。 那些路过的王公贵族,夫人们,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只觉得今天的风,似乎格外阴冷。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加快了脚步。 唯有靳朝言一行人,能清晰地看见,那些贵人们,是如何与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鬼魂,擦肩而过。 甚至,有大胆的鬼魂,伸出苍白的手,去触摸那些夫人小姐们华美的衣衫和珠翠。 杭玉堂的脸都绿了。 他眼睁睁地看著一个吊死鬼,伸著长长的舌头,几乎要舔到前方一位娇滴滴的郡主脸上。 他下意识地想拔刀,却被靳朝言一个眼神制止了。 诸元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是个大老粗,此刻却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眼前的人影和鬼影交错纵横,他快要分不清,哪个是活人,哪个是死鬼了。 这体验,比在战场上被几百个敌人围攻还要刺激。 “殿……殿下……”杭玉堂的声音有些发飘,“我们……” 靳朝言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他怕再待下去,自己这两个铁打的亲信,会忍不住对著空气来一套“物理超度”。 那场面,可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第103章 折骨,太子要反 “走。”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当机立断,带著安槐和两个已经快要同手同脚的亲信,转身就往宴会外的方向走。 他们的动作很快,脸色又极其难看。 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另一番解读。 “快看,三殿下这是气得要离席了。” “嘖嘖,三殿下也不知回去会不会责罚三皇妃。” “三殿下这脸色,跟要杀人似的。” 眾人议论纷纷,看著靳朝言离去的背影,都觉得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们哪里知道,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冷麵阎王三殿下,此刻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阴间”现场。 免得被哪个不长眼的鬼,糊上一脸。 就在一行人即將走出这片竹林,踏上通往大门的大道时。 异变陡生! “轰——!” 一声无形的巨响,在几人的神魂深处炸开。 安槐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东宫的方向。 靳朝言也霍然转身。 只见,在太子府建筑群的深处,一座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院落上方。 一股浓郁如墨的黑气,仿佛蛰伏的巨龙,猛然冲天而起! 那黑气之中,夹杂著无数痛苦的嘶吼和怨毒的诅咒,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动著天光。 整个空间的温度,再次骤降,仿佛瞬间入冬。 那股气息,邪恶,古老,充满了不详。 杭玉堂和诸元,只看了一眼,便觉得心神俱裂,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 靳朝言只觉得他腰间的木牌,瞬间散发出一股温热的气流,护住了他的心脉,才让他勉强站稳。 唯有安槐,迎著那冲天的黑气,神色平静。 不光是平静,甚至还有点激动。 “……总算是,逮到你了。” 那声音极轻。 安槐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兴奋。 “逮到谁了?” 靳朝言的声音里还带著一丝神魂被衝击后的紧绷。 “昨天那个布阵想要我们的命,用人炼製尸藤的人。” 此言一出,靳朝言瞳孔骤缩。 杭玉堂和诸元也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 “是他?!” “十有八九。”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股黑气旋涡的中心。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没想到啊,这人竟然就藏在太子府里。” 安槐摇了摇头,嘖嘖讚嘆。 “该说不说,这位太子殿下,胆子是真肥。” 靳朝言三人顺著她的视线望去,那团黑气依旧在空中翻涌,仿佛择人而噬的凶兽,光是看著,就让人心头髮寒。 正常人看到这种级別的妖魔鬼怪,不都应该害怕吗? 怎么到了王妃这儿,就跟过年捡到钱袋子似的? 不过转念一想,大家又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 看王妃这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显然是没把那玩意儿放在眼里。 嗯,问题不大。 “那……娘娘……”诸元说:“咱们现在是……衝进去把人拿下?” 安槐闻言,眼睛一亮,看向靳朝言,那眼神分明在说:我觉得这个提议甚好! “殿下,你看呢?” 她还假模假样地徵求了一下意见。 靳朝言的嘴角抽了抽。 衝进去?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这是太子府! 他揉了揉发紧的眉心,沉声道:“不可。” “为何?” “太子毕竟是太子。” 靳朝言的声音压得很低。 “在没有確凿证据,没有父皇首肯的情况下,擅闯太子府,形同谋逆。” “就算里面藏著的是个祸国殃民的妖道,我们也不能就这么贸然行动。” “此事,需得过明路。” 安槐闻言,那股兴奋劲儿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慢慢冷却了下来。 她撇了撇嘴,有些不情不愿。 好吧。 有道理。 鬼有鬼的禁錮,人有人的道理。 麻烦。 “行吧。”她妥协了:“听你的。” “先离开这里。”靳朝言果断道:“此地不宜久留。” 一行人不再逗留,迅速转身,快步朝著宫门的方向走去。 *** 回到三皇子府,天色已经擦黑。 靳朝言一进门,便將自己几个亲信手下叫进书房议事。 “传令下去,京郊大营加强戒备。” “时逸明那边,让他盯紧京中所有兵马调动,尤其是东宫和裘太傅府上的人。” “另外,让祖文彬再提审一遍跟韦升荣、全修锦案子相关的所有人,看看能不能挖出和道术有关的线索。” 靳朝言的命令一条条下达,冷静而清晰。 书房里的烛火,映著他脸上那道疤,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太子对皇位势在必得,如今又被发现私下豢养邪道妖人。 一旦事情败露,太子唯一的选择,就是反。 他,必须提前准备。 而另一边,安槐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她一回府,就径直钻进了库房。 小喜和柳嬤嬤只看到她们家王妃,像一只进了米仓的老鼠,在她那两口脏兮兮的箱子里翻来翻去。 “这个,不行,灵气散了。” “这个,嗯……材质不对。” “哎,这个还凑合。” 她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 最后,她从一个落满灰尘的角落里,拖出来三样东西。 一面巴掌大小,边缘鎏金,镜面却有些模糊的铜镜。 一个雕刻著繁复莲花纹,不知是何种玉石製成的盒子。 还有一串,共七枚,串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的赤色小铃鐺。 安槐抱著这三样“破烂”,心满意足地回了主院。 她让小喜打了热水,仔仔细细地將这三样东西擦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面铜镜能模糊地映出人影,玉盒温润如初,铃鐺红得像要滴血。 做完这一切,她便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的衣服,坐在房里,静静地等著靳朝言。 *** 书房的议事,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眾手下领命离去时,靳朝言才感觉到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去休息,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外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 “谁在哪儿?”他沉声问。 小喜一个哆嗦,从门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说:“殿……殿下。” “何事?” “回殿下,王妃让奴婢来看看您忙完了没有。” 小喜绞著衣角,小声补充道:“王妃有要事找您,一直在等您呢。” 靳朝言一愣。 第104章 折骨,七星引魂铃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自己好像还欠著安槐什么。 他当时隨口应了一句:“好,本王这就过去。” 原来,她还记著呢。 靳朝言的脸颊,没来由地微微一热。 这都什么时候了。 太子府那边还悬著一把刀,她倒好,还惦记著討赏的事。 不过…… 话又说回来,她確实是出了大力的。 他靳朝言,也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想到这,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知道了。”他清了清嗓子:“本王……稍后就过去。” “是!” 小喜一溜烟跑了。 靳朝言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嘆了口气,转身走向了与主院相连的浴房。 洗洗乾净再去。 *** 安槐確实在等。 当她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时,立刻坐直了身体。 门被推开,靳朝言走了进来。 他已经沐浴过,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寢衣,头髮半干,隨意地披在肩上,少了几分白日的煞气,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和。 那道疤痕,在柔和的烛光下,似乎也没那么狰狞了。 安槐见他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 还挺懂事。 知道要办正事,还特意沐浴更衣,以示郑重。 看来我们之间,已经有了那么一丝丝的心有灵犀。 靳朝言缓步走到她面前。 看著烛光下,安槐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他心中也翻涌起来。 这会儿事情嘛,他们俩確实很契合。 然后,在安槐颇为讚许的目光中,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安槐脸上的讚许,瞬间凝固。 她的眼睛,缓缓睁大。 她看见靳朝言动作利落地解开了外袍的系带,隨手將其搭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他的手又伸向了里衣的盘扣。 安槐:“……” 这发展,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眼看著他就要把里衣也脱下来,安槐终於反应过来,一把按住了他作乱的手。 “王爷,你干嘛?” 安槐茫然。 靳朝言被她按得一愣,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著她按在自己胸前的手,又抬头。 “就寢。”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不是你一直在等我吗?” 安槐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被那冲天的黑气给撞了一下。 就……就寢? 她等他,是为了就寢? 她花了好几秒,才消化掉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然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她终於明白,什么叫“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这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废料? 她鬆开手,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那么扭曲。 “我等你过来,不是为了这个。” “那是为了什么?”靳朝言更茫然了。 新婚夫妻晚上关了门,还为什么? 安槐转身,將桌上那三样擦得鋥亮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了他面前。 “为了这个。” 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无比严肃。 之前所有的狡黠、戏謔、不著调,都在此刻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了三百年的,属於古老存在的庄重与肃穆。 “殿下”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帮你一个更大的忙。” “我要把你母妃的魂,从那不见天日的鬼地方,救回来。” 靳朝言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烛火跳跃,在他那张俊美却狰狞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槐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静。 “我说,我要把你母妃的魂魄,接回来。” 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篤定,不容置喙。 靳朝言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你……这是何意?” 他向前踏出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安槐,带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安槐轻轻点了点头。 “见过。” “那日,我们不是进宫去给列祖列宗上香了吗?” “就在那祠堂里。” 靳朝言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祠堂! 他想起来了。 那日,安槐在祠堂里待了许久,出来时脸色有些古怪,他还以为是她不適应宫里的规矩。 原来…… “她……她怎么样了?” 靳朝言的声音艰涩无比,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 “不太好。” 安槐实话实说。 “她的魂魄被人用秘法禁錮在了她自己的牌位里,出不来,也无法入轮迴。就像是住在一个没有门窗的黑屋子里,永世不得解脱。” “我与她有过片刻的交流,她……似乎受了很重的创伤,记忆缺失得厉害,之前的事情,她都记不清了。” “轰——” 靳朝言只觉得脑海中一声巨响,整个人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 安槐说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臟。 “怎么会这样,这是谁干的?” “不知道。”安槐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扶住了他颤抖的手臂:“但能將魂魄禁錮在皇家祠堂,还能不被任何人发现,动手的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不过你放心。”她抬眼看著他,“她虽记忆有损,但魂魄的根基还在。只要把她接回来,好生温养,总有恢復的一天。”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目光落在了桌上那三样东西上。 “用这些?” “对。” 安槐拿起那面古朴的铜镜。 “此为『照魂镜』,能映照魂魄真身,待会儿我会用它做引,让你亲眼看到你母妃的魂魄,让她也能感应到你的气息,不会错认。” 她又拿起那个温润的玉盒。 “此为『养魂玉』所制,阴魂居於其中,可固本培元,滋养魂体,是绝佳的暂居之所。” 最后,她拈起那串赤色的小铃鐺,轻轻一晃,发出一阵清越空灵的响声。 “此为『七星引魂铃』,声音可穿透阴阳两界,能將迷失的魂魄牵引至正確的方向。” 她將三样东西一一介绍完,然后抬眸看向靳朝言,语气轻描淡写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们只需再去一趟宫里的祠堂,我便能施法,將你母妃的魂魄,从那牌位里引出来,装进这玉盒里,带回家。” 靳朝言定定地看著她。 看著她平静无波的眼,看著她理所当然的神情。 第105章 折骨,群魔乱舞夜 心中的惊涛骇浪,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一股滚烫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 他戎马半生,杀人如麻,从不信鬼神,更不信任何人。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用最匪夷所思的方式,为他拨开了心中最深的一层迷雾,要为他捞起沉沦地狱的至亲。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匯成一句话。 “……多谢。” 安槐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挑了挑眉。 “谢什么?” “你我已是夫妻,拜过天地,入了洞房的。你的母妃,也是我的母亲。” 靳朝言忽然有些愧疚。 他怀疑过安槐。 可安槐或许行事古怪,言语不羈,但她比谁都真诚。 她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图谋,不是为了算计,仅仅是因为——她觉得应该。 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就是这么简单。 “你说得对。” 靳朝言低声道,声音里压抑的情绪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们是夫妻。” 他看著桌上的法器,眼中的焦灼几乎要喷涌而出。 “母亲被困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待一刻,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我们现在就进宫!” 安槐:“……”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殿下。”她无奈地扶额:“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 窗外,月上中天,万籟俱寂。 “宫门早已落钥,就算你是皇子,没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或是父皇的传召,也不可能连夜开启宫门。” 靳朝言当然知道这个道理。 可一想到母亲正在受苦,他的心就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理智早已燃烧殆尽。 “冷静点。” 安槐语气平静。 “你母妃已经被困了那么多年,不差这几个时辰。我们明早,以请安为由,光明正大地进去。” 她看著男人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嘆了口气,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的手微凉,却像一块温玉,瞬间抚平了他心头的燥火。 “別急。” “有我呢。”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安定人心。 靳朝言紧绷的身体,缓缓鬆弛下来。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一刻,他猛地將她拽入怀中,紧紧抱住。 安槐的脸,猝不及防地撞上他坚硬的胸膛,鼻尖縈绕著他沐浴后清爽的水汽,混合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草药味。 这个拥抱,简单纯粹。 安槐僵了一下,隨即也放鬆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算了。 就当是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大型犬科动物吧。 三百年来,她看过无数魂魄的悲欢离合,却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为一个活人的情绪,而心生波澜。 人间,有意思。 *** 就在三皇子府一片温情脉脉之时,太子府已然是鬼气衝天,乱成了一锅粥。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太子府的老管家,王伯。 他得了太子殿下的密令,亲自带人,將那个不知死活的温子然,拖到后院的柴房里,活活打死。 温子然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几棍子下去,便没了声息。 王伯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心口,確认人死透了,才挥手让打手们退下。 他正准备叫人拖去乱葬岗埋了,一抬头,恰好看见天边最后一缕残阳,沉入了地平线。 夜幕,降临了。 也就在那一瞬间,柴房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脚踏入了冰窖。 王伯打了个哆嗦,正觉得奇怪,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人影。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正从地上,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王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再定睛一看,他瞬间魂飞魄散! 地上,温子然的尸体,还好端端地躺在那儿,血肉模糊,死状悽惨。 而尸体的旁边,站著另一个“温子然”。 一个半透明的,同样浑身是血的,正用一双怨毒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温子然! “咯……咯咯……” 那鬼影的喉咙里,发出骨头摩擦般的声响。 他抬起脚,僵硬地,一步一步地,朝著王伯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身上还在往下滴著血,那血落在地上,却瞬间化作一缕黑气,消散无踪。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和尸体腐烂的臭味,扑面而来。 王伯活了六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景象。 “鬼……鬼啊!” 他悽厉地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竟是活活嚇晕了过去。 身边的小廝也惨叫一声,夺门而出。 而另一边。 太子靳从行正心急如焚地走在抄手游廊上。 今天在宫里发生的一切,让他顏面尽失,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那个安槐,绝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还有那股冲天的冥气…… 他必须马上去找法师问个清楚! 他步履匆匆,拐过一个月亮门,迎面,一个提著灯笼的小婢女,低著头,正缓缓走来。 靳从行本没在意,但隨后心里咯噔一声。 府里的丫鬟,见了他竟然敢不让路? 而且这婢女走路的姿势太奇怪了。 她的四肢,像是提线的木偶,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僵硬,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更诡异的是,她明明在走路,上半身却纹丝不动,脑袋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歪著,几乎要垂到肩膀上。 靳从行猛地停住脚步,回头喝道:“站住!” 那婢女闻声,身体顿住了。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借著廊下昏黄的灯笼光,靳从行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嘴唇青紫,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 最恐怖的是,她的嘴角,正咧著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一直咧到了耳根。 “殿……下……” 她开口,声音却像是破锣,沙哑而扭曲。 “您……要去哪儿啊?” 靳从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这婢女,他认得。 是曾经负责打扫他书房外院的粗使丫鬟。 第106章 折骨,冤有头债有主 好像是叫……春桃? 不对,是夏荷。 靳从行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可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夏荷,上个月就已经被报了病死,家人领了抚恤银子,抬出府去了。 一个死人,怎么会提著灯笼,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还问他要去哪儿? 一股凉意,混杂著滔天的怒火,从靳从行的脚底板,一路衝上了天灵盖。 “放肆!” 他毕竟是太子,储君之尊,即便心中已是骇浪滔天,面上依旧强作镇定,厉声喝道。 “装神弄鬼,拿下!” 他身后的侍卫们虽然个个腿肚子发软,但太子的命令就是天。 “鏗鏘——” 几把佩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灯笼的昏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寒芒。 “保护太子殿下!” 领头的侍卫长高喊一声,声音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们都是精锐,可眼前这东西,显然不属於他们能对付的范畴。 然而,后退也是死。 侍卫们壮著胆子,结成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將太子牢牢护在身后,刀尖一致对外,对准了那个诡异的丫鬟。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丫鬟……或者说,女鬼,对眼前明晃晃的刀阵视若无睹。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甚至没有看太子一眼。 她的头依旧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歪著,那双涣散的眼睛,缓缓地,在几个侍卫的脸上一一扫过。 像是在……找人。 终於,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侍卫队末尾,一个身材高大的侍卫脸上。 那侍卫名叫张武,此刻,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比那女鬼还要惨白。 嘴唇哆嗦著,连手中的刀都有些握不稳了。 女鬼那僵硬到耳根的笑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 “张……武……” 她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传来的回音,带著一股子阴冷和怨毒。 周围的侍卫们都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张武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你……你別过来!” 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女鬼没有理会他的警告。 她动了。 “咔嚓……咔嚓……” 她迈开脚步,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四肢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一步一步,朝著张武走了过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那昏黄的灯笼在她手中轻轻摇晃,將她诡异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宛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太子靳从行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不是傻子。 这女鬼的目標明確,怨气衝天,显然是跟这个叫张武的侍卫有天大的仇怨。 “张武!” 靳从行厉声喝问,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武浑身抖得如同筛糠,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完整的话。 “殿……殿下……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靳从行气得发笑:“她连你的名字都叫出来了,你跟孤说你不知道?” 这群没用的东西,净会给他惹麻烦! 就在他们对话的这片刻功夫,女鬼已经走到了张武的面前。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三尺。 一股浓郁的,混合著泥土腥气和尸体腐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张武几乎要被这股味道熏得晕厥过去。 女鬼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自己僵硬的右手,似乎是想要去摸自己的脸。 不。 她是要去掰自己的脖子。 她用手抓住自己的下巴,另一只手按住肩膀,然后,用力地……往正面的方向拧。 “咔嚓……咔嚓……” 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游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让人头皮发麻。 可她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焊死了一样,无论她怎么用力,都只是徒劳。 那颗脑袋,依旧顽固地歪向一边。 她似乎是放弃了。 两行血泪,毫无徵兆地从她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流淌了下来。 鲜红的血泪,划过她惨白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那双流著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张武。 咧到耳根的嘴角,勾勒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阿武……” 她用一种近乎梦囈般的,带著无尽委屈和怨恨的语调,幽幽地问道。 “怎么办呀……” “你把我脑袋打歪了,我……我掰不回来了……” “你……还喜欢……这样的我吗?” 张武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啊啊啊啊——!”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理智被恐惧彻底吞噬。 “滚开!你这个怪物!给老子滚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女鬼的头颅,狠狠地劈了下去! 这一刀,虎虎生风,杀意凌然。 然而…… 刀锋,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女鬼的身体。 就像是砍在了一团空气上。 女鬼的身影,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又重新凝实。 张武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毫髮无损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砍不到? 原来她只是个虚影? 就在他刚刚鬆了一口气的时候,一只冰冷、僵硬的手,毫无徵兆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只手,明明看上去是半透明的,可掐在他脖子上的力道,却像是铁钳一般,让他瞬间无法呼吸。 他碰不到女鬼。 女鬼,却能轻而易举地碰到他。 这可怎么打? “呃……呃……” 张武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双脚胡乱地蹬踹著,双手拼命地去掰脖子上的那只鬼手。 可那只手,坚如磐石,纹丝不动。 死亡的阴影,前所未有地笼罩了他。 他终於怂了。 彻底地怂了。 “嗬……嗬……我错了……夏荷……我错了……” 他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我不是人……我……我该死……” “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周围的侍卫们,一个个面面相覷,谁也不敢上前。 这玩意儿,刀砍不著,人却能摸到,这怎么打? 上去送人头吗? 太子靳从行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现在终於明白,安槐在竹林里搞出来的那一滴血,到底引出了些什么东西。 这是把整个东宫的陈年旧帐,都给翻出来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再次厉声喝问,这一次,他问的是旁边那个嚇得快要尿裤子的侍卫长。 侍卫长一个激灵,连忙回话。 “殿……殿下,这……这事儿,属下也是略有耳闻……” 他不敢隱瞒,竹筒倒豆子一般,將自己知道的全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个叫夏荷的丫鬟,是张武的老乡。 张武见她有几分姿色,便花言巧语地骗她,说將来要八抬大轿娶她过门。 夏荷一个乡下丫头,哪里经得住这般哄骗,很快便被他占了身子。 可事成之后,张武就翻脸不认人了。 夏荷又惊又怕,前后找了张武两次,想让他负责。 张武正是前途大好的时候,哪里肯娶一个粗使丫鬟给自己抹黑。 他怕夏荷把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前程,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寻了个机会,將夏荷骗到一处僻静的院子,活活掐死,还为了偽装成失足,將她的脖子生生拧断。 最后,將尸体埋在了院中的一棵老槐树下。 对外,则宣称夏荷得了急病,暴毙而亡。 侍卫长说完,战战兢兢地看著太子,生怕太子降罪。 靳从行听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个被女鬼掐得快要翻白眼的张武。 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同情。 全是活该。 第107章 折骨,反噬 他算是看明白了。 冤有头,债有主。 这女鬼,是回来找张武索命的,目標明確,逻辑清晰,不一定会滥杀无辜。 既然不会找自己,那他还有什么好管的? “我们走!” 靳从行当机立断,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没人敢替张武求情,也没人想。 大家只想离的远远的。 他抬头,望向东宫深处,那个被浓鬱黑气笼罩的院落。 “跟上!” 他低喝一声,脚步更快了。 剩下的侍卫们不敢怠慢,也顾不上去看张武的惨状,连忙收刀入鞘,紧紧跟在太子身后,组成一个严密的保护圈。 一行人,快步穿过游廊,朝著那片不祥的黑气源头,飞奔而去。 身后,张武悽厉的惨叫和骨头碎裂的声音,渐渐被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所淹没。 谁也没有回头。 在这座富丽堂皇,却又鬼气森森的宅子里,每个人的命,都轻如鸿毛。 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靳从行带著人,几乎是狼狈地逃离了那条抄手游廊。 他现在没空去管一个死掉的侍卫。 他得去看看,他花重金养著的那位玄明大师,究竟在搞什么名堂! 为何他这固若金汤的太太子府,会一夜之间,变成百鬼夜行的乱葬岗! 穿过月亮门,前方就是大师清修的“玄天小筑”。 往日里,这院子总是青烟裊裊,檀香扑鼻,仙风道骨得像是隨时能原地飞升。 可今日,院门大开。 一股混杂著焦糊、腐臭和血腥的黑气,像是煮沸的浓粥,咕嘟咕嘟地从院里冒出来。 门口两棵据说能镇邪的百年银杏,此刻叶子落尽,枝干漆黑,仿佛被天雷劈过。 “大师?” 靳从行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去。 他身边的侍卫长咽了口唾沫,壮著胆子喊了一声。 “玄明大师?” 院內,死寂无声。 只有黑气翻涌得更厉害了。 靳从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心底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一挥手。 “进去!” 侍卫们硬著头皮,举著刀,结成阵型,一步步挪进了院子。 院內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都是烧成灰烬的符纸。 用来布阵的七星灯倒了六盏,最后一盏的灯油混著某种黑血,在地上淌著,烛火如豆,眼看就要熄灭。 院子中央的炼丹炉被掀翻在地,几颗黑乎乎的丹药滚得到处都是。 而他们要找的玄明大师,此刻正披头散髮,一身原本仙气飘飘的道袍被撕得破破烂烂,正盘腿坐在一张碎裂的八卦图上,嘴角掛著血,脸色白得像纸。 他手里捏著一道金符,正在剧烈颤抖,显然是在苦苦支撑。 “大师!” 靳从行瞳孔一缩,快步上前。 “殿下!別过来!” 玄明大师猛地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我这『八方镇魂阵』被人从阵眼破了!压在太子府地下的东西……全跑出来了!” 靳从行脸色铁青。 “全跑出来了?是什么东西?” 玄明大师惨笑一声。 “是什么,殿下心里没数吗?” “这些年,您为了巩固地位,扫清障碍,那些被『处理』掉的政敌,枉死的宫人,还有……为了给您续运而献祭的活人……” “他们的魂,可都被老道我镇在这下面呢!” “如今阵法一破,怨气衝天,他们都出来了!” 靳从行闻言,心头巨震。 “废物!” 他低咒一声,到底是天家皇子,片刻的慌乱后,立刻恢復了冷静。 “现在怎么办?” “走!” 玄明大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立刻离开东宫!此地不宜久留!”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符,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上。 金光一闪,他將符纸甩给侍卫长。 “一人一张,贴身放好,可保一时三刻无虞!” “护著太子殿下,快走!” 侍卫们如获至宝,赶紧一人分了一张,那符纸入手温热,確实让那股子刺骨的寒意消减了不少。 一行人护著靳从行,搀著摇摇欲坠的玄明大师,转身就要退出这可怖的院落。 “桀桀桀……” 一阵令人牙酸的笑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眾人猛一回头。 只见那最后一盏即將熄灭的七星灯,“噗”地一下,彻底灭了。 整个院子,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笼罩。 唯有院子正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那人影穿著一身破烂的黑衣,是太子暗卫的制式。 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七窍流著黑血,一双眼睛,是两个血淋淋的空洞,死死地“盯”著靳从行。 “鬼……鬼影?” 靳从行认出了他,声音都在发颤。 那名为鬼影的厉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玄明大师一把拉住靳从行,脸色比鬼还难看。 “殿下!快走!” 这人,也是个牺牲品。 他本事靳从行的暗卫,忠心耿耿。 可惜,他的生辰八字乃是『七杀破军』的极阴命格,是用来炼製『七煞替身』最好的药引! 於是被玄明大师看中。 靳从行便將他送给了玄明大师。 鬼影死的十分悽惨。 他只当是处理一件工具,从未將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忠心暗卫当人看。 没想到,他化成了厉鬼,回来索命了! “吼——!” 鬼影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化作一道黑烟,径直朝著靳从行扑了过来! “护驾!” 侍卫长大吼一声,带著眾人举刀便砍。 可凡铁之躯,如何能伤到怨气凝聚的鬼魂? 长刀毫无阻碍地穿过了黑烟,鬼影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眼看著那双黑洞洞的鬼爪就要抓到靳从行的面门! 玄明大师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自己前两日推演天机,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磅礴阴气反噬,本就受了內伤,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硬抗这只他亲手炼出来的厉鬼,他怕是也要交代在这儿!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决断。 他一把抓住身边一个年轻侍卫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前一推! “拿去!” 那小侍卫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迎著鬼影飞了出去。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鬼影一口咬住了那侍卫的脖颈。 第108章 折骨,全城的鬼 眾人眼睁睁地看著,那侍卫年轻壮硕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皮包骨的乾尸,“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而吸食了生人阳气的鬼影,身形似乎凝实了些许,那两个血洞般的眼眶里,红光更盛。 所有人都被这恐怖血腥的一幕嚇得毛骨悚然。 这哪里是斩妖除魔的仙师? 这分明是拿人命当盾牌的魔鬼! “还愣著干什么!走啊!” 玄明大师趁著鬼影撕咬乾尸的间隙,一把拽住已经嚇傻了的靳从行,连滚带爬地往院外冲。 “这局是衝著我们来的!” 他一边跑,一边嘶吼。 “阵法破得如此诡异,定是有高人出手!” “京中何时来了这么一號人物……难道是靳朝言那个残废身边的人?” 剩下的侍卫们如梦初醒,也顾不上什么忠心护主了,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修罗场。 一行人狼狈不堪,终於衝出了玄天小筑,衝出了那片最浓郁的黑气。 身后,是无数冤魂的哀嚎和鬼影满足的咀嚼声。 直到快要抵达东宫宫门,那股如影隨形的阴冷感才稍稍退去。 靳从行扶著朱红的宫墙,剧烈地喘息著,一身明黄的太子常服,此刻又是泥又是血,发冠也歪了,狼狈得像个逃难的乞丐。 然而,比起身体上的疲惫,他心中升起的,是更深的、足以將他淹没的恐惧。 他不懂术法,但他懂人心,更懂朝政。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黑气冲天,鬼哭狼嚎的太子府深处。 那不是他的府邸。 那是埋葬他太子之位的坟墓! 这件事,瞒不住的。 明日一早,父皇就会知道。 “太子府闹鬼”,这五个字传出去,他这个太子,就成了全天下的笑话! 更可怕的是,父皇一定会派人来彻查。 一旦彻查…… 他这些年为了剷除异己,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 他为了討父皇欢心,暗中行使厌胜之术,诅咒那些受宠的兄弟。 还有玄明大师为他炼製的那些阴邪法器…… 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復! 父皇生平最是厌恶这些阴邪之术,认为是有违天和,动摇国运的妖法。 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最看重的储君,背地里竟是个与鬼魅为伍的疯子…… 靳从行越想,手脚越是冰凉。 他完了。 不,不能就这么完了! 他一把揪住玄明大师的衣领,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大师!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立刻给我想个办法,把府里这些东西,全都给孤弄乾净!” “在天亮之前!” 玄明大师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好不容易才挣脱开。 他咳嗽了几声,擦了擦嘴角的血沫,看著状若疯癲的太子,眼中却没有丝毫同情,反而掠过一丝阴森的冷笑。 “殿下,没用的。” 他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子。 “阵眼已毁,地脉阴气倒灌,这东宫的风水,算是彻底废了。” “別说天亮之前,就是给老道十年,也別想把这些请出来的『爷』再送回去。” “你说什么?” 靳从行如坠冰窟,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掐灭。 他一把推开玄明大师,失魂落魄。 “废物!全都是废物!” 玄明大师整理了一下破烂的道袍,慢悠悠地站直了身体。 他看著绝望的太子,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殿下,解决您府里的问题,確实是没有办法了。” “但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老道可以让別的地方,也变得不乾净。” 靳从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什么意思?” 玄明大师阴森森地笑了起来。 “殿下你想想,如果今夜,只有你太子府闹鬼,那便是你治下不严,德行有亏,引来鬼魅,罪不可赦。” “可如果……” “整个京城,都开始闹鬼呢?” “如果礼部的祭天台,大理寺的监牢,甚至是……皇宫里的金鑾殿,一起闹鬼呢?” 靳从行不是蠢人,他瞬间明白了玄明大师的意思。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玄明大师凑到他耳边,声音充满了蛊惑。 “到那时,这就不是你一个人的罪过了。” “这是天降示警,是国运有变的大凶之兆!” “你,太子殿下,就不再是那个行使妖法的罪人,而是和父皇,和满朝文武,和全天下百姓一样……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了。” “一场大水,淹了一座城,谁还会在乎,最初是哪家的水缸先漏了水呢?” 一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靳从行脑中的混沌。 他眼中的绝望和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里逃生后,一种扭曲的、疯狂的兴奋。 对啊! 法不责眾! 天灾面前,人人平等! 只要把事情闹大,大到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谁还有空来审判他这个太子?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闪烁著毒蛇般的光芒。 “就按你说的办!” “孤不但要让他们闹鬼,孤还要这京城,变成一座真正的鬼城!” 三皇子府,书房。 夜色如墨,烛火却亮如白昼。 空气里瀰漫著上好的檀香,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靳朝言端坐於太师椅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他身前,杭玉堂与诸元垂手而立,神色凝重。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旋风般卷了进来,单膝跪地。 “殿下。” “太子府那边,闹起来了。” “属下亲眼看到,太子带著十几个侍卫,从府里逃了出来。” “同行者,还有一个穿著破烂道袍的老头,估计就是太子养在府里的那位高人。” 靳朝言终於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诸元上前一步,眼中闪著精光。 “殿下,太子府內院黑气冲天,鬼哭狼嚎之声半条街外都听得见。这动静,绝不是装神弄鬼。” 靳朝言凤眸微眯。 他当然知道不是装神弄鬼。 正思忖间,又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殿下!不好了!” “不光是太子府!城东的乱葬岗,城西的菜市口,城南的护城河……好几处阴气重的地方,都……都闹起来了!” “有百姓报官,说看见街上有鬼影飘过!” 第109章 折骨,造反 此言一出,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 杭玉堂和诸元脸色齐齐一变。 靳朝言的眼神,则骤然变得冰冷如刀。 “呵。” 他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里淬著冰。 “好一招金蝉脱壳,祸水东引。”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整件事的关窍。 太子府出了大事,压不住了,索性就把整个京城的水都搅浑。 当所有人都自身难保时,谁还顾得上去追究他这位储君的过失? “他想让全城给他陪葬!”诸元一拳砸在掌心,愤愤道。 靳朝言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迫人的压迫感。 他没有理会诸元,而是转身,看向了书房角落的阴影处。 安槐正饶有兴致地研究著书架上一只多宝阁里的前朝玉蝉。 仿佛外面天翻地覆,也比不上这只小小的玉蝉有趣。 靳朝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安槐身上。 他喉结滚动,声音竟带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你能解决吗?” 他问得没头没尾。 可他知道,她一定听得懂。 安槐终於把视线从玉蝉上挪开,转头看他。 “小事。” 声音清清冷冷,却莫名地,让书房里所有人的心,都落回了实处。 靳朝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种神乎其神的事情,自己这么轻易就这么信了。 心底那股因太子疯狂举动而升起的焦躁,瞬间被抚平了。 这种没来由的信任,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恍惚。 他一定是疯了。 竟然会去指望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去解决一场席捲京城的百鬼夜行。 一旁的诸元可没他这么多內心戏。 他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狼灯。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殿下!这是扳倒太子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他自掘坟墓,我们只需在旁边……再帮他添一把土!” “只要坐实了他豢养鬼物,霍乱京城的罪名,这东宫之位,他便是神仙也坐不稳了!”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殿下!” 安槐对这些朝堂爭斗没什么兴趣。 但她瞥了一眼靳朝言。 又想了想那个叫靳从行的太子。 嗯,长得不怎么样,看她的眼神还很討厌。 安槐默默在心里给太子贴上了一个標籤。 一切让她觉得討厌的,都是敌人。 敌人,就该被摁在地上摩擦。 於是,她点了下头。 靳朝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眸色复杂。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即刻进宫。” 靳朝言的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沉稳与肃杀。 “以我对靳从行的了解,他既然敢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就绝不会坐以待毙。” “今夜,將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一定会反。” 诸元心头一震:“殿下是说……逼宫?” “不错。” 靳朝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在京郊豢养的五千私兵,可不是养著好看的。” “如果能控制局面,或者京城全乱,他还能忍。” “若是不能,他会趁著京城大乱,人心惶惶之际,以『清君侧』之名,杀入皇城。” “届时,他可以说父皇被妖邪附体,才导致天降灾祸。他,是那个拨乱反正的救世主。” 好一盘大棋。 好一个疯子。 杭玉堂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慌什么。” 靳朝言淡淡道,“他有私兵,难道本王手里的人是吃素的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转向安槐。 “只是,若京城真的大乱,军心民心皆会动摇,届时局面会变得异常复杂。” “父皇……也会难以抉择。” 说到底,一个是储君,一个是手握兵权的皇子。 皇帝最忌惮的,就是他们兄弟相残,动摇国本。 若真是天灾,皇帝或许还会为了稳定大局,捏著鼻子保下太子。 安槐听懂了他的顾虑。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从袖中摸出那七枚被她擦拭得鋥亮的赤色铜铃。 铃鐺在她白皙的掌心碰撞,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放心。” 她看著靳朝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今夜这场戏,我会把它控制在东宫之內。” 靳朝言瞳孔微缩。 安槐嘴角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却带著一种俯瞰眾生的漠然。 “全京城都安然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夜市照开,舞照跳。” “只有他太子府,一枝独秀,百鬼狂欢。” 如果全城大乱,那就是天灾。 如果只有太子府乱了…… 那便是人祸! 是他太子靳从行德行败坏,倒行逆施,才引得鬼魅缠身! 届时,靳从行再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就不是拨乱反正,而是做贼心虚,狗急跳墙! 一个被鬼怪包围了府邸的太子,衝进皇宫说要除妖。 这齣戏,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但凡还有一丝理智,都会立刻明白,谁才是那个真正的“妖邪”! “好。” “我要去皇城,亲自为父皇,揭开这齣好戏的帷幕。” “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最看重的储君,是如何引火烧身,又是如何走上篡位谋逆这条绝路的!” 靳朝言冷笑一声。 “杭玉堂,调集京兆尹府所有可用之人,封锁四城,维持秩序!” “诸元,传我將令,命城外玄甲军按兵不动,只待宫中號令!”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三皇子,终於露出了他最锋利的獠牙。 待所有人都领命而去,书房里,便只剩下了安槐一人。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吹起她的长髮,也带来了远处隱隱约约的鬼嚎。 她能感觉到,无数弱小的阴魂,正在那股庞大怨气的引诱下,蠢蠢欲动,想要衝破束缚,在这人间赴一场狂欢的盛宴。 安槐伸出素白的手。 那七枚赤铃,被一根看不见的黑线串起,悬浮在她的指尖,开始缓缓旋转。 “想出来玩?” 她对著满城鬼气,轻声呢喃。 “可以。” “但得听话。” 她指尖轻轻一弹。 “叮铃——” 一声清脆至极的铃响,终於划破了夜的死寂。 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一切的魔力,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所有躁动不安的阴魂,都在这一刻,猛地一滯。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安槐的眸中,闪过一丝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笑意。 像个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今晚的游戏规则,很简单。” “我画个圈,你们在里面跳。” “谁要是敢踏出圈外一步……” 她轻轻歪了歪头,笑容天真又残忍。 “我就请他……魂飞魄散。” 第110章 折骨,我领百鬼见眾生 安槐推门而出。 一股阴寒刺骨的冷风扑面而来。 与府內的温暖不同,三皇子府之外的京城,已然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像是坟地里陈年烂泥混合著腐尸的甜腥味。 这是阴气和怨气高度凝结后,凡人也能闻到的味道。 柳嬤嬤和小喜提著灯笼等在廊下,两张脸白得跟纸一样,牙齿上下打著颤。 “王……王妃……您要去哪儿?” 小喜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安槐瞥了她一眼:“出门,遛弯。” 遛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喜快哭了。 王妃您管这叫遛弯?外面鬼哭狼嚎的,您是去遛弯,还是去被鬼遛啊! 安槐没理会两个瑟瑟发抖的丫鬟,径直朝府门走去。 刚走两步,一个肉乎乎的小东西滚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脚踝。 是糰子。 这小鬼婴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仰著一张惨白的小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她。 “呜……” 他发出小奶猫似的叫声,充满了依赖。 安槐低头,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跟著可以。” “自己走。” 说完,一抬腿,就把糰子从脚踝上甩了下去。 糰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也不哭,迈开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在了她身后。 那模样,活像一只努力追赶主人的小柯基。 安槐戴上一方素白的薄纱面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潭的眼。 她推开了沉重的朱漆大门。 门外,长街寂静。 看似与平日无异。 然而在安槐的眼中,这方天地早已换了人间。 数不清的半透明影子在街上游荡,穿墙而过,互相推搡。 一个没了脑袋的书生鬼,正抱著自己的头,在原地茫然地打转。 一个舌头拖到地上的吊死鬼,正试图把自己的舌头塞回嘴里,却屡试屡败。 一个胖大的屠夫鬼,挥舞著虚幻的杀猪刀,追著一只同样虚幻的鸡,满街乱窜。 群魔乱舞。 堪称阴间版菜市场。 这些都是京城各处逸散出来的孤魂野鬼,都从沉睡中甦醒了。 好在,寻常百姓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阳气尚足,又在睡梦之中,神魂稳固,轻易瞧不见这些东西。 否则,今夜京城非得嚇死一半人不可。 安槐对此视若无睹,只是隨手从路边一棵老槐树上,折下了一根最嫩的枝条。 枝条青翠,带著一股特有的清香。 她把槐木枝拿在手里,像拿著一根教鞭,懒洋洋地往前走。 一个游魂不知死活,飘飘荡荡地想往她身上撞。 安槐眼皮一掀。 “啪!” 手中槐木枝轻轻一抽,那游魂浑身一颤,瞬间被抽飞出三丈之外,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周围的鬼魂们齐刷刷一静。 所有“鬼”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手持槐木枝、施施然而行的活人女子身上。 它们本能地感觉到了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仿佛眼前这个女人,是比它们更恐怖、更不能招惹的存在。 安槐没管它们,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步伐沉稳,手中的槐木枝有一下没一下地在空中甩动,划出优雅的弧线。 悠閒,且隨意。 她走过一个街角,感应到墙根下缩著一团瑟瑟发抖的阴气。 是个刚死不久的小姑娘的魂魄,看样子是活活饿死的,此刻正抱著膝盖,满脸都是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安槐停下脚步。 槐木枝轻轻点了点那小姑娘的额头。 一股温和的阴气渡了过去,稳住了她几近溃散的魂体。 小姑娘茫然地抬起头。 安槐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那小姑娘的鬼魂迟疑了一下,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了她身后。 安槐一路走,一路抽。 “嗷!” 一个试图扑向她的恶鬼,被抽得魂体冒烟,满地打滚。 安槐居高临下地瞥著它,声音清冷。 “跟著我,有饭吃。” 那恶鬼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乖乖地匯入了她身后的队伍。 九条一直盘旋在头顶。 偶尔有鬼魂想开小差,偷偷溜走。 九条便会发出一声尖啸,俯衝而下,直啄得那鬼魂抱头鼠窜,哭爹喊娘,再也不敢有二心。 “哎哟!姑奶奶!別啄了!我跟!我跟还不行吗!” “这鸟怎么比活人还凶!” “废话,没看那是谁养的鸟吗?” 鬼魂们窃窃私语,队伍却越来越壮大。 从一个,到十个,再到上百个…… 各式各样的鬼都有。 有前朝的將军,有本朝的秀才,有刚死的乞丐,有夭折的孩童。 浩浩荡荡,组成了一支规模空前的百鬼夜行军。 跟在最后的糰子,两条小短腿跑得都快冒烟了。 “呜哇……呜……” 他伸出小手,想让安槐抱。 安槐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蹙。 “娇气。” 她嘴上嫌弃,却还是停下了脚步。 糰子眼睛一亮,以为亲娘终於要大发慈悲了。 谁知安槐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根黑色的绳子,一头拴在糰子的腰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自己走,別跟丟了。” 说完,拖著就走。 糰子:“……” 眾鬼:“……” 这位大佬,是懂怎么带孩子的。 字面意义上的,“带”孩子。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收编”,当安槐带著她身后乌泱泱的鬼魂大军抵达太子府时,整条长街几乎被堵得水泄不通。 太子府门前,黑气繚绕,鬼啸阵阵,儼然已成了一座人间鬼蜮。 府內不断有侍卫的惨叫声传出。 显然,太子留下断后的人,正在被那些失控的冤魂疯狂攻击。 安槐停下脚步,身后的百鬼大军也隨之停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鬼都眼巴巴地看著她,等著她发號施令。 安槐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弯腰,一把將连滚带爬跟了一路的糰子捞了起来。 糰子以为终於能享受抱抱了,开心地在她怀里蹭了蹭。 结果,安-冷酷无情-槐,把他翻了个面,让他趴在自己膝盖上。 然后,扬起手。 “啪!” 清脆的一声。 不重,但声音响亮。 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糰子那肉嘟嘟的小屁股上。 第111章 折骨,截胡 糰子懵了。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 小嘴一瘪。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骤然爆发。 这哭声非同凡响。 身为鬼婴,糰子的哭声自带一种穿透灵魂的魔力,充满了极致的委屈和悲伤。 方圆十里,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就连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鬼魂们,听到这哭声,都忍不住眼眶一酸,想起了自己生前的种种不如意。 安槐却很满意。 “哭得好,再大声点。” 她一边说著,一边掂了掂怀里的糰子,然后,对著太子府高高的院墙—— 像扔铅球一样,把糰子给丟了进去。 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噗通”一声,糰子落在了太子府的庭院里,砸起一片尘土。 “哇啊啊啊啊——” 屁股著地的糰子,哭得更凶了。 那哭声,简直是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声,充满了被亲娘拋弃的悲愤,响彻了整个太子府。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太子府里,那些原本正在疯狂攻击活人、四处破坏的冤魂,在听到糰子哭声的瞬间,全都猛地一顿。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了哭声的来源。 那哭声,像是一块投入滚油里的磁石,对它们產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下一秒,整个太子府的冤魂都疯了。 它们放弃了眼前的侍卫,放弃了破坏,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鯊鱼,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地涌向了糰子所在的位置。 安槐飘然跃起,轻盈地落在太子府旁一棵参天大树的树梢上。 她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双腿交叠,姿態閒適。 夜风吹拂著她的裙摆和面纱,宛如一位临凡的月下仙子。 只见她隨手从头顶摘下一片宽大的槐树叶,放到唇边。 下一刻,一阵悠悠的、不成曲调的乐声,从叶片中流淌而出。 这乐声很奇特。 活人听不见分毫。 但在整个京城的阴魂耳中,这乐声却比九天惊雷还要清晰。 那乐声里,没有悲伤,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古老而苍茫的召唤。 像是在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死亡、长眠与盛宴的故事。 它在说: “来吧。” “来我这里。” “这里有你们想要的一切。” 城东乱葬岗,刚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殭尸,停下了啃食野狗的动作,茫然地转向太子府的方向。 城西菜市口,无数被斩首的囚犯鬼魂,提著自己的脑袋,也一步步地朝那边走去。 城南护城河里,一个个溺死的“水鬼”冒出头来,甩干身上的水草,湿漉漉地爬上岸。 …… 全京城,所有被玄明惊醒的、沉睡的、游荡的鬼魂,都在这一刻,听到了召唤。 它们放弃了各自的目標,放下了手中的“娱乐活动”,匯聚成一股股黑色的溪流,从京城的每一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向同一个终点—— 太子府。 安槐坐在树上,一边吹著叶笛,一边淡淡地看著。 太子府,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只进不出的鬼魂漩涡。 …… 与此同时。 京城一处隱秘的祭坛上。 玄明道长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桃木剑,正在作法。 他脚下,是一座用无数人骨搭建而成的法阵,阵眼处,埋著一颗尚在跳动的活人心臟。 他在催动地脉深处的阴气,想要引出更多、更强大的古老冤魂,將京城彻底化作炼狱。 只要京城大乱,他的主子——太子,便能名正言顺地以“清君侧、除妖邪”的名义,带兵入宫。 届时,大局可定。 “天灵灵,地灵灵,黄泉开路,百鬼听令!” 玄明口中念念有词,桃木剑猛地刺入地面。 “起!” 他厉喝一声。 然而,预想中万鬼出土的宏大场面,並未出现。 周围他好不容易召唤来的几十只恶鬼,非但没有听从他的號令,反而像是见了鬼一样,集体掉头,朝著京城的方向疯狂奔去。 那模样,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不,不是追赶。 是……吸引。 玄明脸色一变。 他感觉到,自己与那些鬼魂之间的精神联繫,正在被一股更加霸道、更加古老的力量,强行切断! “怎么回事?” 他眉头紧锁,掐指一算。 不算不要紧。 这一算,玄明那张仙风道骨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噗——” 他一口老血喷出,眼中满是惊骇与不可置信。 卦象显示:万鬼朝宗,百川归海。 而那一处,正是…… 太子府! “不好!” 玄明大师脸都绿了。 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水搅浑,想让整个京城为太子府打掩护。 现在,居然有人反其道而行之,把全城的鬼都引去了太子府? 这不是把太子架在火上烤吗! 这到底是哪个不讲武德的同行,在背后捅他刀子! “竖子!敢坏我大事!” 玄明气得浑身发抖,再也顾不上作法,抓起拂尘,化作一道流光,拼了老命地往太子府的方向跑。 他必须回去! 他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在他的地盘上,抢他的怪! 太子府上空,阴气已然凝成实质的华盖,鬼哭之声匯成乐章,为其今夜的落幕献上最华丽的葬歌。 安槐坐在树梢上,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油纸。 打开,是几颗刚出锅还带著热气的糖炒栗子。 她剥开一颗,金黄的果肉冒著甜丝丝的香气,在这阴森鬼蜮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分外和谐。 人间烟火,她就好这一口。 一道流光由远及近,携著滔天怒火,轰然落在太子府门前。 来人正是玄明。 他一身道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脸庞此刻铁青一片,鬍子都快翘上了天。 “何方妖孽!敢在此处作祟!” 玄明一眼就看见了那棵树上,那个悠閒得仿佛在自家后院看戏的女人。 以及,她脚下那片由他亲手搅动,如今却完全失控的百鬼狂潮。 他的“军团”,被人截胡了。 安槐懒懒地掀起眼皮,又往嘴里丟了一颗栗子,腮帮子微微鼓起,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 “哟,正主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明耳中。 玄明气得暴跳,手中拂尘一甩,直指安槐。 “是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坏贫道大事!” 第112章 折骨,进宫 安槐终於咽下嘴里的栗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神里带著一丝纯粹的好奇。 “你的大事,就是把整个京城变成你家后花园,想放鬼就放鬼?” “你懂什么!”玄明怒喝:“此乃顺天应命之举!你这妖女横插一脚,是想逆天而行吗!” 安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轻轻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冷冷,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 “天?” 她歪了歪头,眸光流转,望向那被阴云遮蔽的夜空。 “不好意思,今晚这片天,我说了算。” 说罢,她甚至没有起身,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盘踞在太子府上空的浓郁阴气,瞬间分化出一只巨大的、由黑雾组成的鬼手,遮天蔽日,朝著玄明当头压下。 那鬼手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若隱若现,发出无声的咆哮。 玄明瞳孔骤缩! 这是何等恐怖的控鬼之力! 他想逃,却发现周身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將他死死钉在原地。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仿佛螻蚁面对神明。 “前辈饶命!” 玄明怂得比谁都快,一身傲骨瞬间化为绕指柔,当场就要跪下。 鬼手却在离他头顶三寸之处,骤然停下。 安槐打了个呵欠,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你看,谁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鬼手烟消云散。 他抬头,再看那树梢时,哪里还有人影。 只有一片槐树叶,打著旋儿,悠悠飘落。 安槐已经走了。 他正想抬腿,退却动不了。 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腿。 一个身体,像是柔软的没骨头,缠了上来。 又是一只手。 几个女子,若蛇一般,蜿蜒而上。 玄明看清了她们的脸,心里一片冰冷。 那正是三年前,靳从行为了拉拢朝臣,调教的一班舞姬。 那些舞姬用了药物和他的独门技法,可以做出一些常人不能做的动作。 但是因为太过痛苦,一个个都死了,怨气衝天。 后来,怕事情闹大影响大计,这才收手。 她们,怎么回来了? ###### 太子府外一处宅子,太子靳从行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听著不远处那震天的鬼啸,以及糰子那仿佛能穿透灵魂、直击天灵盖的魔音贯耳,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亲信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血色尽失。 “殿……殿下!不行了!太子府外面的鬼越来越多了!把咱们府邸围得跟铁桶一样!” “玄明大师呢?还没回来吗!” 靳从行一脚踹翻了身边的香炉,铜炉滚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废物!都是废物!” 他不是蠢货。 从这鬼潮不攻击府內核心,反而像守门员一样把所有出口堵死开始,他就明白了。 这不是意外。 这是阳谋。 有人釜底抽薪,將他准备泼向全城的脏水,又一滴不漏地给他灌了回来。 他被瓮中捉鱉了。 玄明,指望不上了。 再等下去,等到天亮,等到父皇派人来查,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勾结妖邪、祸乱京城”之罪。 到那时,別说皇位,能留个全尸都是父皇开恩。 靳从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传令下去。” 他声音嘶哑,却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启动『惊蛰』。” 那亲信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还是立刻躬身领命。 “是!” “惊蛰”,是他们准备的最后一步棋。 一旦启动,便再无回头路。 一支特製的穿云箭,从宅子里,带著悽厉的尖啸,冲天而起,在阴云密布的夜空中,炸开一朵血红色的烟花。 那烟花,像一朵盛开的曼珠沙华,妖异,且致命。 京城各处,无数双潜伏在黑暗中的眼睛,在看到这朵血色烟花的瞬间,齐齐亮了起来。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妾,抓起案上的佩刀。 城防营某位副將,从赌桌上一跃而起,对著目瞪口呆的同僚咧嘴一笑:“不好意思,今晚手气不好,不玩了。” 户部侍郎,吹熄了书房的灯,从暗格里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软甲。 …… 一张早已织好的大网,在这一刻,终於收紧了。 无数潜藏的兵马、被收买的官员、安插的死士,如同一条条甦醒的毒蛇,从阴暗的角落里钻出,目標只有一个—— 皇城。 太子要反。 不,应该说,太子已经反了。 只是在等待时机。 …… 皇城,甘露殿。 年过半百的皇帝,今夜心绪不寧,在殿內来回踱步。 “外面为何如此喧譁?” 他皱著眉,总觉得今夜的鬼哭狼嚎之声,比往日大了许多。 甚至隱隱有种黑云压城城欲摧之感。 老太监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陛下,听京兆府的人说,是城中走了水,百姓受了惊嚇,三皇子殿下已经亲自带人去处理了。” “朝言?” 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对这个三儿子,感情是复杂的。 既心疼他年少远赴边城的苦楚,又忌惮他那一身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戾气。 尤其是那道从眉骨横贯到嘴角的伤疤,每次看到,都让他心里发怵。 “他一个京兆尹,不在府衙坐镇,去处理走水?胡闹。” 皇帝刚想发作,殿外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陛……陛下!三皇子殿下求见!” 说曹操,曹操就到。 皇帝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宣。” 片刻后,靳朝言一身玄色劲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挺拔,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殿內烛火的映照下,非但不显恐怖,反而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儿臣,参见父皇。”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皇帝看著他,心中那股不安愈发浓烈。 “平身。深夜入宫,所为何事?” 靳朝言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著自己的父亲。 “回父皇,城中乱象是表,其內里,是有人慾行不轨。” 皇帝心中一凛:“说清楚。” “儿臣查探得知,今夜京城鬼气滔天,源头……直指东宫。” “太子府邸已被万鬼围困,太子殿下情急之下,恐有不臣之举。” 第113章 折骨,成王败寇 靳朝言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皇帝心上。 “荒唐!” 皇帝勃然大怒,一掌拍在龙案上。 “朝言!朕知你与太子素有嫌隙,但如此构陷储君,是何居心!” “他是国之储君,是你的亲大哥!他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靳朝言面不改色,那道疤痕下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儿臣所言,句句属实。” “父皇若是不信,可静待片刻。惊弓之鸟,必然会先发制人。”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靳朝言,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子二人,就在这甘露殿中,陷入了死一般的对峙。 就在此时。 “报——!” 一名禁军统领,盔甲上还带著血跡,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启稟陛下!大事不好了!”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他带著东宫卫率和城防营的人,杀进宫了!” 皇帝如遭雷击,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靳朝言。 靳朝言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父皇,您现在信了?” 皇帝嘴唇哆嗦著,扶著龙案,才勉强站稳。 “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传朕旨意!命九门提督率兵护驾!给朕……给朕拿下那逆子!” 然而,那禁军统领的脸上,却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陛下……九门……九门已经失守了……” 皇帝眼前一黑。 完了。 殿外,喊杀声已经震天。 无数火把,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很快,甘露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太子靳从行,身著一身亮银色的鎧甲,手持长剑,剑尖上还滴著血,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杀气腾腾的甲士。 “儿臣,给父皇请安了。” 靳从行脸上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眼神狂热而兴奋。 他看著龙椅上脸色煞白的父亲,笑了起来。 “父皇,您年纪大了,这江山,也该让儿臣来替您分忧了。” 皇帝指著他,气得说不出话:“你……你这逆子!你怎么敢!” “逆子?”靳从行笑得更开心了:“父皇,成王败寇罢了。您当年,不也是踩著兄弟的尸骨,才坐上这个位置的吗?” “儿臣,不过是效仿您罢了。” 他环视大殿,目光最后落在了靳朝言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怨毒。 “三弟,你倒是好本事,竟能提前一步入宫。” “可惜,有什么用呢?今夜,你们父子,便一起上路,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靳从行一挥手。 “来人!送陛下和三殿下……上路!” 他身后的甲士,如狼似虎地涌了上来。 皇帝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绝望和悲戚。 靳朝言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看著自己的皇兄,眼神里,竟然带著一丝怜悯。 “皇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已经贏了?” 靳从行一愣:“不然呢?” 靳朝言笑了。 他这一笑,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仿佛也柔和了几分。 “咻咻咻——!” 殿外,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之声! 无数支黑色的羽箭,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四面八方,穿透了窗户,越过了门廊,精准无比地射向那些衝锋的甲士!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那些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甲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纷纷中箭倒地,每个人的咽喉处,都插著一根致命的箭矢。 箭无虚发。 不过是眨眼之间,衝进殿內的几十名甲士,已然成了一地的尸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靳从行脸上的笑容,僵在了那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殿外。 只见甘露殿的屋顶上、迴廊里、殿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衣弓弩手。 他们手持劲弩,面无表情,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而在大殿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从龙柱的阴影后走了出来。 正是靳朝言的亲信,杭玉堂。 他对著殿內的靳朝言,抱拳躬身。 “殿下,外面的叛军,已尽数控制。” 靳从行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这才明白。 什么万鬼围城,什么仓促逼宫…… 从头到尾,他都只是一个被牵著鼻子走的棋子! 他自以为是的雷霆一击,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场请君入瓮的闹剧。 “你……你……” 他指著靳朝言,嘴唇颤抖,面如死灰。 靳朝言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皇兄,別来无恙。” “现在,你还觉得,自己贏了吗?” “噗通”一声。 靳从行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颓然跪倒。 败了。 一败涂地。 龙椅上,劫后余生的皇帝,看著眼前这一幕,嘴唇颤抖,老泪纵横。 他看著自己那个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长子,心中是滔天的愤怒与刺骨的悲凉。 虎毒尚不食子。 可他的儿子,为了这个位置,却要弒父杀弟。 他又看向那个挺立如松,为他挽回了整个江山的三子。 那张带著疤痕的脸,此刻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可靠,如此的让人心安。 “朝言……” 皇帝颤抖著伸出手。 “好孩子……朕的好孩子……” “幸亏……幸亏有你啊……” 感动,庆幸,后怕,心酸……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这位铁血一生的帝王,在这一刻,竟像个无助的老人,泣不成声。 而此刻,京城某处高楼的屋顶。 安槐迎风而立,將皇城內的这场大戏,尽收眼底。 她拿起最后一颗栗子,拋进嘴里。 嗯,火候刚好。 甜。 栗子的最后一丝甜味在舌尖化开。 安槐看著皇城內的闹剧尘埃落定,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收工。 她身形一晃,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事了佛衣去,不留功与名。 那些她都不图不在乎,只要靳朝言以身相许罢了。 不许也得许。 第114章 折骨,人头滚滚 天光大亮。 持续了一夜的鬼哭狼嚎,伴隨著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戛然而止。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太子府门前,禁军和京兆府的官差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阴气与血腥味混合的诡异气息。 靳朝言一身玄色官袍。 他身后的杭玉堂和诸元,两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汉子,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 “殿下,这……” 诸元指著大门口那片狼藉,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一堆……零件。 依稀能辨认出是个人形,但已经散落得相当均匀,像是被十数头饿狼分食过一般。 几片破碎的道袍碎片,嵌在血肉模糊之间,昭示著死者的身份。 “是玄明。” 靳朝言蹲下身,捻起一片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的八卦图还闪著微光。 “手法很別致。” 他评价道。 “像是被一群鬼给活活撕了。” 杭玉堂默默地往后退了半步,感觉胃里有点翻江倒海。 靳朝言站起身。 “府里怎么样?” 一名京兆府的官员赶紧上前匯报。 “回殿下,府中活人不多,大部分都嚇疯了。死人也少,只是……” 官员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所有人都说,昨夜看见百鬼夜行,万鬼叩门,场面……。” 官员不敢说了,怕再说,要被当做妖言惑眾抓起来。 靳朝言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真是……干得漂亮。 靳朝言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把玄明的『遗体』拼一拼,好歹给父皇一个交代。” “殿下,这……工程量有点大,怕是拼不回去了。” “那就按斤称吧。” “……” 杭玉堂和诸元对视一眼,默默决定今天中午不吃肉了。 隨著安槐的离去,她那一滴血引动的天地异象也隨之消散。 京城上空那若有若无的法阵禁制,重新恢復了效力。 阳光普照,阴邪退散。 一个崭新的、血腥的、即將迎来大清洗的京城,甦醒了。 ### 第二日,早朝。 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里,人数比往日稀疏了近三分之一。 剩下的官员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变成一根柱子。 龙椅上的皇帝,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他面色灰败,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痛心。 “太子靳从行,勾结妖道,豢养死士,意图谋逆,罪无可恕。” 皇帝的声音沙哑而沉重。 “著……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於宗人府。” 这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仁慈。 “太子太傅裘訥,教子无方,纵子行凶,革去官职,全家流放三千里。” “西城兵马司指挥使王通、城防营副將李……” 皇帝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位或几位官员被殿前武士拖出去。 一时间,朝堂之上,求饶声、哭喊声、咒骂声,不绝於耳。 人头滚滚,血染宫道。 京城的天,真的变了。 靳朝言作为平叛的最大功臣,被委以重任,全权负责清剿太子余党。 一时间,三皇子府门前,车水马龙。 京兆府的大牢,更是人满为患。 只是,怪事也隨之而来。 大理寺的监牢里。 一个五大三粗的狱卒,端著饭碗,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哆哆嗦嗦地找到了上峰。 “大,大人!” “何事惊慌?” 那狱卒“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脸上冷汗直流。 “大人!闹鬼了!” “胡说八道。” 官员斥了一句,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別人说闹鬼他可能不信,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虽然他说著不信,但心里其实已经信了。 “真的!大人!”狱卒快哭了:“昨晚,关押户部侍郎的那间天字號牢房,半夜里传来惨叫,跟杀猪似的。” “我去看了,牢门锁得好好的,人也在里面,就是缩在角落里,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別杀我,別杀我』。” “可那牢里,除了他自己,连只耗子都没有啊!” “还有吗?” “有!今天早上,另一个牢房的兵部主事,醒来就疯了,指著墙角说,说有个没脸的女人在对他笑……” 狱卒越说声音越小,身上的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官员沉默了。 他虽然没见到鬼,但这几日,京中各种谣言不断。 看来,这场清算,不只在阳间。 ### 审讯室里,烛火摇曳。 前御史中丞家的二公子,韦升荣的亲弟弟,此刻涕泪横流,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个乾净。 “……我哥,不,韦升荣確实赴过太子,不是,是靳从行的宴。” “那宴会上,还有……还有一班舞姬。” 靳朝言坐在主位上,端著一杯茶,慢悠悠地吹著热气。 “说下去。” “那些舞姬……跳的舞很诡异,身体能扭曲成各种不可思议的姿势。当时我们都看呆了,太子还颇为得意,说是玄明大师的杰作。” “后来呢?” “后来……后来宴席散了,我喝多了,迷迷糊糊听见后院传来女人的惨叫……第二天就听说,那几个舞姬,『病故』了。” 这番供词,与玄明那些舞姬冤魂的出现,完美地对上了。 靳朝言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你倒是坦白。” 那二公子磕头如捣蒜。 “殿下饶命!我只是……只是个凑数的!我什么都没干啊!” “本王知道。”靳朝言淡淡道:“你只是看了,然后管不住自己的嘴,把这当成谈资,四处炫耀。” “对於那些冤死的舞姬来说,你这种看客,同样有罪。” “律法判不了你的罪,但她们会。” 靳朝言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依法处置。” 他走出审讯室,对杭玉堂吩咐道。 这一批,又是人头滚滚。 三具受害者尸体,皆是参与了强迫迫害舞姬之时。 第一个在林子里被发现的男子,正是贩卖舞姬之人。 训练舞姬的密室,也正在靳从行的一处私宅,其中惨不忍睹,叫进去的人,即便是錚錚男儿,也心里发寒。 那女孩子,是舞姬中最小的一个。 她在姐姐们的掩护下逃离了密室,却还是死在外面,全身骨头都被抽去,如烂泥一般被丟弃。 却因为执念不消,冤魂不散,终究找了回来。 第115章 折骨,迟来的懺悔 永安侯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 侯爷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换了三遍,却一口没喝。 侯夫人更是坐立不安,脸色惨白。 安明珠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怎……怎么办?”侯夫人声音发颤:“太子倒了,三皇子……三皇子他如今……” 权倾朝野。 后半句,她没敢说出来。 而他们永安侯府,是怎么对三皇子妃的? 那个从庄子里接回来的大女儿,安槐。 他们把她当成一件货物,一件替代品,塞进了那个人人畏惧的“活阎王”府里。 別说敬畏,他们连正眼都没瞧过靳朝言。 如今,报应……是不是要来了? “都怪你!”侯爷猛地一拍桌子,指著侯夫人骂道:“当初我就说,槐儿也是我女儿,不能如此轻慢!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侯夫人被骂得眼圈一红,也来了火气。 “你现在倒会做好人了!当初是谁嫌她晦气,扔在庄子上不闻不问的?是谁为了攀附太子,想把明珠嫁过去的?现在倒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了!” “你!”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管家王伯匆匆走了进来。 “侯爷,夫人,別吵了!有法子了!” “什么法子?”两人异口同声。 “解铃还须繫铃人吶!”王伯一脸急切:“咱们去求见大小姐……不,是三王妃!只要她肯在三殿下耳边说句好话,咱们侯府不就没事了?” 侯爷和侯夫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个主意。 虽然……拉不下这个脸。 但跟脸比起来,还是命重要。 於是,第二天一早,永安侯府的马车,就停在了三皇子府门前。 侯爷、侯夫人,带著满车的礼物,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 出来接待他们的,是双胞胎门神黎四、黎五。 黎四面无表情地接过拜帖。 “侯爷,夫人,请回吧。” 侯爷一愣:“这……王妃是不方便吗?” “王妃说。”黎五言简意賅地转述:“她不认识什么永安侯府的人。” 一句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侯府三人的脸上。 安明珠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侯夫人更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她……她怎么敢!” 黎四的眼神冷了下来。 “夫人慎言。我家王妃,没什么不敢的。” 最后,侯府一行人,只能灰溜溜地把礼物原封不动地又拉了回去。 一回到府里,侯爷就把书房里的瓷器砸了个稀巴烂。 还是王伯有“智慧”。 “侯爷,既然王妃不认咱们,那咱们就做给天下人看!” “怎么说?” “捐钱!把府中大半的银子都拿出来,以王妃的名义,賑济灾民,修桥铺路!这样一来,天下人都会称颂王妃心善,三殿下脸上也有光,咱们侯府的诚意,不就到了吗?” 侯爷一听,觉得此计甚妙! 虽然肉痛,但舍財免灾,值了! 於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永安侯府替女行善”活动,在京城展开了。 金山银海地砸下去,果然换来了不少讚誉之声。 侯府上下,总算鬆了一口气。 觉得这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 有些债,不是用钱就能还的。 ### 是夜。 清明院。 侯夫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里受的羞辱,和破財的心痛,让她心烦意乱。 就在她迷迷糊糊將要睡著时。 “呜……呜呜……” 一阵若有若无的啼哭声,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哭声,像个小奶猫似的,细细的,软软的,却透著一股子钻心刺骨的寒意。 侯夫人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谁?是谁在哭?” 她扬声喊道。 守夜的丫鬟推门进来,一脸茫然。 “夫人,您怎么了?没有人在哭啊。” “你没听见?”侯夫人瞪大了眼睛:“就在窗外!一个孩子的哭声!” 丫鬟侧耳细听了半天,摇了摇头。 “夫人,您许是听错了。夜深了,风声罢了。” 侯夫人將信將疑地重新躺下。 可她刚闭上眼,那哭声又响了起来。 “娘……我冷……” “娘……为什么不要我……” 这一次,那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 侯夫人“啊”的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缩到了床角,用被子蒙住了头。 “有鬼!有鬼啊!” 整个清明院,一夜鸡飞狗跳。 从此,这孩童的哭声,便如跗骨之蛆,日夜缠绕著侯夫人。 无论她请多少高僧道士,做法驱邪,都无济於事。 她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不过短短半月,曾经雍容华贵的侯夫人,就变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神神叨叨。 她开始整日整夜地做噩梦。 梦里,一个瘦弱的小女孩,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赤著脚站在冰天雪地里,睁著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问她。 “娘,你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娘,庄子里的冬天,好冷啊。” 还有几个孩子,在身后抱住她,像是一个个冰块。 侯夫人终於崩溃了。 她缠绵病榻,神志不清,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著一个名字。 “槐姐儿……我的槐姐儿……” “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啊……” 她想见安槐,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侯爷派人去递了无数次话,得到的回覆,永远只有一句。 “王妃很忙,不见。” 弥留之际,侯夫人攥著嬤嬤的手,浑浊的眼泪滚滚而下。 “你……你替我去告诉三皇子妃……” “告诉她……娘……错了……” 可惜,这句迟来的懺悔,註定无法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为时已晚。 而此刻的三皇子府。 安槐正坐在院子里的鞦韆上,手里拿著一串刚做好的冰糖葫芦,吃得津津有味。 鬼婴糰子坐在她旁边的小摇椅里,咯咯直笑。 柳嬤嬤在一旁看著,满脸慈爱。 “王妃,永安侯府又派人来了,说侯夫人……快不行了。” 安槐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她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哦。” 然后呢? 没了。 柳嬤嬤嘆了口气,没再多说。 安槐晃著腿,看著天边绚烂的晚霞。 人间烟火,还是糖葫芦最对味。 至於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破事,谁爱记谁记去。 她是个三百年的老鬼,记性一向不太好。 第116章 死不了活不了 永安侯府最近成了京城一道新的奇景。 人人都以为,永安侯夫人已经油尽灯枯。 能请的大夫都请了,都是摇著头出来的。 什么好药也都用了,毫无气色。 人已经不能下床了,翻身都无力,全身都痛。 府里已经悄悄的开始筹备丧事了。 可等了又等,人却没死。 非但没死,还吊著一口气,活得很有……特色。 说她好吧,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凸,风一吹就能飘走,活像一具行走的骷髏。 说她不好吧,她胃口却出奇地好。 每日三餐,外加四顿点心,吃得比府里当差的壮丁还多。 那么多吃的喝的,流水似的往清明院送,却像是餵进了一个无底洞,半点不见长肉。 请来的太医,一波换了一波,个个都是京城有名的圣手。 號完脉,看过舌苔,最后都只能捻著鬍鬚,嘖嘖称奇。 “奇哉,怪也。” “夫人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本应臥床不起,食不下咽。” “何以……何以能鯨吞牛饮至此?” “老夫行医四十年,闻所未闻,活久见,当真是活久见。” 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於是,清明院里,就出现了这样诡譎的一幕。 骨瘦如柴的侯夫人,眼神空洞地坐在桌前,身边的丫鬟一勺一勺地餵著饭。 她机械地张嘴,吞咽,仿佛永远不知道饱。 而她的身上,始终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孩童的呜咽声。 那哭声只有她听得见,日夜不休,让她不得安寧。 吃得再多,也被那无形的“东西”给一同分食了。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半个月后,永安侯也病了。 症状与侯夫人,如出一辙。 同样是日渐消瘦,同样是食慾大增,同样是夜夜被噩梦惊醒,嘴里胡乱喊著谁也听不懂的话。 夫妻俩,仿佛在比赛谁能先一步把自己吃成一具空壳。 一时间,永安侯府上下,人心惶惶。 白日里,府邸上空都仿佛笼罩著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有胆小的下人,说半夜总能听见磨牙的声音,还有人说在迴廊下看见过一闪而过的小小黑影。 流言蜚语,甚囂尘上。 人人都说,这是永安侯府亏待了那位嫁出去的大小姐,遭了报应。 侯爷夫人这是在替“早夭”的原主安槐,偿还她那些年在庄子上挨过的饿,受过的冻。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 与永安侯府的愁云惨澹不同,三皇子府平静如水。 太子倒台后的第七日,黄昏。 靳朝言终於回府了。 他踏入府门的那一刻,连门口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都仿佛被他身上的煞气给冻得哆嗦了一下。 黎四和黎五上前行礼,皆是眼皮一跳。 “殿下。” 男人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暗红的血跡,或深或浅,层层叠叠地浸染在布料上,有些已经乾涸发黑,有些还带著湿润的黏腻。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著铁锈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覆著一层冰霜,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在血池里淬炼过的寒星。 他一开口,嗓音是砂纸磨过的粗糲。 “王妃呢?” “回殿下,王妃在房中。” 靳朝言点了下头,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內院。 “备水。” “是。” 他没有直接去见安槐。 而是先去了偏院的浴房,將自己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搓洗了三遍。 仿佛要洗去的,不只是身上的血污,还有这七日来沾染上的,所有来自外界的杀戮与阴谋。 当他换上一身乾净柔软的中衣,重新回到主院时,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已经被热水冲刷掉了大半,只余下满身的疲惫。 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甜香迎面而来。 安槐正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本书,看得正出神。 她身旁的小几上,放著一碟新巧的点心,看样子是桂花糕。 烛火摇曳,將她的侧脸映照得柔和又恬静。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帘,朝他看来。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身影。 “回来了?” “嗯。” 靳朝言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坐下,將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让安槐捏著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没动,也没说话。 男人的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颈侧,带著沐浴后乾净的皂角香。 “累了?” 安槐问。 “嗯。” 靳朝言又应了一声,像是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七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审讯,查抄,抓捕太子余党,应付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老狐狸,还要防著其他兄弟的明枪暗箭。 饶是他铁打的身子,也有些撑不住了。 “那些人……” 安槐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都处理了。” 靳朝言打断了她,声音已经带上了浓浓的睡意。 他闭著眼,鼻尖蹭了蹭她的脖颈,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动物。 “別说话,让我靠一会儿。” “……” 安槐看著他疲惫的睡顏,终究还是没再开口。 也罢。 她放下书,任由他靠著。 房间里一时间静謐无声,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 安槐是个三百年的老鬼,对活人的气息其实並不热衷。 但靳朝言不一样。 他煞气重,体內阴阳二气纠缠,尤其是那股纯粹的阴煞之气,对她而言,简直是世间最顶级的补品。 就像是沙漠里快要渴死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片绿洲。 此刻,他就在身边,那股熟悉又舒適的阴气,丝丝缕缕地透过肌肤,传入她的四肢百骸。 安槐舒服得几欲喟嘆出声。 真好。 她看著靳朝言沉睡的侧脸,脸上那道疤痕,在烛光下显得不那么狰狞了。 睡著了的“活阎王”,倒是有几分无害。 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空描摹著他刀削斧凿般的轮廓。 看著看著,她不自觉地,又朝他凑近了一些。 再近一点。 阴气的味道,会更浓郁。 吸收的效率,也会更高。 第117章 今日宜还债 安槐慢慢地,慢慢地,將自己的脸颊,贴近了他的脖颈。 鼻息间,儘是那股让她无比著迷的,清冽又霸道的阴煞之气。 简直是鬼生巔峰。 就在她的唇,即將贴上他颈侧大动脉的那一刻。 原本熟睡的男人,眼睫忽然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是被她温凉的呼吸弄得有些痒,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 下一秒。 一只大手,带著滚烫的温度,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 安槐一惊。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带倒,重重地压在了软榻上。 靳朝言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燎原的星火。 他没睡醒,神智还有些混沌。 他甚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一个……旖旎的梦。 “想我了?” 他低声问,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著致命的性感。 安槐:“?” 我不是,我没有,你別胡说。 她只是想吸口“气”而已。 可半梦半醒的男人,显然误解了她的意图。 他把她的沉默,当成了默认。 於是,他低头,精准地攫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和他的人一样,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和掠夺的意味。 翌日,天光大亮。 靳朝言先醒了过来。 一夜好眠,让他积攒了七日的疲惫一扫而空,神清气爽。 他侧过身,看著身边还在熟睡的安槐。 晨光透过窗欞,给她白皙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睡著的她,褪去了一身的清冷,显得格外乖巧。 靳朝言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似乎是感觉到了骚扰,安槐皱了皱眉。 靳朝言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非但没停,反而变本加厉,细密的吻,沿著她的眉眼,落到鼻尖,再到脸颊。 安槐终於被他闹得睁开了眼。 一睁眼,就对上了男人那双含笑的眸子。 “醒了?” 安槐还有些迷糊,眼神呆呆的。 她往外看了看,天光大亮。 “起吧。” 靳朝言非但不起,还顺势將她整个人都捞进了怀里,双臂收紧,让她动弹不得。 “夫人,你这算是用完就扔?”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发顶,懒洋洋地开口。 安槐磨了磨牙。 “谁用你了?” “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主动凑上来的。” 靳朝言意有所指,语气里满是调侃。 “又是投怀送抱,又是……亲本王。” 他话锋一转。 “我记得,还欠你一份酬劳……” 安槐耳朵动了动。 哦? 好像是啊。 靳朝言顿了顿,然后低下头,灼热的唇贴著她的耳朵,用气声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日无事,可以还债。” 话音未落,他翻身而上,用行动来支付他那份“诚意十足”的酬劳。 满室旖旎,春光正好。 等到两人终於从房里出来时,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空。 柳嬤嬤站在院子里,看著自家王妃脸上那抹不同寻常的红晕,和三殿下那春风得意的模样,露出了一个瞭然於心的慈爱笑容。 而黎四和黎五,则默默地对视一眼。 黎四:“看来殿下这七天憋得不轻。” 黎五:“中午的饭,得多备一份。” 毕竟,体力活,耗能量。 几人面无表情地结束了交流,齐齐低头,假装在研究地上的蚂蚁搬家。 安槐可不管这些。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饭桌前,吃饭。 水晶虾饺,蟹黄烧卖,蜜汁叉烧包,还有一碗熬得浓稠雪白的鱼片粥。 靳朝言给她夹了个虾饺,声音里是饜足后的慵懒。 “多吃点,刚才累著了。” 几个下人垂著头,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对付著碗里的虾饺。 好吃。 其他都是浮云。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身影,带著“咚咚咚”的急促脚步声,像颗刚出膛的小炮弹,从月亮门外冲了进来。 “爹爹!” 奶声奶气的一声呼唤,甜得能掐出水来。 靳朝言还没来得及享受这声“爹爹”,那颗“小炮弹”就已经精准地发射,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哎哟。” 饶是靳朝言,也被这股衝劲撞得闷哼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怀里扒著个粉雕玉琢的糰子,正仰著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满是孺慕之情。 这小傢伙好些天没见著他,想得紧。 靳朝言失笑。 他伸出大手,一把將糰子捞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还顺手掂了掂。 “重了。” 他得出结论。 “小孩儿家家的,真是一天一个样,长得也太快了。” 几天不见,这小傢伙好像又抽条了些,脸颊也更圆润了,抱著沉甸甸的,满是生命的气息。 安槐瞥了一眼。 懒得搭理。 糰子是鬼婴,寻常食只是过个嘴癮,全靠靳朝言身上的龙气和煞气养著。 这人就是个行走的顶级口粮。 糰子得了夸奖似的,搂著靳朝演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大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口水印。 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脸上掛著个口水印,非但不怒,反而笑得一脸慈祥。 活像个……傻爹。 正父子情深呢,头顶传来一声清越的鸟鸣。 “啾!”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饭桌一角,收拢翅膀,姿態优雅。 正是九条。 靳朝言抬眼一看,差点没绷住。 “噗……” 他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只见九条那颗原本乌黑油亮的鸟头上,出现了一块……惨不忍睹的斑禿。 头顶正中央,一圈毛被烧得乾乾净净,露出了粉嫩的头皮。 周围新长出来的绒毛,参差不齐,又短又硬,倔强地支棱著。 这是之前在太子府,被玄明那老道士的符火燎的。 安槐嫌那块烧焦的毛太丑,索性就给它剃禿了,等著长新的。 九条似乎察觉到了靳朝言的目光,鸟头一昂,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你不准笑”的警告。 它可是有灵性的神鸟! 要面子的! 靳朝言清了清嗓子,硬是把话题转了个弯。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伤心地”,摸了摸九条柔顺的背羽。 “辛苦了。” 他由衷地说道:“上次在太子府,多亏有你。” 九条被顺了毛,又听了夸奖,这才满意地“啾”了一声,高傲地扬了扬那颗“地中海”髮型的脑袋。 【算你识相。】 第118章 魂魄隨风去 安槐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 “吃饱了?”靳朝言问。 “嗯。” 安槐放下餐巾,看向他,神色是难得的正经。 “下午有事吗?” “没事,”靳朝言道:“忙完了,能休息几天。” “那好。” 安槐站起身。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一个……该去的地方。” 她没多做解释。 两人没带任何隨从,连黎四黎五都被勒令留在府里看孩子——和鸟。 府门口,下人牵来了两匹马。 靳朝言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安槐也利落地踩著马鐙上去。 两人並轡而行,一前一后,驶出了三皇子府,朝著京郊的方向疾驰而去。 ###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驶向了一片荒无人烟的郊野。 越往外走,景致越是荒凉。 最后,安槐在一处长满了半人高杂草的荒地前勒停了马。 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风吹过草丛,发出“沙沙”的声响,平添了几分萧瑟。 靳朝言下马,环顾四周。 不远处,有一个新堆起来的土坟。 没有石碑,只在坟前插了一块简陋的木牌。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木牌上的字。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著十几个名字。 “春燕”“秋月”“紫苏”“白芷”…… 无一例外,全是女子的名字。 靳朝言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些名字,他有些印象。 是之前韦升荣一案,以及后续牵扯出的连环命案里,那些无辜惨死的女子的名字。 安槐也下了马,从马背上掛著的一个布包里,取出几样东西。 一只烧鸡,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她將祭品一一在坟前摆好,又点燃了三炷香。 青烟裊裊,在荒野的风中,被吹得摇摇欲坠。 “这是被靳从行害死的舞姬,给她们立了合葬坟。”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都是些穷苦人家的姑娘,被拐走,被折磨,死后连个全尸都没有,魂魄无依,在人间飘荡。” 她顿了顿,看向靳朝言。 “她们拼死护著最后一个小姑娘逃了出去。” “那个小姑娘,给她们报了仇。” 安槐继续说道。 “如今,裘家倒了,太子废了,所有害过她们的人,都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她们的大仇得报,怨气已消,可以去投胎了。” 靳朝言沉默著,听她说完。 他见惯了生死,见惯了人心险恶,可此刻站在这座孤坟前,心中依旧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不过,她们还没走。” 安槐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她们说,一定要等你来。” “等我?”靳朝言有些意外。 “嗯。” 安槐点头。 “她们坚持要当面跟你道一声谢,才肯安心离开。”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从安槐手中接过剩下的三炷香,走到坟前,郑重地躬身,將香插进了土里。 “一路走好。” 他沉声说道。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平地里,忽然颳起了一阵狂风。 “呜——” 风声呼啸,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吹得人睁不开眼。 四周的树木被吹得疯狂摇晃,满树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场繽纷的雪,被狂风捲起,伴隨著那三炷香的裊裊青烟,在坟塋上空盘旋,飞舞。 隱约间,风中仿佛传来了十几道年轻女子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释然,还有对来世的期盼。 “多谢……殿下……” 声音交织在一起,最终匯成一道温柔的低语,隨风飘向了远方。 风停了。 花瓣落尽。 一切又恢復了平静。 仿佛刚才那惊人的一幕,只是一场幻觉。 靳朝言再次看向那块木牌。 只见那原本刻满了名字的木牌,此刻变得光洁如新,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们走了。” 安槐轻声说。 靳朝言点了点头,心中一片澄明。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即便是最卑微的生命,也值得被尊重。 即便是最深重的黑暗,也终將被光明驱散。 ### 两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收拾好东西,骑上马,踏上了归途。 夕阳的余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三皇子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杭玉堂正在门口等著,神色焦急,一见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何事?”靳朝言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他。 “宫里没出事,朝堂也安稳。”杭玉堂先报了平安,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帖子,双手奉上。 “是诚阳老王爷府上派人送来的帖子。” 靳朝言接过帖子,挑了挑眉。 诚阳王爷,是他皇爷爷辈的叔公,辈分极高,早就不问朝事,在京中过著閒云野鹤般的日子。 平日里,和他们这些小辈几乎没什么往来。 “他请本王赴宴?”靳朝言打开帖子,一目十行地扫过。 “是。”杭玉堂点头,“说是府里的海棠花开了,办了个赏花宴,特意请您过去热闹热闹。” “赏花宴?” 靳朝言冷笑一声,將帖子合上。 “黄鼠狼给鸡拜年。” 太子刚倒,朝中势力重新洗牌,这些装聋作哑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说是赏花,不过是想来探探他的口风,顺便站个队罢了。 但人在京城,避免不了这些交集。 靳朝言毕竟是个皇子,习惯了。 安槐说:“明天傍晚的时间空出来就行。” “好。” 他时刻记著,要接母亲回府。 但是安槐说了,这也是要看时辰的,隨时隨地都行,但並非哪时哪刻都好。 七天前是个好时辰,奈何错过了,现在,又要重新算时辰。 请帖上,宴会是中午,略坐一坐吃两口,下午就能回。 靳朝言没將赏花宴当回事,觉得不过是一次普通应酬,走个过场罢了。 但是安槐掐指一算,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一波,是冲她来的? 这个什么诚阳王爷,跟自己有矛盾? 不应该啊,听都没听过,见也没见过。 第119章 鸿门宴是相亲局 翌日。 三皇子府的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出了府门。 车厢內,安槐正闭目养神。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麵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著几丛幽兰,风动则兰摇,清雅至极。 髮髻用一支白玉簪子固定,整个人,像是一幅泼墨山水。 偏偏眉眼间自带一股冷冽,生生將这份寡淡,压成了遗世独立的清绝。 靳朝言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用金线滚了边,腰间束著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脸上的疤痕,非但没有折损他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悍勇之气。 他看著对面的安槐,目光沉静。 “怎么穿得这样素净?” 安槐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去赏花,又不是去看我。” “再说,穿的简单好动手。” 靳朝言:“……” “为什么要动手?要跟谁动手?” 今日去诚阳王府,诚阳王爷一把年纪,他都不敢动手好吗? “我也不知道。”安槐晃了晃袖子里的铃鐺:“总觉得今天有点手痒。” 靳朝言无言以对。 马车在诚阳王府门前停下。 老王爷年近七旬,头髮花白,精神却矍鑠得很,竟亲自在门口迎接。 一见到靳朝言,老王爷立刻堆起满脸的菊花笑,热情得有些过头。 “哎哟,我的三殿下,可把老夫给盼来了!” 靳朝言微微頷首:“王叔公安康。” “安康,安康!托殿下的福!” 老王爷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安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这视线不好说。 安-三百岁老鬼-槐,面无表情地接受著他的检阅。 內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吃王府的点心。 按理说她和靳朝言成婚,这皇亲国戚里的长辈,都是要见得。 但他们成婚太仓促,简直是上赶著救死扶伤的急切,所以只见了部分。 这诚阳王爷,就没见著。 “这位,想必就是三皇妃了。” 老王爷笑呵呵地开口。 “果然是……清秀佳人。” 他斟酌了半天,才憋出这么一个词。 清秀佳人,不是贬义词,但言下之意,寡淡,配不上靳朝言。 靳朝言可是皇子。 能配得上皇子的,得雍容大度,大家典范。 安槐无所谓,微微頷首:“见过诚阳王,王妃。” 虽然气氛怪怪的,也不至於在王府门口吵起来。 眾人进府。 进了王府,更是热闹非凡。 雕樑画栋,曲水流觴,花园里奇花异草爭奇斗艳。 来赴宴的,皆是京中头面人物。 六部尚书来了三位,御史台、大理寺、宗人府,但凡是有点分量的,都派了人来。 太子倒台,朝中势力大洗牌,谁都想来探探这位新贵三皇子的口风。 眾人见到靳朝言,无一不是满面春风,恭维之词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三殿下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第一得意人,江山社稷,往后还要多多仰仗殿下啊!” “殿下年少有为,此次平叛,雷霆手段,真乃我辈楷模!” “京兆尹一职,在殿下手中,才算是真正发挥了作用,如今京中治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皆是殿下的功劳!” 靳朝言应付著这些虚偽的吹捧,神色始终淡淡的,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叫人完全摸不著他的底。 而安槐,则彻底成了他身边一个透明的背景板。 那些官老爷和夫人们,在对著靳朝言极尽諂媚之后,投向她的目光,便带上了几分若有似无的轻视。 甚至,是怜悯。 安槐懂。 三百年前就懂。 她安槐,不过是永安侯府一个从庄子里接回来的野丫头。 出身低微,毫无根基。 当初能嫁给三皇子,不过是因为那时候的三皇子,是个从边城回来的“残废”。 脸上带疤,一身戾气,传闻活不过三个月。 她是去冲喜的。 说白了,就是个预备寡妇。 谁能想到,这活阎王不仅没死,反而一飞冲天,成了皇帝手底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好了,他强了。 那她这个“冲喜”的王妃,自然就……配不上了。 一个没有母族势力支撑的王妃,在这吃人的京城里,跟一只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別。 安槐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 无所谓。 只要靳朝言好吃,其他都是浮云。 坐了一会儿,听著那些人嗡嗡嗡的奉承,安槐觉得有些乏味。 她侧过头,对靳朝言轻声说了一句。 “我出去透透气。” 靳朝言正被吏部尚书缠著,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让小喜跟著,別走远。” “嗯。” 安槐带著小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喧闹的宴会厅。 ### 两人沿著抄手游廊,往花园深处走去。 月色如水,洒在精致的亭台楼阁上,別有一番风味。 小喜跟在安槐身后,一副欲言又止,坐立难安的模样。 那张小脸皱得像个苦瓜。 安槐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有话就说。” 小喜脸憋得通红。 “王……王妃……” “王妃,奴婢……奴婢刚才去净房的时候,听到几个別家府上的丫鬟在嚼舌根。”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越垂越低。 “她们说……说殿下如今龙章凤姿,威风八面,京城里不知道多少贵女都倾慕著殿下。” “然后呢?” 小喜急得快哭了。 “她们说……说吏部尚书苏大人家的嫡长女苏婉晴苏小姐,才貌双全,温婉贤淑,跟殿下才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 “她们还说……还说王妃您占了正妃的位置,实在是委屈了苏小姐,只能……只能让她做个侧妃……” 说到最后,小喜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她家王妃多好啊! 虽然有时候看著冷冰冰的,但心是热的! 对下人也好,最多不搭理她们,可其他方便好的不能再好。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王妃! 安槐听完,终於恍然大悟。 哦。 原来今晚这不是什么赏花宴。 是相亲会啊。 诚阳王这老狐狸,是拉著满朝文武,来给靳朝言做见证,想硬塞一个侧妃给他。 可能还不止一个。 第120章 纳妾会死人 吏部尚书是二品大员,苏家在朝中是清流一派,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若是靳朝言娶了苏家女,便能顺理成章地將这股势力收入囊中。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联姻,是一种常见的站队方法。 见安槐半天不说话,小喜更急了。 “王妃,您,您是不是生气了?” “您可千万別犯傻啊!这要是闹起来,他们肯定会说您善妒,到时候殿下也难做!” “奴婢知道您委屈,可是……可是殿下是皇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我们……我们忍忍就过去了……” 小喜越说越悲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王妃独守空房,以泪洗面的悽惨未来。 安槐看著她这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出手,捏了捏小喜的包子脸。 “行了。” “天塌不下来。” “就算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著。” 小喜被她捏得一愣,眼泪还掛在睫毛上。 “王妃……” “別怕。” 安槐收回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没事儿的,三皇子不会娶侧妃的。” 小喜呆呆的:“为什么?” “因为不安全。” 小喜不懂。 小喜不用懂。 ### 两人回到宴会厅时,厅內的气氛果然已经进入了高潮。 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大厅中央。 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肤白貌美,气质温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看著就让人心生怜爱。 正是传闻中的吏部尚书之女,苏婉晴。 诚阳老王爷正抚著鬍鬚,满脸堆笑地对靳朝言说: “殿下,您看,这是苏尚书家的千金婉晴,这孩子,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好,温顺贤良。” 苏尚书站在一旁,一脸与有荣焉的矜持。 靳朝言端著酒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老王爷见他不说话,又把矛头转向了刚刚落座的安槐。 “三王妃,老夫说句倚老卖老的话。” 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殿下为国事操劳,身边也確实该多几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著。” “你身为正妃,当有容人之量,为殿下开枝散叶,才是正理。你看这苏家小姐,无论是家世还是品貌,给你做个妹妹,辅佐你一同侍奉殿下,可好啊?” 这话一出,满堂宾客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安槐身上。 有看好戏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等著她出丑的。 自古以来,善妒,都是女子七出之条中的大忌。 尤其她嫁的还是皇子。 今天这个局,她若点头,便是將丈夫亲手推给別的女人,从此府里多了个家世显赫的竞爭对手,日子定然不好过。 她若摇头,那“善妒”的帽子,立刻就会被扣得死死的,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她上不得台面,配不上这三王妃之位。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 苏婉晴的丫鬟,已经端著一个茶盘走了上来。 茶盘上,放著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 只要安槐接了这杯茶,这事,就算定了。 其实在大家看来,这事情已经定了,不过安槐毕竟现在还是正妻,走个过场,算是礼数周全。 苏婉晴垂著眼眸,嘴角噙著一抹得体的微笑,缓步走到安槐面前。 她的眼神,看似恭敬,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势在必得。 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凭什么占著三王妃的位置? 这个位置,早晚是她的。 “姐姐,请喝茶。” 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微微屈膝,將茶杯奉上。 一时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安槐的反应。 小喜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看著面前的茶杯,没有接,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现在,真不行。” 眾人一愣。 什么叫现在不行? 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姐姐……这是何意?” 安槐终於抬起眼,看向老王爷,神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 她说:“王爷,此事,万万不可。” 老王爷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皇子妃,你这是何意?难道你要犯这善妒之罪?” 一顶大帽子,就这么扣了下来。 安槐却摇了摇头。 “非是我善妒。” “而是確实不行。” 这话一出,满座譁然。 靳朝言也挑了挑眉。 他本来是要拒绝的,但是安槐先开了口,他突然想看看热闹。 “王爷有所不知。” “殿下前些日子,偶遇一位云游四海的高人,特意为他批了命格。” “高人说,殿下生来命格特殊,身上的煞气过重。” “高人再三叮嘱,殿下三年之內,绝不可过分近女色,更不能纳妾。” “否则,阴阳失调,煞气反噬,恐有血光之灾,性命垂危!” “!”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你仿佛在逗我”的表情。 这藉口,也太离谱了吧! 这不就是话本里,正室为了阻止丈夫纳妾,编出来的瞎话吗? 老王爷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荒唐!” “简直一派胡言!” “三皇子妃,你拿这种江湖术士的鬼话来搪塞我们,未免也太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 苏尚书也面色铁青,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苏婉晴更是气得脸色发白,端著茶杯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她觉得安槐就是在羞辱她!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靳朝言,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安槐身边。 然后,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安槐的手。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那双带著疤痕的眼睛里,是化不开的寒冰。 “王叔公。” 他的声音冷冽如刀。 “王妃所言,句句属实。” “確有此事。” 他看著脸色煞白的老王爷和苏尚书,一字一顿地说道: “本王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纳侧妃之事,日后莫要再提。” 第121章 灵魂出窍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那些人一眼,牵著安槐的手,转身就走。 “时辰不早,本王与王妃,便先告辞了。” 留下满堂宾客,面面相覷,风中凌乱。 谁都没想到,三皇子靳朝言,京城活阎王,竟然会陪著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王妃,一起演这么一出荒唐的戏码! 他不仅认可了那个可笑的说法,还用自己的性命安危,直接把所有人的嘴都堵死了! 谁还敢劝? 谁敢拿三皇子的性命开玩笑? 那不是劝他纳妾,那是咒他去死啊! 老王爷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苏婉晴手里的那杯茶,再也端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这事情,没完。 ### 回程的马车里。 安槐又恢復了那副闭目养神的姿態。 今天竟然没打起来,白穿这么利落了。 靳朝言看著她,好笑。 “命格特殊?” “煞气反噬?” “性命垂危?” 他饶有兴致地重复著她编出来的词。 “夫人,我竟不知,你还有做神棍的潜质。” 安槐终於睁开了眼,瞥了他一眼。 “殿下,你觉得我在骗你?” 靳朝言低声笑了起来,胸腔都在震动。 显然不信。 他忽然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安槐的耳畔。 “你说我信不信?” “但这是真的。”安槐严肃起来:“殿下,我並非说笑,也不会拿此事说笑。你还记得我们成婚前,你发的誓吗?” 靳朝言当然记得。 “所以请殿下,一定不要有侥倖心理,因为誓言真的会应验。” 安槐抬手,划过靳朝言的脸。 碰上我,是你命格特殊。 没有我,你会煞气反噬。 惹恼我,你就性命垂危。 安槐微微一笑。 我把你弄死,你又怎么不算死於非命,应验誓言呢? 可怜靳朝言,听不见安槐的心里话。 他忽然伸出手,將她揽进怀里抱住。 “夫人放心。” “我一言既出,駟马难追。既然允诺过你,就绝无戏言。” 很好。 安槐拍拍靳朝言的肩。 恭喜三皇子,你捡回一条命。 回到三皇子府,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两人都挺严肃,今晚还有正事。 “小喜,去取一张乾净的矮桌,一碟硃砂,几张黄纸,一支新狼毫来。” 安槐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小喜跑著去了。 安槐走到窗边,推开窗,看了看天。 是个阴天,无日无月无星,阴气正盛。 是个办事的好时候。 很快,小喜把东西都取了来。 安槐將矮桌摆在房间正中,黄纸铺开,硃砂研磨,动作行云流水,带著一种莫名的韵律感。 一个简易到有些寒酸的祭台,就这么摆好了。 靳朝言负手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背影。 安槐说:“殿下,今晚,咱们就进宫接人。” 靳朝言缓缓点头。 “不过宫中早已落钥,此时擅闯,形同谋逆!” 他刚刚才平定了太子之乱,若是今夜再闹出动静,父皇那里根本无法交代。 所以他一路在想,今晚要怎么进宫。 当然方法有很多。 若是他一个人,方法更多,带上安槐,稍有困难。 “谁说我们要闯进去了?” 安槐终於转过身,好笑地看著他。 靳朝言不解:“那我们要如何进去?”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用这个。” 她微微一笑。 “人不用去。” “魂去,即可。” 靳朝言:“……” 虽然每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在一起,为什么他就有点听不明白了呢? ### 入夜。 三皇子府主院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关上了。 门外,气氛肃杀。 杭玉堂和诸元,一左一右站在门口。 在他们身后,是几十名府中最精锐的护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还有在暗处的。 靳朝言站在廊下,亲自布置。 “都听清楚了。” 他声音冷得像冰。 “从现在开始,到明日天亮之前,这间屋子,就是禁地。” “不管里面发生任何事情,听到任何声音,哪怕是房子塌了,天上下刀子了,也绝不允许任何人,踏进房间一步!” “违令者,斩!” “是!” 护卫们齐声应道,声音鏗鏘。 靳朝言回头,看向不远处的迴廊下。 那里,安槐的“保险措施”也已就位。 一只乌漆麻黑,羽毛被剃禿了一块的肥鸟,正蹲在门槛上,歪著脑袋,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睥睨著眾人。 这是九条。 而在它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娃娃坐在一个小马扎上,吃果子。 人防,鸟防,糰子威慑,三层安保,万无一失。 房间里外,安槐还布了几层法阵。 可以开始摇人了。 不,是摇魂。 ### 房间里,烛火摇曳。 靳朝言推开了书架,露出后面一条黑漆漆的密道。 两人进入密室,石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密室里很空旷,只有一张石床。 安槐將矮桌放在地上,示意靳朝言在石床上盘膝坐好。 “殿下,准备好了吗?”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儘管匪夷所思,但他选择相信她。 从她嫁给他的那天起,他的人生,就已经朝著一个诡异的方向,一路狂奔,拉都拉不回来了。 不就是灵魂出窍吗? 他连百鬼夜行都见过了,还怕这个? 安槐拿起狼毫,饱蘸硃砂,在黄纸上迅速画下一道繁复的符咒。 她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迟滯,仿佛练习了千百遍。 符成,她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点在符咒的中心。 “嗡”的一声。 那黄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红光,瞬间没入靳朝言的眉心。 靳朝言只觉得眉心一烫,隨即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来,將他整个人往上拉扯。 “放鬆,什么都不要想。” 安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空灵而遥远。 “就当是做个梦。” 靳朝言闭上眼,依言放空了心神。 失重感越来越强。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猛地一轻,仿佛挣脱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他缓缓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毕生难忘。 他,正飘在半空中。 而在他对面的石床上,还坐著一个“他”。 那个“他”,双目紧闭,面容沉静,正是他自己的身体。 这种感觉…… 新奇,又诡异。 第122章 救母 “感觉如何?” 安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靳朝言转头看去。 安槐就站在身边。 “很奇妙。”靳朝言诚实地回答。 他试著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魂体轻飘飘的,毫不受力,心念一动,便能飘向任何地方。 “走吧。” 安槐朝他伸出手。 “带你体验一把,什么叫真正的『横行无忌』。” 靳朝言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並不让人觉得不適。 两人对视一眼,身形一晃,便直接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穿透了屋顶,飘出了三皇子府。 ### 夜色下的京城,与白日里截然不同。 没有了人声鼎沸,只剩下寂静的街道和森然的屋檐。 但在靳朝言的“新视野”里,这寂静之下,却暗藏著另一个喧囂的世界。 一道道或淡或浓的虚影,在街头巷尾游荡。 这些,都是滯留人间的冤魂野鬼。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很快便来到了巍峨的皇宫之前。 高大的宫墙,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 宫墙之上,禁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但这一切,对魂体状態的他们来说,形同虚设。 安槐拉著靳朝言,轻飘飘地穿墙而过。 皇宫里的阴气,比外面要浓郁百倍。 这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怨气的滋生地。 无数冤死宫中的灵魂,被困在这四方城內,日夜哀嚎。 他们一进来,立刻就有无数双贪婪、怨毒的眼睛,从黑暗中投了过来。 但並不敢靠近。 他们今日有正事,也不多看一眼。 安槐对此见怪不怪,拉著靳朝言,熟门熟路地朝著宫中一处偏僻的殿宇飘去。 那里,是皇家用来祭祀祖先、供奉牌位的家庙。 奉先殿。 ### 远远地,一座古朴而庄严的殿宇,出现在视野中。 奉先殿周围,没有任何守卫,却比皇上的寢宫还要戒备森严。 一层肉眼不可见的金色光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將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光幕之上,有无数玄奥的符文流转,散发著一股浩然正气。 “这是皇家请高人布下的禁制。” 安槐停下脚步,解释道。 “一来,是防止外面的邪祟侵扰了皇家的列祖列宗。” “二来,也是为了困住一些……不该出去的东西。” 靳朝言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座大殿,眼神复杂。 他的母亲,就在里面。 被困了这么多年。 “这禁制,你能破开吗?”他沉声问道。 “能。”安槐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没必要。” “强行破开,动静太大,会惊动布下这禁制的人。” “我们是来接人的,不是来破坏的。” 她说著,推了靳朝言一把。 “你去。” “我?”靳朝言一愣。 “对,你。”安槐指著那层金色光幕:“这东西,防得了外鬼,防不了家贼。” “你是皇子,身上有皇家的龙气。” “这禁制,认龙气,不认人。” “去吧,直接走进去就行。” 靳朝言將信將疑。 他深吸一口气,朝著那片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金色光幕,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的魂体即將触碰到光幕的瞬间。 奇蹟发生了。 那原本固若金汤的金色光幕,竟像是水波一般,在他面前,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主动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没有丝毫的阻碍。 靳朝言回头,震惊地看著安槐。 安槐冲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没瞎说吧。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不再犹豫,一步踏入了奉先殿的范围。 那股压在所有魂体头上的浩然之气,对他,竟没有半分影响。 原来,他身上流淌的血脉,就是进入此地,最硬的通行证。 奉先殿內,空气仿佛凝固了。 檀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魂体上,带著一种肃杀的庄严。 一排排整齐的灵位,从殿门一直延伸到深处,密密麻麻,无声地昭示著靳氏皇族的百年传承。 每一个灵位上,都縈绕著淡淡的龙气,这是它们被后人香火供奉的证明。 靳朝言的目光,如同利剑,迅速扫过这片灵位的海洋。 安槐的声音,仿佛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清冷冷,带著一丝指点的意味。 “別看了,你找不到的。” 靳朝言动作一顿。 “被困在此地的魂魄,若非大奸大恶,便是心有执念。她们的灵位,会被这殿中的浩然正气压制,藏於最不起眼的角落。” “去最左边,第三排,往下数第七个。” 安槐的声音清晰地指引著。 靳朝言依言飘去。 果然,在那个角落里,他看到了一个积了薄灰,几乎被遗忘的灵位。 上面的字跡已经有些模糊。 “故盛氏,讳秋芳之位” 没有妃位,没有封號,只有一个冰冷的“故”字。 仿佛她这个人,从出生到死亡,都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错误。 靳朝言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道从眉骨延伸到脸颊的疤痕,此刻看起来愈发狰狞可怖。 母亲是上了皇家玉蝶的,在奉先殿里有接受供奉的牌位。可按安槐这么说,真正的牌位,却在这角落里。 “稳住心神。” 安槐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即將喷薄的怒火。 “你若动怒,身上的龙气会与此地正气相衝,届时別说救人,我们俩都得被弹出去。” 靳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他的魂体,做出了一个“吸气”的动作。 他闭上眼,强行將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呢?” “按我之前教你的。” 安槐的声音里透著一丝慵懒的耐心。 “三步走。” “第一,咬破你的指尖。” 靳朝言没有丝毫犹豫,魂体状態下,意念一动,指尖便渗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这滴血,並非实体,而是一种精气的凝结,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质感,其中蕴含著磅礴的生命力与龙气。 “第二,將血滴在灵位上。” 血珠轻轻飘落,触碰到“秋芳”二字时,如同水滴落入滚油,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金色的符文,以那滴血为中心,瞬间爬满了整个灵位。 古朴的木牌,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第123章 养魂 “第三步。”安槐的声音带著一丝郑重:“叫她。” “用你为人子的身份,用心去叫她。” 靳朝言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伸出手,颤抖地,想要触碰那块冰冷的木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喊过那个称呼了。 从他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没有这个词的存在。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母亲……” “孩儿不孝,来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块剧烈震颤的灵位,猛地迸发出一阵柔和的白光。 光芒之中,一道虚幻、纤弱的身影,缓缓从灵位中剥离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极为年轻的女子,眉眼温婉,神情却带著深入骨髓的茫然与惊恐,仿佛一只被囚禁了太久,已经忘记如何飞翔的鸟。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魂体黯淡得近乎透明,似乎隨时都会被风吹散。 她呆呆地看著靳朝言,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你……是谁?”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这就是他的母亲。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消磨了二十多年光阴,连神智都开始变得模糊的,他的母亲。 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 “母亲,是我。” “我是言儿。” “我来接您回家。” 那女子,盛秋芳的魂体,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迷茫地眨了眨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上,非但没有畏惧,反而流露出一丝心疼。 “你的脸……”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摸。 靳朝言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虚弱,却带著血脉相连的熟悉感。 他拉著她,一步一步,朝著奉先殿外走去。 魂体与魂体相牵,龙气相连,那股源自血脉的吸引力,让盛秋芳不再抗拒,懵懂地跟隨著他的脚步。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靳朝言二十多年来缺失的亲情之上。 当他们即將穿过那层金色光幕时,光幕再次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这一次,它没有阻拦。 家贼,带走了另一个“家贼”。 禁制,默认了。 ### 殿外,安槐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荡著。 看到靳朝言拉著一道虚弱的女魂出来,她从屋檐上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走吧,回府。” 靳朝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护著身旁的母亲。 盛秋芳的魂体太弱了,皇宫里的阴气对她来说,就像是凛冽的寒风。 三人化作流光,迅速朝著三皇子府的方向掠去。 然而,就在他们即將离开皇宫范围时,异变突生。 黑暗的角落里,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些盘踞在宫中、不敢靠近奉先殿的孤魂野鬼,此刻全都嗅到了“美食”的味道。 一个刚刚脱离禁制、魂体虚弱、神智不清,还带著一丝纯净皇家龙气的魂魄! 这对它们来说,简直是行走的人形大补丹! “嘶——好香啊……” “吃了她!吃了她我们就能凝实魂体了!” “我的!她是我的!” 霎时间,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猛扑过来,带著尖厉的嘶嚎,鬼气森森。 盛秋芳被这阵仗嚇得魂体一颤,下意识地躲到靳朝言身后。 靳朝言脸色一沉,周身戾气暴涨,几乎要將那些小鬼撕碎。 但他还未出手,安槐已经不耐烦地挡在了他们身前。 她甚至都懒得用什么法器。 只是冷冷地扫了那群饿鬼一眼。 “呵。” 一声轻笑,带著三百年的积威,和乱葬岗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绝对压制力。 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此刻没有半点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片幽深的、宛如深渊的黑暗。 “想魂飞魄散的,往前一步。”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捅进了每一个恶鬼的魂体核心。 那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孤魂野鬼,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僵在原地。 它们惊恐地看著安槐。 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阴气,是它们这些小打小闹的怨灵完全无法比擬的。 “砰砰砰!” 几只胆小的野鬼,魂体一软,竟直接跪了下来,对著安槐的方向疯狂磕头。 安槐嫌弃地皱了皱眉。 “滚。” 一个字,如同天宪。 那群孤魂野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消失在了夜色中,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靳朝言:“……”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安槐云淡风轻的侧脸。 他这位替嫁过来的夫人,好像比他想像中,还要“横行无忌”一点。 ### 回到三皇子府的密室,一切如旧。 安槐让靳朝言扶著盛秋芳的魂体,在法阵中央站好。 她自己则从袖中摸出一截不过三寸长,通体漆黑,散发著淡淡幽香的木头。 “这是养魂木。” 安槐解释道。 “能温养魂魄,固本培元。你母亲魂体损伤太重,必须先寄养在这里面。” 她说著,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以火为笔,以空为纸,迅速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文。 “引魂入木,借体安神,敕!” 她低喝一声,將符文打入养魂木中。 那截平平无奇的黑木,瞬间亮起温润的微光。 一股柔和的吸力,从木中散发出来,轻轻地牵引著盛秋芳的魂体。 盛秋芳有些不安,但靳朝言握著她的手,给了她无声的安慰。 她顺著那股吸力,化作一道流光,缓缓地,完整地没入了养魂木中。 光芒散去。 养魂木落在安槐手中,木头的表面,隱约浮现出一个恬静安睡的女子侧脸。 靳朝言的心,也隨著那道光的消失,重重地落回了腔子里。 他上前一步,伸出手,似乎想接过那截木头,眼中的激动、狂喜、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的三皇子,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別碰。” 安槐手一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刚入体,魂魄不稳,你身上阳气太重,会惊扰到她。” 她抬眼,看著他通红的眼眶,和紧绷的下頜线,难得地放缓了语气。 “別急,有我。” “她没事了。” 第124章 阴兵,灭门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像是有千钧之力,瞬间抚平了靳朝言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他看著安槐,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匯成一句。 “安槐……”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哽咽和脆弱。 “谢谢你。” 安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和深情搞得有点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把养魂木递给他,但手却隔著一层袖料。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截养魂木,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好。” 他郑重地承诺。 “整个三皇子府,都是你的。” ### 王府的后院,一处僻静的院落早已被收拾了出来。 院中没有多余的陈设,只在正堂设了一方案台。 靳朝言早已命人將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布置得素雅清净。 他亲手將那截承载著母亲魂魄的养魂木,恭恭敬敬地供奉在了案台中央。 檀香裊裊升起,带著安神的气息。 安槐站在一旁,看著他上香、行礼,动作一丝不苟,眼神虔诚而专注。 她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也並非全是吵闹喧囂。 有时候,也挺动人的。 “好了。” 待他行完礼,安槐才开口。 “我已经用符阵將此地护住,寻常邪祟进不来。” “你母亲的魂魄被困太久,亏损严重,需要慢慢养。” 她伸出两根手指。 “每月初一十五,各上三炷清心香,不可间断。” “这样养上一年半载,待她魂魄齐全,神智清明,再做打算。” 一年半载。 这个时间,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漫长。 但对於已经等了二十多年的靳朝言来说,不算什么。 他甚至不敢奢求更多。 能將母亲的魂魄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幸事。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著安槐。 “安槐。”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安槐懒懒地应了一声,等著他的下文。 他却久久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著她,目光灼热,仿佛要將她的模样,一笔一画,刻进自己的魂魄里。 夜色下,她的脸庞在香火的映衬中,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安槐。”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安槐被看的心里发毛。 “有话就说。”她微微蹙眉:“你再这么看下去,我怀疑你想把我吞了。” 靳朝言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你说对了。” 他上前一步,將她揽入怀中。 “本王……该如何报答你?” 安槐在他怀里僵了一下。 报答? 报答好啊。 安槐逗他:“殿下要怎么报答我?” 好在已经成婚有些日子了,靳朝言现在也不脸红了。 不再是那个清纯少年郎了。 脸皮微微有些厚了。 他咬著安槐的耳朵:“自然是……夫妻之间的那种报答。” 安槐眨了眨眼。 哦。 原来是这个。 这个好。 这个她喜欢。 那就报答吧。 知恩图报,是好人。 ### 夜,很长。 这一夜,靳朝言用行动证明了,他不仅在战场上驍勇。 折腾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屋內的动静才渐渐歇了。 靳朝言心满意足地將人捞进怀里。 他从背后拥著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侧。 安槐心满意足。 她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话本里总说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哪是美人关。 这分明是体力关。 幸亏她体力好,越练越精神。 ### 翌日。 天色將明未明,还带著一层朦朧的青灰色。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克制的敲门声,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臥房內,靳朝言睡得正沉。 他怀里抱著温香软玉,鼻尖縈绕著独属於安槐的、清冷的槐花香气,睡得无比安稳。 梦里,没有边城的风沙,没有朝堂的诡诈,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她。 敲门声鍥而不捨地响著,虽然已经刻意压低,但在这寂静的清晨,依旧格外刺耳。 靳朝言的眉头狠狠皱起,周身散发出被打扰好梦的戾气。 怀里的人动了动。 他瞬间收敛了所有煞气,低头,凑到安槐耳边,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 “没事。” “你继续睡。”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自己的手臂,生怕惊扰了她。 安槐眼皮都没睁,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靳朝言轻手轻脚地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袍,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杭玉堂一脸焦急,正准备第三次抬手。 看见自家王爷黑著一张脸,满眼血丝,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口,他嚇得一个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王、王爷……” 靳朝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不悦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冰刀。 “何事?” 杭玉堂用气声道:“王爷,京郊出大事了!” 靳朝言侧身走出房门,轻轻將门带上。 他靠在门外的廊柱上,揉了揉眉心。 “说。” “城西三十里外的福来客栈,昨夜……满门尽灭。” 靳朝言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怎么回事?” 杭玉堂的脸色十分难看:“客栈老板、伙计,连同住店的客商,一共二十六口人,全都死了。” “仵作初步验尸,死状极其诡异,身上没有任何伤口,面带惊恐,像是……活活被嚇死的。” 靳朝言的声音冷了下去:“没有活口?” “有一个。”杭玉堂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后院餵马的一个马夫,躲在草料堆里逃过一劫。但是……” “人已经疯了。” “嘴里翻来覆去就念叨著一句话。” 靳朝言:“什么话?” 杭玉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道:“阴兵借道,生人迴避。” ### 臥房內。 安槐其实在第一次敲门时就醒了。 她只是懒得动。 三百年的老鬼,早就没了正常人的作息。 此刻,她正蒙在被子里,支棱著耳朵,將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满门尽灭? 嚇死的? 阴兵借道? 安槐的眼睛,在黑暗的被窝里,缓缓睁开。 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没有丝毫惊惧。 反而是……好傢伙。 这可是新鲜出炉、还冒著热气的冤魂啊! 而且一出场就是团灭的战绩,怨气肯定小不了。 安槐翻身下床。 第125章 阴兵,死在睡梦中 门外。 靳朝言听完杭玉堂的匯报,脸色已经沉如锅底。 京畿之地,天子脚下,竟然会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灭门惨案。 “备马。” 他当机立断。 “本王要亲自去一趟。” “是!” 他转身,正准备推门进去换衣服,顺便叮嘱一下安槐。 他叫过一旁候著的小喜:“进去伺候夫人,小心些,別惊著她。告诉她,本王出去一趟,很快就……” 话还没说完。 “吱呀”一声。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安槐倚著门框。 “我都听见了,我也要去。” 靳朝言愣住了。 他皱眉道,“夫人也要去,现场怕是难看。” 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凑到她耳边。 “你昨夜……辛苦了,该多休息。” “不辛苦。 反正安槐要去。 靳朝言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跟紧我。” “不许乱跑。” 安槐唇角一勾。 “成交。” 两人各自洗漱换衣。 出门在外,男装方便,安槐穿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男装,长发用一根同色髮带高高束起,衬得她眉目清冽,风姿卓绝。 ### 一炷香后。 三皇子府门口,几匹骏马早已备好。 安槐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出发!” 靳朝言一声令下,一行人如离弦之箭,朝著西城门疾驰而去。 京城內还是清晨,街道上乾爽洁净,带著晨露的微凉。 然而,一出了西城门,周遭的景致却截然不同。 官道上,泥泞不堪。 路边的树叶上,还掛著晶莹的水珠。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雨后泥土的潮湿腥气。 “奇怪。”杭玉堂勒住马,看著湿漉漉的地面:“昨夜……下雨了?” 诸元也面带疑色:“城里半点雨星子都没有,怎么一出城,倒像是下了一夜的暴雨?” 不过十里不同天,这也不怪。 靳朝言面色凝重,没有说话。 安槐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除了水汽和土腥味,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 非常纯粹,非常浓郁,还带著一股陈腐的、仿佛从地底下渗透出来的味道。 她眯了眯眼,望向远处道路的尽头。 有意思。 看来,这“阴兵”,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 福来客栈,就孤零零地坐落在官道旁。 这是一座二层高的木製建筑,前后带著院子,专门给南来北往的客商歇脚。 方圆几里內,除了远处有几户零星的农家,再无旁的人烟。 此刻,这座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客栈,却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客栈外围,已经被京兆尹府的官差团团围住。 看到靳朝言一行人赶到,官差们立刻行礼。 “参见殿下!” 靳朝言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手下,大步朝客栈走去。 “情况如何?” 迎上来的是官差一夜未睡,眼下满是红血丝。 杜英悟是京兆尹府的老人了,一脸的络腮鬍子,此刻却白得像扑了粉。 “殿下,您可算来了。” 杜英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卑职无能,现场……现场实在是……” 他“实在是”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合適的词来形容。 靳朝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仔细说说,如实说。” “回殿下,我们是卯时一刻接到的报案,是路过想要住宿的旅客报的官。” “卑职带人赶到时,客栈便是这副模样。” 他指了指四周。 “门窗大开,地上全是水渍,客栈里的二十六人全部死亡。” “卑职不敢擅动,已经封锁了现场,等您和祖仵作前来。” 靳朝言頷首,表示知道了。 祖文彬是跟著一起来的,带著小徒弟已经开始干活儿了。 靳朝言走进客栈。 客栈大堂里,没有一点混乱的模样。 乾乾净净,整整齐齐。 柜檯后面,一个穿著伙计服色的年轻男子,正趴在帐本上。 他姿势安详,仿佛只是算帐算累了,打个盹儿。 若不是他脸色青白,毫无血色,任谁也看不出,这已经是个死人。 “死者是客栈值夜的伙计,叫刘三。” 杜英悟在一旁介绍情况。 “我们检查过,柜檯里的银钱分文未动,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杭玉堂上前,伸手探了探刘三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 冰冷,僵硬。 他对著靳朝言摇了摇头。 诸元则蹲下身,捻起一点地上的水渍,放在鼻尖嗅了嗅。 “殿下,是雨水,还混著泥沙。” “和外面的情况一样。” 昨夜那么大的雨,若开著门窗,屋子里就是这个样子。 “去楼上看看。” 客栈二楼是客房。 一共八间房,房门全都虚掩著。 推开第一间。 床上躺著一对中年夫妇,看穿著打扮,像是行商的。 两人仰面躺著,似乎还在熟睡。 他们的行李包裹就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整整齐齐,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第二间、第三间…… 情况如出一辙。 无论是孤身一人的江湖客,还是拖家带口的小家庭,所有人,都是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没有挣扎,没有惊恐,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仿佛他们的魂魄,只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地从身体里捻走了。 杭玉堂和诸元跟隨靳朝言多年,什么样的血腥场面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们从心底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比任何刀光剑影,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殿下,后院还有……” 后院是客栈掌柜一家,店小二,请的厨子,打杂,马夫等等工人的住所。 他们都死了。 也都死在睡梦中。 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倒在灶台边。 她手里还攥著一把菜刀,面前的案板上,是切了一半的白萝卜。 是半夜起来,为客栈准备第二天的食材的厨娘。 然后,死亡就在那一瞬间降临了。 在客栈里大致看了一下,靳朝言回到大堂。 “祖仵作,验尸结果如何?” 前堂,所有尸体都被暂时集中到了一起,用白布覆盖。 祖文彬的脸色也不太好:“卑职验了,所有死者,身上均无任何外伤,也无中毒跡象。” “卑职还检查了他们的口鼻、喉咙,没有任何窒息的痕跡。” “他们……他们就像是……” 祖文彬绞尽脑汁,想找个合適的说法。 “就像是……阳寿尽了,就死了。” 第126章 阴兵,不会穿墙不是好鬼 这和说他们是被鬼勾了魂有什么区別? 这是一个仵作该说的话吗? 杜英悟在一旁听得直咧嘴,想提醒他又不敢。 不过靳朝言情绪稳定:“再验。” “是。” 第一次只是初验,看表象。 再验,就要解剖尸体了。 看看心肝脾肺肾,看看身体內是否有什么损伤。 有些厉害的高手,能做到一掌拍下去,表面一点儿伤看不出来,但內臟都已经碎了。 安槐跟在一旁,看著靳朝言有条不紊地发號施令。 “立刻派人去查明所有死者的身份,籍贯,以及他们来京城的目的,身上携带的金银物品。” “去把那个倖存的马夫带来,本王要亲自问话。” “仔细检查客栈內外,是否有什么异样痕跡。” “將周围几乎人家叫来,问问他们昨夜是否听见什么异样动静。” “检查客栈周围,是否有什么痕跡。” 一时间,整个客栈內外,京兆尹府的人员往来穿梭,忙而不乱。 ### 倖存的马夫很快被带了过来。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马六。 他被发现时,正躲在马厩最深处的草垛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此刻被带到靳朝言面前,更是嚇得“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牙齿都在打颤。 “大……大人……饶命……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阴兵,阴兵借道,收了他们的魂……” 他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几句。 靳朝言皱眉:“抬起头来。” 马六战战兢兢地抬头,露出一张被嚇得毫无血色的脸。 “昨夜子时,你在哪里?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靳朝言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马六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在马厩……昨夜有匹马闹肚子,我守著它……后来……后来……”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风也好大,把马厩的门都吹开了……” “我听见……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靳朝言追问。 “盔甲……好多盔甲摩擦的声音……咔嚓……咔嚓……” 马六模仿著那个声音,脸色愈发惨白。 “还有……还有马蹄声……整整齐齐的……就像军队过境一样……” “我害怕,我就躲进草垛里,用乾草把自己埋起来,什么都不敢看……” “我听见有人喊……喊『阴兵过路,活人迴避』……” “然后……然后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等我再出来……天都快亮了……客栈里的人……都死了……” 说完这些,马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瘫软在地,嘴里依旧喃喃著“阴兵过路,活人迴避”。 靳朝言沉默不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对马六的问询,到此为止。 他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 他说的未必是假话,但是说的也未必是真话。 为什么一客栈的人都死了,只有他活著。 昨晚上发生了什么,总要有人说出来。 凶手千挑万选,留下一个嚇破胆的。 靳朝言挥了挥手,让人把他带下去安顿。 没过多久,派去询问周边住户的差役也回来了。 结果,和预想的差不多。 方圆几里,就零星散落著三五户农家。 昨夜风大雨大,电闪雷鸣的,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窗,早早睡下了。 谁也没留意到官道上的动静。 只有一个住在路边,耳朵从来都好的老汉。 他说,自己起夜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外面有“铁皮罐子走路”的声音。 “就跟……就跟官兵老爷们穿著盔甲一个动静!” 老汉努力地形容著。 “不过昨天雨太大,这官道又常有军队来往,我也没在意,就接著睡了。” 此时,所有的人证物证,都指向了那四个字—— 阴兵过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力和挫败。 眾人都沉默的看著靳朝言。 这案子,还怎么查? 总不能去地府,把阎王爷请来问话吧? 靳朝言只是冷笑一声。 “本王从不信牛鬼蛇神,什么阴兵借道,本王看,是有人想借鬼杀人。” 统治者,就是这么矛盾。 他们得让老百姓相信他们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世上有鬼神。 但是,又不能让老百姓篤信鬼神之说,免得人心惶惶。 矛盾,纠结。 靳朝言说:“再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客栈里,除了翻动物品和脚步声,再无其他。 诸元是靳朝言身边最细心的人,他没有去翻查那些大件的行李,而是像一只搜寻猎物的猎犬,目光专注於那些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上。 楼梯是老旧的梨花木所制,因为常年有人踩踏,表面已经磨损得十分光滑,包上了一层厚厚的浆。 就在二楼拐角处,一截楼梯扶手的內侧。 诸元蹲下了身子。 那里,有一道崭新的,极其不和谐的磕碰痕跡。 痕跡不深,但很清晰。 像是被什么沉重而坚硬的金属物体,在搬运上楼时不小心蹭了一下。 木屑翻起,露出了里面新鲜的、泛著淡黄色的木头本色。 在这陈旧暗沉的楼梯上,这抹新色,简直比黑夜里的萤火虫还要扎眼。 “王爷!” 诸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靳朝言闻声而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一道小小的划痕上。 靳朝言伸出戴著皮质手套的手,轻轻抚过那道痕跡的边缘。 “新鲜的……这像是金属磕碰成的。” “殿下,不是说阴兵穿著盔甲吗?这会不会是阴兵留下的?” 靳朝言冷冷说:“你们说,这阴兵,是有实体,还是没有实体?阴兵带走魂魄,是走过既带走,还是要从楼梯上楼,走到每一个房间里呢?” 这好像是说不过去的。 “还有门。”靳朝言说:“死了人的客房,门都是打开的。难道阴兵连穿墙而过也不会?” 这算什么阴兵? 眾人慢慢缓过来。 对啊! 阴兵是鬼,是魂魄,是虚无縹緲的东西! 他们走路是飘的! 他们能穿墙! 怎么可能把实打实的木头楼梯给碰坏了? 除非…… 第127章 阴兵,开颅 除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阴兵。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瞬间烧尽了眾人心中对鬼神的最后一丝敬畏。 之前所有的诡异和不解,在这一刻,都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 杜英悟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凶手就是想让我们以为是阴兵作祟,好金蝉脱壳!” 诸元也点点头,神情凝重:“能调动这样一批人,还能无声无息地杀死满客栈的人,这绝非寻常匪寇所为。” “这简直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空气再次凝固。 如果说对手是鬼,那是无力。 可如果对手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至少可以拼一拼。 安槐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著这群被“假鬼”嚇得一惊一乍的人,眼底划过一丝的笑意。 三百年来,她见过的真鬼不知凡几,它们大多浑浑噩噩,连嚇唬人都没什么新意。 反倒是人,装神弄鬼起来,花样百出,心思縝密,比真鬼可怕多了。 而且,什么人什么鬼。 又哪里来那么多分明的界限。 “殿下,那我们现在……” 杜英悟看向靳朝言,等著他下令。 “装神弄鬼,总有所图。” “这世上,无非名、利、权、仇四字。” “既然是人祸,那就一定有跡可循。” 靳朝言吩咐。 “继续查所有死者的身份,来京城的目的。查清楚他们每个人都带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 “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的底细给我翻出来!” “是!” 凶手费这么大劲,杀了这么多人,绝不是为了好玩。 要么,是这些人里,有凶手真正的目標,其他人只是被殃及的池鱼。 要么,是这些人身上,有凶手想要的东西。 其他人,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不管是哪一种,只要把死者的身份查清,动机自然会浮出水面。 “杜英悟。” “属下在!” “加派人手,以福来客栈为中心,向外辐射五里,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要放过。车辙、脚印、丟弃的物品,任何不属於这里的东西,都给本王找出来!” “是!” “还有那个马六。”靳朝言的眼神更冷了:“找个妥当地方『安顿』好,派人日夜看护,他是这案子唯一的活口,也是最大的疑点。” 为什么偏偏他活著? 是凶手疏忽了? 还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一个被“阴兵借道”嚇破了胆的活口,无疑是这齣戏里,最能以假乱真的一环。 安排完这一切,靳朝言不再多言,转身朝后院走去。 ### 后院已经被临时清空,充作了停尸之所。 二十六具尸体用白布覆盖,整齐地排列在门板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血腥和死亡的奇特气味。 仵作祖文彬正满头大汗地从一具尸体旁直起身,他脱下染血的麻布手套,快步迎了上来。 “殿下。” “如何?” “卑职已经验了五具尸体,从老到少,从男到女,全都验过了。” “结果……一模一样。” “所有死者,体表无任何伤痕,无中毒跡象,无窒息跡象。” “卑职刚刚进行了开腹查验……”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心、肝、脾、肺、肾……所有臟器,完好无损,没有一丁点儿內伤的痕跡。” “就像卑职之前说的,他们就像是……睡著了,然后魂儿就自己走了。” 祖文彬说完,自己都觉得荒谬。 这话从一个与尸体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仵作嘴里说出来,简直就是自砸招牌。 可事实就是如此。 “所以,你的结论就是,他们被鬼勾了魂?”靳朝言面无表情,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不……不是!”祖文彬嚇得一个哆嗦,“卑职的意思是…… “殿下,这五臟六腑都查验过了,確实没有伤处。除非伤不在身,而在头!” 在场眾人皆是一愣。 伤在头? 可所有死者的头面部都检查过了,別说伤口,连块淤青都没有。 “说下去。” “古书中有云:『凡验疑难尸首,诸处无伤,非病死者,先须剃除髮髻,恐生前被人將刃物钉入囟门或脑中』。” 专业。 “有些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能用特製的细针,从人头顶发旋,或是后脑髮际线等隱秘之处刺入,直捣脑府,瞬间毙命!” “这种针孔,比寻常的针灸针眼还要细小,通常只有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甚至只是微微凹陷,没有血痂,也不会红肿。” “若非將头髮全部剃光,再用强光从旁侧照,肉眼极难发现,很容易就会被浓密的髮丝盖过去!” 嘶—— 周围传来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杜英悟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莫名有点痛。 靳朝言的脸色愈发阴沉:“可能確定?” “卑职有七成把握!也有祖上传下来的法子。”祖文彬斩钉截铁:“只要於可疑处,用水洒湿,將葱白拍碎涂之,再以醋纸覆盖片刻,取下洗净后,针孔周围肌肤会现出微赤色。此为第一步。” “若此法有效,便可剃光头髮,持灯近照,必能寻得针孔!此为第二步。” “若要最终定案,则需开颅验看,可见脑內有细微针道,颅骨內侧对应处,必有血晕!此为第三步!” “书中甚至还有一法,名曰『汤灌』,將滚水从头顶伤处灌入,若水从鼻孔流出,且带有血丝脑屑,则可板上钉钉!” 祖文彬不愧是京城最好的仵作,娓娓道来,好像开脑袋和切瓜切菜一样寻常。 这几句话,听得旁边的差役们个个面如土色,胃里翻江倒海。 又开颅又灌开水的,好像那不是个脑袋,是个瓜。 安槐却听得津津有味。 她以前怎么没碰见过祖仵作。 想她在乱葬岗三百年,什么死法没见过,有些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她甚至有一种衝动,想亲自上手试试。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准了,现在就验。” “是!” 祖文彬得了將令,精神大振。 他立刻叫来胆大的学徒,选取了客栈掌柜的尸体。 剃刀、铜盆、烈酒、葱白、醋纸、烛台……一应物品很快准备齐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围了上来。 第128章 阴兵,毒针 只见祖文彬先是仔细地在尸体头部摸索,尤其是在头顶发旋和后颈髮际线的位置。 很快,他的手指在尸体后脑正中,髮际线往上一寸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就是这里!” 他招呼学徒,小心翼翼地將那一片的头髮剃光。 光洁的头皮露了出来,和周围的肤色没有任何区別。 什么都没有。 杜英悟忍不住道:“老祖,你是不是搞错了?” “別出声!”祖文彬瞪了他一眼。 他接过一碗清水,轻轻洒在那片头皮上。 然后,將一坨拍得稀烂的葱白,仔细地涂抹了上去,最后盖上一张浸透了老醋的桑皮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后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约莫一炷香后,祖文彬小心翼翼地揭开了醋纸,用清水將葱白冲洗乾净。 奇蹟,发生了。 在原本光洁的头皮上,一个极其细微、比芝麻还要小上几分的淡红色小点,突兀地显现了出来! “天吶!” “真的有!”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点,就是一条人命的终点? 祖文彬的双手稳如磐石,他让学徒举著烛台,凑到极近的地方,自己则俯下身,眼睛几乎要贴到头皮上。 “没错……是针孔……” “孔口內陷,周围无破裂,是极细的锐器一次刺入所致!” 他直起身,看向靳朝言,目光灼灼。 “王爷,可以开颅了。” 接下来的场面,便不那么美好了。 即便是在场的都是见惯了生死的官差,当看到祖文彬用特製的工具撬开头骨时,还是有不少人別过头去,面露不適。 但是靳朝言不能转过头。 那样有损威名。 当然他不怕! 他还有点好奇安槐怕不怕,一转头找她,却见她对这好像没什么兴趣。 安槐站在院子边,正在看一棵树。 靳朝言也没拆穿,他觉得安槐可能是找个理由分散一下情绪,显得自己不那么怕,免得没面子。 “找到了!” 祖文彬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的兴奋。 他用镊子,从那灰白色的脑组织中,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针。 一根通体乌黑,细如牛毛,长约三寸的怪异长针。 针尾处,甚至没有用来穿线的针眼。 它更像是一根夺命的刺。 “王爷请看!” 祖文彬將长针放在白色的绸布上,那抹乌黑显得越发触目惊心。 他又指著颅骨內侧,眾人凑过去看,果然见到一圈淡淡的、如同墨跡晕染开来的血痕。 至此,真相大白! “果然是人为……” 祖文彬垂手稟告:“王爷,根据针刺入的位置,卑职可以断定,凶手刺入的,是人脑后的『脑户穴』,或是『风府穴』。” 他抬头,眼中既有恐惧,又有敬畏。 “这两个穴位,深处便是人的延髓所在,乃是掌控呼吸与心跳的命门中枢!” “医书中有明確记载:『刺头,中脑户,入脑,立死』。” “意思是,只要此穴被刺中,神仙难救,当场毙命!” “而且……死者不会有任何挣扎,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甚至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就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这,就是他们为何都死在睡梦中,表情安详,毫无挣扎痕跡的根本原因!” 一语道破天机! 所有的谜团,在这一刻全部解开。 所谓的“阴兵过路,鬼神勾魂”,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手法通天的集体谋杀! 杜英悟眉头一皱:“可这么多人,又是被使了什么招数,才能一动不动,任人杀戮?” “某种迷药。”祖文彬说:“如果用量控制的好,又不是吃喝入体,只是让人短暂昏迷,药物早已经隨风散开,是很有可能查验不出的。” 靳朝言抬头看了下周围。 “这大概就是凶手杀人后,將客栈所有门窗都打开的原因。” 为了散味,不留下一点迷药痕跡。 夜风穿过后院,捲起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找到了死因,確定了是人为。 这感觉,就像你以为家里闹鬼,嚇得半死,最后发现只是窗户没关严,风吹的窗帘在动。 虽然窗户確实坏了得花钱修,但总比被鬼索命强。 杜英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下来,甚至有心情拍了拍祖文彬的肩膀。 “老祖,行啊你!差点就让你那句『魂儿自己走了』给忽悠过去!” “这下好了,一桩惊天动地的鬼杀人,瞬间降级成了平平无奇的灭门惨案。” 平平无奇四个字,想吐血。 他这话糙理不糙。 抓鬼,那不是人干的活儿。 抓凶手,才是他们京兆尹的本分。 专业对口了。 眾差役也是一脸“原来如此,我就说嘛”的庆幸表情,原本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看那些尸体都觉得没那么瘮人了。 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討论凶手这针法是哪个门派的,是不是得练个十年八年的童子功。 气氛,一度十分祥和。 只有靳朝言,依旧面沉如水。 能组织起一支假扮“阴兵”的队伍,还能用如此诡异精准的手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屠尽满门。 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更不是简单的劫財害命。 他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忽然看见安槐。 安槐正在朝他招手。 那动作,自然得就像在唤自家养的小狗。 周围的差役瞬间石化,空气仿佛被冻住。 眾人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地看向靳朝言,准备迎接一场腥风血雨。 毕竟,整个京城,敢这么对三殿下不敬的,她安槐是头一个。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靳朝言只是沉默了一瞬,那张冰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竟真的迈开长腿,朝她走了过去。 眾人:“???” 杜英悟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王爷今天……脾气这么好的吗? 靳朝言走到安槐面前低声道:“何事?” 安槐平平无奇的说:“我知道他们中的是什么毒。” 一句激起千层浪。 眾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祖文彬更是耳朵一动,三步並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满脸写著“请指教”的渴望。 “王妃此话当真?” 安槐笑了一下:“去,给我拿些胆矾粉末来,再取一碗清水。” 第129章 阴兵,毒蘑菇 胆矾? 眾人一愣。 祖文彬反应最快,立马从自己的勘验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很快,清水也取来了。 安槐接过,將那蓝色的粉末尽数倒入碗中,用一根小树枝隨意搅了搅。 碗里的清水,瞬间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带著点点萤光的淡蓝色液体。 所有人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见安槐端著碗,走到那棵老松树下。 杜英悟忍不住问:“王妃,您这是要……给树下毒?” 安槐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拉扯了一根松树枝,拽进碗里,在水里涮了涮。 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白色帕子,在湿漉漉的松针上轻轻一抹。 然后,她將帕子举到眾人面前。 “看。” 眾人定睛一看,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洁白的帕子上,竟突兀地出现了无数个极其细微、散发著幽幽蓝光的星点! 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萤火,又似鬼魅的磷光。 诡异,又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这……这是什么?”杜英悟惊得声音都变了。 “是孢子。” “一种生长在极阴极湿之地的毒蕈孢子。” 她將帕子递给已经呆若木鸡的祖文彬。 “这种孢子,本身无色无味,细如烟尘,肉眼无法察觉。” “它会隨著空气流动,昨夜风大,凶手只需在上风口將大量孢子粉末释出,这些小东西就会顺著客栈敞开的门窗,飘进每一个房间,落在每一处角落。” “人只要呼吸,就会將它们吸入肺腑。” “不出半刻,便会神志昏沉,浑身瘫软无力,陷入昏迷。” “到了那时,別说有人拿针扎你,就是有人在你旁边敲锣打鼓,你也醒不过来。还会產生幻觉,看见些匪夷所思的画面。” 安槐一番话说完,全场鸦雀无声。 一个差役结结巴巴地问:“王妃……您,您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玩意儿听都没听说过啊! 安槐张口就胡说,一点不磕巴。 “我以前在庄子上,隔壁的婶子就特別爱上山采蘑菇。” “有一次,她就采错了毒蘑菇,回家燉了一锅鸡汤。” “结果呢?”杜英悟下意识地追问。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 “结果,王婶子吃完后,抱著她家的大黑猪,哭著喊著说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非要给猪披麻戴孝。” “她家男人,则坚称自己是玉皇大帝下凡,站在院子里指挥他家的鸡排队,要搞个阅兵仪式。” “满院子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村里人赶紧请了个山里的老大夫,这都是大夫告诉大家的。不同的毒蘑菇,效果不同,有昏迷的,有发疯的,当然也有要命的。” 安槐继续道:“所以,这种孢子,除了能让人深度昏迷,还有一个特性。” “致幻。” “它能放大你內心深处最恐惧或最渴望的幻觉。” “就像……马六。” 一语惊醒梦中人! 靳朝言的眸色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你的意思是,马六看到的所谓『阴兵过路』,也是幻觉?” 安槐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是凶手的刻意引导。” 逻辑,完美闭环! 之前所有想不通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豁然开朗! 凶手不但手段残忍,还心思縝密。 他们不但要杀人,还要诛心! 要用鬼神的幌子,彻底掩盖他们的罪行! “原来是这样……”杜英悟一拍脑门,满脸的恍然大悟:“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鬼,搞半天是『来劲儿了』啊!” 他说的“来劲儿了”,是民间对吃了毒蘑菇后精神失常的俚语。 只是用在此处,显得格外……接地气。 安槐仿佛没听见他的虎狼之词,补充道: “凶手用量极大,整个客栈,从大堂到客房,从桌椅到被褥,此刻应该都附著著这种孢子粉末。” “这胆矾水,就是一种显影剂,能让肉眼不可见的孢子,呈现出我们刚才看到的样子。” “不信,你们可以去客栈里任何地方试试。” 她话音刚落,一个激动到浑身发抖的声音响了起来。 “对!对!就是它!就是它!” 眾人回头,只见仵作祖文彬捧著那块帕子,激动得老泪纵横,仿佛看到的不是什么孢子,而是失散多年的亲人。 他衝到安槐面前,一个长揖到底,声音都带著颤音。 “皇子妃!神人也!” “卑职曾在一部早已失传的古籍《南疆异物志》的残本上,看到过关於这种『幻尘蕈』的记载!” “书上说,其孢子『轻若无物,见风即走,人吸之,入幻梦,不復醒』!其状,与王妃所言,一模一样!” “只是那书上只说,可用『青石之胆』使其现形,卑职愚钝,一直以为是某种宝石,苦思多年而不得其解!” 祖文彬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狂喜。 “今日听王妃一言,方才茅塞顿开!青石之胆,胆矾,不就是铜矿石的精华吗!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他看著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对学霸的崇拜和敬仰。 “卑职钻研了大半辈子验尸之术,自詡京城无出其右,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古人云,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王妃您这『庄子里的见闻』,胜过卑职苦读十年书啊!” 祖文彬这一通彩虹屁,吹得是情真意切,盪气迴肠。 他甚至想拜安槐为师。 幸亏因为靳朝言站在一旁,不敢造次。 安槐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 什么庄子里的王婶子。 三百年前,她在乱葬岗,见过一个来自南疆的小鬼,生前就是个玩弄毒蕈的巫师。 那小鬼神神叨叨,整天抱著一堆蘑菇自言自语,这些知识,不过是她听来的閒谈罢了。 谁能想到,三百年后,竟派上了用场。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既然知道了是什么东西,追查来源,应该就容易多了。” 第130章 阴兵,闻味而至 她的话音刚落,杜英悟立刻接了上去,一脸的理所当然。 “王妃说的是!这『幻尘蕈』一听就是南疆那边的邪门玩意儿,京城里哪有这东西。” “咱们只要严查近来入京的商队,尤其是贩卖奇珍异草、香料药材的,肯定能摸到线索!” 另一个捕头也附和道:“没错!这玩意儿稀少又歹毒,绝不是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顺藤摸瓜,不怕揪不出那个瓜!” 眾人纷纷点头,觉得此案虽然诡异,但已然有了清晰的侦破方向。 前路,一片光明。 靳朝言的眸色也缓和了些许,正欲开口下令。 就在这时。 “不用那么麻烦。” 安槐忽然朝天上看了看。 看什么? 大家一起朝天上看去。 然后安槐吹了一声口哨。 哨音落下不过三息。 远方的天际,一个极小的黑点凭空出现。 那黑点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眾人只见一道黑影撕裂天空,带著破风之声,疾坠而下。 然后在眾人头顶一个漂亮的盘旋,精准地落在了安槐肩上。 是九条来了。 它歪著脑袋,扫视了一圈眾人,眼神里带著一种睥睨眾生的傲慢。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一只鸟,也不知道它在傲慢什么? 难道是因为,它会飞? 安槐伸出另一只手,一把薅住九条的脖子。 九条似乎习惯了,象徵性地扑腾了两下翅膀,便认命地不动了。 主人粗鲁它命苦,都是命啊! 安槐拎著它,走到那棵老松树下,寻了一处被屋檐遮挡、没被雨水冲刷到的枝椏。 那里的松针上,依旧附著著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孢子粉末。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 她拎著那只神俊非凡的大鸟,对著那丛松针,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来来回回…… 蹭了过去。 就像在用一块高档的鸡毛掸子,拂去家具上的灰尘。 “嘰嘎——!” 九条发出一声惨绝鸟寰的尖叫,爪子在空中疯狂蹬踹,浑身的黑毛都炸了起来。 那叫声淒悽惨惨戚戚。 眾人:“……” 祖文彬眼角抽搐,手里的帕子终於是没拿稳,飘然落地。 他身边的杭玉堂和诸元,更是努力维持著面瘫脸,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出卖了他们。 用一只看起来如此不凡的灵鸟……当抹布? 也就您干得出来了。 然后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偷偷看了一眼靳朝言。 娘娘如此凶狠,也不知道关上门后,对自家主子是什么態度? 可怜主子了。 安槐对九条的抗议充耳不闻,直到她觉得蹭得差不多了,才鬆开手。 “去。” 她言简意賅地吐出一个字。 然后把九条扔了出去。 九条如蒙大赦,一飞冲天,在空中愤怒地盘旋了两圈,似乎想对著安槐的头顶拉泡屎以泄心头之愤。 但它最终还是没敢。 它只是绕著客栈飞了一圈,像是在辨认气味,隨后便选定一个方向,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疾射而去。 “跟上它。” 安槐转过身,对还处在石化状態的眾人说道。 “它能找到身上带著同样气味的人。” 眾人都很激动,这可比一间一间铺子去排查快多了! 靳朝言一挥手:“跟上。” 京兆尹的差役们如梦初醒,纷纷衝出客栈,翻身上马。 一行人雷厉风行,纵马跟上。 马蹄声踏破长街的寂静。 九条飞得极快,但似乎有意在等后面这群两条腿的凡人。 它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总与马队保持著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眾人一路策马狂奔。 前方官道旁,又出现了一家客栈。 客栈的招牌上写著“迎君来”三个字,门口的灯笼还在风中摇曳。 九条在客栈上空盘旋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隨后猛地收拢翅膀,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直直地朝著客栈门口的一个人影俯衝而去! “有情况!”杜英悟大喝一声。 靳朝言早已勒住韁绳,目光如电,锁定前方。 只见客栈门口,一个身段妖嬈的女子正准备迈步而出。 她身著一身裁剪奇特的艷丽裙装,裙摆上绣著繁复的图腾,手腕和脚踝上都戴著一串串细小的银铃,隨著她的动作,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一头乌黑的长髮编成无数条细小的辫子,辫尾缀著五彩的宝石,衬得她那张脸庞愈发美艷,带著一股浓烈的、不同於中原女子的异域风情。 她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抬头。 恰在此时,九条已经衝到了她的面前! 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反应快得惊人。 她没有尖叫躲闪,而是手腕一翻,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便出现在手中,毫不犹豫地朝著九条的脖颈划去! 出手又快又毒! 寻常鸟雀,早已命丧当场。 但九条不是寻常鸟雀。 它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扭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锋刃。 与此同时。 “叮!” 一声脆响! 一抹寒星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了那女子的匕首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腕一麻,匕首脱手。 女子惊骇地抬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被十数名骑著高头大马、身著官服的差役团团围住。 为首的那个男人,跨坐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形高大,气势迫人。 晨曦微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的疤痕,如同一道狰狞的烙印,为他平添了几分地狱修罗般的戾气。 九条一击不中,飞回了安槐的马前,对著那女子“呱呱”大叫,声音尖厉,充满了指控的意味。 仿佛在说:就是她!就是这个坏女人!还想杀鸟灭口! 那女子脸色变了又变,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她捡起匕首,对著靳朝言等人盈盈一拜。 “不知是哪位官爷?小女子乃是南疆来的行商,初到贵地,不知有何衝撞之处,竟惹得各位官爷如此大的阵仗?” 她的声音娇媚入骨,中原话说得虽有些生硬,却更添几分异样的风情。 靳朝言居高临下地看著她,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第131章 阴兵,南疆姐妹花 “京兆尹府办案。” “昨夜,城西福来客栈发生灭门惨案。我们怀疑与你有关。” “跟我们走一趟。” 他没有废话,直接亮明身份,说明来意。 女子闻言,露出一脸茫然。 “官爷,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昨夜一直与我的同伴待在这家客栈,未曾离开半路。”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水光瀲灩的眸子望著靳朝言,楚楚可怜。 “官爷,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我们有没有搞错,回了衙门,一审便知。” 靳朝言的耐心显然已经告罄。 “来人,把她带走!” “是!” 两名差役立刻下马,上前就要拿人。 “住手!” 一声爆喝从客栈內传来! 紧接著,两条壮硕如铁塔般的身影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护在了那女子身前。 是两个同样作南疆打扮的汉子,肌肉虬结,眼神凶悍,手里提著弯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其中一个汉子怒视著靳朝言,瓮声瓮气地说道:“你们凭什么抓我们小姐!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个则死死盯著那两个上前的差役,弯刀出鞘半寸,杀气毕露。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京兆尹的差役们也纷纷拔出了佩刀,双方对峙,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杜英悟“嗤”笑一声,策马上前。 “王法?在这京城地面上,我们京兆尹就是王法!” “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就以妨碍公务、拒捕的罪名,將你们一併拿下!” 杜英悟这话一出,看热闹的都怂了。 但两个南疆汉子肌肉賁张,手中弯刀的弧度在晨光下闪著嗜血的光,显然是听不懂什么叫“强龙不压地头蛇”“好汉不吃眼前亏”。 小姐虽然克制著,但脾气似乎也不太好。 客栈里头,却悠悠然飘出一个娇滴滴,还带著几分睡意未醒的慵懒嗓音。 “阿姐,大清早的,跟谁吵架呢?”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搔动了这紧绷的弦。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门帘一挑,又一个和那南疆女子一模一样的姑娘款款走出。 若说先前那个是带刺的玫瑰,冷艷逼人。 这一个,便是沾著晨露的牡丹,明艷娇憨。 一样的异域长裙,只是顏色换成了更为跳脱的明黄色,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打著哈欠,揉著惺忪的睡眼,视线在场中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马背上那个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也就是靳朝言。 姑娘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 那感觉,就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只膘肥体壮的羊。 她完全无视了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提著裙摆,踩著轻快的步子,径直就朝著靳朝言走了过去。 她身段本就婀娜,这一走,腰肢款摆,腕上脚下的银铃叮噹作响,像一首勾魂的曲子。 “这位大人。” 她停在靳朝言的马前,仰起一张笑盈盈的脸。 “你这道疤,好生別致。” 说著,她竟伸出纤纤玉指,似乎想要去触碰靳朝言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全场,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京兆尹的差役,包括杜英悟在內,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的乖乖! 这女人是活腻歪了吗? 谁不知道他们家主子最忌讳別人提这道疤,更別说上手去摸了! 上一个试图用这个开玩笑的京城紈絝,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周身的戾气不再是威慑,而是化作了实质的杀意,像无数根冰针,朝那女子刺去。 “放肆!” 冰冷的两个字,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然而那女子却恍若未闻,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哎呀,大人脾气好大,我喜欢。” 眾人:“……” 这南疆来的姑娘,脑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古丽!” 一声厉喝传来! 是先前那个冷艷的女子,她一个箭步衝上来,死死拽住了自己妹妹的手腕。 “不许胡闹!” 她回过头,对著靳朝言等人歉意地躬了躬身。 “各位,舍妹年幼无知,不懂中原礼数,多有冒犯,还请海涵。”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我是哈玛雅,这是我妹妹热依古丽。我们姐妹乃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此次前来京城,是奉了朝廷之命,有要事相商,绝非什么歹人。” 哈玛雅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我们出南疆时,官府盖印的路引,以及……太医院的邀书。” 杭玉堂上前一步,接过文书,转身递给了靳朝言。 靳朝言展开文书,目光一扫,眉头便蹙了起来。 路引是真的,上面盖著南疆都护府的大印。 邀书也是真的。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奉太医院院使之命,请南疆巫蛊部派人,入京协助诊治宫中贵人痼疾。落款,是太医院院使的私印和官印。 不用问,靳朝言就知道是谁。 太后娘娘常年受头风之苦,遍寻名医而不得,此事朝中人尽皆知。 前段时日,好像是听说有位太医在古籍中翻到,说南疆巫蛊部有一种秘术,以奇特的香料辅以祝祷,或可根治此症。 没想到,皇上竟真的派人去请了。 靳朝言合上文书,心中念头急转。 若这两人真是为太后治病而来,那就要以礼相待了。 可福来客栈二十六条人命,线索又明明白白地指向了她们。 此事,棘手了。 他將文书递还给哈玛雅,声音缓和了些许,但依旧疏离。 “既然是太医院的客人,本王自不会为难。” “但福来客栈一案,你们仍有嫌疑。在嫌疑洗清之前,你们的行动,会受到限制。” 他沉吟片刻,下了决断。 “本王乃当朝三皇子,靳朝言。” “即刻起,由本王护送二位入城,暂且安置。待查明真相,再做分说。” 此言一出,哈玛雅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和警惕。 她们虽然是来给太后治病,但也深知中原朝堂的复杂。贸然住进一位皇子的府邸,不知是福是祸。 可她身边的热依古丽却又一次兴奋起来。 “三皇子?” 她一双美目在靳朝言身上流转,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 “好呀好呀!我们就跟三皇子走!” 第132章 阴兵,非一般的兴趣 她凑到姐姐耳边,低声笑道:“姐姐,你瞧,这中原的男人,可比咱们南疆的汉子长的俊多了。尤其是这个,又凶又好看,带劲儿!我喜欢。” 哈玛雅无奈地瞪了她一眼。 但她也明白,虽然靳朝言说的是请,但眼下这阵势,克不是自己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她正要开口协商,目光却不经意扫到了靳朝言身后,那匹一直安静立著的马上。 马上端坐著一个女扮男装的女子,一身素衣,眉眼清冷,仿佛独立於这喧囂之外。 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自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场。 尤其是在她看过来的时候,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藏著三百年的幽潭。 哈玛雅的心,莫名一跳。 这个人…… 喜欢! “好。” 哈玛雅终於点头,对著靳朝言说道:“那便叨扰三皇子了。” 靳朝言见她应下,点了点头,隨即侧首,看向安槐。 “皇子妃,这两位女眷,便交由你安置。”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热依古丽和哈玛雅的脸上,同时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皇子妃? 不是说中原女子保守木訥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夫教子一辈子恪守规矩吗? 女扮男装跟著丈夫在外面跑,看下人的模样也是习以为常的,是这么保守规矩的吗? 但哈玛雅眼中的兴趣更浓了。 她看看安槐,嘴角勾起一抹笑。 更有意思了。 安槐驱马上前,与靳朝言並排。 她没有看那对姐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於招待客人这种事,她並不陌生。 三百年前的安家大小姐,迎来送往,是基本功。 只不过,三百年后,招待的客人,是两个身负奇毒的南疆圣女。 靳朝言一挥手,京兆尹的差役们立刻收刀,重新整队。 “收队,护送两位小姐入城。” 不过他低声嘱咐杭玉堂。 “你带一队人,留守『迎君来』,仔细查问,昨夜亥时到今晨卯时,这对姐妹及其护卫,是否离开过客栈半步。她们的衣物、鞋履,一併查验。” “是!”杭玉堂领命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著城门方向行去。 靳朝言走在最前。 热依古丽和哈玛雅被安排在中间。 热依古丽显然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一路上不停地打量著四周,对京城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她时不时地凑到安槐身边,嘰嘰喳喳地问东问西。 “王妃姐姐,你这马儿真神气,叫什么名字呀?” “王妃姐姐,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是云锦吗?” “王妃姐姐,你不好奇我们南疆吗?我们那儿的男人都会唱歌跳舞抓蝎子,可好玩了。” 安槐面带微笑,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个单音节的字作为回应。 “嗯。” “哦。” “还行。” 热依古丽碰了一鼻子灰,却丝毫不气馁。 她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看前方的靳朝言。 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玛雅则安静许多,她只是默默地观察著安槐,眼神里带著探究。 进了城,队伍直奔三皇子府。 到了府门口,靳朝言翻身下马,对安槐道:“我需即刻进宫一趟,向父皇及太后稟明此事。府里,就交给你了。” 安槐点头:“知道了,殿下放心吧。” 靳朝言压低声音:“她们是南疆来的,南疆善毒,要小心一些。” “放心。” 安槐让靳朝言儘管放心,再毒,也不能比我更毒。 靳朝言叮嘱完就进宫去了。 安槐领著俩姐妹,走进了三皇子府。 柳嬤嬤早已得了消息,在门口候著。 见到安槐身后跟著两个异域装扮的女子,虽有些诧异,但面上不动声色,恭敬地行礼。 “娘娘。” “柳嬤嬤,安排一处清静的院子给这两位小姐住下,再备些茶点和热水。两位小姐是贵客,要细心招待。” “是。” 安槐领著她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名为“听竹轩”的客院。 院內种满了翠竹,环境清幽雅致。 “两位姑娘,暂且在此处歇脚。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 安槐的语气,客气,但疏离。 热依古丽一进院子,就欢快地跑去逗弄廊下的鸚鵡了。 哈玛雅则对安槐行了一礼,真诚地说道:“多谢王妃安排。今日之事,多有得罪。” 安槐看著她,忽然开口。 “你们的行李,我需要检查。” 这话来得突兀,且毫无转圜余地。 热依古丽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哈玛雅也停止了逗鸟,转过身来,一脸不悦。 “王妃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贼吗?” “不。”安槐摇头,眼神平静无波:“我只是想看看,你们南疆巫蛊部的圣女,出门都带些什么宝贝。我好奇。”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 热依古丽沉下脸:“皇妃姐姐,要是我们不同意呢?三皇子可是让你好好招待我们的。” 安槐看一眼热依古丽,哪里看不出这姑娘对靳朝言非一般的兴趣。 她淡淡说:“入乡隨俗,请见谅。” 热依古丽就要发火,但被哈玛雅拽住了。 哈玛雅点了点头。 “可以。” 她让两个南疆护卫將行李箱搬了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琳琅满目。 有色彩斑斕的丝线,有形状各异的银饰,有雕刻著奇怪符號的木牌,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瓷瓶和布包。 安槐走上前,隨手拿起一个布包打开。 一股奇异的草木混合著某种腥甜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是『七步倒』的蛇毒粉,混了『断肠草』的根茎,见血封喉。” 她又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这是『情人蛊』的引子,用十八种毒虫的体液炼製,能让人神志不清,听命於人。” 她每拿起一样,都能准確无误地叫出名字和用途,甚至连配方都说得八九不离十。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脸色,从最初的警惕,慢慢变成了震惊,最后是骇然。 这些东西,都是她们部族的不传之秘! 中原人別说认识,连听都未必听说过! 这位三皇子妃……到底是什么人? 安槐將所有瓶瓶罐罐都看了一遍,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木盒上。 第133章 阴兵,口水滴答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层灰白色的,细腻如尘的粉末。 “幻尘蕈。” 安槐抬起头,看向哈玛雅。 “昨夜城郊,福来客栈二十六人被杀,死者体內均发现了此物。” 两人脸色一变,终於明白为什么会被靳朝言堵在客栈门口了。 哈玛雅解释道:“三皇妃,这『幻尘蕈』虽是剧毒,但在我们南疆,它也是一味重要的药引!我们许多秘药和仪式,都离不开它!我们带著它,只是以备不时之需,绝没有害人之心!” “是啊是啊!”热依古丽也赶紧帮腔:“我们昨晚真的没出门!客栈的伙计可以作证!我们姐妹俩还在屋里下了一晚上的棋呢!” 安槐没说什么。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这確实不是个確凿的证据。 但两姐妹也確实有嫌疑。 安槐只是客气的让她们先休息。 过了一会儿,留在客栈调查的杭玉堂回来了。 靳朝言进了宫,他就自觉来找安槐匯报情况。 “娘娘,属下查验过『迎君来』客栈,店伙计和掌柜的都证实,热依古丽哈玛雅两位姑娘和她们的护卫,自昨夜入住后,便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 “另外,他们的衣物和鞋底都检查过了,十分乾净,没有沾染任何雨后泥泞的痕跡。” “好,知道了。” 安槐让他先退下。 九条没有错。 它追踪的,是这股独一无二的气味。 而这对姐妹,也確实有不在场证明。 凶手,很可能另有其人。 但凶手所用的毒药,却和这对南疆姐妹身上的,一模一样。 是巧合? 还是……有人刻意所为? 还是得等靳朝言回来再说。 靳朝言离府入宫,没那么快回来。 安槐也不著急。 她回了院子,餵鸟。 人比人,气死人。 普通老百姓家里,一个月可能只能吃上几次肉,但三皇子府里,餵鸟也是餵荤的。 九条站在一盘肉条面前。 啄一口肉,仰头咽下去,再啄一口肉。 它体格不小,也相当能吃。 安槐现在看见九条就想笑。 这脑袋啊…… 果然头髮很重要,无论对人还是对鸟。 幸亏九条现在没有对象,不然的话,说不定会被嫌弃。 九条也是个护食的,吃著吃著听见有人走近猛的一转头。 看见是安槐,又回头去吃了。 没意思,打不过。 安槐感觉九条翻了个白眼,自己觉得好笑。 正要让人將中饭就摆在院子里,小喜碎步跑了过来,脸上带著几分古怪的神色。 “娘娘,哈玛雅小姐,说是有事求见。” 安槐挑了挑眉。 这才刚安顿下来,茶还没凉透,就坐不住了? “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哈玛雅便在柳嬤嬤的引领下,裊裊娜娜地走了过来。 她换下了一身繁复的异域长裙,穿上了一套府中备好的素色襦裙。 据她说的,入乡隨俗,这样显得亲近。 “见过皇子妃。” “坐。” 哈玛雅依言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她身后跟著的护卫拜合提亚,则捧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立在她身后。 “三皇子妃,今日之事,多有叨扰。我与妹妹初到贵地,不知中原规矩,若有衝撞之处,还望海涵。” “客气了,二位远道而来,我理应进地主之谊。” 哈玛雅嫣然一笑。 “这是我们姐妹备下的一点薄礼,感谢皇子妃的招待,聊表心意。” 她说著,对拜合提亚使了个眼色。 拜合提亚立刻上前,將木盒打开,呈现在安槐面前。 盒內铺著明黄色的锦缎,中间静静地躺著一块巴掌大小的石头摆件。 那石头通体温润,色泽如羊脂白玉,內里却又透出珊瑚般的血色纹路,形態如一株盛放的海棠,精美绝伦,巧夺天工。 “此物名为『美人愁』,是南疆一处火山深潭中偶得的珊瑚玉化石,千年难得一见。” 哈玛雅的语气带著几分自得。 “它不惧水火,且能在夜间发出淡淡萤光,极为別致。” 柳嬤嬤和小喜见了,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艷。 这等奇珍,確实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美人愁”上,眼神却微微一凝。 美,確实是美。 珍贵,也確实是珍贵。 有毒,也是真的有毒。 这东西,可不是什么珊瑚玉,而是南疆一种名为“幽曇”的毒植根茎,遇地热岩浆,歷经千年形成的化石。 寻常人触之无碍,但若將其置於臥房之內,它夜间散发出的“萤光”,其实是一种无色无味的孢子。 吸入体內,短期內会令人精神亢奋,容光焕发,长期以往,便会悄无声息地侵蚀五臟六腑,直至油尽灯枯。 死状安详,与自然老死无异,便是宫里最好的太医也验不出端倪。 好傢伙。 安槐心里乐了。 这届南疆圣女还挺有性格,见面礼直接送“慢性去世套餐”。 这迫不及待想给她下毒的模样,也是很有事业心了。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手,將那块“美人愁”拿了起来,放在指尖细细摩挲。 “確实是好东西。” 安槐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有心了,我很喜欢,那就却之不恭了。” 她將东西递给小喜,示意她收好。 哈玛雅见她如此轻易便收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喜悦,但脸上依旧是那副客气温和的笑容。 她似乎心情很好,连带著袖口的动作都轻快了些。 就在这时,她宽大的袖袍里,忽然探出了一个碧绿的小脑袋。 那东西不过拇指大小,通体晶莹如上好的翡翠,头顶两根细长的触鬚,像是一只蝎子,却又比蝎子多了几分玉石的质感。 它似乎对外界充满了好奇,正用一对黑豆般的小眼睛,滴溜溜地打量著四周。 “呀!” 小喜和柳嬤嬤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玉鳞蝎,南疆奇毒之一,以玉石粉末和毒草汁液餵养,百年方能长成。 剧毒无比,但其血液,却是炼製某些解毒圣药的关键。 简单来说,这玩意儿,浑身都是宝。 然而,比安槐反应更激烈的,是树上的九条。 “啾——!” 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划破了院中的寧静。 方才吃饱了在犯困的九条,此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全身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第134章 阴兵,水鬼 它扑棱著翅膀,一双金色的眼瞳死死地锁定了哈玛雅袖口的那只玉鳞蝎,眼神之热烈,仿佛饿了八百年的流浪汉看见了满汉全席。 那口水,就差从鸟喙里流出来了。 肉不吃了! 肉瞬间就不香了! 眼前这个,这个会动的小辣条,才是鸟生巔峰! 它一个俯衝,作势就要扑下来。 “回来!” 安槐低喝一声,快如闪电地出手,一把薅住了九条的尾羽。 九条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从空中栽下来。 它不甘心地在安槐手里扑腾,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委屈叫声,一双眼睛还直勾勾地盯著那只玉鳞蝎,充满了对美食的渴望。 “出息。” 安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著牙在跟它神识交流。 “矜持!懂不懂什么叫矜持!” “来者是客,怎么能当著客人的面,对人家的宠物动嘴呢?” “要吃,咱们也得等没人的时候,偷偷的,明白吗?” 九条委屈巴巴地叫了两声,似乎在控诉。 安槐一边安抚九条,一边安抚哈玛雅。 “我的鸟怕生,惊扰到小姐了。” 哈玛雅哪里知道这一人一鸟之间复杂的內心戏。 她只当是九条感受到了玉鳞蝎的威胁,心下反而有些得意,轻笑著抚了抚袖口。 “无妨,这是我养的『小玉』,性子温顺,不伤人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与妹妹自小便在南疆长大,从未踏足过中原。来时便听闻京城乃天子脚下,繁华盛景,天下无双。不知……皇子妃可否方便,带我们姐妹出去走走,也好见识一番?” 安槐垂眸,看著怀里还在为了一口吃的而耿耿於怀的九条,心中念头急转。 这又是送毒礼,又是亮毒宠,现在又要出门。 一环扣一环,这是想闹什么么蛾子? 不过,她倒也真想看看,这位心狠手辣的南疆圣女,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当然,这是应该的。” 安槐点了点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哈玛很高兴,笑著起身行礼。 “那便多谢皇子妃了,我们姐妹在听竹轩恭候。” 说罢,便带著护卫,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待她们走后,柳嬤嬤才一脸忧虑地凑上前来。 “娘娘,这两位南疆女子来歷不明,身负剧毒,就这么带她们出门,会不会……” “无妨。” 安槐將九条重新放在桌上,混不在意。 “她们要玩,我便陪她们玩玩。” 她倒要看看,是她们的毒厉害,还是她这三百年的道行更深。 *********** 未时三刻,日头正好。 安槐带著人,准时出现在了听竹轩门口。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早已等候多时。 两人都换上了方便行动的中原服饰,一个冷艷如冰,一个娇媚似火,走在路上,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二百。 她们身后,依旧跟著那两个沉默寡言的南疆护卫,拜合提亚和吾斯曼。 安槐这边,则带著小喜和柳嬤嬤,身后还跟著黎四、黎五这对双胞胎兄弟。 临出门前,安槐叫住眾人。 她从袖中取出几个锦囊,一人发了一个。 “戴在身上。” 锦囊入手微沉,散发著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气。 小喜好奇地捏了捏:“娘娘,这是什么呀?” “防蚊虫的。” 眾人不疑有他,纷纷將锦囊佩戴好。 一行人出了三皇子府。 说来也有些好笑,安槐自己,其实也没正经逛过这京城。 三百年前的京城,和现在早已是两番模样。 而她附身的这具身体,原主安槐,更是个从小被养在庄子里的可怜人,对京城的熟悉程度,恐怕还不如这两位南疆来的客人。 好在,她身边的人都是“活地图”。 柳嬤嬤见眾人漫无目的,便笑著提议。 “娘娘,眼下秋高气爽,不如去月亮湖游湖吧?” “月亮湖?”热依古丽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好玩吗?” 柳嬤嬤笑道:“自然是好玩的。月亮湖是京城最大的內湖,湖上画舫穿梭,两岸垂柳依依。最有趣的是,许多小商贩会將各色新奇的玩意儿、精致的吃食放在小船上,在湖中往来售卖。若是看中了什么,只需招一招手,他们的船便会靠过来,十分热闹。” “在船上买东西?” 热依古-古丽和哈玛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新奇。 南疆多山林瘴气,少有这般温婉的水乡景致。 “好呀好呀!我们就去游湖!”热依古丽拍手叫好。 哈玛雅也微笑著点头,显然对此也颇感兴趣。 安槐自然没有异议。 她喜欢热闹。 这种场景,正是她三百年来求而不得的。 一行人雇了一艘的画舫,缓缓驶入湖心。 湖上果然如柳嬤嬤所说,碧波荡漾,画舫如织。 清风拂面,带著水汽和两岸的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热依古丽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一会儿指著远处掠过水麵的水鸟惊呼,一会儿又对那些载著货郎的小船好奇不已,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哈玛雅则安静许多,她偶尔看景,更多的目光却不时地落在安槐身上。 画舫行至湖中央,四周的景色愈发开阔。 就在这时,热依古丽袖子一动。 只听“嗖”的一声轻响! 一道乌光从她的袖中疾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噗通!” 那东西一头扎进了清澈的湖水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动作之快,除了安槐,竟无一人看清那是什么。 “啊!”小喜嚇了一跳:“那是什么东西?” 黎四黎五立刻上前一步,將安槐护在身后,警惕地盯著水面。 安槐看清楚了。 刚才窜出去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喜水毒物。 其形如壁虎,却生有四翼,通体漆黑,在水中游速极快,来去无踪,故而在南疆,有个骇人的名字——水鬼。 这东西的唾液含有剧毒,能麻痹神经,寻常人沾上一点,半个时辰內便会四肢僵硬,沉入水底。 热依古丽趴在船头往水中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但是倒也不著急。 哈玛雅解释:“大家不必惊慌。” “那是舍妹从小养的宠物,名唤『小黑』。我们南疆之人,大多都会豢养些奇特的小东西作为陪伴,早已与它们心意相通。” “它只是喜欢水,见到了这般大的湖泊,一时兴奋罢了。” “它绝不会伤人,只是在水里玩耍一阵。等玩够了,它自己便会回来的。” 第135章 阴兵,有人打鸟了 小喜和柳嬤嬤听了,脸上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毕竟,人家主子都这么说了。 不同的地方,风俗確实不一样。 哈玛雅见安槐脸色依旧清冷,还是有些紧张,只当她是中原贵女胆小,被这阵仗嚇著了。 她正要再说几句场面话,却见安槐的视线,根本没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安槐的头,微微仰著。 一瞬不瞬地盯著头顶的青天白日。 有一种如临大敌的戒备。 哈玛雅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劲。 她在看什么? 天上除了云,和一只盘旋的鸟,什么都没有。 她正待顺著安槐的目光仔细瞧去,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从高空疾坠而下! 那黑影速度快得惊人,撕裂空气,带著一股子腥风,目標直指画舫上的安槐! 热依古丽惊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后退。 她身后两个护卫按住了刀。 那一瞬间的念头是,京城中怎么有如此凶悍的猛禽。 但安槐的手下都没动。 他们都习惯了。 电光火石之间。 黑影已至眼前。 眼看就要撞上安槐那张绝美的脸。 说时迟那时快,安槐手腕一翻,五指如电,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黑影的……脖子。 “嘎——!” 一声悽厉又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 九条此时正被安槐纤细的手指掐著命运的后颈,拼命扑腾翅膀。 小喜喃喃:“九条天天这么闹……” 柳嬤嬤接著喃喃:“確实闹。” 人家夫人小姐,最多养只八哥,教著说两句吉祥如意的话。 就自家主子。 这养个什么玩意儿啊…… 安槐很平静。 九条不平静。 它在安槐手里鬼喊鬼叫。 “啾——!” 疯了! 九条要疯了! 它刚才正在船头安静的思考鸟生。 突然之间,就闻到了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抗拒的、芬芳馥郁的的香味! 那香味,霸道!浓烈! 比上次那个会动的碧绿小辣条,还要上头! 九条猛地睁开金色的眼瞳,循著味道的源头望去。 然后,它就看见了。 一个黑黝黝的东西。 天吶! 这是什么神仙日子! 惊喜来得如此突然! 九条的脑子里瞬间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它! “啾啾啾!” 它扑棱著翅膀,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然后被安槐抓住了。 九条悲愤欲绝,当场开始撒泼打滚。 它在安槐手里拼命挣扎,扭来扭去,像一条上了岸的鱼,喉咙里发出“咕咕咕”的委屈叫声,一双鸟眼水汪汪地,充满了“孩子只想吃口饭有什么错”的控诉。 安槐被它闹得脑仁疼。 这丟人玩意儿。 她乾脆利落地拎著九条,在它圆滚滚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啪!” 九条瞬间僵住,整个鸟都石化了。 打……打鸟了……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打它高贵的鸟屁股! 它的鸟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 安槐无视了它生无可恋的眼神,转手就塞进了旁边黎四的怀里。 “抱紧了。” 黎四:“……是。” 他一脸茫然地抱著怀里僵硬如石雕的九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反覆刷新。 就在此时。 “啊——救命啊!” 几声悽厉的女子尖叫,从不远处的湖岸边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 只见岸边柳树下,一个穿著水粉色衣裙的年轻姑娘,不知为何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直地摔进了湖里! 水花四溅。 她身边的两个丫鬟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却又明显不会水性,只能站在岸边,一边跺脚,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 “小姐落水啦!救命啊!快来人救命啊!” 这突发状况,让气氛瞬间又紧张了起来。 月亮湖游人虽多,但此刻周围恰好没有別的船只靠近。 远水,救不了近火。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热依古丽立刻跑到船边,衝著落水挣扎的姑娘大喊。 “姑娘別怕!我们来救你了!” 她话音未落,身后的南疆护卫吾斯曼,那个性子刚烈、身手矫健的汉子,便二话不说,“噗通”一声,也跟著跳进了水里。 他水性极好,入水后如游鱼一般,飞快地朝著那落水姑娘的方向泅去。 一场见义勇为的戏码,眼看就要上演。 多么巧合。 多么及时。 可安槐看得分明。 就在吾斯曼扭头冲向那姑娘的一瞬间,他脸上划过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那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充满了算计和势在必得。 別人或许没看见。 但逃不过她的眼睛。 安槐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若是在大庭广眾之下,被一个陌生男子湿淋淋地从水里抱上来,肌肤相亲,衣衫不整…… 那她的清白,也就彻底毁了。 等待她的结局,无非两个。 要么,为证清白,一根白綾了此残生。 要么,为了保全家族顏面,被迫下嫁给这个“救命恩人”。 而且谁都不能指责救人者,救人总没有错。 安槐说了声:“柳嬤嬤。” 噗通! 又是一声落水声。 柳嬤嬤连外衫都没脱,便一头扎进了湖水里。 哈玛雅姐妹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安槐对自己身边的人,瞭若指掌。 柳嬤嬤老家就在河边,打小就是个摸鱼捉虾的好手,水性之好,寻常男子都比不上。 在这风平浪静的月亮湖里救一个人,对她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湖面上,形成了诡异的一幕。 吾斯曼奋力向前游。 柳嬤嬤也奋力向前游。 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名节赛跑的“救援”,就此展开。 眼看著,吾斯曼离那姑娘已经不足一臂之遥。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几乎快要压抑不住。 只要再往前一点,他就能抓住她,然后…… 突然! 吾斯曼的动作猛地一滯。 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像是被什么滑腻冰冷的东西给狠狠缠住了! 那东西力气极大,带著一股阴寒之气,將他整个人往水下猛地一拽! “咕嚕……” 吾斯曼猝不及防,猛地呛了一大口水。 “怎么回事?”船上的热依古丽惊呼。 眾人也都紧张地看著。 “难道是被水草缠住了?”小喜猜测道。 在水里被水草缠上,可是极其危险的事。 第136章 阴兵,英雄救美?想得美 吾斯曼显然也慌了。 他拼命地蹬腿,想要挣脱那东西的束缚。 然而,越挣扎,那东西缠得越紧,像一条水蛇,死死地锁住了他的脚踝,不断地將他往深水里拖。 他想要拔出匕首,可是手臂似乎也被缠住了。 又喝了两口水,脸上也开始显出惊恐之色。 要是在这风平浪静的塘里被淹死了,那可就是个笑话了。 船上的拜合提亚见状,脸色大变。 他当机立断,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噗通”一声也跳了下去。 就在南疆二人组陷入“水草危机”的这一耽搁。 柳嬤嬤已经顺利地游到了那落水姑娘的身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一把抓住了姑娘的手臂,动作沉稳而有力。 “姑娘,別怕!” 安槐也適时地吩咐船夫。 “把船靠过去。” 画舫缓缓向岸边驶去。 柳嬤嬤拽著那惊魂未定的姑娘,很快就到了船边。 “小喜,搭把手!” “哎!” 小喜连忙伸出手,和柳嬤嬤合力,將浑身湿透的姑娘拽上了画舫。 安槐早已从船舱里拿了一件宽大的披风等候著。 姑娘一上船,她便立刻將乾燥温暖的披风裹在了对方身上,遮住了她狼狈的曲线和湿透的衣衫。 那姑娘呛了好几口水,冻得嘴唇发紫,此刻惊魂未定,只知道抱著披风瑟瑟发抖,连声道谢。 “多谢……多谢夫人救命之恩……” 那姑娘又冷又怕,抖得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牙关都在打颤。 一双杏眼,哭得通红,望著安槐,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夫人……若不是您……” 她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显然是嚇坏了。 安槐扶著她的手臂安慰她。 “別怕,进船舱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侧头吩咐小喜。 “把我备下的那套乾净衣裳拿出来,给姑娘换上。” “是,主子。” 小喜应得乾脆,扶著那姑娘进了船舱。 有身份的夫人小姐公子哥出门,素来有备无患。 柳嬤嬤那儿,总会多备一套衣物,以防不时之需。 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岸边,那姑娘的两个丫鬟见自家小姐被一群女眷所救,总算把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放回了肚子里,连连朝著画舫的方向作揖。 气氛刚刚缓和。 “哗啦!” “哗啦!” 两名南疆护卫终於从水里爬了上来。 吾斯曼和拜合提亚此刻的模样,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两人浑身湿透,头髮上还掛著几根绿油油的水草。 尤其是吾斯曼。 他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眼神阴霾的不行。 拜合提亚则沉稳许多,他一上船,便將手里攥著的一截东西递到了哈玛雅面前。 “小姐,就是这东西缠住了吾斯曼。” 那是一段水草。 墨绿色,长满了细密的根须,看上去平平无奇。 就是月亮湖里最常见的那种。 湖边就能看见,荡漾荡漾的。 哈玛雅捻起一根,放在指尖细细端详,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除了寻常水草的腥气,再无其他。 她和热依古丽对视一眼,彼此的眼中都划过一丝困惑和阴鬱。 不应该啊。 这就是正常的水草啊,怎么会如此? 热依古丽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错失了个多好的机会。 船舱里,小喜已经伺候那姑娘换好了衣服,端著两碗热气腾腾的茶出来。 安槐说:“二位虽未能救下姑娘,但这份见义勇为之心,著实可嘉。喝口热茶,免得著凉。” 这话,听著是夸奖。 事实上也是夸奖。 但几个人笑的都有点勉强。 哈玛雅只能说:“应该的,人没事儿就好。” 安槐笑了一下,吩咐船夫。 “靠岸吧。” 画舫缓缓向岸边驶去。 那两个丫鬟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船一靠稳,便立刻冲了上来。 “小姐!您没事吧小姐!” “嚇死奴婢了!” 换了一身乾爽衣衫的姑娘,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挣开丫鬟的搀扶,郑重地走到安槐面前,深深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今日多谢夫人救命大恩,小女子苏锦绣,家父是城中『锦绣布庄』的苏万年。夫人大恩,锦绣没齿难忘,等回家稟告父亲,定当上门重谢。” 原来是京中富商之女。 安槐和气又客气。 “苏姑娘不必多礼,这是应该的。” 苏锦绣坚持道:“於夫人是举手之劳,於锦绣,却是再生之德。请夫人告知姓名,我一定要上门感谢。” 要是个普通人,苏锦绣可能直接就叫人取几百两银子来给她。 不玩虚的,实在点。 但她见安槐的穿著打扮租的船,再看丫鬟婆子的穿著打扮,知道安槐也非一般人家。 普通银两的谢礼,定是不够的。 安槐神色稍松。 小喜便道:“我家娘娘,是三皇子妃。” 苏锦绣一惊,没想到还是个皇亲国戚,便要跪下行礼。 安槐伸手托住了她。 “不必多礼。” 安槐不但没接苏锦绣的谢礼,反倒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硃砂画了符文的红色锦囊,递了过去。 “钱財乃身外之物,苏姑娘不必掛怀。” “不过我看你这几日恐有不顺,此物你且隨身佩戴,可安神定惊,护你平安。” 那锦囊入手温润,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让人闻之,心神都为之一清。 苏锦绣知道这是贵人赐下的好东西,哪里敢推辞。 她双手接过,如获至宝。 “多谢娘娘,多谢娘娘!” 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安槐只道:“时辰不早了,苏姑娘还是早些回府,请个大夫瞧瞧,莫要染了风寒。” “是,锦绣告退。” 苏锦绣这才带著丫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一场意外,一场闹剧。 这么一折腾,谁也没了游湖的兴致。 热依古丽噘著嘴,一脸的不高兴。 哈玛雅也意兴阑珊。 安槐像是才发觉气氛不对,体贴地开口。 “看来今日,不是个游湖的好日子。” “不如,我们便回府吧?两位长途而来,也要好好休息。说不定明日陛下就要召你们进宫了。” 哈玛雅巴不得赶紧结束这趟糟心的旅程,连忙点头。 第137章 阴兵,听墙角 “但凭娘娘做主。” 於是,画舫调转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又浩浩荡荡地回。 回到三皇子府。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带著两个护卫回了她们居住的別院。 比离开的时候,沉重了一些。 安槐看著她们阴沉著脸远去的背影,唤了一声。 “黎四。” “娘娘有何吩咐?” “你轻功好,去听听墙角。” 黎四:“……” 虽然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这样说有点不好听。 但他是个合格的下属。 “是。” 没有丝毫犹豫,黎四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来无影,去无踪。 安槐很满意。 她不紧不慢地喝著茶,又捏了一块桂花糕,餵给不知何时又飞回她肩头,正用小眼神控诉她的九条。 九条张嘴,啊呜一口。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黎四的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 “主子。” “说。” “属下潜至那处別院,院门紧闭。” “但能听见里面的动静。” “是热依古丽,在用鞭子抽打那个叫吾斯曼的护卫。” 下人都有些意外。 那个看起来娇滴滴,说话都带著颤音儿的南疆姑娘? 打人? 只有安槐则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示意他继续。 黎四接著说:“属下从缝看了一眼,吾斯曼跪在地上,上身赤裸,背上……已是皮开肉绽,全是血痕。” “但他一声不吭,咬著牙硬挺著。” “而热依古丽姑娘……” “她手里拿著一条皮鞭,一下一下地抽著,满脸愤怒。” “哈玛雅就站在一旁,冷眼看著,一句话也没说。” 黎四说完,院子里一片寂静。 半晌,小喜感慨:“真看不出来啊,那姑娘那么凶呢?” 看她跟三皇子说话的样子,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安槐冷笑了一声。 “下手倒是乾脆。” 安槐终於开口。 这对南疆姐妹,挺有意思。 她们的行事风格,狠辣,直接,不留情面。 安槐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柳嬤嬤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回来,她实在是看多了大宅门里腌臢事,此时灵光一闪。 “娘娘,今日苏小姐落水,该不会是她们做的手脚吧?” “你说呢?” 眾人惊悚。 这也太歹毒了。 柳嬤嬤此言一出,小喜的脸,“唰”一下白了。 “嬤嬤是说……她们故意把人家小姐弄下水,然后再去救? “谁知道呢?”柳嬤嬤一针见血:“看著就不像是好人,特別是那个热依古丽,眼睛都快粘在三皇子身上了。”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其实柳嬤嬤还想说,哈玛雅的眼睛都快要粘在安槐身上了。 但都是女子,这暂时还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也就没说。 安槐缓缓开口:“確实有问题,不过她们现在住在咱们府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静观其变就好。” 小喜就没那么冷静,她有点害怕。 “主子,万一她们夜里摸过来,放个毒蛇蛊虫什么的,可怎么办?” “是啊娘娘。”柳嬤嬤也忧心忡忡:“南疆那些手段,防不胜防,不得不慎重。” 安槐闻言,终於放下了茶杯。 她站起身,施施然走到廊下的书案前。 “说得对。” “是该有所防范。” 眾人只见她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画了几笔。 一个长方形。 “这是她们住的院子。” 安槐用笔桿点了点图上的四个角落。 “这里,是一棵歪脖子老树。” “这里,是一个破了角的石亭。” “这儿,是假山。” “还有这儿,是井口。” 画技虽然不行,胜在说的清楚。 黎四看得眼角一抽。 娘娘您什么时候去踩过点了? 安槐画完,吩咐:“小喜。” “哎!主子您吩咐!” 小喜立刻挺直了腰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安槐指了指那张图。 “去,把糰子抱上。” 小喜一愣:“抱糰子?” “对。”安槐的笑容愈发深邃,“抱著它,去这別院的四个角。” “然后呢?” “然后,让他在这四个地方,各尿一泡。” “……” “…………” “………………”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小喜、柳嬤嬤、黎四,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瞪著安槐,表情如出一辙的呆滯。 让……让糰子……去尿尿? 这是什么操作? 水淹七军? 还是气味攻击? 半晌,小喜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 “主……主子……您是说,让糰子用尿,把她们……滋出来?” 安槐差点笑场。 她忍著笑,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胡说什么。” “这叫『童子尿结界,百邪不侵』。” 小喜茫然地摇头。 柳嬤嬤嘴角抽搐。 黎四则是一脸“我读过书你別骗我”的表情。 安槐清了清嗓子,继续解释。 “难道你们没听过童子尿辟邪?糰子乃是纯阳童子体,更加不同。” “在这四个方位布下,便能形成一个阳气场,压制阴邪毒物,让她们坐立不安。” “此乃大师教我的法子,你们凡人不懂。” 小喜:“……” 她怎么觉得主子在睁著眼睛逗她玩儿? 但是,她不敢说,她也不敢问。 主子的话,就是圣旨。 哪怕是让她去抱著糰子跳大神,她也得去。 “是!奴婢这就去!” 小喜一咬牙,一跺脚,找糰子去了。 糰子又不是个水壶,也不是说尿就能尿的。 还得哄他多喝点水才行。 傍晚时分,夕阳熔金。 靳朝言一身风尘僕僕地从宫里回来了。 他踏进院门,就看到安槐正悠閒地坐在廊下,手里拿著一把小银剪,慢条斯理地修剪著一盆兰花。 而她的脚边,九条蹦蹦跳跳。 糰子在用小胖手揪树叶。 岁月静好,安寧得不像话。 靳朝言身上那股子从宫里带出来的戾气,莫名就散去了大半。 安槐看他回来了,便问:“宫里如何?” 靳朝言说:“父皇让南疆姐妹明日入宫,给太后请平安脉。” 安槐闻言,放下了茶杯。 她將今日在月亮湖上发生的一切,以及黎四听回来的壁角,言简意賅地复述了一遍。 靳朝言皱起眉头。 眼中杀意顿现。 “她们敢做这种事情!” 第138章 阴兵,夜探 安槐点头:“虽然没有抓个现行,但当时情况,十有八九。” “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皇城放肆!” 靳朝言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安槐却依旧平静。 “我觉得这两人要使坏,就看怕宫里还要用她们,所以暂时没对她们动手,先安抚了下来。” 靳朝言眼中露出十分讚许。 安槐真是聪慧识大体。 “確实如此,要是你今天一时衝动把人收拾了,还真不好交差。” “我知道。” 安槐伸出手指,逗弄著九条:“不然你以为,她们现在还能好端端地待在別院里?” “就凭她们今天动的那点歹毒心思,九条早就把她们那两条宝贝宠物,当成饭后点心给吃了。” “我干嘛要拦著?” 话音刚落,九条立刻激动地扑腾起翅膀。 “啾啾!啾啾啾!” 它一边叫,一边蹦躂,一副馋得快要流口水的样子。 那只玉鳞蝎,那只水鬼! 想吃!现在就要吃! 它上躥下跳,撒泼打滚,就差没在地上画圈圈了。 安槐被它闹得头疼,把它甩上了天。 靳朝言看著这诡异的一幕,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將话题拉了回来。 “明日她们入宫,我不放心。” “她们心术不正,手段又诡异,万一在宫中使坏,对太后或是父皇不利……” 可又不能就这么跟皇帝太后说,没有证据,说了只会横生枝节。 安槐却浑不在意。 “明日,我与你同去。有我在,这姐妹俩別想下黑手。” 靳朝言一怔。 安槐说:“我如今顶著三皇子妃的名头,享受了这身份带来的便利,自然也要尽这身份该尽的义务。” “再说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真心实意:“朝廷安稳,大家的日子都会更舒心些。” 谁都不能搅了她的安稳日子。 靳朝言定定地看著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 许久,他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好。” 有她跟著,他確实放心不少。 …… 用过晚膳。 靳朝言照例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安槐则先回房。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书房里,烛火通明。 靳朝言正垂首批阅著一份卷宗,眉头紧锁。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巧的敲门声。 “进。” 他头也未抬。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阵馥郁甜腻的异香,伴隨著晚风,悄然钻入书房。 靳朝言的笔尖一顿。 这味道不对。 不是府里下人惯用的皂角香,也不是安槐身上那股清冷的草木药香。 而是一种……浓腻的媚香。 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刀锋般射向门口。 只见门边俏生生立著的,並非府里的小廝或护卫。 而是一个身段妖嬈的女子。 ——热依古丽。 此刻的她,身上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藕色纱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隱约可见內里玲瓏有致的曲线。 一头乌黑的长髮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带著未乾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 她赤著一双雪白的玉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张娇媚的小脸上,带著几分刻意的怯懦和羞涩,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靳朝言,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细白脚腕上,掛著一串金色铃鐺。 “殿下……” 她一开口,声音更是软糯得能掐出水来。 靳朝言的脸色,却在瞬间冷到了极点。 他的书房外,常年有侍卫带人轮班值守。 还有小廝书童,有暗卫。 没有他的命令,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可现在,热依古丽却能不经通传,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守在外面的亲信,已经著了道了! 好一个南疆巫蛊部族! 好一个热依古丽! 靳朝言心中杀机暴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狼毫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摆出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谁让你进来的?”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热依古丽被他看得心头一颤。 但她没有退缩,反而莲步轻移,一步一步,摇曳生姿地朝著书案走了过来。 那件薄纱,隨著她的动作,飘飘荡荡,將她本就诱人的身段,勾勒得更加活色生香。 “殿下,您別生气嘛。” 她走到书案前,伸出纤纤玉指,想要去碰触靳朝言的手臂。 “我是仰慕殿下英雄气概,夜不能寐,才……才斗胆前来,想为殿下……红袖添香。” 那声音,嗲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然而,她的指尖还未触碰到靳朝言的衣角。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如铁钳一般,精准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腕骨上传来的剧痛,让热依古丽那张娇媚的脸瞬间扭曲了一瞬。 她试图挣扎,却发现对方的手纹丝不动,那股力道,仿佛要將她的骨头生生捏碎。 装出来的楚楚可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殿下弄疼我了……” 热依古丽贝齿轻咬红唇,眼中水光瀲灩,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靳朝言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本王可不是怜香惜玉之人。” 他声音不高,却如腊月的寒风,颳得人骨头缝里都疼。 热依古丽脸上的媚態终於彻底消失。 “放手!”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两个字。 靳朝言非但没放,五指反而收得更紧。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是骨头错位的声音。 热依古丽疼得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竟一声没吭,只是用一双淬了毒的眸子死死瞪著他。 到底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也是个狠角色。 靳朝言鬆开手,慢条斯理的用一方帕子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的手指,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他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还想勾引本王吗?” 热依古丽揉著自己脱臼的手腕,自己用力一掰,只听“咔噠”一声,竟是硬生生將骨头又接了回去。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残忍的笑容。 “殿下,我就喜欢……强扭的瓜。” 第139章 阴兵,吃了 她的声音甜腻依旧,却透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阴森。 “毕竟,那样才够味,不是吗?” 靳朝言冷眼看著她。 他沉声问:“外面我的人呢?” “哦,他们呀。”热依古丽掩唇轻笑,风情万种:“许是今夜风大,都有些著凉,睡得沉了些。” “殿下现在就是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句经典台词,从她那张娇媚的嘴里说出来,非但没有半分滑稽,反而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得意。 靳朝言黑眸沉沉,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这种被无视的眼神,彻底激怒了热依古丽。 “看来殿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她脸色一寒,另一只完好的手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一甩! 一道漆黑的影子,如闪电般窜出,悄无声息地盘上了她的手臂。 那东西其形如壁虎,却通体漆黑如墨,背上生著四只薄如蝉翼的膜翅,此刻正微微翕动。 一双金色的竖瞳,冰冷无情地锁定著靳朝言,口中发出“嘶嘶”的轻响。 正是她的宠物,小黑。 南疆奇毒,水鬼! “殿下可识得此物?” 热依古丽抚摸著小黑光滑冰冷的脊背,语气中充满了炫耀与威胁。 靳朝言面无表情。 “水鬼。” 他当然认得。 热依古丽的笑容愈发得意。 “殿下果然见多识广。” 她伸出缠绕著水鬼的手臂,一步步向靳朝言逼近。 那馥郁的异香,混合著水鬼身上散发出的腥甜气息,令人作呕。 “只要被小黑轻轻咬上一口……” 她凑到靳朝言耳边,吐气如兰,说出的话却恶毒如蛇蝎。 “从此以后,殿下的脑子里,心里,就都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会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是不是很令人期待?” 她的指尖,带著小黑,眼看就要碰到靳朝言的脖颈。 靳朝言却在此时,忽然笑了。 他侧过头,避开那致命的触碰,目光平静地落在热依古丽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涨红的脸上。 “费这么大功夫,机关算尽。” 他淡淡开口。 “是想做本王的女人” 热依古丽的动作,猛地一僵。 隨即,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爆发出一阵清脆又刺耳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花枝乱颤,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的女人?” 她停下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著靳朝言,仿佛在看一件货物。 “做那种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有什么意思?” 她伸出鲜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欲望。 “殿下,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想成为你的什么人。”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侵略性。 “是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她顿了顿,欣赏著靳朝言脸上终於出现的一丝裂痕,笑容愈发张狂。 “不,说错了。” “是做我的……男宠。” 男宠两个字,如淬了毒的羽毛,轻飘飘地落下。 热依古丽的脸上,是即將捕获猎物的癲狂。 她仿佛已经看到,眼前这个权倾朝野、冷酷如冰的三皇子,是如何匍匐在自己脚下,对自己言听计从,摇尾乞怜。 靳朝言已然面无表情。 没怕,没气,有点烦。 “你觉得,就凭这么个小东西,就能掌控本王?” 热依古丽被他这种眼神刺痛了,轻生笑道:“殿下,嘴硬可没用!小黑的厉害,你很快就会……” 她的话音未落。 那只盘在她手臂上,正对著靳朝言“嘶嘶”吐信,耀武扬威的“水鬼”小黑,突然浑身一僵。 仿佛被什么天敌扼住了命脉。 它背上那四只薄翼疯狂翕动,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流露出极致的恐惧,竟是想从热依古丽的手臂上逃离! “小黑?” 热依古丽脸色一变,还未来得及反应。 异变陡生! 只见靳朝言宽大的玄色衣袍之后,探出了一个……鸟头? 那鸟儿乌漆麻黑的。 “啾?” 九条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带著疑问的鸣叫。 真的给我了吗? 不是骗鸟的吧? 给我了,就不许要回去了哦。 然后,在热依古丽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电般伸长了脖子。 鸟喙精准无比地一张,一合。 九条像叼著一条小虫子似的,叼住了小黑。 小黑那坚逾金石的身体,在那小小的鸟喙下,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鸟儿叼著还在徒劳扭动的小黑,扑棱著翅膀,从靳朝言的肩头飞了起来。 它欢快地在书房上空盘旋了一圈。 然后直直朝著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热依古丽脸上的得意、张狂、狠毒,尽数凝固,碎裂。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臂,又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啊——!我的小黑!!!” 一声悽厉到变了调的尖叫,划破了三皇子府的夜空。 热依古丽像疯了一样,提著那身薄如蝉翼的纱裙,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她要去找她的命宠! 靳朝言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出了书房。 热依古丽疯也似的衝出书房,衝进院子。 她原以为会看到满地东倒西歪,中了她迷香沉睡不醒的侍卫。 然而,院子里灯火通明。 刚才她进书房时还昏著的侍卫,一个个都站直了。 別说睡著了,连个打哈欠的都没有。 他们听到动静,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静静地看著她。 热依古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被人耍了! 从头到尾,她就像一个跳樑小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殊不知自己所有的表演,都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古丽小姐,这么晚了,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清冷中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从月亮门的方向悠悠传来。 热依古丽猛地回头。 只见安槐款款而来。 她身后,跟著一脸凝重的哈玛雅。 安槐的目光,在热依古丽身上那件几乎等於没穿的纱衣上打了个转,隨即落在了她姐姐哈玛雅的脸上。 她对著哈玛雅,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你看,我就说咱们王府的侍卫都是精锐,一般丟不了人吧。” 但自己非要丟人,就拦不住了。 哈玛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如何听不出安槐话里的敲打与讥讽。 第140章 阴兵,王爷受惊了 安槐不再理会她,视线重新回到了热依丽身上,故作惊讶地“呀”了一声。 “古丽小姐那么热吗?明天我让厨房熬点清凉茶给你。” 想跟她抢男人,做梦! 找死! “姐姐!” 热依古丽此刻已经急疯了,哪里还顾得上安槐的冷嘲热讽。 她一把衝过去,死死拽住哈玛雅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嘰里咕嚕……咕嚕呱啦……”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外人完全听不懂的南疆方言,飞快地、焦急地诉说著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 安槐抱著臂,好整以暇地看著。 虽然听不懂,但大概也能猜出,小黑被人叼走了快帮我抢回来之类的意思。 隨著热依古丽的敘述,哈玛雅的脸色更难看了。 终於,她忍无可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哈玛雅竟是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给了热依古丽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將热依古丽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清晰地浮现出五根手指印。 热依古丽被打懵了。 她捂著脸,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亲姐姐。 “姐姐,你……” 哈玛雅却看也不看她,猛地转身,对著安槐的方向,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南疆的大礼。 “皇子妃殿下!” 她又朝著书房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揖。 “三殿下!” “舍妹年幼无知,行事荒唐,衝撞了殿下,还请您恕罪!” 她的態度倒是诚恳到了极点。 安槐没说话。 只见哈玛雅直起身,解释道: “我这妹妹……其实並无坏心。” “她只是……只是自打见了三殿下天神般的英姿,便一见倾心,情根深种,日夜思慕,寢食难安。” “可殿下身份尊贵,对她从未正眼相看。她求而不得,这才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想出这法子,只为求得殿下的一丝垂怜。” 哈玛雅挺会解释的,把一场恶毒的算计,粉饰成了一出怀春少女的痴情闹剧。 喜欢二字,自动让事情的严重性降级。 靳朝言对哈玛雅的歉意毫无反应,他的目光冷得像冰。 “此事,交由皇子妃全权处置。”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回了书房。 把烂摊子扔得明明白白。 哈玛雅她不敢迟疑,立刻转向安槐。 “娘娘,方才那只小兽並非凡物,而是舍妹自幼以心血餵养的命宠。” “命宠与主人心神相连,命格一体。若是它……若是它有个三长两短,舍妹她……她也会没命的!” 她说著,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拉著安槐的衣角,苦苦哀求。 “还请王妃大发慈悲,高抬贵手,將它归还与我们吧!我们姐妹二人,愿为王妃做牛做马,以报大恩!” 安槐在心里冷笑一声。 她慈祥的拍了拍哈玛雅的手背。 “做牛做马就不必了。” “想要回去,可以。”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眼睛,同时一亮。 只听安槐话锋一转:“听话,就还给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如利剑般,直直射向捂著脸,满眼不甘与怨毒的热依古丽。 “明日,老老实实隨我进宫,给太后请平安脉。”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想必不用我再教第二遍了吧?” “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事成之后,那个小东西,自然会完璧归赵。” 安槐的语气,从始至终都是淡淡的,却压得哈玛雅姐妹喘不过气来。 她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凑到热依古丽的耳边,用只有她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还有。” “记住我的话。” “不要,再打我的人的主意。” “后果,你承受不起。” 那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警告,带著尸山血海的阴冷气息,让热依古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她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王妃,而是一个从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 热依古丽紧紧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服! 她不服! 她堂堂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形势比人强。 她除了忍,別无他法。 最终,热依古丽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仪態万方。 “送两位小姐回去休息,今晚王爷受了惊嚇,我去安抚安抚,其他人都退下吧。” “是,王妃。” 院子里恢復了寧静,只余下夜风穿过迴廊的呜咽。 黎四和黎五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將大门重新合拢,一左一右,如两尊铁塔般重新站定。 安槐理了理鬢边的碎发,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又被她轻轻带上。 “咔噠。” 门栓落下的声音,隔绝了內外。 书房里,靳朝言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烛火摇曳,明明暗暗。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戾气已然散去,只剩下沉静。 “处理好了?” “嗯哼。” 安槐应了一声,迈著款款的步子,朝他走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绕过书案,站定在他身侧,俯下身,一双清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她看得专注,看得认真,仿佛是在鑑赏一件稀世珍品。 靳朝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眉头微蹙。 “怎么?” 安槐忽然伸出两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腕间的脉门上。 她闭上眼,煞有介事地诊了片刻。 然后,一脸凝重地睁开眼。 “王爷。” “说。” “你受惊了。” 靳朝言:“……” 他额角的青筋几不可见地跳了一下。 “本王胆子没那么小。” “不,你受惊了。”安槐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喙。 她鬆开他的手腕,又將手掌贴上他结实的胸膛,隔著衣料感受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 “心跳过速,气息紊乱。” 安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看,都嚇出幻觉了。” 第141章 阴兵,一寸长一寸强 她收回手,绕到他身后,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將下巴搁在他的肩窝。 温热的呼吸,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拂过他的耳畔。 “没事了,没事了。” 她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轻轻拍著他的肩膀。 “坏人都被我赶跑了。” “以后不会有奇奇怪怪的人,穿著奇奇怪怪的衣服,带著奇奇怪怪的宠物,来找你说奇奇怪怪的话了。” “乖,不怕。” 靳朝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一股邪火从心底直往上窜。 他明白了。 安槐不是来安慰他的。 是来调戏他的。 是想换个地方,来一场情趣。 书房门外。 黎四和黎五眼观鼻,鼻观心,站得笔直。 忽然,里面传来王妃那清晰又温柔的声音。 “……都嚇出幻觉了……” “……乖,不怕……” 黎四的眼皮跳了跳。 黎五的嘴角抽了抽。 主子玩儿的……可真花。 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朝旁边挪了一步。 又一步。 再一步。 直到退到迴廊的拐角处,感觉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才停下脚步,继续当两根尽忠职守的柱子。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书房內。 靳朝言本来觉得,书房是处理公务的地方,庄严肃穆。 安槐就算想做点什么,也不该在这种地方。 成何体统。 这让他以后还怎么直视书桌和一桌子的公文? 可当安槐说著说著,就从他身后绕了过来,然后…… 一个旋身,轻飘飘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寻了个舒服的位置,双手依旧圈著他的脖子,像只慵懒的猫儿。 “王爷今天真是受委屈了。” 她低下头,鼻尖蹭了蹭他的鼻尖。 “那小妖精,定是嫉妒王爷你英明神武,玉树临风,所以才想出这等下作法子来玷污你。” “我替你报仇了,你不必感谢我。” “以身相许就行。” 靳朝言:“……” 靳朝言现在觉得,他要是再不委屈,就不应该了。 做人丈夫,要知情识趣。 要解风情。 皇子妃投怀送抱,他也不是个木头。 更不能说不行,不然日后如何在府里当家做主? 靳朝言终於不纠结了。 算了。 书房就书房吧。 又不是外面的书房,是自家的书房。 正如安槐所说,他也该受点“安抚”了。 今天那个妖女差点碰著自己,真嚇人。 书房,自有书房的乐趣。 靳朝言身体热了起来,轻声道:“本王今晚確实嚇坏了,夫人可得好好安抚我……” 靳朝言握著安槐的手。 神色诚恳。 我真的嚇坏了。 安槐最有怜香惜玉之心,怎么能不心疼呢? 当然要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夫妻俩在这件事情上,一向匹配又和谐。 靳朝言再也克制不了的深深喘了口气,眸色一暗,伸手扣住安槐的后脑,反客为主。 更多的声音,从书房传了出去。 窗外的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里。 …… 夜半三更。 臥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靳朝言抱著怀中已经熟睡的安槐,稳稳地走了进来。 她睡得很沉,脸颊上还带著一丝满足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他將她轻柔地放在柔软的床榻上,为她盖好锦被,自己也躺了下去。 然后调整一下姿势,把人搂进怀里。 这一夜,安槐睡得很好。 而三皇子府另一头的別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 翌日清晨。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安槐神清气爽地起了床,用了早膳。 靳朝言也早已换上了一身玄色金线蟒纹的朝服,整个人显得愈发挺拔冷峻,精神奕奕。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带著她们的两个护卫,也到了前厅。 安槐抬眼一看,差点没笑出声。 这四个人,简直像是刚从乱葬岗里爬出来一样。 一个个形容枯槁,眼下乌青,面色惨白如纸。 尤其是热依古丽,那张还算明艷的脸上,涂了不知几层厚厚的粉,才勉强遮住了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和那清晰的巴掌印。 可那粉太厚,一笑,便簌簌地往下掉渣。 活像一面即將开裂的墙。 伺候在一旁的小喜,也看得目瞪口呆。 她悄悄凑到安槐耳边,压低了声音。 “娘娘,她们这是……昨晚集体失眠了吗?” 这状態,说是熬了三天三夜都有人信。 安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许是做了亏心事,夜里鬼敲门,睡不著吧。” 小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槐却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可不是鬼敲门么。 昨夜的童子尿,可不是白用的。 这结界伤不了人,却能引动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尤其是对她们这种玩弄阴邪之物的人来说,效果更是拔群。 所以,昨晚这四位,大概是在同一个梦境里团聚了。 一个被活埋在乱葬岗,四周全是冰冷腐烂的尸体,无论如何也爬不出来的噩梦。 这滋味,想想酸爽的。 毕竟,这是她安槐三百年来,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总得请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好好“品尝”一番。 靳朝言对於她们四人的惨状视若无睹,仿佛她们只是四团空气。 他看了一眼天色,声音冷淡。 “时辰不早了,进宫。” “是,殿下。” 哈玛雅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狠狠瞪了一眼还想说些什么的热依古丽。 热依古丽接触到姐姐那杀人般的目光,悻悻地闭上了嘴。 她们的命宠小黑,到现在还没回来。 形势比人强,只能先忍了。 一行人出了三皇子府。 府外,早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靳朝言与安槐同乘一辆,哈玛雅则被安排在了后面那辆。 马车轆轆,朝著皇宫的方向,缓缓行去。 马车一路畅行无阻,很快便抵达了宫门。 下了马车,早有內侍在宫门口等候。 “三殿下,皇子妃,两位小姐,太后已经在慈安宫等著了。” 靳朝言微微頷首,带著一行人,穿过重重宫门,朝著后宫深处走去。 皇宫大內,雕樑画栋,金碧辉煌。 第142章 阴兵,赏我个男人 琉璃瓦在晨光下折射出万道金芒,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然而,这份辉煌之下,却縈绕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的药香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那是岁月与病痛沉淀下来的味道。 慈安宫。 还未踏入正殿,一股浓郁的暖香便扑面而来。 殿內烧著上好的银骨炭,温暖如春,与外头的微凉秋意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一位满头银髮、身著暗金色福寿纹常服的老太太,正斜倚在铺著明黄色软枕的罗汉床上,闭目养神。 她便是当今的皇太后。 虽已年迈,但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华,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痛楚,破坏了这份雍容。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靳朝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听不出情绪。 安槐跟著行礼。 皇太后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在看到靳朝言时,泛起一丝温情。 年纪大了,看孙子总比看儿子更顺眼,皇太后也不可避免。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也上前行了南疆的礼节。 “听闻你们是南疆巫蛊部族长的女儿,精通医理?” 她常年受头风之苦,太医院那帮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方子,治標不治本,早就让她失了耐心。 哈玛雅正要上前,用早已备好的说辞回话。 不料,身旁的热依古丽却抢先一步,脆生生地开了口。 “回太后娘娘,何止是精通!我姐姐的医术,在南疆可是数一数二的!太后娘娘的病,我们姐妹俩瞧一眼,就有把握!” 她的话语带著南疆女子特有的娇俏和直爽,在这沉闷的宫殿里,倒像是一缕清新的风。 皇太后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坐直了些。 “哦?当真?” “自然当真!我们南疆的法子,和中原可不一样!” 热依古丽扬起下巴,一脸的骄傲。 皇太后眼中终於有了些神采。 “好,好!若是你们真能治好哀家的头风,哀家必定重重有赏!” 这话一出,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热依古丽身上。 谁知这姑娘胆子大得出奇,竟是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追问。 “太后娘娘,那您说说,有什么赏赐呀?” 这话问得太过直白,连旁边的內侍总管都听得心头一跳。 靳朝言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皇太后却並未生气,反而被她这股子天真烂漫的劲儿给逗笑了。 “你这丫头,倒是个急性子。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金银珠宝,还是綾罗绸缎?” 热依古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些东西,我们南疆也有。我呀,自小就听商队说中原繁华,尤其是京城里的儿郎,个个都像画里走出来似的,文质彬彬,又会疼人。” 她说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著皇太后,带著几分小女儿的娇羞。 “我不要金银,也不要珠宝,就想请太后娘娘做主,给我寻一个俊俏的儿郎做夫婿!” 说著,她还大胆地朝著靳朝言的方向瞟了一眼。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哈玛雅的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妹妹的衣袖。 皇太后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丫头,真是……有趣!好!哀家答应你!只要你治好我的病,这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任你挑选!” “谢太后娘娘!” 热依古丽喜不自胜,得意洋洋。 哈玛雅的眼神,却在此时悄然转向了安槐。 別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吗? 哈玛雅可不会轻易转变目標。 再说,有了靳朝言金玉在前,难轻易看见別人。 女人的直觉都是很准很敏锐的,特別是对一个,对自己丈夫有心思的女人。 她不信安槐感觉不出。 安槐应该紧张的。 但是她没从安槐脸上看出什么。 紧张,生气,愤怒,什么都没有。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仿佛根本没听到热依古丽那番几乎指名道姓、近乎挑衅的话语。 安槐確实没看热依古丽。 她的目光,落在了上前为太后诊脉的哈玛雅身上。 哈玛雅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太后的腕间,神情专注。 片刻后,她又请太后平躺,自己则从隨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 她的手法很奇特,並非刺入穴位,而是在太后头顶几处特定的位置,轻轻叩击。 每一次叩击,都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安槐的眸光微动。 有点意思。 这不是中原的针法,倒像是南疆一种几近失传的“叩灵术”。 以特殊的精神力,配合物理敲击,暂时疏通堵塞的经络,缓解神经性的疼痛。 確实能立竿见影。 但也確实,治標不治本。 甚至,用多了还会產生依赖,让原本的病症更加顽固。 不过,安槐没有多说一个字。 看破不说破,是成年鬼的基本素养。 这套针法,用多会上癮,偶尔一次,並无妨碍。 一炷香后,哈玛雅收了针。 皇太后缓缓坐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鬆快。 “头……真的不疼了!鬆快多了!”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哈玛雅恭敬地垂首。 “只是此法需要循序渐进,每三日需施针一次,连续三次,方可根治。” “好好好!” 皇太后大喜过望,看哈玛雅姐妹的眼神都充满了讚许。 “赏!重重地赏!” 她心情一好,话也多了起来。 “你们姐妹俩,如今住在何处啊?” 哈玛雅温顺地回答:“回太后娘娘,我们暂住在三殿下府中。殿下和王妃娘娘待我们极好,尤其是王妃娘娘,与我们姐妹一见如故,十分投缘。” 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昨晚是抵足而眠,而不是在噩梦里集体刨了一宿的乱葬岗。 安槐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姐姐,比那咋咋唬唬的妹妹,段位高多了。 她对靳朝言也没有兴趣。 不知道对什么感兴趣。 皇太后听了,满意地点点头,看向靳朝言和安槐。 “她们是客,也是能为哀家分忧的能人,你们定要好生招待,切不可怠慢了。” “是,皇祖母。” 靳朝言应得乾脆。 安槐也跟著福了福身。 “孙媳遵旨。” 又寒暄了几句,眼看太后精神不济,眾人便识趣地告退了。 一行人出了慈安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热依古丽终於按捺不住,凑到安槐身侧,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和挑衅。 第143章 阴兵,突然好转 “王妃娘娘,听见了吗?太后可是金口玉言,答应给我指婚了呢。” “这京城里的青年才俊,任我挑选。” “你说,三皇子,在不在內呢?” 安槐终於肯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眼神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嗯,不太聪明的傻子。 “哦。” 她只应了一个字。 然后,不等热依古丽发作,她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所以,你的小黑,不想要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热依古丽的头顶浇下。 她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转为铁青。 小黑! 那是她的命宠,是她力量的一部分! 如今还被扣在安槐那个该死的女人手里!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槐却不再理她,径直走远。 热依古丽看著她那云淡风轻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跺脚,愤愤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程的马车里。 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靳朝言靠在软垫上,那双深邃的眸子一直落在安槐的脸上,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看了许久,他终於开口。 “你当真一点都不担心?”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那个热依古丽,虽然行事乖张,但背后有南疆巫蛊部族,又有太后撑腰。 若是她铁了心要闹,总归是个麻烦。 而且,这对太后来说,是件小事。 他府里只有一个正妃,不是没有位置。 太后肯定会觉得,救命之恩,给一个侧妃又如何?反正也是妾,皆大欢喜。 安槐不可能有意见。 要是意见,那是安槐的问题。 “担心?” 安槐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忽然凑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靳朝言轮廓分明的下巴,微微抬起。 动作轻佻,眼神却认真。 “担心什么?” “担心她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靳朝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她捏得死死的。 这女人,竟然在大街上调戏自己的丈夫。 “王爷。”安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蛊惑的笑意:“你要对你自己有信心。” “更要对我的眼光和手段,有信心。” 她鬆开手,指尖顺著他的下頜线,一路滑到他滚动的喉结处,轻轻点了点。 温凉的触感,让靳朝言的呼吸驀地一滯。 只听她用一种近乎呢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管是南疆来的小妖精,还是北疆来的母老虎。” “不管是公主,还是郡主。” “谁,也別想把你从我手上抢走。” 安槐就是这么有自信。 就算是靳朝言自己,也別想把自己抢走。 车窗外的光影,斑驳地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前停稳。 靳朝言没有下车,客栈灭门的案子,还有很多要查。 “我今晚可能不回来。”靳朝言说:“你在府里小心一些。” 安槐“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你去忙你的,放心,家里有我。” 別的不行,镇宅还是可以的。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那两姐妹,虽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她也不是啊, 回到自己的院子,小喜已经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安槐刚坐下,黎四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 “娘娘。” “说。”安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今日上午,跟著哈玛雅姐妹的那两个南疆护卫,他们一早就出了府,去向不明,至今未归。” 安槐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早上没见这两人跟著进宫,就觉得奇怪。 按理说,拜合提亚和吾斯曼那两人,看自家主子的眼神,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贴身保护,怎么会在这进宫面圣的关键时刻玩忽职守? 事出反常必有妖。 “派人盯著,回来后就立刻报我。” “是。” 黎四领命,身形一闪,又消失了。 安槐放下茶杯,觉得这三皇子府,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一出接著一出,比她在乱葬岗听那些新来的小鬼讲故事,可精彩多了。 夜幕很快降临。 靳朝言果然没有回来。 安槐的房间里,也亮著温暖的烛光。 但气氛,却有些诡异。 房间中央,摆著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笼子。 笼子里,一只通体漆黑、形如壁虎却生有四翼的小怪物,正有气无力地趴著。 正是热依古丽的命宠,“水鬼”小黑。 它被九条从主人身边叼走后,就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凶性,蔫得像条脱了水的咸鱼,连梦想都没了。 笼子旁,蹲著糰子。 此刻,糰子正拿著一根比它还高的小木棍,一下一下地戳著笼子里的小黑。 “啵。” 戳一下。 小黑弹一下,撞在笼壁上,发出“梆”的一声。 “啵。” 又戳一下。 小黑又弹一下。 “梆”。 糰子玩得不亦乐乎,肉乎乎的透著一股欢快的气息。 旁边的小喜看得心惊胆战。 “王妃……它……它不会就这么被戳死了吧?” 这可是南疆来的毒物,万一死了,那位热依古丽小姐会不会发疯。 “死?” 安槐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翻了一页书。 “想什么呢。这种以毒养大的蛊宠,命硬得很,別说用棍子戳,就是拿针扎,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 话音刚落。 “梆”的一声后,笼子里的小黑,没动静了。 糰子又用木棍戳了戳。 “啵。” 没反应。 “啵啵。” 还是没反应。 小黑四脚朝天,肚皮一翻,彻底不动了。 小喜的脸都白了。 “王妃!它、它好像真的……” 安槐也蹙了蹙眉,放下书捲走了过去。 她从糰子手里接过那根小木棍,亲自戳了戳。 软趴趴的,毫无反应。 这就奇怪了。 她俯下身,仔细观察。 小黑的生命气息,正在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流逝。 不是外力所致,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里把精气给吸乾了。 有点奇怪。 就在这时,黎四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 “王妃,那两个南疆护卫回来了。” 安槐直起身子。 “说。” “他们有点异常。” “有什么异常?” 黎四说:“昨天因救人失利被热依古丽责罚的那个护卫吾斯曼,属下记得他今早出门时,脸色蜡黄,脚步虚浮,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但方才,属下亲眼所见,他精神饱满,目光锐利,行走间虎虎生风,比未受伤前,精神头还好上几分。” 黎四顿了顿,补充道。 “这绝非一剂良药能在一天之內达到的效果。” 第144章 阴兵,三点一线 安槐的眸光倏地一冷。 不是良药,那就是巫蛊之术了。 用別人的精气,来补自己的亏空。 南疆这些邪门的玩意儿,还真是层出不穷。 她看了一眼笼子里挺尸的小黑,又想了想精神百倍的吾斯曼。 一个被吸乾了,一个被补满了。 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繫? 正思索间,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匆匆来报。 “王妃,府外有人求见。” 安槐有些不悦。 这都什么时辰了,谁会这么晚来拜访? “是谁?” “是……是苏家的人,说是苏万年府上的管家,一说娘娘您就知道。” 苏家? 就是苏锦绣家,昨天她救了的姑娘。 这就更奇怪了。 要答谢救命恩人也该白天来吧,哪有大半夜派个管家摸黑上门的道理? 透著一股子邪性。 “让他去前厅等著。” 安槐整了整衣衫,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看来,今晚这热闹,还没完。 三皇子府,前厅。 灯火通明。 一个年约五十的管家,正焦躁不安地在厅中来回踱步。 一见到安槐从內堂走出来,他像是见到了救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王妃娘娘!”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上来就是一个响头。 “求王妃娘娘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家小姐吧!” 安槐沉声问:“出什么事了?” “昨日小姐从湖边回去,虽受了惊嚇,但身体无恙。还同老爷夫人说起,是娘娘您出手相救,老爷当即便吩咐小的,备下厚礼,打算今日一早就来府上拜谢。” 这操作没毛病。 苏家心疼女儿,这可是救命之恩。 更何况,能藉此机会与三皇子府搭上线,对於一个商贾世家而言,是求之不得的机缘。 苏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压低,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可是……可是今天一早,小姐她……就出事了!” “小姐迟迟未起,夫人进去一看,人已经昏死在床上,怎么叫都叫不醒,嘴里还不停地……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 “是,说的都是些听不懂的话,顛三倒四,有时还咯咯地笑,笑得人心里发瘮。” 管家说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仿佛那场景就在眼前。 “老爷急忙叫人请大夫,可京中名医来了好几个,个个都束手无策,只说是受惊过度,开了些安神的方子,可灌下去半点用都没有。” “夫人她……她素来信奉这些,便托人请了一位城南颇有声望的玄一道长。” 安槐呷了口茶,眼底闪过一丝瞭然。 凡人解决不了的事情,总会求助於鬼神。 “那道士怎么说?” “道长一进小姐的闺房,脸色就变了。” 苏管家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成了耳语。 “他说……他说小姐这不是病,是……是被不乾净的东西给缠上了!” “哦?” 安槐终於来了点兴趣,放下了茶杯。 “那道士没动手驱邪?” 苏管家脸上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表情。 “动了。道长设了法坛,又是摇铃又是舞剑,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结果……结果他自己一口血喷出来,差点当场昏过去。” “他说,缠上小姐的那个东西,道行太深,凶悍无比,他……他道行浅薄,根本不是对手。” 安槐心想,这道士还算不错,打不过就认,没为了骗钱硬撑。 “他还说什么了?” “道长说……”苏管家犹豫了一下:“他说,小姐本该昨日在湖边就遭了毒手,魂魄被勾了去。但万幸,当时有一位气场极强的贵人出手,將那邪祟惊退,小姐这才保住一命。” 说到这里,他抬头看向安槐,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期盼。 “道长说,那位贵人身上有浩然正气,非神即佛,寻常鬼魅近身不得。想必……想必就是王妃娘娘您了!” 安槐不置可否。 她一个三百年的老鬼,跟“浩然正气”这四个字,大概有八辈子的仇。 不过,她身上的煞气,確实能让一般的小鬼退避三舍。 “可那邪祟贼心不死,竟不依不饶又缠了上来。” 苏管家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道长说,那东西正在……正在吸食小姐的精气。若是再不想办法除去它,小姐她……她恐怕会……会活活老死!” “老死?” 安槐的眸光微微一凝。 苏管家重重地点头,脸上满是惊恐和绝望。 “王妃娘娘,您是没瞧见啊!” “我们家小姐,年方二八,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可就这么昏沉了一日,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声音都在颤抖。 “她的脸……她的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眼角……眼角甚至生出了细纹,头髮也白了一半……看著,看著就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啊!” “这太诡异了!太嚇人了!” “老爷和夫人守在床边,寸步不敢离,急得都要疯了!这才派了小人,斗胆深夜前来,求王妃娘娘救命!” 说完,苏管家又“噗通”一声跪下了,这次是结结实实地磕头。 “王妃娘娘,只要您能救我家小姐,我们苏家……我们苏家愿倾尽所有!” 他颤抖著从怀里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高高举过头顶。 “啪嗒”一声,盒盖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而是一沓厚厚的契书。 “这是我们苏家『锦绣布庄』在京城內外所有铺子的地契房契,还有城外三座庄子和两处绸缎染坊的契书……是我们苏家一半的家產!” “只要王妃娘娘肯出手,这些……就全是您的!” 安槐的目光落在那一沓契书上。 这代表著苏家的诚意和绝望。 管家带著期盼目光看著安槐。 安槐在想今天发生的这几件事情。 一个蔫了吧唧的蛊宠“小黑”。 一个早上还元气大伤,晚上就精神饱满,龙精虎猛的南疆护卫吾斯曼。 一个青春貌美,一日之间就老了十岁的苏家小姐。 三件事,连成的一条线。 采阴补阳。 好一个采阴补阳! 第145章 阴兵,我的地盘我做主 这几个南疆人好大的胆子,敢在她眼皮地下用这些阴损招数。 还是用在了她昨天刚顺手救下的人身上。 真是胆大包天! “娘娘……” 苏管家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又那么难看,心都沉到了谷底。 安槐回过神,淡淡说:“这事,我管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天籟之音,让苏管家瞬间热泪盈眶。 “谢王妃娘娘!谢王妃娘娘大恩!” 他又要磕头,被安槐一个制止了。 “別谢得太早,我有个条件。” “娘娘请讲!別说一个,就是一百个,一千个,小人都答应!” “王府有客人,我不能隨意出府。” 安槐说:“你现在立刻回去,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家小姐送过来。” “啊?”苏管家懵了,“送……送过来?” “对。” 安槐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约莫指节大小,上面用硃砂画著一个看不懂的符文,样式古朴。 这是她閒来无事,用老槐树的雷击木削著玩的,被她自身的阴气滋养了许久,寻常鬼物见了,比见了爹娘还亲切……哦不,是比见了阎王还害怕。 “把这个贴身放在苏锦绣的心口处。” 安槐將木牌递过去。 “它能暂时稳住她的魂魄,保她一路平安到我这里。不过此事不宜大张旗鼓,让你家找个贴身丫鬟跟著就行。” “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 苏管家接过牌子,连滚带爬的走了。 前厅之內,重归寂静。 烛火摇曳,將安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砖上,无端生出几分诡异的森然。 安槐站起身:“跟我来。” 几人连忙跟上。 三皇子府邸极大,毕竟是亲王规制,只是靳朝言如今只有一个皇子妃,没有侧妃侍妾,大部分的院子都还空著。 安槐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个罗盘。 在眾人惊愕的目光下,甩了甩罗盘,罗盘一震疯转,指向一方。 安走了过去。 西南角,坤位。 主阴。 西南角一座荒废许久的小院,月光下,院门上那把铜锁已经锈成了铁疙瘩,蛛网层层叠叠。 “就这儿了。” 安槐说:“开门,打扫布置,一会儿有客人来。” 客人……就住这地方啊? 眾人心里八卦,但是不敢说。 小廝丫鬟婆子连忙行动起来。 拔草的,扫地的,洒水的,擦灰的。 铺新褥子抱新被子的。 幸亏人多,人多力量大。 安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黎四。” “在!” “去,找五面铜镜来。” “……是!” 虽然不知道要干嘛,但执行命令就对了。 “黎五。” “在!” “去找一捆红线。” “……是!” “还有。”安槐补充道:“再给我搬一罈子烈酒来。” 眾人忙的脚不沾地。 很快,安槐要的东西都备齐了。 她指挥著黎四黎五,將铜镜摆在院中,镜面对著镜面,重重叠叠,映出无数个荒凉的小院,看得人眼晕。 又让黎五用红线,在正屋门口织成一张大网。 然后,拍开封泥,一股辛辣的酒气瞬间瀰漫开来。 安槐隨手从旁边的树上折下一根枯枝,在酒罈里蘸了蘸。 隨即,她转身,以墙为布,以枝为笔,以酒为墨,开始在院墙上龙飞凤舞地画了起来。 也不知道画的是上面。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那面平平无奇的墙壁,仿佛活了过来。 墙上的图案明明没有发光,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其中流转,多看一眼,便觉头晕目眩,神魂欲裂。 安槐满意地丟掉树枝。 她抬头望向夜空,轻轻吹了个口哨。 哨音不大,却穿透了夜的寂静。 九条飞扑下来。 它蹭了蹭安槐的脸颊,鸟喙开合,发出一连串清脆悦耳的鸣叫。 安槐拍了拍九条。 “你这几天,就住在院子里。” 九条听懂了,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 万事俱备。 苏锦绣很快被送来了。 一名身材粗壮结实的婆子背著她,用宽大的兜帽遮得严严实实。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亦步亦趋地扶著。 两人一进这院子,就被这诡异的场景嚇了一跳。 尤其是那满院子的镜子,在月光下反射著森白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毛。 “王……王妃娘娘……” 那婆子声音发颤。 “把人背进屋。” 婆子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进了屋。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暗淡。 “把兜帽摘了。”安槐道。 丫鬟颤抖著手,解开了系带,將兜帽轻轻摘下。 当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的瞬间,饶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黎四和黎五,也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哪里还是昨天那个在湖边巧笑倩兮,娇俏可人的富家小姐? 眼前的这张脸,皮肤乾枯蜡黄,如同风乾的橘子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两鬢的头髮已经花白,宛如霜打过的枯草。 眼角和唇边,布满了深刻的皱纹。 这分明就是一个行將就木的四五十岁老嫗! 谁能想到,仅仅一日一夜,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竟会变成这般模样! 那婆子和小丫鬟再也忍不住,当场就哭了出来。 “我们小姐……她还有救吗?” 安槐神色不变,她缓步上前,俯下身。 苏锦绣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仿佛隨时都会断绝,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著。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在了她的心口处。 指尖之下,触及到一个温润的硬物。 正是她给的那块雷击木牌。 木牌上,她画的符文正散发著肉眼不可见的微光,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將苏锦绣最后一丝生机牢牢锁在体內,不让其流失。 “嗯,没事儿。” 安槐收回手。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夫人,人在我这儿,性命无忧,让他们放心。” 婆子千恩万谢,抹著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安槐看向那丫鬟。 “你叫什么?” “奴婢叫春桃。” 安槐的语气缓和了些,“接下来几日,你家小姐就要住在这里,由你贴身照顾。” 春桃一愣,看著这阴森森的屋子,眼里满是恐惧,但一想到自家小姐,又鼓起了勇气,重重地点头。 “是!奴婢遵命!” “放心。”安槐看穿了她的心思:“这里很安全。” “一日三餐,会有人按时送来。我也会让人送药汤过来,你一日三次,准时餵她服下。” 安槐顿了顿,又补充道。 “若是有什么別的需要,隨时可以吩咐下人。” 安槐平和的態度,让惊恐了一天的小丫鬟,心慢慢定了下来。 “是,多谢王妃娘娘。” 安槐安排好一切,转身走出了屋子。 第146章 阴兵,反噬 哈玛雅的院子里,气氛却格外凝重。 院落中央,用某种腥红的液体画著一个繁复诡异的阵法,阵法的每一个节点上,都插著一根白森森的兽骨。 吾斯曼赤著上身,盘坐在阵法中央,古铜色的皮肤上纹著狰狞的图腾。 他双目紧闭,面色带著一丝病態的潮红。 哈玛雅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著臂上沉睡的玉鳞蝎“小玉”,眼神冷漠如冰。 “当真要如此?”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热依古丽倚在门框上,指尖绕著一缕髮丝,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姐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那苏家小姐八字纯阴,正是吾斯曼最好的补品。” 她看向阵中的吾斯曼,舔了舔红唇。 “本来昨日在画舫,英雄救美,乾柴烈火,一切水到渠成。谁知被那不长眼的搅了局。” 吾斯曼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贪婪。 “圣女说得没错。那苏锦绣我看上了。她的生气,我要定了。” 他看中的,不是苏锦绣的人,而是她那一身旺盛纯粹的生气。 这可是大补之物。 不仅能让他伤势尽復,更能让他的巫蛊之术,再上一层楼。 至於用什么手段,他不在乎。 南疆儿女,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哈玛雅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一旁的拜合提亚神色沉稳,双手抱胸,尽职尽责地护卫著四周。 热依古丽打了个哈欠,娇声道:“快开始吧,我都等不及看吾斯曼大展神威了。” 吾斯曼冷哼一声,双手飞快结印。 他口中念念有词,吐出一连串古老而晦涩的南疆音节。 隨著他的吟唱,地上血红的阵法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散发出幽幽的红光。 一缕若有似无的黑气,从吾斯曼的眉心飘出,在空中盘旋一圈,咻地一声,穿透墙壁,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他的本命蛊丝,专门用来牵引生机。 吾斯曼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他闭上眼,静心感受。 成了! 他感受到了,那股纯净而磅礴的生气,正顺著蛊丝的牵引,从遥远的地方,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清甜,芬芳,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吾斯曼贪婪地张开全身的毛孔,准备迎接这“泼天的富贵”。 第一缕生气顺著蛊丝,钻入他的眉心。 吾斯曼舒服得几乎要呻吟出声。 就是这个感觉! 然而,还没等他高兴过三秒,异变陡生! 那缕进入他体內的生气,像是一条狡猾的毒蛇,在他经脉中游走一圈,非但没有被炼化,反而像是找到了同类,猛地一勾! 吾斯曼浑身一震! 他体內的生机,竟被那缕外来的生气勾住,不受控制地朝著反方向,疯狂地往外衝去! “噗——!” 吾斯曼猝不及防,只觉得五臟六腑都错了位,喉头一甜,一口心头血喷了出来。 阵法中央的他,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回事?”热依古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哈玛雅也猛地站起身,眸中精光一闪。 “不好!有诈!” 吾斯曼已经顾不上回答了,他惊骇欲绝地发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恐怖的速度流失! 皮肤开始鬆弛,肌肉开始萎缩,头髮的光泽迅速黯淡下去。 他今天白天好容易恢復的七七八八,前功尽弃。 他像一个被戳破了的气球,正在飞速乾瘪。 “快!切断它!”吾斯曼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他双手疯狂结印,试图斩断与蛊丝的联繫,可那蛊丝像是长在了他的神魂上,怎么也甩不掉! “我来!” 一旁的拜合提亚低喝一声,抽出腰间的弯刀,携著凌厉的劲风,朝著吾斯曼头顶那无形的蛊丝劈去。 “鐺!” 一声脆响,拜合提亚如遭雷击,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大力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血。 “別用蛮力!”哈玛雅厉声喝道:“这是反噬阵法!” 她话音未落,热依古丽已经动了。 只见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水影,无声无息地渗入阵法,试图用至阴至柔的水行之力,瓦解这股霸道的力量。 然而,她的水影刚一靠近吾斯曼,就像是沸水泼进了滚油里! “滋啦——!” 一声刺耳的声响,热依古丽尖叫一声,被狼狈地弹了出来,重新化为人形,一条手臂上竟被灼出了焦黑的痕跡。 “是符咒之力!至阳至刚!”她又惊又怒地叫道。 哈玛雅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们这是踢到铁板了! 对方有高人坐镇。 “啊——!” 阵法中,传来吾斯曼悽厉的惨叫。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乌黑的头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挺拔的身躯佝僂下去,饱满的脸颊深深凹陷。 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一个剽悍的南疆勇士,竟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 “噗!” 吾斯曼再次喷出一口血,这口血,带著衰败的死气,落在地上,竟將青石板腐蚀出一个小坑。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奄奄,进气少,出气多。 “吾斯曼!”拜合提亚挣扎著爬起来,目眥欲裂。 哈玛雅看著地上半死不活的吾斯曼,又看了看自己两个受伤的同伴,脸色凝重。 她缓缓吐出几个字。 “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 与此同时,西南荒院。 春桃守在床边,正打著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忽然,她被一阵轻微的呻吟声惊醒。 “唔……” 春桃一个激灵,猛地抬头。 灯光下,她家小姐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 是错觉吗? 春桃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毕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床上那个皮肤乾枯、满脸皱纹的“老嫗”,脸上的褶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抚平了。 那蜡黄乾瘪的皮肤,渐渐恢復了弹性与光泽。 深陷的眼窝,慢慢变得饱满。 两鬢花白的头髮,从髮根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重新变回了青丝。 第147章 阴兵,命烛 不过片刻功夫,苏锦绣那张脸,又恢復了少女的娇嫩与红润,甚至比之前,更多了几分血色,像是雨后初晴的桃花,娇艷欲滴。 春桃的嘴巴,越张越大,大到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使劲揉了揉眼镜。 “小姐……?” 她试探著,用蚊子般的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苏锦绣,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但很快就恢復了清明。 “春桃?” 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確实是她家小姐的声音! “小姐!你醒了!” 春桃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苏锦绣看著自己恢復如初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颊,眼中全是不可思议。 她感受著体內重新充盈起来的生命力,仿佛还能感觉到,那股温暖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流淌,修復著最后的损伤。 苏锦绣摸著自己温润光滑的脸颊,她活过来了。 从一个行將就木的枯槁老嫗,变回了豆蔻年华的少女。 “我要去谢谢王妃!”苏锦绣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就要下地。 “小姐!使不得!”一旁的春桃赶忙拉住她。 “现在三更半夜的,您身子刚好,怎么能乱跑!娘娘此时一定也歇下了,不好打扰。” 苏锦绣顿了顿。 正要说话,就被一阵细微而古怪的声音打断了。 “悉悉索索……” 那声音很轻,像是湿透的布料在地上拖行,又像是无数条虫子在啃噬木头,黏腻而阴冷,让人头皮发麻。 声音就来自门外。 主僕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恐惧。 苏锦绣屏住呼吸,悄悄挪到窗边,將糊窗的纸捅破一个极小的洞,颤颤巍巍地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她险些惊叫出声。 只见寂静的院落里,不知何时瀰漫起几股粘稠如墨的黑气。 那些黑气並非静止不动,而是在疯狂地翻滚、衝撞,目標直指她们所在的这间屋子。 然而,诡异的是,每当黑气衝到门前三尺之地,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弹了回去。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无声地在空气中炸开,黑气被一次次弹飞,又一次次不甘心地聚拢,再次发起衝锋。 它们就像一群撞昏了头的恶犬,明明知道前方是铜墙铁壁,却依旧疯了一般地往前扑。 苏锦绣看得心惊肉跳,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春桃的手,冰凉的指尖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一道小小的黑影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轻巧地落在了门口的台阶上。 是只黑鸟。 只见九条歪了歪脑袋,用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百无聊赖地看著那几股上躥下跳的黑气。 嫌弃! 烦! 一股黑气似乎被它的眼神激怒了,凝聚成一团,化作一支利箭,恶狠狠地朝九条射去! 苏锦绣的心提到了顶点! 然而,九条只是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张嘴。 “啾!” 它轻轻一啄。 那势不可挡的黑气,在它的鸟喙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噗”的一声,竟被它一口啄掉了一大块! 黑气发出一声无声的悽厉尖啸,猛地缩了回去,整个“身体”都淡薄了几分,显然是受了重创。 九条似乎觉得这游戏有点意思了,它不再懒洋洋地站著,而是迈开小短腿,在门口那片“安全区”里溜达起来。 那些黑气衝过来,它就伸头啄一口。 再衝过来,它就再啄一口。 苏锦绣和春桃躲在窗后,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鹅蛋,彻底看傻了眼。 半晌之后,那几股黑气在九条坚持不懈的“投餵”下,终於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微弱。 最后,化作几缕青烟,彻底消散在了夜风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九条见“玩具”没了,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它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確认再没有任何不长眼的东西后,这才扑棱著翅膀,飞回到屋檐下的横樑上,收拢翅膀,闭上眼睛。 大半夜的,睡了睡了。 整个院子,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锦绣和春桃腿都软了,两人靠著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冷汗,已经浸湿了她们的后背。 “小……小姐,刚,刚刚那是什么?”春桃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苏锦绣摇了摇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好可怕。 “別……別出去了。”苏锦绣后怕地说道。 春桃小鸡啄米似的疯狂点头。 出去? 打死她也不出去了! 这三皇子府的夜晚,简直比乱葬岗还刺激! 安槐並没有睡。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她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箱子里,摸出几根蜡烛。 那蜡烛並非寻常蜜蜡,入手冰凉刺骨,色泽白中透著诡异的青灰,像是用死人的骨灰混合著某种油脂製成。 安槐取出一把锋利的小刀,面无表情地在四根蜡烛的烛身上,分別刻下了四个南疆文字。 哈玛雅。 热依古丽。 拜合提亚。 吾斯曼。 刻完之后,將四只蜡烛点燃。 没有烛泪,没有烟气。 只有四团幽绿的火焰,在黑暗中静静地跳动,將她的脸映得明明灭灭,平添了几分鬼气。 这叫“命烛”。 以术法牵引对方的一丝命数,凝於烛火之上。 烛火旺,则其人安。 烛火灭,则其人亡。 是三百年前,她閒来无事时,从一个游方道士那里学来的小把戏,用来监视仇家最好用。 一开始,四根蜡烛的火苗都烧得很平稳,只是光芒比寻常烛火要黯淡许多。 这说明,那四个人,都因反噬而元气大伤。 安槐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神平静无波,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忽然,代表著哈玛雅、热依古丽和拜合提亚的三根蜡烛,火光猛地一阵剧烈闪烁,像是被狂风吹过。 安槐挑了挑眉。 哦? 这是在救人? 南疆巫蛊,果然有些门道。 可惜,没用。 第148章 阴兵,死了也有用 果不其然,那三根蜡烛闪烁片刻后,虽然稳定了下来,但火苗却比之前又矮了一大截,光芒也更加微弱了。 显然,为了救同伴,他们又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而代表著吾斯曼的那根命烛,情况则悽惨得多。 它的火光已经微弱到了极致,如风中残烛,只剩下一丁点豆大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安槐放下茶杯,静静地看著。 她在等。 等那最后一缕生机,彻底断绝。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那根即將熄灭的命烛,毫无徵兆地,“轰”的一声,火焰猛地向上窜起! 幽绿色的火舌足有半尺多高,带著一股垂死挣扎的疯狂与暴戾,几乎要撩著一旁的窗帘! 迴光返照? 安槐的眸子倏地冷了下来。 她伸出纤白如玉的右手,握住了那团暴涨的烛火。 “滋啦——” 一声轻响。 那幽绿的火焰像是活物一般,疯狂地缠绕上她的手,贪婪地舔舐著她的血肉,试图將她也一併点燃,化为燃料。 而安槐的手,却像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强行將那股外来的、不属於吾斯曼本人的力量,尽数吸纳、压制。 一边是最后的疯狂。 一边是绝对的碾压。 两股力量在她的掌心激烈地碰撞、较劲。 整个房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很快,那暴涨的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挣扎著闪烁了几下,最终,不甘地化作一缕青烟,彻底灭了。 安槐鬆开手。 她的手掌中心,一片焦黑,甚至散发出了一丝烤肉的糊味儿。 寻常人若是受了此等伤势,怕是早已痛得满地打滚了。 可安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手。 她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对於一具已经死了三百年的“尸体”来说,疼痛,早已是一种奢侈的情感。 她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片焦黑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死皮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转瞬间便恢復如初,光洁如新,连一丝疤痕都没留下。 四根命烛,一根彻底熄灭,另外三根,则光芒黯淡,摇摇欲坠。 今夜这场隔空斗法,胜负已分。 但安槐的眉目並未舒展。 刚才一瞬间暴涨的力量,不是吾斯曼。 吾斯曼有那么强大。 “咚咚。” 门外,传来黎四沉稳的敲门声:“娘娘,属下有事稟告。” “说。” “哈玛雅刚才遣人来报,吾斯曼,急病死了。” “请求王府协助处理后事。” 安槐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开口。 “死了就死了。” 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你亲自去跟,看看哈玛雅要怎么给他办后事,然后过来告诉我。” 黎四领命:“是。” 吾斯曼已经断气,脸上还残留著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惊骇。 他的身躯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乾瘪,仿佛一具被风乾了数十年的腊肉。 哈玛雅面沉如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拜合提亚跪坐在一旁,垂著头,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双肩微微颤抖,压抑著巨大的悲痛。 “废物!真是个废物!” 一声尖利的咒骂打破了死寂。 热依古丽满脸狰狞,抬脚便狠狠踹在吾斯曼的尸身上。 “砰!” 一声闷响。 “连累我们损耗修为救你,结果还是个死!” 她似乎还不解气,又补上几脚,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热依古丽!够了!” 哈玛雅终於开口,声音冰冷。 “姐姐!我……” “他已经死了。”哈玛雅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你再踢,他也活不过来。” 热依古丽这才悻悻地收回脚,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 拜合提亚缓缓抬头,声音沙哑:“大小姐,您觉得……是谁做的?” 哈玛雅缓缓摇头。 “我也不確定。” “这还用问?”热依古丽咬牙道:“除了安槐还有谁?昨天也是她坏的好事!” 哈玛雅抬起手。 她白皙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灼痕,正是之前试图用水行之力破阵时,被那阳符之力反噬所伤。 “三皇子妃確有异常,但她怎么能有如此本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热依古丽皱眉:“难道她背后还有人?” 房间里,沉默下来。 “我不確定。”哈玛雅说:“但现在紧要的不是这个。” 热依古丽阴森点头:“姐姐,既然吾斯曼已经死了,绝不能让他白白死了!” 她的眼中闪烁著怨毒与兴奋交织的诡异光芒。 “我的小黑被安槐收了,十有八九是回不来了。我身边,正好缺个得力的东西使唤。” 哈玛雅看向她,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想把他炼成阴宠?” “没错!”热依古丽舔了舔嘴唇,表情狂热,“吾斯曼身强体壮,又是我们南疆的勇士,死前怨气衝天,正是炼製『尸傀』的绝佳材料!炼成之后,刀枪不入,水火不侵,只听我一人的號令!到时候,我要亲手操控著他,去把那个安槐撕成碎片!” 將同族的勇士,忠心耿耿的护卫,炼成没有神智、永世不得超生的行尸走肉。 这等恶毒的想法,她说出来,竟没有半分犹豫。 拜合提亚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和愤怒:“不可!大祭司!吾斯曼为我们而死,我们应当让他魂归故里,入土为安!怎能如此褻瀆他的尸身!” “闭嘴!”热依古丽厉声喝道:“他活著的时候没能保护好我,死了,就该发挥点最后的用处!这是他的荣幸!” “你!” “好了。”哈玛雅抬手,制止了拜合提亚。 她看著吾斯曼的尸体,眼神复杂,但最终,还是被一片冷酷所取代。 “热依古丽说得对。” “人死如灯灭,与其化作一抔黄土,不如换一种方式,继续为我们效力。” 她看向拜合提亚,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拜合提亚嘴唇翕动,最终还是颓然地低下了头,握紧的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哈玛雅隨即叫来王府的下人,传话给黎四。 不多时,黎四便带著纸笔,再次出现在安槐的书房。 他將一张单子恭敬地呈上。 第149章 阴兵,摇人 “娘娘,哈玛雅说,这是他们南疆的规矩,为逝者送行,需要准备这些东西。” 安槐接过单子,垂眸扫了一眼。 上面罗列著十几种物品。 黄纸、香烛、三牲贡品……这些倒还算正常。 可越往下看,安槐的眉梢就挑得越高。 黑布百尺,幽骨藤一株,沉尸砂一捧,生魂玉一枚…… 黎四是看著哈玛雅写的,已经奇怪过一轮了。 此时见安槐的表情,便道:“娘娘,哪有办后事用这些东西的。哈玛雅所要物件,有些属下听都没听过,但一见便不是好东西。您看……” 安槐看完了,还挺平静。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南疆风俗,自然与我们中原不同。入乡隨俗嘛,可以理解。” “你去回了哈玛雅。” “就说,我知道了。她要的东西,我们都会尽力替她寻来。” “不过寻起来颇费工夫。让她耐心等上两三日。” “另外,这天儿也渐渐热了,尸身放久了容易腐坏。你叫人去冰窖取些冰块来,给吾斯曼镇上。就说是王府的一片心意。” “是!属下明白了!” 黎四领命而去。 虽然不懂,但要听话。 哈玛雅那边得了回话,十分感激。 至於等上三日,更是无妨。 炼製尸傀,本就需要准备。她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三天,刻画符文,布下法坛。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她们当即同意,並且在城郊找了一处荒地,预备三日后在那里將吾斯曼“火化”。 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她们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夜,更深了。 安槐回娘家了。 三石坡的夜晚,鬼气森森 安槐寻到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在树下盘腿坐下。 她闭上眼,意识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巨网,瞬间铺开,笼罩了整个三十坡。 她正在和三石坡所有的人,准確的说,是所有的鬼说话。 “我找个人,有没有来自南疆,或者懂南疆巫蛊秘术的人?” “打听点事儿,重重有赏。” 一时间,鬼影幢幢,阴风四起。 大大小小的冤魂们,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和效率,开始了“鬼口普查”。 三石坡是什么地方? 是这京城几百年来的垃圾场,三教九流,五湖四海,什么地方的死人都有。 不多时。 一个穿著破烂的南疆服饰,身形佝僂的老鬼,飘到了安槐面前。 “你懂南疆秘术?” “懂一点……”老鬼战战兢兢地回答:“我生前是南疆巫蛊部的一个小小执事,后来得罪了人,才逃到中原,客死异乡的……” “很好。” 安槐很满意。 她伸手,掏出哈玛雅给的物件清单。 “看看这个。” 老鬼只看了一眼。 他那双本就浑浊的鬼眼,骤然一缩。 “这……这是……” “这是失传已久的『阴阳祭』!” “他们……他们这是要炼魂为阴宠啊!” 安槐让他坐下,从隨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把金银元宝,香烛米酒,烧鸡烧鹅。 “说来听听。” 安槐点燃了金银元宝,又点燃了香烛。 將酒罈拍开往地上一倒,又將一张符纸贴在烧鸡上。 南疆老鬼顿时激动起来。 他面前出现了一堆元宝和酒肉。 他颤抖的手拿起酒罈,喝了一口。 长长的舒了口气。 好酒! 老鬼热泪盈眶。 三石坡都是冤魂野鬼,少有祭拜,他都快忘了好酒好肉是什么味道了。 安槐说:“边吃边说。” 南疆老鬼连连点头,狠狠啃了一口鸡腿,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眉飞色舞。 “这『阴阳祭』,是我们南疆失传已久的禁术,邪门得很!” “它炼的不是尸体!” “炼的是魂!” “幽骨藤为引,沉尸砂为锁,生魂玉为器,將新死之人的三魂七魄强行拘在刚死的肉身里,再以秘法日夜熬炼,受尽七七四十九天地狱之苦,直至魂魄中的人性与理智被彻底磨灭,只剩下最原始的怨毒与杀戮本能。” 安槐说:“听起来,和养鬼婴的路数差不多。” “有点像,但有区別。”老鬼说:“鬼婴虽也是含冤而生,但本身纯粹,不曾作恶。” “但能被炼成『阴宠』之人,本身就是阴毒之人。魂魄与肉身就成了主人的器物,永世不得超生!主人不死,它便不灭!” “用这种魂魄炼出来的阴宠,会比寻常的阴物凶戾百倍,嗜血成性!” 安槐瞭然。 “难怪。” 难怪热依古丽对吾斯曼的尸身那般作践,原来在她眼里,那已经不是同伴的遗体,而是一块趁手的好材料。 “如果这主人原来就有个阴宠呢?” 安槐猜,一个人只能有一个阴宠。 要不然的话,哈玛雅姐妹俩为什么都只有一个小怪兽呢? 南疆老鬼肯定了安槐的猜测。 “有了新的,旧的就得死。一山不容二虎,只能留一个,不然就会两败俱伤,甚至会影响主人。” 安槐心里已经有了计算。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她屈指一弹,一缕精纯的香火愿力飘向老鬼。 “赏你的。” 老鬼的魂体瞬间凝实了不少,他千恩万谢地拜了三拜,捧著自己得到的一堆祭品,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黑暗里。 安槐也趁夜色回了府。 …… 三皇子府,安槐的臥房。 门窗紧闭,烛火摇曳。 小喜和春桃等丫鬟都被她打发去了外间,不许任何人靠近。 安槐在逗小黑。 此刻的小黑,没了之前的凶性,四只小翅膀耷拉著,感觉还剩下一口气。 安槐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脑袋。 “小东西,听得懂我说话吗?” 小黑一动不动。 安槐笑了。 “你那个主人,不要你了。” “她有新的阴宠了。” “你猜猜,你会是个什么下场?” 也不知道小黑听的懂还是听不懂。 它喉咙里发出“咕咕”的、类似哀鸣的声音。 “嘖,真是个小可怜。”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哈玛雅便带著拜合提亚出了府,说是要去城郊选定的“火化”之地,提前布置一番。 热依古丽则称身体不適,留在了院子里。 安槐刚用完早膳,就见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带著一身清晨的寒气,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靳朝言回来了。 第150章 阴兵,进入记忆 “我听黎四说了,府里出了事。” “小事。”安槐递给他一杯热茶:“死了一个护卫而已。” 靳朝言接过茶杯,暖意从指尖传来。 他皱眉:“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南疆巫蛊,手段诡异,我怕你……” “怕我吃亏?” 她走上前,伸手抚了抚他眉骨上的疤痕。 “放心,我专治各种花里胡哨。” 安槐三言两语將昨夜的发现,以及哈玛雅姐妹的打算,都告诉了靳朝言。 当然,她去乱葬岗摇鬼这种事情就不必说了。 靳朝言听完,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炼魂为宠?好大的胆子!敢在京城、在我的府邸行此邪术!” 安槐安抚他。 “她们要炼,就让她们炼,在我手上翻不出花来。你专心查你的灭门案。府里的这些魑魅魍魎,我来收拾。” 三皇子妃,就是这么霸气侧漏。 靳朝言看著她,眼中的戾气渐渐散去。 他知道,他的王妃,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寻常女子。 “好,听你的。” 他话锋一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说起案子,倒真有了些新线索。” “哦?” “被害人里,有几个商人。那几人是专门往返於中原和南疆的皮货商人,这次回京,带回来的货物里,就有不少南疆物品。” 安槐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和靳朝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这么巧? 偏偏是往返南疆的商人,偏偏是在哈玛雅姐妹进京的这个节骨眼上。 靳朝言沉声道:“表面上看起来货物分毫未动,但若从中取走一件两件,也无从发现。” 安槐点头认可。 靳朝言又道:“不过南疆人面貌特徵与中原人不同,我已经让杜英悟他们去查了。除非他们杀人之后立刻返回南疆,只要入了京城,就一定会被找到。 “还有那副盔甲。” “凶手作案时身穿重甲,那玩意儿可不是一件衣裳,能隨便塞进包袱里。无论藏在什么地方,都容易暴露。” 从人,从物,从这两点下手去查,都没问题。 但安槐有安槐的办法。 安槐问靳朝言:“那个马夫现在在哪?我想见见他。” 靳朝言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形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在倒是在,但他估计说不出什么。” “宫里的太医也去瞧了,都说他惊嚇过度,神魂失常,已经疯了。” “一个疯子,问不出任何东西。” 安槐笑了。 “你们是问不出。” “但我问的出。” 靳朝言好奇:“怎么问?而且,他都疯了,说的话能信吗?” “说的话不能信,但是他脑子里的记忆不会作假。” 靳朝言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他当然知道,安槐不寻常。 安槐说自己跟著个导师学过玄术,虽然他感觉远不止於此。 但从相识到现在,安槐始终是站在他这边的,没有给他带来任何麻烦,反而只有好处。 他没有理由怀疑安槐。 京兆尹府,后院。 一间偏僻的厢房被临时闢为囚室,门外有人看守。 马夫就关在里面。 此刻的他,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角掛著晶亮的涎水,嘴里反覆念叨著几个模糊的音节。 “阴兵……阴兵……要杀人……” 杜英悟跟在身后,无奈地对靳朝言摇了摇头,示意此人神智確实已经不清。 安槐却毫不在意,径直走了过去。 她在马夫面前蹲下,仔细端详著他的脸。 靳朝言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她身侧。 “小心些,疯子有时候会伤人。” “放心。” 安槐端详半天。 “他不是疯,是嚇破了胆,三魂七魄丟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还困在那个晚上的客栈里,出不来了。” 安槐从袖子里摸了张符出来。 她的符,其实都是给靳朝言看的。 不然怕大家接受不了。 “王爷,劳烦,让这里安静一点。” “我需要进去……把他拉出来。” 靳朝言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並关上了房门。 靳朝言自己却没有离开,他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站在门边,目光紧紧锁著安槐的背影,周身散发著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屋內,只剩下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安槐的手指,终於触碰到了马夫那冰凉的额头。 她的指尖,泛起一圈微不可查的幽蓝色光晕。 “借你眼睛,看一看。” 她轻声呢喃。 马夫浑浊的瞳孔猛地一缩,隨即彻底失去了焦距。 而安槐,则缓缓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黄的烛光和嘈杂的人声。 她“站”在一家客栈的大堂里。 客栈里静悄悄的,除了守夜的伙计,所有人都进入了睡梦。 安槐知道,这是马夫的记忆。 她像一个透明的看客,行走在这段被定格的时光里。 忽然,客栈的门窗缝隙里,开始渗入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那雾气带著一股奇异的甜香,看似轻薄,扩散得却极快。 紧接著,客栈那扇本就虚掩的大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一步,又一步。 像是巨兽在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人的心臟上,沉重,压抑,令人窒息。 三个高大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们全身都被包裹在一种样式古朴的黑色盔甲之中,那盔甲的材质非金非铁,表面泛著一种诡异的乌光,上面刻满了繁复而扭曲的风格纹路。 他们的脸上,也戴著严丝合缝的金属面甲,只留下一道狭长的缝隙,透出其中非人的冷酷。 上楼的时候,一个铁人的盔甲,撞到了木楼梯转角,发出哐的一声。 不过谁都没有在意。 安槐跟了上去。 她能感觉到,马夫的记忆也聚焦在这人身上,那是一种源於灵魂深处的恐惧。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更多细节。 盔甲的样式,武器的特徵,任何一点线索都不能放过。 那个铁人正机械地执行著杀戮,马上就要走到安槐“站”立的位置。 越来越近了。 就是现在! 第151章 阴兵,青天白日又如何 安槐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都集中到了那道面甲的缝隙上。 她要看清他的脸! 就在这一剎那—— 那个正低头行凶的铁人,动作毫无徵兆地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头盔,径直转向了安槐所在的方向。 仿佛穿越了时间的洪流,穿透了记忆的壁垒,精准无误地锁定了正在窥探的安槐! 安槐的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看得到自己? 自己明明只是一个存在於马夫记忆里的“旁观者”!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冰冷的面甲之下,忽然咧开一个弧度。 他在笑。 一个无声的,充满了嘲讽与恶意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在说: “我看见你了。” 轰——! 所有的画面,在这一瞬间,如同被巨锤砸碎的镜子,轰然爆裂! 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化作尖锐的利刃,疯狂地衝击著安槐的魂魄! 现实中,安槐猛地睁开眼睛,身体晃了一下。 “夫人!” 靳朝言大惊失色,一个箭步衝上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她出了一身的汗。 “怎么回事?” 安槐靠在他怀里,喘了两口气。 她抬起手,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里却满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 “没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靳朝言仔细打量她,果然,虽然脸色不太好,但似乎並无大碍。 安槐出了门,仰头晒了晒太阳,缓了过来。 “这桩案子,绝对不是哈玛雅她们做的。” “他们没这个本事。” 安槐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激盪的鬼魂,一字一顿地说道: “对方的阵营里……” “有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三百年来,安槐还是头一次有这种感觉。 她从那片埋葬了她百年枯骨的土地里爬出来,见过的恶鬼比靳朝言吃过的盐都多,什么样的凶魂厉魄没打过交道? 可没有一个,能隔著时间和记忆的壁垒,反向锁定她的存在。 对方不仅是个高手,更是个玩弄神魂的行家。 靳朝言扶著她,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將她从那种被窥伺的冰冷感中拉了回来。 “你的脸色很难看,要不要请太医?”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安槐摇了摇头,试图將脑海中那个嘲讽的笑容甩出去。 “我没事。” 她抬眼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稀疏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有些恍惚。 安槐心情有点沉重。 这么厉害的人物,千里迢迢跑到京城来,总不会是为了看天桥底下耍猴的。 他们所图必定不小。 说不定会动摇朝廷统治。 若京城乱了,她的安稳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要守护京城,为的不是天下苍生,而是自己的小日子。 是为了靳朝言这口饭。 谁敢砸了她的锅,她就敢掀了谁的桌子。 安槐坚定的说:“谁也別想伤害你,谁也別想乱了京城。” 靳朝言看著安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臟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他可不知安槐的小九九。 他觉得安槐担心他。 她怕他出事。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衝垮了靳朝言。 “安槐。” 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一秒,她便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安槐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搞得一愣。 怎么了? 靳朝言轻声说:“你不必太勉强,敌人再强大,本王也能保护你。” 安槐眨了眨眼,感受著他胸膛剧烈的心跳,脑子飞速运转。 怎么……突然表白起来? 她懂了。 靳朝言被自己感动了。 安槐的嘴角,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既然他都这么感动了,自己要是不顺水推舟,岂不是浪费了他这一番深情? 正好,刚才那一下神识衝击,確实让她魂体震盪,很是不舒服。 是时候……补充一下了。 她顺势往他怀里一靠,身子软了下来,声音也带上了几分虚弱的飘忽。 “可是……对方太强了。” “方才在马夫的记忆里,我与他隔空对视了一眼,我感觉自己有些难受。” 靳朝言心中一紧,立刻將她扶正,紧张地上下打量:“伤到哪里了?严重吗?” “很严重。” “我现在这个状態,別说找出真凶,恐怕连自保都难。” “若他们找上门来,我俩就是一对亡命鸳鸯。” 靳朝言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没听过玄门中人的斗法,凶险异常,动輒伤及根本。 “你需要什么?只要你说得出来,不管什么我都能给你弄来!”他急切地说道。 身为皇子,这点底气还是有的。 安槐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睫轻颤,像一只脆弱的蝶。 她抬起眼,水光瀲灩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他。 “我需要……殿下……。” “你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城郊的那个废弃院子里……的事情……” 靳朝言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画面,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在那个院子里,她冰凉的唇,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吻…… 事后,她精神焕发。 自己也精神焕发。 轰——! 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靳朝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你……!” 他堂堂三皇子,京城闻风丧胆的活阎王,此刻竟像个初涉情场的毛头小子,结结巴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青天白日!”他憋了半天,终於挤出这么一句。 “成何体统。” 院子里那么多下人呢。 安槐才不管什么白天晚上。 对她这种三百年的老鬼来说,白天黑夜有什么区別? 她现在魂体不適,急需一剂猛药。 眼前这个男人,就是她的药。 不过,看著他这副硬汉脸红、手足无措的纯情模样,安槐心底的恶趣味又冒了出来。 调戏一下,似乎更有趣。 她乾脆把眼睛一闭,头一歪,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气息也变得微弱起来。 第152章 阴兵,清空 “唔……头好晕……” 靳朝言一听这话,这还得了! 本就是夫妻,矫情什么? 又不是没睡过。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白日宣淫,什么旁人眼光,一把將安槐打横抱起,快步走回主院子。 “都给本王滚出去!” 进了院子,吩咐一声:“都去院子外面守著,任何人不许靠近。” 丫鬟婆子侍卫,面无表情退了出去。 靳朝言抱著安槐,大步流星地衝进臥房,“砰”的一声,用脚踹上了房门。 臥室內,纱幔低垂。 他將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你別怕,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只“虚弱”的小手忽然勾住了他的脖子,用力一拉。 天旋地转。 等靳朝言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安槐反客为主地压在了身下。 她睁开眼,哪里还有半分虚弱? 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光的黑曜石,满是得逞的笑意。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殿下,要专心一点哦。” 靳朝言:“……” 他伸出大手,扣住她的后脑,一个翻身,重新夺回了主导权。 “好。” 他低哑的嗓音,带著一丝磨牙的意味。 “我……定让夫人满意。” 窗外日光鼎盛,屋內却已是另一番天地。 红唇相接,衣衫渐落。 一室春光,旖旎无边。 …… 与此同时,热依古丽找了过来。 看来她还没放弃。 “我有要事,要稟告三皇子。” 守在院子外的诸元面无表情。 言简意賅:“主子在忙,等主子忙完,我会通传。” 热依古丽皱眉:“我的事情非常重要。” 诸元眼皮都没抬一下:“娜也不行。” 四个侍卫像一堵墙,严丝合缝地挡在院门口,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热依古丽脸色一沉。 心里极度不爽。 但她也知道靳朝言身边的人都是些滚刀肉,硬闯占不到便宜。 “好,那我等。” 她冷哼一声,便站在院外,一副看你能忙到几时的架势。 她以为,最多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靳朝言总要给南疆一点面子。 然而,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院內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热依古丽的耐心渐渐告罄,脸色越来越难看。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从院內深处,隱隱约约传来一丝……不同寻常的动静。 那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什么东西的撞击声,又夹杂著女子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热依古丽的耳朵何其灵敏,她瞬间捕捉到了那丝声音。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在议事! 也不是在处理公务! 这种声音…… 她太熟悉了! 门口的侍卫也听到了,但和没听见一样。 面无表情,视线放空。 热依古丽站在原地,如遭雷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热依古丽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掐出了血印。 她那张美艷夺目的脸,此刻已经黑如锅底。 好一个靳朝言! 好一个在忙! 热依古丽的凤眸里燃著两簇火。 院內那若有似无的靡靡之音,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肺。 “好!”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著血腥味。 “好一个靳朝言,好一个安槐!” 她猛地一甩袖,转身就走。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吱呀——” 那扇紧闭的房门,终於开了。 靳朝言只披了一件中衣,墨发披散,衣襟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大片蜜色的、肌理分明的胸膛。 他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声音带著一丝餮足后的沙哑。 “来人。” “备水。” 很快,两个粗壮的婆子抬著巨大的浴桶进来,后面跟著一溜小廝,热水、香露、花瓣、乾净的衣物,流水般送入內室。 全程,下人们都低眉敛目,不敢多看一眼。 放好水,退出房间,关上门。 靳朝言转身走到床边,伸手。 “去清洗。” 安槐懒洋洋:“抱。” 她不累,但谁规定,不累就非得自己走呢? 靳朝言抱著她,径直走向屏风后。 水声哗啦。 热气氤氳,很快將屏风上描金的山水都笼上了一层朦朧的薄纱。 这一洗,又洗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两人终於收拾妥当,从里间出来时,早就过了午膳的时辰。 柳嬤嬤早已领著小厨房的人备好了饭菜,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传膳吧。” 满满当当一大桌子菜餚被端了上来。 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腿,酱香浓郁的肘子,清蒸的鱸鱼,还有一盅看起来就补气血的老鸭汤。 一上午的高强度“体力活”,不仅没让两人有半分疲惫,反而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尤其是安槐,透著一股子鲜活。 她夹起一大块软烂入味的肘子肉,吃得两颊鼓鼓,满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还是肉最香。 杭玉堂这才报告:“殿下,刚才热依古丽来过,说有要事稟告,可要召她?” “不用,晾著她。” 靳朝言根本不搭理。 “晾著她,让她急。” “人一急,就会乱。” “一乱,就会出错。” 安槐点点头,深以为然。 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布局。 一顿饭吃得心满意足。 安槐感觉自己魂魄稳固,力量充盈,之前被衝击带来的不適感早已烟消云散。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都发出一阵舒爽的轻响。 “吃饱喝足,干正事了。” 她站起身,眸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靳朝言放下筷子,也跟著起身:“又要去那马夫的记忆里?” 他的眉头下意识地蹙起,带著一丝担忧。 “你刚刚才……” “放心。”安槐拍了拍他的手臂,笑容里满是自信。 “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强的可怕!” 两人再次来到关押马夫的偏院。 安槐再次进去马夫的记忆。 轻车熟路。 然而,这一次,迎接她的,不再是那间客栈。 也不是那个阴冷的后院。 而是一片……虚无。 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空白。 没有声音,没有光影,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 之前她所看到的一切,客栈,酒客,掌柜,后院的枯井……全都不见了。 这片记忆仿佛被彻底擦除,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安槐静静地悬浮在这片空白之中,心头第一次涌上一股强烈的茫然。 怎么会这样? 对方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安槐猛地睁开眼,从马夫的记忆里退了出来。 她的脸色,比之前被神识衝击时,还要难看几分。 “怎么了?”靳朝言立刻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上前扶住她。 安槐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乾涩。 “晚了一步。” “马夫的记忆……被人清空了。” 第153章 阴兵,计划提前 靳朝言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府里的守卫都是死的?” 马夫就在王府的偏院里,层层看守之下。 人没动,记忆却没了。 靳朝言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內奸。 一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潜入,並对一个活人动手的內奸。 “清空记忆这种事,需要人到场吗?”他攥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安槐摇了摇头:“不一定。” “来的,也不一定是人。” 靳朝言:“……” 他感觉自己好像並没有被安慰到。 甚至,心情比刚才还要糟心了那么一点点。 这就意味著,王府没有像个筛子一样被人偷溜进来。 但是,有其他的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 安槐走到那马夫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马夫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掛著一丝涎水,嘿嘿傻笑。 “这人废了。” 安槐收回手。 “从今往后,他就是个只有三岁智识的痴儿,问不出任何东西了。” 一时间,大家都有点茫然。 安槐想了想:“不过,也並非全无线索。” “南疆就那么大点地方,能有这种神鬼莫测手段的,绝非无名之辈。” “外人不知,但她们姐妹,一定知道。” 安槐的目光投向院外,意有所指。 靳朝言立刻明白过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姐妹俩不好问吧?” “安槐勾了勾唇:“要看怎么问,我来问,也是好问的。”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摺叠好的纸,递给靳朝言。 “这是上面是哈玛雅炼製傀儡所需的东西。” “你派人一起,儘快凑齐了。” 靳朝言接过,展开一看,上面罗列著一串稀奇古怪的材料。 “这有何用?” 安槐说:“尸体越是新鲜,炼製出来的傀儡效果就越好。” “如果尸体不新鲜了,就不能等了。” “我要逼她儘快动手。” 天色將晚,暮色四合。 哈玛雅果然又来了。 她显然心情不太好。 安槐也没废话,直接让黎四將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抬了出来。 “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哈玛雅打开箱子,草草看了一眼,確认无误。 “多谢。”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得像是戈壁上的沙砾。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带著东西,返回了她们在王府里暂居的客院。 一进院门,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腻中带著腐朽的气味便钻入鼻腔。 哈玛雅脸色更难看了,疾步冲入停放著吾斯曼棺槨的房间。 棺材周围明明堆满了冰块,寒气四溢。 棺身上也刻画著南疆秘制的符文,用以延缓尸身腐败。 可那股味道,却愈发浓郁了。 “姐姐!” 热依古丽从內室奔出,一张娇媚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声音里带著哭腔。 “不好了,吾斯曼的身体……坏的太快了。” 哈玛雅没听她说完,一个箭步上前,推开沉重的棺盖。 棺中,本该栩栩如生的吾斯曼,皮肤上竟出现了一块块暗紫色的斑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怎么会这样?” 夏日天热,尸身难存,她们早有准备。 可这腐烂的速度,太不正常了! 完全超出了冰块和南疆秘术能控制的范畴。 幸亏是放在棺材里,若是暴露在外,恐怕早已……不堪设想。 哈玛雅的眼神一瞬间冷到了极致。 “不管是因为什么,不能在等了。” “只能提前了。” 她当机立断。 “今晚就动手!” “可是地方……” “地方已经找好了。” 哈玛雅合上棺盖。 片刻之后,她再次出现在安槐的院子里。 “王妃,计划有变,今夜便要火化吾斯曼。” 安槐正和靳朝言坐在廊下,一边喝著酸梅汤,一边欣赏著糰子追著九条满院子跑。 听到这话,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 哈玛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风轻云淡。 她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很快,一架马车便架著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从王府的侧门离开了。 等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靳朝言才放下手中的白玉杯。 “我们何时动身?” 安槐站起身,拍了拍手,將远处玩疯了的糰子和九条都收了回来。 “急什么。” “不怕跟丟?” 安槐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容在清冷的月光下,带著几分妖异的美。 “放心,跟不丟,不用跟,我知道她们去哪里。”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这才出发。 京城西郊,乱葬岗。 这里白日里都罕有人至,到了夜晚,更是阴风阵阵,鬼气森森。 一座被挖开的慌坟前,不知何时竟被布置成了一个简陋而诡异的祭台。 几根手臂粗的蜡烛,燃著幽绿色的火焰,將周围嶙峋的墓碑照得影影绰绰。 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等人还没到。 而在不远处,一棵枯死的歪脖子树上。 安槐和靳朝言的身影,如同两只蛰伏的夜梟,与黑暗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注视著这一切。 他们的气息被完全隱匿,仿佛根本不存在於这个空间。 月色如霜,稀疏地洒在乱葬岗嶙峋的墓碑上,投下斑驳陆离的鬼影。 歪脖子树的枝椏上,安槐坐得四平八稳,甚至还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瓜子,悠閒地嗑了起来。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靳朝言:“……” 他侧过头,看著身旁这位把乱葬岗当自家后花园逛,把看人炼尸当戏看的王妃,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要来点吗?” 安槐仿佛没看见他一言难尽的脸色,还颇为大方地把油纸包朝他递了递。 “五香味的,很入味。” 靳朝言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抽,压低声音道:“我们是在盯梢。” “我知道啊。”安槐嗑瓜子的动作行云流水,连壳都吐得颇有章法:“可她们又发现不了我们,有什么关係?” 靳朝言再次无言以对。 罢了。 他放弃了劝说,將注意力重新投向下方那诡异的祭台。 安槐说的对,这確实是他从未见过的场面。 身为执掌京兆尹、见惯了血腥与罪恶的三皇子,他自认胆识过人。 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认知范畴。 与其说是紧张,不如说是好奇。 陌生,却致命地吸引人。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在乱葬岗外围停了下来。 第154章 阴兵,炼製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进不来了。”靳朝言低声道。 乱葬岗里坟包遍地,怪石丛生,马车根本无法通行。 只见拜合提亚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走到马车后方,深吸一口气,双臂一发力,竟是將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硬生生从车上扛了下来。 然后,他就那么稳稳地將棺材扛在了一边的肩膀上。 靳朝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棺材加尸体,怎么也得两三百斤吧。 这可不轻。 可拜合提亚的脚步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他面不改色,气息匀称,就这么一步步地,將棺材扛到了祭台中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这人的力气,有些古怪。”靳朝言的眉头皱了起来。 作为行伍出身的將领,他看人一向很准。 拜合提亚身上没有內家高手那种绵长厚重的气息,筋骨肌肉也不像是练外家功夫练到极致的样子。 可这身蛮力,却超出了常理。 “何止是古怪。” 安槐说:“你看他是个活人,但他其实,未必是个人。” 靳朝言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不全是个人。” “当然,也不全,不是人。” “更准確的说,他应该是半人半尸之身。” 半人半尸。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竟然这样。” 他忽然觉得,这世道,真乱。 安槐似乎是被他这句感慨逗乐了,唇角微微上扬。 “怎么样,三殿下,长见识了吧?” 靳朝言沉默了片刻。 他凝视著安槐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问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那你呢?” “你……是人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气氛在这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安槐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就在靳朝言以为她生气了,准备开口解释点什么的时候,安槐却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热乎,带著活人特有的温度和柔软,与这乱葬岗的阴冷格格不入。 靳朝言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你摸摸。” 安槐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像羽毛轻轻搔过他的耳膜。 “有影子,有心跳,有温度。” 她拉著他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 隔著几层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你说。”她的身子微微前倾,一缕髮丝垂落,蹭过他的脸颊,带来一阵微痒。 “我是人吗?” 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著狡黠的光。 像一只修炼成精的狐狸,在诱惑著迷途的书生。 靳朝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根,都开始发烫。 他想起了在臥房里,在浴桶中,那些旖旎的画面。 那些真实的触感,销魂的滋味,无一不在提醒他,怀中的人,是一个活色生香的女人。 他没有回答安槐的问题,而是反手握住她作乱的手,哑声道: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安槐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周遭的阴森,也打破了方才那旖旎的曖昧。 她抽回手,重新坐正,仿佛刚才那个撩人的妖精只是靳朝言的错觉。 “油嘴滑舌。” 她嘴上这么说著,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而下方的祭台上,准备工作已经就绪。 哈玛雅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腥甜气味瞬间瀰漫开来。 她口中念念有词,念著一些靳朝言完全听不懂的,古老而拗口的音节。 隨著她的吟唱,热依古丽和拜合提亚將一桶又一桶黑狗血混合著硃砂,泼洒在棺槨之上。 那些粘稠的液体在棺身上流淌,竟像是活过来一般,匯聚成一个个诡异的符文。 紧接著,哈玛雅將陶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那是一堆蠕动著的,色彩斑斕的毒虫。 蝎子、蜈蚣、毒蛇、蜘蛛…… 它们一接触到棺材上的血符,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一缕缕黑烟,融入棺槨之中。 “我滴个乖乖……” 靳朝言看得眼皮直跳,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这才哪到哪。”安槐淡定:“好戏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哈玛雅的吟唱声陡然拔高! 她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猛地按在棺盖之上。 “起!” 一声厉喝。 轰! 那几根幽绿色的蜡烛,火焰瞬间暴涨至半人多高。 紧接著,一团深红色的烈焰,凭空从棺槨下方燃起,瞬间將整口棺材吞噬。 火焰烧得极为诡异,没有丝毫热浪,反而让周遭的温度降得更低了。 风声呜咽,鬼哭狼嚎。 靳朝言清楚地看见,吾斯曼那黑漆漆的棺材,在烈焰中,竟如同蜡烛一般,飞快地融化、消失。 而棺材里的尸体,则完好无损地暴露在火焰之中。 更恐怖的是,那具尸体,竟然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形,穿著南疆的服饰,正是吾斯曼。 他的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四肢却在烈火中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態挣扎、抽搐。 他的嘴巴无声地张大,似乎在发出悽厉的惨叫,可偏偏又没有一丝声音传出。 那是一种极致的、无声的痛苦。 仿佛他的灵魂,正被这诡异的火焰一寸寸地灼烧、撕裂、碾碎。 饶是靳朝言见惯了生死,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心头一寒。 “这就是炼製阴宠?”他声音乾涩。 “嗯。”安槐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冷了几分:“南疆巫蛊之术,本就以诡譎残忍著称。” “炼製阴宠,更是其中最为阴毒的法门之一。” “他们会將死者的三魂七魄强行拘在体內,再以秘法炼製的阴火焚烧。这火烧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一点点烧掉死者生前的意识、情感、记忆,只留下最纯粹的怨气和杀戮本能。” “这个过程,对死者的魂魄而言,不亚於千刀万剐,坠入无间地狱。” 听著安槐轻描淡写的解释,靳朝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看向祭台边,那一脸狂热与期待的哈玛雅姐妹,眼神冷得像冰。 “他们,竟然对自己的同伴也如此残忍。” 吾斯曼,是为护卫他们而死。 可他的尸身和魂魄,却要遭受这般非人的折磨,沦为她们手中的工具。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第155章 阴兵,新欢旧爱 安槐轻哼一声:“在她们眼里,或许只有『有用』和『没用』之分,至於同伴……呵呵。” 就在他们说话间,火中的吾斯曼,身形开始发生了变化。 他的身体在烈焰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缩小。 从一个成年男子的体型,慢慢地缩成了少年,又从少年,缩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三四岁幼童的大小。 “阴宠炼成后,不会保持真人的大小。”安槐適时解说道,“炼製得越是纯粹,怨气越是凝练,体型就会越小,威力也越大。” “看来,这吾斯曼生前,怨念不小啊。” 祭台边,热依古丽看到这一幕,激动得满脸通红。 “姐姐!成功了!成功了!”她抓著哈玛雅的胳膊,兴奋地又蹦又跳。 哈玛雅一直紧绷的脸上,也终於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隨著时间的推移,那深红色的火焰渐渐变得黯淡,最终“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火光散尽,祭台中央的灰烬里,站著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个约莫三岁孩童模样的“东西”。 它浑身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像是放置了许久的宣纸。 五官倒也齐全,却像是被人用笔拙劣地画上去的,眼睛漆黑一片,没有瞳孔,嘴巴的线条僵硬地咧著,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它穿著一身缩小版的南疆服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死气。 这东西,和白白胖胖、粉雕玉琢、见了就让人心生欢喜的糰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如果说糰子是年画上的福娃,那这玩意儿,就是清明节烧给死人的纸人。 还是做工最粗糙、看著最瘮人的那种。 “吾斯曼……” 热依古丽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口中发出一连串轻柔的、带著蛊惑意味的音节。 “过来……到我这里来……” 她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强大的阴宠,乖乖投入自己怀抱的场景。 然而,那纸人般的孩童,却对她的召唤毫无反应。 它依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嗯?”热依古丽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又试著召唤了几次,可那孩童依旧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怎么回事?姐姐?”她有些慌了,回头看向哈玛雅。 哈玛雅的眉头也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不应该啊。 炼製已经成功,接下来便是认主,怎么会没有反应? 就在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之际,那个纸人孩童,终於动了。 它的头,以一种极为僵硬的、“咔吧咔吧”的姿態,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 那双没有瞳孔的、墨汁般漆黑的眼睛,没有看向满脸期待的热依古丽,也没有看向神情凝重的哈玛雅。 它越过了所有人。 径直地,准確无误地,望向了安槐和靳朝言藏身的那棵歪脖子树。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纸人孩童漆黑的眼洞,就这么直勾勾地,死死地锁定了歪脖子树的方向。 藏不住了。 靳朝言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肌肉瞬间绷紧,做出了迎战的姿態。 身旁的安槐却连坐姿都没换一下。 “別紧张。” “一个刚出炉的半成品,还翻不了天。” 靳朝言:“……” 都这种时候了,夫人您可真淡定。 下方,哈玛雅和热依古丽的脸色也变了。 “姐姐,它……”热依古丽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 这阴宠,不受控制! 哈玛雅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死死盯著那纸人孩童,双手已经悄然结起了新的法印。 然而,没等她们做出任何反应,树上的安槐先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了个东西。 那东西通体漆黑,形如壁虎,却又生有四翼,正是热依古丽的旧宠——小黑。 靳朝言眼皮一跳。 他就知道! 这女人身上揣著的东西,就没一件是正常的! 之前是瓜子,现在是毒物。 也不知道这俩挨在一起没有。 她掂了掂手里的小黑,那四翼水鬼在她掌心不安分地扭动著,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乖。” 安槐屈指,在它小小的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黑瞬间安静如鸡。 靳朝言:“……” 行吧。 安槐手腕一抖,將那只黑色的小东西朝著祭台的方向丟了出去。 “去。” 她只说了一个字。 小黑在半空中展开四翼,如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直扑祭台中央那个青白色的纸人孩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小黑?!”热依古丽失声尖叫,脸上血色尽褪。 小黑不是死了吗? 怎么还活著? 哈玛雅和拜合提亚也是一脸错愕,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他们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下一秒,两个小小的身影就缠斗在了一起。 “砰!” 一声闷响。 新生的阴宠吾斯曼,虽然行动僵硬,但力大无穷,怨气衝天。它一拳挥出,带著破空之声,竟是將祭台边的一块墓碑打得粉碎。 而小黑则灵动无比,身形快得只剩一串残影。 它四翼振动,绕著吾斯曼高速游走,时不时地扑上去,用锋利的爪牙在那青白色的身体上撕下一块“纸片”。 吾斯曼发出无声的咆哮,动作越发狂暴,却连小黑的影子都碰不到。 一时间,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非人之物,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进行著搏杀,场面混乱不堪。 “姐姐!怎么办啊!” 热依古丽急得快哭了,她想上前,却又被那狂暴的气流逼得连连后退,根本无法靠近。 哈玛雅脸色铁青。 她也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们辛辛苦苦炼製的阴宠,竟然在出炉的第一时间,就成了別人的盘中餐! “別慌!” 哈玛雅强自镇定下来,厉声道:“一个刚成型,一个苟延残喘,不过是无主凶物之间的撕咬罢了!等它们斗个两败俱伤,我们再……” 她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啊——!” 一声悽厉的惨叫,划破了夜空。 发出惨叫的,不是別人,正是热依古丽。 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精致的小脸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额发。 “头……我的头好痛……啊!” 她痛苦地嘶吼著,像是有人正拿著一把烧红的铁锥,在狠狠地搅动她的脑髓。 “古丽!” 哈玛雅大惊失色,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妹妹。 第156章 阴兵,同归於尽 树上,靳朝言看得眉头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 安槐淡定。 “小黑和吾斯曼,原本都是热依古丽绑定的阴宠。” “一个旧的,一个刚炼成、还没彻底认主的新的。” “现在,他们俩碰上了,自然视对方为仇人。” 安槐摊了摊手,唇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 靳朝言瞬间瞭然,再看向热依古丽时,眼神里不由带上了一丝同情。 这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惹上安槐这么个煞星。 “你……你到底是谁?” 下方的哈玛雅显然也想通了其中关窍,她惊怒交加地抬起头,死死地盯著树上那道模糊的身影。 安槐没有回答她。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看著热依古丽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看著那两个阴宠的战斗愈发激烈。 小黑显然更胜一筹,它已经將吾斯曼的半边身子都撕扯得破破烂烂。 而吾斯曼每受一分伤,热依古丽的惨叫就更悽厉一分。 新旧阴宠的联繫正在被强行割裂、重组。 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扯,远比任何肉体上的酷刑都要残忍。 哈玛雅心急如焚。 再这样下去,热依古丽就算不死,神魂也会受到重创,变成一个傻子! 她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决绝。 她猛地抬手,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了身前扭曲挣扎的热依古丽眉心! “以我血为引,以汝魂为祭!” “敕令——!” 隨著她悽厉的吟唱,热依古丽眉心的血珠没有滴落,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化作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深深烙了进去。 “嗡——” 一声常人听不见的魂魄震盪,自热依古丽身上猛然炸开。 树上,安槐挑了挑眉。 “哟,玩儿这么大?” “这是南疆的同命咒,强行把施咒者和阴宠的命数绑在一起,不死不休。” 听起来很厉害,靳朝言脸色寧中起来。 他虽不懂巫蛊,但边城多年,这些邪门的玩意儿,多少听过一些。 一旦用了这招,阴宠会瞬间战力飆升,但代价极大。 “安槐轻笑一声,半点也不慌。 果然。 下方,那原本被小黑撕扯得破破烂烂的纸人吾斯曼,动作猛地一滯。 它周身青白色的怨气陡然暴涨,那些被撕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癒合,甚至体型都膨胀了一圈,从三四岁的孩童模样,硬生生长到了五六岁。 “吼——!” 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终於从它那没有嘴唇的口中发出,震得林间落叶簌簌而下。 小黑被这股气浪掀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四翼高速振动,发出不安的“嘶嘶”声。 “姐姐……我……” 热依古丽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她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到半空,双目紧闭,七窍中竟缓缓渗出鲜血。 整个人,就像一个被强行灌注能量,即將爆炸的容器。 哈玛雅面色惨白,扶著祭台才勉强站稳。 这是她唯一的办法。 要么,妹妹神魂受损变成痴儿。 要么,赌一把,让吾斯曼彻底碾碎那只黑色的怪物,重新夺回主导权! “杀——了——它——!”哈玛雅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半空中的小黑。 吾斯曼那双漆黑的眼洞,再次锁定了小黑。 这一次,它没有狂暴地挥拳,而是缓缓抬起手。 无数怨气在它掌心匯聚,凝成一柄青黑色的短矛。 短矛之上,隱约可见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 “去。” 吾斯曼口中吐出一个僵硬的音节。 那短矛化作一道流光,撕裂夜空,带著必杀之势,直刺小黑! 太快了! 靳朝言瞳孔骤缩。 这一击,避无可避! 树上的安槐,终於收起了那副看戏的慵懒姿態。 她的指尖,不知何时绕上了一缕比黑夜更深沉的雾气。 就在那怨气短矛即將洞穿小黑身体的剎那。 安槐屈指一弹。 指尖那缕黑雾,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下方,眼看就要得手的哈玛雅,脸上刚刚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 下一秒,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势不可当的怨气短矛,在距离小黑仅有寸许的地方,竟凭空一顿。 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紧接著,矛尖开始寸寸碎裂,化作精纯的怨气,消散在空气中。 “什么?!”哈玛雅失声惊呼。 而小黑,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眼中红光一闪。 它没有后退,反而迎著那溃散的怨气,猛地张开了嘴。 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 那些逸散的怨气,竟如同百川归海,尽数被它吞入了腹中! “嗝~” 小黑打了个饱嗝,身体也肉眼可见地涨大了一圈,身上的黑色鳞片,变得愈发幽深,隱隱有流光闪动。 它反哺了对方的大招! 靳朝言:“……” 他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槐。 安槐冲他眨了眨眼。 “不……不可能!” 哈玛雅彻底慌了,她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同命咒加持下的吾斯曼,已经是她们能催动出的最强状態,怎么会被一只小小的水鬼如此戏耍?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到,妹妹热依古丽的生命力,正在以一个极其恐怖的速度流逝。 她似乎要被榨乾了。 吾斯曼似乎也因为大招被破而陷入了狂怒,它放弃了远程攻击,庞大的身躯以不相称的速度猛衝向小黑。 而吞噬了怨气的小黑,此刻也是凶性大发。 它不再闪避,四翼一振,如一颗黑色的炮弹,悍然迎了上去! “砰!砰!砰!” 两个非人怪物,就这么在乱葬岗的中心,展开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你撕我一片“纸”,我咬你一块鳞。 吾斯曼的力量依旧占据上风,每一拳都打得小黑翻飞出去。 但小黑却如同不知疲倦,每次被击飞,都会以更快的速度、更刁钻的角度扑回来,在对方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消耗战。 比拼的,是谁先撑不住。 第157章 阴兵,交易 “姐姐……救我……我好难受……” 半空中,热依古丽发出了微弱的呻吟,七窍流出的血越来越多,整个人仿佛成了一个血人。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两个阴宠的战场。 每一次撞击,每一次撕裂,都像是发生在她自己灵魂之上。 她被困住了。 哈玛雅的血咒,本意是让吾斯曼碾压小黑,然后强行切断热依古丽和小黑的旧联繫。 可现在,在安槐的暗中干预下,两只阴宠斗了个旗鼓相当。 这下好了,非但没切断,反而像拔河一样,把热依古的魂魄夹在中间,来回撕扯。 哈玛雅手足冰冷,肝胆俱裂。 她想停下来,可咒法一旦开启,除非一方彻底死亡,否则根本无法中止! 她眼睁睁地看著,吾斯曼的身体越来越淡薄,小黑身上的鳞片也脱落了大半。 两败俱伤。 不,是同归於尽。 终於。 在一次最猛烈的对撞中。 “轰——!” 没有火光,没有巨响,只有一片死寂的能量湮灭。 小黑和吾斯曼的身体,在碰撞的中心点,同时化作了最精纯的黑白二气,纠缠著,盘旋著,最终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 万籟俱寂。 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噗——” 半空中的热依古丽,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如断了线的风箏,直直地摔了下来。 “古丽!” 哈玛雅和拜合提亚同时扑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她。 怀里的少女,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只剩一口气吊著了。 哈玛雅颤抖著手,从怀里掏出各种南疆秘药,不要钱似的往热依古丽嘴里塞。 可那些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此刻却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反应。 热依古丽的生机,依旧在飞速流逝。 她的魂,快碎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哈玛雅抱著妹妹,彻底崩溃了,泪水决堤而下。 树上,安槐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 她转头看向靳朝言,低声笑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森然的快意。 “早就想弄死她了。” “竟然敢对我的人动心思,真当我是死的吗?” 靳朝言的心,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咳。”他清了清嗓子,掩饰住那一闪而逝的异样:“她们没发现我们。” “发现不了。”安槐说:“那个纸人刚出炉,魂魄不稳,有点异於常人的感知力,所以能察觉到我们的气息。” “现在它魂飞魄散了,其他人发现不了我们。” 安槐不再理会下方哭天抢地的哈玛雅,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从树上飘落。 靳朝言也立刻跟上。 安槐终於不再掩饰她会飘这件事情了。 当然,在靳敘看来,不是飘,是类似轻功的一种。 大概是一种修行吧。 两人就像两道融於夜色的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 回到三皇子府,已是四更天。 两人洗洗就睡了。 虽然快天亮了,好歹还能睡一小会儿。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靳朝言要上早朝。 安槐也没睡懒觉。 几乎前后脚,哈玛雅就来了。 哈玛雅的脸色憔悴到了极点,双眼红肿,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冷静狠辣。 她一见到安槐,没有半分犹豫。 “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拜合提亚也跟著跪了下去。 安槐装傻:“哈玛雅小姐,这是做什么?” 哈玛雅眼睛中布满血丝:“是我们姐妹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王妃。” “还请王妃高抬贵手,救我妹妹一命!” 说完,她將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听得人牙酸。 安槐脸上的笑意,终於淡了下去。 她缓缓走到主位坐下,端起小喜刚刚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 “哦?” “这么说,你们是来认错的?” “是!”哈玛雅毫不犹豫地答道。 “认错,就要有认错的態度。”安槐抿了口茶,淡淡道,“你们南疆的规矩,我不懂。” “但在我这里,想求人办事,是要拿出诚意的。” 她抬起眼,目光清冷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两人。 哈玛雅的脊背僵直。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毕生的勇气都吸入肺中。 “我南疆巫蛊部族,愿献上百年份的玉髓芝,可生死人,肉白骨。” 安槐端著茶盏,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我们还有秘法三卷,可操控人心,驱使毒虫,皆是族中不传之秘。” 安槐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哈玛雅又说了几样,安槐兴趣缺乏。 哈玛雅的声音带上了泣音,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她已经將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筹码,都摆在了檯面上。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流传出去,都足以在江湖乃至朝堂掀起腥风血雨。 然而,主位上的女人,依旧无动於衷。 安槐终於放下了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那声音,像是敲在哈玛雅的心上。 哈玛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绝望,但隨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奇异的清明。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著安槐。 “请娘娘明示。” 她不再卑微地乞求,而是用一种近乎交易的口吻说道。 “只要娘娘开口,无论是什么,只要我哈玛雅能做到,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一定为娘娘办到!” 这股子狠劲儿,倒让安槐高看了她一眼。 她故作沉吟,目光飘向了窗外。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哈玛雅一愣,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在……在福来客栈。” “没错。” “那客栈的案子,可真是叫人头疼啊。” 她幽幽嘆了口气。 “京兆尹府查了这么久,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殿下忙的脚不沾地,都不回府,让我十分烦恼。” 哈玛雅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只听安槐继续慢悠悠地说道。 “不过呢,那凶手虽然来无影去无踪,却留下了一点东西。” “你知道是什么。” 第158章 阴兵,你要你的,我要我的 哈玛雅知道,因为开始她们就是靳朝言的怀疑对象。 “轰——!” 哈玛雅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她脸色煞白,脱口而出。 “不是我!人真的不是我杀的!” 她的反应太过激烈,连一旁的拜合提亚都嚇了一跳。 安槐却笑了。 “你別激动。” “我也没说你是凶手啊。” 哈玛雅大口喘著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 “不过嘛……”安槐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十足:“但凶手,你或许认识呢?” 哈玛雅的瞳孔骤然紧缩。 安槐不再看她,施施然站起身。 “走吧,带我去看看你妹妹。” “死马当活马医,总得先看看马。万一已经死了,我也不能瞎许诺你。” 这话凉薄至极,哈玛雅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爬起来,踉蹌著在前面引路。 热依古丽被安置在客房的床上。 安槐一踏进房间,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还夹杂著各种名贵药材的味道。 床上,那个曾经娇媚惑人的南疆少女,此刻面如金纸,嘴唇乾裂发紫。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起伏,简直与死人无异。 哈玛雅用族中秘宝“续命蛊”强行吊著她一口气,但这口气,就像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嘖。” 安槐绕著床边走了一圈,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魂魄离散,三魂去了两魂,七魄碎了五魄。” “你们南疆的续命法子倒是霸道,强行锁著最后一丝生机,让她想死都死不了。” “不过,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 安槐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最多三天。” “三天之后,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活。” 哈玛雅的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拜合提亚一把扶住。 她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槐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现在,我们来谈谈交易。” “你帮我找到凶手。” “我,救下你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妹妹。” 安槐的语气很公平,就像一个童叟无欺的商人。 “你找到我要的人,我就能救下你在乎的人。” “这笔买卖,划算吧?” “若是你找的多,我也能给你更多。我这个人最公平了,最讲究礼尚往来。” 哈玛雅沉默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拜合提亚紧张地看著她,手心全是汗。 许久。 哈玛雅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定会让王妃满意。” --- 第二天,天色微明。 又到了哈玛雅进宫为皇太后请脉的日子。 她几乎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靠著厚厚的脂粉才勉强遮掩住。 她强打起精神,坐上了三皇子府的马车,跟在安槐身边。 马车里,安槐闭目养神,一言不发。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威严,肃穆,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 给皇太后看完病,循例说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话,两人便告退离开。 回程的路上,马车走得安安稳稳。 京城的主干道宽阔平坦,鲜少有拥堵的时候。 可今日,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內,安槐睁开了眼。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娘娘,前面……好像是堵住了。” 堵住了? 安槐掀开了车帘一角。 只见前方的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吵嚷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好一派热闹的景象。 “去看看。”安槐吩咐道。 黎五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人群中,不多时又回来了。 “王妃,是有个男人被他夫人堵在了『醉春风』的门口。” “醉春风?” 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哈玛雅皱起了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 安槐却看得津津有味。 最喜欢看活人的八卦了。 只见人群中央,一个穿著华贵的妇人,正死死揪著一个锦衣男子的耳朵,哭得撕心裂肺。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竟然敢背著我来这种地方!你对得起我吗?” 那妇人头髮散乱,妆容都哭花了,看起来颇为狼狈,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逻辑清晰。 被揪著耳朵的男人长得人模狗样,此刻却满脸通红,又急又怒。 “你……你疯了吗!快放手!” “这么多人看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脸?”妇人冷笑一声,手上力道更重了:“你要脸,就不会来逛窑子!今天我非要让你知道,老娘不是好惹的!” 说著,她竟抬手就给了男人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响亮。 围观群眾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隨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也就是那些寻常的討论。 有说男人不对的,寻花问柳,风流薄情。 有说女人不对的,小气善妒,不敬夫婿。 车厢內,哈玛雅听著这些污言秽语,脸色愈发难看。 她不解地看向安槐。 “王妃,这种腌臢事,有什么好看的?” 安槐却没有回答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 不仅仅看吵架的人,也看看热闹的人。 他们的表情,或愤怒,或羞耻,或鄙夷,或幸灾乐祸。 生动得,就像一幅活过来的市井画卷。 安槐的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哈玛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多热闹啊。” 三百年的沉寂与黑暗。 她被埋在老槐树下,听风听雨,听枯骨在泥土里腐朽。 世界是无声的,冰冷的。 直到她重新睁开眼。 这人世间的七情六慾,贪嗔痴怨,於她而言,不再是需要摒弃的杂念,而是最鲜活、最滚烫的……烟火气。 真好。 哈玛雅却误会了。 她看了安槐半晌,还是忍不住问。 “娘娘,您想过要离开京城吗?” 安槐愣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第159章 阴兵,失踪 哈玛雅的眼神里,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怜悯。 “王妃,你不该属於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南疆草原的风,辽阔而自由。 “京城是座华美的牢笼,四四方方的天,规行矩步的人。” “在我们南疆,女子可以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爱自己想爱的人,没人敢说三道四。” “像王妃这样的人,应该像翱翔於天际的雄鹰,而不是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与一群无聊的妇人爭夺一个男人的垂怜。” 这番话,倒是出乎安槐的意料。 她能听出,哈玛雅竟然是真情实意的。 这个南疆的女人,冷静、狠辣,却也坦荡、磊落。 她真的在为自己感到惋惜。 安槐眼波流转,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活像一个沉浸在爱河中的小妇人。 “你说笑了。” “王爷待我情深似海,我待王爷亦是矢志不渝。这方寸天地,有他便是全世界。” 哈玛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著安槐那副“恋爱脑”的模样,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男人?” 哈玛雅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 “他们的感情,就像沙漠里的流沙,抓不住,也靠不住。” “今天能为你许下海誓山盟,明天就能为新人笑靨如花。” “他现在或许对你好,可他是皇子,未来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到那时,你的情深似海,不过是后院里一滴无足轻重的泪罢了。” “不值得。” 哈玛雅斩钉截铁地断言。 安槐没再接话。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恰在此时,马车稳稳停下。 “娘娘,到府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车厢內诡异的沉默。 安槐率先下了马车。 哈玛雅跟了下来,却没有往府里走的意思。 她对著安槐,郑重地行了一礼。 “王妃,舍妹的性命,就拜託您了。” 她的神情肃穆,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哈玛雅,这便去为您寻您『感兴趣』的人。” 说完,她转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安槐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等一下。” 她上前一步,像是出於好意,轻轻拍了拍哈玛雅的肩膀。 “多加小心。” “多谢娘娘。” 哈玛雅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隨即带著拜合提亚,迅速消失在街角。 安槐收回手,指尖捻了捻。 一片色泽墨绿近乎於黑的槐叶,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哈玛雅后领的衣料上,隨著她的走动,隱入衣褶,再也看不见。 小喜和柳嬤嬤迎了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安槐“嗯”了一声,抬步向府內走去。 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她心里就隱隱有些不安。 她快步走到热依古丽的客房。 那姑娘依旧躺著,气息比昨天更弱了,全靠那只续命蛊吊著。 安槐检查了一下,確认她暂时死不了,心里的烦躁感却愈发强烈。 她猛地站住脚。 不对。 靳朝言! 他要出事。 这个猜测让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世道,人心险恶,妖魔横行。 她上哪儿再去找一个身负龙气、煞气冲天、人形阴气製造机,还长得这么合心意的男人? 这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哭都没处去哭? 绝对不行! 安槐眼神一凛,当机立断。 “黎四!黎五!” 两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她面前。 “娘娘。” “三皇子现在何处?” 黎四和黎五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属下这就去寻。” 安槐眉头紧锁。 “备马,我跟你们一起。” 一个字不多说,尽显雷厉风行。 黎四黎五不敢怠慢,立刻去准备。 很快,一行三人骑著快马,奔出了三皇子府。 京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找人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他们先去了京兆尹府衙门。 三皇子一早来过,但只待了半个时辰便走了。 又去了城北大营。 守门的將士说,三皇子殿下今日並未前来。 接著,又找了几个靳朝言在京中的暗桩据点。 皆是无功而返。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街上华灯初上。 黎四和黎五本来没那么担心。 三皇子又不是豆腐做的,自己武功高强,还带著一群人。 能遇到什么危险? 但安槐那样子,又让他们觉得不对。 安槐勒住马,停在长街中央,抬头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她抬起手,吹了声口哨召唤九条。 夜空中,一道黑影如闪电般划过,悄无声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去,找靳朝言。” 安槐低声命令。 九条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振翅而起,冲入云霄。 它在京城上空盘旋。 一圈。 两圈。 三圈。 半晌,九条飞了回来,落在安槐的肩头,焦躁地用喙梳理著自己的羽毛,喉咙里发出困惑的“咕咕”声。 找不到。 连它也找不到。 这一下,黎四黎五都开始担心了。 在之前,九条都能闻到靳朝言身上的气息,找到他的所在。 现在那么熟悉了,怎么反而找不到了。 连九条都找不到,说明靳朝言此刻所在的地方,要么是隔绝了天机,要么……就是他自己出了大问题,气息已经微弱到无法被感知。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安槐的脸色冷得能刮下三层霜。 黎四和黎五看著自家王妃紧绷的侧脸,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凤眸,心中皆是感动不已。 看看!这是何等深厚的感情! 王爷不过是失联了半日,王妃便急成了这样。 此刻更是忧心忡忡,愁肠百结。 坊间传闻皇子妃是迫不得已才嫁给三皇子,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妃对王爷,当真是用情至深啊! 可惜了,他们都不知道。 她愁的不是人,是她的“阴气”! 就在安槐思索著要不要动用点禁术,强行卜算靳朝言的位置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这不是三弟妹吗?” “这么晚了,怎么在街上乱转?” 安槐抬眼望去。 只见一架华丽的马车停在路边,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男子,正摇著扇子,一脸讥誚地看著她。 是二皇子。 向来与靳朝言不和,处处针锋相对。 第160章 阴兵,雾气裊裊 不过靳朝言常年不再京城,也没跟谁和。 安槐此刻没心情跟他废话,调转马头就想走。 二皇子却不依不饶,驱马上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怎么,见到本王,连声招呼都不打?”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安槐,目光轻佻。 “本王听说,三弟那张脸,晚上关了灯都能嚇哭鬼。难为弟妹了,天天对著那么一张脸,还能吃得下饭。” “不如这样。”二皇子故作大方地一笑:“过几日本王得了两个江南瘦马,水灵得很,送去给三弟解解闷,也好给弟妹分担分担。” 黎四黎五气得脸色铁青,却又不能做什么。 安槐却像是没听到他的污言秽语。 她脑中灵光一闪。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要找靳朝言,何须那么麻烦?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现成的引路人啊。 同为皇子,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用他的血做引,不怕找不到靳朝言的踪跡。 安槐的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比春花还灿烂的笑容。 “二皇兄说的是哪里话。” “我们夫妻感情好得很,就不劳二皇兄费心了。” 她翻身下马,姿態优雅地走到二皇子马前,仰起头,笑盈盈地看著他。 “不过,臣妹確实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二皇兄说说,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皇子见她態度大变,还以为是自己的魅力折服了她,不由得心花怒放,得意洋洋。 “好说,好说。” 撇去別的不说,安槐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 他旁的毛病没有,就喜欢漂亮姑娘。 他连忙也下了马,凑了过去,脸上带著不怀好意的笑。 “弟妹想跟本王说什么悄悄话?” 安槐依旧笑著,朝他走近一步。 然后。 眾目睽睽之下,尊贵的二皇子殿下,脚下好巧不巧地“滑”了一下。 他“哎哟”一声,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地朝前扑去。 额头不偏不倚,正好磕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咚!” 一声闷响。 二皇子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额角一阵剧痛,一股温热的液体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他……他竟然磕破了头,流血了! “哎呀,二皇兄,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安槐惊呼一声,动作比谁都快,一个箭步上前,“关切”地扶住了摇摇欲坠的二皇子。 她的手,精准无比地按在了二皇子的伤口上。 然后,又极其自然地,用沾满了二皇子鲜血的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袖。 一抹鲜红,瞬间被玄色的衣料吸收,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如闪电。 “你……你……” 二皇子捂著流血的额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倒是没怀疑安槐,因为刚才安槐確实没碰他。 “快来人,送二皇子去找太医。” 安槐却已经扶著他站稳,退后两步。 手下连忙冲了过来。 二皇子此时也顾不上找安槐的麻烦了,他脑袋一阵一阵的痛,头晕眼花。 “我府里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 安槐再懒得搭理他,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对著黎四黎五一挥手。 “我们走!” “驾!” 三人三骑,如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只留下一脸懵逼的二皇子和他的一眾手下,在晚风中凌乱。 二皇子捂著自己鲜血淋漓的额头,看著安槐绝尘而去的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安槐快马加鞭,一言不发。 黎四黎五兄弟俩,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他们完全不知道安槐要去哪儿。 只能跟著。 安槐袖中那点从倒霉二皇子额头上顺来的血跡,早已化作一缕若有似无的血线,只有安槐能看见,笔直地指向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 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穿过灯火辉煌的坊市,最终拐进了一片他们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这里像是被京城的繁华遗忘的角落,巷道纵横交错,如同一张蛛网,昏暗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影斑驳,投下无数鬼影。 “下马。” 安槐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温度。 她率先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隨手將韁绳丟下。 巷子门口,两头石狮子。 那石狮子饱经风霜,半边脸都已模糊不清,在夜色中咧著嘴,笑得诡异。 黎四黎五不敢怠慢,连忙跟著下马,將马匹安顿好。 “跟紧了。” 安槐丟下三个字,便率先走进了那迷宫般的巷道。 一踏进去,周遭的喧囂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 死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黎四刚走了两步,忽然抽了抽鼻子。 “咦?”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怎么了,哥?”黎五凑过来问。 黎四皱著眉,又用力嗅了嗅:“你有没有感觉这空气里……湿漉漉的。” 黎五也跟著闻了闻,果然。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水汽,像是刚下过一场大雨,又像是走进了南方的梅雨季节,粘稠得能拧出水来。 可不对啊。 京城没下雨啊。 这里也没有湖泊河流。 哪儿来的这么重的水汽? 走在最前面的安槐脚步未停,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他们越往里走,那股水汽便越发浓重。 起初只是感觉潮湿,渐渐地,眼前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白雾。 雾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將本就狭窄的巷道笼罩。 两侧的墙壁变得模糊,脚下的石板路也若隱若现,四周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朦朦朧朧。 整个人,像是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水底。 黎四和黎五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胸口发闷,呼吸不畅,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更奇怪的是,一股莫名的燥热从丹田升起,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黎四的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血管里横衝直撞。 “呃……” 一个古怪的、压抑的音节,从他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黎四自己都嚇了一跳,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这是怎么了? 安槐停下脚步,回过头。 她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黎四。 第161章 阴兵,我替你痛 月光透过稀薄的雾气,照亮了黎四那张涨得通红的脸,连眼白都泛著不正常的血丝。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浑身的热意几乎要將他点燃,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乱七八糟、顛三倒四的念头。 “娘……娘娘……” 黎五也察觉到了自家兄长的异样,急得满头大汗,“我哥他……” 敢对著皇子妃有这样的念想,你是不想活了吗? “这水汽有毒。” 安槐的语气平静的说。 她从袖中摸出两个绿油油的果子来。 “吃了。” 她將果子拋给两人。 黎四黎五看著手心里的果子,面面相覷。 这是什么果子,怎么从没见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而且,皇子妃为什么会隨身揣几个果子? 真是太奇怪了。 安槐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兄弟俩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闭上眼,视死如归地將那果子丟进了嘴里。 牙齿刚一咬破果皮—— “噗!”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苦味,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捲了整个口腔,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普通的苦。 那是把黄连、苦胆、外加一百味最苦的中药材碾碎了,浓缩成精华,再陈放三百年发酵出来的终极之苦。 苦得人神魂顛倒,苦得人怀疑人生,苦得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黎四黎五当场就给苦得跪了下去,抱著喉咙,差点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但神奇的是,隨著这股极致的痛苦席捲全身,刚才那股焚心般的燥热和旖旎的念头,瞬间被冲刷得一乾二净,消失得无影无踪。 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好半天,两人才缓过劲来。 黎四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心有余悸地站起身,声音都带著颤音。 “娘娘,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传来。 “一种阵法。” “以水汽为媒,辅以秘术,能无限放大生灵心底最原始的欲望。” “简单来说,就是个大型的催情阵。” 催……催情阵? 黎四黎五的脸,唰地一下,比刚才还红。 他们刚才脑子里那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岂不是…… 两人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太丟人了! 安槐的语气却依旧冰冷。 “三皇子应该就在这阵眼之中。” “看来,是有人给他下了个大套。” 她看著眼前几乎凝成实质的水雾,眼神闪烁。 这操纵水汽的诡异术法,让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一个人。 哈玛雅。 那个南疆女人修习的异术,似乎就与水有关。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妹妹的命还吊在自己手里,她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算计靳朝言? 是觉得她不敢杀热依古丽,还是觉得……她妹妹的命,没有算计靳朝言来得重要? 安槐想不通。 但她也懒得想了。 不管是谁,敢动她的人,都得做好神魂俱灭的准备。 她的“人形阴气製造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的! 安槐的脚步越来越快,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將空气冻结。 然而,这巷子仿佛没有尽头。 四通八达,每一个转角都一模一样,水雾更是浓重到三步之外便不见人影。 无论怎么走,都像是在原地打转。 他们被困住了。 安槐猛地停下脚步,面色不善地回头,看向身后的黎四黎五。 那眼神,冰冷、锐利,带著一种评估猎物的审视。 兄弟俩心里咯噔一下,背脊瞬间窜上一股凉气。 完了。 王妃这个眼神有点杀气。 该不会是要弄死他们两个吧? 他们看话本子里,好多都是这样写的。 活人祭祀。 黎四的腿肚子开始转筋,黎五的牙齿开始打架。 两人脑海里已经上演了一出“忠心护卫惨遭灭口,魂断迷魂阵”的年度悲情大戏。 安槐开口了。 “你们俩,休息一会儿。” “啊?” 黎四黎五一愣,没反应过来。 休息? 现在? 在这儿? 下一刻,他们就明白了“休息”是什么意思。 安槐给了一人一巴掌。 “咚。” “咚。” 两声闷响。 兄弟俩眼皮一翻,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安槐伸手一捞,將两人像拎小鸡一样,轻飘飘地靠墙放好。 “这是为你们好,不该看的少看。” 说完,她慢条斯理地捲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一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周围的雾气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翻涌得更加剧烈。 安,槐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装神弄鬼。” “给脸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串晶莹剔透、泛著幽幽绿光的东西,从她的手腕上浮现出来。 那是一串槐花。 每一朵都像是用最上乘的翡翠雕琢而成,栩栩如生,花瓣边缘縈绕著淡淡的、肉眼可见的阴气。 安槐手腕一扬。 “去。” 那串槐花瞬间散开,化作千百朵流光,如同一群被唤醒的萤火虫,悄无声息地飘洒出去,融入了浓得化不开的茫茫水雾之中。 槐花花瓣落在地上,落在墙上,飘散在天空,又落在其他的院子里。 可滑板落到地面之后,就像是一颗种子,转眼间生根发芽。 细小的芽钻出来,一点一点的。 亮了起来。 如果这时候有人从上方掠过,就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好像天空的万千星辰都被摘下,种在了地上。 光芒亮起来的地方,迷雾被驱散了。 安槐纵身跃起,四下一看。 巷子深处,有一团最深的迷雾。 突然,安槐手腕一痛。 她白的几乎透明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安槐心中杀气顿起。 那个狗东西,让靳朝言受伤了? 这是她確定靳朝言的身份后,给他的护身符。 凡夫俗子,就算是战无不胜又如何,在她看来终究是脆弱的。 一把刀,一点伤都会让他们死亡。 靳朝言可不能死。 別说死,就算受伤虚弱,都是很危险的。 他一旦受伤虚弱,身体里的冤魂阴气就会压制不住,隨时会將他吞没。 隨后她手腕又是一痛。 安槐咬了咬牙,一阵风似的往雾气瀰漫处掠去。 第162章 阴兵,美人乡是英雄冢 靳朝言的处境,可以说是相当的一言难尽。 他有点懵。 作为京兆尹,又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三皇子,他自认见过的场面不少。 可今天这个,著实有点超纲了。 半个时辰前,他收到暗桩密报,说是在城西这片鱼龙混杂的“鬼市”附近,发现了南疆人的踪跡。 他亲自带人前来查探。 结果,刚一踏进这条无名巷,就出了事。 起雾。 没有水源的地方,竟然起了雾。 而且上来就汹涌澎湃,湿气瞬间湿了衣服。 伸手不见五指。 眾人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已经晚了。 他们被困住了,往前没有路,往后也没有路。 雾气像是將每一个人都裹在里面。 已经浓重到连身边的人都看不到的程度。 靳朝言愕然发现,身边跟著的人都不见了。 一点声音,一点挣扎都没有,就不见了。 就好像被这片大雾一口吞了。 靳朝言此时还是镇定的,生死险境他见的多,没有慌乱。 反正也出不去,提著剑,顺著巷子继续往里走。 然后,他就看到了巷子尽头的一扇门。 靳朝言推开了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也呆住了。 门后不是想像中的破败院落,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处……仙境。 假山嶙峋,流水潺潺,奇花异草遍地,散发著闻所未闻的异香。 仔细的听,还有歌声悠扬,仿佛天籟。 靳朝言当时就觉得脊背发凉。 他猛地回头,来时的那扇朱漆小门,消失了。 身后是和他面前一模一样的亭台楼阁,仿佛他一开始就站在这园子的正中央。 路,断了。 靳朝言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脸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疤痕,在氤氳的仙气里显得愈发狰狞。 他继续往里走。 倒是要看看有什么妖怪,设下这么一齣戏。 穿过一座玉石拱桥,绕过一片翠绿竹林,一栋精致的阁楼出现在眼前。 阁楼的门虚掩著,里面透出裊裊的水汽和……女人的嬉笑声。 那笑声,软糯、娇媚,像是羽毛,一下一下,挠在人的心尖上。 靳朝言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门內,是另一个世界。 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温泉池。 池水清澈见底,热气蒸腾,將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池边点著薰香,香气甜腻,带著一股子能把人骨头都酥掉的靡靡之气。 而温泉里…… 温泉里,几个美人正在沐浴。 个个云鬢花顏,身姿曼妙,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泛著诱人的粉色。 她们或倚在池边,或在水中嬉戏,水珠顺著光滑的肩头滚落,没入不可言说之处。 见他进来,美人儿们非但不惊,反而齐齐朝他望来,眼波流转,媚意横生。 “哎呀,来了个俊俏的郎君。” “郎君,可是迷路了?快来与我们一同沐浴解乏呀。” “这温泉水滑,最是舒服不过了……” 她们的声音娇滴滴的,像是淬了蜜糖,每一个字都往人耳朵里钻。 靳朝言站在门口,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活色生香的一幕,脑子转得飞快。 幻术? 还是某种迷药? 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绝对有问题。 他已经感觉丹田处升起了一股邪火,开始不受控制地在四肢百骸里乱窜。 喉咙发乾,心跳加速。 靳朝言眼神一厉,毫不犹豫地从靴子里摸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没有丝毫迟疑,对著自己的左臂,狠狠划了下去! 他需要疼痛。 用极致的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然而—— 匕首划过皮肉,却没有任何感觉。 不痛? 靳朝言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道血痕。 但不深。 他愣住了。 什么情况? 他不信邪,又对著胳膊来了一下,甚至加重了力道。 还是不痛。 一点感觉都没有。 就像是划在了一块猪肉上。 靳朝言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幻术了。 这阵法,连他的五感都能欺骗!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那些美人已经裊裊娜娜地从水中走了出来。 她们身上只披著薄如蝉翼的轻纱,水珠掛在上面,欲说还休,比不穿还要命。 “郎君,何故如此自苦?” “让我们来伺候你,不好吗?” 她们围了上来,温软的身体贴了过来,冰凉的手指开始在他身上游走。 那股甜腻的香气,瞬间浓烈了十倍,铺天盖地地钻进他的口鼻。 靳朝言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理智告诉他,推开她们,杀了她们。 可身体却僵硬得像是被灌了铅,血液里叫囂著最原始的欲望。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美人的脸庞在他眼中不断放大,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要完。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靳朝言,没死在边界的刀下,没死在朝堂的暗箭中,今天难不成要栽在这鬼地方? 简直是奇耻大辱! 突然,腰间一片极致的冰凉,猛地炸开! 那感觉,就像是三九天里,被人兜头浇下了一桶冰水,从皮肉凉到了骨髓,凉到了灵魂深处。 靳朝言浑身一个激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 是安槐送给他的护身符。 那股冰凉之意顺著他的手掌,飞速传遍全身,將那股焚心的燥热强行压了下去。 眼前的景象,也在这片刻的清明中,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哪里还有什么美人? 哪里还有什么温泉? 那几个紧紧贴著他的“美人”,身体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膨胀。 光滑的皮肤上长出了墨绿色的鳞片,柔嫩的手指变成了闪著寒光的利爪,那张娇媚的脸庞,更是裂开了一张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獠牙! 非人非兽! 是一群彻头彻尾的邪祟! “吼——!” 似乎是发现自己的魅惑之术失效,这些怪物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它们身上那层薄纱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黏腻滑溜的液体,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腥臭。 这才是这香气的本来面目! 靳朝言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第163章 阴兵,动我的人,找死 他再没有半分犹豫,“呛啷”一声拔出长剑,剑光如雪,照亮了他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找死!” 他一剑横扫,逼退了扑到最近的一只怪物。 那怪物被剑气扫中,发出一声惨叫,胸口出现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流出的却不是血,而是黑色的浓烟。 它们怕这个! 靳朝言精神一振,手中长剑舞得密不透风,一时间竟与那几只怪物斗了个旗鼓相当。 但情况,並不乐观。 虽然护身符让他恢復了神智,但瀰漫在空气中的水雾,似乎有著更深层的作用。 雾气落在身上,黏黏糊糊,像是一件湿透了的棉袄,沉重无比。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成。 每一次挥剑,都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 渐渐的,他开始感到不支。 双拳难敌四手,何况对方是五只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怪物。 “刺啦——” 一只怪物抓住他换气的间隙,利爪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袭来,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血痕。 痛苦传来。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痛。 但他確定,痛还是减轻了。 伤也是轻的。 如果是正常情况,这一下就能要命。 靳朝言闷哼一声,一个踉蹌,险些跪倒在地。 可双拳难敌四手。 靳朝言再厉害,只是个普通人。 一阵缠斗,虽然怪物被解决了好几只,可他也受了不少伤。 他用剑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著,鲜血顺著后背流下,很快染红了衣袍。 那几只怪物见他受伤,兴奋地发出“咯咯”的怪笑,再次挥舞著利爪,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 腥风扑面。 靳朝言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 没死在边关,却死在京城,这也太不值得了。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哐当!!” 一声巨响。 门被踹开了。 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逆著光,出现在门口。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周身縈绕著肉眼可见的、森然的黑色阴气。 正准备扑上来的怪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瞬间僵住。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那狰狞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种近乎於“惊恐”的神情。 仿佛见到了什么天敌。 靳朝言也抬起了头。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那双始终淬著寒冰的眸子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安槐。 她来了。 她怎么来了? 安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屋內的狼藉。 当她看到那几只围著靳朝言的丑陋怪物,以及靳朝言背后那片刺目的血红时,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一种,从地狱深渊里捞出来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冰冷。 安槐的目光扫过屋內的狼藉。 怪物倒下又站起来,隱约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但安槐的脸上没有惧色。 只有愤怒。 有人敢动我的人! 这种愤怒,让她差一点失控。 安槐沉下脸,低声说了几句话。 含糊的很,靳朝言听不清。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敕令,瞬间冻结了整个空间。 那几只正要扑向靳朝言的怪物,动作猛地一僵,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狰狞的“惊恐”愈发浓重。 它们感受到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人。 她是……比它们更恐怖,更古老,更纯粹的……“恶”。 安槐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 剎那间,她周身縈绕的黑色阴气,如决堤的江河,轰然爆发! 那阴气不再是虚无縹緲的雾,而是化作了无数条肉眼可见的黑色触手,如活物般,带著来自九幽的怨与煞,狂舞而出。 没有风声。 没有破空之声。 一切都发生在诡异的寂静之中。 黑色触手精准地缠上了每一只怪物的脖颈、四肢、躯干。 怪物们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它们那丑陋的身体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就像是被戳破了的气球。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邪祟,便被抽乾了所有精气,连同那身黏腻的液体和腥臭,一同化作了齏粉,簌簌地飘散在空气里。 秒杀。 乾净利落。 甚至连一滴污血都未曾留下。 做完这一切,安槐身上的阴气缓缓收敛。 她还要跟靳朝言天长地久呢,形象很重要。 她可不要靳朝言怕她。 强扭的瓜虽然也能吃,可藤上自然成熟的,当然更美味,更水灵。 靳朝言靠著墙,用剑撑著地,才勉强没有彻底倒下。 他全程目睹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出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知道她很强。 却不知道,她强到了这种地步。 “殿下,你怎么样?” 安槐担心的看著靳朝言。 靳朝言喘著粗气,扯了扯嘴角,想说句“无妨”,可一开口,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我看看伤的如何。” 安槐她弯下腰,伸手,准备將他扶起来。 虽然是一样的伤,甚至转移在安槐身上的还要多一些,但人鬼不同。 靳朝言是血肉之躯,不一样的。 她能撑,靳朝言未必能撑。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胳膊的瞬间,靳朝言的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她的手臂上。 安槐此刻袖口微微捲起,露出了雪白的手腕。 而在那截皓腕之上,赫然有两道平行的血痕。 伤口不深,但很清晰。 靳朝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一把抓住了安槐的手腕。 同时,他费力地抬起自己那条被匕首划伤的左臂。 两条手臂,並排放在一起。 一模一样。 伤口的位置,长短,深浅,几乎分毫不差!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划伤手臂时,那诡异的、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的状况。 他当时以为是阵法的作用。 可现在看来…… 靳朝言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像是疯了一样,另一只手猛地伸出,竟直接朝著安槐的衣领抓去。 “刺啦——” 安槐的衣领被他粗暴地扯开了一角。 安槐:“?” 第164章 阴兵,一池春水 她低头,看著靳朝言那只不规矩的手,又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嚇人的眼睛,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半晌,她才幽幽开口。 “殿下。” “嗯?” “你都快死了,脑子里还想著这些风花雪月之事?” 安槐的语气很平静。 靳朝言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风花雪月? 他现在浑身是伤,血流不止,疼得像是要散架,他像是有那个心情的人吗? “我想看看你背后!” 他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安槐也不傻,看靳朝言这样子,就知道他发现了。 也无妨。 做好事不留名,是不好的。 她可不要默默付出。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感受到的痛楚被削弱,不是幻觉。 原来他受的伤被减轻,也不是错觉。 是因为,她替他分担了。 那些划在自己身上的伤,那些怪物抓在背后的痛,都有一部分,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靳朝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堵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这用的是什么办法。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这个与他只有几面之缘、因一纸婚约捆绑在一起的女人,在他陷入死境之时,不仅来救他,还在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承担伤害。 为什么? 他和她之间,不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吗? 各取所需,互为庇护。 可她做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交易的范畴。 靳朝言看著她,喉结滚动,半晌,才沙哑地开口。 “……疼吗?” “没事儿。” 安槐答得飞快:“痛……但是痛的不厉害。” 这句话安槐真没说谎,对她来说,確实是小伤。 可这话落在靳朝言耳朵里,却成了另外一番意思。 她说不疼,是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愧疚。 这个女人…… 靳朝言的心,彻底乱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席捲四肢百骸。 是感动,是震撼,是愧疚,还有心疼。 这些复杂的情绪,与他体內那被强行压下去的催情香药效,骤然相撞。 轰的一声。 仿佛火星掉进了滚油里。 靳朝言的身体,起了某种不可言说的变化。 他看著安槐的眼神,也渐渐变了味道。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寒冰在融化,取而代之的,是翻涌的、带著燎原之势的滚烫欲望。 更要命的是,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叫囂。 她是安槐。 是他的三皇子妃。 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府的妻。 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那道名为“理智”的枷锁。 他不必压抑。 也不想压抑。 安槐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靳朝言身体的变化,以及他眼神里那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她顺著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眼。 嚯。 三皇子殿下不仅人没死,精神头还挺足。 但安槐的第一个念头是:不行。 他现在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哪能行此等耗费精力的剧烈运动。 简直是胡闹。 可隨即,她的目光不经意间瞥到了旁边那个所谓的“温泉池”。 她眯了眯眼。 这池子……有古怪。 刚才那些邪祟,就是从这池子里爬出来的。 但此刻邪祟已除,池水依旧清澈,热气蒸腾,散发著一股奇异的香气。 安槐仔细分辨了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温泉。 这分明是一池由地脉阴气与此处特殊阵法催生出的“阴阳潭”。 水体至阴,却又因阵法锁住了地底的一丝阳火,阴阳交匯,循环往復。 对於邪祟而言,这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但对於活人,尤其是受伤的活人而言,这水,更是疗伤固本、培元固气的绝佳补品。 泡一泡,不说脱胎换骨,起码能让靳朝言的伤势恢復个七七八八。 而且…… 安槐的脑中,冒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念头。 若是在这阴阳潭中行双修之法,阴阳互补,水乳交融…… 效果应该也不错。 不仅能彻底解了他体內的催情香,还能助他洗经伐髓,对他日后的武道大有裨益。 而她自己,也能藉由他纯粹的龙气和阴气,稳固魂体。 一举数得。 完美。 安槐的脑迴路,在短短几息之间,就完成了一套从“拒绝”到“血赚”的逻辑闭环。 她看著靳朝言那张因为欲望和伤痛而憋得通红的俊脸,忽然觉得,也不是不行。 不但行,而且甚好! 安槐是个行动派,从不拖泥带水。 她念头一定,便不再纠结。 只见她鬆开了扶著靳朝言的手,转而伸出双臂,一把环住了他的脖子。 靳朝言一愣。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安槐搂著他,扑通下了水。 靳朝言:“……” 他彻底懵了,甚至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痛。 “你……” “嘘……” 水花四溅。 温热的池水瞬间將两人包裹。 靳朝言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渗入每一个毛孔,舒缓著他身上火辣辣的伤口,说不出的舒服。 而更要命的,是怀中温软的躯体。 池水浸湿了衣衫,布料紧紧地贴在二人身上,將彼此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 隔著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曲线和惊人的柔软。 靳朝言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刚才还因为失血过多而有些虚弱,可在这池水的滋养和美色当前的双重刺激下,竟渐渐感觉到了力量的回笼。 安槐感受著他身体更加精神的变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眸子,主动凑了过去。 吐气如兰。 “殿下,这池水是个好东西。” “別浪费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灵活地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紧接著,是她自己的。 碍事的衣物被一件件褪去,漂浮在水面上,又被水波推向远方。 一池春水,开始微微动盪。 靳朝言再也克制不住,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將她狠狠地压在了温润的池壁上。 水声,喘息声,交织成一曲靡丽的乐章。 屋外,是诡异寂静的无名小巷。 屋內,却是满室旖旎,春色无边。 第165章 阴兵,哪里来的女妖精 那笼罩著整片巷子,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声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褪去。 先前那诡异的、不断变换的墙壁与地面,此刻也恢復了原状。 青石板路依旧是那条青石板路,两旁的院墙也还是那副灰败的模样,墙头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 一切,都回归了它本该有的,破败而寻常的样子。 幻境,消失了。 巷子深处,横七竖八地躺著一地的人。 正是跟著靳朝言一同陷入幻境的一群手下。 “唔……” 杭玉堂最先有了动静,他闷哼一声,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猛地睁开了眼。 入目是灰濛濛的天空。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浆糊,沉重,且伴隨著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他挣扎著坐起身,用力地晃了晃脑袋。 记忆,如潮水般回笼。 他们跟隨靳朝言追查线索,走进了这条巷子,然后……起了大雾。 雾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四周,好像传来了什么声音。 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殿下!” 杭玉堂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这一声,也惊醒了周围的同伴。 眾人陆续醒了过来,一个个揉著发疼的额角,脸上写满了茫然。 “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都睡著了?” “殿下呢?” 最后一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脸色煞白。 是啊。 殿下呢? 他们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巷子里,除了他们自己人,哪里还有三皇子靳朝言的影子! “快找!” 杭玉堂心头一沉,厉声下令。 一群人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適,疯了一样在巷子里四散开来,声嘶力竭地呼喊著。 “殿下!” “殿下您在哪儿!” 这可是三皇子,是他们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要是在京城里,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以死谢罪。 不,就算是死,也难辞其咎! 眾人顺著巷子一路狂奔,心急如焚。 就在他们快要衝到巷子尽头时,一座与周围破败景象格格不入的院门,突兀地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那院门紧闭著,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所有人的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停在了门前。 直觉告诉他们,殿下,就在里面。 “撞开!” 杭玉堂当机立断,没有丝毫犹豫。 “是!”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卯足了劲,用肩膀狠狠地撞向那扇木门。 差点摔了一跤,那门一碰就开。 眾人如狼似虎般冲了进去。 “殿下!” 他们高喊著,目光急切地扫视著院內。 然而,院子里空无一人。 正对著他们的,是一间亮著昏黄灯火的屋子。 而就在他们准备冲向那间屋子时,一阵若有似无的、极为古怪的声音,从门窗的缝隙里飘了出来。 那声音…… 混杂著压抑的喘息,和隱约的水花声。 一声接著一声,靡丽而曖昧,带著一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节奏。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脚步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傻在了原地。 后面的人没剎住车,直接撞了上来。 “哎哟!” “怎么不走了?” 杭玉堂和诸元挤到前面,也听见了那声音。 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一眾铁血硬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活见鬼似的震惊和茫然。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提心弔胆,以为自家主子身陷囹圄,正遭受非人的折磨。 结果…… 主子他……他好像在……忙?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之际,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男人压抑著痛苦与欢愉的闷哼。 那声音,沙哑,低沉,充满了磁性。 不是他们家殿下,又是谁? “……”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彻底懵了。 半晌,诸元才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著那间屋子,声音都变了调。 “这……这不对劲啊!” 杭玉堂面色凝重。 “殿下这不会是被什么……什么不乾净的东西给缠上了吧?” 诸元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补充道。 “女妖精!你们懂吗?” “话本里都这么写的!这种深山老林、荒郊野岭的,最容易出这种东西!” 一名亲卫听得云里雾里,下意识地问:“什么女妖精?” “就是那种,专门吸男人精气的!” “你们想啊,咱们殿下是何等人物?龙章凤姿,天潢贵胄,那一身阳刚之气,对那些个妖魔鬼怪来说,不亚於唐僧肉,乃是千年难遇的大补之物啊!” 此言一出,眾人恍然大悟,隨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脑子里,顿时有了画面。 一间妖气瀰漫的屋子里,一个美艷的蛇蝎美人,正缠著他们不怒自威的殿下,而殿下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乾瘪…… 太可怕了! “殿下他……他不会被采阳补阴了吧?” “等会儿门一开,殿下会不会就……就变成一具骷髏头了?” “难怪刚才听著殿下的声音那么……那么痛苦!”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此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脑补出了一万种靳朝言精尽人亡的惨状。 他们跟在靳朝言身边,见识过太多诡譎之事,对於鬼神之说,早已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诸元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但大家都不怂。 凶手也好,妖怪也好。 来一个,杀一个。 也要救回自家主子。 “衝进去!杀了女妖精!” 眾人群情激奋,提著刀就要往里冲。 万一去晚了,殿下就真的只剩一把骨头了! 可问题是…… 万一不是呢? 万一真是主子在外面突然就碰见个美人,一见钟情,把持不住……虽然这事情发生在三皇子身上有些奇怪,但都是男人。 那也说不准。 他们这要是衝进去了,撞破了主子的好事……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搞不好,女妖精没打成,先被主子给砍了。 关键时刻,还是杭玉堂冷静。 他决定,还是再探再报。 於是他敲了敲门。 第166章 阴兵,殿下出墙了? “篤,篤,篤。” 敲完,他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朗声稟报导。 “殿下,您在里面吗?殿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进屋里,又不至於显得太过突兀。 只要里面声音不对,他就能一脚踹开门进去。 要是声音不对,也算礼貌没衝撞。 屋內。 一池春水,波涛汹涌。 靳朝言正处在理智与欲望的边缘,灵与肉都仿佛要被极致的快感撕裂。 阴阳潭水的神奇功效,加上安槐魂体自带的至阴之气,正源源不断地修復著他的伤体,洗涤著他的经脉。 他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 当然安槐也一样。 可就在这最紧要的关头,杭玉堂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靳朝言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那双被情慾染红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被打扰的烦躁。 他甚至连头都懒得回,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不耐烦的低吼,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滚!” 正焦急等在门外的杭玉堂等人,被这一声吼,震得齐齐一个哆嗦。 然后,院子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复杂。 杭玉堂:“……都听见了?” 眾人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听见了,听得真真的。 杭玉堂乾咳一声,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说道。 “殿下……听起来……精神头还挺足。” “不像……要被吸乾的样子。” 诸元张了张嘴,想说“说不定是迴光返照”,但在杭玉堂杀人般的目光下,又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確实。 所以…… 里面真的不是女妖精? 那……那是什么? 眾人脑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但似乎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果然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起来。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十分有默契地,齐刷刷地向后退了几大步,一直退到了院子门口,这才停下。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殿下的私事,他们还是不要打扰为好。 一群人就这么神情肃穆地,像门神一样,守在了院门口,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空气。 而房间里。 战况正酣。 对於外面的小插曲,安槐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三百年的孤寂岁月,什么场面没见过。 大户人家的后宅,不就是这样么。 主子在里面办点事,外面总得跪著、候著、守著一大群人。 隔著一扇门,里面的动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习惯就好。 她见靳朝言的动作停了下来,似有分心之势,不由得轻笑一声。 她伸出纤长的手臂,勾住他的脖子,將他因被打扰而有些僵硬的身体,重新拉向自己。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畔,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 “专心点,殿下。”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搔刮在靳朝言的耳廓,又像一把淬了毒的鉤子,將他即將飘散的神智,狠狠地拽了回来。 他眸光一沉。 再也顾不上去管外面那些不长眼的手下。 长臂一揽,掐住安槐不盈一握的腰肢,一个翻转,便將她整个人从水中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自己身上。 水珠顺著她瓷白的肌肤滚落,砸进氤氳著雾气的池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贴著她微凉的耳垂,气息粗重,声音却压得极低,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沙哑。 “这温泉池子不错。” 安槐挑了挑眉,没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等回府,我也命人造一个。” “一模一样的。” 他顿了顿,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过她的耳廓,满意地感觉到怀中之人几不可查的一颤。 “以后,晚上可以一起洗。” 安槐闻言,眼波流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点在他的胸膛上,顺著肌理分明的线条,缓缓向下。 “殿下这算盘,打的真响。” 靳朝言闷哼一声,抓住她作乱的手,眼底的墨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这妖精。” 池水再次被搅动,水波剧烈地荡漾起来,拍打著池壁,溅起无数水花。 光线迷离,水汽蒸腾,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若有似无的香,是安槐魂体自带的冷香,与这满室的旖旎交织在一起,成了最致命的催情剂。 靳朝言食髓知味,几欲罢休不能。 他以前怎么就没觉得,男女之事如此叫人沉醉。 果然,老人说的对啊,男人要成家有了媳妇,才知道其中的好。 別人说,是说不出的。 然而安槐却不是任人摆布的主。 她推了推他坚实的胸膛,语气里带著一丝慵懒的警告。 “行了,还有正事。” “外面的人,你打算让他们守到天亮?” 靳朝言动作一顿,显然也想起了这茬。 虽然心有不甘,但终究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只是放过她之前,又是一阵疾风骤雨,如狂风过境。 不知过了多久,水波渐歇。 靳朝言將头埋在她的颈窝,按著她的腰久久不动,胸膛剧烈地起伏著,平復著体內叫囂的余韵。 终於,他缓了过来。 “我先出去,你收拾一下。” 他哑声说道,在她唇上重重地啄了一下,这才起身,从池中走了出去。 水声哗啦作响。 他隨手抓过屏风上搭著的、早已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袍,胡乱地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门外,杭玉堂和诸元领著一眾亲卫,正像一群被罚站的木桩子,杵在院门口。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屋子的方向多看一眼,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刚才殿下那一声“滚”,中气十足,威严霸气,完全不像是要被女妖精吸乾的样子。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 英雄难过美人关,殿下他……金屋藏娇了。 就在眾人脑子里各种胡思乱想,气氛尷尬到快要凝固的时候,“吱呀”一声,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 所有人精神一凛,齐刷刷地抬头望去。 第167章 阴兵,管得多,死得快 只见靳朝言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虽然严肃,但似乎心情还不错。 一点儿也没有中了陷阱和暗算的恼怒。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看清他虽然狼狈,但身上並无明显伤痕,这才齐齐鬆了一口气。 “殿下!” 杭玉堂和诸元立刻迎了上去,身后的一眾亲卫也呼啦啦围了过来。 “您没事吧?” “属下等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 “殿下,可有受伤?” 此起彼伏的关心声中,靳朝言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见眾人虽然神色疲惫,但都安然无恙,紧绷的心弦才彻底鬆了下来。 “无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平稳,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眾人这才放下心来。 心是放下了,可眼神却都忍不住往自家殿下身上瞟。 这……这精神头也太好了点吧? 不但好,甚至……甚至还有点意犹未尽? 再联想到刚才屋里传出来的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 都懂。 靳朝言自然也察觉到了手下们诡异的眼神,但他此刻懒得计较。 他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跟自己的皇子妃行夫妻之事,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虽然时机诡异了一点,但这也是为了救命。 他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感觉到身上的伤在阴阳潭水的滋养下,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浅淡的疤痕,內腑的震盪也已平復。 这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他心中微定,正要开口吩咐眾人处理后续,却见诸元站在一旁,一副欲言又止、抓心挠肝的模样。 都是跟著自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靳朝言没什么架子。 “有话就说。” 得了许可,诸元立刻凑了上来,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声音,还朝那亮著灯的屋子,使了个眼色。 “殿下,那……里面的那位,要如何安置?” “这……要不要带回府里去?” 靳朝言闻言,竟然愣了一下。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诸元指的是谁。 见靳朝言没说话,诸元以为他是在为难,立刻善解人意地出起了主意。 “殿下,属下说句逾矩的话。” “您和娘娘……眼下正是新婚燕尔。” “这会儿若是带个……带一位回去,怕是不太妥当。” “依属下看,不如先在外面寻个清净的宅子,暂时安置下来,也免得娘娘心里不痛快,闹得后院不寧。” 诸元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完全是为主子分忧解难的忠心模样。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杭玉堂却不赞同地皱起了眉。 “诸元,你这话就差了。” “殿下乃是天潢贵胄,三皇子之尊,在外面有个女人再正常不过,何须如此遮遮掩掩?” “直接带回府里便是!” “替殿下打理后院,安置妾室,本就是皇子妃的职责所在。若是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那便是她的失职!” 杭玉堂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按理说,就算殿下不主动寻,身为皇子妃,也该主动为殿下开枝散叶著想,为您寻访美人,充盈后院,这才是贤妇所为!” “……” 靳朝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一寸地黑了下来。 他瞪著杭玉堂,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给本王闭……” “嘴”字还没说出口。 “吱呀——” 身后那扇刚刚关上的房门,再一次,幽幽地打开了。 一道清冷的身影,逆著光,从屋內缓缓走了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杭玉堂和诸元,以及一眾亲卫,全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傻在了原地。 他们瞪大了眼睛,张著嘴,脸上是活见鬼般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怎么会是三皇子妃! 刚才在屋里和殿下……那什么的人,是三皇子妃? 那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虎狼之词? 完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陷入了一片空白。 尤其是刚才还口若悬河、大谈“为妇之道”的杭玉堂,此刻一张脸已经变成了调色盘,赤橙黄绿青蓝紫,精彩纷呈。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些事。 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不能说出来。 说出来,得罪人啊。 何况他们也算跟安槐相处了一段日子,安槐可不是好脾气。 安槐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院中一眾石化的手下。 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杭玉堂的身上。 她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 明明是高了一截子的男人,现在有种越缩越小,想要逃跑的感觉。 “杭玉堂。” 杭玉堂头皮发麻。 “你是做侍卫的,不是做媒婆的,殿下后院的事情,就少操点心。” 能明显感觉安槐的不悦,杭玉堂低著头,不敢说话。 安槐好心好意的说:“操心多,老的快。” “是。” “老的快,死的早。” “……是……” “死的早,过阵子就烂了。” “……” “不过殿下身边人多,死几个也发现不了。” 杭玉堂欲哭无泪。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安槐会不会偷偷摸摸的弄死他。 大意了。 谁能想到呢,屋子里竟然是安槐。 杭玉堂恨不得把刚才说的那些话都咽回去。 他就算没觉得刚才那一番话有什么问题,也知道不必当著安槐的面说。 让夫君纳妾,又不是什么叫人开心的事情。 安槐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靳朝言眼见著安槐再说,杭玉堂要蹲下去躲坑里了。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亲信,终究有些不忍心。 靳朝言走过来,搂住安槐的肩膀。 “给我个面子,饶他一次吧。”靳朝言给自己手下说情:“我扣他半年俸禄,让他胡说八道。” 杭玉堂看著脚下,不敢说话。 靳朝言严肃起来:“你们听好了,这种事情以后不许再提,本王没有纳妾的打算。府里有皇子妃一人,就足够了。” 安槐又不是爭风吃醋,当然不会跟计较太多。 “行吧,看在殿下的面子上,饶你这一回。” 安槐说:“殿下,你们先回府,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第168章 阴兵,分工不同 靳朝言闻言,眉头微蹙。 刚刚从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里脱身,她身上还带著阴阳潭的水汽,眉眼间虽无倦色,却透著一股压抑的杀气。 “什么事?” “有笔帐,要去算一算。” 安槐字字带著森然的寒意。 “我知道这事是谁干的。” “哈玛雅。” “她敢动我的人,我就要她的命。” “你確定是她?” “不会错。” 若不是安槐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本王与你同去!”靳朝言立刻道。 他岂能让安槐独自冒险。 可惜,小娇妻不太娇。 安槐就事论事:“这事儿,你不行。” 靳朝言:“……” 安槐竟然说他不行。 这要是传出去,他还要不要面子了? 一群手下都低下了头,不参与关於主子行不行的討论。 靳朝言不服气,但安槐没有瞧不上他的意思。 “殿下,你很厉害,但是现在这事情,跟你之前碰见的不一样。” 安槐依然就事论事:“咱们既然是夫妻,就该分工合作,谁擅长谁上。” 靳朝言心里感慨万千。 他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一个女人,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將他挡在身后,云淡风轻地说“你不行,我来”。 本来以为这是很羞耻的事情。 但其实这感觉……该死的还不赖。 谁不想被保护呢? 杭玉堂和诸元交换了一个眼神,眾人默默地跟了上去,心里还在为刚才的“纳妾论”而瑟瑟发抖。 几人刚走出阴暗的窄巷,就看见横七竖八地躺著两个人。 正是黎四和黎五。 杭玉堂一个箭步衝上去,“黎四!黎五!” 他俩也中了招? 刚才他们这些亲卫,只是被哈玛雅的幻术迷了心窍,在原地打转,见了鬼打墙,等幻术一破,人也就清醒了。 可这哥俩,怎么直接躺平了? 诸元比较心细,上前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回头道:“殿下,娘娘,还活著,就是昏过去了。” 靳朝言看向安槐,眼中带著询问。 安槐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我打的。” 眾人:“???” 连靳朝言都愣住了。 刚醒过来的黎四黎五,正揉著发痛的后脑勺,一脸茫然地坐起来,正好听见这句。 兄弟俩对视一眼,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儿娘娘为什么要打我”。 安槐乾巴巴的解释:“没事儿了。” 靳朝言觉得这俩有点呆,不想搭理,而是道:“京城这么大,哈玛雅既然设下陷阱后就离开了,现在去哪里找她?”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安槐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在夜色下泛著盈盈水光,仿佛里面锁了一汪月下的清泉。 “这是什么?”诸元好奇地问。 “凝露幻波珠。” 安槐淡淡道:“南疆秘宝,能引动方圆十里內的水汽,凝结成阵。方才那个阵便是以此物为阵眼。” 她將珠子托在掌心,眾人这才发现,这颗美丽的珠子,已经不再完美。 珠子的半边依旧光华流转,另外半边却黯淡无光,甚至出现了一丝丝细微的裂痕。 “此珠与施术者心神相连,阵法被我强行破开,它受损,哈玛雅自然也討不了好。”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被反噬了。” 话音刚落。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眾人眼睁睁地看著安槐掌心那颗凝露幻波珠,裂纹瞬间遍布,而后“嘭”的一声,彻底炸开,化作一捧细腻的粉末。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安槐看著掌心的粉末,眼神骤然一凛。 “哈玛雅出事了。” 靳朝言今天在她手上吃了大亏,心里正窝火,闻言冷哼一声。 “她能出什么事?被反噬死了才好,省得我们亲自动手。” “不。”安槐摇了摇头,眸光深邃:“她恐怕不是死於反噬。” “她应该是去找真正的『凶手』了。” “真正的凶手?” “就是屠了客栈的人。”安槐解释:“这是我和哈玛雅交换的条件,她去找凶手,我救她妹妹。” 眾人无语。 诸元忍不住道:“既然如此,她为何要对主子动手?难道想引诱主子。” 不是他给靳朝言脸上贴金。 靳朝言这样一个有身材有长相有身份的男人,在京城大家都害怕那是没眼光,在边境,可是有许多姑娘喜欢的。 边关的姑娘们豪放一些,骑马喝酒,还会勇敢追爱。 给靳朝言送东西的可不少,那一个个的眼睛贼亮,有时候盯著他的眼神,都要把他衣服扒了。 不过安槐不这么觉得。 她感觉恰恰相反。 热依古丽对靳朝言是感兴趣的,哪种兴趣姑且不论。 但哈玛雅对靳朝言真的没有兴趣。 她之所以做这件事情,怕是另有目的。 但无妨,安槐从不拘於情爱,谁对谁的都不拘。 “不重要。”安槐说:“重要的是,哈玛雅不是这人的对手。” 一个能让哈玛雅这样的人物,在这么短的时间內,连捏碎保命法器都来不及,就直接身死道消的存在…… 能在马夫的记忆中和她对望的存在。 这人可不一般。 安槐摊开手掌,那些珠子化作的粉末,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顏色。 一部分是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另一部分,则是带著点点星芒的幽蓝色。 她对著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那些灰黑色的粉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被吹散,消融在夜风里,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捧幽蓝色的晶体粉末,在她的掌心,如同碎裂的星河,晶莹透亮。 “殿下。” 安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靳朝言。 “现在,我们要兵分两路了。” “你说。” “有阴物作祟,牵扯到了不乾净的东西,这事我来处理,你搞不定。” 靳朝言的脸微微一黑。 “但是。”安槐话锋一转:“现在皇太后要哈玛雅和热依古丽治头疼,两人又都出了事,皇太后那边,还要你周旋。” 靳朝言毫不犹豫的点头。 第169章 阴兵,小岛 “此事,我来办。” 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空盒,將掌心那些幽蓝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递给靳朝言。 “这是?” “凝露幻波珠的精华,放在水中让皇太后服下,对治疗头疾有奇效。” 靳朝言接过玉盒,郑重地放入怀中,看著安槐,只说了一句:“放心。” 没这东西,他也能搞定皇太后。 当然有就更好了。 “我要走了。”安槐收回心神,转身便要离去。 两人说好,便要各自去忙。 靳朝言心里隱约不安,握住安槐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千万小心。” 他的黑眸在夜色里,比星辰还要亮。 “若事不可为,不要强撑,立刻回来。” 安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她想了想,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了一枚戒指。 那戒指样式古朴,看不出材质,像是用某种深色的木头雕琢而成,上面刻著细密而古老的纹路,毫不起眼。 她將戒指塞进靳朝言的手里。 “这个,你贴身戴著。”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摘下来。” 她的指尖,微凉,却在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仿佛带起了一丝微弱的电流。 靳朝言握紧了那枚尚带著她体温的戒指,还想说些什么。 安槐却已经抽回了手,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见戒指,如见我。护住戒指,就是保护我。” 靳朝言看了看,虽然不解,还是慎重应下。 靳朝言优柔寡断的人,带著戒指毅然离开。 安槐收回目光,抬起手,掌心向上,对著虚空轻轻一握。 “回来。” 先前被风吹散的那些黑色粉末,像是听到了无声的號令,从夜色各处倒卷而回。 它们如同有了生命的铁屑,被一块看不见的磁石吸引,在她掌心上方迅速凝聚。 眨眼间,一团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的灰黑色雾气便悬浮在那里。 雾气中,隱约有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在哀嚎,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是凝露幻波珠吸收的水汽中,所有负面的、污浊的、带著怨念的部分。 “去。” 安槐屈指一弹。 那团灰黑色的粉末雾团应声而动,如同一支离弦的墨色箭矢,悄无声息地射入深沉的夜幕之中。 天色早已黑透。 月隱星稀,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墨色吞噬。 那团粉末本身就是黑暗的凝聚物,此刻融入黑暗,便如一滴水匯入大江,凡夫俗子用肉眼根本无从分辨。 但在安槐眼中,那团粉末的轨跡却清晰得如同白日焰火。 它拉出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由无数怨念与死气构成的轨跡,精准地指向某个方向。 安槐吹了声口哨。 一道黑影从高空俯衝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她的肩头。 正是九条。 它亲昵地蹭了蹭安槐的侧脸,发出一声类似猫儿撒娇般的低鸣。 跟它的体型完全不合,有点滑稽。 安槐伸出食指,点了点它的小脑袋。 “去吧,跟著那团黑东西,別跟丟了。” 九条心领神会,双翅一振,再次融入夜色。 黑鸟,黑夜,黑色的指引。 三者几乎融为一体。 完美的潜行,完美的追踪。 安槐缓缓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著冰冷粗糙的墙砖。 下一秒,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身形如水墨般在墙角晕开,拉长,最终化作一道绿色枝条 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贴著墙面,顺著墙体的纹路,开始飞快地向前蔓延。 速度之快,匪夷所思。 它绕过窗欞,滑过门楣,贴著屋檐的阴影一路疾行。 这一切都悄然发生在最深沉的黑暗里。 偶有更夫打著哈欠路过,提著灯笼,光亮所及之处,墙面依旧是那个墙面,空无一物。 他丝毫不知,就在他灯笼光晕的边缘,一道非人的影子无声地掠过整个京城。 …… 一炷香后。 城郊,静心湖。 安槐的身影在一棵柳树的阴影下,重新凝聚成形。 她抬眼望去。 静心湖白日有人游玩游船,但到了夜晚,便人跡罕至。 湖面上水汽氤氳,白茫茫一片,將湖心的那座小岛笼罩得若隱若现,平添了几分鬼气。 那团黑色粉末的最终轨跡,就消失在湖心岛的方向。 九条盘旋在半空,发出一声低鸣,像是在確认目標。 安槐的目光落在湖边。 码头上,竟还繫著一条孤零零的乌篷小船。 船头坐著一个戴斗笠的船夫,身披蓑衣,在瀰漫的雾气里,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像。 安槐信步走了过去。 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可在她踏上码头木板的第一步时,那船夫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船桨,慢慢地將船划了过来,停靠在安槐脚边。 然后,他对著安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槐踏上小船,船身稳稳噹噹,没有一丝晃动。 船夫也依旧沉默,拿起船桨,一篙一篙,不疾不徐地向著雾气深处的湖心岛划去。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船桨破开水面的“哗啦”声,单调而富有节奏。 雾越来越浓,回头已看不见岸。 小船仿佛行驶在通往幽冥的忘川河上,而那船夫,便是沉默的摆渡人。 很快,小岛的轮廓在雾中清晰起来。 还未靠岸,一股潮湿阴冷的草木气息便扑面而来。 岛上枝繁叶茂,古树参天,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使得这里的光线比湖上还要昏暗几分。 水汽森森,几乎凝成水珠,掛在交错的藤蔓和巨大的叶片上。 安槐的目光在岸边一扫。 只见岸边的一块青石上,站著一个身穿青衣的男子,看模样四十岁上下,留著山羊鬍,神情恭谨。 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小船一靠岸,他立刻迎了上来,对著安槐深深一揖。 “我们主子已恭候多时。” 安槐下了船,那乌篷小船和船夫,便又悄无声息地退入浓雾之中,消失不见。 搞得还挺神秘。 “带路吧。”她淡淡地开口。 “请。” 青衣管家侧身引路,走在前面。 第170章 阴兵,我知道你的秘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一条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 小径蜿蜒曲折,两旁儘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在阴暗的环境下,非但不显美丽,反而透著一股妖异。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大厅,出现在眼前。 大厅四角燃著幽幽的烛火,將厅內照得半明半暗。 青衣管家將安槐引至厅前,便躬身退下,消失在黑暗里。 安槐迈步而入。 大厅正中,主位上,坐著一个人。 由於光线昏暗,加上那人所坐的位置恰好处於阴影之中,安槐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肩宽背阔,即便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也让人觉得压迫感十足。 是个厉害角色。 安槐心中有了判断。 但她的目光,很快便从那男人身上,移到了他身侧。 那里,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一个她不久前才“打过交道”的人。 哈玛雅。 南疆巫蛊部族长的长女,那个冷静沉著,心狠手辣的女人。 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男人身后,双目圆睁,瞳孔却涣散无光,宛如一尊製作精美的人偶。 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一丝鬼物的阴气。 她就那么站著,像是没了灵魂的空壳,只会服从最基本的命令。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好手段。 竟能將一个活生生的、修为不弱的巫蛊师,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炼成一具毫无意识的傀儡。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那个男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年轻,清朗悦耳,如同玉石相击,与他那极具压迫感的身形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我们终於见面了。” 男人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走了出来。 他身穿一袭玄色长袍,衣摆上用银线绣著繁复的云纹,身形挺拔如松。 可惜,他的脸上戴著一张银色的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了线条优美的下頜和一双薄唇。 “在下,谢无衣。” 他对著安槐,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谢无衣? 安槐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 不认识。 “阁下费这么大功夫请我来,不只是为了认识一下吧?”安槐开门见山。 她不喜欢绕弯子。 尤其是在这种一看就知道对方不怀好意的场合。 大家都是成年鬼了,成熟点,直接亮底牌不好吗? 谢无衣似乎笑了一下,薄唇的弧度微微上扬。 “安小姐果然是爽快人。” “我想先送你一份见面礼。” 谢无衣走到哈玛雅身边,伸出手。 “这,就是我送给姑娘的见面礼。”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哈玛雅毫无血色的脸颊。 “此人设局陷害於你,又险些伤了你的夫君。” “现在,我將她完好无损地交给你。” “任由姑娘处置。” “是杀,是剐,都隨你的心意。” 谢无衣的声音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安小姐,这份礼物,你可还满意?” 大厅里,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群魔乱舞。 安槐看著眼前这个戴著面具的男人,和他身边那个如同木偶般的哈玛雅,沉默了。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安槐向前踏了一步,周遭摇曳的烛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別扯这些没用的。” “我要杀的人,用得著你多事?你不会以为,我拿哈玛雅没办法吧?” 谢无衣优雅地摊开手。 “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份见面礼……”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 “那它,便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话音未落,他轻轻挥了挥手。 就像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站在他身侧,如木偶般静立的哈玛雅,整个身躯从脚下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飞灰。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消散。 没有火焰,没有法术光芒,甚至没有一丝能量波动。 她就像一个被风吹了千百年的沙雕,从下至上,一寸寸、一层层地崩解、风化,最后彻底消弭於空气之中。 连一根髮丝都未曾留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令人心悸。 前一秒还存在的“人”,后一秒就成了虚无。 安槐无动於衷。 敢算计靳朝言,哈玛雅本来就要死。 收了这礼,搞的好像欠了谢无衣一个人情一样。 她更关心另一件事情。 安槐开门见山:“我有件事情要问你。” “请说。” 谢无衣转过身,重新踱步回主位,缓缓坐下,姿態从容。 “城西福来客栈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是。” 他再次坦然承认。 安槐眯起了眼,杀气开始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 “你知不知道,京城是大燕的国都,是天子脚下,龙气匯聚之地?” “你在此地肆意妄为,搅弄风云,是想让整个京城都不得安寧吗?” “我不管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安槐的声音一字一顿,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东西,让京城动盪。” 谁也不能动他的粮! 谁砸她的锅,她就掀谁的桌子,杀他全家! 面对安槐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谢无衣毫不在意。 “你误会了。” 他轻啜一口,才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杀了他们,正是为了保护京城的安寧,或者说……” “……是为了保护你。” 安槐一愣,隨即被气笑了。 “怎么保护,说来听听。” 谢无衣却定定地看著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看著安槐:“我知道你的秘密。” 安槐嗤笑一声。 我有什么秘密? 她最大的秘密,就是她根本不是永安侯府那个病死的大小姐安槐。 她是一只来自三十坡乱葬岗,在老槐树下盘踞了三百年的地缚灵! 这件事,不会有一个活人知道。 如果有,他就该死了。 杀人灭口。 让他永远闭嘴! 然而,谢无衣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依旧稳坐如山。 “別紧张。” 他轻声安抚道。 “我若想害你,又何必现身等你。” 他站起身,一步步从主位的阴影里走出,缓缓向安槐靠近。 “我只是心疼你。” 安槐一脸空白。 甚至忍不住揉了揉耳朵。 谢无衣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安槐忍不住说:“我已经成亲了。” 对一个有夫之妇表白,是不是不妥? 第171章 阴兵,三百年前见过你 “我知道。”谢无衣毫不在意:““那个靳朝言,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百年之后便是一抔黄土。我知道你为何与他成亲。” “你不是爱他,你需要他。” “他从尸山血海的战场归来,身上沾染了无尽的兵煞与阴气,对於你而言,他就是一座行走的、最顶级的修炼洞府。” “你嫁给他,是为了他身上的阴气。” 谢无衣的声音清晰而残酷,一字一句,剖开了安槐深埋心底的、最初的目的。 “靳朝言,不过是你用来修炼的炉鼎罢了。” 安槐彻底怔住了。 这个谢无衣,他真的知道。 然后安槐有点恼怒! 事情確实是这个事情,但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显得她好像是一个骗婚的渣女一样。 安槐身上,杀气更浓。 这世上,不该有那么了解自己的人。 鬼也不行。 谢无衣看著她震惊的模样,似乎很满意。 他继续用那温柔得令人发毛的语气说道: “不过,我不在意。” “真的,我一点都不在意。” “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吃醋的。” 安槐:“……” 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槐突然起了一点好奇心。 “就算你对我一见钟情,也不至於到这个地步吧?我们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 她的身体十八,心理可不是十八。 根本不信一见钟情。 谢无衣却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安槐的问题,只是用一种梦囈般的语调,轻轻喊出了一个名字。 一个陌生又熟悉,早已被她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阿愿。” 那两个字,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三百年的光阴,精准地击中了安槐魂魄最深处。 安槐的身体,猛地一僵。 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逆流。 阿愿。 这是她三百年前,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时,她的名字。 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这一刻,安槐心中最后一点戏謔和试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骇,和沸腾如岩浆的杀意。 他知道! 他真的知道! 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一切! 这个人,必须死! 谢无衣缓缓走近:“你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会知道?” 他问。 安槐面无表情。 谢无衣深深地望著她,仿佛要透过这具名为“安槐”的皮囊,看到里面那个名为“阿愿”的灵魂。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柔,像是在诉说著一个跨越了三百年光阴的秘密。 “因为,三百年前,我见过你。” “我找了你,三百年。” 谢无衣的声音,平静的很。 三百年的光阴,在他的口中,不过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 谢无衣却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面具下的双眼,仿佛盛满了跨越世纪的温柔与悲伤。 安槐此时已经相信,他真的在三百年前见过他。 不过怎么会全无印象。 “那你说说看。” “三百年前,你在哪儿见过我?” 听到她的问题,谢无衣的身体似乎都放鬆了下来。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悠远的回忆,声音也变得飘忽起来。 “三百年前,这里还不是大燕的京城,是前朝的都城,名唤『上都』。” 安槐心头一跳。 对上了。 “那时候,我只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在城西的文德街上,摆摊替人写字画扇,勉强度日。”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三百年前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我的摊子旁边,是一家新开的糕饼铺子,叫『悦来斋』。” “铺子里的梅花酥,做得最好。” 安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缩。 悦来斋的梅花酥,是她生前的最爱。 “你……” “你时常会去那家铺子。” 谢无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 “你每次都穿著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像一只翩躚的蝴蝶。” “你喜欢买梅花酥,但又怕胖,每次只买两块。” “一块自己吃,另一块,总会分给街角那个没了儿女的吴婆婆。” “有时候,你还会多买一些,分给那些在街上乞討的孩子。” 他每说一句,安槐心里的寒意就重一分。 这些细节,琐碎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可这个男人,却记得清清楚楚。 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每天最盼望的,就是你来的那个时辰。” “只要能远远看你一眼,一整天的辛苦和飢饿,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谢无衣的语气里,充满了卑微的仰望和近乎病態的痴迷。 “但我知道,你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而我,只是尘埃里的一个穷书生。” “我不敢上前,不敢打扰,连让你知道我的存在,都是一种奢望。” 安槐沉默了。 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他真的,在三百年前,见过她。 “后来呢?”安槐的声音有些乾涩。 “后来……” 谢无衣的语气沉了下去,带著一丝痛苦。 “后来,我有很多天,都没有再见过你。” “我偷偷向人打听,才知道……” “他们说,相府的千金小姐,为了一个江湖浪子,跟人私奔了。” “私奔?” 安槐咀嚼著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讽。 好一个“私奔”。 “我不信。”谢无衣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一种偏执的肯定。 “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又去打听那个男人的消息,他不是好人,我就更不信了。” 安槐眼中的讥讽更甚。 “我怕你吃亏,怕你受骗,便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追了出去。” “可我只是个文弱书生,没追多远,就在城外的山路上,失足摔下了悬崖。” 安槐:“……” “我以为我死定了。”谢无衣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疯狂。 “但天不绝我,那悬崖之下,另有洞天。” “我得了一场天大的奇遇,从此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他抬起手,一缕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繚绕,散发著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我不再受生死轮迴之苦,也不再惧怕岁月流逝。” “我成了……我自己。” 他不是鬼,也不是妖,而是一种更为诡异的存在——修行异术的术师。 安槐懂了。 第172章 阴兵,为你杀尽 难怪他身上没有鬼气,却比鬼还邪门。 “我学成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找你。” 谢无衣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 “可等我回到上都,才知道,世上已过了百年。” “別说相府,就是上都都已经改名,早已不在,当年的故人,也都化作了一抔黄土。” “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安槐面无表情地听著。 是啊,百年。 等她从无尽的怨恨中凝聚成形,能离开那棵老槐树时,也已经换了人间。 “但是,我不甘心。”谢无衣握紧了拳头。 “我用尽所学,为你起了一卦。” “卦象显示,你的魂魄尚有一息在天地之间,並未魂飞魄散,也未入轮迴。” “我就知道,你一定和我一样,也遇到了別的机缘。” “於是,我开始找你。” “我走遍了大燕的山川河流,去过无数的凶地险境,用了数不清的法子。” “终於,在前些日子,让我算了出来。”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著安槐。 “你就在京城。” 安槐深吸了一口气。 “我立刻赶来。进京的路上,我路过了城西的三石坡。” 那是她的埋骨之地。 “我在那里,感受到了你残留的气息,非常浓烈。” 谢无衣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怜惜。 “我用了一点小小的术法,看到了你的一些过往片段。” “我知道了,你借尸还魂,进了京城,成了……三皇子妃。” “我便打算进城。” “在城西的福来客栈落脚。” “很巧,我在客栈里,遇见了几个从南疆来的商人。” “他们很吵。”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喝多了酒,便开始炫耀他们从南疆寻来的一件宝贝。” “说那宝贝威力无穷,可以降妖除魔,镇压一切鬼魅邪祟。” “他们说,要把这宝贝献给当今圣上,以求荣华富贵。” 安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能镇压一切鬼魅邪祟的宝贝? 若真到了皇帝手里,她在京城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靳朝言也护不住她。 “那几个蠢货,嗓门太大。” 谢无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厌恶。 “不过半个时辰,整个客栈,从掌柜到伙计,再到住店的客人,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他摊了摊手,姿態优雅,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慄。 “为了京城的安寧,为了不让你受到惊扰。” “我只好,请他们都闭嘴了。” “永久地闭嘴。” 安槐:“……” 她终於明白,福来客栈那二十六个人,是怎么死的了。 闹了半天,是因为几个南疆商人喝多了吹牛,结果把整个客栈的人都给连累了。 这算什么? 算她杀的? 不过安槐並不是善男信女,无关痛痒的人,死多少,她都不会放在心上。 三百年,她见过枉死之人太多太多。 谢无衣说的话是真是假,她自有判断。 但是她有点好奇了。 “那件宝贝呢?是什么东西?” 谢无衣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想看吗?” “我带你去看。” 他一点都不藏私。 谢无衣站起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领著安槐穿过大厅,走向了后面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门由玄铁铸成,上面刻满了安槐看不懂的符文,散发著幽幽的冷光。 谢无衣伸出手,指尖在门上轻轻一点。 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流转闪烁,沉重的玄铁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边滑开。 门后,是一个更加狭小的房间。 房间的四壁、地板、甚至天花板,都贴满了黄色的符纸。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有一个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的石台。 石台上,静静地悬浮著一个拳头大小的琉璃瓶。 瓶身晶莹剔透,內里却仿佛装著一团混沌的黑雾,黑雾之中,隱约有一道道金色的电光闪烁。 一股浩然、庄严、不容侵犯的气息,从那琉璃瓶中散发出来。 “此物名为『镇魂瓶』。” 谢无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传闻是上古神物,天生便对魂魄类的生灵,有极强的克製作用。” “莫说是你,便是修行千年的鬼王在此,一旦被收入瓶中,也只有被炼化成飞灰的下场。” 安槐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个瓶子。 如果真让那几个南疆商人把这东西献给了皇帝……確实麻烦。 她不可能不进宫,万一碰上,岂不是容易乱了身份? 此时,镇魂瓶被符咒压制, 看著那不断翻涌的黑雾和金色电光,安槐的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另一个念头。 她有一个心结。 三百年前。 她到死,都没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根本不是什么与人私奔。 而是她的亲生爹娘,哄骗著她喝下了一碗安神汤。 然后,她就浑身无力,被人蒙上眼睛,塞进了一辆马车。 再然后…… 再然后,就是在三石坡的乱葬岗。 她被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从车上拖下来,一顿乱棍,活活打死,草草掩埋。 那种骨头一寸寸断裂的剧痛,那种被活埋的窒息和绝望。 是她三百年都无法消解的怨气来源。 为什么?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毒刺,扎在她的魂魄里,扎了三百年。 等她能够凝聚魂体,离开老槐树的时候,早已沧海桑田。 当年的相府,当年的爹娘,当年的家丁…… 所有知情的人,都死光了。 死无对证。 她的死,成了一桩悬案。 一桩只有她一个受害者,却永远找不到真相的悬案。 安槐缓缓转过身,看向谢无衣。 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 “谢无衣。” 她第一次,郑重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谢无衣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態度。 “这个镇魂瓶,既然能镇压魂魄……” 安槐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那它……能不能,將三百年前的魂魄,召唤出来?” 她想问问。 她想当面问问她那对“慈爱”的爹娘。 为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谢无衣看著她,面具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似乎猜到了安槐的想法。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以。” 安槐的呼吸,瞬间一滯。 “但是……” 谢无衣话锋一转。 “召唤亡魂,本就是逆天之举,更何况是三百年前的亡魂。” “这需要满足许多极为苛刻的条件。” “而且,绝不能隨心所欲。” 第173章 阴兵,为你敞开 安槐对谢无衣所谓的“极为苛刻”,脸上並无半分意外。 神物自有神物的道理,若是简简单单,反倒奇怪。 谢无衣说:“其一,需要一件和亡魂有关的东西,什么都行。” 安槐心头微动。 “其二,需取亡魂殞命之地的一捧土,此土承载著他最后的怨与念。” 这个简单。 “其三,施法者,在接引灵魂归来时,魂魄也会受到影响,可能会很痛苦,甚至受到损伤。” 安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其四,召唤三百年前的亡魂,逆转阴阳,非人力可为。必须藉助天时。” “每岁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大开,阴气最盛之时,取子时一刻的月华,方可催动镇魂瓶。” 安槐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现在是六月底。 还有半个月。 “条件听起来……还好。” 她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 谢无衣深吸一口气。 “阿愿,你不怕吗?” “怕?” 安槐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凉薄和说不尽的沧桑。 “谢无衣,我魂魄里扎著一根三百年的刺。” “日日夜夜,寢食难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只要能把它拔出来,別说只是备些料,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有何惧?” 谢无衣看著她这副模样,难掩心痛。 他上前一步,將那汉白玉石台上的镇魂瓶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拿著吧,它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但安槐后退半步,警惕地看著他。 “谢无衣,无论说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信。” “三百年光景,一句话,我从不信世间有如此深情。” 她的话像刀子,扎在谢无衣的心上。 可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意。 “我知你不信。” “三百年的光阴,太过漫长,也太过虚无。” “言语,是最苍白无力的东西。” 安槐抱臂看著他,神情冷漠。 “既然知道,就少说废话。” “我要一个能让我相信你的证据。” “你说。”谢无衣毫不犹豫。 安槐缓缓抬起眼,眸光幽深,宛如不见底的寒潭。 “让我看看你的魂魄。”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无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诧。 “我当然知道。” 安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入魂之术。” “让我进入你的魂魄深处,亲眼看看你的记忆。” “看看那三百年前的上都,那个摆摊的书生,那家悦来斋,还有那所谓的……一眼万年。” 这是最极致的、最危险的交付。 魂魄,是修行者最根本、最脆弱的核心。 一旦对人敞开,就等於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到了对方手上。 只要安槐在其中稍动歹念,哪怕只是一个最微小的恶意,谢无衣轻则魂魄重创,修为尽废,重则当场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这是一种比把脖子伸到別人刀下,还要彻底的信任。 安槐就这么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她篤定,他不敢。 这世上,没有哪个活物,会愚蠢到將自己的性命,如此轻率地交给別人。 然而—— “好。” 谢无衣只用了一个字,就打破了安槐所有的预判。 他答应了。 安槐真的愣住了。 “你……想清楚了?” “阿愿。”谢无衣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坦然和决绝:“为了让你相信我,別说是敞开魂魄,就是要我这条命,我也给你。” 说完,他便不再看安槐,而是闭上了眼睛。 他张开双臂,摆出了一副全然不设防的姿態。 下一刻,一股股浓郁的黑色雾气从他体內涌出,这些雾气是他修行三百年的护体邪煞,寻常鬼魅妖邪近身三尺便会化为脓水。 但此刻,这些黑雾却如同退潮般,一层层地向后剥离,消散在空气中。 紧接著,他周身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这些符文构成了一道道坚不可摧的灵力屏障。 “咔嚓……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接连响起。 那些足以抵挡天雷的屏障,在他自己的意志下,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光点。 他正在一层一层地,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御。 將那个最柔软、最不堪一击的內核,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安槐面前。 安槐的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安槐震惊的片刻,谢无衣已经卸去了最后一层防护。 他站在那里,面色微微有些苍白,整个人的气息变得纯粹而又脆弱。 安槐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他魂魄的每一次搏动。 “来吧。” 他轻声说。 安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事已至此,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出一缕极细的幽蓝色魂火,轻轻点在了谢无衣的眉心。 没有丝毫阻碍。 安槐的意识瞬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识海之中。 这里,是谢无衣的魂魄深处。 无数的记忆碎片如星辰般在周围沉浮。 安槐穿行其中,看到了他所说的一切。 她看到了三百年前繁华的上都,看到了文德街熙攘的人流。 她看到了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瘦的年轻书生,正坐在一个简陋的摊子后,低头为人写著扇面,赚取微薄的收入。 他的摊子旁,果然是一家名为“悦来斋”的糕点铺。 画面一转。 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蹦蹦跳跳地走进了悦来斋。 那是她。 三百年前的她,相府千金,不諳世事,笑靨如花。 书生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偷偷地望著那个少女,眼神里是溢出屏幕的自卑、仰望和爱慕。 少女买了两块梅花酥,出来时,將其中一块递给了街角蜷缩著的吴婆婆,自己则小口小口地品尝著另一块,脸上露出满足的甜美笑容。 那一刻的笑顏,像一束光,照亮了书生灰暗的世界。 安槐能清晰地感受到谢无衣灵魂深处,那份跨越了三百年的悸动。 画面再转。 是无尽的等待。 第174章 阴兵,我要个交代 日復一日,少女没有再出现。 书生眼中的光,渐渐熄灭了。 他听到了旁人的议论,听到了“私奔”的流言。 他不信。 他扔下笔墨纸砚,疯了一样衝出城去寻找。 然后,是坠崖的失重感,是悬崖下別有洞天的奇遇,是修炼异术的痛苦与蜕变。 当他再回到上都,已是百年之后。 物是人非。 那条街,那家店,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都消失在了歷史的尘埃里。 安槐看到了他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角,仰天发出的无声嘶吼。 那种绝望与不甘,浓烈到让安槐这个旁观者都感到一阵心悸。 再然后,是漫长的、无休止的寻找。 他走过冰封的雪山,穿过酷热的沙漠,探过阴森的古墓,闯过妖邪盘踞的凶地。 岁月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了一道道孤独的痕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他从一个清瘦书生,变成了一个气息强大而邪异的术师。 唯一不变的,是他眼底深处,那抹对鹅黄色身影的执念。 安槐沉默了。 这些记忆,做不了假。 这个男人,真的为了三百年前的一场暗恋,疯魔了三百年。 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忽然瞥见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在谢无衣记忆长河的最深处,有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区域。 安槐好奇地探了过去。 穿过迷雾,她看到了一片虚无的空间。 空间的正中央,站著一个人。 一个……看不清脸的人。 那人的身形轮廓与谢无衣有几分相似,却显得更加茫然,更加无措。 他就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旅人,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散发著无尽的孤寂。 安槐的意识化作人形,缓缓向他走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慢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是一片模糊的混沌,像水中被搅乱的倒影,看不清五官。 但他似乎在“看”著安槐。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就只是那么静静地看著。 她没有再靠近,从谢无衣的魂魄中退了出来。 密室里,一切如常。 谢无衣依旧闭著眼,张著双臂,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些。 安槐的指尖离开他的眉心。 他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晃。 敞开魂魄,对他而言,消耗巨大。 他看著安槐,面具下的眼神带著一丝紧张,一丝期待。 “现在……”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可以,信任我了吗?” 密室里,空气中还残留著灵力屏障碎裂后逸散的光点,像夏夜的萤火,缓缓飘落。 谢无衣的呼吸依旧有些不稳,敞开魂魄的代价,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大。 他看著安槐,面具下的双眸里,三百年的执念与孤寂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半晌,安槐终於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让谢无衣紧绷的身体瞬间鬆弛下来。 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明亮。 “我信。”安槐开口了,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至少,我信你三百年前,確实在文德街摆过摊。” 谢无衣:“……” 这话听著,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安槐仿佛没看到他瞬间凝固的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 “也信你,確实对我……前世的那个小姑娘,有过一番心思。” 谢无衣的嘴角抽了抽。 安槐话锋一转。 “所以,合作的基础,有了。” 她伸出手,却不是去接那个镇魂瓶。 谢无衣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迫不及待地收下。 安槐摆了摆手。 “瓶子你先替我保管著。” “可……” “没什么可是的。” 安槐直接打断了他。 “镇魂瓶的事,不急。” “左右我已经等了三百年,也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 谢无衣心头一凛。 “你说。” 安槐说:“福来客栈,二十六条人命。” “为了一个镇魂瓶,灭了满门。” “这事我可以理解。毕竟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总要有个交代。” “还有,阴兵借道,又是怎么回事?” 过了许久,谢无衣才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阿愿,你误会了。” “哦?”安槐挑眉。 谢无衣將镇魂瓶放回汉白玉石台,这才转身面对她。 “根本没有阴兵借道。” “只是製造一个『阴兵借道』的故事。” “借鬼杀人。” “如此一来,官府追查的方向都会偏到神神鬼鬼的事情上去。” “查到最后,也只能以『邪祟作乱』结案,不了了之。” “这样,朝廷便不会再追究福来客栈的血案,更不会有人知道,是我拿走了镇魂瓶。” “一劳永逸,没什么深意,怕麻烦罢了。” 安槐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的意思是,你导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为了混淆视听,逃避责任?” “可以这么说。”谢无衣坦然承认。 安槐沉默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牙疼。 怎么说呢,如果这事情不是交给靳朝言来查。 是办的不错。 她也没有悲天悯人的心怀,若有那心怀,她也不能凝怨成煞。 但,现在这事情不能一笔带过。 “福来客栈的血案,阴兵过市的恐慌,必须给朝廷,给京城百姓一个交代。” 谢无衣有些迟疑。 “你想让我去投案?” “那倒不是。” 谢无衣鬆了口气。 还好。 安槐慢悠悠地说道:“我可以不要凶手,但我要交代。” 谢无衣有些茫然。 安槐说:“谢无衣。你真的愿意为我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密室中的沉闷。 谢无衣几乎不用考虑:“我愿意。” 他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安槐朝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纤细的五指白皙如玉。 “很好。” “那就把你最重要的东西,交给我。” 谢无衣一怔:“什么?” “你的命魂。” 两个字,轻描淡写。 却让谢无衣面具下的脸,血色尽褪。 命魂。 乃术师之根本,魂魄之精粹。 一旦离体,交予他人,便等同於將自己的生死、道行、乃至轮迴,都悉数奉上。 对方一念,便可令其生。 一念,亦可令其死。 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託付。 他没想到,她要的,是这个。 安槐的手,依旧稳稳地举在半空中,没有丝毫动摇。 “怎么?” “不敢了?” 谢无衣笑了。 “我愿意。” 第175章 阴兵,要一件旧物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在自己心口处虚画了一道符文。 空气中,灵力微盪。 一点幽蓝色的光芒,自他胸膛浮现,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隨即迅速涨大,最终化作一颗鸽卵大小的光球。 光球悬浮在他掌心,通体剔透,內里仿佛有星河流转,璀璨夺目。 这便是他的命魂。 他毫不犹豫,將手向前一递,光球便轻飘飘地飞向安槐。 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留恋。 安槐伸出手,任由那颗温润的光球落入自己掌心。 入手微凉,却带著一股磅礴而精纯的灵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谢无衣之间,建立起了一道无形的连结。 只要她心念微动,或者手上微微用力,便能轻易碾碎这颗光球,让他瞬间神魂俱灭。 谢无衣看著她握住自己的命魂,眼底竟流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 “阿愿,现在,你信了吗?” 安槐沉默了片刻,將那颗光球收进了袖中乾坤。 “暂且信了。” 她收敛心神,重新將话题拉了回来。 “你说,阴兵借道,只是你编出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是。”谢无衣答得乾脆。 “也就是说,当晚,福来客栈里,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阴兵。” “不错。”谢无衣点头:“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幻术,用来掩人耳目。” 安槐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但你或许不知道,在现场勘验时,发现二楼的楼梯扶手上,有几道清晰深刻的划痕。” “痕跡崭新,边缘粗糙,像是被沉重的金属盔甲磕碰出来的。” “这是你的幻术能做到的吗?” 谢无衣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这怎么可能!” 安槐看著他震惊的模样,不像作偽。 “谢无衣,我不管你是有意隱瞒,还是真的不知情。” “我给你三天时间。” “去查清楚,你那场『幻术』里,到底混进来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三天之后,给我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幽深的眸子锁定著他,一字一句,森然如铁。 “不然的话,你,就是那个交代。” “不管真相如何,福来客栈的案子总要有人来扛。” “现在靳朝言是我的人,总要给他一个说法,让他好对朝廷交差。” 这话,既是威胁,也是宣告。 说完,安槐再不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衣袂翻飞,带起一阵清冷的风,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只留下谢无衣一个人,呆立在原地。 他怔怔地看著空无一人的密室入口,脑子里嗡嗡作响。 盔甲的划痕? 混进来的东西? …… 安槐回到三皇子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靳朝言已经回来了。 见她进来,他抬起眼,那双素来戾气深重的眸子里,此刻却映著暖黄的烛光,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 “回来了?” “嗯。”安槐应了一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將桌上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 “宫里御膳房做的,尝尝。” 安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宫里事情办妥了?”她问。 “妥了。” “皇祖母的头疾好了许多,精神不错。” “南疆那对姐妹,皇祖母信了我的话,觉得她们心怀叵测,不是善类。” “已经下旨,將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理。” 安槐点了点头。 这结果,在她意料之中。 皇太后久居深宫,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一向反感。 更何况,一个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子,一个是来路不明的女子,信谁,不言而喻。 “我今晚,去见了那个谢无衣。” 安槐放下糕点,开门见山。 他抬眸,目光沉沉地看著她,没说话,等著她的下文。 安槐將自己和谢无衣的会面,掐头去尾,选择性地复述了一遍。 当然,一些糟心事。 免得靳朝言莫名其妙爭风吃醋。 只说谢无衣是个厉害的南疆术师,为了夺取镇魂瓶,血洗了福来客栈。 “……但他坚称,他只用了幻术,现场仵作发现的盔甲划痕,与他无关。” “我观其神色,不似说谎。” “所以,我怀疑,他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 “或者说,不只是他一个凶手。” “也许,还有另一个人,或者另一股势力,躲在他身后,借著他的局,做了什么。” “而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靳朝言静静地听完。 不太开心。 他活了二十多年,向来都是站在最前面,为身后的人遮风挡雨。 如今,这风雨,却似乎绕过了他,直接扑向了他的妻子。 而他的妻子,非但没有躲,反而像是入了水的蛟龙,翻腾得比谁都欢。 他这个丈夫,倒像个摆设。 一个……等著听结果的摆设。 “所以。” 靳朝言终於开口:“这个人很厉害,如果他背后有人,更厉害?” 安槐咽下口中的糕点,点了点头。 “嗯。” 说完,还安慰靳朝言。 “你放心,无论是谁,我也能对付。” 靳朝言的眉头拧得更紧。 “安槐,你嫁给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之前,他以为是为了摆脱自己的困境。 但现在,他觉得不是。 安槐伸手摸了摸靳朝言的脸。 活人就是想的多。 嘀嘀咕咕的。 冰凉的触感,让靳朝言浑身一僵。 “靳朝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只要知道。” “只要你不负我,我绝不会害你。” “这就够了。” 再多,问了就不礼貌了。 靳朝言盯著她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慢慢直起了身子。 他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他只能相信自己,安槐,让他从心里觉得舒服。 见他不再追问,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眼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放下茶杯,神色严肃起来。 靳朝言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我要找一件东西。” “一件……谢无衣三百年前用过的东西。” 靳朝言的眉梢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听著就刺耳。 第176章 阴兵,媳妇带妈去挖坟 “什么东西?” “什么都行。” 安槐答得乾脆。 “他写过字的纸,画过画的笔,哪怕是他喝过水的杯子碎片,只要是他贴身用过的,都可以。” 靳朝言有点严肃。 这不好找。 三百年,虽然谈不上沧海桑田,但是一个普通人用过的东西,去哪里找? 要是个名人,可能还有希望。 靳朝言沉吟道:“你有什么头绪?” “我有线索。” 靳朝言一愣:“什么线索?” “我在他的识海里,看到了一些片段。” “三百年前,谢无衣还在摆摊卖画,给人写信抄书的时候。” “我看见,有一个女子,从他摊前路过。” “那女子,花容月貌,身段妖嬈,是当时上都城里最有名的销金窟『醉春风』里的姑娘。” “她看中了他的一幅画。” “画的是一枝出水的红莲,开得妖异又热烈,像极了她自己。” “她买下了那幅画。” “后来呢?”靳朝言忍不住追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安槐顿了顿,“这个姑娘,成了上都城里红极一时的名妓,唤作『红莲大家』。” “红莲大家?” 靳朝言在脑中迅速搜索著这个名字。 京兆尹府的卷宗库里,藏著不少前朝的秘闻軼事。 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 “我想起来了。”靳朝言沉吟道:“卷宗记载,前朝末年,上都確有一名妓,艺名红莲,才貌双绝,引得无数王孙公子一掷千金。” “传说,她后来遇到了一个痴心人。” 安槐接过了他的话。 “没错,一个痴心人。” “城中富商,温家的长子,温如玉。” “温如玉对她一见倾心,不顾家族反对,为她赎身,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將她迎进了门。” “只可惜,红顏薄命。据说,那红莲大家过门不到三年,便因病去世了。” “妻子死后,他终身未再娶,为她修了墓,百年后合葬。” “並且,將她生前所有心爱之物,无论是珠釵首饰,还是诗词画卷,尽数放入了墓中,与她同葬。” 说到这里,安槐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靳朝言。 “你说,那幅谢无衣画的红莲图,会不会……也在其中?” 靳朝言的心,猛地一跳。 他瞬间明白了安槐的意图。 “你的意思是……” “没错。” 安槐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开棺,取画。” 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 靳朝言:“……” 安槐自信的说:“只要找到那幅画,哪怕只剩下一个角,一片碎纸,都行。” 志在必得。 靳朝言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开始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温家……”他沉吟道:“我倒是知道。” “前朝的商贾世家,在改朝换代之际,极为识时务,向我大燕皇室捐赠了巨额的军餉,保住了满门富贵。” “如今,温家依旧是上都城首屈一指的皇商,產业遍布大江南北,族长温伯明,为人精明,长袖善舞,在朝中也有些人脉。” “他们家的祖坟,就在京西的翠屏山,但是要挖人家的祖坟,怕是不好开口。” 靳朝言此言一出,空气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 烛火轻轻跳动,將二人对坐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背后的墙壁上,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一个是大燕朝尊贵的三皇子。 一个是他明媒正娶的三皇子妃,刚张嘴就要去刨人家祖坟。 这夫妻俩夜深人不静,对著一张桌子,一个赛一个的冷静,一个比一个的心安理得。 仿佛他们討论的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盗墓之举,而仅仅是明天早上是喝豆浆还是吃餛飩。 良久,安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不好开口,就不用开口。” “我们悄悄的去,悄悄的拿,再悄悄的走。” “不留下一片云彩。” 靳朝言:“……”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你可知温家在京中的分量?” “温家是皇商。伯明此人,虽为商贾,却八面玲瓏,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 “翠屏山的温家祖坟,常年雇有护卫看守。” 言下之意,悄悄的拿,也不好拿啊。 安槐静静地听著,点了点头。 “你说的都对。” “所以,要注意方式方法。” 她放下茶杯,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只是借画一用,並非要扰先人安寧,更不想毁其棺槨,伤其骸骨。” 她活了三百年,见过的生死太多。 对死者,她有自己的敬畏。 但敬畏归敬畏,画还是要拿的。 靳朝言看著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那点残存的法理纲常,又被这股理直气壮给冲得七零八落。 罢了。 自家夫人,还能怎么办。 宠著吧。 “既然不能明著来,那就只能暗中行事。” 靳朝言迅速进入了状態。 “何时动手?何人动手?进去之后,如何避开机关,找到主墓室?又如何全身而退?”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专业又到位。 安槐讚许地看了他一眼。 “动手之人,自然是我。” 她答得乾脆。 “墓中情形,我进去便知。” 寻常的机关陷阱,於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只是……”安槐微微蹙眉,“温家这等世家,祖坟中恐非只有俗物防范。” “为保风水,佑后世子孙,多会请高人布下阵法,或养些东西。” “我不想闹出太大动静,打草惊蛇。” 靳朝言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 “你想找个帮手?” “嗯。” 安槐点头。 靳朝言沉吟起来。 他手下能人不少,杭玉堂心思縝密,诸元武艺高强,黎四黎五擅长潜行。 可要说精通墓葬阵法一道的…… 似乎没有。 “你有人选了?”他问。 安槐抬起眼,清凌凌的眸子望向他,眼神里带著一种,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有。”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你母妃。” “噗——” 靳朝言刚端起茶杯,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差点尽数喷出来。 他猛地咳嗽起来,平日里那张冷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匪夷所思。 是……是他听错了? 还是安槐说错了? 第177章 阴兵,合理又离谱 他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安槐。 “你再说一遍?” “我说。”安槐耐心地重复道,“我想让母妃跟我一起去。” 这下靳朝言听清楚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合適吗?”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都有点发飘。 “这……合理吗?” 儿媳妇,带著婆婆的鬼魂,去刨別人家的祖坟。 真是安槐敢说,他都不敢听。 安槐一本正经的。 “这非常合理。” “其一,温家有钱,他们那祖坟里肯定有不少好东西。有些好东西,是见风见光就散的,不能带出来。要是母妃跟我一起去,就能用上。” 靳朝言心里有些感动。 没想到安槐竟然为自己母亲想的那么细致。 “其二,母妃生前乃是盛宠优渥的皇妃,好东西见的多。” “温家再富贵,也不过是商贾,好东西也是有限。说不动有什么珍惜物件,我不认识,母妃认识呢?” 安槐掰著第三根手指。 “其三,母妃被困多年,魂魄鬱结。如今虽脱离苦海,却终日待在府中,难免无趣。” “换个新地方,见见新风景,也算是一种散心。” “你看,翠屏山,一听这名字,就知道风景不错。就当是踏青了。” 踏青? 去乱葬岗和別人家的祖坟里踏青? 靳朝言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了。 安槐笑。 “而且。” “要是不出意外,母妃是要一直住在家里的。” “我们日常也不见面,难道不要培养培养感情。” “我和你母妃感情好了,往后,这府里,必定一片和谐,家和万事兴。” “殿下,你身为一家之主,难道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吗?” 靳朝言也不知道希望还是不希望。 他沉默了。 他也明白了。 理由虽然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但这一趟,安槐是势在必行的。 “放心吧。”安槐说:“我肯定能保证你母妃安全的。” 安槐嘆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走吧。” “去哪?”安槐明知故问。 “去请母妃。” 靳朝言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起身的时候,脚步都有点虚浮。 …… 夜色更深。 府中一处偏僻安静的跨院,被靳朝言设为禁地。 禁地无人,但有安槐设下的禁止,生人勿近。 这里,便是盛秋芳的暂居之所。 院中种著几株高大的梧桐,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 没有点灯,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月色之中,静謐得仿佛与世隔绝。 两人刚踏入院门,一道虚幻的影子便从堂屋中飘了出来。 那影子身形窈窕,穿著一身素色的宫装,面容依稀可见当年的绝代风华,只是神情有些茫然,眼神也空洞洞的,正是盛秋芳的魂魄。 “言儿……” 她看到了靳朝言,空洞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微光,像是迷途的孩子找到了归家的路。 自从被靳朝言从皇家家庙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接出来,她虽然依旧浑噩,却本能地知道,自己安全了。 眼前这个带著一身煞气的儿子,是她唯一的依靠。 “母妃。” 靳朝言上前一步,面对自己的母亲,他脸上的戾气和无奈尽数收敛,只剩下温和。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著?” 盛秋芳的魂体飘了过来,围著他转了一圈,似乎是在確认他是否安好。 她的目光,隨即落在了靳朝言身后的安槐身上。 对於这个儿媳妇,她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这个女子和自己的儿子一起,將她带离了那个痛苦的地方。 她对安槐,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和感激。 安槐对著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见过母妃。” 盛秋芳飘到她面前,虚幻的手指轻轻抬起,似乎想触碰一下安槐,却又穿了过去。 她的脸上,带著一丝困惑,又带著一丝慈爱。 安槐上前一步。 “母妃,最近天气特別好,我们出去散散心吧?” 盛秋芳一脸茫然看著她。 “散散心,出去看看风景,看看星星,吹吹风,看看小花小草……” 盛秋芳茫然了一下,点了点头。 听起来,好像很不错。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看过外面的风景了。 皇家家庙里,只有四方天。 她突然想出去看看了。 靳朝言没说话。 这话怎么说,难道说我媳妇儿想带你去挖坟吗? 算了,他妈也怪不容易的,就別让她知道太多了。 几人说好了,安槐还要回去准备一些东西。 她那个宝贝的小箱子,就锁在库房里。 靳朝言陪她过去,突然,给她一样东西。 靳朝言递过来的,正是安槐之前送他的玉牌。 “这是何意?”安槐不明白:“不喜欢?” “喜欢,但是不能要。” 安槐更奇怪了,没有接。 “为什么不鸟?” 靳朝言说:“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这个东西?所以我受的伤,都转移到了你身上?” 那日巷子里的事情,他开始甚至以为是一场幻觉。 但又清楚的知道不是。 他身上的伤,在温泉池后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安槐身上的伤更是好的飞快,现在甚至已经找不到疤痕的痕跡了。 但那不是假的。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他受伤,安槐替他承担一部分。 一半,甚至不止一半。 他思来想去,身上贴身的物品最神奇的,只有这块成亲的时候,安槐送的玉牌。 安槐沉默了。 又將玉牌给他塞回去。 “跟这个玉佩没有关係。”安槐说:“而且,这事情也不仅仅是为你……我也是为自己。” 靳朝言一脸怀疑。 “你先戴著。”安槐说:“等我回来,解释给你听。” 靳朝言觉得有点不安。 但安槐很认真。 最终,他还是默默地收回了手,任由那块温热的玉佩,重新贴回自己的胸膛。 …… 子时將至,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三皇子府的侧门驶出,匯入了京城沉寂的街道。 车帘微晃,隱约能看见安槐端坐的身影。 而在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盛秋芳的魂体正好奇地飘在安槐身侧,一会儿看看车窗外的夜景,一会儿又绕著安槐打转。 靳朝言立在府门內的阴影里,目送著马车远去,眉头紧锁。 马车出了城门,便不再前行。 第178章 阴兵,吞食天地 安槐利落地跳下车,对车夫吩咐了几句,便独自走向官道旁早已备好的快马。 她从袖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槐木,木质细腻,泛著淡淡的青光。 盛秋芳的魂体自觉地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了木中。 安槐將这截“棲身木”妥帖地收入袖袋,翻身上马,一抖韁绳,身下的骏马如离弦之箭,绝尘而去,直奔翠屏山的方向。 夜风呼啸,吹起她的髮丝与衣袂,月光下,宛如一尊踏月而来的神女。 …… 翠屏山,名不虚传。 即便是在深夜,也能感受到此山草木之丰茂,远胜別处。 但安槐刚一踏入山中,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寻常百姓家,就算富可敌国,祖坟的风水再好,也断不能修成皇陵那般龙盘虎踞的气象。 可这翠屏山…… 空气中瀰漫的,不是寻常山野的草木清气,而是一种极为精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灵气。 这股灵气,让她这个三百年的老鬼都感到一阵说不出的舒泰。 就像一个久旱之人,忽遇甘霖。 但她吸收不了。 她要是能吸收天地灵气,也不必找上靳朝言。 安槐勒住马,眯起了眼。 哪来这么多天生地养的灵脉? 京畿之地,皇城脚下,真要有这等宝地,早就被皇家圈去建行宫別院了,如何能轮到一个商贾之家用来做祖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这温家,有问题。 不过,既然有就不能浪费。 她是吸收不了,可有人能吸收啊。 安槐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符纸,指尖一划,以气为墨,迅速写下一行字。 “九条。”她轻唤一声。 一道黑影从夜空中俯衝而下,稳稳地落在她的肩头。 “去,把这个交给靳朝言。” 九条一飞冲天。 安槐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糰子那孩子,虽是鬼婴,却是在娘胎里就被害了,一生不曾沾染半点恶行,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后来又跟著她拜了四方,受过天地认可,得了正经的供养。 他虽是鬼,却能像那些山精野怪一样,直接吸收天地灵气。 让他来吸食这山中灵脉,简直不敢想像有多快乐。 靳朝言的效率很高。 他看见九条腿上的纸条,让把糰子送去。 沉吟一想。 一个神叨叨的妻子,一个飘著的娘,一个鬼婴的儿子。 他真在家里坐不住了。 乾脆亲自去送吧。 於是靳朝言捞起糰子,带著几名手下,快马加鞭连夜出城。 清晨时分,到了翠屏山。 糰子太小,窝在靳朝言身前睡的昏天暗地。 进了山,他突然醒了。 左看看,右看看。 他表达不出来,但是觉得舒服。 很快,几人就在山中匯合了。 糰子一见到安槐,就迈著小短腿扑了过去,抱住了安槐的小腿。 “娘,娘……” 他一进这翠屏山,整个人就跟泡在温泉里似的,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舒坦劲儿。 小小的魂体,都比平时凝实了几分。 安槐摸了摸他的头。 这糰子最近很识时务,也可能是安槐私下教的,不敢先叫爹再叫娘了。 “喜欢这山里吗?” 糰子用力点头。 “喜欢的话,就多吃点。”安槐笑得像个哄骗小孩子的狼外婆。 她蹲下身,与糰子平视,然后伸出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一道玄奥的法诀,瞬间印入了糰子的魂海。 “闭上眼,用心感受,跟著我教你的法子,去吸。” 糰子的能力,可不止吸收这么简单。 安槐教他的,是一种古老的鯨吞之法,能最大限度地將周围的灵气化为己用。 糰子听话地闭上眼。 起初,还只是微风拂面。 渐渐地,山间的风开始变大,以糰子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气旋。 周遭的草木开始疯狂摇曳,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哀嚎。 那些浓郁的灵气,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淡青色的光流,疯狂地涌入糰子小小的身体里。 靳朝言和一眾护卫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虽不懂其中玄妙,却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这……这还是那个只会抱著他腿喊爹爹的奶娃娃吗? 这简直就是个活生生的小怪物! 更惊人的变化,还在后面。 在海量灵气的灌注下,糰子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他的四肢在拉长,骨骼在生长,原本三岁孩童的模样,迅速拔高。 五岁、七岁、九岁…… 最终,光芒散去,气旋平息。 原地盘坐的,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糰子。 而是一个眉目清秀,身形挺拔,约莫十二三岁左右的少年。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通透,但很快又恢復了孩童的清澈。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还有些不適应。 “我……长大了?” 他的声音,也从奶声奶气,变成了清朗的少年音。 “!!!” 在场眾人,除了安槐,全都石化了。 黎四和黎五双胞胎兄弟,连嘴巴张开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靳朝言更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这是什么离谱的功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周围。 原本鬱鬱葱葱,生机勃勃的林子,此刻像是被秋霜打过一般,树叶泛黄,花草枯萎,蔫头耷脑的,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 好傢伙,这一整座山的精华,怕是都被这小子一个人给吸乾了。 眾人还沉浸在糰子惊人的变化中,没回过神来。 一道虚幻的身影,却突然从棲身木中飘了出来。 是盛秋芳。 她不像之前那般茫然,魂体凝实,眼神中带著一丝焦急。 她飘到靳朝言身边,指著山林深处。 “言儿,有人来了。” “很多人,正往这边靠近。” 安槐眸光一凛,心中顿时有了数。 这是温家布置的守山人。 怕是察觉到山中灵气的大量流失,坐不住了,前来查看情况了。 来得正好。 省得她再费功夫去找那劳什子祖坟的入口了。 安槐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別怕,是温家的人。”安槐说:“你们都有头有脸的,稍微躲一下,別叫看见了。” 第179章 阴兵,天地至宝 “上树。” 她一声令下,大家嗖嗖上了树。 树叶虽然已经有点蔫,但还是很多的。 安槐抬手,很自然地想把这小傢伙像往常一样拎起来,夹在腋下就走。 手伸到一半,她顿住了。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虽还带著几分稚气,却已初具风骨。 再不是那个可以揣在怀里,软乎乎、奶香香的一小团了。 安槐挑了挑眉,感觉有些新奇。 她嘖嘖两声。 “长大了,不好带了。” 糰子还有些懵,不太適应自己突然拔高的身体和视野,闻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安槐嘴上嫌弃著,手上却没停,一把抓住糰子的后领,悄然落在靳朝言身旁的一根粗壮树杈上。 拽一个三岁奶娃娃,和拽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感觉截然不同。 前者是揣个暖手炉,后者倒像是……扛了根烧火棍。 安槐心里默默吐槽,侧头打量著身边的糰子。 这傢伙,只是吸了一座山的灵气,就从三岁长到了十三岁。 这要是灵气再充沛些,岂不是当场就能变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透出几分探究。 真好奇啊。 …… 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不多时,一行五六人出现在了这片枯萎的林地中。 他们身著统一的青灰色短打,腰间佩著弯刀,步履沉稳,目光锐利,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武人。 为首的一人蹲下身,捻起一点枯黄的草叶,放在鼻尖嗅了嗅。 “头儿,不对劲。”他沉声道:“这片林子的生机,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抽乾了。” 另一人环顾四周,面色凝重:“范围很大,从山脚到这里,都是如此。” “此事蹊蹺,我回去稟报大师。”为首那人当机立断,“你们几个,守在这里,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发信號!” “是!” 那人说完,转身便朝著来路疾奔而去,身法极快。 剩下的几人则分散开来,呈合围之势,警惕地守著这片区域。 树冠上,黎四对著靳朝言做了个手势,询问是否要將这几人处理掉。 靳朝言没有回应,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安槐。 安槐微微摇头,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鱼儿还没上鉤,急什么。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去而復返的守山人,便引著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头戴方巾、仙风道骨的老者快步而来。 “大师,就是这里。” 那老者一踏入这片区域,脚步便猛地一顿,双目圆睁,眼神里先是震惊,隨即转为狂喜。 他身后的护卫们见他停下,也都纷纷站定,神色恭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显然,这老者在他们之中地位极高。 安槐在树上看得分明。 她悄无声息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身下的树干上。 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顺著树干,没入了地底。 地面上,那些本已枯萎的藤蔓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悄然生长。 其中一根藤蔓,如同一条机警的蛇,蜿蜒著爬向一名守卫的脚下。 那守卫正全神贯注地戒备著四周,忽然感觉脚踝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只见一截枯藤不知何时缠住了自己的靴子。 “晦气。” 他嘟囔了一句,抬脚便想將其踩断。 可那藤蔓看似枯槁,却坚韧异常,他一脚下去,非但没踩断,反而被缠得更紧了。 “嗯?” 他正疑惑间,那藤蔓却又自己鬆开了,悄无声息地缩回了泥土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守卫挠了挠头,没再多想。 而这一切,都被那位温大师尽收眼底。 他没有理会手下的异状,只是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神情。 “是山灵……是山灵被吞噬的气息……”他喃喃自语,声音都在颤抖。 一名手下壮著胆子问道:“大师,可是有人在此施展邪术,盗取我温家祖山的灵脉?” “蠢货!”大师猛地睁开眼,厉声呵斥:“这等纯粹浩瀚的吞噬之力,岂是凡人邪术所能比擬?” 他环顾四周,眼中精光四射,像是在搜寻著什么。 “你们看这草木,虽生机断绝,却无半点邪祟之气残留。这说明,吞噬此地灵气的,並非妖魔,而是一种……天生天养的灵物!” “灵物?”手下们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大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狂喜之色更甚。 他激动地搓著手,来回踱步。 “没错!就是灵物!千年,不,万年都难得一见的天地至宝!”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贪婪与兴奋。 “古籍有载,深山大泽之中,或有名贵药材、或有奇珍异兽,得天地垂青,久沐灵气,便会生出灵智,化为精怪。” 大师说到这里,双眼放光,死死盯著这片枯萎的林地。 “此等灵物,乃是上天赐予我温家的无上馈赠!若是能將它寻到,活捉了……炼化成丹……”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而亢奋。 “莫说延年益寿,便是脱胎换骨,一步登天,亦非难事!” 此言一出,在场的护卫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眼神瞬间变得火热起来。 一步登天! 这是何等诱人的字眼! “此事重大,必须立刻上报家主!” 大师再也按捺不住,一甩道袍,急匆匆地对属下吩咐道:“你们给老夫守好了,寸步不离!我现在就回去稟明家主,调集人手,布下天罗地网,定要將这宝贝给挖出来!”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几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剩下的几名护卫,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写满了激动与贪婪。 他们四散开来,像是守著一座金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而树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死一般的寂静。 眾人的目光,如同事先排练过一般,齐刷刷地,缓缓地,落在了糰子身上。 被三道如此灼热的目光注视著,糰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往安槐身后缩了缩。 然而,他很快发现,最可怕的目光,並非来自这三人。 他战战兢兢地扭过头,对上了安槐的视线。 第180章 阴兵,拖家带口 安槐正笑眯眯地看著他,那眼神,怎么说呢? 充满了……食慾。 糰子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他整个人嚇得缩成了一团,魂体都有些不稳,几乎要从少年变回奶娃娃的形態。 他想哭,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惊恐又委屈地看著安槐。 那小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 “噗嗤——” 安槐突然笑出了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她伸出手指,没好气地在糰子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哈哈哈哈,嚇唬你的,瞧你那点出息。我要吃了你,你还能长那么大?” 糰子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扁著嘴,眼眶一红,带著哭腔就想往最能给他安全感的“乾爹”怀里扑。 这是他还是个奶娃娃时,养成的习惯。 一有委屈,就去抱靳朝言的大腿。 於是,他想也没想,一把就抱了过去。 然后…… 场面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只见少年模样的糰子,用一个极其標准的姿势,紧紧地……抱住了靳朝言的腰。 他的头,正好埋在靳朝言的胸膛处。 靳朝言:“……”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低头看著自己腰上多出来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眉头控制不住地跳了跳。 抱大腿,和抱腰。 这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其中的意味,可就天差地別了。 糰子也懵了。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靳朝言那线条分明的下巴。 不对啊,以前不是这个高度啊? 他忘了,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只到靳朝言膝盖高的小糰子了。 安槐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肩膀一耸一耸的。 靳朝言面沉如水,额角的青筋却出卖了他。 糰子终於后知后觉地鬆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一张俊秀的小脸涨得通红。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靳朝言的腰,再看看自己瞬间拔高的身量,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长大了,连爹的大腿都不好抱了。 娘的大腿更不能抱了。 不然肯定会被爹揍的。 “行了。” 安槐拍了拍糰子的头,语气里带著一丝揶揄。 “出息。这么大个人了,还动不动就哭鼻子。” 她转向靳朝言,下巴微抬,眼里的笑意敛去,换上了几分正色。 “糰子和母妃留下,殿下,你带他们先回去。” 靳朝言眉头一蹙:“你一个人?” “不。”安槐回头,看了一眼身边已经长成少年的糰子,又看了一眼飘在旁边的盛秋芳魂体:“我拖家带口呢,不会有事的。” 盛秋芳掩唇一笑,身影飘忽,宛若云烟。 靳朝言:“……” 安槐没理会他的神情,继续道:“温家的人很快就会把整座山围起来,到时候就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你们阳气太盛,目標太大。” “虽然你不怕他们,但这事情总归不光彩,还是偷偷摸摸的好。” 靳朝言有点不想走,但也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三皇子去挖人祖坟,总是不好的。 而且他知道,在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情上,安槐才是行家。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转身之际,他目光如电,射向一旁还有些手足无措的糰子。 “糰子。” 糰子被他看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的挺直了腰背。 “保护好你娘。” 靳朝言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著命令的口吻。 糰子重重点头。 靳朝言这才收回目光,带著一群人迅速撤离。 林间,又恢復了寂静。 糰子和盛秋芳一起看向安槐。 很有种听命令的意思,你说哪儿,我们就打哪儿。 但安槐肯定不能让这老的老,小的小党库里。 她走到一棵老槐树下,將手掌轻轻贴在了粗糙的树皮上。 “借个路。”她轻声说道。 话音未落,她掌心幽光一闪。 霎时间,以老槐树为中心,无数枯萎的藤蔓仿佛活了过来,如同一条条黑色的毒蛇,贴著地面,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它们无声地钻入泥土,探寻著这座山脉深处的秘密。 这是她的鬼域,是她力量的延伸。 只要这山里有阴气匯集之所,便逃不过她的探查。 藤蔓所到之处,皆是她的耳目。 然而…… 半晌过去,藤蔓的反馈却是一片死寂。 什么都没有。 整座翠屏山,除了正常的山石草木,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墓穴气息。 “哦?” 安槐收回手,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藏得倒是挺深。 是用了什么阵法,隔绝了阴气,混淆了天机么? 有点意思。 她非但没有气馁,反而来了兴致。 既然硬找找不到,那就……等。 等主人家,亲自来开门。 也没等多久,山林里再次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人更多,也更急。 为首的,正是先前那个仙风道骨的大师。 他身后跟著十几个劲装护卫,人人手持罗盘法器,面色凝重。 那大师一踏入这片林子,便立刻停下了脚步,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著四周。 “不对劲……”他喃喃道:“那灵物还在这里,我能感觉到它的气息,可……为何又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窥伺感?” 他说著,目光倏地一下,定格在了安槐所倚靠的那棵老槐树上。 那是一棵很普通的槐树,只是因为灵气被抽乾,显得有些枯萎。 可在他眼里,这棵树却透著一股子邪门。 “你们看那棵树。”他抬手一指。 眾护卫齐刷刷地望过去。 “大师,不就是一棵普通的槐树么?”有人不解地问。 “不。”大师死死地盯著那棵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疑惑:“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此言一出,眾护卫无不毛骨悚然。 一棵树在看人? 安槐依旧靠在那里,动也未动。 或者说,从那大师踏入林子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不是她了。 她整个人,连同她身边的糰子和盛秋芳,都与这棵槐树融为了一体。 人即是树,树亦是人。 第181章 阴兵,挖坟很安心 在外人看来,那里就是一棵平平无奇的树。 可在那大师的感知里,那里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旋涡,散发著让他心悸的气息。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越看越觉得心慌。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凡人,在深夜的荒野里,被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绝世凶兽给盯上了。 他看不见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冰冷、戏謔、带著一丝玩味的目光,正一寸寸地扫过自己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那个吞噬山灵的“天地至宝”? 可古籍中记载的灵物,不都是祥瑞纯净之物吗?何时有过这般令人胆寒的威压? 他不敢再看,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手指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天机显晦,地灵归藏,敕!” 他將铜钱往空中一拋。 三枚铜钱在空中滴溜溜一转,落下时,却並未指向那棵槐树,而是齐齐指向了山林深处的一个方向。 大师看到卦象,脸色一白,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调虎离山! 不,不对,是声东击西! 这东西故意在此地留下气息,吸引自己的注意,而它的真身,早已去了別处! 去哪了? 大师看著卦象所指的方向,瞳孔骤然一缩。 祖陵! 它的目標是温家的祖陵! “不好!” 他再也顾不上研究这棵邪门的槐树,大喝一声:“快!所有人,跟我去祖陵!” 说罢,他第一个拔腿就跑。 一群人浩浩荡荡而来,又火烧屁股一般,浩浩荡荡地离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林间,那棵老槐树的树影才微微晃动了一下。 安槐的身影缓缓浮现,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轻响。 “走了,跟上。” 她招呼了一声。 糰子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娘亲好厉害! 变成一棵树,就把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老头子嚇跑了。 安槐带著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不紧不慢地跟在那群人身后。 他们一路深入翠屏山腹地,来到一处极为隱秘的山谷。 谷中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水声轰鸣。 只见那温家大师领著人,竟直接穿过了瀑布。 水幕之后,赫然是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洞口被人为修葺过,上面刻著繁复的符文,一股阴寒之气从洞內扑面而来。 “原来藏在这里。”安槐瞭然。 “此地乃是翠屏山龙脉的一处断节,阴气鬱结,煞气丛生。他们以瀑布之水势镇压煞气,又在洞口布下顛倒五行的幻阵,將整个墓穴的气息与山脉融为一体,確实高明。” 她隨口为身边的糰子解说著,像个称职的师长。 “难怪我的藤蔓探不到。这些藤蔓属木,生於土,被这瀑布的水局给克制了。” 说话间,温家那群人已经进了山洞。 安槐也带著糰子和盛秋芳,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飘了进去。 墓道很长,两壁点著长明灯,光线昏黄。 一路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冷。 终於,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底石窟之中。 石窟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个直径足有十几丈的巨大阵法。 无数玄奥的符文交织成一幅诡异的图案,阵法的每一处节点上,都镶嵌著幽蓝色的晶石。 只是此刻,那阵法光芒黯淡,许多符文已经彻底熄灭,那些晶石也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仿佛隨时都会碎裂。 整个大阵,都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衰败感。 那温家大师一看到这阵法,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要难看。 “完了……完了……”他失魂落魄地走到阵法边缘,伸手抚摸著那些熄灭的符文,声音都在颤抖。 “山灵被抽乾,『聚灵镇魂阵』的根基已毁……老祖宗……老祖宗怕是要……” 他话未说完,一个护卫壮著胆子问道:“大师,这阵法若是毁了,会如何?” 大师猛地回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神情癲狂。 “如何?!” 他嘶吼道:“这阵法镇的是我温家开山老祖的魂!养的也是我温家开山老祖的尸!一旦阵破,老祖的魂魄便会消散,这具苦心温养了数百年的『不化骨』,也会立刻腐朽!” “到时候,我温家数百年的基业,就全完了!” 护卫们闻言,尽皆骇然。 温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全赖这位传闻中早已“羽化登仙”的老祖宗庇佑。 若是老祖宗出了事…… 眾人不敢再想下去。 “大师,那……那可有补救之法?” 大师阴沉著脸,在阵法前来回踱步,眼神变幻不定,最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迸射出骇人的凶光。 他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畜。 “法子……自然是有的。” 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诡异。 “没有山灵,就用人灵来补。” “没有地气,就用血气来填!”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去给我带一批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冷得像冰。 “记住,要活的,要新鲜的。” “用他们的血肉魂魄,来做这大阵的祭品!” 那温家大师的话,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安槐的耳朵里。 她藏在暗处,嗤地笑出了声。 活人血肉,新鲜魂魄。 好大的口气。 她还当温家世代经商,是得了什么天道气运的垂青。 闹了半天,根子上是这些见不得光的邪术。 安槐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散得乾乾净净。 如此一来,挖温家祖坟,便挖得心安理得,毫无愧疚了。 …… 那群温家护卫领了死命令,匆匆离去,偌大的地底石窟,很快便只剩下那座光芒黯淡的“聚灵镇魂阵”,在幽幽地喘著最后一口气。 安槐这才带著糰子和盛秋芳,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暂时对那座破阵法毫无兴趣,径直领著一大一小两个“拖油瓶”,朝石窟更深处走去。 穿过一条甬道,眼前豁然开朗。 陪葬墓室。 饶是盛秋芳曾为贵妃,见惯了皇家珍宝,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 金银珠玉堆积如山,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晃得人眼晕。 前朝的孤本字画,被隨意地卷著,丟在箱笼里。 镶嵌著七彩宝石的宝刀宝剑,蒙尘的甲冑,散发著淡淡灵气波动的法器……琳琅满目,几乎要溢出整个墓室。 第182章 阴兵,没白疼他 糰子“哇”了一声。 他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亮晶晶的东西。 少年伸出手,好奇地拿起一块人头大的狗头金,顛了顛。 好沉。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扭头想跟安槐献宝。 “娘……” 话还没出口,就见安槐目不斜视地从一座珍宝小山旁路过,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一下。 她径直走到了墓室中央,站定。 安槐抬起手。 两指间,夹著一根细细的髮丝。 髮丝乌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真切。 糰子好奇地凑过去:“娘,这是什么?” “一个引子。” 话音落下,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色的鬼火。 髮丝在火焰中並未被烧毁,反而像是活了过来,轻轻颤动。 安槐鬆开手。 那根头髮便如有了灵性一般,倏地一下飞了出去。 它在堆积如山的陪葬品中穿梭,绕过金器,避开玉石,最后,悬停在了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靠墙放著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长盒。 安槐走了过去。 糰子和盛秋芳也跟了上去。 她拂去盒上的积灰,打开了盒盖。 一幅捲轴,静静地躺在里面。 安槐將其取出,缓缓展开。 画上没有山水,没有人像,只有一朵莲花。 一朵开在无边黑暗里的,血色红莲。 那红色,红得惊心动魄,仿佛是用心头血浇灌而成,每一片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透著一股决绝而惨烈的美。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带著一股疯魔般的执念。 是谢无衣的笔法。 安槐的目光,在那画上停留了片刻。 三百年前的故人,三百年前的画。 她伸出指尖,轻轻拂过画上那朵红莲。 冰凉的触感,却仿佛带著一丝灼人的温度。 “阿愿……” 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消散在空气中。 她利落地將画捲起,动作自然地塞进了自己的广袖之中。 正事办完。 接下来,就是搜刮战利品的时间。 安槐回过身,终於第一次正眼打量起这满室的珍宝。 她的眼神,活像一个经验老到的掌柜,在巡视自家的库房。 “这个不错,玉髓的质地养魂。”她隨手拿起一块玉佩,丟给盛秋芳。 盛秋芳的魂体接过,玉佩瞬间化作一道清光,融入她的体內,让她的身影凝实了许多。 “这把匕首淬了阴火,適合你用。”她又从兵器堆里抽出一把短匕,拋给糰子。 糰子接住,匕首入手冰凉,却让他感觉浑身舒坦。 安槐对金银不屑一顾,专挑那些蕴含著灵气或阴气的东西。 一块能凝聚阴气的养魂木。 一本记录著前朝秘术的残卷。 几颗不知名妖兽的內丹。 搜颳得不亦乐乎。 忽然,她停下了动作,鼻子轻轻翕动。 一股奇异的幽香,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 那香味极淡,却极具穿透力,只是闻到一丝,便让人神台清明,四肢百骸都仿佛舒展开来。 安槐循著香味找去。 最后,在一个箱子的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盒。 盒子密封得严严实实,可那醉人的香气,就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 “好东西。” 安槐眼睛一亮。 她毫不客气地当场撬开了玉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香气喷薄而出。 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静静地躺在金色的绸缎上。 丹药通体雪白,表面隱有流光转动,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见者有份。” 安槐捏起一颗,屈指一弹,丹药便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了盛秋芳的眉心。 盛秋芳的魂体猛地一震,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安槐又捏起一颗,递给糰子。 “吃了。” 糰子捧著那颗香气四溢的丹药,大眼睛眨了眨,有些犹豫。 他小心翼翼地问:“娘,这个能给爹爹留一颗吗?” 呦,没白认乾儿子,还挺孝顺。 安槐抬手就给了糰子一个脑瓜崩。 “傻小子。” 她没好气地道:“这丹药名为『霎那芳华』,乃是匯集百种天材地宝,以无根之水炼製七七四十九天而成,药力霸道无比。” “入口即化,灵力瞬间便会冲刷四肢百骸,伐经洗髓,半点都留不住。” 安槐哼了一声,將最后一颗丹药拋进自己嘴里,含糊不清地道:“你爹那儿,我自有打算。你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暖流,瞬间席捲全身。 安槐舒服地眯了眯眼。 糰子见状,也不再犹豫,啊呜一口將丹药吞了下去。 磅礴的灵力在他体內炸开,撑得他小脸通红,头顶甚至冒出了丝丝白气。 安槐处理完战利品,这才上下打量了糰子一番。 少年在鯨吞了翠屏山大半灵气后,身量拔高到了十三四岁的模样。 此刻又得了一颗极品丹药的滋养,身形似乎又长开了一些。 手长脚长,脸上的婴儿肥褪去,露出了俊秀的轮廓。 只是那眼神,还带著鬼婴时期的懵懂和天真。 整个人透著一股不上不下的尷尬。 安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你这个样子,看著真碍眼。”她毫不留情地评价道。 糰子:“?” 他哪里碍眼了? “当鬼婴的时候,小小一团,揣袖子里就能带走,多省事。” “如今长成这副半生不熟的驴样,带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从哪儿拐了个傻小子。” 安槐越说越嫌弃。 盛秋芳在一旁看得直笑:“阿槐,孩子长成少年人,总是要经歷这个阶段的。” “我没那么多耐心等他慢慢长。” 安槐一挥手,斩钉截铁。 她脑中灵光一闪,目光倏地转向了来时的方向。 那座行將就木的“聚灵镇魂阵”。 温家人费尽心机,造了这么一个好东西,只用来镇压一个老不死的魂魄,实在是太浪费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温家如此好客,留下这么大一份礼,咱们若是不好好利用,岂非辜负了主人家的一番美意?” 她一把拎住糰子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小鸡仔。 “走,娘再送你一场大造化。” 糰子被她拎得脚尖离地,一脸茫然。 “娘,去哪儿啊?” “去拔苗助长。” 第183章 阴兵,糰子撑坏了 两人一魂,再次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地底石窟。 “聚灵镇魂阵”依旧在苟延残喘,黯淡的符文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温家的人还没回来。 糰子看著那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巨大阵法,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 “娘,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安槐冲他露出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 “助你修行。” 下一秒,在糰子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扑通”一声,精准地落在了阵法最中央。 糰子摔了个七荤八素,刚想爬起来,就见安槐已经站在了阵法边缘。 她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结出一连串繁复的手印。 “敕!” 她一声低喝,將一股精纯的鬼力,打入了阵法的几个核心节点。 嗡——! 整座大阵猛地一震,那些本已熄灭的符文,竟被瞬间重新点亮! “聚灵镇魂,阴阳顛倒,乾坤逆转!” 安槐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给我……吞!” 轰隆! 大阵彻底暴走! 原本用来缓慢匯聚灵气、镇压魂魄的阵法,在安槐的强行改造下,彻底反转了过来。 它变成了一个恐怖的能量洪流泵! 数百年来积攒在阵法中的,属於整座翠屏山龙脉的灵气,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温家老祖宗吸收的残余力量,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肉眼可见的青色气浪,如百川归海一般,疯狂地朝著阵法中心的糰子涌去! “啊——!” 糰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想像的庞大力量,粗暴地撕开了他的身体,硬生生往里灌!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被强行塞下了一整头牛! 撑! 要被撑爆了! 他发出了有生以来最悽厉的一声惨叫。 “娘!娘救命啊!” “我……我吃不下了!要吐了!真的要吐了啊啊啊!” 少年在阵法中央疼得满地打滚,俊秀的小脸涨成了猪肝色。 安槐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抱臂站在一旁,冷酷地围观。 “吐什么吐?吃进去的灵气,还能让你吐出来?” “没出息的东西,给老娘咽下去!” 她又打出一道法诀,加固了能量的输出。 “嗷——!” 糰子的惨叫声又高了一个八度。 一旁的盛秋芳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劝。 阵法中的糰子,身体已经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的身形在少年与青年之间,不断地闪烁、拉长、变化。 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噼啪”脆响。 大量的灵气无处宣泄,甚至从他的七窍中溢出,形成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光雾。 “娘……我错了……哇哇哇……” 糰子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听起来可怜极了。 安槐充耳不闻,反而加大了鬼力的催动。 “憋回去!” “敢浪费一丝一毫的灵气,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她冷酷无情的声音,像一把小鞭子,抽在糰子脆弱的神经上。 糰子绝望了。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被吹得越来越大的气球,隨时都可能“砰”的一声,炸成漫天碎片。 这哪里是送造化。 这分明是……谋杀乾儿子啊! 盛秋芳的魂体都跟著发颤,一张温婉的脸上写满了不忍。 她看著阵法中央那个在青光里翻滚的少年,眼泪都快下来了。 “阿槐,要不……要不算了吧?” “他还是个孩子啊!” 安槐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冷得像冰。 “不行!” 她可不是慈母! 她语气顿了顿,终於捨得偏头看了一眼心疼得直哆嗦的盛秋芳。 “母妃,您若心疼,便转过身去,捂住耳朵。” “眼不见,心不烦。” 盛秋芳:“……” 这话说的,真是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阵中的惨叫声陡然拔高到了一个极致! “啊啊啊啊——!” 那声音不再是少年清亮的嗓音,反而变得尖锐刺耳,仿佛是无数根针在刮擦著琉璃。 轰! 一道粗壮如水桶的青色光柱,自阵法中心冲天而起,狠狠地撞在了石窟的穹顶之上! 整个地底墓穴都为之剧烈震颤,碎石簌簌而下。 所有残余的灵气,在这一刻被鯨吞殆尽。 阵法上的符文,在极致的璀璨后,彻底化为飞灰。 那道骇人的青色光柱,仿佛也耗尽了所有的力量。 光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黯淡。 石窟里,骤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糰子的声音,彻底消失了。 盛秋芳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魂体都绷紧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团正在飞速缩小的青绿色光球,连呼吸都忘了。 “糰子……?” 没了? 不会是……炸了吧? 就在她提心弔胆中,那团光芒,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向內坍缩! 最后,化作一个不起眼的光点,“啵”的一声,彻底湮灭。 啪嗒。 一个什么东西,从半空中掉了下来。 声音不大,软绵绵的。 像是一块刚出锅的年糕,摔在了地上。 安槐与盛秋芳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那处。 烟尘散去。 只见原本阵法中央的地面上,趴著一个……光溜溜的,白生生的小东西。 四肢短短,屁股圆圆。 正努力地抬起一颗小脑袋,好奇地眨巴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安槐:“……” 盛秋芳:“……” 两人都惊呆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小东西似乎认出了她们,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 “啊……呀……” 他手脚並用地,哼哧哼哧地朝著安槐的方向爬了过来。 那张小脸,粉雕玉琢,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能看出几分糰子还是少年时的俊秀模样。 不是糰子,又是谁? 盛秋芳彻底傻了眼,她飘过去,围著那白嫩的奶娃娃转了两圈,看看他,又看看安槐。 “这……这是怎么了?” 好端端一个半大小子,怎么就……变成奶娃娃了? 不是说会长大吗? 怎么反而小了? 安槐走上前,弯腰,一把將地上的小奶娃拎了起来。 她像是检查一件货物似的,將糰子翻来覆去看了个遍。 最后,鬆了口气。 “没事。” “就是吃撑了。” 盛秋芳一脸茫然:“撑了?” 第184章 阴兵,种生机 “嗯。”安槐言简意賅:“灵气灌得太猛,他这小身板一时半会儿消化不了,就自动缩回去了。” 她解释道:“等他把体內的灵气慢慢炼化乾净,自然就能长大了。” 这跟吃多了东西,肚子会鼓起来,等消化完了就瘪回去,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糰子比较別致。 人家是肚子鼓,他是整个身体缩。 被拎在半空中的糰子听懂了。 他委屈。 他想说他不要当奶娃娃。 可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 “呜……哇……哇……” 撇著小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安槐最烦小孩子哭。 她才不惯著他这毛病。 手一松。 啪嘰。 糰子又被丟回了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摔了个屁股墩儿。 小奶娃懵了。 他愣愣地看著安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被扔下来了。 下一秒。 “哇——!” 石破天惊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墓室。 那叫一个委屈,那叫一个伤心,仿佛被全世界都拋弃了。 盛秋芳看得心都碎了,赶忙飘过去,小心翼翼地將糰子抱进怀里。 她的魂体本是虚幻,可此刻抱著这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竟有了一种真实的触感。 “哎哟,乖宝,不哭不哭。” 她一边轻声细语地哄著,一边心疼。 “他还是个奶娃娃,你別和他计较……” 安槐抱臂站在一旁,看著好笑。 “母妃。” “他可是您儿子的乾儿子。” “按辈分算,就是您的亲孙子。” “您如今也到了该抱孙子的年纪了,要不糰子就交给您带吧。” 盛秋芳抱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糰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她抱孙子? 这叫什么事儿啊! 怀里的糰子也鬱闷得不行,正要张开嘴,继续用哭声表达自己的不满。 一只手,快如闪电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 “嘘。” 安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凤眸微眯,望向了墓室的入口。 “有人回来了。” 只听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伴隨著温家那个大师气急败坏的怒吼。 “快!快去看看祖陵!” “山的灵脉……灵脉枯了!” “天杀的贼人!定是那贼人动了手脚!” 声音里满是惊惶与暴怒,像是天要塌下来了一样。 安槐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暗处。 很快,温家的人举著火把,衝进了石窟。 当他们看到那已经化为齏粉的“聚灵镇魂阵”时,所有人都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安槐没兴趣看他们哭丧。 她一手捂著糰子的嘴,一手揽住盛秋芳,身形一晃,便鬼魅般地穿过人群,出了墓室。 一来到外面,饶是安槐,也微微挑了下眉。 只见原本鬱鬱葱葱、灵气盎然的翠屏山,此刻竟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生命力。 满山的草木,尽数枯萎焦黄。 参天的大树,变成了一具具光禿禿的骨架,在风中萧瑟。 空气里再无半点灵气,只剩下死寂与萧条。 这山,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山。 温家这一次,真是赔了个底儿掉。 山谷口,火把通明。 温家的人动作倒是快,竟已抓来了十几个附近山村的村民,男女老少皆有,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捆在地上,惊恐地哭嚎著。 那位温家大师,正拿著一把泛著黑气的匕首,状若疯魔。 “老祖宗息怒!弟子无能,未能守住灵脉!” “弟子这就为您献上血食,求老祖宗宽恕啊!” 说罢,便要举刀刺向一个年幼的女孩。 安槐眼中寒光一闪,冷笑一声。 在她面前玩血祭? 班门弄斧。 她素手一抬,对著虚空轻轻一弹。 一股无形的阴气,瞬间融入了山谷间的风里。 呼——! 原本还算温和的山风,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呜呜的怪啸声,像是百鬼夜行,吹得人头皮发麻。 飞沙走石,火把瞬间被尽数吹灭。 温家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站都站不稳。 一道冰冷、威严、不似人声的画外音,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下,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温氏一族,罪大恶极!” “窃取龙脉,草菅人命!” “天谴將至,尔等……好自为之!” 那声音带著煌煌天威,震得温家人心胆俱裂,两股战战。 他们惊恐地四下张望,却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那声音无处不在,仿佛神明正在天上俯瞰著他们。 “天……天谴?” “是山神……山神发怒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所有温家人都嚇破了胆。 他们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朝著山下逃去,连那些抓来的村民都顾不上了。 看著温家人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被捆著的村民们也反应过来,挣扎著解开绳索,哭喊著四散奔逃。 一场血腥的祭祀,就这么被安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狂风渐歇。 安槐这才显露出身形。 盛秋芳鬆了口气,飘到她身边。 “这温家,真是丧尽天良!” 她咒骂了一句,又忍不住夸讚道:“还是阿槐你有办法。” 可看著这满目疮痍的死山,她又有些於心不忍。 “只是……这整座山的生灵,皆因我们而枯死,会不会……有点造孽?” 糰子不知道,糰子睡著了。 “母妃多虑了。” 安槐不以为意。 她摊开手掌。 只见白皙的掌心里,静静地躺著一小把黑乎乎的东西。 看上去,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 “这是?”盛秋芳好奇地问。 “生机。” 安槐扬起手。 那些黑色的种子,便隨著她的动作,如蒲公英一般四散出去,飘向了死寂的山林。 有几粒,正好落在了她面前满是枯草的土地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几粒种子一接触到土壤,便立刻钻了进去。 紧接著,就在那焦黄的土地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几个点点大的,嫩绿的芽。 那抹绿色,在这死气沉沉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活,充满了希望。 盛秋芳再一次惊呆了。 她看著自己的儿媳妇,举手投足间,便能毁掉一座山,亦能让枯木逢春。 这等通天手段,这等神鬼莫测的本事…… 她忽然觉得,自家那个只会打打杀杀,浑身戾气的儿子,好像…… 有那么一点点…… 配不上人家。 第185章 阴兵,不夜都 盛秋芳飘到安槐身边,魂体都带著几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仙人。 “阿槐,这……这便好了?” 安槐瞥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好了。” “我既能让它死,自然也能让它活。”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 盛秋芳听得心头一凛,隨即又涌上一个巨大的疑惑。 她忍不住问道:“既然让这山恢復生机如此简单,那温家……为何不自己多种些花草树木?” “非要费那等周折,用活人血祭,去养那什么劳什子阵法?” 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么? 种树能花多少钱? 安槐摇头。 “母妃,您想得太简单了。” 她抬手,指了指那些刚刚冒头的嫩芽。 “此为『生机』。” 而后,她又指了指空无一物的天空。 “而温家想要的,是『灵气』。” 盛秋芳眨了眨眼,更糊涂了。 “这二者……有何不同?” “自然不同。” 安槐耐心地解释起来。 “生机,是万物生长的本能。一粒种子,一捧土,些许雨露,便可发芽。” “但这些,不过是凡俗草木,与路边的野草,並无二致。” “而灵气,是天地精粹,日月菁华。” “需得这些草木歷经百年、千年,在深山幽谷中汲取吐纳,方能凝聚出一丝一缕。” “温家要的,是这整座翠屏山数千年积累的灵气,而非几株刚发芽的野草。” 她顿了顿,下了个结论。 “他们没那个耐心,也没那个本事。” 所以,才走了窃取灵脉、以魂魄滋养的邪道。 盛秋芳听得一知半解,但总算明白了核心。 她看著这满山枯木之上,渐渐多起来的星星点点的新绿,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这翠屏山,如今就是从一座货真价实的活山,变成了一座……穿著绿油油外衣的死山。 內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一副好看的皮囊。 这话糙理不糙。 “母妃这个说法,很贴切。” 安槐没再多言。 温家的事,她懒得管。 这山是死是活,也与她无关。 她此行的目的,只是那副《红莲图》。 如今画卷到手,还顺带搜颳了不少好东西,更是让糰子饱餐了一顿。 可谓是满载而归。 她掂了掂手里装著画卷的玉筒,转身便走。 “我们回去。” 盛秋芳连忙抱紧了怀里睡得正香的奶娃娃糰子,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人,一鬼,一鬼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满目疮痍的翠屏山。 只留下那漫山遍野的新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著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 归途无言。 天边,渐渐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眼看著京城的轮廓遥遥在望,安槐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原本有些虚幻的身形,在晨光中逐渐变得凝实,与常人无异。 她来时,是坐著马车出的城。 回去当然也要坐车回。 安槐径直朝著城外那片约定好的小树林走去。 林子不大,晨雾瀰漫,带著几分清冷的湿意。 鸟鸣啾啾,很是清幽。 可安槐走了进去,穿过一棵又一棵白杨,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不对劲。 太安静了。 除了鸟叫,连一丝人声、马嘶声都没有。 说好的马车呢? 盛秋芳也感觉到了异样,她抱著糰子,紧张地四下张望。 安槐脚步不停,眼神却冷了下去。 她继续往前走,心中已然生出了警惕。 很快,她便走到了林子的尽头。 然而,眼前出现的,並非是通往京城官道的大路。 而是一座…… 一座小小的城池。 青灰色的城墙,古朴的城楼,在薄雾中若隱若现。 城门大开,门口掛著两盏昏黄的灯笼,在清晨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安槐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她彻底糊涂了。 京城郊外,她虽不常来,却也知道个大概。 这方圆几十里,除了村庄田野,何曾有过这么一座城? 盛秋芳也惊得魂体都差点散了。 她飘在安槐身边,茫然地看著那座陌生的城池,一脸的难以置信。 “这……这是哪儿?” “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怀里,被这诡异气氛惊扰的糰子,也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嘴一撇,发出了几声奶声奶气的哼唧。 声音又软又糯,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安槐低头看了他一眼:“跟紧我。” 她只对盛秋芳交代了一句,便迈开步子,径直朝著那座诡异的小城走了过去。 盛秋芳见状,哪敢多言,赶紧抱紧了糰子,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上。 越是走近,安槐心中的疑竇就越深。 这城池的规制,街巷的布局,竟与京城有七八分的相似。 简直就像是……一个缩小版的京城。 可最诡异的一点是。 安槐清楚地记得,此刻城外,天光已然大亮,朝阳正欲喷薄而出。 然而一踏入城门。 天,黑了。 不是阴云蔽日的昏暗,而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纯粹的黑夜。 头顶,一轮圆月高悬,洒下清冷如霜的银辉。 街道两旁,灯笼高掛,店铺林立,酒旗招展。 竟是一派热闹非凡的夜市景象。 安槐:“……”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 盛秋芳抱著糰子,已经嚇得不敢说话了。 她能感觉到,这里的阴气,比乱葬岗还要浓郁百倍。 可偏偏,这阴气之中,又夹杂著一种奇特的,鲜活的“烟火气”。 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卖糖葫芦的商贩,沿街叫卖的货郎,酒楼里猜拳行令的酒客,茶馆里拍著惊堂木的说书先生……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个个笑容满面,神態自若。 看上去,与寻常人家的夜市,毫无二致。 她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黑色的凤眸,冷静地扫过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人”。 这些人,身上没有活人的阳气。 但也没有死人的尸气。 他们就像是……介於生与死之间的一种存在。 安槐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隨手拽住了一个路过的老太太。 那老太太提著个菜篮子,篮子里装著几根水灵灵的青菜,看上去慈眉善目。 被安槐这么一拽,她也不恼,笑呵呵地回过头。 “哎哟,姑娘,你叫我?” 安槐鬆开手,微微頷首,语气客气。 “老人家,请问,此城是何名?” 老太太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 “这里啊,叫『不夜都』。” 第186章 阴兵,执念不灭 不夜都? 安槐在脑中搜寻了一圈。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老太太的目光,忽然落在了盛秋芳怀里的糰子身上。 她的眼睛,骤然一亮。 “哎哟喂!这奶娃娃,长得可真俊!” 说著,她竟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自然无比地,朝著糰子的脸蛋捏了过去。 “来,让婆婆香一个。” 盛秋芳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想抱著糰子躲开。 可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魂体,竟像是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只手,离糰子粉嫩的小脸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安槐出手了。 她一把握住了老太太的手腕。 明明没用多大力气,那老太太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了一般,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闪电般地缩回了手。 “你!” 老太太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狠与惊疑。 她死死地盯著安槐,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烁著不似人类的幽光。 周围热闹的街市,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 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全都聚焦在了安槐的身上。 方才还热闹喧囂的街道,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了。 安槐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地鬆开了手。 她看著那位脸色变幻不定的老太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婆婆。” “孩子还小,怕生,別嚇著他了。” 老太太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安槐冰冷的目光下,僵了片刻。 旋即,那抹阴狠与惊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皮笑肉不笑的热情。 “哎哟,瞧我这老婆子,老眼昏花了,没个分寸。” 她訕訕地收回那只枯柴般的手,在满是补丁的衣襟上蹭了蹭,仿佛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在安槐、盛秋芳和糰子身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价一车待售的牲口。 “几位,是外地来的吧?” 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安槐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利刃都更具穿透力,看得老太太心底发毛。 老太太乾笑两声,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 她咧开嘴,露出满口摇摇欲坠的黄牙,阴测测地笑道。 “今儿起,一连三天,正是不夜都一年一度的『万魂饗』。” “祝几位,玩得愉快。” 说完,她不再多言,佝僂著身子,迈著与年龄不符的诡异快步,一瘸一拐地匯入了人流之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她一走,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消散。 周围的“人”,仿佛被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又恢復了那种诡异的热闹。 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重新充斥著这条长街,只是那声音里,总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虚假与空洞。 盛秋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魂体都因后怕而有些不稳,微微晃动。 她紧紧抱著怀里的糰子,凑到安槐身边,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颤抖。 “阿槐……这里太邪门了,我们还是赶紧走吧。” 糰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小小的身子往盛秋芳怀里缩了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警惕地望著四周。 安槐抬眼扫视了一圈这条光怪陆离的长街。 若是她独自一人,便是龙潭虎穴也敢闯一闯。 但现在,她身后还跟著一魂一鬼两个“拖油瓶”。 一个是被困多年的新鬼,除了会飘和害怕,百无一用。 另一个是刚凝聚出实体没多久的鬼婴,虽吸了翠屏山的灵气,但心智尚幼,真遇上什么硬茬子,还得她护著。 她不喜欢麻烦。 “走。” 安槐言转身便朝著来时的城门方向走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盛秋芳如蒙大赦,立刻抱著糰子紧紧跟上。 然而,当她们原路返回,重新站在那高大的城门之下时,三人都愣住了。 城门依旧是那个城门,古朴而沧桑。 可城门之外的景象,却已天翻地覆。 来时的那条蜿蜒山路,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白茫茫的虚空。 那白色浓郁得化不开,像是混沌初开时的景象,吞噬了一切光线与声音,没有任何参照物,没有任何生机,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仿佛往前踏出一步,便会坠入永恆的虚无。 盛秋芳的脸“唰”的一下白了,比她的魂体还要透明几分。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路呢?” 安槐的眉头,第一次紧紧地蹙了起来。 她们这是……闯进了一个独立於阳世之外的异界。 只是,她心中满是疑竇。 一路行来,翠屏山虽灵气有异,却並无开启异界的大阵或是强大的妖物气息。 她们究竟是如何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一脚踏入了別人的“世界”里? “……怕……” 糰子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小手紧紧抓著盛秋芳的衣襟。 安槐回头,看了看一脸惊惶的盛秋芳和有些不安的糰子。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头的川字舒展开来。 “既来之,则安之。”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出不去了。” “那就进去看看,这不夜都里,究竟藏著什么魑魅魍魎。”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她倒要瞧瞧,是何方神圣。 三人重新转身,向著不夜都的深处走去。 这一次,安槐不再行色匆匆,而是放慢了脚步,仔细观察著这座诡异的城池。 街边的景象,越看越是心惊。 一个书生打扮的男人,正跪坐在一个摊位前,面前铺著一张宣纸,他手持狼毫,一遍又一遍地,只写同一个字——“名”。 他的眼神狂热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个字。 墨汁干了,他便用舌头舔舔笔尖,继续写。 手指磨破了,鲜血混著墨汁,在纸上留下一个个血红的“名”字,他却浑然不觉。 第187章 阴兵,红莲居 不远处,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的女子,正坐在自家门口,一针一线地绣著一方盖头。 那盖头上的鸳鸯,已经被她绣了不下千遍,密密麻麻的丝线层层叠叠,早已看不出原样,变得坚硬如石。 可她依旧在绣,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喜庆小曲,脸上带著幸福而诡异的微笑。 还有一个屠夫,举著一把雪亮的砍刀,对著空无一物的案板,一次又一次地奋力劈下。 “鐺!鐺!鐺!” 那声音单调而执著,仿佛他不是在砍肉,而是在斩断什么看不见的执念。 这些人,看似都在做著自己的事,神情却如出一辙的麻木、偏执。 他们像是活著,有血有肉,会动会笑。 可他们又像是死了,灵魂被囚禁在某一个瞬间,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复著同样一件事情。 “他们……”盛秋芳看得头皮发麻,“他们都是人,还是鬼?” “是困在执念里的人。” 安槐解释。 “生前求而不得,死后怨念不散,便会化作这样的地缚灵,被困在自己营造的幻境里,永世不得超生。” “这座城,便是一个巨大的执念囚笼。” 盛秋芳听得遍体生寒。 就在这时,她们的视线,被前方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吸引了。 那是一座木质的高楼,不知有多少层,楼顶完全隱没在了不夜都那灰濛濛的天幕之中,仿佛直通天际。 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却通体漆黑,透著一股不祥的压抑感。 门口悬著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用硃砂写著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红莲居。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红莲。 是巧合,还是…… “几位,要不要进去试试运气?”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槐转头,只见一个穿著破旧短打的男人,正靠在红莲居的门口,嘴里叼著根草茎,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安槐走上前去。 打量他。 比街上那些麻木的人,倒是多了一丝灵动。 “这红莲居,是做什么的?” 男人抬头,往上一指:“这红莲居的主人,是这不夜都的神仙。” “神仙?” “是啊!”看门人一脸篤定,“只要您有足够的诚意,能一步步走上这九十九层的通天梯,见到红莲夫人,她就能满足您的任何一个心愿。” “任何心愿?” “对!任何心愿!”看门人加重了语气:“想让死人復活?想当皇帝?想得道成仙?只要您能付出相应的代价,红莲大夫人都能给您办到!” 他的话极具煽动性。 说话间,便不停地有人从安槐身边走过,眼神狂热地踏入了红莲居的大门。 有衣衫襤褸的乞丐,有身怀六甲的妇人,有白髮苍苍的老者,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 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愿望成真”的渴望与疯狂。 安槐看著那些人前赴后继的背影,眼神微冷。 天底下,从没有免费的午餐。 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付出什么。 这所谓的“神仙”,恐怕不是什么善茬。 就在她思索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悽厉的破风声! 安槐下意识地拉著盛秋芳和糰子后退一步。 “啪!!!”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她们方才站立的地方炸开。 一个东西从高空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那东西,曾经是个人。 现在,它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烂泥,红的血,白的脑浆,混杂著破碎的骨头和內臟,溅得到处都是。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瀰漫开来。 “啊!” 盛秋芳何曾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嚇得尖叫一声,魂体都差点散掉。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同时死死地捂住了糰子的眼睛,不让他看这恐怖的一幕。 糰子虽然看不见,却也嚇得不轻,小身子在盛秋芳怀里瑟瑟发抖。 安槐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乱葬岗里比这更噁心的场面她都司空见惯。 但这种从云端跌落,瞬间粉身碎骨的视觉衝击,依旧让人心生不適。 门口的看门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那滩烂泥,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嘖,又一个没爬上去的倒霉蛋。”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看到路边摔死了一只蚂蚁。 安槐冷冷地看向他:“这是怎么回事?” 看门人耸了耸肩,解释道:“进了这红莲居,就只有一条路,往上爬。” “一步都不能退,一刻都不能停,直到爬上九十九楼为止。” “若是中途没了力气,或是心里生了悔意,就会被通天梯直接扔下来,喏,就是这个下场。” 他朝那滩肉泥扬了扬下巴。 “那……要是爬上去了呢?”盛秋芳颤声问道。 “爬上去了,见到了红莲夫人,也未必是好事。” 看门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红莲夫人满足你的愿望,你自然也要付出她想要的代价。” “若是你的代价,她看不上,或是你付不起……” 他顿了顿,朝高空努了努嘴。 “下场,和这个一样。” 盛秋芳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实现愿望的神仙,分明就是索命的恶鬼! 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等待这些人的,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面不改色地从那滩烂泥旁走过,义无反顾地踏入红莲居。 执念,已经让他们疯了。 就在安槐和盛秋芳都以为这件事就此告一段落时,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我……我还能……再来一次……” 一个微弱、扭曲的声音,从那滩烂泥里传了出来。 紧接著,在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堆支离破碎的血肉、骨骼和內臟,竟然开始蠕动、聚合!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將这堆零件重新拼凑起来。 骨头接上骨头,血肉贴上血肉。 “咔嚓……咔嚓……” 骨骼復位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那滩烂泥,竟然重新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虽然那人形看上去歪歪扭扭,浑身都是缝合的痕跡,像一个被隨意揉捏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布偶,但他確实……又活了过来。 他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向了高不见顶的红莲居。 他的脸上,重新燃起了那种狂热的光芒。 “这一次……我一定可以……” 他喃喃自语著,拖著那副支离破碎的身躯,一瘸一拐地,再次走进了红莲居的大门,匯入了那永无止境的攀登队伍之中。 从生到死,再从死到生。 周而復始,永无寧日。 盛秋芳已经嚇得说不出话来了。 安槐的眼中,也终於露出了一丝凝重。 这不夜都,这红莲居…… 有趣! 第188章 阴兵,无爱无恨 那声“有趣”,安槐说得极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那滩刚刚重组完毕的血肉上,却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看门人叼著草茎的嘴角一僵,懒洋洋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盛秋芳更是嚇得魂都快飞了,她一把抓住安槐的袖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阿槐!你、你你你……你可別想不开啊!” 这地方邪门得能吞了人的骨头渣子,怎么还能觉得有趣呢! 安槐侧目,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 “母妃,你和糰子,在此地等我。” 盛秋芳一愣,“你要进去?” “恩,上去看看。” “不行!”盛秋芳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想想別的办法,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 安槐没理会她的喋喋不休,自顾自地对她怀里的糰子说道。 “糰子。” 小傢伙仰起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望著她。 “保护好奶奶。” 糰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小的眉头皱了起来,神情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胖手,拍了拍盛秋芳的胳膊,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盛秋芳看著这一大一小,一个比一个镇定,一个比一个认真,满肚子劝阻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劝不住。 安槐见她不说话了,这才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 那是一个小巧的铁盒,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花纹,入手却沉甸甸的,带著一股刺骨的冰凉。 “这是什么?”盛秋芳下意识地握紧。 “不用管是什么。”安槐道:“你且收好。不要与任何人说话,也不要跟任何人走,就在这门口等我。” “若半个时辰后,我没有出来……” “你就把这个盒子,扔进楼里去。” 她捏著那冰冷的铁盒,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只觉得这小小的盒子有千斤重。 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盛秋芳也劝不动,只好应下来。 她抱著糰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內的黑暗中。 *** 安槐一脚踏入红莲居。 门外的喧囂与光怪陆离,在踏入的瞬间,便被隔绝得乾乾净净。 门內,是一片死寂。 与想像中的雕樑画栋、金碧辉煌不同,这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桌椅,没有陈设,甚至没有一根支柱。 只有一条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从脚下延伸,没入头顶无尽的黑暗之中,仿佛一条通往地狱深渊的巨蟒。 楼梯上,已经有不少人影。 他们埋著头,沉默地、一步步地向上攀爬。 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远不近,却又像是隔著一层看不见的壁垒,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交流。 安槐甚至能看见他们身上破旧的衣衫,和脸上偏执的神情,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脚步声。 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 不时有悽厉的惨叫从外面传来,穿透这层死寂,提醒著攀登者们失败的下场。 可楼梯上的人,对此充耳不闻,依旧麻木地向上。 安槐抬脚,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发现,只有她的脚步,才能发出声音。 她不疾不徐地向上走去。 起初的几层,楼梯还算宽敞,是寻常木楼的制式。 但越往上,楼梯便开始变得愈发狭窄、陡峭。 脚下的木板,也从坚实的实木,渐渐变成了某种不知名的、泛著幽光的材质,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便会失足。 周围的光线也越来越暗,到最后,已是伸手不见五指。 前后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仿佛这通天之梯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可安槐知道,他们还在。 每个人,都被拉入了独属於自己的空间。 这楼梯,攀的不是高度,是人心。 它会照见你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最不堪的过往。 用你的执念,化作通天的阶梯,也化作將你推入深渊的魔爪。 安槐走了不知多久。 周围的黑暗,开始像水墨般散开,渐渐显露出一些景象。 她脚下的楼梯,变成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是一座熟悉的宅院。 永安侯府? 不,是三百年前的家。 朱红的大门,门口蹲著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的牌匾,字跡是她父亲亲手所书。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安槐的脚步,顿了顿。 她静静地看著那座宅院,眼神里没有怀念,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死了三百年,再烈的爱恨,也该凉透了。 就算她依然想知道真相,但並不执著。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粉色罗裙的少女,提著裙摆,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著双丫髻,脸蛋圆润,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笑起来时嘴角边有两个甜甜的梨涡。 是她的嫡亲妹妹。 三百年前,她叫许愿。 而她的妹妹,叫许念。 “姐姐!” 少女清脆的声音在小巷里迴荡,带著无限的欢喜与依赖。 她跑到安槐面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仰著小脸,撒娇道。 “姐姐,你又跑到哪里去了?害我好找。” “我听厨房的张妈妈说,城南的桂花坊新出了一种叫『雪团』的点心,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我们快去尝尝好不好?” 安槐垂眸,看著这张巧笑嫣然的脸。 三百年前,也是这张脸,哄她出了门。 从此万劫不復。 都是血脉至亲,真是……可笑又可悲。 安槐缓缓抽回自己的手臂。 “妹妹。”她轻轻开口,声音无波无澜。 “嗯?姐姐怎么了?”少女歪著头,一脸天真无邪。 安槐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这对耳鐺,是新买的么?” 许念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上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鐺,有些羞涩地点点头。 “好看吗?前儿个跟母亲去逛街,母亲给我买的。” “好看。” 安槐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只可惜,我妹妹天生体弱,最是怕疼。” “她到死,都没敢穿过耳洞。” 此话一出,面前少女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怨毒、阴狠。 周围温馨的街景,也如破碎的镜面般寸寸龟裂,化作一片虚无的黑暗。 脚下,重新变回了那条狭窄诡异的楼梯。 第189章 阴兵,我心磐石 “姐姐……” 妹妹的声音变得尖利而扭曲,像是用指甲在刮擦铁皮。 “你为什么……要说出来?” “你就不能,假装不知道吗?” 安槐看著她扭曲的面容,神色不变。 “有何意义?” “你不是她,不过是我记忆里的一抹残影,被这楼梯捏造出来的幻象罢了。” “陪你演一出姐妹情深的戏码,然后呢?被你拉著,一起困死在这执念里?” 安槐嗤笑一声。 “我还没那么閒。” “你!” 许念的幻象气得浑身发抖,五官都错了位。 她没想到,安槐那么冷淡。 寻常人见到此情此景,哪怕明知是假,也难免会心神动摇,或悲或怒,或沉溺其中。 只要情绪一乱,就会被这通天梯捕捉到破绽,吸食魂魄,最终坠落。 可她,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蹩脚戏。 幻象不甘心,它变换了策略。 怨毒的神情褪去,幻化出一张慈眉善目的脸。 安槐心里一动。 是她母亲。 “阿愿,阿愿……母亲好想你。” 老妇伸出手来。 “母亲。”安槐伸手,握住了老妇的手,第一句却不是寒暄,而是问:“你可知,我为何会被丟在三十坡乱葬岗?” 幻象一愣,哭声都停了。 安槐也不等它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为什么呢?我一直以为,你们都是疼我的。” 她顿了顿,看著幻象那张错愕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我疼你啊。” 幻象的脸变了又变,染上一抹怨毒:“我怎么不疼你,我是你母亲,生了你养了你,你为我死,也无不可。” 安槐也不难过,也不气,也不怨,就这么冷冷看著她。 幻象有点绷不住了。 口中说著恶毒的话。 安槐不再看它。 她抬起脚,准备继续向上。 “站住!” 幻象尖叫一声,彻底撕破了偽装。 它的身体开始拉长、扭曲,皮肤变得惨白,双眼流下血泪,化作一副厉鬼的模样。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恨?为什么不怨?” “你没有心吗!” “你不难过吗?” 它嘶吼著,张开血盆大口,朝安槐扑了过来。 安槐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 爱恨情仇,喜怒憎恶,这九十九层红莲塔里,只要有情绪,就会被驱逐。 什么都不行。 幻象见亲情打动不了,立刻变了怨怒。 谁料到,安槐也没反应。 安槐往前走去,她周身腾起一股无形的煞气。 扑上来的厉鬼幻象,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比墙更可怕。 那煞气如同一张巨口,瞬间將它吞噬、绞碎。 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幻象便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黑气,消散在了空气中。 周围的黑暗,褪得更快了。 脚下的楼梯,重新恢復了原样。 只是比之前,似乎又窄了一些。 安槐面无表情地继续向上走。 这点小伎俩,还不够给她塞牙缝的。 她倒要看看,这红莲居的顶上,究竟坐著个什么东西。 又往上走了约莫十几层,周遭的黑暗再次涌动起来。 这一次,没有宅院,没有亲人。 出现的是京兆尹府的地牢。 阴暗,潮湿,空气里瀰漫著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靳朝言被人用铁链吊在半空中,浑身是血,衣衫破碎不堪,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低垂著头,黑髮被血水黏在颊边。 看不清神情,只有一滴滴血,顺著他苍白的下頜,砸在地上,溅开小小的水花。 “安槐……”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艰难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救我……” 他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狠戾与深沉,而是充满了脆弱与乞求。 像一头濒死的狼王,在伴侣面前,卸下了所有偽装。 这副模样,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心软成一滩春水。 安槐的脚步,终於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戳破幻象。 那幻象似乎看到了希望,靳朝言的嘴唇翕动著,又唤了一声。 “安槐……过来……” 安槐看著他。 继续往前走。 心中没有一点波澜。 安槐的脚步越来越快。 这红莲塔的把戏,她已经腻了。 就在她走到约莫第九十层的时候,脚下的楼梯,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木板从最下面一级开始,一寸寸化作齏粉,悄无声息地消散。 那速度极快,转眼间,就蔓延到了她的脚下。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身后,是紧追不捨的虚无。 这是逼著人往下跳。 因为向上,已无路可走。 任何一个正常人,此刻都会感到恐惧,会犹豫,会后退。 可安槐不是正常人。 她甚至不是人。 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就在那最后一级台凶將要消失的瞬间,她抬起腿,一步踏出。 就那么直直地,踩向了空无一物的虚空。 没有半分迟疑。 仿佛她踩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平坦结实的地面。 就在她的脚尖即將落下的那一剎那,异变陡生! 她脚下那仅存的一级台阶,那不知经歷了多少岁月的古老木料,竟像是活了过来。 “咔嚓——” 一声轻响。 一点新绿,从枯死的木纹中,倔强地钻了出来。 紧接著,是第二点,第三点…… 无数的嫩芽破木而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生长! 它们抽出枝条,长出藤蔓,深绿色的藤条上,虬结著古老而强大的力量。 那些枝条藤蔓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脚下飞速交错、盘旋、拧结,眨眼之间,就在虚空中拧成了一道崭新的阶梯! 藤蔓为骨,枝叶为阶。 上面甚至还开出了一朵朵暗红色的、妖异的小花,一簇簇,一丛丛,在黑暗中明灭,像鬼火,又像引路的灯。 那藤蔓阶梯稳稳地托住了安槐的脚。 下一刻,不等她再迈步,整座阶梯便活了过来,如同一条甦醒的巨龙,载著她,以一种风驰电掣的速度,呼啸著冲向顶端的黑暗! 风在耳边猎猎作响。 第190章 阴兵,九十九层之上 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一片流光。 安槐站在那飞速上升的藤梯上,衣袂翻飞,神色自若。 她甚至还有閒心伸出手,摘下身边一朵暗红色的小花,放在鼻尖闻了闻。 没有香味。 有点可惜。 片刻之后,那股势不可挡的衝力终於缓缓停下。 藤梯的尽头,不再是无尽的黑暗。 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色迷雾。 安槐抬脚,走了上去。 脚下是柔软的触感,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走了几步,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 这里,是红莲塔的第九十九层。 没有楼阁,没有房间,甚至没有边界。 入目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莲池。 池中没有水。 只有一望无际的、盛开的红莲。 那些莲花,每一朵都开得极大,比华盖还要招展。层层叠叠的花瓣,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在没有风的虚空中,自顾自地摇曳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嬈与美丽。 浓郁的莲香,甜得发腻,霸道地钻入鼻腔,仿佛要將人的魂魄都浸透。 这片莲海的中央,静静地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的背影。 她身著一袭曳地红裙,乌髮如瀑,鬆鬆地挽了个髻,身形窈窕,风姿绰约。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让人想像出何等的风华绝代。 安槐踩著脚下由莲花花瓣铺就的“地毯”,一步步向她走去。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片静謐的空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那女子听到了脚步声。 她缓缓地,转过身来。 安槐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的脸。 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琼鼻樱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可却毫无活气。 她的眼神,更是空洞得像一片荒原。 看到安槐,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也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此情此景,安槐心里多少有了数。 红莲居,红莲图,红莲夫人…… 原来如此。 所谓的不夜都,是在谢无衣的那幅画。 她被身上携带的画卷影响,进了这前朝名妓红莲大家的画中境。 “你……” 红莲终於开口了。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脸一样,清冷如玉石相击,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是三百年来,第一个上到塔顶的人。” 安槐对她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神色冷静地开口。 “听说,上到塔顶,就能和你做个交易,完成我一个心愿。” 她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红莲看著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似乎终於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点了点头。 “不错。” “说吧,你想要什么。” 她似乎很有自信,仿佛这世间,就没有她办不到的事。 安槐闻言,却没有立刻说出自己的愿望。 她反而饶有兴致地反问了一句。 “你能给什么?” 这一问,让红莲愣住了。 三百年来,所有试图登塔的人,心中都有著明確而强烈的欲望。 求財,求权,求爱人復生,求仇敌尽灭…… 他们目標明確,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就会迫不及待地许下心愿。 从没有人像安槐这样,反过来问她能给什么。 就好像,她不是一个虔诚的许愿者,而是一个挑剔的买家,在估量货物的成色。 红莲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权势,財富,容貌,寿命……” “只要你敢想,我便能给。”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任何东西,都可以。” 这话说得极为狂妄。 安槐听完,却笑了。 “口气不小。” “若你当真什么都能给……” “为什么,还要找我交易?” “怎么不自己给自己实现愿望呢?”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红莲那张完美无瑕的脸上,万年不变的冰冷表情,终於出现了一丝裂痕。 她被问住了。 是啊。 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为何还需要跟一个別人做交易? 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安槐看著她错愕的神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所谓的交易,不过是一场骗局。” “用別人的执念,来填补你自身的空虚。” “你什么都给不了我,因为你自身,便一无所有。” “你只是这画中一道被困的残魂,一个可怜的器灵罢了。” 安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毫不留情地剖开了红莲看似强大的外壳,露出底下空洞虚无的內核。 红莲脸上的裂痕,越来越大。 她看著安槐,眼神从最初的空洞,到错愕,再到震惊,最后,化作了滔天的怨毒与愤怒! “你闭嘴!” 她尖啸一声,声音不再清冷,而是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不甘与疯狂。 隨著她的怒吼,整片莲海都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些妖异的红莲,花瓣猛地张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如同巨口一般的花心! 无数条猩红的藤蔓,从花心中激射而出,带著腥风,如毒蛇般铺天盖地地朝安槐席捲而来! 一瞬间,天翻地覆。 安槐却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她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不再完美的脸。 “你看,被我说中了。” “恼羞成怒了。” 这份平静,彻底引爆了红莲积压了三百年的怨与恨。 “找死!” 红莲的声音悽厉如鬼梟,带著刺破耳膜的尖锐。 那无边莲海瞬间化作修罗炼狱。 一朵挨著一朵的红莲,花瓣层层绽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花心,像一张张饿了千年的狰狞巨口。 腥风扑面。 离安槐最近的那一朵红莲,猛地向前一探,一口便將她整个人吞了进去。 花瓣迅速合拢,密不透风,將她包裹成一个巨大的花苞。 紧接著,第二朵红莲扑了上来,將第一朵连同里面的安槐,再次包裹。 第三朵,第四朵…… 无数的红莲层层叠叠,前赴后继。 转眼间,半空中就形成了一个由无数花瓣包裹而成的、巨大无比的红色球体。 成千上万条猩红的藤蔓从莲海中升起,如扭动的毒蟒,死死缠住那巨大的花球,不断勒紧、收缩。 藤蔓上甚至生出了细密的倒刺,扎进花球,似乎在疯狂地吸取著什么。 第191章 阴兵,摔下 整个花球在空中剧烈地抖动,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仿佛內里正进行著一场惨烈的碾磨与消化。 做完这一切,红莲才缓缓停手。 她站在莲海中央,红裙猎猎,髮丝飞舞,脸上那因愤怒而起的扭曲已经褪去,恢復了最初的冰冷。 她冷冷地看著那个巨大的花球,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就好像,只是隨手捏死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螻蚁。 她等了片刻。 花球的抖动渐渐平息。 一切归於死寂。 红莲移开了视线,似乎已经对结果失去了兴趣。 她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塔顶的红色迷雾,看到了塔身之外,那座永恆不变的不夜都。 这里是第九十九层。 是这座画中城的最高处。 她能清晰地看见下面发生的一切。 她看到城东的那个书生,又一次在落榜的瞬间,呕血而亡,然后茫然地站起身,继续日復一日地苦读。 她看到城西的那个將军,又一次被万箭穿心,倒在城楼之下,然后挣扎著爬起来,擦亮盔甲,准备下一次出征。 她看到那个待嫁的新娘,绣著永远也绣不完的盖头,每一针,都绣著对情郎的思念与怨懟。 她看到那个屠夫,一遍又一遍地挥舞著砍刀,对著空气劈砍,嘴里重复著对妻儿的愧疚。 这些人,都是被不夜都吸引而来的孤魂野鬼。 他们心有执念,死后亦不能释怀,被困在各自的心魔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重复著生前最痛苦、最不甘的那个瞬间。 永无解脱之日。 “可怜。” 红莲轻轻吐出两个字。 “又可悲。”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悲悯。 也不知道在说他们,还是在说自己。 她以他们的执念为食,他们的痛苦,是滋养这片莲海最好的养料。 她正在“感慨”这世间的痴男怨女,突然,一丝极不协调的异响,传入了她的耳朵。 红莲微微蹙眉。 猛地转身。 只见那被藤蔓死死捆缚的巨大花球,此刻正毫无徵兆地,一下一下,有节奏地鼓动著。 “咕……咚……” “咕……咚……” 像是里面藏了一颗巨大的心臟。 红莲的瞳孔骤然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还不等她做出反应。 “噗嗤——!” 一声利器破空之响! 一片鲜红的莲花花瓣,竟从那花球上脱落,边缘锋利如刀,旋转著,带著尖啸,直取红莲的面门! 红莲心中大骇,想也不想,腰身猛地向后一折,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避了过去。 那片花瓣几乎是擦著她的鼻尖飞过,削断了她鬢边的一缕青丝。 断髮飘飘扬扬地落下。 红莲还未直起身,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 “噗!噗!噗!噗!” 无数的花瓣化作漫天花雨。不,是刀雨! 铺天盖地,无差別地向她袭来! 一瞬间,红莲只觉得眼前儘是猩红的刀光剑影。 她再也无法保持那份从容与优雅,身形狼狈地在莲海之上闪转腾挪,躲避著这要命的“花瓣飞刀”。 这些花瓣本是她力量的一部分,此刻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撕拉——” 一片花瓣擦过她的手臂,她那身名贵的红裙应声而裂,留下一道长长的口子。 “嘶——” 又一片花瓣划过她的脸颊,带起一串血珠,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 完美无瑕的脸上,终於有了瑕疵。 疼痛感传来,红莲眼中的惊愕瞬间化为了不敢置信的暴怒。 “怎么会!” 回答她的,是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花瓣风暴! 飞射而出的花瓣越来越多,包裹著安槐的那个巨大花球,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缩小。 红莲躲得愈发狼狈。 她身上的红裙转眼间就变得破破烂烂,如同乞丐的衣衫。 脸上、脖颈、手臂上,也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血痕。 髮髻散乱,釵环落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淡定高傲。 终於。 隨著最后一片花瓣“嗖”地一声飞出,那个巨大的花球,彻底消失了。 漫天的花瓣飞刀,也停了下来。 莲海之上,恢復了片刻的死寂。 红莲扶著膝盖,剧烈地喘息著,她抬起头,死死地盯著前方。 那里,安槐的身影,重新显现。 她依旧是那身素净的衣衫,纤尘不染。 她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別说受伤,连衣角都没有一丝褶皱。 红莲她还没来得及直起腰,眼前一花。 安槐的脸瞬间在她的瞳孔中放大。 好快! 红莲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 下一刻,一只手,冰凉,却如铁钳,精准无误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力道之大,让她瞬间失声。 “该我了。”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冰冷。 话音未落,她掐著红莲的脖子,手臂发力,就这么按著她,大步向后退去。 “砰!” 没几步,便是这红莲塔的边缘。 几根象徵性的朱红围栏,在安槐的衝撞下,脆弱得如同朽木。 “咔嚓——” 围栏应声而断。 红莲的身体,就这么被安槐按著,衝出了塔顶的平台! 失重感瞬间袭来! “啊啊啊啊——!” 悽厉的尖叫声,响彻了整个不夜都。 从九十九层的高塔之上,直直跌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身下的城市在视野中飞速放大。 红莲惊恐地发现,安槐竟也跟著她一起跳了下来! 她不仅没有放手,那只掐著她脖子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这个疯子! 红莲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 与此同时,红莲塔下。 盛秋芳正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托腮,仰头望著高不见顶的塔尖。 糰子蹲在她旁边,学著她的样子,也托著腮帮子,努力地仰著小脑袋。 “奶奶,乾娘怎么还不下来呀?”糰子奶声奶气地问。 盛秋芳嘆了口气,幽幽道:“我也不知道阿。” “哦……”糰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要等好久吗?” 盛秋芳有些不確定。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突然,感觉头顶的光线猛地一暗。 第192章 阴兵,化为灰烬 一股强大的气流从天而降,吹得她和糰子的衣衫头髮都向后飞去。 两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紧接著。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她们面前不远处炸开! 大地都为之剧烈一颤! 无数的尘土和碎石被高高扬起,形成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盛秋芳和糰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同时一个激灵,双双张大了嘴巴。 烟尘瀰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等了许久,尘埃才缓缓落定。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深坑中央,一个人影,正半跪在那里。 正是安槐。 她的姿势有些奇怪,一只手还保持著向下的姿势,死死地按著什么。 而在她的手下,另一个红衣女子,大半个身子都嵌进了地里,四肢以一种诡异的姿態扭曲著,只有一双眼睛还在惊恐地圆睁著,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人,好像已经傻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盛秋芳和糰子,一大一小,两个鬼魂,就那么呆呆地看著深坑里的安槐,又看看被她按进地里的红莲。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抬起头,顺著那高耸入云的塔身,一直向上看去。 可惜塔太高,上半截进了云雾,什么也看不见。 咕咚。 盛秋芳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魂体都有些不稳了。 儿媳妇那么能打,再家也不知道会不会打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它甩出去。 別想,別想。 自己儿子皮糙肉厚的,给媳妇打几下就打几下吧,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深坑里,安槐缓缓站直了身子,把她从土里提溜了出来。 红莲那张曾经美艷绝伦的脸,此刻又是泥又是血,头髮乱得像个鸡窝,一双眼睛睁著,瞳孔涣散,和之前判若两人。 安槐端详了片刻。 “嘖。” 她嫌弃地咂了下嘴。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这死寂的塔底。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直接把红莲打得一个激灵,涣散的眼神终於重新聚焦。 她看著眼前的安槐,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被无尽的怨毒与疯狂所取代。 “你……” 她刚吐出一个字。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对称,工整。 安槐甩了甩手。 红莲被这两巴掌彻底打懵了,脸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被碾碎在地上的尊严。 她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你杀了我!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安槐鬆开手,任由她趴在地上。 红莲披头散髮,撑起上半身,死死地瞪著安槐,嘴角勾起一抹癲狂而扭曲的笑。 “可你就算杀了我,又如何?” 她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某种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里是不夜都,是我的画境,我的牢笼!” “只要我不愿意,你们谁,都別想从这里走出去!永生永世,给我在这里陪葬吧!” 她笑得越发猖狂,仿佛已经看到了安槐等人被永远困在此处,最终化为她莲海养料的场景。 面对这最后的威胁,安槐的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让红莲的笑声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安槐缓缓站起身,不再理会地上的红莲,而是转身,朝盛秋芳伸出了手。 那只手,乾净,纤长,骨节分明。 “母妃。”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日里的清冷。 “刚才给你的那个盒子,劳烦给我。” “啊?哦,哦!好!” 盛秋芳如梦初醒,连忙从自己虚无的袖中,捧出了那个精致的木盒。 刚才情况太紧急,她都快把这东西给忘了。 糰子也凑了过来,仰著小脸,好奇的看。 安槐接过盒子,指尖轻轻一挑,盒盖应声而开。 一瞬间,一团柔和的红光从盒中溢出。 盒子中央,静静地悬浮著一个龙眼大小的红色圆球。 那圆球通体赤红,表面仿佛有流光溢彩,周围更有一圈虚幻的火焰在缓缓跳动、燃烧。 可诡异的是,明明看著像一团火,却感觉不到丝毫热度。 盛秋芳和糰子好奇地凑近了些,反而觉得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安槐看著红莲那错愕的眼神,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轻笑一声,珠子便悠悠地从盒中飞起,落入了她的掌心。 她手腕轻轻一抬。 “去吧。” 那颗红色的小圆球,便化作一道流光,如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射向了红莲塔。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 没有毁天灭地的气势。 那颗珠子,就这么没入了塔身,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不见。 红莲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了更加不屑的嗤笑。 “故弄玄虚!我的红莲塔乃执念所化,水火不侵,万法……”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了。 那座她引以为傲的,坚不可摧的红莲塔,从珠子没入的那一点开始,一圈暗红色的火焰,骤然炸开! “轰——!” 熊熊烈火,只一瞬间,便从塔基蔓延至塔顶,將整座九十九层的高塔,都包裹了进去! 火光冲天,將这片灰暗的天地,都映照得一片猩红。 但,更诡异的景象发生了。 这火,烧得如此通红,如此旺盛,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热浪。 恰恰相反。 一股股阴寒刺骨的冷气,正从那燃烧的塔身中疯狂地涌出,席捲四方! 空气中的温度骤然下降,地面上甚至凝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盛秋芳和糰子齐齐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好……好冷啊……”糰子牙齿打著颤。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反应最大的,莫过於红莲。 “不……不!我的塔!” 她眼睁睁看著自己的心血结晶被那诡异的冷火吞噬,脸上的得意与疯狂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惊恐与痛苦。 “我的红莲塔!” 她疯了一般,从地上一跃而起,不顾一切地就要向那火海衝去。 然而,一只脚,却轻轻地落在了她的背上,將她死死地按回了地面,动弹不得。 是安槐。 第193章 阴兵,出梦 “放开我!你这个妖女!你对我的塔做了什么!” 红莲状若疯魔,双手疯狂地刨著地上的泥土,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无法前进分毫。 她不可置信地嘶吼著:“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我的塔乃是集结了不夜都所有怨魂的执念所铸,便是传说中的三昧真火,也奈何它不得!你这到底是什么妖火!” 安槐踩著她的脚,微微用力。 “我这火,確实不是什么三昧真火。” “此火,名曰『阴磷』。” “取自千年积尸之地,聚万鬼之磷,以怨气为引,方能炼成这么一小颗。” “它没有温度,所以水浇不灭,法术难防。它越烧,只会越冷。” 安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一字一句地凿进红莲的心里。 “最妙的是,它不焚寻常草木,专烧世间一切虚妄执念。” “你的塔,你的莲海,你的不夜都……” 安槐轻笑一声。 “正是它最喜欢的……” 隨著安槐的话音落下,那燃烧的红莲塔,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塔身开始一寸寸地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红色灰烬,飘飘扬扬地落下。 而隨著红莲塔的崩塌,整个不夜都,都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空之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並且在飞速蔓延。 远处城中的亭台楼阁,开始像沙画一样,被风一吹,便缓缓消散。 那个永远在赶考的书生,那个永远在守城的將军,那个永远在绣盖头的新娘…… 他们纷纷停下了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著这即將分崩离析的世界。 他们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化作点点萤光,隨风而逝。 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不……不要……” 红莲绝望地看著这一切,眼泪混合著血污,从眼角滑落。 那不是为了一座塔,也不是为了一座城。 而是为了那支撑了她三百年的,唯一的念想。 她也曾是这城中,最执著的一个魂。 “三百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泣血的悲鸣。 “温如玉……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我只要听话,就会放了我的夜郎……” “我守著红莲居,等了三百年……” “为何……为何还没见到我的夜郎……” 她半生孤苦,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一个虚无縹緲的承诺上,最终,把自己等成了一个笑话。 听著她的哭诉,安槐的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丝不耐。 “你真是麻烦。” 她终於收回了脚,淡淡地说道。 红莲的哭声一滯,猛地抬起头,怨毒地看著她。 安槐却不看她,而是仰头,看著那些正在消散的灵魂,和那座即將化为灰烬的高塔。 “你在红莲塔的第九十九层,用幻术,窥探了我的一生,不是吗?” “我的仇,未报。” “我的死因,未明。” 安槐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看著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但你看我,执著了吗?” 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红莲的心上。 她呆住了。 是啊。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这个女人三百年前的冤死,看见了她三百年后在乱葬岗的甦醒。 她看见了她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和那深不见底的迷雾。 这个女人的过往,比她惨烈百倍。 要不,又怎么会凝怨成煞,借尸还魂? 她所求的东西,比她的爱恨更难万分。 可她……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一毫被执念困住的痕跡? “为……为什么?”红莲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安槐蹲下身,与她平视。 “因为没用。” 她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让红莲无法理解的答案。 “尽人事,听天命。” “该杀的,一个都不会放过。该查的,一丝线索都不会漏掉。这是『尽人事』。” “可若天意如此,让你求而不得,怨天尤人,把自己逼疯,除了能让你变成一个笑话,还能有什么用?” 安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红莲的眉心。 “別太执著了。” “明天,永远比昨天重要。” “而你自己,”安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郑重:“远比任何人,任何事,都重要。” 轰隆——! 一声巨响。 那座燃烧了许久的红莲塔,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被那阴冷的火焰,烧成了一捧飞灰。 隨著塔的消失,整个不夜都的崩塌也到达了顶点。 迷雾散去。 幻境破灭。 眼前的一切,都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开来。 安槐、盛秋芳和糰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定睛时,已经重新站在了翠屏山那片幽静的林子里。 山风习习,带著草木的清香。 阳光灿烂 哪里还有什么不夜都,什么红莲塔。 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我们……出来了?”盛秋芳还有些不敢相信。 糰子揉了揉眼睛,拉了拉安槐的衣角。 安槐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草地上。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卷古旧的画轴。 正是那幅《红莲图》。 画轴已经展开。 只是,画上的景象,已经截然不同。 那曾经开得妖异而繁盛的无边莲海,此刻尽数枯萎凋零,化作了残败的枯荷,一片萧索。 而画中央,那个曾经端坐莲台,神情孤高清冷的红衣女子,此刻却站起了身。 她不再看著画外,而是转过身,背对著他们,像是在眺望画卷深处的远方。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怨与戾。 反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鲜活与生动。 仿佛她不再是画中人,而是一个真正活在画里的人。 “这……这就完了?”盛秋芳喃喃自语,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安槐没说话。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画上。 那红衣女子背对著画外,身形孤寂。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画中那道红色的背影,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身。 盛秋芳嚇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把糰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第194章 阴兵,小白鼠 然而,预想中的怨毒与疯狂並未出现。 那张曾被泥血污浊的脸,此刻乾净如初,美艷依旧。 只是,那双曾被执念填满的眸子,此刻清澈如洗,宛如一汪沉静了三百年的秋水。 她就那么站在画里,隔著一层薄薄的画纸,静静地看著安槐。 没有恨,没有怨。 安槐却在这时,忽然开口。 “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红莲猛地抬起头,错愕地看著她。 “想再见一次你的夜郎吗?” “想知道他去了哪里,为何不归吗?” “想知道,是谁拆散了你们吗?” 安槐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莲的心上。 她眼中的空寂被震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波动与不敢置信。 她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 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问道:“你……你不是说,不要困於执念吗?” “你方才,不是还教我,要放下过去吗?” “为何……为何现在又要问我当年事?” 这番话,也问出了盛秋芳的心声。 是啊,儿媳妇这操作,怎么有点看不懂了?前脚刚把人从坑里拉出来,后脚怎么又要把人往坑里推? 安槐闻言,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我让你別执著,没让你当傻子。” 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嫌弃。 “执念,是求而不得,在原地打转,画地为牢,把自己逼疯。” “这叫跟自己过不去。” “而我说的,是了结因果,弄清原委,让过去的事情,乾乾净净地翻篇。” 她怔怔地看著安槐,嘴唇微微颤抖。 “你的意思是……” ”我有个法子,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试。” 她將谢无衣告知她的那个秘术,言简意賅地转述了一遍。 “寻魂之术,需三个信物。” “其一,死者殞命之地的一捧土。” 红莲下意识地点头,夜郎的一切,早已刻在她的魂魄里。 “其二,死者生前一件物品。” “其三,施法者会受些罪。” 三个条件,清晰明了。 红莲听完,眼中那黯淡下去的火焰,再一次“腾”地燃烧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 “我愿意试。” 安槐沉吟一下:“可你並不知夜郎死在何处。” “但我知道温如玉死在何处!”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了这个名字。 “温如玉死在哪里,这太好找了!” 她激动得在画中来回踱步,声音都高昂了起来。 “他一定死在温家老宅。” “他的东西……他的东西更好找!温家不曾衰败,必然还供奉著老祖宗留下的遗物!” 她越说越兴奋。 “只要能找到温如玉的魂魄,我就能逼问出夜郎的下落!” “我定要问个清楚,他当年……究竟为何一去不回!” 盛秋芳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事情还有这等转机。 而红莲在激动过后,却又冷静了下来。 她停住脚步,隔著画卷,深深地看著安槐,眼神里充满了复杂与不解。 “为什么?” 她问。 “我之前,一心想將你们困死在不夜都,取你魂魄炼化,你为何……反倒愿意帮我?” 盛秋芳也竖起了耳朵,好奇地看著安槐。 安槐迎著红莲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因为这南疆秘术,听著就挺邪门的。” “我怕有什么凶险的门道。” “所以想找个人先试试。” “……” “……”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吹过,捲起几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红莲:“……” 这份坦诚,简直坦诚到了无耻的地步! 偏偏,你还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那么几分道理。 红莲被这番话噎了半晌,最后,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再没了癲狂与怨毒,反而带著一丝释然与自嘲。 “好。” 她看著安槐,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应下了。” “这是我应该的。” 安槐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伸手一招,那幅《红莲图》便自动捲起,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她的袖中。 “走吧,母妃,糰子。” “我们回城。” …… 回城的路,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马车穿过翠屏山的山道,摇摇晃晃地驶入了京城。 一进城门,安槐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街上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不少,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著城门口张贴的皇榜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停车。” 车夫立刻勒住了韁绳。 安槐没有下车,只是掀开了车帘的一角,朝那皇榜望去。 隔著人群,她看不清上面的字。 但旁边百姓的议论声,却一字不落地飘了进来。 “哎哟,这回京兆尹府可算是立了大功了!” “可不是嘛!那福来客栈的灭门惨案,听著就嚇人,二十六口人啊,一夜之间全没了,还说什么阴兵借道,搞得人心惶惶的!” “谁说不是呢!” 一个穿著短打的汉子,唾沫横飞地说道:“现在好了!案子破了!原来是黑风寨那伙流寇乾的!这帮杀千刀的,早就该抓了!” “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伙流寇作恶多端,杀人越货,罪大恶极!对福来客栈的案子,也是供认不讳!” “真是大快人心!三皇子殿下果然是雷霆手段,这才几天功夫,就把这等穷凶极恶之徒给一窝端了!” “三皇子威武!” 听著这些议论,车厢里的盛秋芳露出了与有荣焉的欣慰笑容。 “我就知道,朝言他一定可以的。” 她骄傲地说道。 然而,安槐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她放下车帘,眸色沉沉,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黑风寨? 一群流寇? 她可是亲眼见过那所谓的“阴兵”,那绝非寻常凡人能驱使的手段。 这不是破案。 这是交代。 一个给朝廷的交代。 也是……一个给她安槐的交代。 谢无衣用这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南疆巫蛊术在京城留下的痕跡,將一件诡譎的超自然案件,变成了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强盗劫杀案。 乾净,利落,高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