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原来我才是资本啊!》 第1章 情谊值千金 “人的欲望归结为三种——金钱、权力、女人。能同时征服这三样东西的人,才能坐上那把椅子。” .......... 2018年1月15日,零下十二度,议政府市拘留所门口。 首尔的冬天冷得不讲道理。 苏贏从议政府市拘留所大门走出来的时候,风从铁丝网外灌进来,灌进一件薄得透光的白衬衫。他手里捏著一个透明塑胶袋,里面装著一部碎屏的三星galaxy s6,一把旧钥匙,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著三张皱巴巴的纸幣:一张一千韩元,两张五百韩元。 两千韩元折合不到13块人民幣。 身后铁门哐当关上。 他没有回头。 三十七天前,原主在审讯室里被人用电棍顶住心臟,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水泥地上。 苏贏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同一片水泥地上,手腕还留著淤青,肋骨隱隱发疼。 在拘留所里称过体重:五十八公斤。 要知道一米八的个子,体重才五十八公斤很显然是非常瘦的。 不过没关係,对於苏贏来说,只要心臟还在跳就行。 他沿著公路往下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在路口找到一家便利店。 自动门滑开,暖气和关东煮的味道一起涌出来。 他从塑胶袋里拿出那部碎屏的手机,按了按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闪了几道彩色条纹,然后黑屏了。 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但触控完全失灵。 “请问……有充电线吗?三星galaxy s6的老接口。” 收银台后面的年轻人看了看他沾著污渍的衬衫,又看了看那部裂成蜘蛛网的屏幕,眼神里有一丝微妙的戒备。 “五百韩元。” 苏贏把手伸进塑胶袋,从三张纸幣里抽出一张五百韩元放在柜檯上。充电线到手,他在角落里找到插座,把手机连上外接键盘,强制重启。 碎裂的液晶面板上的主屏幕亮了起来。 7条未读消息,15条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联繫人。 “银河”。 苏贏盯著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带著一种本能的温度:丁恩妃住在首尔衿川区的青梅竹马,两家从全罗北道搬到首尔后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的上下楼。 2015年的时候丁恩妃隨gfriend出道,原主一直都在暗恋她,但是隨著两个人工作和学业的繁忙,联繫自然也就越来越少。 两年前原主的母亲因病去世,唯一牵掛他的人就是那个住在隔壁单元的女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主被抓之前曾忍不住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好像出事了。” 现在他出来了。 苏贏把手机放在柜檯上,借了便利店的电话,拨出那个號码。没人接。 又拨了一次。 总算是接了。 “……哟不塞哟?” 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刚从嘈杂环境中抽离出来的疲惫。 “……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了“你他妈从哪冒出来的?”嗓门大到破了音,但苏贏听得出来,她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害怕。 “刚从议政府市拘留所出来。” “就现在?” “现在!今天才出狱,手机马上没电了,我借別人电话打的。” 背景音嘈杂起来——有人在喊“下一组保龄球选手准备”,有摄像机轨道在移动,有化妆刷摩擦皮肤的细碎声响。 然后是银河压低了声音在跟別人说话:“……欧尼……你能……在议政府……保龄球项目到三点……不是,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被诬陷的……开庭要半年以后……”所有背景音都被一只手捂住了。 话筒再次被拿起来,银河的语速飞快:“我们队长会过去接你。高个子,长头髮,她开一辆白色奔驰,大概四十分钟到。” “……谢谢。” “你欠我的。” 她先掛了。 苏贏把话筒放回座机,付了电话费。收据从机器里吐出来,通话时长4分07秒,花费一千三百韩元。 他又花了五百韩元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两口。 风灌进领口,他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繫上。 然后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把手机连上外接键盘,打开瀏览器,输入bithumb的网址。 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比特幣现价:13800美元。 三十天前的高点:19783美元。 韩国交易所特有的“泡菜溢价”还掛在18.7%左右。 所有人都觉得比特幣已经从两万崩盘了,但苏贏看著屏幕上那条缓慢下移的蓝线,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接下来三个月的走势图,在四月初的时候,价格会在3200美元这个区间。 溢价从18%收敛到负值。 这是一个完美的做空窗口:借幣,卖出,等溢价收敛,买回,还幣。 从头到尾有十几个点的超额利润。 他把键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第一步,做空比特幣。第二步,见一个人。 四十分钟后,一辆白色奔驰停在了便利店门口。驾驶座的门打开,一个高挑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下来。 金韶情,gfriend的队长,真人比原主记忆中的任何打歌舞台都要好看。 她摘下口罩用英语试探了一句:“mr. soo?” 银河跟她说过苏贏有一段时间一直在美国那边生活,眼前这个瘦弱的人和她印象中的人好像对不上,所以她用不確定这个人是不是还会说首尔话。 苏贏站起来,用韩语回答:“?????????。” 听到他这样的回答,金韶情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鬆了下来。 她重新戴上口罩,苏贏坐上了副驾驶。车里很整洁,座椅是真皮的,內饰是浅灰色的桃木饰板。 发动引擎后金韶情没说话,车子开了大约五分钟才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 然后她开口了。 “银河今天在录製mbc《偶像运动会》春节特辑的保龄球项目。她现在走不开,但是她说了等结束就过来。”她顿了顿,“她让我告诉你,你欠她五百七十三万零九百韩元。” 苏贏怔住。 金韶情从手套箱里抽出一个信封,从中抽出一张a4纸,平铺在中控台上。 这是一张银行的转帐单。 【日期:2017年12月22日。 匯款人:jung eunbi。 金额:5730900韩元。 用途:保释保证金。】 “你知道这笔钱是她存了多久的吗?” 金韶情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 “银河三个月没买过任何个人物品,每周只吃一次食堂以外的食物,去年圣诞节我给她买了一件毛衣,她看了很久问我能不能退货,她出道三年攒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了。 “她妈妈在洗衣房打工,每个月给她存一小笔,存在一个单独的帐户。 “这笔钱是给她將来留学用的教育基金,她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这不是借钱给你,而是出於信任押在你身上,她现在每天吃便利店饭糰和三角紫菜包饭。” 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缓地驶入主干道。 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 “银河说你是首尔大学的学生,她说你特別聪明,聪明到明明是个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的呆子,但只要有笔有纸,就能解释清楚什么是市场泡沫。你最好真的有那么聪明,因为银河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不是借钱给你,是押你和她之间的信任。” 苏贏靠在椅背上没有回答。 他不是原主。 欠银河保释金的不是他,暗恋银河整个青春期的也不是他。但金韶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进去了。 银河三个月没买过任何个人物品,银河现在每天吃便利店饭糰,银河的母亲在洗衣房里站了大半辈子,把一枚枚硬幣攒进一个写著“留学”的存摺。 这笔钱不是借给他的,是押给他的。 押他这个人值得。 值得这份情谊! 他花了大概0.3秒本能地思考这件事的商业价值,然后放弃了这个框架。 因为身体里某个不属於他的角落,那个从来不敢跟女孩子大声说话的书呆子,正在无声地嘆著气。 车子开了將近一个小时,金韶情把车停在一栋五层老旧居民楼前面。 外墙的浅黄涂料在经歷了二十多个冬天之后已经斑驳发黑,楼道入口上方的铁皮雨棚缺了一只角。 “你住的地方?” “我妈留下的。” 苏贏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比早上更冷了。 金韶情摇下车窗,递出一个白色信封。 “银河让我给你的,她说你出狱的时候身上肯定没钱。” 苏贏接过信封,没有打开。 “我会还的。” “你当然要还。” 白色奔驰的尾灯闪了两下,消失在街角。 苏贏在黑暗中摸到五楼,从塑胶袋里翻出那把旧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乾涩的咔嚓声。 门开了。 四十平方米不到的小公寓。 电视柜上放著一张裱在相框里的照片,里面一个穿高中校服的瘦削男孩和旁边一个穿首尔公演艺术高中校服的女孩。 女孩比他矮一个头,笑的时候嘴角扬起一点梨涡。 苏贏在相框前驻足大约一秒钟,然后他从厨房抽屉里翻出一块海绵,把电视柜上面那层灰擦乾净。 他不喜欢脏。 擦完以后,他坐在电视柜旁边,打开手机的外接键盘,开始搜索一个名字。 张民秀。 首尔大学计算机系出了名的怪胎。 苏贏在首尔大学混了几年,对这个人多少有些耳闻,永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永远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github上代码写得像数学论文。 据说他的量化模型能精准预测加密货幣的短线波动,但没人信他。 去年有个教授看了他的回测数据,说“理论很漂亮,实盘会爆仓”,张民秀没反驳,只是把模型参数重新调了一遍,继续跑数据。 苏贏在开源社区里找到张民秀去年发布的动量策略回测脚本,开始打字:“你的动量策略爆仓是因为你测的是日线数据,韩国交易所的散户订单流在十分钟到两小时间存在可预测的相关性,如果你把採样频率调到分钟级,模型就能跑起来。” 发送。 他站起来从金韶情留下的信封里抽出两张五千韩元的钞票。 看到这两张钞票的时候,微微皱了一下眉。 他更不喜欢穷。 去楼下拐角的小餐馆点了一份豆腐锅,墙上掛著一台旧电视机,正在播放mbc的午后娱乐新闻。 画面切过一群穿白色保龄球衫的女偶像,金韶情面无表情站在后排。 镜头懟到旁边另一个人脸上,一个非常可爱的圆脸,皮肤白得发亮,正在笑著喊“???”。 画面字幕:gfriend银河。 他手里的筷子顿了一顿。 碎屏手机震动了,张民秀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你怎么知道韩国交易所的订单数据?” 苏贏放下筷子,用湿纸巾擦了擦手,开始打字。 他只回了五个字。 “出来见一面。” ..... ps: ???=加油! ?????????=您儘管说韩语,没关係。 第2章 梭哈是一种智慧! 冠岳区新林洞 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里,张民秀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苏贏已经等了將近一个小时。 窗外的首尔暮色灰沉沉地压在红砖墙上,街对面好几排考试院的窗户同时亮起密密麻麻的蓝光。 张民秀穿著一件领口松松垮垮的深灰色卫衣,上面印著首尔大学计算机系的校徽,手边夹著一台明显用了很久的旧笔记本。 屏幕边框还贴著好几张便利贴,上面的数学符號密密麻麻,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根本没有社交的时间。 他在苏贏对面坐下来,黑框眼镜下面是我很不好骗的那种怀疑。 “你说的是分钟级数据。” “分钟级。” “bithumb的api不提供分钟级歷史数据,korbit也一样,要弄到手至少得爬虫跑好几天,而且交易所限流——” “我已经跑过了。” 张民秀顿住了。 苏贏把旧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bithumb近三个月的分钟级行情数据,缩放最关键的时段:2017年12月中旬,比特幣逼近两万美元高点,泡菜溢价从百分之四十以上回落到百分之十八。 逐分钟的成交量,逐分钟的订单簿,逐分钟的买卖价差。 “泡菜溢价在12月16到21號之间从四十几个点掉到十八个点,你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现象的人,整个韩国加密货幣圈都注意到了。 “但是你错在量仓频率上。泡菜溢价的收敛不是因为国际套利进来了,是因为韩国散户的恐慌情绪在分钟內级传导,而国际做市商被外匯管制挡在门外,这些订单是纯情绪驱动的,你用日线捕捉不了它们。” 张民秀盯著那些逐分钟排开的蓝色柱状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眼镜取下来,翻起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 “你刚才说你跑过,是说这些数据是你自己抓的。” “websocket实时接收。每天大概一点八gb,存成parquet,bithumb的api不提供歷史数据,但是给的实时数据可以自己存下来。 过半年就自动有了一份完整的歷史记录,当然也包括订单簿深度。” 张民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是没想到这个方法,只是没人信他能做到,所以他就没做。 苏贏把笔记本电脑合上靠回椅背。 “你的量化模型能精准预测加密货幣的短线波动,这是你的天赋。 “你的模型去年12月就已经跑出了泡菜溢价的收敛路径,但是你不敢自己押钱,因为你用的是日线数据。 “我给了你分钟级数据,现在你可以押了。用別人的钱或者用你自己的。” “你选哪一边。” “你出狱了。” 苏贏等他继续。 “我看过你的报导,新闻上说你是首尔大学法律系的学生。被告席上的照片比现在胖一圈。那桩案子我看过简报,说是行贿和商业贿赂。涉案金额五亿韩元,开庭要拖到今年夏天。” “是他干的。”苏贏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拔高也没有放低。 张民秀没有再问“他”是谁。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半杯凉掉的咖啡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住在goshiwon式的考试院半地下,房租二十八万韩元一个月,银行卡里还有三百四十二万韩元。” 他停下来把空杯子放回桌上看著苏贏。 “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要把这笔钱交给你。” “我可以给你两个。一,你跟著我的信用交易做槓桿,一年后你会赚到七亿韩元。” 张民秀的眼角动了一小下。 “二,”苏贏看了看桌上那台用了很久的旧笔记本,“以你的才华,华尔街的对冲基金愿意付你一百五十万美元年薪。你的模型,你的大脑,你的量化方法——你现在在首尔大学被当作廉价劳动力外包给教授做网页前端和数据清洗。你甘心吗?” 张民秀安静了片刻。“你能让我做到什么?” “第一笔交易拿你的三百四十二万韩元做种子,用现在韩国交易所的泡菜溢价做空,一次循环的roe在两到三倍之间。 接下来筹码会全部转向更深的下跌交易。 我们只需要活过头一个季度。” 张民秀把电脑合上了。 “我跟你合作。” “还有一个条件——再找一个人,李俊昊。法学院的研究生,去年司法考试合格,他爸爸是首尔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很多检察官、法官都是李教授当年的学生。我需要一个帮我画安全线的律师。” “你太疯了。” 苏贏把咖啡杯搁下。“是的。键盘一敲黄金万两,但键盘敲错一秒,牢饭多吃十年。所以我才需要你们。” 张民秀推开门,走进了冠岳区冬天夜晚刺骨的寒风里。 背对著苏贏,他问了一句话:“那个案子——尹锡悦办你的案子——你到底有没有做过?” “当时没有发生任何商业贿赂。他们只是要找人定罪。” 张民秀安静了很久,然后推门而入,带进一阵冷风。 门关上以后,苏贏把张民秀留在桌上那半杯冷咖啡喝完。 窗外新林洞的夜晚安静得连考试院窗户里透出的光都像是冻成了固体。他拿出碎屏手机,给李俊昊发了条消息。 “李俊昊先生吗?我叫苏贏。张民秀让我联繫你,我现在需要律师。” 李俊昊的回信在一分钟后弹出来:“你怎么知道我號码。” “你的研究生导师在你去年司法考试合格之后,曾向你父亲写邮件祝贺,这封邮件在法学院网站的公开祝贺栏里可以查到。你是最年轻的合格者之一,父亲是首尔大学法学院教授,家庭成员与司法界主要网络关係的距离不超过两跳。” 李俊昊没有立刻回復。 过了將近两分钟,屏幕上才弹出一个地址:冠岳区新林洞。 张民秀刚才来过的那家咖啡馆。 “你要过来吗?” “十五分钟。” 苏贏把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走出咖啡馆。 零下十几度的夜风灌进衬衫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钟路区那边新办公室的租金还差一点,但用不了太久。 韩国交易所泡菜溢价套利的第一枪已经打出去了,对面金成贤的比特幣大仓不知道对面是谁,接下来几个月比特幣价格每跌一步都在替苏贏贴墙纸。 街对面有间考试院窗户透出蓝色萤光,那条收到一半的私信还在张民秀的破笔记本上亮著。 苏贏沿著新林洞暗掉的街灯走了大半段路,寒风还在衣领口往里灌,但他已经不觉得冷了。 第3章 三枪拍案 冠岳区新林洞 李俊昊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出现。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贏抬头看了他一眼,瘦瘦高高的个子,戴著一副银边眼镜,背著一个帆布书包,穿著一件熨烫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羽绒马甲。 他在苏贏对面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自然交叠放在桌上,声音平稳到了有点冷的地步。 “你就是苏贏,去年12月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法官在法庭上提过你的案子。你的保释条件包括每周到议政府市警察局报到、不得离开首尔首都圈范围、护照扣押。 “案件预计今年7月开庭,你目前信用评级是最高级別的『违约』,任何金融机构都不会给你开帐户。” 他直视苏贏的眼睛,“你来找我不是要我做你的律师,你是要我做某种交易。” 苏贏忽然笑了,这个法学生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不是那种书呆子式的有趣,而是那种已经把所有公开信息搜过一遍,再做好功课、但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上牌桌的谨慎。 “你是想先听我的交易,还是想先说服自己別卷进来?” 李俊昊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还没决定。” “那我给你看看牌。” 苏贏打开手机的外接键盘,调出提前准备好的页面,把屏幕转到李俊昊那边。 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股权穿透图。 顶部写著三个字:金成贤。 往下延伸出十几条股权连接线,穿过若干个海外离岸实体。 有些公司註册在英属维京群岛,有些在开曼群岛。 没有任何一家直接標有“金成贤持股”的字样,但所有线的源头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金成贤。去年年底因为另一桩商业欺诈案也被起诉过,但最后检方没有批捕。他爸叫金大焕,大宇集团韩国分公司的前社长。大韩民国每一任政府都有人想查金大焕,但是每次都查到一半就停了,不是查不出来,而是没人敢往上报,他们家和我们不一样。” “金成贤现在在做什么?” “现在他在首尔,去年夏天接手了父亲的几家关联公司。这些离岸实体里,有一家在英属维京群岛的spc,持有bithumb大约百分之三点二的股权。 “当然他不是直接持股,是期权行权之后的收益权。他通过这些实体在bithumb上大规模买入比特幣,从2017年夏天开始建仓,均价大概四千美金。 “他不是散户,而是隱名大仓位。实名帐户只是幌子,真正的仓位全部分散在bithumb和upbit上十几个散户型的小帐户里——都是左口袋转右口袋。他到现在全攥著没跑。” 李俊昊的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他没跑?” “区块链上的交易记录是公开的,bithumb前二十个持幣地址的变动数据可以反向推演比例。金成贤的出金习惯太整齐了。 “定时归集,固定手续费地址,同一批关联新地址。 他的財务官大概每个月帮他做一次归集操作,这不是散户的行为模式。” “这些东西除了他本人和为金氏家族管理离岸实体的財务官之外,唯一可能知道的只有银行內部合规审核的人或者检察官,你怎么拿到的?” “你的学长黄建宇,在新韩银行国际业务部做合规,他那台电脑可以查到金氏家族通过离岸实体在韩国银行开立帐户的一部分外匯结算记录。” 李俊昊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建宇也好,银行也好,那些数据是不可能交给任何私人的——” “我可以自己看,不会让他违法。” 苏贏靠在椅背上,“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给我一份完整的、合法范围內的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我要知道能碰哪些部位、不能碰哪些部位、碰了会犯哪条法律。不是由我去撬开体系,我需要一个帮我画安全线的律师。 你是他儿子,你爸教过韩国两代检察官和法官,你自己司法考试合格,这件事只有你能做。” 李俊昊沉默了很久。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语气已经不是法庭陈辩式的平稳,而是下了决心之后反而更平静的语调。 “我没有合约,没有劳动合同,没有薪酬条款,没有权利义务——” “你要百分比。”苏贏打断他,“照以后利润的——” “可以。” 李俊昊站起来,拿起他那件洗得乾乾净净的灰色羽绒马甲,朝门口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金成贤去年诬陷你的时候,他跟首尔中央地方检察厅通了多少次电话?” “留给我自己查。” “查到之后呢?” “不著急,先把他从牌桌上挤下去,然后再说。” 李俊昊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了冠岳区夜晚的冷风里。 他没有说“合作愉快”,没有说“明天见”,但他留下了那份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的初稿。 封面是用钢笔写的標题,字跡和他背上的帆布书包一样一丝不苟。 苏贏把报告收进外套內袋,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喝完。 咖啡馆角落里那台旧电视正在播mbc晚间娱乐新闻,画面上闪过今天《偶像运动会》录製的花絮。 一群穿白色保龄球衫的女偶像在赛道上围著成绩屏幕尖叫,银河站在人群最外侧,笑著拍了拍金韶情的肩膀。 他看著屏幕上银河的笑脸,把咖啡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推门而出。银河那边先不急,得先把金成贤从牌桌上挤下去。 门外是冠岳区晚上八九点钟的冷风,他心里那三张牌,张民秀的量化模型、李俊昊的法律合规、金成贤的离岸资產地图在他脑海中不停地翻转交叠著。 三张牌都有各自的问號,但每张牌都一定能在某个时间点串成同一条直线上最关键的那针眼。 深夜的江西区旧公寓,苏贏坐在擦乾净的电视柜旁边,碎屏手机连著外接键盘,屏幕的光打在他削瘦的脸上。 李俊昊离开以后他在冠岳区多坐了一个多小时,把金成贤的资產结构图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 然后推开咖啡馆的门走完了剩下大半条街,回到五楼这间连声控灯都不亮的旧公寓。 他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本文档,开始敲標题,刪掉,再敲。 最终文档上只剩下几行字—— 比特幣现价13500,泡菜溢价18%,做空窗口正在收窄。 交易对手:金成贤及其关联方控制的离岸数字资產仓位。 目標:四月崩盘前清仓並反手。 律师:李俊昊。 风险:他爸的人脉值多少钱,他就值多少钱。 他停下来,打了下一行。 银河:五百七十三万零九百韩元。 韩国商业银行活期存款利率0.1%,每年复利一次。 期限:无限期。 备註:等她需要这笔钱的那一天。 写完这些字之后他合上电脑,时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是首尔江西区老居民楼之间稀疏的街灯,2018年1月15日那场下不完的小雪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在距离这里不远处的音放录製现场,银河的镜头已经结束了。她和其他成员从保龄球赛道往外走,对著经纪人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人安静地坐到一边去卸妆。 刚才金韶情说他的时候,她一直在专心搓著自己膝盖上那块还在消退的旧淤青。 而在另一侧的休息间里,金韶情把那件黑色羊绒外套仔细叠进包里,又对著化妆镜把头髮重新拢好。 银河对她说起过这个人无数次,从练习生时期就一直在讲,讲他不用怎么读书就能考全校第一,讲他明明是个连跟人说话都內向的呆子,但解释起什么是市场泡沫的时候眼睛里总有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专注。 今天那个人穿著薄衬衫抱著透明塑胶袋站在便利店门口,她载著他一路从议政府开回江西区,他说『谢谢sowon xi』,她说不用谢我只是开车,但银河的钱已经没了。 金韶情把叠好的外套放进包里,然后靠在化妆镜前谁也没有告诉地沉默了片刻。 她不会为任何人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是银河相信他,所以她也会试著去相信。 而在冠岳区新林洞的那间半地下室里,张民秀正蹲在地上,把笔记本电脑、键盘、一包没拆封的辛拉麵塞进黑色双肩包。他的房租已经退了,他把包背起来推开那扇半地下室的铁门。 新林洞的雪落在他镜片上,他没有擦,只是推了推眼镜,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同一时间,从冠岳区法大教学楼出来的李俊昊在帆布书包里放著一份刚装订好的金氏家族资產结构法律分析报告。 图书馆闭馆以后他一个人对著档案室的电脑又多坐了將近两小时,把离岸实体穿透后的所有权比例从头逐条梳理过一遍。 他知道那个刚出狱不到十二小时的人此刻大概还在那间旧公寓里对著碎屏手机列计划表。 他把报告装好,往钟路区方向回家去了。 路上他在便利店里站了一小会,心里把父亲教过的所有关於国际信託法的课在心里快速滤了一遍。 然后他拧开那支磨得露出黄铜底色的钢笔,在报告封面底部补了一句:不构成正式法律意见,但可供受託人联合认证初步审阅。 雪从首尔的上空往下落,落在江西区斑驳的老居民楼顶,落在冠岳区张民秀刚退掉的那间半地下室窄窗的窗台上,落在李俊昊走出首尔大学法学院大楼时挺直的背上,也落在议政府市拘留所门口那条公路两边的荒地里。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铁丝网和看守所彻夜不灭的白炽灯。 苏贏合上电脑,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三张牌已就绪。 第4章 第一枪 苏贏出狱的第二天。 张民秀在凌晨五点钟敲响了江西区旧公寓的门。 苏贏打开门的时候,他背著一个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著一台二十四寸的旧戴尔显示器。屏幕边框上贴著好几张便利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学公式和半成品的python代码。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张民秀是摸黑爬上五楼的,镜片上还掛著从外面带进来的冷雾。 “你连显示器都带来了?” “你说要交易,我需要多屏。”张民秀头也不抬,把显示器放在电视柜旁边,开始从双肩包里往外掏东西。 一台联想笔记本,一台旧到连logo都磨没了的thinkpad,一根hdmi线,一个外接键盘,一个滑鼠,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辛拉麵。 “你不是说三个月之內让我不再睡地下室吗?我就把地下室押在你身上了。” “你的房租——” “昨天退租了。” 苏贏不再说话。 他看著张民秀蹲在地上调试显示器,羽绒服袖子蹭在墙壁上蹭出一道灰印,但他浑然不觉。 这个人的世界里只有数据和模型,剩下的全是噪音。 这种人苏贏在华尔街见过很多,但是能活到最后的很少,因为市场杀死的不是错误的模型,是那些把灵魂都押在模型上的人。 当然,有时候也会押对。 三块屏幕依次亮起来。 bithumb、korbit、upbit三家韩国交易所的实时行情数据开始滚动,泡菜溢价监控面板上的数字在17.3%附近轻微跳动。 张民秀把最后一个电源插头按进接线板,显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声填满了整间公寓。 窗外江西区早班公交偶尔驶过老旧街面,轮胎碾过昨夜积水时发出短暂的嘶响。 李俊昊是早上七点到的,他今天上午有课,但还是绕路来了一趟江西区。进门的时候先把皮鞋在门垫上蹭了三下,那三下和他后来在论峴洞九楼门口蹭了无数遍的节奏一模一样,然后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三份文件放在电视柜上。 “金融监督院关於虚擬资產交易所的现行监管条例,全部列印出来了。目前没有针对做空行为的具体报备义务,只有反洗钱和实名帐户的两条通用规定。你们现在做的操作,在法律上不属於任何明文禁止的行为。”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道,“但这不是安全,这是窗口。fss在去年12月成立了一个数字资產研究组,组长姓安,这个研究组正在起草一份关於交易所做空合规的指引草案。如果草案通过,所有超过一定规模的做空仓位都需要向交易所报备实际受益人身份。” “什么时候可能通过?” “不確定。最早可能三月,最晚可能五月,在通过之前所有操作不需要报备。” “那就够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声。 张民秀已经把三块屏幕上的量化面板全部调试完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分钟级数据接入已经稳定,bithumb的websocket实时推送是他上个月就开始写的代码,korbit和upbit的接口也接上了,三所联动监测的溢价计算延迟不超过两秒。 苏贏倒了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张民秀的显示器旁边。 上午的光线从窗户切进来,在茶几上投下一道逐渐偏移的光斑。 比特幣现价在13500美元附近窄幅震盪,卖盘在堆积。 十点刚过,张民秀刷新了一下行情面板。 “比特幣现价在13504,还在13500上方窄幅徘徊,但是卖盘在堆积。”他又刷新了一遍,声音变得更稳,“如果破了,溢价收敛会加速,那么散户的恐慌盘会像雪崩一样往下砸。到那时——” “到那时,我们的第一枪就响了。”苏贏放下咖啡杯,走到张民秀身后,右手扶在椅背上。 屏幕上的比特幣价格像活物般跳动,13501,13500,13498。 “做空比特幣。用你全部的三百四十二万韩元,加三倍槓桿,现在就开。” 张民秀的右手在回车键上方悬停了几分之一秒,然后稳稳按下。 这条做空委託在几十毫秒內穿过防火墙、风控模块、撮合引擎与同一秒涌入的两万七千条散户买单挤在一起。 做市商的算法最先嗅到了不对,几个做市地址开始批量撤掉买入掛单。 它们的撤单比人类的反应快了大约四百倍。 风控系统在这笔仓位通过后的第七秒自动生成了一条標记,不是因为仓位太大,而是因为建仓的时机太准了,价格刚好在13500整数关口破位的前一刻。 首尔的天空不会变暗,楼下那家卖豆腐锅的餐馆里电视机仍在大声放著综艺节目,门外走廊上还能听见某户邻居在燉汤的咕嘟声。 但是李俊昊从沙发上抬起头,手里捏著那份金氏资產报告的边缘,用一种不太像法学生的认真看著屏幕上的数据。不是为了看盈亏,而是为了確认他押上全部职业生涯的这场交易,是从哪一秒开始不可逆转地向前滚动。 苏贏仍然站在张民秀身后,右手搭在椅背上,看著k线继续往下延伸。 他忽然想起前世纽约办公室墙上那幅格言——“市场永远会犯错”。 他把剩下的话咽回去。 对面那栋老楼里有个从便利店买完菜回来的老太太正在一楼楼梯口掏钥匙,和每天这个时候一模一样。 泡菜溢价在她掏钥匙的空当里从17.3%平滑降到17.2%,首尔仍然安静地待在原有的时区里。 但在他身后三块屏幕最左边那一块上,一条新的分钟级数据刚刚跳了一下。 金成贤还不知道,他的第一道裂缝正从这一刻开始扩散。 同一天上午,永登浦区。 金成贤坐在可以俯瞰汉江的高层办公室里,手里端著那只meissen咖啡杯。 窗外是2018年冬天灰蓝色的汉江,落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墙上掛著他父亲金大焕在九十年代拍的照片,那是大宇造船厂船坞前,几位政要站在两侧,金大焕穿著深蓝色西装站在最中间。 金成贤不怎么看他父亲的照片,不是因为不敬,是因为压力太大。 金大焕2016年去世之后,留下了这栋楼,留下了几十家海外实体,留下了一个前大宇集团社长的名號,也留下了成千上万个等著看金家倒台的人。 但是没有留下现金,现金全被锁死在离岸架构里,而唯一知道怎么打开那把锁的人,他父亲生前的首席秘书李正洙已经消失了將近两年。 他现在能靠的只有自己。 去年夏天他用关联公司陆陆续续建仓,均价四千美金,到现在浮盈接近一亿美元。 这不算贪婪,他只打算用这笔钱补上现金流短缺,撑到李正洙重新露面那一天。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交易主管推门进来,手里拿著平板电脑。 “会长nim,bithumb上面的泡菜溢价从今天早盘开始一直在缓慢下降。从开盘到现在,从18%附近降到了16.5%左右。降幅不大,但方向在走。” “原因。” “目前看不出来,可能是散户情绪开始鬆动,今天凌晨有个美国分析师发了一篇看空报告,说比特幣会跌到八千美元以下。报告被翻译成韩文在dc论坛上传开了。” 金成贤端起咖啡杯,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汉江。 “跌的这点幅度,再等等。” 他並不知道在距离这间办公室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一个刚从拘留所出来的年轻人正在用一台旧电脑吃他的午餐。 而这个年轻人知道未来十年里每一条日线和周线的走势转合,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某个人出狱后第一笔开仓名单上最精准的对手盘。 就像汉江仍然一成不变地往西流淌,过去到现在如此,现在到下一秒至少金成贤以为也会如此。 傍晚六点,银河站在江西区旧公寓门口,手里拎著印有“cu便利店”绿色logo的塑胶袋。她今天在mbc《偶像运动会》春节特辑的录製现场待了一整天,保龄球项目的录製地点在京畿道高阳市室內体育馆。 收工后她从高阳直接赶过来,膝盖上还贴著运动绷带,耳际的碎发还是髮胶处理过的痕跡,运动鞋踩在玄关的水泥地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塑胶袋里装著泡菜汤、两碗白饭、还有两盒三角紫菜包饭,金枪鱼口味是她的,牛肉口味是给苏贏的。 “欧巴,今天我在保龄球项目投了一个strike。” 她把泡菜汤放进厨房的微波炉里,叮地一声按了加热键,然后扶著微波炉的边沿踮了踮脚尖。 微波炉嗡嗡作响,她转过身靠在橱柜上,仰头看著苏贏。 她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眼妆还没完全卸乾净,眼角有一点没擦掉的亮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苏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她。 “欧尼在车上跟你说了什么。” “说你三个月没买过个人物品,每周只吃一次食堂以外的食物,还有你去年圣诞节给她买了一件毛衣,我看了很久问她能不能退货。” “我就知道她会翻旧帐。”银河没有回头。 她把泡菜汤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手指被碗沿烫了一下,缩回去摸了摸耳垂,轻轻嘘了口气,“我让她別跟你说太多,她只挑这些讲。”她把泡菜汤放在茶几上,把白饭从塑胶袋里拿出来摆开,然后把牛肉味的那盒紫菜包饭放在苏贏面前,筷子掰开递给他,“你在里面有没有好好吃饭,算了我不问了,反正你以前在首尔大学也是泡麵加咖啡。这个给你。” 窗外江西区的夜色渐渐沉下来。 远处地铁经过时传来低沉的震动声,楼下有邻居在收晾了一整天的被子。 吃完饭银河把空碗收进水池,用抹布擦了茶几,把剩下的紫菜包饭放进冰箱。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换鞋,忽然抬起头看著苏贏。“欧巴,你比昨天看起来好一点了,別太累。我明天要去济州岛拍两天《battle trip》,等我回来。” 声控灯在外面走廊里亮了一下,她很快地跑下楼梯。 苏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 茶几上还留著那盒金枪鱼口味的紫菜包饭,上面贴著银河用记號笔写的標籤——“金枪鱼,我的。牛肉,??的”。 他把盒盖翻过来看了看放进冰箱,窗外江西区的街灯在冬夜里摇摇晃晃地亮起来,他坐回电视柜前,三块屏幕上的行情数据仍在无声地滚动。 张民秀的键盘旁边那包没拆封的辛拉麵还放在原处,泡菜溢价从17.3%平滑下降到了14.2%。 张民秀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注释:溢价收敛速率超过此前均值,建议观察。 苏贏拿起手机,看到银河刚才在走廊里发来的消息——“欧尼让我转告你:酱油我帮你换了,少放盐。” 他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继续看盘。 窗外首尔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江南区方向的写字楼群亮著冷白色的灯光。 那里有一栋楼正在等待出让,天台足够停下直升机,但眼下他手里只有银河留下的那半盒三角紫菜包饭和一块还没擦乾净的旧电视柜。 第5章 风浪越大 三天后,比特幣在13500美元破位后加速下行。 张民秀的三块屏幕上,泡菜溢价的实时监测数字从17.3%平滑下降到了14.2%。亚洲时段散户的恐慌盘开始涌出,几个早期鯨鱼地址已经抢先出逃。 他在键盘上敲下一行注释:溢价收敛速率超过此前均值,建议观察。 苏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两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张民秀的显示器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金成贤那边动了没有。” “还没有大规模动作,但是我追踪到他控制的两个地址今天凌晨向bithumb热钱包转入了少量比特幣,不太像是砸盘,更像是试探性的小仓位出金。做市商的算法接走了大部分,价格没有剧烈波动。”张民秀调出链上数据监控面板,十几条彩色曲线在屏幕上缓慢延伸,“他想测试市场深度。如果少量比特幣砸下去没有引起价格剧烈波动,他就会开始加大出货量。” “他不会等到了。”苏贏靠窗站著,手里那杯速溶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窗外是江西区冬日上午的灰白天空,楼下有邻居在走廊里收晾了一夜的被子,地铁经过时传来低沉的震动声。 他转过身看著三块屏幕上仍在缓慢下移的蓝线,“加仓!用浮盈做保证金,五倍槓桿,现在就开。” 张民秀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方。 三倍槓桿下风险敞口已数倍於他的全部积蓄,五倍——如果金成贤反手拉盘製造反向轧空,仓位会在两个交易日內爆掉。 他深吸了半口气,把量化面板的止损线重新校准,敲下回车。屏幕上的仓位数据跳了一下,保证金占用瞬间跳到初始资金不可企及的数字。 “加仓完毕。五倍槓桿,止损位在14100附近。” 苏贏点了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旁边那几块屏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从一月十五日出狱第一天借那部旧座机打给银河到现在,已经过去近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靠泡菜溢价找出了漏洞,靠张民秀和李俊昊的入局补上了自己的短板。 而就在刚才,他面前的仓位数字在五倍槓桿下再次被填满,比以前更快,也比以前更锋利。 他端起咖啡杯,又放下来,对著屏幕说了一句,“键盘一响,黄金万两。” 中午一点刚过,楼道里响起一阵极不耐烦的拍门声。 这个动静不是用敲来形容,而是在拍,整扇防盗门都在抖,门框上积了一冬天的灰簌簌往下掉。 苏贏拉开门的时候,朴泰浩站在外面,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睡衣领子翻在外面,一双运动鞋左右脚穿反了。 左脚踩在右脚鞋带上,右脚的鞋带拖在地上,已经踩黑了。他却浑然不觉,把手里的旧thinkpad举到苏贏面前,声音还是大学新生那种没被现实摧残过的元气。 “你们知道李正洙藏在哪儿吗?我找到了。济州岛西归浦市大静面,沿海南侧一处废弃柑橘仓库,卫星图上能看到地下有恆温通风口的痕跡。” 他从苏贏身侧挤进来,差点被门口乱堆的电线绊了一跤,稳住重心以后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就开始翻电脑。 张民秀从毯子里探出头,摸到眼镜架在鼻樑上,看清来人以后愣了一下。 “你怎么找过来的?” “开源情报啊,我找了他两年了,从金大焕死后我就一直在追。” 他把电脑屏幕翻转过来,右下角一个小红点在卫星地图上规律闪烁,“大宇集团前社长金大焕的首席秘书李正洙,韩国所有检察官都在找他,但是没人知道他躲在哪儿。他就在济州岛,现在还活著,还在定期缴纳物业税。” 他敲了一下回车,把地图拖到仓库南边一片狭长的防风林,手指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 “这片林地下面有一条废弃的防空洞,大宇建设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济州岛投资度假村项目时建的,图纸上標註为地下仓库,实际是私人避难所,根据金大焕的图纸显示李正洙就在里面。” 张民秀的椅子发出一声乾涩的摩擦声。 他站起来走到朴泰浩旁边蹲下,看著屏幕上那行坐標数据,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个人是我们找到李正洙的钥匙。” “他不只是找到李正洙。”苏贏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看著朴泰浩。这个穿著反了左右脚的旧运动鞋、头髮用社区理髮推子隨便推了几下的小伙子,在他说出“李正洙”三个字的瞬间,已经不是那个在仁川开源社区里没人搭理的怪咖了,而是公司技术安全室未来的负责人。 苏贏转向朴泰浩:“泰浩,你能不能弄到济州岛城乡巴士的乘客名单?” “能,给我三天。” 朴泰浩从地板上爬起来,把笔记本往腋下一夹,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指了指张民秀显示器旁边那包没拆封的辛拉麵。 “这个能不能先借我一包,我从仁川赶过来到现在早饭还没吃。”张民秀把辛拉麵递给他,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乾的,腮帮子鼓鼓地推门出去了。 ........... 几天后,银河从济州岛拍摄《battle trip》回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还沾著没化的雪粒,脸被济州岛难得的风吹日晒弄得有点发红,手里拎著一个印著cu便利店logo的塑胶袋。 塑胶袋的提手都快被扯断了,里面塞了两盒柑橘巧克力、几包汉拿峰果酱,还有一包真空包装的黑猪肉。 “这个橘子巧克力是俊昊欧巴的,这个果酱是泰浩欧巴的。”她蹲在茶几旁边,挨个人分,分到苏贏面前的时候手里只剩下一包黑猪肉。 “这个给你的,你总是不吃肉。” 苏贏接过黑猪肉,袋子很沉,他拿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银河的膝盖。右膝盖上那块淤青比上次在电话里说的更明显了,从硬幣大小扩散到核桃大小,边缘还残留著没撕乾净的运动绷带胶印。 “你在电话里说只是扭了一下。” “真的是扭了一下,只是后来又在偶来小路上摔了一跤。”银河把裤腿往下拽了拽,站起来转身走进厨房,“欧巴你这里连酱油都快过期了,上次给你的那瓶还是2016年的,我跟欧尼说了,让她下次从超市给你带一瓶新的。” 她把黑猪肉的真空包装拆开,在砧板上放平,然后把苏贏厨房里唯一那把刀,刀刃已经钝到切豆腐都费劲,从刀架上抽出来,开始切猪肉。切的片很厚,厚到几乎不像一个女团成员在切肉,更像是她妈在江西区开花蟹汤店备料的手法。 苏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著,速溶咖啡在手里不紧不慢地转著圈。 “你那条《battle trip》是几號播。” “下个月。橘园那段我摔了以后被导演念了半天,欧巴你到时候別看电视,很丟人的。” “我不会看的。” “你骗人!从小到大你每次说別看都会看。” 金韶情今天没来,她在宿舍补觉。银河是练习结束以后自己转了两趟公交过来的,车程將近一个多小时。 她今天没带金韶情,但是她替她把话带到了。 黑猪肉燉进锅里以后,银河拿著勺子搅了几下,尝了一口汤,忽然抬起头看著苏贏。 “欧尼说她上次在车上说的话,就是接你那天回来的路上,她说得不太好听,但是她不是觉得你不聪明。” “我知道。” “她说你们那个交易,是这么叫的对吧,她虽然不太懂,但看起来是靠谱的。她在车上没戴墨镜,我看她眼睛了。” 银河用勺子舀著碗底的泡菜汤,没有看他,“欧尼不轻易夸人的,她夸谁说明她琢磨了很久才决定。” 苏贏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速溶咖啡放在灶台上。 窗外江西区的街灯在冬夜里摇摇晃晃地亮起来,银河把勺子放回锅里,转身踮脚去够橱柜里的盐罐,动作和当年她在衿川区那栋旧楼里帮他找钥匙的时候一模一样。 一月的最后一周,比特幣在13100至13700之间剧烈震盪。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连续发出假突破信號,空单浮盈在帐面上反覆被吞掉又吐出来。 上午还在浮盈百分之二十,下午就可能被一波反弹打回成本线附近。 他盯著弧形屏幕上那根被撕来扯去的蓝色k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苏贏始终没有让他平仓。 “等金成贤先动。”一天深夜张民秀对著屏幕说了句这他妈的过山车,苏贏靠在沙发上翻看银河从mbc后台带回来的新一期《音乐中心》台本,语气平静的开口道,“风浪越大鱼越贵。” 金成贤先动了,他控制的两个地址在几个小时內连续向bithumb热钱包转入大额比特幣,几千个比特幣分十几笔小单子掛上订单簿,做市商算法接走了一部分,散户买单吞掉了剩下的。张民秀几乎是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屏幕上的溢价数字往下直掉。 苏贏把咖啡放在电视柜上,说把空仓加一倍,用浮盈做保证金。 “金成贤这一波砸盘如果出不完货,他会反手拉回去,他有足够的资金体量製造一波轧空,你加仓是在赌他不会拉。” “他怕的不是价格下跌,而是他砸到一半发现没有对手盘承接,浮盈变真实亏损。” “一个贪婪的人不会在没找到对手盘的情况下清仓。” 屏幕上的数据在这一刻突然剧烈变化。 溢价加速下行,跌破百分之十、九点六、九点三,散户赎回潮开始出现,有一个大户地址在几分钟內拋售了几百个比特幣。 不是金成贤,是看到链上转帐后跟风踩踏出逃的另一个鯨鱼。苏贏说这只是热身。 次日清晨永登浦区。 金成贤砸掉了那只meissen咖啡杯,因为查不到对手盘是谁。 时间来到一月底,隨著平仓的按键落下。 泡菜溢价从18%收敛到零轴以下的整个过程被张民秀的量化模型精確切割成三段止盈区间,最终全部平仓后roe接近300%。 342万韩元变成了一千零二十万。 张民秀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著眼睛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住地下室了。 朴泰浩从隔壁房间探头,嘴里叼著半根没嚼完的巧克力棒,对著屏幕说了句还行。 李俊昊在平仓確认页面上用钢笔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和他当初在金氏资產报告封面写標题时一模一样。 苏贏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两个字:“贏了。” 银河的回覆在几秒后亮起来,“那就回来吃饭,冰箱里有泡菜汤,热两分钟再喝。” 窗外江西区的街灯在冬夜里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处楼下有人在深夜收工后重重地关了捲帘门。 苏贏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看了一眼屏幕上静止的k线。 金成贤还没有真正出手,但这一局,他已经输了。 下一个目的地就是济州岛了。 张民秀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用刚拆封的那包辛拉麵敲了敲桌面,“明天的模型要跑分钟级收敛回测,你咖啡还喝吗。” 苏贏没回答,只是把桌上那份金氏资產报告的复印件翻到李正洙那一页,用原子笔在“防空洞入口·高昌洙农用仓库”旁边画了个圈。 窗外江西区的街灯在冬夜里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远处楼下有人在深夜收工后重重地关了捲帘门。 这个街区还不知道,有人只用了不到半个月,就把342万韩元变成了一千零二十万。 第6章 你到底要什么? 二月第一周,朴泰浩把一份列印好的定位报告放在茶几上。 农用仓库的精確坐標、防空洞通风口的红外特徵、李秀雅近三个月城乡巴士乘车记录的日期与频次、仓库水电帐户的缴费周期全部一一標明。 报告最后一页附了一张卫星图,仓库屋顶下用红色记號笔画了一个极小的记號,旁边只有一行手写字:深度约地下六米,混凝土结构,恆温二十三度。 文字越少,调查花费的时间周期自然就越长。 张民秀把眼镜摘下来用毯子角擦了一下,开源情报这东西他在首尔大学计算机系的课上听过,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几层公开数据把一个人的位置精確到具体的仓库坐標,物业税补缴记录、wifi mac地址、女儿的社保缴纳地点。 “这个人是金成贤找了两年没找到的人,你用开源情报找到了。” “他不只是找到李正洙。”苏贏把咖啡放在茶几上,看著朴泰浩,“泰浩,你能不能弄到济州岛城乡巴士的乘客名单?” “能啊,给我三天时间。” 苏贏在朴泰浩离开后把那份定位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一页的边缘都被他用原子笔划了线,仓库的坐標、防空洞的结构图、李秀雅的乘车记录、水电费的缴费周期。 这些信息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躲藏了两年的人的完整生活轨跡。 每隔一段时间,他会从防空洞里出来,沿著防风林走到城乡巴士站,坐四站路去最近的超市买生活用品。他的女儿每隔几个月从光州飞过来,在超市门口和他碰面,把当季的衣服和药品塞进他手里,然后在下一班巴士到站前离开。 两年的时间里面,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社交活动,没有在任何公开记录上留下新的名字。 只有那张物业税补缴单——上面签著“李正洙”三个字来证明他还活著。 但这张地图上有一个缺口。 苏贏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朴泰浩用萤光笔標出的一份附加记录。 李秀雅的手机在过去半年里有两次在深夜离开光州,目的地不详。 两次都在凌晨的时间段,两次都在天亮之前返回。 她不是去济州岛旅游的,济州岛的城乡巴士记录上並没有对应时间段的乘车信息。 她去了哪里,见了谁,朴泰浩还没有查到。 他用红笔在那一页下面打了一个极小的问號,旁边用铅笔写了一句备註:对方不在记录层內,疑似现金交易。 这个问號让苏贏想起了一件事。金大焕在去世前最后一段时间公开活动极少,但他在病床上籤过一份不引人注意的授权书。 授权李正洙代为管理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公司名下的唯一资產是济州岛大静面一片橘园的地契。 那份授权书的副本就存在卢森堡银行的档案库里,和金大焕的个人遗嘱放在同一个保险柜。 金成贤大概从没把这片橘园放在心上,在大宇造船和几十亿美元的离岸资產面前,橘园算什么。 但是苏贏知道,也许李正洙也知道,金大焕这一辈子从来不会把任何东西写在纸上,除非它比看起来更重要。 苏贏把那份定位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西区二月灰白色的雪夜,便利店门口的绿色灯牌在飘落的雪粒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他想起李正洙在那间防空洞里打开电脑时的动作,那只手在键盘上敲了几十秒密码,每一段混合字符都没有犹疑。 这不像一个躲藏了两年的人,更像是一个在等某人来敲门的人。 他知道李正洙为什么不见他。 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他还没有给出李正洙需要的那句话。 苏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乾净的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放进外套內袋。 他走到张民秀身后,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泰浩那份报告提到的仓库边有一条通往橘园的小路,你让他把橘园的所有权查一下,主要查金大焕的名字。” “金大焕?那片橘园和防空洞隔了將近一公里——” “查一下吧!以金大焕那种人是不会把遗產全部锁在一个只有密码的防空洞里的,李正洙藏了两年,到底是在躲金成贤,还是在抗命,只能等橘园查出来才知道。” 张民秀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条备註接过来,在键盘上敲进一张新的便签纸。和几个月前他在那间咖啡馆里看到苏贏调出分钟级行情时同样沉静的神色。 窗外济州岛还很远,但是苏贏已经把那扇防火门推开了一条缝,他听见地下室里键盘还在敲,某个老人正把两年来反覆验算过无数遍的密码重新逐段输入加密平板的最后一栏权限认证,而那句他需要说的话,已经躺在苏贏外套內袋那张刚折好的便签纸上。 济州岛。 李正洙低头看著刚列印出来的城乡巴士乘客名单,自从那天在公示系统上查到调阅记录后他已经用了好一阵子才恢復原有的作息,但是今早巡逻仓库外围时发现防风林边缘多了一组新的脚印。不是游客,因为这片橘园不对外开放。 只有进来的脚印,却没有出去的。 来的人在仓库门口停了好一阵,然后沿著原路退回了公路方向。 没有敲门,也没有留信。 李正洙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丟进壁炉里,然后坐在书桌前,把女儿李秀雅上周从光州寄来的药品重新摆放整齐。 窗外的海风穿过通风口,在防空洞的天花板间发出低沉的共鸣声。 桌上还放著金大焕生前交给他的最后一份文件,那是济州岛大静面橘园地契的防火保险柜钥匙。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但对方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然,肯定不是金成贤的人,金成贤的人敲门的方式是直接用脚踹的方式。 这个人比金成贤更有耐心。 他需要判断对方什么时候会不耐烦,以及对方要的不是他的下落。 而是那片橘园。 第7章 李正洙的抉择(4k)来点追读 二月第三周的周一,李俊昊出现在公寓门口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將近两个小时。 他手里攥著的不是平时那叠列印件,而是一份薄薄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著印表机余温,油墨味从门缝里一直飘进客厅。 “金融监督院发了正式公告,《虚擬资產交易所做空交易合规性审查指引》——今天上午九点在金融监督院官网上线,比金成贤说的三月,提前了至少三周,生效时间:今天。” 他把文件放在电视柜上,翻开第三页,手指停在用萤光笔划出的一行字上。 “『所有超过十亿韩元的做空仓位须在t+2个交易日內向所在交易所报备实际受益人身份,未报备的仓位將被强制平仓。』”他抬起头,银边眼镜反射著客厅惨白的日光灯,“我们现在的仓位——超標將近一倍,距离窗口关闭不到七十二小时。” 张民秀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朴泰浩从睡袋里弹坐起来,头髮翘成一个几乎反重力的角度。苏贏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刚冲好的咖啡,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他把咖啡放在电视柜上,拿起那份公告从头到尾看了大概五秒。 “李俊昊xi,选项。” “三个。”李俊昊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里抽出便签本,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纸上写。 “一,在周三之前平仓,保住已有浮盈,但是按今天的溢价率算,盈利会大打折扣。 “二,把仓位拆分成多个不超过十亿韩元的子帐户继续持有,但是违法,拆分规避报备,故意违反行政规章,依据《资本市场法》第四百四十三条及金融监督院最新公告第12条第3款,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罚金。我的执照,你的保释,民秀和泰浩的前程全押在一张牌上。”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三”的旁边。 “三呢?” 苏贏拿起原子笔,在“三”旁边只写了两个字——济州。 “你打算怎么说服李正洙开门?” 李俊昊拿起朴泰浩那份定位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他在那个防空洞里躲了两年,这不是在躲金成贤,是躲任何想拿地图的人。 金成贤怕的是李正洙把地图交给別人。 他这两年从不敢动李秀雅一根头髮。 如果他敢,地图就彻底没了,李正洙会带著地图老死在那间地下室里,让金家永远拿不到那八十亿。 真正的人质不是李秀雅,是金成贤。 被那八十亿的沉默困在父亲留给他的遗產里,踢不开那扇门。” 苏贏说完,拿起外套走到门口。 张民秀从口袋里掏出临走前在江原道网吧跑完回测后才篤信的那个结论,把平仓线的止损位报了出来。 “如果周三收盘前金成贤有异动,反向拉盘或者集中转帐,你插上这个u盘就能看到预警。” 苏贏一只脚已经跨出门外,只留了半句“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苏贏出了门以后,公寓里短暂安静了一阵。 张民秀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朴泰浩在角落里盯著一行行滚动的时间戳。 李俊昊第三次续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父亲的號码。 “父亲nim——是我,我现在需要您帮我联繫一个人,卢森堡银行首尔分行的首席法务代表,您十五年前在首尔大学法学院教过他国际信託法。”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 李振奎教授的声音和课堂上一模一样。 温和,耐心,对学生的要求从不降低。 “俊昊啊,这件事的后果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父亲nim,您教过这门课,国际信託法,两学分。”他握著钢笔,笔桿上那层黑漆磨得露出了黄铜,那是他考司法考试时用的笔。 电话那头是更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轻轻放下教材的声音。 “把他的名字发给我,我下课后打电话。” 同一天傍晚,mbc《偶像运动会》春节特辑录製休息室。 银河正在拆膝盖上缠了一整天的运动绷带,一圈一圈地往下绕。金韶情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握著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门外走廊里时不时有其他组合的脚步声和经纪人喊“下一组准备”的催促声。 “欧尼,我前几天把你上次说的那句话转给苏贏欧巴了,就是你说你在车上没戴墨镜,我也看得到你眼睛的那次。” “你跟他说了什么。” “我就说欧尼说了虽然她觉得你们那个交易她也看不太懂,但那看起来真的是靠谱的事。还有她说她在车上说的不太好听,不是觉得你不聪明。” 银河把绷带卷好丟进包里,抬起眼睛,“欧尼你脸红了。” 金韶情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把银河掛在椅背上的外套递给她。 “你腿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橘园那段摔完以后欧巴跟我发了脾气,也不算发脾气,他就是盯著我膝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淤青也是伤,我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学会看伤了。” 银河把外套穿上,金韶情別过脸去,把矿泉水瓶丟进垃圾桶,看著窗外渐暗的暮色,没有再说话。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经纪人探头进来喊了一声下一组保龄球准备,然后又关上了。 银河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 “欧尼,他今天去济州岛了。” 金韶情手里的矿泉水瓶停在嘴边。 “去做什么。” “他没说,但是他说如果顺利的话,以后你爸带你去西归浦看海的那个地方会一直留著。” 金韶情没有回答。 她把水瓶放在化妆檯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京畿道高阳市二月灰濛濛的天空,远处隱约能看见汉江的轮廓。她想起父亲在世时最后几次通电话,老人总说以后退休了要搬去济州岛,在西归浦海边买一栋小房子,每天早上去橘园散步。她说好,说我攒够钱就给你买。 后来钱攒够了,人没了。 “他会帮你的。”银河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济州岛西归浦市大静面。 苏贏在机场租了一辆旧起亚morning,沿著二月海风把防风林吹得呼呼作响的土路,拐进一片废弃柑橘园尽头的农用仓库。 仓库的铁门紧闭,门口停著一辆车龄不明的旧起亚——和李秀雅名下那辆完全吻合。 他敲了三次门,里面没有回应。 又敲三次。 里面传来极细微的鞋子在水泥地面上慢吞吞拖过去的摩擦声。 “这里不卖柑橘。” 苏贏用美式英语回答了门缝里那道苍老的嗓音:“李正洙nim,我是来找你的,我不是检察官,也不是金成贤的人。”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门栓在一点一点地往后撤,铁门开了一条只能露出半张脸宽度的缝隙。 站在里面的是一个七十岁上下的老人,穿著一件没有logo的深灰色旧羽绒服,花白的头髮用旧到褪色的发圈隨意往后拢著。只有那副眼镜。 鈦合金边框,轻而薄,是日本手工眼镜店里才能找到的款式。即使在防空洞里藏了两年,前大宇集团首席秘书的最后一丝体面仍然不经意地掛在鼻樑上。 “我不认识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苏贏从外套內袋里掏出朴泰浩那份定位报告的一页,只抽出了那一页:物业税补缴记录复印件。 他没有展开全部报告,没有把开源情报的手段摊在太阳底下。 “大静面的农用仓库,產权归属一家农业公司的高昌洙nim,七十四岁,中风臥床。2016年10月物业税补缴人帐户是您的名字,一个月前金大焕会长nim还没去世,金成贤nim过去两年一直在找您,但是他查不到这笔缴费记录。” 李正洙的手攥紧了门沿。 他隔著那扇窄窄的门缝,打量著眼前这个穿著旧衬衫的年轻人。 风声很响,把橘园枯枝和铁皮雨棚吹得啪啪作响。 他將门又往外多推开半扇,摘下眼镜用衣摆擦了擦上面的海雾。 “物业税不是唯一的线索,你女儿李秀雅每隔一段时间从光州飞过来,在超市门口把药品和衣服塞给你,然后在下一班巴士到站前离开。 “两年了,还有金大焕会长nim生前签过一份授权书,你替他代管的那家开曼群岛空壳公司,名下唯一资產是这片橘园的地契。那份授权书现在就存在卢森堡银行的档案库里。” 苏贏把手从外套內袋里拿出来,掌心空著。 他没有带搜查令,没有带录音笔,没有带任何可以用来胁迫一个老人的东西。他只是把最后那句话放在门缝前面,语气和几个月前在钟路区咖啡馆里看分钟级行情时一样平静。 “这些年你反覆缴费,大概不是为了让地契留在那个公司名下,金大焕会长nim也从来没打算把这片橘园留给金成贤nim。” 李正洙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门完全推开了。 防空洞在地下,入口藏在仓库最深处一架旧柑橘分拣机的后面。李正洙领著苏贏穿过一条往下倾斜的混凝土甬道,打开了一扇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防火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十坪的地下室。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旧行李箱,里面装著一台加密笔记本电脑。 李正洙在书桌前坐下来,输入了一个极长的密码。 苏贏注意到他用了两种语言混合的全角半角混合符號组合然后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来的不是表格,是一张绘製在数位化地图上的连结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若干个在香港、苏黎世、新加坡、纽约开设的银行帐户和配资协议以及数字资產託管地址。 尾端用极小的韩文標註著一行字:所有路径最后归集於金大焕在世时在卢森堡一家私人银行的综合帐户,名下无直系亲属受益人。 解锁条件:经一位韩国境內执业律师以及两位在离岸註册地获得执照的受託人联合认证的已故委託人亲笔书面指令。 李正洙的滑鼠停在屏幕边缘,没有点开那行字。 苏贏看著这张在寒冷的地下萤光灯管下闪闪烁烁的图谱,在心里花了好几分钟逐条对节点进行比对:和自己在2030年回忆过的几个大型韩国离岸资金名字重合的点不止一两个; 这確实是八十亿,不是什么夸大宣传的遗產传说。 “金会长nim生前把八十亿藏在我手里,不是藏在任何人手里是因为他知道这笔钱交给金成贤不出三年就会被政商对手拆得骨头都不剩。 金成贤是他儿子,也是他这辈子最不信任的人。 金会长nim在病床上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正洙啊,別把地图给他,他连一杯咖啡都端不稳』。” 李正洙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我只帮能拿出让我心服口服的底牌的人开门。” 苏贏没有拔腿就走,他站在那里,直直地看著李正洙。 “您在这间防空洞里藏了二十四个月,李秀雅每个月搭城乡巴士来看您,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金成贤没有伤害她,不是因为他宽厚,是因为他承受不起您拼个鱼死网破。 真正的人质不是您女儿,是金成贤。 他被那八十亿美元的沉默困住了,被困在父亲留给他的一个永远踢不开的门前面,我现在进去帮他踢开。”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外套內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纸上只有几行字,李正洙低下头,看著那几行字,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將那副鈦合金边框的镜架端正地推到花白头髮下缘,用刚才被海雾沾湿过的衣摆重新擦拭了一遍防空洞的乾燥空气,然后伸出手,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压上自己磨得褪色的拇指印。 他把地图拷进了苏贏的u盘里。 加密文件夹在一排韩文全角假名和英文大小写跳动的进度条走完后静静弹开,苏贏把u盘放进外套內袋,拉上拉链。 “这扇门现在您推给我了,我可以给您两个承诺。一,金成贤拿不到这笔钱。二,李秀雅nim,也就是您的女儿在光州的私立医院里会继续平安地上班,过完这辈子不会再有人为了这份地图给她打一个电话或在她下班路上多看一眼。” 李正洙看著他,把眼镜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你到底是检察官还是金大焕会长生前交过手的某个人。” 苏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转身走上那条往下倾斜的混凝土甬道,仓库外面济州岛二月的海风把他吹得有些耳鸣。 他拨通李俊昊的號码:“地图拿到了,周三交易时段去联繫卢森堡那家私人银行首尔分行的首席法务代表,用你们李家的人脉掛个预约。不用提我,就说有一份已故委託人的书面指令需要联合认证。” 李俊昊在电话另一端停了两秒。 然后苏贏听见钢笔落地的声音。 李俊昊没有去捡。 第8章 兄弟相残 三月的首尔没有春天。 江西区那栋老居民楼的供暖管在三月第一周就坏了,张民秀用胶带把窗户缝贴了一层又一层,冷风还是从墙根渗进来。三块屏幕的散热口吹出的暖风成了全屋最有效的取暖设备,朴泰浩每天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半颗头和一根敲键盘的手指。 盘面上的数字比室温更冷。 整个三月比特幣在12000美元上下反覆拉锯。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连续发出假突破信號,金成贤那边仍然没有动静,冷钱包里的比特幣从受託人变更那天起就再也没动过。 溢价转负以后散户的恐慌盘已经出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持有成本极低的早期仓位或冷钱包死多头,无论如何不会再在12000美元附近割肉。 “这种盘面就像已经拧乾的毛巾,”张民秀有一晚盯著屏幕说,“再拧也拧不出水了,除非有新资金进场或者所有人同时跑。” 苏贏没有回话。 他知道这个“除非”將在四月到来。 他坐在沙发上翻看银河从mbc后台带回来的新一期《音乐中心》台本,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著。 公寓里偶尔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电视机都会调到mbc——银河觉得他需要“看点正常人类看的东西”。 他依了她,电视常常就那么开著,有时放著打歌舞台,有时放著综艺,声音低如背景白噪音。 金多美上周快递了一件新羽绒服到江西区,附了一张便签:“坡州打折买的,你以前那件袖口破了。”苏贏把便签翻过来看了看放回信封里,窗外三月的冷风把便利店的绿色灯牌吹得微微摇晃。 金成贤把办公室搬到了永登浦那栋楼的第三层,比原来那间能俯瞰汉江的会长办公室小了一半不止。 不是因为他想搬,是他父亲死后留下的一笔关联债务在三月中旬到期,债主是新加坡一家专门收购不良资產的禿鷲基金。 对方不讲情面,落地窗还在,但是窗外的汉江被前面一栋新盖的写字楼遮掉了一半。 交易主管站在新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有平板,只有一张列印出来的a4纸。 “会长nim,数字资產信託那边说受託人变更以后,卢森堡银行在走资產重新分配流程。新加坡那家基金的律师今天给法务组发函,说如果我们不能在十五个工作日內偿还到期债务加违约金,总计超过三千万美元,他们会申请冻结所有关联公司的离岸帐户。我们现在能在两周內动用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一千七百万。” 金成贤没有摔杯子,他面前桌上没有咖啡杯,他只是看著那张纸。 “金成浩呢。” “金成浩理事nim上个月从东京回来以后就在济州岛,住在大静面附近一家民宿。他说金大焕会长nim生前在济州岛西归浦一处度假村地契还在他手上,想让您把剩下的关联公司股权全部转过去,他来解决债务。” 金成贤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弟弟两年前去了日本说是留学,其实是避开父亲的葬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现在回来了,他伸手想把那张纸拿起来,但纸张轻飘飘滑过了他的指缝落在桌面上。 那张a4纸安静地躺在透明无物的桌面上,桌沿没有咖啡杯,只有他父亲在船坞前面拍的那张照片斜靠在一角,像是已经把全部故事讲完。 ......... 四月第一个周一,比特幣在凌晨亚洲时段突然加速下跌。 不是缓跌,而是瀑布。 从11800美元附近开始,连续跌破11500、11200、11000三档整数关口。 到了首尔时间清晨七点,比特幣已经在10800美元附近挣扎震盪。 张民秀在毯子里被朴泰浩摇醒的时候眼球上还掛著红血丝。 朴泰浩把笔记本电脑屏幕懟到他脸前面:“不是金成贤的地址,是他弟弟金成浩。他在把金成贤之前分散给几个关联实体的几千个比特幣集中转入upbit的热钱包,然后”他把一整屏的交易图谱拉出来,“抵押失败之后没把幣退回去,反而在加速往交易所转移,像是想赶在比特幣再跌之前全部变现。” “金成浩在拋他哥的仓。” 张民秀的眼镜掉在毯子上,捡起来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屏幕上那根k线已经跌成了几乎九十度的一根直线。 “苏贏nim——”他转头朝臥室方向喊。 苏贏已经站在他身后了,外套披在肩上,手里端著一杯昨晚剩下的凉咖啡。 他看著屏幕上的k线,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张民秀以为自己还没睡醒的话。 “平掉全部空仓!所有利润反手做多比特幣,三倍槓桿,现在就开。” “现在?”张民秀的声音劈了个叉,“比特幣还在瀑布式暴跌——现在做多?” “四月第一周见底,最低在3200到3800美元区间。” “最低多少?” 苏贏把咖啡杯放在电视柜上。 “准备建仓吧,盘面跌得比你预计的更深以后要观察链上所有散户地址的最后投降信號,一旦总交易量急剧萎缩、波动率趋於平稳,就可以確认底部了。” 他当然知道最低是3200美元。 2018年4月6日,比特幣在bithumb上因为泡菜溢价消失甚至一度短暂跌破3200。 这是一段在所有加密货幣交易史上被反覆復盘、写成无数篇分析报告的价格曲线。 只不过在2018年4月3日首尔江西区这个天还没亮透的早晨,还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不能说出3200这个数字,只能说出区间,用技术分析的逻辑包装一个已经確定的未来。 张民秀深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建仓指令。 他趴在键盘前把最后空仓平掉,然后跟著k线瀑布往下掛多单,接飞刀,一批接一批。 跌到3500的时候张民秀转头看他。 苏贏说再加。 然后就那样一单一单地接下去。 与此同时,全韩国的加密货幣论坛在凌晨同步迎来一场长达数小时的伺服器崩溃。 dc论坛的加密货幣版块从凌晨起就被刷成了瀑布一样的悼词和脏话叠加態。 bithumb的散户交易量在几个小时內几乎是断头铡式地往下压。 有人在论坛上贴了一张亏损截图,投入了三亿韩元,父母的房子,姐姐的婚礼钱,自己退伍后五年的全部积蓄在不到八个小时內被完全归零。 帖子的最后一行写著对不起,我只是想翻个身。 发帖者的id叫“光州??”。 论坛管理员在当天上午刪了帖,但朴泰浩用爬虫在刪帖前已经缓存了下来。 他把截图放在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没有给任何人看,也没有刪掉。 他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张。 四月中旬,比特幣在3200至3800美元区间筑底成功。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在连续发出低位波动率收敛信號后给出了趋势反转概率超过85%的结论。 苏贏站在三块屏幕前面,看著k线在底部画出一个標准的圆弧形態,然后把咖啡杯搁在电视柜上。 “维持做多,目標看年底。” 第二轮做空的利润加上342万韩元的初始本金,全部在第一轮多单里加了三倍槓桿。 建仓均价最终拉在了3400美元附近。 张民秀在確认完所有仓位之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著眼说我以后再也不想住地下室了。 朴泰浩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剪刀。 李俊昊在沙发上把钢笔放回笔袋,动作格外轻,面前还摊著那份卢森堡资產认证的通知。 苏贏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一条消息:“做多了。” 银河这次没有回“那就回来吃饭”。 gfriend在四月第三周刚进入新专辑《time for the moon night》的打歌准备期,她住在练习室,每天凌晨收工,膝盖上贴满了运动绷带。 她只回了一个字:“嗯。” 苏贏看著那个“嗯”,把手机放在电视柜上。 同一天,首尔永登浦区。 金成浩在拋仓完毕后回了东京,临走前只留了一张便签——“兄さん、これで终わりにしよう”。 到此为止吧。 金成贤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一份刚传真过来的新加坡禿鷲基金和解协议。 他把和解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用钢笔签了字,然后把父亲的相框从桌角拿起来,擦乾净上面的灰放进抽屉的最底层。 窗外汉江在灰色天际线下沉默地流淌,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三个月前他还坐在五楼俯瞰整个汝矣岛,现在这间办公室连半扇江景都看不到。 金成浩的便签还放在桌角,墨跡早干了,那几个日文汉字像一根拆不掉的线头扎在他衬衫袖口的纽扣缝里。 从济州岛拋仓到东京寄出这最后一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辩驳的余地。 第9章 向钟路区进军! 四月的最后一周,江西区旧公寓楼下停了一辆借来的旧麵包车。 张民秀把最后三块显示器从电视柜上拆下来,用旧报纸包好,塞进后备箱。 显示器尺寸太大,塞不进去,他拆了三次包装才勉强挤进去。朴泰浩从隔壁房间抱著伺服器主机出来,下巴搁在机箱顶上,嘴里叼著一块巧克力派的包装纸,已经咬开了一个角。 李俊昊把那盆仙人掌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副驾驶脚垫旁边。丁恩妃蹲在旧公寓客厅中央,用剪刀把透明胶带剪成小段,封住纸箱的开口。 她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张民秀直起腰,看了一眼那盆仙人掌疑惑的开口,“你还带著这个?” 李俊昊:浇了两年了,不带可惜了。 朴泰浩把伺服器塞进后座,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感慨道:新办公室在钟路区,四楼,有电梯,总算不用爬楼梯了。 苏贏把江西区旧公寓的钥匙从钥匙扣上取下来,那把钥匙已经磨得很薄了,镀层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暗哑的铜色。 他把钥匙放进位服口袋里,没有留给任何人。 麵包车从江西区开到钟路区,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朴泰浩负责指路,指错了一次,在乙支路绕了一圈,张民秀没抱怨。 车停在一栋老旧写字楼下,外墙贴著九十年代的米黄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脱落了,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 一楼的列印店还开著,玻璃门上的“复印、列印、扫描”贴纸边角翘了起来,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四个人把设备搬上四楼,电梯还是老旧的液压式,关门的时候会顿一下,开门的时候也会顿一下。 朴泰浩第一个衝进办公室,把窗户推开,铁窗已经生锈了,推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有冷麵的味道”。 办公室不大,不到四十平,和江西区那间旧公寓差不多大,但窗外是钟路区的大街,对面就是那家冷麵馆,中午排队的上班族把整条人行道都占满了。 张民秀找到靠墙的长桌,把三块显示器挨个点亮,bithumb的实时行情界面弹出来,屏幕右下角的风控面板参数还是他在江西区旧公寓里设置的那一套。 李俊昊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a4纸,用那支磨掉漆的钢笔,在纸面上写下一行字。 win investment。 他把纸贴在门框上方,退后两步,推了推眼镜,確认水平没有问题,然后把钢笔插回口袋。 李俊昊:钟路区办公室,以此为始。 苏贏靠在窗台上,看著楼下冷麵馆门口排队的人群。 四月底的阳光从对面楼顶斜射过来,把那家冷麵馆的红色灯箱照得发亮。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支原子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年底之前,我们会从这里搬去江南。”写完折好,放进口袋。 张民秀在长桌前坐下来,把量化面板的槓桿参数重新校准。 朴泰浩盘腿坐在地板上咬巧克力派,碎屑掉了一地。 李俊昊把租赁合同的副本装进文件夹,用钢笔在封面右下角写上日期——2018.04.30。 傍晚的时候,丁恩妃搭公交车来了。 转了两趟车,手里拎著cu便利店的塑胶袋。 泡菜汤、两碗白饭、三盒三角紫菜包饭。 她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把紫菜包饭一盒一盒拆开,金枪鱼味的放在自己面前,牛肉味的放在苏贏面前。 丁恩妃:这地方比江西区大多了。 张民秀头也不抬吐槽了一句,窗户朝北,冬天会很冷的。 丁恩妃:那到时候把窗户缝贴上胶带,你们在江西区不也贴过。 她把泡菜汤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后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苏贏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 丁恩妃在他旁边坐下,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膝盖。 毛毯是浅灰色的,从江西区带过来的,绒毛已经磨平了,但很软。 丁恩妃:欧巴,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苏贏把碗放下,呼了一口气,“累了”。 丁恩妃偏头看著他:你从济州岛回来就没好好睡过觉。 苏贏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毛毯下面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他小了一圈,指尖微凉。 丁恩妃:欧巴,你以后別一个人去那种地方了,要去的话,也要带上泰浩欧巴。 朴泰浩从地板上抬起头:我?我去了也进不去,李正洙那扇门,他只开给苏代表。 丁恩妃叉著腰开口,“那你也得在外面等著,万一有什么情况,至少有人知道他在哪。” 朴泰浩把巧克力派咽下去,点了点头。 张民秀在长桌前摘下眼镜,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 李俊昊把文件夹合上,放回帆布包。 窗外,钟路区的暮色在夕阳里垂下来,冷麵馆的老板娘正在收椅子,一张一张摞起来搬到店里。 红色的灯箱亮了,把排队的人群和对面灰色的人行道都染成暗红色。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那家冷麵馆门口贴著一张告示,白纸红字,“明年春天再见”。 他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叩了两下。 汉江在这栋楼的窗口看不到,但江南在那片灯光的尽头。 丁恩妃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手放进他口袋里:“欧巴,你刚才说年底之前搬去江南,真的假的?” 苏贏看著窗外那片深蓝色的暮色,点点头,“真的。” 丁恩妃靠在他肩上,没有看窗外:“那到时候我不用转两趟车来看你了,你搬过来,我就搬过来。” 苏贏没有说话。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张民秀在长桌前头也不抬,无奈的说了一句:“泡菜汤凉了。” 朴泰浩从地上爬起来,端起自己那碗,赞同道:“早就凉了,但是很好吃。” 李俊昊端著碗,站在窗前,离那两个人隔了两个人的距离,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窗外,钟路区的第一盏街灯亮了。 冷麵馆门口排队的人还没散,老板娘把最后一张椅子搬进店里,关了灯。 苏贏想起济州岛防空洞里那盏发黄的白炽灯,和李正洙说“金成贤端不稳那杯咖啡”时没有表情的脸。 他低下头,丁恩妃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 第10章 金韶情的情愫 五月的首尔落了一场细雨。 钟路区四楼办公室里,比特幣在四千五到四千八之间反覆盘整。 张民秀的量化模型每天跑著分钟级数据,朴泰浩在隔壁储藏室用网线把新攒的伺服器接好,隔著一扇没关严的门,偶尔传来他和李俊昊爭论泡麵口味的闷闷声响。 窗外的雨不大,打在窗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楼下冷麵馆的老板娘正把户外座椅一张一张收进店里。 苏贏把最后一份金成贤关联资產的清算报告签了字,李俊昊收进帆布包,说要去一趟金融监督院做补充备案,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推了推眼镜。 “金成浩上周从东京寄了一封信到oceanus global的清算委员会,內容很短——到此为止吧。” 苏贏没抬头,只是把笔放下。 “知道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鸣。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冷麵馆的老板娘已经把最后一张椅子搬进店里,街对面的便利店亮起了绿色灯牌,在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斑。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很轻,不用转身也知道是谁。 金韶情把他上次落在江西区办公室沙发上的旧衬衫装进袋子里带了过来,衬衫洗乾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苏贏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手里那杯速溶咖啡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长外套,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卫衣,头髮隨便扎著,没有化妆。 比起一月份开车去议政府接他那天的样子,此刻的金韶情看起来像是被连日连夜的打歌和父亲每况愈下的体检报告熬透了一层壳。 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袋口停了一下,然后鬆开。 “银河今天在练习室,没空过来。她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她递过来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拌饭,两瓶香蕉牛奶。 苏贏接过袋子,金韶情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香蕉牛奶从袋子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手指在瓶盖上反覆摩挲。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好几次——拿起,放下,再拿起,瓶盖被拧开又旋紧,发出极细微的塑料摩擦声。沙发上还留著昨晚朴泰浩吃剩的半包巧克力派包装纸,她把包装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茶几边缘,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收回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微微泛白。 “我爸上个月体检,说是肝有问题,医生说可能不太好,银河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讲。”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低了不止一度,“但是我刚才从医院出来,坐在车里忽然发现我能打电话说这件事的人,好像只有你了。” 苏贏靠在窗台上没有说话。 金韶情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队长特有的眼睛没有红,但音量降得很低,低得几乎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为什么你出狱那天只打给银河,你明明可以打给我。”她把香蕉牛奶放在茶几上,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知不知道她从练习生开始,每次吃饭都要先把你发过的简讯翻出来看一遍。我坐在她旁边吃了两年饭,每一餐饭都要听她说苏贏欧巴今天又没回消息。后来你被抓了,她那天在练习室哭到用完了整包面巾纸,晚上她躺在我旁边的床上,问我说欧尼,他真的会死吗。” “你出来以后只找了她,你连一句『金韶情xi能不能帮个忙』都没说过,我不配吗。” 苏贏看著她,她的手指还攥著那瓶香蕉牛奶,瓶盖已经拧开了,但是一直没有喝。 雨从窗缝里渗进来的凉意裹著楼下冷麵馆飘上来的大酱汤气息,飘浮在这间四十平米的旧办公室里。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走到她面前。 “一月份你开车接我的时候,在车上骂了我一路。你说银河三个月没买过个人物品,每周只吃一次食堂以外的食物。你说她出道三年攒的钱全给了家里,她妈在洗衣房打工,每个月给她存一笔教育基金。你说她为了保释我把这笔钱全取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金韶情的手指在瓶盖上停住了。 “你骂得越狠,我越清楚一件事,你在保护的不是我,是银河。” “我没有打给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而是因为我不敢,我出狱那天身上只有两千韩元。我从拘留所门口走到便利店的那十分钟里,反覆翻通讯录,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但我觉得我打给你对银河不公平。银河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认识我还不到她的一个零头。但我今天知道你爸体检的事了,银河不知道的事,你先告诉我,这份信任我收到了。” 金韶情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比他矮了半公分,这半公分让她在靠近的时候从来不需要仰视任何人。她用那双队长特有的、能同时安抚五个成员和震慑所有工作人员的眼睛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很薄的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任何一滴掉下来。 “有没有。” “有。” 金韶情没有问从什么时候开始。 她抬起手把他衬衫领口从外套里翻出来,指尖在翻领边缘停了一下,那片布料被她捏在指腹间轻轻搓了搓,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她把手收回来,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忽然很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不到就散了。 “我爸年轻的时候带我去过西归浦,他说以后养老要到济州岛。后来我当了练习生,出道,攒钱,我去年才帮他在全州付清房贷,他一直说想去看济州岛的海,我没带他去。” 她把脸埋进他肩膀。 窗外钟路区的细雨打在玻璃上,她闭上眼。 她的手指攥著他后背的衬衫,攥得很紧,指节透过布料硌在他肩胛骨上,然后慢慢鬆开,掌心贴著他的后背,停了好一会儿。 她知道后果,知道银河五月三十號要过生日,知道自己是队长。 但是此刻她父亲还在等下周的活检结果。 她只是想在被所有重量压碎之前借一个肩膀。 她说就一次。 从银河那里借走半小时。 她身上有淡淡的消毒酒精味,是从医院出来时擦手用的免洗液。 苏贏伸出手轻轻按在她后背上,她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发颤,太久没有被人这样安静地抱过。 窗外钟路区的细雨打在窗玻璃上,他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肩窝上,手指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让她靠了好一会儿才鬆开。 她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茶几上那瓶拧开了盖的香蕉牛奶还放在原处,旁边是张民秀早上留下的量化回测列印件,最上面一行写著“泡菜溢价负值区间继续收窄”。 金韶情走之前看了一眼那张纸,但是没有发问。 她只是在门口停了一步,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门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11章 草莓蛋糕 五月三十日这天是银河的生日。 傍晚的时候,银河从练习室直接赶过来,gfriend的新专辑《time for the moon night》打歌期刚结束,她连续好几周每天只睡几个小时,膝盖上贴满了运动绷带,有些已经翘了边,露出下面新旧交叠的淤青。 头髮还没完全卸掉打歌时的定型,鬢角的碎发翘著,被髮胶粘成一小缕一小缕的硬茬。 她手里拎著便利店一只小小的草莓蛋糕,白色纸盒上印著一颗笑脸草莓,边角沾著收银台扫码划出的划痕。 “我不知道今天会忙到这么晚,蛋糕就剩最后一个了,草莓的行吗。”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用手指把纸盒边缘那道划痕轻轻抚平,然后抬起头看著苏贏。 眼角还残留著一点没卸乾净的眼线,在昏暗的檯灯光下像一道很淡的墨痕。 “行啊!”苏贏笑著开口。 “那也要先许愿才行呢。”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插好蜡烛。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燃,第一次火苗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灭了,第二次她手指滑了一下没按住气阀,第三次她用手掌围住火机,肩膀微微耸起,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之间那一点点摩擦上。 一小簇橘黄的火苗终於跳起来,映在她脸上,映出鼻尖上那一点还没完全褪下去的舞台亮片。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烛光里轻轻颤,许了很久。 第一个愿望是希望欧尼爸爸好起来。 她说到这一句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窗外任何人听到。 第二个不能说。 第三个也不能说。 她把蜡烛吹灭的时候没有像普通人那样一口气喷出去。 她先吸了半口气,然后弯下腰,从下往上轻轻吹,火苗晃了两下才灭,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升起来,在她和苏贏之间拉成一道半透明的线。 她用塑料刀把蛋糕切成两半,把带著唯一一颗草莓的那块放进苏贏的盘子里。 两个人安静地吃,不需要说什么话。 她把叉子上最后一点奶油舔掉,然后抬起眼睛看著他。 “欧巴,你说从拘留所出来那天身上只有两千韩元,你当时在想什么?” 苏贏把叉子放在盘子边上,叉齿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和他在交易室弧形屏幕前敲回车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想的不是钱,想的是这个人我必须贏。不止是贏官司,而是贏我的整个人生,我不能这辈子被人踩下去以后只在牢里等开庭,我必须站回来。但是我当时不確定,站回来以后,有没有人在等。” “我在等。” 苏贏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嘴角旁边那粒小小的梨涡,灰色卫衣上沾著便利店草莓蛋糕盒底磨掉的纸屑,膝盖上层层叠叠的运动绷带,鬢角被髮胶粘成硬茬的碎发。 她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他把茶几旁边那盏旧檯灯关掉。 按钮咔噠一声,房间陷入了半明半暗,只剩下窗外便利店绿色灯牌透进来的微光和茶几上那只还没撤走的蜡烛。 在烛火跳动的半明半暗中,他倾身向前,轻轻地吻了她的额头。银河闭上眼睛,把手放在他膝盖上,指尖微微发凉。 他感觉到她的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確认一些东西。 就像她在舞台上每次唱到高音之前都会用指尖碰一下麦克风支架,確认它还在。 蜡烛把那颗草莓的影子投在白色纸盒上。 她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拿下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和他平时在屏幕上做量化回测时绘製的触点缩放动作一模一样。 “我其实很早就想跟你说这句话,那时候你还在首尔大学,每天泡在图书馆里,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连头都不抬。我在你旁边坐了一个多小时,你一直在看那本很厚的金融教材。后来我走了你都不知道。回宿舍以后我跟欧尼说,苏贏欧巴以后一定会很厉害,欧尼说我疯了。” 苏贏没有说话,他把那根还在燃烧的蜡烛拿起来,吹灭。 客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在黑暗里银河伸出手摸到他的脸,从眉骨到颧骨到下頜,像是在重新確认一遍这一年多来他瘦了多少。 她的手指最后停在他下巴上,拇指轻轻蹭过他下唇。 “欧巴,今天是我生日。二十岁了,行不行?”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很稳。 苏贏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窗外的便利店灯牌透过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极细的绿光,正好落在茶几上那只被吹灭的蜡烛旁边。 他低下头把嘴唇贴在她手背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想好了。” “早想好了,从你在蚕室摘掉耳返那次就想好了。不是那次,还要更早,从你第一次说这个人我必须贏那次,算了,反正都是你。” 苏贏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吻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银河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插进他后脑的头髮里。 窗外钟路区的夜风停了,便利店门口的灯牌不再闪烁,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他胸腔里那颗停过三分钟的心臟正重新开始计时。 客厅里没有任何人开灯。 ........... 凌晨一点。 银河蜷在沙发上苏贏的旧外套下面睡著了,头髮散开,嘴角还带著一点残余的奶油香气。 苏贏站在窗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只不过不是行情推送,而是他之前设置的一条日历提醒。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银河生日,草莓蛋糕,cu便利店,笑脸草莓。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望向窗外。 钟路区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冷麵馆门口那张还没来得及掛出来的告示斜靠在玻璃门上。 他把手撑在窗台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窗框,然后抬手用指腹在玻璃上画了一道短促的横线,就像他在量化模型里標註一个无关紧要但必须精確的基点。 然后他坐回沙发上,银河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外套下摆,把脸往他膝盖的方向蹭了蹭,没有再醒。 他伸出手轻轻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头。 沙发角落里放著她今天带来的便利店塑胶袋,里面还有一盒没拆的三明治,那是她给自己买的晚饭忘了吃。 他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茶几下面那个她专属的零食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盒她忘了吃的三明治,每一盒的保质期都不一样。 关上抽屉,他把灯熄了。 窗外钟路区的夜色很深,冷麵馆门口的红色灯箱在凌晨的薄雾里兀自亮著。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轻轻搭在银河肩头,闭了一会儿眼。 茶几上那只空蛋糕盒还敞著盖,塑料刀上沾著最后一点干掉的奶油。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四月建仓的比特幣多单还在屏幕里安静地复利,而他把今天在蜡烛前吻她额头的前一刻忽然想到的那句话重新吞回喉咙,他不需要告诉她以后会赚多少钱。 从两千韩元到一万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需要耐心等待的解题过程。 但她刚才蜷在他旧外套下面睡著时嘴角的弧度,他没办法用任何模型去量化。 第12章 裴珠泫:命运早早標定好价格! 首尔清潭洞。 金尚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將近半个小时。 他在包间里把外套脱下来掛在衣架上,然后坐在靠窗的位置,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菸斗,不是在嘴上叼的那种制式石楠木,而是握在手里把玩的款式,烟锅很小,斗柄磨得发亮,一看就用了很多年。 他把菸斗放在桌上,习惯性地在桌角磕了两下,发出两声极轻的闷响。 因为这家餐厅禁止吸菸,所以这个物件更像是一种点缀,但他每次来都会把菸斗放在桌上,像一个不需要任何人看懂的个人仪式。 他在大宇建设待了半辈子,从基层一路做到常务,和金大焕开过无数次会议。 今天要见的人比金大焕年轻太多,但是他在加密频道上收到那份关於比特幣做空的简报之后,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不是被人惊艷,而是被人提醒,提醒他这个世界上確实有人能在別人还在恐慌的时候提前算好所有变量。 服务员端来两副餐具,他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把烧酒倒了两杯。 窗外清潭洞的夜雨顺著落地窗往下淌,把街灯的光晕拉成模糊的金色长条。 苏贏推门进来的时候,金尚祖正在用拇指摩挲菸斗的斗柄。 他抬起头,没有站起来,只是用那双在韩国建筑行业浸淫了半辈子的眼睛把门口的年轻人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第一感觉就是瘦,比他之前看过的案卷照片更瘦,但脊背挺直,眼神也不闪躲。 金尚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紧张到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的商界新秀,面前这个人显然不在此列。 “苏贏xi,坐。俊昊那孩子跟我说你特別聪明,我今天约你来不是来绕弯子的。” 他把一杯烧酒推到苏贏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在比特幣上赚了几倍,从342万韩元做到现在的规模,这不是运气。我见过运气好的人在赌场里连贏七把,但你不一样,你在所有人都恐慌的时候加仓,在所有人狂喜的时候平仓。” 他顿了顿,把菸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这种节奏,像你早就知道结果。” 苏贏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烧酒杯端起来,在金尚祖面前微微一倾,韩国的酒桌规矩(年下先倒酒,年上先乾杯。)他把第一杯的节奏让给了金尚祖,但第二杯自己满上,手端得很稳。 “金尚祖nim,您在大宇待了那么久,见过几个靠运气赚几十倍的人。”这话不是疑问句,语调很平,几乎不带问號。 “一个都没有。”金尚祖靠在椅背上,把菸斗握在手心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份sm娱乐的內部架构图,这些都不是公开年报里那种,而是真正的人事关係图谱。 李秀满、金英敏、南昭荣、战略企划室、艺人管理部、以及几个海外分支机构的实际控制人。 他把这份文件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压在纸面上,往苏贏的方向推了半寸。 “我很快要从公平交易委员会卸任,去青瓦台。文在寅总统需要能帮他做经济改革活样本的人,不能是现有的財阀,自然也不能是官僚,而是真正的民间资本。 “你在钟路区那间四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把三百多万韩元翻成现在的规模,上面的人已经注意到了。” 他端起酒杯,用杯沿轻轻碰了一下苏贏那杯还没动过的烧酒,“但我今天想和你聊的不是回报率,而是通道。钱是结果,通道是原因。你在钟路区再赚十倍,也只是钟路区的炒幣高手。 “你需要通道是电视台的採购会议、国会的文化振兴委员会、政府的文化產业补贴渠道。这些通道我有,大宇这些年,我认识的人分布在汝矣岛、kbs、mbc、文化体育观光部,还有几个国会议员。 这些关係用到一次少一次,但是用在正確的人身上就是投资。” 苏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接金尚祖关於通道的话题,而是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sm娱乐的內部架构图上,翻了几页。 “金尚祖nim,您说的投资,具体是什么。” 金尚祖把菸斗放在桌上,把那本sm內部架构图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文字,只有几张从sm家族演唱会大合照里截出来的照片。 照片里站在角落有一个女人,黑色长髮,冷白皮,五官精致但不张扬,站在一群艺人中间不怎么说话。 他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张。 “裴珠泫,red velvet的队长,sm那边有人想进步,需要推动她接替iu成为真露的新代言人。目前需要一个看起来与sm没有直接利益关联、但又能让品牌方觉得这个选择值得的第三方来背书。”他把菸斗在桌上轻轻磕了一下,“你的文化基金。” 苏贏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照片里的女人正在整理耳麦线,动作很轻,像是怕打扰任何人。 “金尚祖nim,您和裴珠泫在这个局里是什么关係。” “没关係!我跟裴珠泫没任何关係,我跟金英敏认识,他在sm做代表理事,真露那边的人是我以前的旧相识,现在负责真露的gg投放。我做的角色是搭桥,三方各有所需,各取所得。海特真露需要营销活动背书,金英敏需要把irene推上真露的代言来巩固他在sm內部的业绩,你的文化基金则是进入sm体系的一个切口。” 他把菸斗握在手心里,拇指沿著斗柄缓缓摩挲。 “裴珠泫那孩子不怎么爱说话。在sm这些年上面安排什么通告她从不拒绝,金英敏让她接真露她就接,她不会问为什么。有些人的命运早就被写好了,她只是其中一页。”他顿了顿,看著苏贏,“在这个圈子里,收礼比送礼难。收错了,人情变债务。收对了,人情变股权。sm那边的人想进步,我也需要確认你是不是能替文总统办事的人。这件事你自己拿捏。” 窗外雨声渐密。 苏贏端起第三杯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他想起银河蹲在江西区旧公寓地上把紫菜包饭剪成小块分给每个人的那个晚上,羽绒服袖口蹭了一道灰。那时候他还没有钱,连给她买个草莓蛋糕都要等便利店的打折。 现在金尚祖坐在他对面,把裴珠泫这张牌推到他面前,而sm的门也正从里面被金英敏缓缓推开。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 “裴珠泫xi的五官其实更適合冷色调。三年前她的化妆师建议她走甜美路线,但她坚持用冷棕色眼影,后来被巴黎时装周的摄影师专门拍了特写,金代表想推她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推,您问他想不想知道?” 金尚祖端详了他几秒。 这个动作自然不是被打动的端详,而是评估。 评估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卖弄信息差,还是真的比他更了解sm內部艺人的品牌潜力。 然后他拿起酒瓶,给自己倒满。 “我会转告他,地方我来安排好,不会有人知道的。” 他把桌上那张裴珠泫的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韩文,字跡很轻,像是怕穿透纸背,推给苏贏。 苏贏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把照片收进外套內袋。 窗外的夜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箔。 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推开包间的门,金尚祖在他身后拿起那只菸斗在桌角磕了两下。 门关上。 走廊里清潭洞雨后微凉的空气灌进来,苏贏把外套內袋里的便签纸又往里塞了塞,那张写著裴珠泫名字和日期的照片正压在李正洙橘园地契复印件的旁边。 他没回头,沿著走廊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韩牛餐厅门口,金成浩从东京寄来的那封信和今天这顿烧酒的帐单,由两家不同的法人实体掛帐,永远不属於同一家公司的债权。 金尚祖独自坐在包间里,把没喝完的半瓶烧酒塞进公文包侧袋。 他今晚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比任何一次看简报都更深。 不卑不亢,不急不躁,而且把五千万美元说得像报一道自己演算过好几年的题。 他把菸斗放回內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窗外清潭洞的夜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街对面的奢侈品店橱窗还亮著灯,玻璃上反射出他自己站在包间窗边的影子,还有身后那张韩牛餐厅老板亲手写的预约卡片。 上面只有两个名字,金尚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苏贏的在最下面。 金尚祖把卡片翻过来,在苏贏名字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大宇债权收购。 然后他把卡片放进口袋,推门而出。 他需要在文在寅正式提名他出任青瓦台政策室长之前,確保这个人通过所有的考验。 第13章 起势! 九月下旬的论峴洞。 首尔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街边的法国梧桐已经开始往下掉叶子,枯黄的叶尖捲曲著落在人行道上,被午后的风推著打旋。 金尚祖牵的线,约苏贏在论峴洞一栋十层建筑前见面。 这栋楼的前业主是新加坡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九十年代末在韩国设办事处时买下的。后来业务萎缩,办事处撤了,楼空了五年,產权掛在债权委员会名下等著被掛牌处置。 楼外的瓷砖墙面已经泛黄,正门玻璃上贴著一张褪色的招租gg,边角捲起来,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苏贏提前到了一刻钟,绕著楼走了一圈。他注意到这栋楼的骨架很好,钢筋混凝土结构,楼顶天台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江南区。 他在天台边缘站了一会儿,用脚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的防水层,然后沿著消防楼梯走下来,皮鞋踩在铁製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回声。 郑理事准时到,她穿了一身剪裁极简的深灰色西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没有任何助理陪同。 她站在大楼前面,仰头往上看了看,那扇正门玻璃上倒映著街对面一棵开始泛黄的法国梧桐。然后用指背敲了敲大堂的玻璃门,玻璃没锁,一推就开了。 大堂里什么家具都没有,脚步声在地砖上激起的回音又脆又空,只有墙上那面沾满灰的旧镜子和地板上一块褪色的地毯,电梯井空荡荡的。 前业主走的时候把电梯拆了卖的二手,只剩下一根粗大的钢缆芯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末端被裁得齐齐整整。 她不是第一次在空楼里谈合作。 六年前刚进sm的时候,她做的第一个项目是少女时代日本巡演的版权谈判,那时候sm在东京还没有自己的办公室,她和日本合作方的代表约在新宿一家胶囊旅馆的大堂里见面,周围是拖著行李箱的背包客和自动贩卖机嗡嗡的製冷声。 她把合同摊在膝盖上逐条解释海外音源分成条款,对方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这是他第一次在胶囊旅馆签合同。 后来少女时代在日本出道,那场巡演的版权收益成了sm在接下来几年最重要的利润增长点。 她在sm做了六年次长,经手过无数个项目,但从来没有在空荡荡的大楼里谈过合作。 此刻站在这栋连电梯都被拆掉的旧楼里,她忽然觉得比胶囊旅馆似乎还稍微体面一点。 “这栋楼我听过。”郑理事把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她环顾空空荡荡的大堂,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乾脆利落的回声,“前业主撤走的时候连电梯都拆了卖的二手,你打算买?” “年底之前。” “你有多少钱?” “年底之前就足够买了。” 郑理事没有笑,也没有假装感动。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评估某个投资项目的基本面。她把那根垂下来的钢缆芯子轻轻推开,侧身走到大堂中央站定,背对旧镜子,面朝苏贏。 “金尚祖nim跟我说你想做一个文化基金。”她的语气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场对话排演了好些遍。她在sm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在谈判桌上浪费时间,李秀满在每次股东大会上都会用同一句开场白:直接说正事,客套话留给颁奖礼。 “文化基金不是出新团发几首歌,不是买两三个编剧的工作室,基金需要从头打通mcn和ott平台的內容採购通道,需要有独立製作能力,需要有能在无线台排得上档期的综艺投资权。你现在有什么?” “金尚祖nim的人脉。kbs、mbc、文化体育观光部,还有一些我自己积累的东西。” “金尚祖的人脉能帮你敲开门,但敲开门以后坐在里面的人得是你自己。”她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一份文件,然后把屏幕翻转过来给苏贏看。 那是她离开sm之前做的最后一份海外版权分析报告,上面用不同顏色標註了韩国几大经纪公司在全球主要市场的版权分布。 她在sm战略企划室做了六年次长,这份报告是她离职前做的最后一份文件。她花了整整三个月时间,从全球二十多个国家的音源销售平台上逐条比对每个女团的海外版权收益,然后把所有数据匯总成这张彩色图表。临走那天她把报告的原件锁在办公室抽屉里,只带走了加密云端的备份。 “sm我有人脉,短期內李秀满可能不会理会任何新成立的基金,jyp的朴振英只信自己,hybe的方时赫去年刚把公司搬到龙山新大楼,正在筹备上市,方时赫需要外部资本,而且他不太在意资本来源,只要不干涉製作。这个人,你可以从他开始。” 苏贏伸出手,握住她递过来的手机。 他盯著屏幕上那份版权分析报告看了片刻,hybe那一栏的数据格外醒目,big hit去年营收较前一年涨幅可观,李舜浩製作团队归属hybe旗下后海外巡演版权收入几乎翻了一倍。 他把手机还给郑理事。 “big hit那边我来联繫,文化基金一旦成立,你愿意负责运营吗。” 郑理事把手机放回西装口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对著那面沾满灰的旧镜子整了整衣领。镜子里倒映著空荡荡的大堂、褪色的地毯、以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苏贏。 她想起六年前在新宿那间胶囊旅馆的大堂里,日本合作方的代表对她说郑小姐,你们sm是第一个在胶囊旅馆签合同的韩国公司,我说出去大概没人会信。 她说那就別告诉別人,后来那个日本代表成了她在海外版权事务上最可靠的合作伙伴。 “如果你真的把这栋楼买下来,在这里掛上水晶文化基金的牌子,”她盯著镜子里他的倒影,然后转过身面对他本人,“我就来。” 苏贏从西装內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是一个新头衔:水晶文化基金·代表理事——下面印的是他自己的名字,但职务栏里留了一行空白。 他把名片递给她,郑理事接过名片,用拇指在那行空白处轻轻划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离开sm那天,李秀满在走廊里对她说企划室次长的位置隨时可以回来,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声谢谢之后並没有回头。 现在站在这栋空楼里,她把那行空白填上了。 她从自己西装口袋拿出笔,在那行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郑秀雅。”她把名片收进包里,伸出手和苏贏握了一下。 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谈过无数次產业併购的女人在第一次握手中已经確认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苏代表xi,江南见。” 她转身走向大堂门口,高跟鞋敲击空荡荡的大理石地面,回声很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裴珠泫xi那边,真露代言合约的排期下个月出来。金英敏代表nim让我问您,五年长约的法务模板,您那边什么时候能给。” “明天!” 郑理事微微点了下头,推开玻璃门,走进了论峴洞九月的午后阳光里。 苏贏站在大堂中央,抬头看了看电梯井里那根被齐齐裁断的钢缆芯子。 明天李俊昊会把真露的五年法务模板送过来,张民秀在三楼弧形屏幕前盯著比特幣k线往上爬,银河今晚要从日本回来,说给他带了透气型新膏药比韩国药店卖的好用,別又说不要。 他把郑理事刚留下的那张手写字条收进西装口袋,推开玻璃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十层大楼的空壳子。 天台够停下直升机,电梯井现在还空著,但是楼梯很结实。 第14章 葬礼 六月二十二日这天的全州。 金韶情的父亲在凌晨走了,肝癌从確诊到离世不到两个月。 全州老家的医院发出讣告时,金韶情正在首尔练习室里排gfriend新专辑的开场队形,经纪人推门进来,手里握著手机,走到她旁边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金韶情听完以后把耳返摘下来,捏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她让经纪人先出去,然后把耳返放在地板上,继续把剩下的八个小节跳完。 每一个节拍都踩得格外精准,落地时膝盖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 跳完以后她走到练习室角落蹲下来解开鞋带,把运动鞋整齐地放在墙边。她將鞋舌上的结细致地绕进鞋带中间,站起来对成员们说:“我爸走了。我回全州一趟,你们继续练,今天下午的编舞银河替我盯一下。” 银河从队列里跑出来,喘著气,手还攥著刚摘下的水杯。 “我跟你一起去吧。” 金韶情按住她的肩膀,然后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银河的肩膀上,只是很轻地挨了一下,不到一秒钟就直起身来。 她的手从银河肩膀上滑下来沿著手臂轻轻握了一下对方的指尖然后鬆开。 她走出练习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时依次亮起,又在她走远后依次熄灭。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练习室门口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一步,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幣买了一瓶香蕉牛奶和每次她带去钟路区的那种同款。 全州殯仪馆设在市郊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里,门口停著几辆灵车,车身上还沾著昨夜下雨时溅起的泥点。 灵堂设在二楼最里侧,遗照是金山照——那是金韶情去年秋天从首尔回全州时用手机给父亲拍的照片。 老人穿著深灰色的毛衣,背挺得很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像是在对镜头外的人说不要担心。 金韶情跪在灵堂前排左侧的位置替所有来弔唁的亲戚邻居回礼,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深深低头,双手交叠在膝盖前,直起身,再低头。 每一拜的角度都完全一致,精確得让殯仪馆的工作人员以为她是来帮忙的专业法事人员。 实际上她只是把她从舞台上学到的队长站姿直接搬进了灵堂。膝盖跪在硬木地板上,从早上到傍晚,那块皮肤慢慢从红变紫。 但她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 银河是下午到的,她昨天下午排练完后搭了最晚一班火车,在车上把提前熬好的参鸡汤放在膝盖上,一路护著那个保温袋没鬆开过。 进了灵堂以后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汤放在供桌旁边,然后跪在金韶情斜后方替她分担那些更远房的亲戚的答礼。 她不认识这些人,也不会上香,只是学著金韶情的样子低头、直起身、再低头。 傍晚的弔唁间隙,银河走进病房去看金父最后一眼。 老人躺在灵床上盖著白布,面容很安详。病房里没有其他人,银河一个人站在床边,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轻声用敬语说了一句话。 “伯父nim,我是银河。我有一个欧巴他很厉害,等您见到他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金韶情站在门外,手里端著那杯已经凉透的香蕉牛奶。 她听见了那句“他很厉害”,但没有推门进去,只是在门外站著,把杯沿压在唇间停了片刻。 香蕉牛奶的甜味冷冰冰地滑过舌尖。 苏贏到全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换了身从钟路区办公室临时翻出的深色西装,领口不太合身,袖口比他的手腕多出半寸。 他没有进灵堂,只是在殯仪馆门口的台阶下停住脚步,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白炽灯光,然后转身坐到了灵堂外那条木质长椅上。 长椅表面被歷年雨季的水汽泡出了细密的木纹裂缝,椅背上还残留著上一位访客落下的几片松针。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奠仪信封。 手里只拎著一个塑胶袋,里面是几盒方便米饭和两瓶矿泉水,便利店买的,和出狱那天在便利店买的同一个牌子。 殯仪馆外面的灵车亮著尾灯,司机靠在车门上抽菸。 全州六月的傍晚没有星星,天空是一片灰濛濛的深蓝色。 金韶情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孝服,穿著一件素黑的连衣裙,头髮用一根黑髮带简单束著。她脸上的妆容早就被反覆低头擦汗的纸巾蹭掉了大半,只剩下眼尾一点干掉的粉底印。 她看到苏贏坐在长椅上,手里那袋便利店的东西还没放下,脚边的台阶上放著一瓶没拧开盖子的矿泉水。 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中间空了一个人的距离。 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怎么知道在门口等。” 苏贏低头看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他把手指张开翻过来掌心朝上,像是在看一条不存在的手纹。 “我爸我没见过,我妈是病死的,在江西区那间公寓里,我看著她咽气。那时候没人在门口等我,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等什么,今天大概就想至少你可以不用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金韶情低下头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 肩膀开始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直在轻轻发颤。 殯仪馆的白炽灯把她素黑裙子的褶皱照得发亮,她的脊背弯了下去,那是她在灵堂里跪了整整一天都没有让任何人看到的弧度。 苏贏没有像在首尔病房里那样轻轻按她的后背,也没有说那句“不便说破”。他只是把塑胶袋里的矿泉水拧开,放在长椅上两人中间的位置,然后把瓶盖轻轻旋紧,就在她眼泪掉在最靠近自己那边的长椅木纹上,晕出一小片湿印时,他把那瓶矿泉水往她的方向推了半寸。 过了很久,金韶情把脸从手心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说银河每天都从首尔搭火车来,带参鸡汤替她陪床,在病房里给她爸介绍苏贏:“说我有一个欧巴,他很厉害。” “我对不起她。” 苏贏没有回答。 他想起今天早上在钟路区办公室里,他对著衣柜犹豫了很久该穿哪一件黑色外套。 衣柜角落里还掛著银河上次落在他这里的那件白色羽绒服,袖口蹭了一道灰,她一直没拿去洗。 他把羽绒服往里推了推,拿出那件从江西区一路穿到钟路区的旧西装,袖口已经有点脱线了。 出门前他用手指沿著领形理了一圈,確保领子翻得平整。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现在他看著金韶情坐在殯仪馆门口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在颤抖,他想起那份递出去的礼物。 他还没时间去碰,但是他知道那笔预算是怎么批下来的,也知道那个叫裴珠泫的女人和面前这个颤抖著肩膀的女人不一样。 金韶情从来没有要求他签过任何字,只是在那个凌晨她在钟路区办公室门口鬆开他的手,把走廊声控灯最后亮起的那一秒让给了即將醒来的黎明。 他把搭在长椅上的那件借给她的西装外套拿起来,轻轻披回她肩上,“银河不会问你今天为什么哭,她从来不会问任何人为什么流泪。” 金韶情把西装外套的领子往脸颊边拢了拢,衣领上还残留著很淡的速溶咖啡味,那是苏贏在江西区公寓里泡的那种最便宜的牌子,她以前每次去钟路区送饭时都能闻到。 现在这个味道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在她生命里了。 她把领子攥得更紧了一些,布料被她的手指捏出了两道极细的褶皱。 ............... 从全州返回首尔的列车上,苏贏靠在窗边看著车窗外渐行渐远的玉米田。 金韶情留在全州办完剩下的丧事,他把那件借给她穿的西装叠好放在行李箱里。 西装领口上还残留著她靠过的体温,他把衣领翻过来,用手指轻轻压平,那道被她在不经意间攥出来的褶痕已经定型了,洗不掉。 银河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欧尼还好吗。 苏贏没有回。 不是不想回,而是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银河刚去首尔公演艺术高中报到,穿著初中的校服,膝盖上就已经有练舞磨破留下来的旧淤青了。 他从江西区骑了快一个小时的自行车去学校看她,她站在校门口,远远看到他,踮起脚朝他的方向使劲挥手。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金韶情,不知道几年后这个女人会在另一个女人的请求下开车去议政府接他,也会在他最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的时候坐在全州殯仪馆门口把脸埋在他肩膀下面无声地掉泪。 银河那天在公演艺术高中校门口向他挥手时旁边也站著他。 后来银河在江西区旧公寓里第一次把三角紫菜包饭放在他碗边的时候,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校门口踮脚挥手的女孩已经和另一个更安静的影子並肩站了好多年。 金多美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从片场抽空发的:“银河欧尼说你要去全州了,带够衣服了吗。” 苏贏靠在窗边看著这条简讯,隔了片刻才回:“带了。” 多美没有再追问,只是回了一个字:“嗯。” 他知道多美想问的不是衣服。 但是他暂时还没有办法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无论是银河的,还是多美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回窗边,车厢里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眼底那道从江西区旧公寓就开始累积的红血丝已经褪了,但是今晚比昨晚更深。 列车继续往首尔方向驶去,窗外全州的玉米田在夜色中无声地后退,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盏孤零零的农舍灯。 第15章 说得太晚,爱得太迟 十一月初的时候,金韶情一个人搭早班机从金浦飞济州。 公司说她需要休息几天,她选了西归浦市大静面附近一家推开窗就能看到海的民宿。 在同一片海,年初苏贏来找李正洙的时候在防风林外面吹了很久的风。 她在网上订房的时候看到了那片海的照片,深蓝色的海面和黑色的玄武岩海岸线,远处有几艘渔船的灯火。 她没有犹豫就下了单,把订单截图发给恩妃,只说了一句“我去济州岛几天”。 恩妃回了一个爱心emoji的表情,没有问她和谁去。 也许恩妃以为她只是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也许恩妃什么都知道。 她穿著一件素白色的薄毛衣裙坐在民宿床沿上,长发披散,脸上也没有化妆,脚边放著一个很小的旅行袋,里面只装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旧毛巾。那条毛巾是从全州老家带回来的,是她爸爸生前用的最后一条毛巾,上面还残留著很淡的肥皂味。 她把毛巾从旅行袋里拿出来,放在枕边。 窗外海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拂动,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得更开一些。 海风很凉,有淡淡的咸腥味,和全州殯仪馆门口那排松树的气味完全不同。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 她知道这趟来不是为了看海,她只是需要在某个地方和那个在全州殯仪馆门口长椅上等了一整个下午的人说清楚一件事。 傍晚时分,苏贏落地济州机场,租了同一款旧起亚汽车沿著年初来找李正洙的那条路一直开到海边。 民宿的灯还亮著,金韶情站在窗前背对著门,她听见门开的声音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在暮色中显得很单薄,那片素白的薄毛衣裙被海风吹得轻轻贴在腿上,勾勒出一双笔直而修长的小腿。 “比特幣最近涨得不错。” “嗯,从六千七涨到快一万一了。”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把钥匙放在玄关的矮柜上。 金韶情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光下一开始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抬手把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慢到像是需要靠手部的机械运动来稳住呼吸。 “我吃醋不是因为银河喜欢你,而是因为你值得被她那样对待,银河第一次在我旁边把你的简讯翻出来念给我听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喜欢你喜欢到不会给自己留任何后路,那时候我觉得麻烦大了。” 她从窗台边走过来几步在床沿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交握著,指节也开始微微泛白。 “后来你出狱了,她把教育基金全部取出来让我去接你的那天,我在车上发那么大的火,其实不是看不起你。我是怕有人把银河的善良当成理所当然,但是后来我看到你在钟路区把四个人攒在一起做的事,我忽然不確定我当时骂的那些话到底是在保护她还是嫉妒她。” 苏贏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床垫因为两个人的重量微微下陷,她不得不把手撑在膝盖一侧的床沿上才能保持平衡。 他低下头把脸转过来靠近她,然后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有一点没掉下来的光。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然后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领口那颗鬆开的纽扣。她没有替他繫上,只是用指腹在那颗纽扣的表面上缓缓蹭了一下,然后把手收回来,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膝盖上那双交握的手。 “没有打给你不是因为你不重要,我那是不敢啊。” “恩妃认识他那么多年,你认识我还不到这些时间的零头。” “但是很感谢你信任我。” “我........” 他倾身向前把额头轻轻贴在她的眉心。 她闭上眼,睫毛在他眼皮下面轻轻扫过,像蝴蝶翅膀的最后一次扇动。她的手指从他膝盖上鬆开,沿著他的手腕慢慢滑下去轻轻盖在他手背上,掌心没有贴紧,手指也没有用力,只是让两个人的体温在济州岛十一月的冷空气里交换了片刻。 他把她从床沿拉起来,一手托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脑后。 黑暗中两人的影子纠缠著躺倒在白色床单上,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高高扬起,露出一整片黑沉沉的海面。 那一刻所有的偽装都被掀掉了。 她的队长身份,她的责任,她对银河说不出口的愧疚全部被褪去。她弓起背绷紧自己,所有的伤痛和嫉妒都在此刻被他揉进自己身体最深处。 金韶情披著民宿那条不太乾净的白色浴巾站在窗前,风吹动半边的窗帘拂过她脚踝。 ............ 窗外是济州岛十一月的海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缓慢旋转。 苏贏走到她背后,把她整个人轻轻抱进怀里,双手从她肩膀滑下,扣住她微颤的手指。 金韶情没有抽开,把头靠在他肩窝里,轻轻咬住了下唇。 “我知道你会贏。从一月份你拿著透明塑胶袋站在新林洞考试院门口我就知道,你眼里不是穷途末路,是公式解到最后一行。”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把他的手指又握得更紧了一些,就像是诀別前的最后一次確认。 “我要放手了,这个位置是银河的,从来也不是我的。这不是让给她,而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不需要回应,也不需要说任何话。 “只需要记住一件事:她是第一个把全部身家押在你身上的人,以后无论走多远都別忘了。” 苏贏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把唇贴在她后颈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鬆开了手。 金韶情把浴巾裹紧了些,转过身看著他,眼眶还泛著红。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那个动作和她在全州殯仪馆门口替他翻好那颗鬆开的纽扣时一样轻、一样慢。 “恩妃的膝盖上贴了多少年膏药你知道,她的那笔教育基金到现在一个字也没让家里知道已经全取出来了。她为了保释你把所有积蓄交给我,我从议政府开到江西区一路上手都没敢鬆开那张转帐单。”她把他衬衫领口轻轻翻出来,指尖在翻领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弯起嘴角。 “以后別再买便利店那种领子容易脱线的旧衬衫了,她捨不得给你买贵的,你以后会很有钱,你自己照顾自己。” 她后退了半步,把那条旧毛巾从枕边拿起来,叠好放进旅行袋里。 然后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济州岛十一月的海风吹进房间,吹起她素白色裙摆的一角。 门轻轻关上,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上灯塔的光正在缓慢地旋转著。 苏贏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他把房间里的灯关了对著窗外的海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看到恩妃发来的消息。 “今晚的韭菜饼煎糊了”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把车窗摇下来,济州岛十一月的海风灌进驾驶室。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窗户里亮著暖黄色灯光的房间,然后发动引擎,往机场的方向驶去。 第16章 脱下容易,重新穿上就难了。 首尔龙山区。 梨泰院背后一条只容一辆车通过的窄巷深处,金尚祖的私人韩屋藏在巷子最尽头。 院墙爬满了枯藤,门口掛著一盏不起眼的纸灯笼,灯笼纸上没有任何字,只有用墨笔手绘的一朵已经褪色的山茶花。 那是大宇建设时期某个日本合作方送的,金尚祖一直没换过。外院铺著碎石子,几株枯竹在墙角隨风沙沙作响。 金尚祖先到一步。 他没有进韩屋正房,而是坐在隔壁院子里的一间独立茶室里,面前摆著一壶刚沏好的乌龙茶。sm秘书室长朴室长坐在他对面,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矮几,茶香在初冬的冷空气中缓缓瀰漫。 朴室长把手边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放在矮几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项炼的照片,那是真露的定製款,水滴形吊坠,gg拍摄时裴珠泫要佩戴的那条。 “苏代表xi到了。”朴室长透过竹帘看到巷口停下的那辆黑色奔驰,低声说了一句。 金尚祖没有起身,只是端起茶杯,透过竹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苏贏推开韩屋外院的门,黑色奔驰停在小巷尽头,引擎熄火,车灯暗掉。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金尚祖从茶室探出头,指了一下韩屋正房东侧那扇紧闭的推拉门。 “irene xi在里面,想聊多久都行。” 他没有陪苏贏进去,缩回茶室继续喝茶。 朴室长把那条项炼的照片放回丝绒盒子里,合上盖子,轻轻推到矮几边缘。 苏贏拉开那扇推拉门。 韩屋深处的榻榻米上,裴珠泫穿著一件素白的针织衫,黑色长裙,头髮披散在肩头,面前放著一杯还没动过的五味子茶。 屋里暖气很足,但她把袖口拉到了手腕以下,这不是冷,而是习惯性把自己裹紧。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听到拉门的声音抬起眼睛,那眼睛说不上冷漠也谈不上怯懦,是一种被长时间训练过的服从。 不主动,不拒绝,不反抗,不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极细的阴影,每一次眨眼都像是经过了精確的计时。 苏贏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 榻榻米上的茶盘摆得很规整,五味子茶还冒著极淡的热气。 他把那杯已经放凉的五味子茶往旁边挪了半寸,给她重新沏了一杯。 “茶不错,先喝,凉了不好。” 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小口。 酸甜的,还有点烫。 她的嘴唇碰到杯沿时轻轻抿了一下,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壁上停了片刻,指尖轻轻敲打著陶瓷杯壁。那个动作很细微,和苏贏在弧形屏幕前敲回车前的习惯一模一样。 她抬起眼睛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今天的见面是什么性质?” “知道。” “谁跟你说的?” “公司。” 苏贏点了点头。 他把茶壶里的水重新倒满,放在茶盘上。 “喝完茶走吧,你今天是作为irene本人坐在这里,不是作为谁送的礼物。真露的事会照常推进,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或者你留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眼睛,“我不缺女人,但是我不喜欢碰不情愿的人。” 裴珠泫沉默了很久。 韩屋外面的枯藤被风吹得啪啪打在木格上,隔壁金尚祖和朴室长的低语声也停了下来,只有茶壶里热水滚过陶壁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 她把茶杯放回托盘里,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反正总会有这一天,不是今天也是明天,不是你也是別人。公司安排的事,我不想再躲了。”她把那件素白针织衫的袖子往上卷了一圈,手在轻轻发颤,但是动作没有犹豫。 她的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捏住那片捲起来的布料,像是在確认自己还能控制什么。 苏贏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头看著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他把手伸出来,不是去碰她,而是把自己放在榻榻米旁边的手机拿起来,翻过来屏幕朝下,然后把手錶摘了,把时间也压了下去。 然后他把她拉近吻了她,她的嘴唇很软,就像果冻一样,只是没有任何回应,不是僵硬,更像是水中沉了很久的人放弃挣扎之后的那种放任不管。他把她轻轻推倒在榻榻米的素色被褥上,手指慢慢挑开那件素白针织衫的纽扣。 窗外枯藤打在木格上的声音和榻榻米轻微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她的身体在暖气充足的榻榻米上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天气的原因导致的冷,更像是是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的敏感。 她仰躺著把脸偏向一边,轻轻闭上眼睛,睫毛末梢有一点很细微的闪烁。 ............. 结束后苏贏站起来穿好衬衫扣子,他的手指在扣眼上逐一滑过,没有多余的金促感,像是在处理一件需要被妥善归位的合约条款。 裴珠泫把被单拉到自己锁骨的位置,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手指在被单边缘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鬆开。 苏贏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很轻,不带任何情绪。 “苏贏xi。真露那个gg,就是那个cg的预算,你真会帮公司签字吧。” 苏贏没有回头。 “会。” 推拉门合上,苏贏穿过院子,推开茶室的门。 金尚祖和朴室长已经喝到了第四杯茶。 看到他进来,朴室长微微欠身,没有问任何问题。 金尚祖把菸斗在桌沿磕了磕,只说了一句,“苏代表xi,合作愉快。” 从头到尾,他没有踏进韩屋正房一步。 裴珠泫还躺在榻榻米上。 她把被单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樑柱延伸至窗边。 她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枯藤还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茶室里金尚祖和朴室长的乌龙茶已经续到了第五杯。 她从榻榻米上坐起来把那条黑色长裙重新穿好,用手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每一道褶子都被她用手指仔细压平,直到裙摆完全看不出刚才躺在被褥上的痕跡。 她在茶盘前停了一下,把苏贏给她新沏的那杯茶端起来喝掉,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托盘上,站起来推开韩屋正房的推拉门,沿著铺满碎石子的外院走出那扇纸灯笼下的大门。 巷子里空无一人,黑色奔驰已经驶离了梨泰院这片窄巷,只留下几片被车轮碾碎的枯叶黏在青石板路面上。 她沿著巷子往回走,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 十二月十四日,海特真露在各大电视台和网络平台同步官宣新任代言人。 裴珠泫站在雪地里穿著白毛衣,鼻尖冻得通红,对著镜头举起酒杯,笑容甜得像冰块泡在烧酒里。 gg词她录了好几遍才满意,播出后效果比真露营销本部的预期更好。 同一天的sm娱乐对外发布战略企划合作公告——与水晶文化基金签署品牌营销战略合作备忘录。 从这一天起,资源开始向裴珠泫倾斜。 先是真露的代言合约从最初谈好的三年签到了五年,这是酒类代言人合约里极少见的长期约定。 接著是一个高端护肤品牌,一个轻奢珠宝品牌,一个牛仔裤品牌亚洲区形象大使。 她的个人sns粉丝数在之后短短数月內持续上涨,red velvet团队內部开始有人私下说“irene现在是sm皇族第一顺位”。 裴珠泫起初是麻木的,她以为那天在韩屋不过是公司安排下不得不做的一场交易。 做完了,代言拿到了,结束了。 但资源在继续倾斜,gg在增加,待遇在变好,收入翻倍。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只是被推出来交换了一次脸面,而是被推进了一条更宽阔、更耀眼、也更孤独的通道正中央。 她开始说服自己,这没什么的。 別的艺人也一样,只是没发生在明面上。 她没有吃亏,反而是赚到了。 代言拿了,钱多了,地位上来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然后膨胀就开始了。 起初只是在公司走廊碰到前辈不再像以前那样压低声音问好,后来在待机室只对自己这一排化妆镜挑剔灯光。 从起初只敢自己的gg转发上加一个emoji的表情包,到后面会主动向经纪人多问一句品牌亚太区企划分给了谁。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眼色的女人,也不知道看人脸色的习惯本来就是她从练习生时期一路扛到现在的盔甲。 现在这份盔甲正被她自己一块一块卸掉,她以为卸掉之后走得更快,其实是更轻飘飘地飘向自己最不愿意成为的样子。 第17章 冷色调 深夜,江南区论峴洞一栋私人会所。 真露新年gg內部看片会刚结束,酒会设在放映室隔壁的大厅里。 落地窗外炸开了庆祝的烟花,奼紫嫣红的光透过玻璃幕墙映在所有人脸上。 裴珠泫穿了一条深色丝绒长裙,端著香檳杯站在窗边。 庆祝的酒会是例行公事,代言人必须出席,必须微笑,必须在品牌方高层面前表现得体。 她做这些事已经不用任何人教了。 微笑的角度、举杯的高度、与宾客保持的距离,每一条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金英敏带著她穿过人群和几个真露营销本部的高管打了招呼,她挨个微微欠身,收下几句客套的讚美,然后礼貌地退到窗边。 手里的香檳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杯沿始终只沾下唇,她喝了一整晚,杯里的酒几乎没少。 苏贏到的时候酒会已经过半,他没有带女伴,穿著一件剪裁简洁的深灰色西装,领口那颗纽扣没有系,露出里面的白衬衫。 金英敏亲自迎上去和苏贏握手、寒暄,笑容比今晚和其他任何宾客接触时都更热络。 裴珠泫隔著大半条自助餐檯看著这一幕。 她认识金英敏很多年,太清楚什么时候他在示好,手指在对方手背上多停留的半秒,微微倾身的腰线角度,以及说话时眉毛上扬又迅速压回的微妙节奏。 此刻他面对苏贏时做得滴水不漏,像是排练过。 金英敏带著苏贏穿过人群朝她这边走过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杯脚轻轻转了一下。 然后把酒杯放在旁边的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irene xi,这位是苏贏xi,水晶文化基金的负责人。”金英敏的介绍简短而正式,“这次真露代言的品牌企划多亏水晶宫这边做了不少配合。” 苏贏微微欠身,然后抬起眼睛看著她。 裴珠泫点头回礼,说了句“苏代表nim好”。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的语气礼貌而疏离,每一个音节都踩在偶像和商业伙伴之间那条精確的分寸线上。 苏贏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端起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停得略久,久到金英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准备打圆场。 然后苏贏开口了。 “irene xi,上个月的gg拍摄我也在现场,你在零下温度里穿著白毛衣拍了一下午,每一条笑容的角度都一样,很专业。” 裴珠泫礼貌地点头道谢。 金英敏在旁边適时地补了句“苏代表那天也在片场,你们应该见过”,她刚想顺著这个台阶往金英敏那边看过去,苏贏又开口了。 “不过,你在真露gg里用的是暖色调的笑容,但你的五官更適合冷色调。今年早些时候你拍服装品牌秋冬画报的时候,摄影师一开始要暖色,你还是坚持用冷色,说冷色更衬肤色,摄影师犹豫了很久最后拍了冷色,果然效果好到品牌创意总监在內部会议里专门提了一句。” 他把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窗外的天气。 裴珠泫把目光从金英敏身上收了回来,把手从手包里拿出来垂在裙侧,然后抬起眼睫看著苏贏。 她今晚脸上一直掛著標准的代言人微笑,此刻那个微笑没有被收起来停在了嘴角,眼角没有跟上。 她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语气很平,和刚才礼貌的客套完全不同。 苏贏把酒杯从唇边放下,看著她,说了两个字。 “秘密。” 裴珠泫没有追问。 她把香檳杯从旁边桌上拿起来,端到唇边喝了一小口。 杯沿在她下唇上压了稍长的时间,当她意识到自己把杯沿咬得太紧的时候,香檳已经顺著喉管滑下去了。 他刚才说的那件事发生在和摄影师单独沟通的间隙,没有第三个人在场。 她不是通过sm企划室报备的,而是自己对著镜子试了冷色和暖色各一遍,然后穿上外套走到摄影棚角落小声对摄影师说:“我觉得冷色更好。” 摄影师看了几秒回放说確实暖色更主流,她说那各拍一组,到时候让创意总监选。 最终创意总监选了冷色,那张照片后来被巴黎时装周的官方帐號转发。 整个过程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面前这个人重复了一遍她当时对摄影师说的话,几乎逐字还原。 她把酒杯放回旁边的桌上,用手轻轻压平裙摆上那条並不存在的褶皱,然后抬起头重新看了苏贏一眼。 这一次停顿的时间很短,但是她移开视线以前微微偏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想重新聚焦。 “既然苏代表nim这么了解我的拍摄习惯,以后brand方向的企划,sm那边大概不会需要再单独安排事前briefing了。”她说完这句以后又补了一个標准的代言人微笑,这次眼角也弯了,但嘴角的弧度稍纵即逝,像是一个在镜头前拍了一下午gg的人终於把最后一次快门让给了自己。 苏贏没有接话,只是把酒杯微微举起来朝她那边倾了一下,喝完了最后一口香檳。 金英敏站在旁边端著威士忌,把这两个人之间这几句简短的对话看在眼里,嘴角泛起一丝不太容易被旁人分辨的笑意。 他对苏贏说了句“提前祝你新年快乐”,拍了拍苏贏的肩,然后转身走开去招呼刚从放映室里出来的海特真露营销部部长。 裴珠泫重新端起香檳杯站回窗边,窗外庆祝的烟花还在炸响,奼紫嫣红的光一层层铺上玻璃又褪去。 她隔著大半条酒会的距离又看了苏贏一眼。 苏贏正端著酒杯和郑理事说话,背对著她。 他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微微转了一下脚,脚尖的方向恰好朝她所在的方位。 裴珠泫把脸转回去,重新抬头看烟花,嘴角轻轻抿了抿。 零点过后的江南区夜空渐渐安静下来,会所里的宾客陆续散去,她走进vip休息室时发现里面有个人正在拆身上各种品牌的包装。 姜涩琪刚卸完妆,用卸妆棉擦掉最后一点眼线,抬起头看见她。 “欧尼,外面酒会散了吧。” 涩琪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歪头看著裴珠泫,“你今天喝得有点多,以前你喝酒从来不超过半杯的,刚才那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人是谁?” “水晶文化基金的苏代表。” 涩琪哦了一声,把卸妆油倒在化妆棉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上次敏京欧尼来我们休息室串门的时候,她说苏代表是个会记住每一个人细节的人,我还以为她夸张呢。”她把化妆棉贴上自己的额头,对著镜子开始仔细地卸底妆,嘴上却没停,“不过欧尼,你刚才进门的时候眼睛比平时亮很多,我说的不是喝多的那种亮,就像是在想什么事。” 裴珠泫靠在梳妆檯边上,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踩在休息室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她说喝多了,这双鞋太磨脚。 窗外提前放的庆祝烟花安静下来,她把手机从手包里拿出来,拇指停在苏贏的名片头像上然后锁屏,把手机放进包里。 从手包內层摸出一支几乎没有用过的冷棕色唇膏旋开又合上,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將唇膏放回包里的丝绒小袋中。 .............. 第二天,她把手机壳里那张只印了两行字的名片轻轻翻了一下。 既不拨,也不刪。 只是確认它还在。 而那个说“冷色调”的人,再也没有当面提起过这两个字。 第18章 宿舍眾生相 red velvet宿舍的客厅里。 电视的屏幕是黑的,茶几上摊著几盒外卖,辣炒年糕的酱汁已经干了,炸鸡还剩两块,没人动。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 joy第一个刷到新闻,她靠在沙发扶手上,把那篇通稿从头看到尾,又看了一遍。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说话。 wendy从厨房端了五杯水出来,一杯一杯放在茶几上。放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瞟了一眼joy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把水杯轻轻推过去。 yeri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攥著遥控器,把电视台从mnet调到kbs又调回来。 电视画面一闪一闪的,谁也没在看。 姜涩琪最后一个从房间出来。她穿著一件灰色的卫衣,头髮隨便扎著,脸上还带著下午排练时没卸乾净的妆。她在沙发角落坐下来,没有靠背,直直地坐著。 joy把手机拿起来,屏幕转向大家。 “真露官宣了,五年长约。” 没人说话,辣炒年糕的酱汁干在塑料盒底,凝成暗红色的一块。 yeri低著头,用手指在地毯上画圈。 “五年啊,iu前辈当年也就三年吧。” wendy把水杯往yeri那边推了推。 “別比这个。” “我没比啊,我就是觉得……欧尼值得。” yeri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她没抬头。 joy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手指漫不经心地在手机屏幕上划拉,划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猛地停住。她把手机懟到涩琪眼前,屏幕上映出真露官宣的新闻。 “sm为了这个代言,把能推的资源全砸进去了。”joy的语气不算差,但食指在手机壳上反覆划拉。 yeri从地毯上探过头瞥了一眼,不咸不淡地嘀咕了一句:“五年啊……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谈下来的。” joy收回手机,嗤笑一声:“怎么谈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wendy假装没听到,只把水杯往yeri那边推了推。 yeri接过水杯,小声地:“我又没別的意思……” 涩琪终於开口了。 她不急不慢,像在数拍子。“代言是珠泫欧尼拿到的,通稿上写的是她的名字。她是我们组合的一员。”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客厅里没人接话,辣炒年糕的酱汁干在塑料盒底,凝成暗红色的一块,像半凝固的血。 wendy瞥了涩琪一眼,扯了扯嘴角,没说话。joy把那杯凉透的炸鸡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臥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裴珠泫穿著那件白色家居服,头髮散著,没化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还亮著真露那条官宣通稿。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她。没人先开口。 裴珠泫走出来,在涩琪旁边坐下。 “你们在聊什么?” joy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在聊你的代言,五年长约啊,不容易。” 裴珠泫看著joy的眼睛。 “嗯,不容易。” yeri挪过来靠在她肩上。 “欧尼,你开心吗。” 裴珠泫伸出手,把yeri垂在脸侧的碎发別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耳垂,凉的。 “也还好。好好加油,你们也会有拿到其他代言的机会的。” joy撇了撇嘴。yeri从裴珠泫肩上抬起头,翻了个白眼,很快又低下去。 涩琪伸出手,把裴珠泫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比裴珠泫的大一些,温度也高一些。 “欧尼,你累了就去睡吧。我们在这里聊会天。” 裴珠泫看著涩琪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 臥室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yeri把那杯凉透的水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但是杯底还是磕出了声音。 “真好拿就好了,那可是真露的代言。” joy没接话,她把扣在膝盖上的手机翻过来,划了一下屏幕,又扣回去。 涩琪站起来,走到电视前,把电视关了。 屏幕暗下去,最后一点蓝光从墙角消失。 “都去睡吧。明天还有行程。” 各人起身回房。 同一时间,韩国各大网络社区。真露官宣裴珠泫为新任代言人的消息在热搜榜上掛了整晚。 naver娱乐的新闻稿写著:真露方面表示,此次更换代言人经过了长期的市场调研和品牌匹配度评估,最终选择irene是因为她“清冷中带著温暖的形象与真露冬季限定的品牌调性高度契合”。 评论区里,有人说裴珠泫的脸就是烧酒本身,有人说sm下了血本,有人说她值得。也有人说下一任会不会换回iu。 theqoo的热帖下面,有人质疑五年太长万一后麵糊了呢,有人反驳说她数据好品牌方不是傻子。 有一条评论被踩了很多次,但还是有人看到了——“她背后是不是有人?”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深夜,裴珠泫的房间里面。 裴珠泫一个人坐在床边,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那条官宣通稿,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明天一早去拍画报,早点睡。 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关了灯。 室內室外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氛围。 ............ 十二月第二周,论峴洞十层大楼第一期认购协议正式签署。 苏贏在九楼落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江南区的天际线和钟路区完全不同,路面更宽,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冷白色的光。楼下咖啡厅门口排队的人穿著剪裁利落的大衣,不是钟路区那种旧羽绒服和褪色围巾。 他把手贴在玻璃上。指尖的温度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洇出一小片雾汽。 张民秀在三楼弧形屏幕前完成了全年最后一批比特幣多单平仓。最终结算数据逐行滚动时,整层楼安静了好一会儿。实习生们集体沉默,不是因为数字太大,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著这根k线从年初三千四一路爬到现在。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太夸张了”,没人接话。 张民秀摘下眼镜放在键盘旁边,把那个从未拆封的巧克力派从抽屉里拿出来,撕开包装。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著那块巧克力派,像是第一次尝出它的味道。 朴泰浩从八楼下来,嘴里叼著半根巧克力棒,靠在门框上看著弧形屏幕上那排最终结算数据。 他用巧克力棒指了指屏幕。 “下次请我吃稍微贵一点的东西。” 张民秀没回头,他拿起记號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全年核心数据,然后將那支从钟路区一路用到论峴洞的旧记號笔放回笔筒。 记號笔滚进笔筒时磕在筒壁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稳稳落进去。他把手从笔筒上拿开,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那是他整个下午唯一一个多余的动作。 这栋楼的前业主五年前撤走时把电梯拆了卖的二手,大堂只剩一面旧镜子和一块褪色的地毯。认购协议签署之后,装修队已经进场,一楼大堂堆著没拆封的复合地板和几卷防火隔音棉,空气里飘著新刷的乳胶漆气味。 苏贏站在九楼落地窗前,看著楼下那家咖啡厅门口排队的上班族。他想起金尚祖第一次在清潭洞韩牛餐厅对他说的话:钱是结果,通道是原因。现在这栋楼就是从钟路区通往汝矣岛的第一条实体通道。 楼下冷麵馆关了门,冬天歇业,玻璃上贴著一张手写的“明年春天再见”。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14000,钟路区结束,江南见。然后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两个字:贏了。 银河的回覆在半秒內弹出来:那就回来吃饭,冰箱里有泡菜汤,热两分钟再喝。 天黑之后,银河推开钟路区办公室的门。手里拎著一个巴掌大的便利店草莓蛋糕。 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把新配的门禁卡,放在纸盒旁边。门禁卡背面贴著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跡:论峴洞水晶宫大厦9f——银河。 苏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著那张门禁卡。他伸出手把门禁卡翻过来,看著背面那行字。他拿起那张便利贴,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银河”那个字最后的弯鉤。那一笔写得比前面的字都要长,像是她写完以后没有立刻抬笔。 “以后我来江南不用每次都让泰浩欧巴帮我开门了。你以前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的钥匙我到现在还留著。那把钥匙被磨得太薄,配了好几次都配不出来,所以这次我提前多配了一把新的。” 她把蛋糕盒拆开,用塑料刀小心地切成两半,把带著唯一一颗草莓的那块放进苏贏的盘子里。 “今年草莓比去年小一点点。明年让它再涨价,涨到一盒一个亿。” 窗外炸开跨年烟花。苏贏把她叉过来的草莓咬掉半颗,把剩下的夹回她蛋糕上。银河低头看著那颗缺了一角的草莓笑了起来,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靠在沙发上把围巾拉上来拢住下巴。 眼角那道细细弯起的弧度藏不住。 烟花渐渐稀疏,远处的写字楼群在夜色中安静地佇立。 苏贏把她从沙发上搀起来,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银河揉著眼睛把围巾隨便绕了两圈,走到门口时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把一个旧得褪色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信封被磨得边角起毛,正面用原子笔写著“??”。背面没封口,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便签纸。便签纸边缘已经有点发黄,上面的字跡是银河的笔跡,日期是2018年1月15日。那是她在他出狱那天晚上写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欧巴回来了。现在重新开始。 她看著他,踮起脚尖把信封又往他手心推了推,然后转身往外走。 苏贏捏著那张便签纸看了片刻,然后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新写的字,墨水比前面那行更浓,是今天刚加上去的:现在要去江南了。 他把信封轻轻压在笔记本里,走到窗前,看著她的背影穿过楼下街灯昏黄的钟路区巷口。 冷麵馆门口那张“明年春天再见”的告示被夜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和去年他在江西区旧公寓楼下看到的那张是同一个老板写的。 只是这次他不用再等明年春天。 江南那栋十层大楼的钥匙,已经压在这张褪色的便签纸底下了。 第19章 神秘数字 时间很快来到十二月的中旬,比特幣逼近一万四千美元。 张民秀在三楼弧形屏幕前连续盯了好几个交易日,量化模型每破一次整数关口就触发一轮分批止盈。 实习生们不敢出声打扰,只在茶水间的软木板上不断更新那张手绘走势图上的数字。 最后一次止盈触发时,屏幕上的確认窗口弹出来的瞬间,张民秀没有立刻敲回车。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搁在桌上,看著那行数字在屏幕上安静地跳动。 从年初三千四到年底一万四,这条陡峭的蓝色k线几乎贯穿了整个2019年。 “全部多头仓位清仓完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实习生们集体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因为数字太大,而是因为他们亲眼看著这根k线从春天一路爬到现在,每一次加槓桿他们都心惊胆战,加到现在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张民秀摘下眼镜放在键盘旁边,揉了揉眼睛。然后拉开抽屉,把那个从未拆封的巧克力派拿出来。 那是银河几个月前放在他键盘旁边的,他一直没捨得吃。包装纸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弧形屏幕前格外清晰,他把巧克力派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块,像是第一次尝出它的味道,不是甜丝丝的感觉,更像是某种被搁置太久之后重新被捡起来的满足感。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键盘旁边,拿起记號笔在小白板上写下几行字,包括全年核心数据和胜率统计,然后將那支从钟路区一路用到论峴洞的旧记號笔放回笔筒。 笔落进笔筒时磕在筒壁边缘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稳稳落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然后拿起手机给苏贏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平仓完毕。” 苏贏在九楼办公室里收到消息时,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江南区午后的天际线。 窗外是首尔十二月的灰白色天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冷白色的光。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原子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14000,钟路区结束。江南见!——苏贏。”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便签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只是標记一下时间。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內袋,然后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贏了。” 银河的回覆在半秒內弹出来:“那就回来吃饭吧,冰箱里有泡菜汤,只要热两分钟就可以喝了。” 苏贏看著屏幕上这行字,靠在椅背上。 从一月十五日出狱那天借便利店座机打给她到现在,將近一整年。她每次回復他消息的速度都差不多,像是在手机那头永远把和他的对话框置顶在最上面。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桌上那份论峴洞大楼的认购协议,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字栏里写下了苏贏两个字。 笔跡和刚才那张便签纸上的一样,不疾不徐,结构分明。 同一天深夜,济州岛西归浦市大静面。 金韶情一个人坐在民宿窗台上,窗外是和分手炮时同一片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灯塔的光在缓慢旋转。 她把那条洗了无数次的旧毛巾被披在肩上,毛巾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有几处线头被反覆拉扯后捲成了极小的绒球。 手机屏幕亮著银河发来的新年祝福——“欧尼新年快乐,我很想你。”后面跟著一颗星星emoji的表情包。 金韶情没有回覆。 她只是把毛巾被往肩头拢了拢,往窗外看了一会儿。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会她开车去议政府接一个从未见过面的人,那个人说『谢谢sowon xi』,她说不用谢我只是开车。 其实她不开车,公司有的是人能帮忙,但她还是自己去了。那天在车上她把恩妃的转帐单铺在中控台上,一句句说完那句话:你最好真的有那么聪明。 因为银河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你身上了。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保护恩妃。 后来她发现自己只是在正视自己,正视每一次去钟路区送饭时多带的香蕉牛奶,正视在全州殯仪馆门口长椅上接过那件深色西装外套时手指在领口上的停留,正视几个月前在这间民宿里她把恩妃的名字放在自己前面说的那三个字。 这些都没有任何必要说出来。 她把窗关上將那条用了很久的旧毛巾被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拿起手机,给银河回了三个字——“新年好。” 窗外济州岛冬夜的跨年烟火在很远的地方炸响,她把那半条毛巾被又披上来,一个人静到很晚。 ........... 十二月最后一周,苏贏站在论峴洞九楼落地窗前。 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街对面的写字楼群在冬夜的薄雾中亮著零星灯火。 他把手插在裤袋里,指尖碰到那张折好的便签纸,上面写著他第一次对自己签名的那行字——“14000,钟路区结束。江南见!” 他想起年初在江西区旧公寓,四个蓬头垢面的年轻人挤在四十平米的空间里,老式暖气片到了晚上就失灵,张民秀把毛毯裹在腿上继续敲键盘,朴泰浩缩在睡袋里只露出半颗头和一根敲键盘的手指,李俊昊在沙发上用磨掉漆的钢笔写法律文件,膝盖上摊著一堆刚从法院调出来的册子。 银河蹲在茶几旁边用剪刀把三角紫菜包饭剪成小块分到每个人的碗旁边,白色羽绒服的袖口蹭到地板上的灰,她只顾把自己面前金枪鱼味的饭糰往他的方向多推了几个。 那时候他说年底之前搬去江南。 现在他站在江南,楼下咖啡厅门口的圣诞花环被冻雨打湿,街对面的写字楼群在夜幕下安静地佇立。 他的手指在便签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的加密平板,上面显示张民秀刚发来全年收益匯总,朴泰浩把济州岛橘园地契的电子版归档进安全文件夹,李俊昊將卢森堡银行受託人变更的最后一份法律確认书逐页覆核完毕。 他把平板锁屏放在窗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仁川方向的跨年烟花开始零星炸响,才拉上窗帘关了灯。 走廊里声控灯依次亮起又熄灭,九楼办公室的门牌上还空著。 他暂时不打算写任何头衔,只是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20章 铁皮盒子 钟路区四楼办公室。 银河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一只巴掌大的便利店草莓蛋糕。白色纸盒上印著一颗笑脸草莓,边角沾著收银台扫码划出的淡淡划痕。 她今天没有穿舞台装,只裹著一件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埋在里头。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还掛著一点没化完的雪粒。 因为外面刚开始下雪,是首尔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今年草莓比去年小一点点,明年让它再涨价,涨到一盒一个亿。” 她把蛋糕放在茶几上,从包里掏出一把新配的门禁卡放在纸盒旁边。 门禁卡背面贴著一张小小的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跡:论峴洞水晶宫大厦9f——银河。 苏贏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著那张门禁卡,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银河”那个字最后的弯鉤,那一笔写得比前面的字都要长,像是她写完以后没有立刻抬笔。 “以后我来江南不用每次都让泰浩欧巴帮我开门了。”她蹲在茶几边,把蛋糕盒拆开,用塑料刀小心地切成两半,把带著唯一一颗草莓的那块放进苏贏盘子里。 苏贏把她叉过来的草莓咬掉半颗,把剩下的夹回她蛋糕上。银河低头看著那颗缺了一角的草莓笑了起来,轻轻踢了他一脚,然后靠在沙发上把围巾拉上来拢住下巴。眼角那道细细弯起的弧度藏不住。 吃完蛋糕,她把带来的帆布袋放到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铁皮的边角已经有些掉漆,露出底下生了薄锈的铁色。 她把这个盒子放在茶几上,轻轻掀开盒盖。 盒盖和盒身之间那层陈年的积灰被拉开时散出极细的微粒,在檯灯光里缓慢飘浮。 最上面是一张小学毕业照。 照片里她穿著白裙子,站在衿川区老小区门口的花坛前面,苏贏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站在她左边,比她高了將近一个头。 他那时候就已经开始瘦了,手腕骨节突出,裤腿有点短,露出半截脚踝。 银河用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划了一下,说这是他妈替他们拍的唯一一张合影。拍完之后他妈把相机还给邻居,说洗出来要给银河家也寄一张。后来照片寄到了,但是苏贏再也不想回那个花坛前拍照了,因为第二年春天花坛就被拆掉了,改成了一片水泥空地。 照片底下压著几张老cd,封面是多年前流行的歌手。 还有一截断掉很多年的发圈,弹力早就没了,只剩下一个乾瘪的圈。再往下翻是一支原子笔,笔身是透明的塑料壳,里面的笔芯早就干了,贴在笔桿上的笑脸贴纸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黄色,只剩下一个很淡的圆弧轮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她用指尖把那支笔从盒子里轻轻拿起来搁在盒盖上。 “十一年前你送我这支笔的时候,说以后要去首尔大学,要赚很多钱,要把你妈妈接去江南住,你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在看窗外,我是在看你的,但是你自己不知道。” 窗外跨年烟花炸响。 橘红色的光透过玻璃窗打在茶几上,打在那支褪色的原子笔和那张已经泛黄的小学毕业照上。她把那支笔轻轻搁在铁皮盒子旁边,那支笔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对他的全部信號都长得像这支磨褪色的笔本身那样安静而不易察觉。 他把那支搁在盒盖旁边的笔拿起来,握在指间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让它和她小学毕业照里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並排躺在一起。 银河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戳了戳蛋糕盒的边缘,然后抬起头看著苏贏。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紫红色的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她伸出手把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指尖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和他在弧形屏幕前用量化模型跑分线级数据时绘製的触点缩放动作一模一样。 “我以前每次去江西区找你,都会在楼下先数一遍你窗户的灯是不是亮著。如果是灭的,我就在便利店里多待一会儿,等到你回来再上去。后来你搬走了,我再也不用数了,但是我还是习惯在进门前先抬头,今晚楼下那家冷麵馆贴了张告示,说明年春天再见。我知道你明年春天不在钟路区了,但是我还是想写一张给你的。” 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便签纸,放在茶几上。 纸上的字跡是她今晚出门前写的,墨跡还有些润泽: “钟路区四楼、冷麵馆楼上、win investment。——欧巴的第一间办公室. 2018.1-2019.1....” 她写的是韩文,末尾没有句號。 苏贏看著这张便签纸,沉默了很久。 窗外跨年烟花还在炸响,奼紫嫣红的光一层层铺上玻璃又褪去。他把那张便签纸折好放进西装內袋,然后站起来,伸出手把银河从沙发上拉起来。 她撞进他怀里时围巾散开了半圈,羽绒服的拉链硌在他胸口。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然后轻轻把著她的肩膀把她拉开些距离,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確没有一丝犹豫,和在蚕室摘下耳返听粉丝合唱时一模一样。 “你每年生日都带草莓蛋糕,跨年也带,你给我的门禁卡上贴著『9f——银河』,你从来没有要求过任何事。”他把她的围巾重新卷好,把她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她下巴上刚才被冻红的皮肤。 “2019年会有更多工作室入驻这栋楼。郑理事从sm离职后会加入我们,水晶文化基金的註册文件已经在准备了,等你合约到期,如果你想的话,录音室的位置我提前留给你。不是因为你保释过我而是因为你刚才说从他一开口就看出来他是谁了。” 银河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鬆开的纽扣轻轻繫上,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贺礼还是草莓味的,补去年的。你那次从济州岛回来说你要去见李正洙之前,我在便利店等了很久也没买到你以前爱吃的那个牌子的饼乾,后来老板娘说那个牌子停產了,我就买了草莓蛋糕,反正你也不挑。 “只是每次看到草莓蛋糕就想起你第一次对著这台电脑敲键盘时咖啡杯里忘了放糖,那时候你喝咖啡不放糖。后来你开始吃我放进冰箱里的紫菜包饭,再后来你把我放在茶几上的膏药收进书房抽屉里没还给我,我就知道你不挑从来不是因为无所谓。” 窗外钟路区的跨年烟花渐次熄灭,远处江南区方向又升起新一轮的烟火。 楼下的冷麵馆早已打烊,只有门口的红色灯箱还亮著,把“明年春天再见”那张告示映得发红。 苏贏把银河的羽绒服帽子拉起来盖住她后脑勺,然后搂著她的肩站在窗前。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指著东南方向那栋最高的写字楼,说从钟路区望过去刚好能看到那栋大楼的屋顶,那里以后会停直升机。 他顺著她的指尖往那边看过去,在跨年烟火短暂的间隙里数到了那栋十层大楼的轮廓。玻璃幕墙反射著江南区密集的高层灯光,比冷麵馆门口的红色灯箱远很多,但是也亮很多。 零点过后,她把那个旧铁皮盒子重新合上,放进帆布袋里。 盒盖扣紧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脆响,和她在舞台上每次唱完最后一个音放下麦克风时的动作一样轻。 苏贏把她送到楼下,看著她坐进计程车,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踏著台阶走上四楼。 他今晚多走了两遍,推开门时坐到茶几前,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2019年的第一行字——“一季度,btc维持做多。大宇债权收购推进,论峴洞大楼装修启动。” 他把笔记本合上,把那支磨掉漆的旧钢笔压在封面下。 窗外首尔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正落在冷麵馆的红灯笼上,那张“明年春天再见”的告示被晨风吹得轻轻翻起一角。 楼下那辆旧麵包车已经停在路边,张民秀从车窗探出头说座位给你留了。 苏贏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驶离钟路区,往江南的方向开去。 “江南,我他妈来了!” 第21章 往前走,別回头! 2018年12月31日。 今天的首尔温度达到零下十二度,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苏贏站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的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凉透的冰美式,看著楼下巷子里堆积的残雪。 窗玻璃上蒙著一层薄雾,他用手指在雾气上画了一条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可能是习惯,可能是无聊,可能是想看看雾气散去之后那道线还能留多久。 它不会留很久,暖气一烘就没了。 但他还是画了,所以就不擦了。 嗡嗡嗡。 金尚祖发来消息:“晚上七点,清潭洞,地址发你了。记得穿正装。”苏贏看了几秒,没有直接回復。他走进臥室,打开衣柜。衣柜里掛著三件衬衫,两件深色,一件白色。他选了白色,又选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那是以前在钟路区一间小店里买的,不是什么牌子,但是熨得很平整。 他把西装掛好,把衬衫掛好,把皮鞋擦了一遍。虽然不是很明亮,但是看起来也不脏。 傍晚,他把车停在清潭洞一条窄巷的尽头。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爬著枯藤,路灯的光把藤蔓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他沿著巷子往里走,走到一扇木门前。 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框上镶著铜条,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標识。 门口站著一位穿黑色大衣的侍者,看到他,微微欠身。 “苏代表,金室长已经在里面了。”侍者推开门,苏贏走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铺著青石板,角落里种著几株竹子,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影。 院子尽头是一栋韩屋,推拉门上糊著韩纸,暖黄色的光从纸后面透出来,在门前的石阶上铺出一小块亮地。 苏贏走进去才发现韩屋里面很大,榻榻米上摆著几张矮桌,每张桌上都放著青瓷的酒壶和酒杯。 墙上是古代韩国书画,他不认识那些字,但是知道它们很老。房间里有七八个人,男的穿深色西装,女的穿小礼服,手里端著酒杯,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灯光是暖黄色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很柔和,看不出年龄,看不出身份,看不出他们是谁。 金尚祖坐在最里面的一张矮桌后面,手里端著一杯烧酒,旁边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男人,穿著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金尚祖看到苏贏,站起来朝他招手。 “来了?过来坐,给你留了位置。” 苏贏走过去,在金尚祖旁边坐下。金尚祖给他倒了一杯烧酒,推到他面前。“先喝一杯,外面冷。”苏贏端起烧酒,一口闷了。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金尚祖看著他,笑著说道,“你还是不会喝酒。” “不用会,能喝就行。” 金尚祖没有接话,他用筷子指了指旁边那个头髮花白的男人。“这位是郑敏秀议员,国会企划財政委员会的。”又指了指对面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位是李副社长,新世界集团的。”苏贏一一欠身,他们没有看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聊著国会选举和预算案的事。 苏贏坐在那里,听著没有插话。 他端起烧酒又喝了一口,把酒杯放在桌上。 金尚祖看著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用说话,坐著就行。让他们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苏贏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听他们聊政策,聊预算,聊选举。他听不懂,也不需要听懂。 他只需要坐著,等时间过去。 吃到一半,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穿著黑色的连衣裙,头髮散著,妆容很淡。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走到金尚祖旁边,欠了欠身。 “金室长,您好。我是裴珠泫。” 金尚祖站起来,指了指苏贏旁边的位置。 “坐,苏代表旁边。” 裴珠泫走过来在苏贏旁边坐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鬆开。那个动作很小,但苏贏看到了。不是紧张,是那种被人带到这种场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不安。苏贏没有看她。他端起烧酒又喝了一口。 金尚祖举起酒杯。“新年快到了。大家喝一杯。”所有人都举起酒杯。苏贏也举起来,玻璃碰撞的声音很脆。 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他没有皱眉。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其他人陆续离开,韩屋里只剩下金尚祖、苏贏和裴珠泫。 金尚祖站起来,把大衣穿上,“苏贏,我先走了。你送裴珠泫xi回去。” 苏贏看著金尚祖,金尚祖没有看苏贏。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从近到远,消失在院子里。韩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在烤盘里噼啪的声响。 裴珠泫坐在苏贏旁边,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什么都没涂,裸得乾乾净净。 “走吧,送你回去。” 裴珠泫抬起头看著他,“苏代表,您知道今天的见面是什么性质吗?” 这句话亦如当时他对她刚见面的时候说过的话。 “知道。” “那您还送我?” “送不送,性质都一样。” 裴珠泫沉默了片刻。 她站起来拿起包,“走吧。” 两个人走出韩屋,穿过院子。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片碎银。 苏贏走在前头,裴珠泫跟在后头,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道上迴荡。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苏代表。” “嗯。” “您是做什么的?” “投资。” “投资什么?” “人。” 裴珠泫没有再问。她不知道苏贏是做什么的,只知道金尚祖让他来。金尚祖让他来,他就来了。来了就坐著,坐完了就走了。他不知道金尚祖为什么让他来,但他知道他来了,来了就不后悔,不后悔就不会回头。 车停在清潭洞的路边。苏贏拉开车门,裴珠泫坐进副驾驶。苏贏发动引擎,车驶出窄巷,匯入江南区的车流。窗外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快速后退,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条被打翻了的顏料河。 裴珠泫靠著车窗,看著那些光。 “苏代表,您不问我为什么来?” “不用问,你想来就来了。” “不是我想来的,是公司让我来的。” “公司让你来,你就来了,来了就是你。” 裴珠泫今晚非常沉默,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上什么都没涂,裸得乾乾净净。 “苏代表,您不怕?” “怕什么?” “怕我。” 苏贏看著前方的路,“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没什么可怕的。” 裴珠泫没有再问,她靠著车窗闭上眼睛。车停在sm宿舍楼下,苏贏熄了火,裴珠泫睁开眼,解开安全带。 “苏代表,谢谢您送我。” “不用谢。” 裴珠泫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路边,弯腰看著车窗里的苏贏。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 “苏代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裴珠泫直起身,转身走进宿舍楼。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很直。苏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深夜车流。 他回到江西区那间旧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推开门,屋里很冷,暖气片里的水在咕嚕咕嚕地响,他脱下西装,掛在衣架上,走进臥室,床单是今天刚换的浅灰色的纯棉,他躺下去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首尔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仁川机场的夜航正在降落,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裴珠泫说的那句话——“公司让我来的,来了就是你。”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她说了,说了就是说了。说了就不会收回去,不收回去就留在那里,留在那里就是记住了。 记住了就不会忘,不会忘就能等。 等她打电话,她不会打他就不等,不等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后悔,不后悔就不会怪她,他不想怪她只想赚钱。赚了钱就能买楼,买了楼就能住,住了就不用再回江西区了。 不用回就不用想起那些事,不想起就不会难过。不难过就能睡个好觉,睡好了明天就能早起,早起了就能看盘,看了盘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买更多的楼,买了更多的楼就能住更好的地方。 住了更好的地方就能忘掉江西区。 忘掉了就不会再想起了。 不想起了就好了。 嗡嗡嗡! 手机震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到了吗?” 苏贏打了两个字:到了。 金尚祖:裴珠泫送回去了? 苏贏:嗯。 金尚祖:她没说什么? 苏贏:没有。 金尚祖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条:你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来?苏贏:不想。 金尚祖:为什么? 苏贏:因为知道了也没用。 金尚祖没有再回。 苏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窗外仁川机场的夜航已经降落了,尾灯灭了。他闭上眼,窗外的首尔在夜色中安静下来。 他想起金尚祖说的话——“不用说话,坐著就行。让他们知道你是谁就够了。” 他们知道他是谁了,他也不知道他们是谁,他只知道金尚祖让他去,他就去了。 去了就坐著,坐完了就走了。 走了就不回头,不回头就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不一定能走到头,但走总比站著强。 站著什么都没有,走了至少还有路。 路是他自己选的,不是金尚祖铺的。 金尚祖只是在他出发的时候,给了他一封信。 信上写著——“往前走,別回头。”他看了,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没回头。 第22章 江南元年 首尔,江南区论峴洞。 冻雨在凌晨停了,天空还压著灰白色的云层。苏贏站在九楼落地窗前,手里握著一杯凉透的冰美式。窗外的江南区和他去年在钟路区那间旧公寓里想像的不太一样,不是更繁华,是更安静。那些西装革履的ceo们鱼贯进入旋转门,他们的司机把车停稳,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完成某种日常仪式。苏贏看著他们,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这辈子他只是换了个位置站著。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李俊昊推门进来的时候,苏贏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每次都要把皮鞋在门垫上蹭了三下,加上帆布书包的拉链声,然后是文件放在桌上的闷响。 “论峴洞这栋楼的手续全部办完了。”李俊昊把一沓文件摊开,“前业主是新加坡一家电子元器件贸易公司,九十年代末在韩国设办事处时买下的,后来业务萎缩撤走了,楼空了五年。前业主走的时候把电梯拆了卖二手。” 苏贏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说重点。” “成交价180亿韩元。但我们实际动用的自有资金只有36亿。”李俊昊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剩下的144亿,我们通过水晶文化基金在新加坡设立的离岸spv,向大华银行申请了过桥贷款。抵押物不是这栋楼,是您持有的比特幣仓位。”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这是他上辈子在华尔街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要用自己的钱买资產。用別人的钱,用槓桿,用结构。他在监狱里用一年时间反覆推演过这套逻辑。金大焕的离岸资產结构,本质上也是同样的东西——多层spv,跨境抵押,收益权与所有权分离。只是金大焕用来藏钱,他用来越级。 “大华银行批了?” “批了。条件有三条。第一,比特幣抵押率按50%计算。第二,贷款期限內您的比特幣仓位不能转移。第三,如果比特幣跌破3000美元,银行有权要求追加保证金。” “3000美元?”苏贏嘴角动了一下,“去年最低都到3100了。他们倒是会算。” “所以我把您的比特幣仓位分了两个帐户。一个抵押给大华,另一个留在幣安备用。万一触发追加保证金,我们可以从备用帐户划转,不需要追加现金。” 苏贏看了李俊昊一眼。这个法学院的年轻人比他想像的要细。李俊昊推了推眼镜,银边镜框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利息呢?” “年化3.5%。比韩国国內低两个点。144亿韩元一年利息大约5亿。” 苏贏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180亿的楼,自有资金36亿,槓桿5倍。他帐上还有338亿在比特幣和其他资產里,这36亿只是其中一小部分。租金收入覆盖利息之后,剩下的钱还能继续滚。他想起去年在济州岛那间地下防空洞里,李正洙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那张地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 金大焕花了二十年搭建的结构被他用一个月拆完。 现在同样的结构换了一个名字,用这栋楼来进行铺路。 “楼已经过户到哪家公司名下?” “bvi註册的控股公司,上层是您在新加坡的家族信託,和韩国境內没有任何直接关联。”李俊昊把最后一页文件递过来,“税务师算过了,通过这种结构持有,每年的財產税可以省掉將近40%。如果將来出售,资本利得税也能通过离岸架构合法规避。” 苏贏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楼下几层的租约谈得怎么样了?” “2楼到3楼的cp investment交易部已经签了三年租约,月租金1.2亿。4楼到5楼的水晶文化基金自用,不產生租金。6楼到7楼正在和几家金融科技公司谈,预计月租金2亿左右。” 苏贏点了点头。 “张民秀第一次路过的时候说楼顶可以停直升机。”苏贏说。 “可以,但得先装电梯。”李俊昊推了推眼镜,“对了,还有一件事。大华银行的过桥贷款只有六个月期限。六月底之前,我们需要找到长期资金来源,或者卖掉一部分比特幣还贷。” 苏贏没接话。 六月底之前,比特幣会涨到多少,他心里大概有个数。 去年他在济州岛拿到那张地图的同时,也拿到了李正洙对金大焕生前最后一次资產配置的回忆。金大焕在去世前三个月,通过卢森堡那家私人银行,把名下所有离岸信託的底层资產从欧洲商业地產转向了北美科技股和比特幣。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在病床上做出了穿越者级別的判断。 苏贏不知道金大焕是怎么算出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金大焕看懂了比特幣。 不是当投机品,是当资產锚点。 “郑理事那边註册文件的事,你去帮忙了吗?” “去了。文化基金的註册已经办完了,经营范围包括文化艺术投资、版权管理、演出策划。法人代表写的是郑理事的名字。”李俊昊顿了顿,“您不打算在公开文件里出现?” “不到时候。”苏贏靠在窗边,“现在出现在公开文件里,对我没好处。我没背景,没后台,名下突然多出几百亿的资產,税务局第一个来找我。” “所以您把资產全部装进信託和离岸公司?” “不是全部。”苏贏说,“车写的我自己的名字。车不值钱,税务局懒得查。” 李俊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真难得啊! 他从帆布书包里抽出一份新文件。 “车的事。您上周让我去谈的那辆奔驰s级,经销商同意了我们的方案。车价1亿韩元。我们不走全款,用文化基金的名义做融资租赁。首付20%,2000万。剩下的8000万分36期,月供约250万。融资租赁的好处是,车不记在您的个人名下,算公司的经营成本,可以抵扣法人税。” 苏贏点了点头。 1亿的车,首付2000万,剩下的钱留在手里继续滚。不是因为拿不出1亿,是因为没必要。 他在生活里学会的第二课,现金流比资產重要。 金成贤有八十亿资產,但是现金流断了,连李正洙的物业税补缴单都查不到。 而苏贏只有几亿的时候,现金流从来没有断过。 “车什么时候能提?” “今天下午,我让经销商直接送到论峴洞楼下。” 苏贏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苏贏nim,”李俊昊合上文件夹,“您的名字现在在產权登记簿上。从江西区那间旧公寓搬出来以后,您就不再是那个信用评级违约的出狱人员了。” 苏贏没说话。 “新年新气象啊!” “真好!”他想。 ................ 第23章 第一块砖!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够到了对面的墙。 他想起一年前,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里,他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窄巷子。 巷子里没有江,没有写字楼,只有一排排半地下室露出地面的窗户,窗玻璃上蒙著一层雾气。 银河那时候偶尔会来,她来了也不做什么,就是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沙发上,把脚缩上来盘著,吃她从便利店买来的紫菜包饭。 她说“欧巴,你什么时候搬走”,他说“快了”。 她不信。 后来他真的搬走了。但是搬走不是因为有钱了,是因为通道搭起来了。 “成绩掉了一名。”苏贏说。 李俊昊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国际信託法。卢森堡那次受託人变更的案例,有些细节我还没吃透。” 苏贏没追问。 他已经知道李俊昊会补上来的。这个人的父亲李振奎教授在首尔大学法学院教了三十年国际信託法,卢森堡的受託人变更案例就是李振奎编进教材的。李俊昊说他没吃透,意思是他不想靠父亲的关係去要答案。 “下午没课的话,去五楼帮郑理事看看文化基金的註册文件。她那边缺一个懂法务的人。” 李俊昊点了点头,把钢笔从笔袋里抽出来放进口袋。那支钢笔笔桿上的黑漆已经磨得露出了黄铜,是他考司法考试时用的笔。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贏nim,您以前在江西区旧公寓里跟我说,先有通道,后有股份。现在通道的第一块砖已经铺好了。” 门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贏站在窗前望著楼下的江南区。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里对著三台电脑屏幕,盯著比特幣的k线图。 帐户里的钱从几千万涨到几亿,再到几百亿。 李俊昊问他:“为什么不买楼?” 他说:“先有通道,后有股份。” 通道是什么?是金尚祖在青瓦台帮他说话,是郑理事在楼下帮他管公司,是李俊昊在法律文件上帮他抠字眼。 这三条通道搭起来,钱就变成了资產,资產就变成了信用,信用就变成了槓桿。 现在通道的第一块砖铺好了。 论峴洞这栋楼就是那块砖。 同一时间,汝矣岛。青瓦台。 金尚祖以政策室长的身份参加了新年第一次经济政策会议。会议桌上,首尔各主要经济部门的官员依次排开。文在寅坐在主位,面前的文件夹里夹著一份由公正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民间资本参与產业重组试点方案草案。金尚祖坐在文在寅右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摊著自己的笔记本,页角用钢笔压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几个字——“苏贏·水晶文化基金·论峴洞”。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文在寅翻完文件最后一页,抬头看了金尚祖一眼。 “大宇造船的閒置资產处置不能再拖了。债权委员会那边,新加坡那家禿鷲基金愿意以折扣价转让债权,但是需要民间资本作为收购方。政策室这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金尚祖把那张小纸条翻过来。 “水晶文化基金。苏贏。” 他顿了顿,看著文在寅的表情。 “这个人的操作手法很有意思。他买论峴洞那栋楼只用了不到40亿自有资金,剩下的144亿全部通过离岸架构从海外银行融资。用的抵押物不是楼,而是他持有的比特幣。他帐上还有三百多亿在比特幣和其他投资里,这40亿只是他资產的一小部分。” 文在寅翻著草案,没抬头。 金尚祖继续说。 “换句话说,他的比特幣没卖,楼也到手了。如果比特幣涨,他赚两倍;如果楼价涨,他再赚一倍。他对离岸信託和债务重组的实操经验,在韩国年轻一代里没有人能达到这个水平。他不是財阀,不是官僚,也不是任何既得利益集团的代理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嗡鸣声一直在响。 金尚祖知道自己在赌。文在寅不是一个轻易被说服的人,但大宇造船的事拖了太久,济州岛船坞改造项目在国会卡了一年多,工人失业率在上升,工会的不满在积累。 文在寅需要一个成功的案例来证明他的產业重组政策是可行的。 苏贏是唯一一个敢接的人,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因为他已经算过了。 “文统领,您需要的是在政策层面推出一个由民间资本主导的產业重组成功案例。大宇造船是最好的试验田,而苏贏是最好的试验者。” 文在寅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草案合上,放在金尚祖面前。 “方案下个月拿到內部討论会上再详细匯报,这件事就交给政策室推进。” 金尚祖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大宇造船·民间资本重组试点·政策窗q2打开。 窗外汝矣岛的冬阳正穿过国会议事堂的圆顶,投在青瓦台会议室的红木桌面上。 去年在清潭洞韩牛餐厅,那个年轻人说“钱是结果,通道是原因”。 现在通道的第一块砖正在今天这张桌子上被铺下去。 下午。论峴洞楼下。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临时车位上。 车身鋥亮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冷光,经销商的工作人员把钥匙交给李俊昊,又解释了一遍融资租赁的还款细节,然后坐计程车走了。 李俊昊站在车旁边,看著那辆s级,愣了几秒。 “苏贏nim,这车比我宿舍都贵。” 苏贏从大楼里走出来,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看了一眼內饰。 “上车。” 李俊昊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內很安静,真皮的味道还没散乾净。苏贏启动引擎,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他掛挡,踩油门,车平稳地滑出车位,匯入江南区的车流。 “您为什么不买更贵的?”李俊昊问。 “没必要,s级够了。再贵的车,税务局的人会盯著。” “您连买车都在算税?” “不算税的钱,最后都会被税吃掉。”苏贏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路边,“你来开,我先回楼上有事。” 李俊昊愣了一下,然后换了位置。他握著方向盘,手心有点出汗。 这是他开过的最贵的车。 苏贏下了车,没回头,径直走进了大楼。 电梯还没装好,走楼梯上九楼。楼梯间是新刷的白色乳胶漆,味道还没散乾净。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里迴荡。 他推开九楼的大门,走到窗前。 桌上的文件还摊著,李俊昊走之前帮他整理过,边角对齐了。苏贏坐下来,把金尚祖送来的大宇债权方案又翻了一遍。 文在寅的批註写在第二页空白处,钢笔字,笔画很重。 他在那行批註下面写了一行字:济州岛船坞,就业岗位预估,需要实地数据。 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走廊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苏贏听出来了,郑理事走路的时候鞋跟从来不蹭地面。 她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冰美式。一杯放在苏贏桌上,另一杯放在茶几上。 “苏代表,文化基金的註册文件李俊昊看过了,没问题。但有一件事——法人代表写我的名字,银行开户的时候需要我本人到场。” “那就去。” 她没走,站在桌前,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写字。 “您想说什么?” 郑理事抬头看了他一眼:“金尚祖室长今晚约您吃饭,谈大宇的事。需要我跟吗?” “不用。” 她点头合上笔记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把碎发別到耳后,那根头髮在耳廓上绕了半圈才服帖。 “苏代表,银河小姐今天下午来了一趟。她没上楼,在一楼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就走了。” 苏贏没说话。 郑理事推门出去了。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今晚七点老地方。大宇债权的事还有sm娱乐那边金英敏在催战略合作的条款,他怕你反悔。” 苏贏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江南区正在暮色中亮灯。便利店的咖啡窗口还排著队,一个裹著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接过纸杯,转身走了。 苏贏的目光跟著她走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今晚,金尚祖要问的不只有大宇。 第24章 耶穌来了都没用 首尔,江南区论峴洞。 苏贏站在九楼窗前,手里端著冰美式。李俊昊推门进来的时候,皮鞋在门垫上蹭了三下,把文件放在桌上。 “论峴洞大楼手续办完了。成交价180亿,自有资金36亿,剩下的144亿通过新加坡spv向大华银行申请过桥贷款,抵押物是您的比特幣仓位。” 苏贏转过身看著他,“利息?” “年化3.5%,比韩国国內低两个点,144亿一年利息大约5亿。” 苏贏点了点头,租金收入覆盖利息之后还有得赚,这笔帐不用算,心里有数就可以了。 “楼过户到哪家公司名下?” “bvi控股公司,上层是您在新加坡的家族信託。韩国境內没有任何直接关联。” “楼下租约呢?” “2到3楼cp investment签了三年,月租金1.2亿。6到7楼两家金融科技公司,月租金2.1亿。4到5楼水晶文化基金自用。” 苏贏把冰美式放下,“郑理事那边註册文件的事,你去帮了?” “去了。文化基金註册办完了,法人代表写的是郑理事的名字。” 苏贏靠在椅背上。 “成绩掉了一名。” 李俊昊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国际信託法。卢森堡那次受託人变更的案例,有些细节我还没吃透。” 苏贏没追问。 “下午没课的话去五楼帮郑理事看註册文件,她那边缺一个懂法务的人。” 李俊昊点头,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贏nim,您以前在江西区旧公寓里说,先有通道,后有股份。现在通道的第一块砖已经铺好了。” 门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贏站在窗前望著楼下的江南区。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里,对著三台电脑屏幕,盯著比特幣的k线图。帐户里的钱从几千万涨到几亿,再到几百亿。 李俊昊问他为什么不买楼,他说先有通道后有股份。 通道是金尚祖在青瓦台帮他说话,是郑理事在楼下帮他管公司,是李俊昊在法律文件上帮他抠字眼。 三条通道搭起来,钱就变成了资產,资產就变成了信用,信用就变成了槓桿。 论峴洞这栋楼是第一块砖。 同一时间,汝矣岛,青瓦台。 金尚祖以政策室长的身份参加了新年第一次经济政策会议。文在寅坐在主位,面前的文件夹里夹著公正交易委员会提交的民间资本参与產业重组试点方案草案。 “大宇造船的閒置资產处置不能再拖了。债权委员会那边,新加坡那家禿鷲基金愿意以折扣价转让债权,但是需要民间资本作为收购方。政策室这边有没有合適的人选?” 金尚祖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小纸条——“苏贏·水晶文化基金·论峴洞”。 “水晶文化基金的苏贏。去年在比特幣市场上赚了超过两百倍的收益,目前资產规模超过三千万美元。他买论峴洞那栋楼,只用了不到40亿自有资金,剩下的144亿全部通过离岸架构从海外银行融资,抵押物是比特幣。他帐上还有三百多亿在比特幣和其他资產里。他不是財阀,不是官僚,也不是任何既得利益集团的代理人。” 文在寅翻著草案,没抬头。 “文统领,您需要一个民间资本主导的產业重组成功案例。大宇造船是最好的试验田,而苏贏是最好的试验者。” 文在寅沉默了片刻,把草案合上放在金尚祖面前。 “方案下个月拿到內部討论会上详细匯报,由政策室推进。” 金尚祖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大宇造船·民间资本重组试点·政策窗q2打开。 窗外汝矣岛的冬阳穿过国会议事堂的圆顶,投在红木桌面上。去年在清潭洞韩牛餐厅,那个年轻人说“钱是结果,通道是原因”。 现在通道的第一块砖正在这张桌子上被铺下去。 但是金尚祖不知道,苏贏对金成贤的恨比他对钱的兴趣更深。 傍晚的时候,桌上的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大宇债权的事,还有sm那边金英敏在催战略合作的条款,他怕你反悔。” 苏贏打了两个字:收到。 他站起来穿上西装,袖口有一颗扣子鬆了,线头露在外面,他没管。 窗外的太阳开始下沉,论峴洞的写字楼陆续亮灯。苏贏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关了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逐渐熄灭。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荡。 走到大堂门口,冷风灌进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隨著车灯亮起来,在暮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清潭洞,韩牛餐厅。 包间在最里面,苏贏拉开门的时候,金尚祖已经在了。烤盘上的肉煎好了,滋滋冒著油。金尚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著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坐,肉快凉了。” 苏贏坐下来,脱掉大衣,夹了一块牛肉蘸酱吃。 “大宇债权的事,文统领批了。”金尚祖把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推过来,“80亿韩元的额度,政策室走完內部流程了。济州岛船坞的实地考察安排在二月初,你要亲自去。” “文统领要看到你的態度。” 苏贏翻著纪要,“什么態度。” “你对这件事上心。”金尚祖倒了一杯烧酒推过来,“苏贏,你现在站在政策窗口的风口上。大宇债权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济州岛產业园、三星信託选標。” “你別让文统领失望。” 苏贏端起烧酒喝了。 “sm那边呢?” “金英敏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问『苏代表什么时候有空』,第二个问『苏代表是不是对条款有异议』,第三个问『苏代表是不是不打算签了』。”金尚祖笑了,“我说你在忙大宇的事。他问『大宇的事是什么意思』,我说『大宇造船,你认识吧』。他掛了。” 苏贏嘴角动了一下,说道:“不急,让他等著。” “不急是多久?” “等他不再打电话催你的时候。” 金尚祖竖起大拇指,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你这一点从去年在清潭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没变过,不算清楚不动手。” 苏贏把酒喝了,金尚祖又倒了一杯。 “苏贏,你对大宇债权到底怎么想的?这不是你最大的单子,但你对它的態度比sm还重。” 苏贏把酒杯放下看著金尚祖,沉默了几秒。 “金尚祖nim,你知道我为什么进监狱吗?” 金尚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知道啊,金成贤他想要你的算法你没给。” “不是没给。”苏贏的声音很平,“是他开价五十亿,我说不卖。他以为我在等更高的价格。其实不是,那套算法是我在首尔大学数学系的时候写的,从第一个变量到最后一个变量,每一个参数都是我自己调的,它值多少钱不是金成贤说了算的。” 金尚祖没说话。 “后来他在审讯室里,让人用电棍顶住我的胸口。”苏贏端起烧酒,一口闷了。“我差点死在那间审讯室里。”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烤盘上的炭火还在烧,滋滋的声音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金尚祖nim,大宇造船的事不是因为我想赚钱。金大焕的离岸结构是金成贤那八十亿的母版,拆大宇就是拆金成贤。” 苏贏把酒杯放下,看著金尚祖。 “我拆定了,耶穌来了都没用。” 金尚祖看著苏贏,他认识苏贏一年多,第一次听到他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要把话说清楚,这件事需要金尚祖知道,金尚祖才能帮他。 “苏贏,你这笔帐,算了多久?” “从审讯室的水泥地上爬起来的那天开始算的。” 金尚祖没有再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苏贏的杯子。 两个人把酒喝了。 金尚祖站起来披上大衣,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苏贏,陈启明那边我约好了,下周新加坡。你去不去?” “去。” 金尚祖推门出去了。 苏贏一个人坐在包间里,把剩下的牛肉吃完,把最后半瓶烧酒也喝了。 他拿起手机看著银河发来的一条消息,下午五点发的:“欧巴,膝盖不疼了。你別担心。” 苏贏打了两个字:好的。 银河秒回了一个笑脸。“你在哪?” 苏贏:在清潭洞和金尚祖吃了饭。 银河:喝酒了? 苏贏:嗯。 银河:你喝了多少? 苏贏:半瓶。 银河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贏点开,她的声音带著担心:“欧巴,你叫代驾。別自己开车。” 苏贏没回,他结了帐,走出餐厅叫了代驾。 代驾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萤光绿马甲。看到苏贏的车愣了一下。“先生,这是您的新车?” “嗯。” 代驾没再问,把摺叠电动车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 苏贏坐在后座,靠在车窗上。 首尔的夜色快速后退,街灯一盏一盏掠过。 车停到论峴洞楼下,苏贏付了代驾费走进旋转门。大堂的灯亮了,他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 走楼梯上九楼来到窗前,窗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笑脸,没有字。 银河今天没来。 苏贏伸出手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转身走进没有开灯的休息室,床单是浅灰色的纯棉,今天刚换的。 他躺下去把毛毯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隨著酒劲上头,在晕眩和胃开始烧起来的时候,慢慢闭上眼睛。 第25章 金唱片之夜 2019年1月5日,首尔高尺天空巨蛋。 金唱片颁奖礼的舞台搭得像一座水晶宫殿,灯光从穹顶倾泻下来。台下坐满了穿著黑色礼服的艺人,镜头从他们脸上扫过,捕捉每一个微笑和鼓掌的瞬间。 苏贏没有去现场,他在论峴洞九楼的办公室里,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著几份文件,电视屏幕开著,声音调到最低。画面里,主持人正在念最佳女子团体的入围名单。 银河坐在台下第三排,她穿著黑色的红毯礼服,裙子刚好盖住膝盖,头髮盘起来,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镜头切到她的脸的时候,她笑了一下,嘴角那颗梨涡凹进去。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 入围名单念完了,主持人拆开信封,念出获奖者的名字。 gfriend。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被信飞拉著站起来。她和成员们拥抱,弯著腰从座位之间挤出去,踩著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舞台。 裙摆不长,但是她走得很小心。 到了台上,她站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 “大家好,我们是gfriend。非常感谢大家,谢谢所有帮助过我们的人,谢谢我们的粉丝——” 她有点想哭,说话的时候声音在颤抖,但是她忍住了,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信飞。 苏贏把冰美式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 很快手机震了一下,银河发来一张自拍,后台休息室,她捧著奖盃,信飞站在她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配文:“欧巴,我们拿奖了。” 苏贏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恭喜。 银河秒回了一个笑脸。 “你看了吗。” 苏贏:看了。 银河:骗人,你在办公室对不对。 苏贏没回。 银河又发了一条:你肯定在办公室,脸上是不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苏贏:有表情。 银河:什么表情? 苏贏:嘴角动了一下。 银河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串省略號,接著是一条语音。苏贏点开,她的声音带著笑意的尾音:“欧巴,你真的不会聊天。” 苏贏没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 画面里gfriend正在表演新歌《sunrise》。银河站在c位穿著黑色的舞台装,裙摆缀著细碎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在台上唱,裙摆在舞台上转成一个圆。 她的膝盖上贴著肉色的肌內效贴,从裙摆下面露出一小截。 苏贏盯著那一小截肌內效贴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体点了一份炸鸡和炒年糕,地址填了论峴洞九楼。 备註栏写了四个字:不要可乐。 颁奖礼结束后,银河没有直接过来。她先去美容室卸了妆,换了衣服,然后叫了一辆计程车。 苏贏知道她会来,因为茶几上的冰美式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几块没化的冰,他一直没有收拾。 门被推开的时候,苏贏正站在窗前。 银河穿著白色卫衣和牛仔裤,手里拎著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袋子里装著两盒紫菜包饭。她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脱掉羽绒服搭在沙发上。 “欧巴,你吃了没。” 苏贏转过身看著她,“还没。” 银河把紫菜包饭从袋子里拿出来,拆开包装纸把牛肉味的那盒放在茶几靠他那边,金枪鱼味的留给自己。 “那你先吃。”她拿起自己那盒,咬了一口。 苏贏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那盒牛肉味的打开吃了一口。米饭有点干,牛肉馅是便利店配好的,和在江西区那间旧公寓里吃的一样。 “欧巴,你今天真的看了吗。” “看了。” “我上台的时候腿在抖。” “看不出来。” “骗人,你肯定看出来了。” 苏贏没否认,银河偏头看著他。他的颧骨下方那道凹陷在灯光下比白天更深了,她伸出手用拇指在那道凹陷上轻轻蹭了一下。 “欧巴,你今天一直在这里?” “嗯。” “吃饭了吗?” “还没,你不是在问吗。” 银河笑了,把手收回去,继续吃紫菜包饭。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吃著便利店的紫菜包饭,电视还开著,声音调到最低。 画面里正在播颁奖礼的重播,gfriend的表演片段又放了一遍。 银河看了一眼电视,又看了一眼苏贏。 “欧巴,你点外卖了?” “嗯。” “点什么了?” “炸鸡和炒年糕。” “你不是说不吃外卖吗?” “你不是说紫菜包饭吃不饱吗。” 银河嘴角那颗梨涡凹了进去,她没说话,但是伸手在他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外卖到了。苏贏下去拿回来的时候炸鸡的纸盒已经被热气捂得有点软了。他把纸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炸鸡的味道混著辣酱的气味瀰漫开来。 银河从厨房拿来筷子和小碟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夹了一块炸鸡蘸了酱,咬了一口。 “好吃吗?”苏贏问。 “嗯,你买的都好吃。” 苏贏没说话,夹了一块炒年糕,吹了吹,吃了一口。 两个人吃完饭,银河把碗收了,洗了放回碗架。她擦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欧巴,你明天有事吗?” “没有。” “那我今晚不走了。” 苏贏没说话。 银河走过来拉著他的手,走到休息室门口推开门。 休息室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很好。床单是今天刚换的浅灰色的纯棉。 银河把他推进去,关上门。 她脱掉卫衣扔在床尾,卫衣下面是白色的运动背心,领口鬆鬆地搭在锁骨上。她把背心也脱了,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苏贏站在床边看著她,她走过来伸手解他的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脆。 “欧巴,今天是个好日子。” “嗯。” “好日子要做点什么。” 她的肩膀很窄,锁骨突出,像两根细细的树枝横在胸口。常年跳舞的人,肩胛骨的线条比普通人更深,两块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隨时要衝破那层皮。她的手臂很细,但是不像节食瘦出来的那种乾瘪,上臂有长期练舞磨出来的薄薄一层肌肉,不夸张,但是很紧致。 她的腰很细,那种跳舞练出来的细腻,跳舞的人特有的那种体脂低到一定程度后自然显露的肌肉轮廓。腰腹也没有赘肉,从胸骨到耻骨,一整片平坦。 膝盖上贴著肌內效贴,从膝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小腿。贴布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青。 苏贏的目光从她的脚趾往上移,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停在她腰腹的位置。 她的身体不是完美的,她站在那里,没有躲,也没有遮,她让他看。 “银河。” “嗯。” “你的腰比以前细了。” “瘦了,最近练习太多。” 苏贏没再问,他低下头吻在她锁骨上。她的锁骨很细,骨节突出,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她闭上眼睛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髮里。 他把手从她腰上移开,托住她的后腰把她拉近。她的身体贴上来,隔著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她把脸埋在他脖窝里,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欧巴。” “嗯。” “轻一点,膝盖疼。” “哪边?” “左边。” 苏贏把手从她后腰移开,放在她左膝上,拇指在淤青旁边轻轻按了按。没按在淤青上,按在淤青旁边。她没说话。他把她抱起来,她搂著他的脖子,两条腿缠在他腰上。 他抱著她走向床。 窗外的首尔在夜色中安静下来,仁川机场的夜航正在降落,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欧巴,你好瘦啊!还好这里不瘦。” “......” “闭嘴吧你。” 房间里的声音很轻,床垫的吱呀声,她的喘息声,他的呼吸声。 ...... 她趴在他肩上喘著气,两个人就这样躺在休息室的床上,身体还连在一起。 过了很久,银河从他肩上抬起头。 “欧巴,你说我明年还能拿奖吗。” “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值得拿奖。” 银河嘴角那颗梨涡凹了进去,她把脸埋在他脖窝里闭上了眼睛。 苏贏把手搭在她后腰上,拇指在她腰窝的位置慢慢划著名圆圈。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她只是闭著眼睛没有睡进去。 她不想睡,怕睡著了,醒来他就不在了。 但他的手还在,指腹的温度从她的腰上传过来,很慢像滴漏。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背靠著他,他的胸口贴著她的背,心跳从后面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她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欧巴。” “嗯。” “你明天不走?” “不走。” “那我也不走。”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明天休息,后天偶像运动会。” 苏贏没说话,只是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第二天早上,银河先醒了。 苏贏还在睡,侧著身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拿起他搭在椅背上的衬衫披在身上。 他的衬衫比她大很多,领口一直滑到锁骨,袖口卷了三圈才露出手指。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泡菜、豆腐、五花肉拿出来切了。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轻,五花肉下锅,油脂在锅底慢慢化开。把泡菜倒进去,嗤的一声,蒸汽升腾起来。 苏贏从臥室出来,穿著运动裤,赤著上身,靠在门框上看著厨房里她穿著他衬衫的背影。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苏贏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刚才。”银河没回头,“粥在电饭煲里,汤还得煮一会儿。你先去洗漱。” 苏贏站著没动、银河把锅盖盖上,把火调小然后转过身,她看到他赤著上身,目光在他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 “你晚上不冷吗。” “不冷。” “不冷也把衣服穿上。” 苏贏走进臥室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又走出来。 银河已经把汤盛进碗里了,端到茶几上,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膝盖。 “欧巴,你今天有事吗。” “没有。” “那我中午再走,下午要去美容室。” 苏贏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窗外首尔的晨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间客厅照得通亮。汉江在远处泛著碎金,江面上有一艘货船正在往西开,船尾拖出的水痕在阳光下泛著白光。 银河把碗里的汤喝完,把空碗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进休息室,把床单扯下来,扔进洗衣机,换了新的铺上去。 动作很快,很熟练。 苏贏靠在门框上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铺床单的。” “从你开始睡公司的时候。” 苏贏没说话,银河把枕头拍松放好转过身看著他。 “欧巴,床单不要等郑理事换,你自己也要换。” “嗯。” “你每次都嗯,从来没改过。” 苏贏没接话,银河走过来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欧巴,我走了。中午再来。”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弯腰繫鞋带的时候,背弓成一条弧线,卫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她直起身推开门,走廊里的灯是长明的,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贏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台上那盆绿植长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手机震了一下,银河发来一张照片,那是金唱片颁奖礼的后台,她捧著奖盃,信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笑。 配文只有一行字:“欧巴,这张拍得好不好。” 苏贏看了几秒,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 打了两个字。 “好看。” 第26章 玻璃窗上的雾气 一月的中旬,首尔下了一场大雪。 苏贏坐在九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金尚祖送来的大宇债权方案。窗外的雪下得很大,江南区的写字楼群在灰白色的天幕下褪成深浅不一的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冰凉,指尖触到的那一小片区域很快蒙上一层薄雾。 门被推开了,没有敲门。 银河繫著那条从江西区旧公寓带过来的旧围裙,手里拎著一个便利店的塑胶袋。她穿著浅灰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鼻尖冻得发红。她把塑胶袋放在茶几上,脱掉羽绒服搭在沙发扶手上,走到他旁边。 “欧巴,你没睡好?” 苏贏没回答,她把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上,等了半分钟,玻璃彻底被暖气烘出一层水雾。她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和她在钟路区旧办公室那扇铁窗上画的是同一个表情。 “你还记不记得钟路区那扇窗户?” “记得的。铁窗生锈了,下雨天的时候根本关不严。” “以前那间办公室窗户朝北,冬天的时候一直灌风。你裹著毯子敲键盘,民秀上来先擦眼镜。”银河把手指从玻璃上拿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她穿著毛绒拖鞋,鞋底磨得很薄了。 苏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你什么时候学会翻我电脑的?” “我没翻啊,你电脑的屏幕本来就亮著,我早上过来拿充电器的时候看到的,你连屏保都没设。”她撇撇嘴,拿起那杯她进来时顺手放下的热美式喝了一口,“凉了。”把杯子放回窗台。 她走到茶几旁边拆开那包还没开封的办公椅,用那把从钟路区带过来的旧剪刀剪开塑料膜。 “现在也是在室內穿羽绒服的人了。”她把剪刀放下,拎著塑料膜走到玄关扔进垃圾桶,顺便把他掛在衣架上那件落了灰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欧巴,你以前在江西区连酱油过期都不管,现在有楼了要学会自己擦灰才行啊。这件西装袖口脱线了,我上次说帮你拿去补,你又说不用。” 苏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她今天没穿舞台装,碎碎念的样子自然得像是这间办公室她早就是常客。 她把西装掛回衣架上,从玄关走回来,经过落地窗时停下来,抬手在刚才那个笑脸旁边又补了两个字——江南。 “以前你第一次跟我说要做空比特幣的时候,我在你笔记本上留了张便签画了个笑脸,后来那张便签你收进抽屉里一直没扔。” 她转过身背靠著那扇画了笑脸的玻璃。 “你还记不记得出狱那天,韶情欧尼来接你,她在车上把转帐单摊在中控台上,每一个字都念了一遍。她把转帐单给我看的时候,手指在金额小数点旁边下意识地轻轻圈了一下,那一眼我记了很长时间。” 苏贏没说话,那笔钱是银河存了三年才攒出来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不知道这笔帐怎么算,他也不想算。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节奏,苏贏听出来了,是郑理事的,她走路的时候鞋跟从来不蹭地面。 郑理事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她看到银河站在窗前,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苏贏对面坐下,把文件放在茶几上。 “苏代表,6楼和7楼的租约签完了。月租金2.1亿,比预期多了1000万。” 苏贏点了点头。 郑理事合上文件夹站起来,她看了银河一眼,银河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各自收回去。 郑理事把碎发別到耳后,那根头髮在耳廓上绕了半圈才服帖。 “还有一件事。”郑理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金多美xi的剧本我看过了,女二號的角色比女主角写得好,建议接下剧本。” “放桌上就好。” 郑理事推门出去了。 银河把那两盒紫菜包饭从塑胶袋里拿出来,拆开包装纸,把牛肉味的那盒放在茶几靠他那边,金枪鱼味的留给自己。她拿起自己那盒咬了一口。 “她挺能干的。”银河说。 “谁?” “郑理事。” 苏贏没接话。 银河嚼了两下咽下去,“欧巴,你从哪找来的?” “金尚祖介绍的,sm娱乐出来的。” “sm娱乐出来的,难怪。”银河又咬了一口,没再多问。 从江西区那间旧公寓开始就是这样。 他说要做空比特幣,她听不懂,就说“你別出事就行”,现在也是这样。 苏贏拿起郑理事留下的剧本翻了翻,合上放在一边。 银河从厨房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抹布。她蹲下来擦茶几,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把那道干了的咖啡渍抠掉。 苏贏看著她蹲在地上的背影,卫衣的帽子垂下来搭在腰上。 “银河。” “嗯。” “你们公司欠结算的事,要不要我——” “不要。”她没抬头,“我自己能解决。” 苏贏没再继续说下去。 银河把茶几擦乾净,走回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脚缩上来盘著。毛毯搭在沙发扶手上,她拉过来盖住两个人的膝盖。 窗外的雪已经小了,银河把头靠在苏贏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欧巴。” “嗯。” “你以后別喝凉咖啡了。” “为什么?” “伤胃,你胃本来就不好。” 苏贏没接话。银河也没再说话,就那么靠著。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睁开眼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欧巴,我该走了,四点美容室有预约。” “嗯。”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上雪地靴,弯腰繫鞋带的时候背弓成一条弧线,卫衣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后腰露出一小块淤青。 “济州岛风大,去的时候记得带件厚外套。” 隨著门关上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掉。 苏贏靠回椅背,冰美式早已凉透,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圈水渍。 窗外的大雪已经停了。 银河在玻璃上画的那个笑脸还在,旁边“江南”两个字被暖风烘得有点模糊。雾气正在慢慢变淡,笑脸的嘴角先模糊了,“江南”的最后一横也开始往下淌,和钟路区那扇铁窗上的笑脸一样,等到春天的时候,这面玻璃上的雾气也会化水干掉。 但是江南两个字写了就不再改了。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陈启明那边確认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新加坡的机票订了没?” 苏贏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收到。 苏贏站起来走到窗前,银河画的那个笑脸还在,雾气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正在慢慢变淡。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那个笑脸下面写了一行字—— “下周三,新加坡。” 写完,他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逐渐熄灭。 但那行字还在。 银河下次来的时候,会看到的。 第27章 新加坡来客 大雪停后的第三天,首尔放晴了。 气温还在零下,阳光从乾冷的天幕上直射下来,照在论峴洞的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楼下的积雪还没化完,人行道上撒了融雪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苏贏坐在九楼办公桌前,面前摊著朴泰浩发来的卫星数据报告。封面写著“济州岛船坞经济活性化指数分析”。他翻到第三页,看到结论栏里朴泰浩用红笔写的一行字:“经济活性化指数低於政府预期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把报告合上,放在待处理文件架上。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马克·陈今天下午到首尔。他说想先见你一面再去新加坡。我让他三点直接去论峴洞。” 苏贏:可以。 金尚祖:他这个人说话直接,不绕弯子。你要的东西他都有,但他的条件也不会客气。你心里有个数。 苏贏:嗯。 下午三点,门被敲响了。 郑理事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冰美式。一杯放在苏贏桌上,另一杯放在茶几上。她的手指在其中一杯的杯壁上停了一秒——不是不小心,是刻意。 “苏代表,马克·陈到了。让他进来吗?” “嗯。” 她转身走到门口,侧身让开。来人五十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穿著深蓝色的定製西装,袖扣是铂金的。他进门时步伐很稳,像是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苏代表,您好。”他用英语说,带著浓重的新加坡口音,然后换成了韩语,“我是马克·陈。金尚祖介绍我来。” 苏贏站起来,伸出手。“坐。” 马克·陈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一份pdf文件,把平板放在茶几上,转向苏贏。 “苏代表,我长话短说。大华银行给你的过桥贷款,年化百分之三点五,六个月期限。我可以帮你做到两点:第一,把利率降到百分之二点八;第二,把期限延长到两年。” 苏贏靠在椅背上。“条件。” 马克·陈笑了。“条件有两个。第一,水晶文化基金在新加坡设立的spv,我要占百分之二十的份额——是我出真金白银跟投。第二,你未来所有离岸架构的託管帐户都要放在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 苏贏没说话。 马克·陈继续说:“投票权可以设计成ab股结构,你的股份一股顶十票,我只有收益权。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赚钱,不是想抢你的公司。” 苏贏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百分之二点八的利率,你从哪找的资金?” “中东。”马克·陈把平板划到下一页,“阿布达比一家家族办公室。他们手里有三十亿美元的閒置资金,年化收益要求只有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只投结构性融资和过桥贷款。你这笔业务刚好符合他们的风险偏好。” 苏贏看著平板上的ppt。阿布达比某家族办公室的介绍,投资策略栏写著“结构性融资、过桥贷款、夹层资本”。最低投资额一栏写著“五千万美元”。 “他们要多少。” “你这次要融多少,他们就出多少。但有一个条件——他们要求你个人提供无限连带责任担保。” 苏贏把冰美式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可能。” 马克·陈点了点头。“那换一个结构。你不需要个人担保,但要把比特幣仓位的一部分收益权转让给spv作为增信。具体比例可以谈。” 苏贏靠在椅背上,手指转著那支磨掉漆的钢笔。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帐。一百四十四亿韩元的过桥贷款,利率从百分之三点五降到百分之二点八,一年省下来的利息大约一亿韩元。不算多,但重点是两年时间窗口。六个月的过桥贷款,他必须在六月底之前找到长期资金。有两年时间,他可以等比特幣涨到更高的位置再出货。 “spv的百分之二十份额,你出多少钱?” “按你收购论峴洞大楼时的估值算。那栋楼现在值两百亿韩元,百分之二十就是四十亿。” 苏贏没有接话。论峴洞大楼的实际估值不止两百亿,月租金收入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四十亿韩元按今天的匯率,大概三百五十万美元。 “三百五十万美元,换百分之二点八的利率和两年的期限?” “还有你的託管帐户。”马克·陈补充道,“你现在的资產规模不到四千万美元。但是金尚祖跟我说,你今年能做到四亿美元。如果你真的做到了,你的託管帐户放在大华,我们私人银行部一年的管理费就是几百万美元。” 苏贏端起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马克·陈的真实目的是託管帐户。託管帐户可以给,但不是现在。 “spv的百分之二十份额,我可以给你。但投票权要按ab股设计,我的股份一股顶二十票。” “可以。” “託管帐户的事,等我做到四亿美元再说。现在免谈。” 马克·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代表,你很会谈判。” “不是谈判。”苏贏把冰美式放下,“是算帐。算清楚就没什么好谈的。” 马克·陈把平板收进公文包,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会让律师起草协议,下周发给你过目。” 苏贏握了手。马克·陈的手很厚实,掌心有茧。 “我以前在新加坡陆军服役过。现在偶尔还去健身房。” 马克·陈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金尚祖跟我说,你下周要去新加坡见陈启明。他这个人在新加坡韩国商会的圈子里很有分量。你见他的时候,最好想清楚你要什么——是想要他帮你沟通债权委员会,还是想要他做你在东南亚的合作伙伴。这两个诉求不一样,谈判的方式也不一样。” “你认识他?” “认识快二十年了。九十年代末我们一起被派到新加坡。他在大宇造船,我在大华银行。后来大宇危机,他留下来开了諮询公司。我们偶尔喝茶。” 马克·陈推开门,走了出去。 苏贏坐回椅子上,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马克·陈,大华,百分之二点八,两年,spv百分之二十收益权,ab股一比二十,託管帐户待定,阿布达比资金,比特幣收益权增信。 郑理事端著一杯新的冰美式走进来,放在苏贏桌上。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 “苏代表,谈判还顺利吗?” “嗯。” 她没走。站在桌前,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没写字。 苏贏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想说什么?” 郑理事合上笔记本。 “马克·陈这个人,我在sm的时候听说过。他帮李秀满处理过日本市场的版权纠纷,手段很强硬。您跟他合作,最好留个心眼。” “我知道。” 她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代表,银河小姐膝盖的事,我问了。她说没事。但她的肌內效贴贴的位置不对——髕骨带应该往下两公分。” 苏贏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练过芭蕾。” 她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贏靠回椅背,端起那杯新的冰美式,喝了一口。 郑理事练过芭蕾。这件事他不知道。她也没有主动提过。 他拿起手机,给金尚祖发了一条消息:见了。条件可以谈。他想要託管帐户,被我推了。现在给他spv份额和ab股。 金尚祖秒回:他答应了? 苏贏:答应了。下周签协议。 金尚祖:陈启明那边,你见了马克·陈这件事,要不要跟他说? 苏贏:不用主动。 金尚祖回了一个字:明白。 苏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论峴洞在暮色中亮起了灯。汉江的江面上浮著碎冰,在最后一缕暮光里泛著冷白色的光。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店员把户外座椅收进店里,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加密终端又亮了一下。 郑理事发来消息:“苏代表,周三新加坡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您早上八点的航班,我订了同一班。住宿订在了滨海湾金沙,两间房。需要准备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大宇债权方案、sm战略合作草案、文娱產业报告。还有一份关於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是李俊昊帮我整理的。” 苏贏:发我邮箱。 郑理事:好。 苏贏打开邮箱,郑理事的邮件已经在了。 他打开那份关於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报告不长,只有八页。开篇第一段就写清楚了核心结论:“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数量在过去三年增长了四倍,主要资金来源是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超高净值家庭。这些家族办公室的投资偏好集中在结构性融资、过桥贷款和夹层资本,与水晶文化基金的融资需求高度匹配。” 苏贏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不错。发金尚祖一份。 窗外的首尔已经完全黑了。论峴洞的写字楼群里,大部分窗已经灭了灯,只剩几盏还亮著。远处汉江的方向,最后一架夜航正在降落,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 苏贏穿上大衣,拎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逐渐熄灭。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一直传到一楼。 楼下的停车场,那辆奔驰s级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车身被下午的阳光晒乾了,鋥亮的黑色漆面上映著路灯的光。 苏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灯亮起来,在夜色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 他掛挡,踩油门,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晚高峰车流。 手机亮了。 不是金尚祖,不是郑理事。 是银河发来的消息:“欧巴,你明天有空吗?我想去论峴洞看看。上次去的时候你不在。” 苏贏看了一眼,没回。 但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扣过去。 后视镜里,论峴洞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车流在江南区的街道上缓慢移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长河。 苏贏握著方向盘,食指在皮套上轻轻敲了两下。 明天银河要来。 但后天,他要飞新加坡。 那个陈启明在二十多年前给过他母亲一张名片。 名片上的电话號码已经是空號了,但是人还在。 苏贏踩下油门,车驶过汉江大桥。 江面上碎冰浮动的声响被风吞没了。 第28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首尔又下了一场小雪,落在论峴洞的街道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渍。 苏贏站在九楼窗前,手里端著一杯热美式。 身后传来敲门声。 “进来。” 李俊昊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著一个纸箱。纸箱很旧,边角磨白了,封口胶带是去年从钟路区搬过来时贴的,已经翘起了一个角。 “苏贏nim,这是从江西区那间旧公寓里收拾出来的最后一批东西。”李俊昊把纸箱放在茶几上,“您要不要看看?” 苏贏转过身,认出了那个纸箱。那是原主母亲留下的东西,从全罗北道搬到首尔时带过来的。原主入狱后,房子空了快两年,东西一直没人动。 “放著吧。” 李俊昊从书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大华银行的协议初稿,马克·陈的律师昨晚发过来的。ab股结构没问题,您的股份一股顶二十票。但有一条——spv的20%收益权,他们要求按市价计算,不能用帐面价值。” 苏贏拿起文件翻了翻。“市价怎么定。” “第三方评估机构,他们建议用普华永道或者德勤。” “可以,评估费用他们出。” 李俊昊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还有一件事。金尚祖nim的秘书刚才打电话,说大宇债权的收购方案已经走完政策室內部流程,80亿韩元的额度批下来了。问您什么时候启动?” “下周吧,让郑理事xi准备资金。” 李俊昊点头,转身准备走。 “俊昊。” 李俊昊停下来。 “那个纸箱,你帮我拆了吧。” 李俊昊蹲下来用钥匙划开封口胶带,纸箱里装著几件旧衣服,一摞笔记本,一个铁皮盒子,还有一个小牛皮名片夹。皮面磨得发白了,边角起毛,金属扣也锈了,但是还能扣上。 苏贏拿起那个名片夹翻开,里面插著几张名片。 第一张是“全罗北道南原市第一商业银行·分行行长·朴正洙”,纸张发黄,电话號码还是七位数。 第二张是“首尔特別市衿川区物业管理协会·理事·金美淑”。 第三张—— 苏贏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张名片上印著“陈启明·大宇造船海洋·海外事业本部·新加坡办事处负责人”。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的手机號码,蓝色原子笔,字跡潦草但有力。 原主的记忆涌上来。母亲生前在大宇造船巨济岛的船坞食堂做临时工。陈启明当时是海外事业本部的次长,偶尔回韩国开会,会去食堂吃饭。母亲给他递过几次咖啡,他给了这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后来母亲生病,打电话的时候没人接。 苏贏拿起手机拨了那个號码,依旧是空號。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继续翻纸箱。 铁皮盒子里装著母亲的存摺、印章、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母亲站在全罗北道老家的柿子树下,穿著碎花裙子,笑得很靦腆。 苏贏看了几秒,把照片放回去,盖好盒子。 “苏贏nim,这些怎么处理?”李俊昊问。 “存摺和印章留著,照片留著,其他的扔了吧。” 李俊昊把纸箱搬到角落,退出了办公室。 苏贏坐在沙发上,手里转著那张陈启明的名片。名片纸很厚,是高档卡纸,二十多年了还没有发脆。陈启明不只是大宇的前员工——李俊昊后来查过,他在2000年到2005年间担任过大宇造船债权委员会的委员,经手过大宇造船海外所有资產的清算。 苏贏拿起手机,给金尚祖发了一条消息:“陈启明,大宇造船海外事业本部,新加坡办事处。认识吗?” 金尚祖回:“认识。九十年代末被派去新加坡,大宇危机后留在那里开了諮询公司,现在是新加坡韩国商会的副会长。你收购大宇债权的事,他愿意出面会顺利很多。我帮你约。” 苏贏把名片夹放回纸箱里,又拿了出来。皮还能用,东西老了但是不代表没有价值。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陈启明同意下周见面,他在新加坡等你。” 苏贏打了两个字:订票。 下午,郑理事推门进来。 “苏代表nim,济州岛船坞的实地考察安排好了。二月初,金尚祖nim会一起去。您需要提前一天飞济州岛,住在西归浦的酒店。” 苏贏点了点头。“大宇债权的资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80亿韩元已经划到专用帐户。”郑理事翻开文件夹,“但有一个问题。债权委员会那边有人提出异议,说民间资本收购国有资產需要公开招標,不能私下协议转让。” “谁提的。” “姓姜。大宇造船退休的高管,现在在国会做政策顾问。” 苏贏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金尚祖nim知道吗?” “知道,他说他会处理。” 苏贏点了点头。 郑理事合上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苏代表nim,银河昨天来的时候,我看到她膝盖上的肌內效贴换了新的。她是不是膝盖又疼了?” 苏贏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她经常出入这栋楼,我作为运营负责人,需要注意她的安全。” 苏贏没说话,郑理事推门出去了。 苏贏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一条消息:膝盖还疼吗。 过了十几分钟,银河回了一条语音。苏贏点开,她的声音带著刚做完运动的喘息:“还好啊,你听谁说的?” 苏贏打字:郑理事xi。 银河又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著无奈的笑意:“你们公司的人都在盯著我的膝盖看吗?我跟你说,我没事,就是练舞练多了。苏贏,你別让她担心。” 苏贏:嗯。 银河:骗人,你从来不会主动问我膝盖疼不疼,肯定是有人让你问的。 苏贏:嗯,郑理事xi让我问的。 银河那边沉默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练习室的地板上,她坐著压腿,膝盖上贴著新的肌內效贴。 配文:“你跟她说我没事,让她別操心了,她自己也挺忙的,我看她昨天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 苏贏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他关了手机,把陈启明的名片夹进笔记本的封套里。皮面的触感粗糙而温润。 加密终端又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陈启明那边確认了。下周三,新加坡。你飞过去还是他飞过来?” 苏贏:我飞过去,顺便看看那边的银行。 金尚祖:好,我让他安排车接你。 苏贏关了加密终端,把笔记本和名片夹一起放进公文包。 窗外的首尔的暮色正在降临,汉江在远处泛著最后一层光,江南区的写字楼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灯。 苏贏穿上大衣,拎起公文包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依次亮起,又在他身后逐渐熄灭。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迴荡,一直传到一楼。 楼下的停车场,那辆奔驰s级静静地停在专属车位上,车身被小雪淋了一层薄薄的水珠,在路灯下闪著细碎的光。 苏贏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匯入江南区的晚高峰车流。 第29章 第一份报告 首尔又降温了,零下十四度。 论峴洞大厦的暖气管道冻住了一截,工人在地下室用电热枪烘烤,嗡嗡声顺著墙壁传到九楼。 苏贏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郑理事的报告。白色的封面印著“水晶文化基金·文娱產业投资分析报告”,署名日期:2019年1月8日。 他翻到第一页。 开篇没有客套话,三个核心观点。 第一,k-pop正在全球化,但三大社的股权结构存在问题。sm最严重——李秀满个人持股过高,外部股东缺乏制衡。这是水晶文化基金进入sm董事会的最佳切入点。 第二,hybe成长性最好,但估值偏高。建议等待bts入伍导致市场恐慌时,利用优先投资权低位进场。 第三,文娱產业的核心不是艺人,是版权和渠道。sm的版权库是三大社里最值钱的,少女时代、exo、red velvet、nct的歌曲版权每年光音源收入就有数百亿韩元。拿到sm的优先投资权,就等於间接持有这些版权收益。 苏贏翻到第二页,sm的財务数据摘要。 郑理事用表格列出了过去三年的收入结构:专辑销售、音源收入、演唱会、经纪业务、版权收入。每一项都有同比增长率和毛利率。 版权收入:320亿韩元,毛利率78%。音源收入:280亿韩元,毛利率65%。演唱会收入:450亿韩元,毛利率35%。经纪业务:500亿韩元,毛利率25%。 苏贏盯著版权收入那行。320亿的收入,78%的毛利率,净利接近250亿。这还只是sm一家。 报告后面是估值分析和投资建议。郑理事用dcf和可比公司法对sm做了估值,认为当前8000亿韩元的市值偏高,合理估值在6000亿到6500亿之间。但是如果考虑公司治理改善和版权价值重估,中长期可以看到1.2万亿。 报告最后一页,郑理事用钢笔写了一行手写字:“建议:以水晶文化基金为主体,持有sm娱乐5%至7%的股份,作为战略投资者进入董事会。” 苏贏把报告合上。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郑理事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热拿铁放在苏贏面前,另一杯自己端著。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秒——不是不小心,是习惯。 她在对面坐下。 “报告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有什么问题吗?” 苏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你上次在论峴洞看楼的时候就说过方时赫。现在这份报告比当时说的更细。” 郑理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那是2018年9月,论峴洞那栋楼还是空壳子,楼梯间黑漆漆的。她戴著安全帽从一楼走到八楼,边走边说。她当时说,hybe的方时赫,你可以从他开始。 “那天我说的话,你都记得?” “记得。”苏贏把拿铁放下,“你还说sm你有人脉,短期內李秀满不会理会任何新成立的基金。jyp的朴振英只信自己。方时赫需要外部资本,而且不太在意来源,只要不干涉製作。” 郑理事点了点头。“所以报告里的建议不是临时写的。我在sm的时候就已经在想了。” “想什么?” “想如果有一天我自己能做主,我会怎么布局。”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一页用萤光笔標了重点的笔记。“sm的版权库是金矿,但李秀满不懂最大化变现。jyp的海外渠道最强,但朴振英太保守。hybe的製作能力最强,但方时赫没有资本运作经验。这三家如果能打通各自的优势,k-pop的全球化速度至少快一倍。” 苏贏靠在椅背上。 “所以你的策略是同时持有三家公司的股份,然后从中撮合?” “不是撮合,是让它们不得不合作。”郑理事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根头髮在耳廓上绕了半圈才服帖。“水晶文化基金如果同时是sm和hybe的股东,它们之间的信息壁垒就不存在了。版权共享、海外渠道互通、艺人资源互补。这些事不需要它们自愿,只需要我在董事会上提。” 苏贏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 报告里有一个他没算过的数字:320亿的版权收入,78%的毛利率,每年净利接近250亿。用10%的股份就能分到25亿。不算股价上涨,光是分红就够覆盖投资成本。 “版权收入的数据,你是从哪拿的?” “sm的財报。2016年到2018年,三年数据都做了交叉验证。”郑理事翻开笔记本,“李秀满个人名下的版权公司不合併到sm財报里,这部分收入被转移到了关联公司。如果我们能进入董事会,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审计这些关联交易。” 苏贏没说话。他把报告合上。 “报告我收了。估值模型发我邮箱。” 郑理事点了点头,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苏贏说。 郑理事停下来。 “周三去新加坡,你跟我一起去。大宇债权的事需要法律和財务支持,你比李俊昊更熟悉文娱產业的跨境结构。” 郑理事愣了一下。这是苏贏第一次带她出差。 “好。我今晚把材料准备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代表,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 “说。” “您对金成贤的执念是什么?” 苏贏看著她。郑理事的目光没有迴避,也没有试探,就是等著。 “一方面因为他的原因,我差点死掉。另一方面是为了验证一个事情。” “验证什么?” “验证我的算法能不能拆解比加密货幣更复杂的系统。” “比如?” “金大焕的离岸资產结构、大宇造船的spv架构、sm的股权结构。这三件事的底层逻辑一样——多层嵌套,所有权和控制权分离,收益权藏在最里面。我的算法不是用来炒幣的,是用来拆结构的。” 郑理事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她把碎发別到耳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贏把郑理事的报告又翻了一遍。三十页,他用了一个小时看完,每一页的数字都用脑子过了一遍,没有发现漏洞。 他在报告封面上写了一行字:可以。估值模型发我。 加密终端亮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陈启明那边確认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新加坡。你机票订了没?” 苏贏:订了,郑理事跟我一起去。 金尚祖:好,我让他安排车接你们。 苏贏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体。周三早上八点的航班,下午两点半到。回程没订。 他把行程截图发给郑理事:周三早上八点的航班,你订同一班。 郑理事秒回:收到。 苏贏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的咖啡厅门口排著队,上班族们缩著脖子,跺著脚。远处汉江的江面上浮著碎冰,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一张照片。练习室的地板上,她坐著压腿,膝盖上贴著新的肌內效贴。 配文:“欧巴,你今天又没吃早饭吧。” 苏贏:吃了。 银河:吃什么了? 苏贏:拿铁。 银河:拿铁不算早饭。 苏贏没回。 银河又发了一条:“你周三去新加坡?” 苏贏:嗯。 银河:去几天? 苏贏:不知道。看情况。 银河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贏点开,她的声音有点闷:“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別喝酒。” 苏贏:好的。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桌上的文件堆了三摞:左边是大宇债权的方案,中间是郑理事的文娱报告,右边是朴泰浩的卫星数据分析。 加密终端又亮了一下。 朴泰浩发来消息:“苏贏nim,济州岛船坞的卫星数据重新跑了一版。就业岗位预估报告已发您邮箱,结论比真实数据高百分之二十五。” 苏贏打开邮箱,下载附件。报告不长,只有六页。朴泰浩用卫星影像分析了船坞周边18个月的夜间灯光强度、物流车辆密度、码头吞吐量变化,做了三种情景预测。最乐观的情景下,船坞改造完成可以直接创造1200个就业岗位,间接带动4000个。比政府预估高了百分之三十。 苏贏把报告转发给金尚祖,附了一行字:数据调整过了。可以用。 金尚祖秒回:收到。文统领那边我会处理。 苏贏关了加密终端,站起来走到窗前。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空从灰白变成橘红色。论峴洞的写字楼陆续亮灯,远处汉江的河面上泛著最后一层光。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拿铁,喝了一口。 真苦啊。 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號码,只有一行字:“苏代表,听说你要去新加坡见陈启明。他欠大宇造船的钱比你想像的多,別被他骗了。” 苏贏看了几秒,没有回。 他把號码截图,发给金尚祖,打了两个字:查查。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便利店的咖啡窗口还在排队,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人接过纸杯,转身走了。 苏贏的目光跟著她走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新加坡还没去,已经有人知道了。 这个“有人”,是谁? 第30章 一票! 首尔的今天降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 论峴洞大厦的暖气管道冻住了两截,工人在地下室里用电热枪烘烤了一个上午,嗡嗡的声音顺著墙壁传到九楼,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墙里筑巢。 苏贏坐在办公桌前,暖气片咔咔作响。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郑理事穿著深灰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髮扎得很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她把一杯热拿铁放在苏贏面前,另一杯自己端著,在他对面坐下。皮鞋擦得比苏贏的亮。 “苏代表nim,周三去新加坡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大宇债权方案、sm战略合作草案、文娱產业报告。还有一份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李俊昊xi帮我整理的。” 苏贏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坐。” 郑理事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黑色封皮,內页是方格纸,第一页用钢笔写好了日期和標题,字跡工整得像印刷体。 “大宇债权的80亿韩元已经划到专用帐户,隨时可以动用。债权委员会那边的姜委员,金尚祖nim说他会处理。” 苏贏端起拿铁喝了一口。“你在sm做了多久?” 郑理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五年。从2014年到2019年,战略企划室的次长。去年底辞职的。” “做什么?” “娱乐法务和战略分析。练习生合约、艺人合约、版权纠纷、併购重组。” 苏贏没说话。 “去年底我离开了。”郑理事顿了顿,“不是因为待遇——” “票数是1比6。”苏贏说。 郑理事的手停住了。 她看著苏贏,杯壁上的奶泡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盪开一圈细小的波纹。 “你怎么知道的?” “金尚祖nim说的。”苏贏把咖啡放下,“他说你离开sm是因为一个练习生的合约纠纷。解约需要七人委员会投票,你算过最多只能拿到一票,对方有六票。你去找李秀满,他说『这是商业,不是慈善』。然后你第二天交了辞呈。” 郑理事沉默了几秒。 “那个练习生后来怎么样了?” “解约了。家里凑了一亿五,公司打了折。”郑理事的语气很平,“她回到光州,在一家咖啡厅打工。过得还行。” “还行。” “还行就是还行。”她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出道才能过得好。” “你在sm五年经手过多少练习生合约?” “几百份。” “最差的条件是什么?” “五年合约,违约金一亿五,每月扣二十万培训费。解约要赔钱,出道了不红公司主动解约,违约金照付。”郑理事的声音变低了,“那个练习生的母亲在洗衣房打工,父亲在工地上干活。一亿五,家里凑了一亿,公司给打了个折。” 苏贏把钢笔放下。“在金尚祖nim的聚会上,我给你说了一句话。还记得吗?” 郑理事抬起头。她当然记得。 那是在2018年12月,金尚祖的新年聚会。她在角落里站著,手里端著一杯红酒。苏贏走过来,问“你是郑秀雅xi?”,她说“是”。他说了那句话,她愣了几秒,说“我考虑一下”。 她考虑了一周,翻出sm的练习生合约,翻出七人委员会的投票记录,翻出那个练习生的instagram。最后一张照片里,她站在咖啡厅柜檯后面,穿著围裙,手里拿著一杯拿铁,配文“今天也在努力活著”。郑理事把那页截图存了下来,现在还在手机里。 “记得。”她说。 “你想让那些练习生不再被当棋子。” 郑理事看著他。不是问句,是陈述。苏贏的语气没有试探,没有疑问。 “你考虑了一周,最后还是来了。” “因为我算过了。”郑理事看著他,“在sm的话,我一票都没有。在这里至少有一票。” 苏贏嘴角动了一下。“在这里你也不是每次都贏。” “我知道。但是至少有机会。” 郑理事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翻开笔记本。 “苏代表nim,新加坡的行程需要確认几件事。第一,陈启明那边下午两点在他办公室见面。第二,住宿订在滨海湾金沙,两间房。第三,回程建议订周五下午的航班,这样您有时间见大华银行的人。” 苏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理事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在sm的组织架构图。我当时直接向李秀满匯报,战略企划室下面有三个组——法务组、战略组、数据分析组。数据分析组不归我管。” 苏贏看了一眼那张纸。线条笔直,方框对齐,字跡工整,是用尺子比著画的。 “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您问我为什么在sm做了五年还是次长。原因是我的信息链不完整,很多决策我做不了主。”郑理事把纸收回去,“在您这里,我的信息链是完整的。您从不瞒我。” 苏贏没说话。 郑理事站起来。“苏代表nim,周三早上七点,我来接您去机场。”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 “苏代表nim,那个练习生的事,我偶尔还会想起来。您问我为什么犹豫了一周才回復。我不是犹豫要不要来,我是犹豫来了之后能不能做成。我不想再让谁失望了。” 门关上了。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贏一个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那杯拿铁已经凉了,奶泡塌了一半。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想起金尚祖说过的话:“她是个有故事的人,但她的故事不是用来讲的,是用来做的。” 郑秀雅在sm做了五年,处理了数百份练习生合约。她离开不是因为待遇,而是因为她算过那七人委员会的投票比是1比6。从那天起她就知道,在这个体系里,她永远只有一票。 现在她来了水晶文化基金。 在这里,她至少有机会把票数扳回来。 苏贏把拿铁喝完,拿起那份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翻了翻。李俊昊的文笔乾脆、精准、不废话。开篇第一段就写清楚了核心结论:“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数量在过去三年增长了四倍,主要资金来源是中国大陆和东南亚的超高净值家庭。这些家族办公室的投资偏好集中在结构性融资、过桥贷款和夹层资本,与水晶文化基金的融资需求高度匹配。” 苏贏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不错。发金尚祖nim一份。 他把报告放在待处理文件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论峴洞的暮色降临,汉江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暗红色。楼下的咖啡厅已经关了门,捲帘门拉下来一半。 他想著郑理事说的话:“我不想再让谁失望了。” 她不是在表忠,她是在陈述事实。她在sm见过太多失望,见过太多被当成棋子的人。她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发生在水晶文化基金。 苏贏转过身,拿起钢笔在报告封面上又写了一行字:“郑秀雅xi,周三新加坡的事你全权负责。所有材料你定,不用每件事都问我。” 他把报告放回架上,关了加密终端。拿起手机打开和银河的聊天窗口。 她一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苏贏,我今天练习到很晚。你早点睡,別喝凉咖啡。” 苏贏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 银河秒回了一个笑脸。“你每次都好的,从来没改过。”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没回,把桌上的文件收进公文包,关了檯灯。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灯在他身后依次熄灭,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论峴洞的夜很静。 第31章 她值得! 首尔某处,gfriend宿舍。 银河坐在床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著。苏贏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好的”,就没有然后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嘴角还掛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信飞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欧尼,你还没睡?” “睡不著。”银河坐起来,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牛奶是温的,不烫,信飞每次都会帮她试温度。 信飞在她床边坐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怎么了?看你一直在发消息,嘴角都要咧到耳根了。” 银河把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没说话。 “是那个苏贏吧?”信飞歪著头,“他最近不是买楼了吗?” “嗯。”银河低下头,手指在被子上划来划去,“他还买了一辆车。” “车?”信飞愣了一下,“什么车?” “奔驰。” 信飞的眼睛睁大了:“奔驰?他哪来这么多钱?” 银河摇了摇头:“他说是什么……融资租赁。我听不懂。” 信飞笑了,靠在床头:“你每次都听不懂。上次他说比特幣,你也听不懂。他说要买楼,你也听不懂。结果呢?楼买了,车也买了。” “但他说得对。”银河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確信,“上次他说比特幣会涨,就涨了。他说会赚到钱,就赚到了。他说会买楼,就买了。他说会买车,也买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银河抬起头,看著信飞,“但是我知道他不会骗我。” 信飞看著她,愣了几秒,然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怎么了?” “真是好骗。”信飞笑了,“但是能让你这么信的人,应该也不差。” 严智从门口探进头来,头髮乱糟糟的,明显已经躺下了又被吵醒:“你们在聊什么?我在隔壁都听到你们说话了。” “银河的男人买了一辆奔驰。”信飞替银河说了。 严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走进来在床尾坐下,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全款?” “融资租赁。”银河说。 严智和信飞对视了一眼。严智问:“那是什么?” 银河摊手:“我也不知道。” 信飞笑得直拍床垫:“你男人买了个车,你连怎么付钱的都搞不清楚。你们两个真的是——” “是什么?”银河看著她。 “天生一对。一个会说,一个会信。够了。” 严智在旁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苏贏不会骗你。他做什么都有他的道理。你不需要懂,你只需要信。” 银河低下头,嘴角那颗梨涡凹了一下。“我知道。” “哟哟哟,你们看她的表情!”艺琳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她穿著粉色条纹睡衣,头髮扎成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没睡醒的猫。 “银河欧尼,你脸红了。” “我没有。”银河把脸別过去,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 “你有!”艺琳跳过来,直接扑到床上,伸手要去捏银河的脸。银河躲了一下,没躲开,被艺琳捏了个正著。 “放手啦——”银河拍掉她的手,脸更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崔裕娜从走廊里经过,听到热闹也探进头来,嘴里还叼著一根牙刷:“什么事这么吵?我在刷牙都被你们吵到了。” “银河欧尼的男人给她买了一辆奔驰!”艺琳抢著说,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到。 “不是给我买的。是他自己买的。”银河纠正,声音闷在枕头里。 “有什么区別?”艺琳掰著手指头数,“他买了车,你坐副驾驶。他赚了钱,你花。他买了楼,你住。”数完三根手指,她双手一摊,“银河欧尼,你以后不活动了,嫁给他过好日子算了!” “呀!”银河拿起枕头朝艺琳扔过去。 艺琳接住枕头,笑得蹲在地上。崔裕娜也笑了,摇著头走开了。信飞和严智在旁边笑成一团。银河的脸红得像个番茄,她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藏不住的。 “他以前不这样的。”门口传来一个不大的声音,但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金韶情站在门口。她穿著白色睡衣,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化妆。手里拿著一杯水,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欧尼……”银河放下被子,看著她。 金韶情走进来,在银河床边坐下。她没有看银河,看著窗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带。窗外的首尔在夜色中安静下来,远处的汉江泛著暗光。 “以前在江西区,”金韶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连小区保安都不敢得罪。坐个公交车都要让座,吃个饭都要把最好的留给別人。现在他开奔驰了。” 信飞和严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艺琳收起笑容,安静地站在一旁。 银河看著金韶情的侧脸。她们是队友,是朋友,是一起从练习室熬出来的姐妹。有些事不用说出来,大家都懂。 金韶情和苏贏的事,银河知道。苏贏和金韶情的事,银河也知道。她们不说,不是忘了,是不想提。提了就回不去了。 金韶情转过头看著银河,嘴角动了一下。她伸出手,把银河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微微发抖。 “你变好看了。”金韶情说。 银河愣了一下:“欧尼——” “皮肤也变好了,眼睛也亮了。”金韶情的拇指在银河的太阳穴上停了一下,“以前你的黑眼圈遮都遮不住,现在不用遮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对你很好吧?” 银河看著她,没有回答。金韶情也没等她回答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你以后不活动了,嫁给他过好日子。”她没有回头,声音低下去,“你值得。” 她走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信飞先开口:“韶情欧尼她——” “没事。”银河打断她,“她只是……替我们高兴。” 艺琳走过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嘆了口气:“韶情欧尼也不容易。” 严智站起来,拍了拍银河的肩膀:“早点睡,明天还要练习。你的膝盖还没好全,別熬夜。” 信飞也站起来:“牛奶喝完,別凉著喝。我去洗碗。” 三个人陆续走出房间,把门关上。 银河一个人坐在床上,抱著膝盖。手机屏幕又亮了,是苏贏的回覆。 苏贏:到了。热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他说的是到了新加坡,喝了热的咖啡——因为上次她说过“別喝凉的”。 她打了几个字:算你听话。晚上別喝酒。 苏贏:嗯。 银河:你每次都嗯。 苏贏没回。 银河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光带。她想起金韶情说的话——“你变好看了。” 不是恭维,是事实。 她知道她变好看了。因为她不再担心了。不再担心明天吃什么,不再担心月底房租怎么交,不再担心妈妈在洗衣房站太久。 她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他不会说“我养你”,但是他会让她不用再担心。 她闭上眼睛,嘴角那颗梨涡又凹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不说,但是她知道他做了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他飞新加坡。她不知道新加坡在哪里,但是她知道他会回来。 就像以前一样。从江西区到钟路区,从钟路区到论峴洞,他每一次离开都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的。他不在。 但明天会回来的。 她这样想著,慢慢睡著了。 嘴角还掛著那颗梨涡。 第32章 首尔大学校友会 首尔大学法学院校友会春季晚宴,地点设在江南区论峴洞的一家会员制俱乐部。 苏贏到的时候,宴会厅里已经站满了人。黑色西装、深色领带、高脚杯里的威士忌。首尔大学法学院出身的人,韩国司法界和政商界的半壁江山。金尚祖在门口等他,手里端著红酒杯,笑著说:“苏代表,今天来的人,有一个你该见见。” 苏贏没问是谁,接过了侍者递来的香檳。“嗯。” 宴会厅的灯光偏暗,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苏贏走进去的时候,不少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没人认识他。水晶文化基金才成立几个月,在这些人眼里,他不过是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 金尚祖带他穿过人群,走到靠窗的位置。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灰色西装,银框眼镜,手里夹著一支没点的雪茄。 “方时赫会长。”金尚祖侧身让出位置,“这是苏贏苏代表。” 方时赫没有站起来,抬头看了苏贏一眼,点了点头。“坐。” 苏贏坐下了。金尚祖识趣地退开,去招呼其他人。 侍者过来问苏贏喝什么,苏贏说“矿泉水”。方时赫看了他一眼。“校友会上喝矿泉水?”苏贏说“开车”。方时赫笑了,把雪茄放在菸灰缸上。 “金尚祖跟我说过你。”方时赫靠在椅背上,“他说你从监狱出来,三个月赚了三百多亿。” 苏贏没接话。 方时赫看著他。“你是学数学的?” “嗯。” “数学系毕业,来做投资,跨度不小。” 苏贏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数学是算帐。投资也是算帐。” 方时赫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在sm买了多少?” 苏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不到5%。” “不到5%能进董事会?” “郑理事进董事会。不是我。” 方时赫笑了。“你这个人,话少,但句句都在点上。” 苏贏没回答。沉默了三秒。 方时赫把雪茄拿起来,又放下了。“你听说big hit要上市吗?” “听说。” “你怎么看?” 苏贏看著方时赫。“上市不是目的。降低对bts的依赖,才是目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方时赫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苏贏认识——和自己一样,是在算。 “bts要入伍了。”苏贏说,“2020年开始,一个接一个。big hit需要第二增长曲线。” 方时赫盯著他看了五秒。“你做过功课。” “不做功课,不敢来见你。” 方时赫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了。“你想要什么?” 苏贏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瓶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没有声音——他连这个都控制了。 “通道。”他说。 “什么通道?” “你的厂牌体系。以后推出的新团,我要优先投资权。” 方时赫笑了。“你连我新团的面都没见过,就要投?” 苏贏看著他。“我不赌团。我赌人。閔熙珍是不是从sm去你那里了?” 方时赫的笑容收了。 苏贏继续说:“她做女团,我投她。不是投big hit。” 方时赫沉默了很久。宴会厅里有人在笑,有人在高谈阔论,他们这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你这个人,”方时赫终於开口,“什么都算。” 苏贏把矿泉水瓶盖拧紧。“算过的,才敢说。” 方时赫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改天,你到我公司来。我们再谈。” 苏贏也站起来。“好。” 方时赫走了。金尚祖从角落里走过来,问:“怎么样?” 苏贏看著方时赫离开的背影。“他会找我。” “你这么確定?” “因为缺钱的人,不会拒绝送钱的人。” 金尚祖笑了。“你连他缺钱都算出来了?” 苏贏没回答。他不需要回答。 宴会还在继续。苏贏端著矿泉水站在窗边,看窗外的江南夜景。郑理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苏代表。” 苏贏没回头。“嗯。” “方时赫的big hit,股权结构很乾净。方时赫持股约43%,其他都是小股东。” 苏贏转过身,看著她。“所以?” “所以他要上市,必须让股权结构看起来分散。但他又不想失去控制权。” 苏贏看著她鬢角別著的碎发——她今天没扎马尾,头髮散著。他想起滨海湾花园那天,他说“你散著头髮好看”,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散著头髮见人。 “你说得对。”苏贏说,“所以他需要我这种人。” “什么人?” “拿著股份,不抢控制权,能帮他打通资本市场的人。” 郑理事垂下眼,想了一下。“那您要多少?” “6%。成本控制在120亿以內。” 郑理事翻开笔记本,钢笔在纸上划了一下。“big hit还没上市,现在收购小股东股份,需要金尚祖的人脉。” “让他去办。” “好。” 苏贏把矿泉水喝完,把瓶子放在窗台上。“走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郑理事合上笔记本。“您的车在楼下。” 苏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宴会厅。灯光、西装、威士忌、高谈阔论。这些人在这个房间里交换名片、攀谈关係、互相计算。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苏贏转过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到金尚祖被一群人围著,正说著什么。金尚祖抬头,看到苏贏,冲他点了点头。苏贏也点了点头。 电梯门关上了。 郑理事站在他旁边,电梯里的灯照在她的侧脸上。苏贏看了她一眼。 “郑理事。” “嗯。” “你今天散著头髮。” 郑理事的手指抬起来,碰了碰耳边的碎发。“嗯。” “好看。” 她没回答。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门开了。苏贏走出去,郑理事跟在后面。她的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鞋跟包了橡胶,没有声音。 上车后,苏贏说:“明天约閔熙珍。我要在她进big hit之前见她。” 郑理事翻开笔记本,记下了。“地点?” “论峴洞九楼。” “好。” 车开出停车场。江南的霓虹灯在车窗外闪过。苏贏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他在算。方时赫需要他,他也需要方时赫。6%的big hit股份,是他在文娱產业的第一块跳板。但真正的猎物不是big hit,是閔熙珍。方时赫把閔熙珍从sm挖走,是想做女团。而他苏贏,要抢在方时赫之前,把閔熙珍的未来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投资人不赌公司,赌人。 车停在论峴洞大楼楼下。苏贏睁开眼,解开安全带。 “苏代表。”郑理事叫住他。 他回头。 “您今天跟方时赫说了几句话?” “没数。” “十二句。”她说,“您说了十二句。他说了十一句。” 苏贏看著她。 “您贏了。”郑理事说。 苏贏没笑。他推开车门,走进大楼。郑理事坐在车里,看著他的背影。 她翻开笔记本,在“方时赫”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字:缺钱,缺第二曲线,会找我们。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开回论峴洞的停车场。她要加班。今晚还有一份关於pledis的尽调报告要看。苏贏没说“明天再看”,她就当今天要做完。 这是她的方式。不表忠,不抱怨,只做事。 楼上的九楼,苏贏站在窗前看著郑理事的车开进停车场,他看了三秒转身走进休息室。 桌上有一杯水,杯壁上没有水珠,是刚倒的,银河来过。 他没看到她,但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放在桌上。 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水喝了。” 银河回了一个字:“嗯。” 苏贏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七点,郑理事端著两杯咖啡,站在论峴洞大楼楼下。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 美式是他的,拿铁是她的。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但她提前到了。 等。 第33章 事无巨细郑理事 周三早上六点五十,首尔的天还没亮透。 郑理事准时出现在论峴洞楼下。东边天际线泛著灰白色的光,勾勒出江南区写字楼的轮廓。 路灯还亮著,橘黄色的光打在她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她站在大堂门口,手里拖著一个黑色的行李箱,轮子鋥亮,箱体上没有一道划痕。另一只手里拿著文件夹,腋下夹著一杯咖啡,杯盖上写著“美式”。她低头看了一眼杯盖上的字,確认没错,才把视线移开。 她看了一眼手錶,然后看著旋转门。 六点五十二。苏贏从旋转门里走出来,拖著那个灰色旧行李箱。轮子歪了,拉杆不太顺,在地上发出咔咔的声音。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大衣,没有打领带。 “苏代表nim,您迟到了两分钟。” “六点五十是下楼时间,不是到楼下时间。”苏贏把行李箱递给她,“我六点五十准时推开的门。” 郑理事接过行李箱,手指在拉杆上停了一秒。郑理事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向停车场。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停在那里,司机已经打开了后备箱。她把行李箱放进去,把自己那杯咖啡递给他。 “您的美式。热的。” 苏贏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刚好。“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您早上不喝冰美式会头疼。新加坡热,下了飞机会更头疼。”郑理事拉开车门坐进去,“所以提前喝热的,预防。” 苏贏坐进后座,靠在座椅上。车內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苏贏一眼,没有说话。车驶出停车场,匯入江南区的早高峰车流。 “苏代表nim,今天的行程我再跟您確认一遍。”郑理事从副驾驶回过头来,翻开文件夹。“飞机八点起飞,六个半小时,下午两点半到新加坡。陈启明nim的秘书会在到达厅接我们。四点之前到酒店放行李,四点半出发去陈启明nim的办公室。” “晚上的晚宴呢?” “七点,马克·陈安排的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代表。地址在乌节路一家义大利餐厅,我已经提前发您手机了。” 苏贏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郑理事翻了一页纸,“陈启明nim的秘书说,陈会长想先在办公室里单独跟您聊一会儿,然后再让我进去。” “可以。” “那我这段时间在楼下等著。” “不用。你在附近找个咖啡厅坐著。我叫你你再上来。” 郑理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好。大宇债权的方案,金尚祖nim的秘书昨晚发了一个补充条款,我加到最后一页了。您要不要在飞机上看一下?” “发我邮箱。飞机上有wi-fi。” 郑理事又记了一笔。 车开上机场高速,路两侧的积雪还没有化净。路灯一排排往后倒,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出鱼肚白。 仁川机场,t1航站楼。 郑理事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苏贏跟在她后面。商务舱值机柜檯没什么人,郑理事把护照和行李箱递过去,地勤贴了行李条,递迴登机牌。 “苏代表nim,靠窗还是靠过道?” “靠窗。” 郑理事对地勤说:“两个座位都靠窗,分开的。” 苏贏看了她一眼:“不用坐在一起?” “飞机上不需要沟通。下飞机再沟通。” 苏贏没说话,接过登机牌走向出境安检。郑理事跟在后面,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塑胶袋,里面装著几支笔和一管唇膏。她把塑胶袋放在安检筐里,脱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安检门。 苏贏过安检的时候,机器响了一声。安检员让他站到一边,用扫描仪扫了一遍。是口袋里的钢笔忘了拿出来。他把钢笔放进安检筐,重新过了一遍。 郑理事站在安检出口等著他,手里拿著他的钢笔。 “苏代表nim,您的钢笔。出发前应该检查一下隨身物品。” 苏贏接过来放进口袋,走向休息室。郑理事跟在后面。 休息室里人不多。苏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是停机坪。郑理事把美式放在苏贏面前,拿铁自己端著,在他对面坐下。 “苏代表nim,您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 “校友会开到几点?” “十一点。” “回去之后又处理文件了?” 苏贏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热了一下泡菜汤。”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从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看邮件。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鬢角几根白髮照得更白了。苏贏看著她的侧脸。她今年二十九岁,比他大三岁。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很白,颧骨微微凸起,鼻樑很直。如果不穿西装,不扎头髮,不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她应该是一个很好看的女人。但她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这件事。 “苏代表nim,您在看什么?”郑理事没有抬头,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没什么。” 郑理事继续看邮件。 登机广播响了。苏贏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郑理事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进公文包,拿起登机牌。 飞机准时起飞。 苏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首尔越来越小。汉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市。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阳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云海染成一片金色。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张地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金大焕花了二十年搭建的结构,他用一个月拆完。 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他睡了四个小时。郑理事没有睡。她一直在看文件,钢笔在纸面上划,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苏贏的毯子有没有滑落。 醒的时候,窗外已经是南中国海了。海面上零星散落著岛屿,白色的浪花拍打著海岸线。 苏贏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继续闭目养神。 下午两点半,飞机降落在樟宜机场。 苏贏走出廊桥,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首尔的零下十五度和新加坡的三十度之间差了四十五度。他脱掉大衣搭在手臂上,郑理事也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行李箱上。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细白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块很旧的手錶,錶带是皮的,磨得发白了。 苏贏看了那块表一眼。她没有提过,他也没问。 到达厅出口,一个穿著深蓝色套装的年轻女人举著一块牌子,上面写著“su win”。她看到苏贏的时候,一边鞠躬一边用韩语说:“苏代表nim,您好。我是陈会长的秘书金美英。车在外面等了。” 苏贏点了点头。金美英接过郑理事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三人走出航站楼,湿热的风再次涌上来。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贵宾停车区,和首尔那辆同款同色。司机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门。 苏贏坐进后座,郑理事坐进副驾驶,金美英坐在苏贏旁边。 “苏代表nim,”金美英转过头来,“陈会长在办公室等您。四点见面,先聊半小时,然后郑理事xi再进去。” 苏贏点了点头。 “晚上七点,马克·陈会长安排了晚宴,在乌节路的一家义大利餐厅。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的几位代表会出席。” “知道了。” 车驶过一座大桥,窗外出现了滨海湾金沙酒店。三座塔楼顶著一艘船型的建筑,在阳光下闪著金光。苏贏看著那三座塔楼,脑子里闪现的是新加坡家族办公室的调研报告——开曼架构、vcc、13o/13u税务豁免。他在心里默算了一遍资金通道的摩擦成本。 车停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湿热的风再次涌上来。苏贏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旧行李箱。轮子歪了,拉起来咔咔响,在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门童看了那个箱子一眼,没有说什么。 郑理事走到前台,用英语办理入住。两间房,都在四十五层,靠海那一面。她把一张房卡递给苏贏,另一张自己拿著。 “苏代表nim,三点半在大堂集合。不要迟到。” “不会。” 苏贏走进房间,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际线,滨海湾花园的两颗“大树”在阳光下闪著光,远处海面上货轮缓缓移动。他拿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掛在衣柜里,把衬衫掛好。然后走进洗手间,洗了脸,用毛巾擦乾。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还在,眼底的青黑色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遮得住。 他换了件乾净的衬衫,把袖口扣好。看了看手錶,三点二十。 他拿起手机,给银河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热的。” 第34章 名片夹 车停在滨海湾金沙酒店门口。苏贏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旧行李箱。轮子歪了,拉起来咔咔响,在酒店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门童看了那个箱子一眼,没有说什么。郑理事走到前台办理入住,两间房都在四十五层,她把一张房卡递给苏贏。 “苏代表nim,三点半在大堂集合。” 苏贏走进房间,拉开窗帘。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际线,滨海湾花园的两颗“大树”在阳光下闪著光。他拿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掛在衣柜里,然后走进洗手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还在,眼底的青黑色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遮得住。 他换了件乾净的衬衫,看了看手錶。三点二十五。 走出电梯,郑理事已经在大堂了。她换了件白色的衬衫,头髮重新扎过了。 “车在外面等。”金美英说。 三人走出酒店,车驶往珊顿道。陈启明的办公室在一栋写字楼里,大堂很气派。金美英带他们上了电梯,二十八楼。走廊尽头是一扇深色木门,门上掛著一块铜牌,刻著“启明諮询”的韩文和英文。 金美英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头髮花白,梳得很整齐,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一支钢笔正在文件上签字。看到苏贏进来,他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 “苏代表nim,欢迎。”他伸出手,用的是韩语,带著全罗北道的口音。 苏贏握了手。陈启明看了看门口站著的郑理事。 “这位是?” “郑理事,水晶文化基金的运营负责人。” 陈启明朝郑理事点了点头。“金秘书,带郑理事去休息室喝杯茶。我跟苏代表先单独聊一会儿。” 金美英带郑理事走了,顺手关上了门。 陈启明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贏坐下来。陈启明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放在桌上,看了苏贏几秒。 “苏代表,你的名片夹还在用吗?” 苏贏的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那个皮面磨白了的旧物。他拿出来放在桌上,皮面磨得发白了,边角起毛,金属扣锈了,但是还能扣上。 陈启明看著那个名片夹,没有伸手。 “你母亲还好吗?” “去世了,两年前。” 陈启明沉默了片刻。窗外新加坡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道条纹。 “她是个好人。”陈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宇造船的事,金尚祖跟我说了。你想要什么?” “大宇造船的债权。80亿韩元。政策室批了。债权委员会有人反对。需要您出面沟通。” 陈启明把茶杯放下。“姜委员?” “您认识?” “后辈。我当次长时,他是课长。”陈启明拿起钢笔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背后是大宇造船的工会。工会要两个条件。第一,船坞改造后优先僱佣原大宇员工。第二,收购方给工会一个董事席位。” “第一个可以,第二个不行。” “为什么?” “工会董事席位意味著否决权,这个口子不能开。” 陈启明看著他,“那你怎么说服姜委员?” “不需要。我直接找工会主席谈。” 陈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完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比你母亲硬气。你母亲在食堂给人递咖啡的时候,从来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苏贏没说话。 陈启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苏贏面前。里面是债权委员会成员的名单、联繫方式、背景简介。最后一页手写著一行字——“工会主席:崔正浩。” “你直接找他。我可以帮你约。但你要想清楚——见了工会主席,就没有回头路了。” 苏贏把文件夹合上。“帮我约。” 陈启明没有立刻拿起电话。他看著苏贏。 “金尚祖说,你去年操作过金成贤的离岸资產。金大焕的儿子。你怎么做到的?” 苏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金大焕生前有个秘书,李正洙。在济州岛西归浦的防空洞里藏了两年。手里有一张地图——英属维京群岛、开曼群岛、列支敦斯登、卢森堡。三层离岸信託,六家隱名spc。所有路径最后归集於金大焕在卢森堡一家私人银行的综合帐户。” 陈启明的手停在桌面上。“李正洙还活著?” “活著。” “你怎么找到他的?” “物业税补缴单上籤著他的名字。他女儿每隔几个月从光州飞过来,在超市门口和他碰面。” 陈启明沉默了很久。他把万宝龙钢笔的笔帽拧开,又拧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 “那张地图上標註的离岸结构,和大宇造船的海外spv架构是一样的。金大焕当年就是借用了大宇造船的模板来做自己的资產隔离。” 苏贏看著陈启明。“所以大宇造船的资產结构,对我来说是透明的。” 陈启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过了很久。 “难怪金尚祖推荐你。整个韩国能看懂大宇造船资產结构的不超过十个人。你是最年轻的一个。” “不是最年轻的。”苏贏把茶杯放下,“是唯一一个不靠家族背景、不靠財阀关係、只靠自己算出来的。” 陈启明看著他。“金成贤为什么诬陷你?” “他想要我的算法。我没给。” “什么算法?” “一套用公开数据预测市场的模型。” 陈启明没有追问。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推到苏贏面前。名片很新,上面印著“启明諮询·陈启明·会长”。 苏贏接过名片,放进那个旧名片夹里。两张陈启明的名片,一张旧的,发黄了,电话號码是七位数的。一张新的,白色的卡纸。二十年的时间,夹在同一本名片夹里。 陈启明看著那个动作,没有说话。 苏贏站起来。“陈会长,谢谢您。” “不用谢,我是看在金尚祖的面子上才见你的。”陈启明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这个人比金尚祖说的有意思。” 苏贏走到门口,停下来,“陈会长,我母亲当年给您递咖啡的时候,您跟她说过什么?” 陈启明想了想,“我说『谢谢』。她说『不客气』。然后我走了,她追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夹。说『这个送给您』,我说『我有名片夹』。她说『这个不一样』,我打开一看,里面已经夹著一张我的名片了。她说『这是您上次给我的,我一直留著,现在把它还给您』。” 苏贏没说话。 “你母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陈启明说,“她给我咖啡不是因为我是次长,她给我名片夹也不是因为我想帮她的忙,她只是不想欠任何人。”苏贏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一下。一下,停了。 苏贏推开门。 走廊里,郑理事坐在沙发上看著手机。看到苏贏出来,她站起来,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 “谈完了?” “嗯。” “结果呢?” “下周二见工会主席,崔正浩。” 郑理事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工会主席?不是姜委员?” “姜委员只是传话的,真正的决策权在崔正浩手里。” 郑理事合上笔记本,“好。我重新准备材料。” 车驶回滨海湾金沙酒店。 苏贏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新加坡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路灯亮起来了,霓虹灯也亮起来了,整个城市在夜色中变得比白天更亮。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开始亮灯,紫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 苏贏看著窗外,但脑子里是陈启明说的那句话——“你母亲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 她不是不想欠任何人,她是不想让儿子替她还。 苏贏把那个旧名片夹从口袋里拿出来翻开,两张陈启明的名片,一张旧的,一张新的。 他把名片夹合上,放回口袋。 车停在酒店门口。 苏贏下了车,走进大堂。电梯上到四十五楼,走到房间门口。门卡刷开,房间里的灯是亮的,他走的时候没关。 他脱掉西装外套掛在衣柜里,解开衬衫扣子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银河发来一条消息:“苏贏,新加坡热不热。” 苏贏:热。 银河:穿短袖了吗。 苏贏:没有。 银河:你不热吗。 苏贏:热。 银河没再发。 苏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去。床垫很软,比首尔那个硬板床软得多。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银河头髮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窗外的滨海湾花园在夜色中闪著光。超级树上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棵巨大的圣诞树。 他想起母亲。想起她在全罗北道老家的柿子树下,穿著碎花裙子,笑得很靦腆。 那张照片还在那个铁皮盒子里,和她的存摺、印章放在一起。 第35章 她很能干! 苏贏被窗外的阳光晃醒了。 新加坡的太阳比首尔毒得多,光线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白。 他眯著眼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二十。 银河发了消息,凌晨一点的:“苏贏,睡了没。” 他没回。 又一条是早上六点的:“你醒了给我发消息。” 他打了两个字:醒了。 银河秒回了一个笑脸,没有再发。 苏贏从床上爬起来,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看得出来。可能是晒黑了,也可能是睡眠够了。他换了件乾净的衬衫,把袖口扣好。衣柜里掛著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有点皱,可能是昨晚掛的时候没撑开。 门被敲响了。 苏贏打开门看到郑理事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她把一杯热美式递给他,另一杯自己端著。她今天穿著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髮扎得很低,鬢角的碎发別在耳后。 皮鞋擦过了,比苏贏的亮。 “苏代表nim,您的领口皱了。” “没撑开。” “我帮您熨一下。”她走进房间,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便携蒸汽熨斗,插上电对著他的领口喷了几秒蒸汽。 动作很快,很熟练。她把熨斗放下,用手抚平他的领口。 “好了。” 苏贏扣上西装扣子,“车几点到?” “八点。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九点开门,我们九点半到。先见黄先生然后见他的团队,十一点之前结束。” 八点整,黑色奔驰s级停在酒店门口。 金美英已经在车旁边等著了,穿著浅蓝色的套装。看到苏贏出来的时候,她赶紧鞠躬问好,“苏代表nim,早上好。陈会长让我今天全程陪同,大华银行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车驶出滨海湾,开往珊顿道。大华银行总部在一栋高楼里,大堂很气派,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金美英带他们上了电梯,三十五楼。 贵宾厅大约五十平米,铺著深灰色的地毯,沙发是浅棕色的真皮,茶几上摆著一束白色的兰花。 落地窗外是新加坡的天际线,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楼在阳光下闪著金光。 黄先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握手。他五十岁左右,头髮梳得很整齐,穿著深蓝色的定製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 他的手很软,掌心没有茧。 “苏代表nim,欢迎。马克跟我提过您很多次。”他用韩语说,带著一点口音,但很流利。 苏贏握了手,“黄先生,您好。” “这位是?”黄先生看向郑理事。 “郑理事。水晶文化基金的运营负责人。” 黄先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服务员端来三杯咖啡,黄先生端起自己的那杯靠在沙发上。 “苏代表nim,马克说您今年能做到四亿美元。这个数字在新加坡不算大,但是考虑到您去年才开始,这个增长速度很惊人。” “去年运气好。” “运气好的人不会在监狱里拆解金大焕的离岸资產。”黄先生放下咖啡杯,看著苏贏,“马克告诉我,您手里有一份金大焕的资產地图。那份地图上標註的结构和大宇造船的spv架构是一样的。您拆过金大焕的结构,所以您知道大宇造船的资產值多少钱。” 苏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宇造船的济州岛船坞,帐面价值一百二十亿韩元,实际价值一百八十亿。船坞背后那家新加坡spv持有一张印尼的煤炭运输牌照,在大宇的帐上记为零,但是那张牌照每年能產生稳定的过路费收入。” “市场价大概五十亿韩元。” 黄先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您怎么知道那张牌照的价值?” “郑理事做的估值模型。她在cj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大宇造船的资產结构。” 黄先生看向郑理事,“您在cj做过地產投资?” “三年。主要负责困境资產重组。”郑理事的声音不急不慢。“大宇造船的资產结构,我花了三个月专门研究。巨济岛船坞的估值模型是我亲手做的,济州岛船坞的结构和巨济岛一模一样。” 黄先生点了点头,“苏代表nim,您需要什么?” “长期资金。两年以上的期限,利率不超过百分之三。抵押物是济州岛船坞的收益权和比特幣仓位的一部分收益权。” 黄先生沉默了几秒,“两年期的资金,利率百分之三以下,在新加坡不难找。家族办公室的偏好就是这种结构性融资。但是有一个问题,您的信用记录太短。银行的风险评估系统会给您一个很高的风险溢价。” “所以我不找银行贷款,我找家族办公室直投。” 黄先生笑了,“您很直接。” “算帐不需要绕弯子。” 黄先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苏代表nim,我可以帮您对接阿布达比那家家族办公室,他们对您的结构很感兴趣。但是他们有一个条件,您需要在新加坡设立一个家族办公室,把至少五千万新幣的资產放在新加坡管理。” 苏贏靠在沙发上,“五千万新幣的话大概是四千万美元。我可以放,但是我的管理团队在首尔。” “不需要您的团队过来。您只需要在新加坡註册一家公司把资產装进去,然后委託大华银行做託管和行政管理。您的交易团队可以在首尔远程操作,这是合规的。” 苏贏想了想,“可以。让马克·陈处理註册的事。” 黄先生点了点头。 “下周我会让律师起草协议发给马克。您看过之后,我们再签。” 苏贏站起来伸出手,“谢谢。” 黄先生握了手,“苏代表nim,您比马克说的更有意思。他说您是一个很会算帐的年轻人,我觉得您不只是会算帐,您还会选人。” “选人?” “郑理事。她从sm出来的时候,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您用了她,她帮您做了大宇造船的估值模型,这个模型cj花了一年都没做出来。” 苏贏看了郑理事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 走出大华银行大楼的时候,新加坡的阳光正烈。 苏贏站在门口,眯著眼睛看著天空。郑理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著文件夹。 “苏代表nim,您刚才跟黄先生说的五千万新幣,打算从哪调?” “比特幣抵押贷款。大华银行给我们的过桥贷款还有一百四十四亿韩元没用完,先调一部分过来。” “那笔贷款的用途是论峴洞大楼,不能挪作他用。” “所以我要先把论峴洞大楼的產权从bvi公司名下转到新加坡spv名下,然后用大楼做抵押重新贷款。新贷款的资金用途可以写『海外投资』,这样就能合规地转到新加坡。” 郑理事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个结构需要几天?” “李俊昊一周就能搞定。” “苏代表nim,您什么时候想好的这个结构?” “昨天晚上,睡觉之前。”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车停在酒店门口。苏贏下了车走进大堂,电梯上到四十五楼,走回房间脱掉西装外套掛在衣柜里。 解开衬衫扣子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银河发了一条消息:“苏贏,见完客户了?” 苏贏:嗯。 银河:顺利吗? 苏贏:嗯。 银河没再发。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窗外的滨海湾花园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光。 明天还有一天,但是中午他可以先睡一会儿 第36章 你散著头髮好看。 苏贏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照,把滨海湾花园的超级树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海面上,像一根根金色的琴弦。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白色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和首尔论峴洞九楼那间休息室不一样。 那里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每一条裂缝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一张照片:练习室的地板上,她坐著压腿,膝盖上贴著新的肌內效贴,旁边放著一瓶水和一条毛巾。配文只有两个字:“练习。” 苏贏看了几秒,没有回。她把照片发来不是想让他回,而是想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他知道了,就够了。 门被敲响了。 苏贏打开门。郑理事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拿咖啡。她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亚麻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头髮散下来披在肩上。 苏贏第一次看到她散著头髮的样子。 她的头髮很长,垂到腰际,发尾微微捲曲。 “苏代表,您要不要去滨海湾花园走走?” “走吧。” 两个人走出酒店,沿著滨海湾的步道往前走,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咸腥味。和首尔汉江的风不一样,汉江的风是冷的、乾的,带著汽车尾气和咖啡豆的味道。这里的热风是湿的、黏的,带著植物的气息。 郑理事走在苏贏旁边慢了半步,她的伞撑得很稳,始终挡在他头顶。 “苏代表,您在想什么?” “在想这些树的结构。” “什么结构?” “钢骨架外面包了一层植物。和离岸信託的结构一样,外壳是合法的商业实体,里面装著真正的资產。树是壳,植物是资產。没有人会在意壳是什么,只要资產在长。” 郑理事沉默了几秒。 “您把什么东西都当成资產结构来拆。” “不是拆。是看,看懂了就不会被表象迷惑。” 两个人走到超级树之间的空中走廊下面。走廊架在两棵超级树之间,离地面大概二十多米。郑理事抬头看了一眼,把伞收起来。 “您想上去吗?” “你呢?” “我有点恐高。但如果您想上去,我可以陪您。” 苏贏看著她的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是握著伞的手指微微发白。 “不上了,在下面看也一样。” 郑理事的手指鬆开了。 “好。” 两个人在超级树下面的长椅上坐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园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游客经过。 “郑理事。” “嗯。” “你为什么从cj辞职?” 郑理事看著远处的超级树,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 “在cj做了三年地產投资,经手了很多项目,大宇造船的资產结构是其中最大的一个。我花了三个月做估值模型,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模型做出来之后,我的上司拿去给了政策室。政策室把它当成了自己的成果报给了文统领,没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苏贏没说话。 “我当时很生气,去找上司理论,他说『这是公司的事,不是你个人的事』。我说『模型是我做的』。他说『模型是用公司的电脑做的,公司的数据做的,公司的时间做的,所以模型是公司的』。”郑理事的语气很平。 “他说得对。但是名字是我的,连名字都不给,我觉得不值。” “所以你辞职了。” “不是马上,又拖了半年把手里几个项目收尾了才走的。”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走的那天,我的上司说『你太年轻,太衝动』。我说『不是衝动,是算过了,在这里我的名字不值钱。换个地方,至少有人知道我的名字』。” 苏贏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暖的。 “你的名字在我这里会值钱的。”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感激,也不是感动,而是附带著的一种確认。 確认她没有选错。 “苏代表,您会一直做下去吗?” “做什么?” “拆结构。金大焕的拆了,大宇造船的拆到一半,sm的还没开始。拆完了这些还有新的。” 苏贏想了想,“会吧,因为这是唯一能证明我算法有用的方式。” “您的算法不需要证明,它已经赚到钱了。” “钱是结果,不是目的。”苏贏看著远处的超级树,“金成贤想要我的算法,不是因为它能赚钱,是因为它能看懂別人看不懂的东西。金大焕的离岸结构、大宇造船的spv架构、sm的股权结构,这些东西的本质是一样的。算法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拆开这些壳,看到里面的东西。” 郑理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把伞重新撑开挡在苏贏头顶。 “苏代表,该回去了。晚上还有晚宴。” 苏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两个人沿著步道往回走,海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郑理事散著的头髮吹起来。她伸手把头髮拢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郑理事。” “嗯。” “你散著头髮好看。” 郑理事的手指在耳后停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髮拢得更紧了一点。那只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在发梢上多停了一秒。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苏贏走进房间,脱下毛衣换上衬衫和西装,领口不皱了,郑理事早上帮他熨过。他站在镜子前把袖口扣好,他不喜欢打领带,但是今晚的场合需要。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別喝酒。” 苏贏打了两个字: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房间,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郑理事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髮扎起来了,鬢角的碎发別在耳后。 和下午散著头髮的样子判若两人。苏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苏代表,车到了。” 晚宴在一栋老式殖民建筑里。 包间不大,一张长桌能坐十个人。 马克·陈已经到了,黄先生也在,还有几个大华银行私人银行部的人,每个人都穿著深色西装,打著领带。 他们看到苏贏没有打领带,愣了一下,但是没有人说什么。 陈启明最后一个到的。他穿著深蓝色的西装,打了领带。他坐到马克·陈旁边,朝苏贏点了点头。 晚宴吃到一半,黄先生端起酒杯,朝苏贏举了一下,“苏代表,马克说您今年能做到四亿美元。我们大华银行愿意为您提供一切必要的金融支持。” 苏贏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谢谢。” “您有没有考虑过在新加坡设立家族办公室?税收优惠,五百万新幣以上就可以申请。” 苏贏看了马克·陈一眼,马克·陈点了点头。 “考虑过,但不是现在。” 黄先生没有追问。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苏贏站起来和黄先生、马克·陈、陈启明一一握手,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启明叫住他。 “苏代表,下周二见崔正浩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好。” 陈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马克·陈走过来,递给苏贏一张名片,“苏代表,新加坡这边有什么事,隨时找我。” 苏贏接过名片,放进那个旧名片夹里。 名片夹的皮面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但是还能用。两张陈启明的名片,一张马克·陈的名片,一张黄先生的名片,夹在同一本名片夹里。 车驶回滨海湾金沙酒店。苏贏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新加坡在夜色中快速后退,郑理事坐在副驾驶看著手机。 “苏代表,今天见黄先生的结果,我整理好了。回去之后发您邮箱。” “好。” “下周二见崔正浩的材料,我回首尔之后就开始准备。” “好。” 车停在酒店门口,苏贏下了车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四十五楼,他脱掉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坐在床边拿起手机,银河发了一条消息。 “晚宴吃完了?” “嗯。” “喝了多少?” “一杯。” 第37章 斑兰蛋糕 早上的时候,苏贏被手机闹钟叫醒。 新加坡的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滨海湾在晨曦中泛著灰蓝色的光,超级树上的灯已经灭了,钢结构的树干在晨雾中露出黑色的轮廓。 手机震了一下。 银河发来消息:“今天回首尔?” 苏贏:嗯。 银河:几点到? 苏贏:晚上八点。 银河没再发。 苏贏走进洗手间,洗了脸,颳了鬍子。镜子里的自己颧骨下方的凹陷在热带的光线里不太看得出来。 门被敲响了。 苏贏打开门,郑理事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两杯咖啡。她把一杯热美式递给他,另一杯自己端著。她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头髮扎得很低。行李箱立在她脚边,轮子鋥亮。 “苏代表nim,车八点到大堂。飞机十点起飞。” 苏贏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苏代表nim,您要不要在大堂吃早餐?” “走吧。” 大堂的自助餐厅在一楼,落地窗对著滨海湾。苏贏端了一杯美式,拿了一盘炒蛋和培根坐在靠窗的位置。郑秀雅坐在他对面,盘子里只有一杯拿铁和一小碗水果。 “苏代表nim,您昨晚说梦话了。” 苏贏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下。 “说什么了?” “没听清。您在用英语说,大概是关於算法的事。” 苏贏没说话,他把炒蛋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郑理事xi。” “嗯。” “你昨晚也说梦话了。” 郑理事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你在说『票数是1:6』。” 郑理事沉默了几秒。她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那个练习生的事,我偶尔还会梦到。” 苏贏没接话,他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看著窗外。 “苏代表nim,您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个练习生的名字?” “因为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想让她不再被当棋子,不是她是谁。” 郑理事看著他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水果碗里最后一颗葡萄吃了。 “苏代表,您这个人有时候说话很伤人,但有时候说话很准。” 苏贏站起来,“该收拾行李了。” 回到房间,苏贏把衣柜里的西装和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拉链拉上,轮子歪了拉起来咔咔响。 他拖著箱子走出房间。电梯下到一楼,郑理事手里拿著一个纸袋递给他。 “给您买的新加坡的绿蛋糕,斑兰味的。您带回去给银河小姐。” 苏贏接过纸袋,“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 “上次她在办公室吃紫菜包饭的时候,说了一句『新加坡的斑兰蛋糕很好吃』。我记住了。” 苏贏看了她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我的工作就是观察。” 郑理事拖著行李箱走向门口。 车驶出滨海湾开往樟宜机场。苏贏坐在后座打开手机,银河又发了一条消息,是几分钟前的:“苏贏,我妈问你晚上要不要来吃饭?她说做了酱蟹。” 苏贏:“好。” 银河秒回:“你別只说好,你说『阿姨辛苦了』。” 苏贏:阿姨辛苦了。 银河:……你复製粘贴的吧。 苏贏的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准时起飞,苏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新加坡越来越小。滨海湾金沙酒店的三座塔楼在阳光下闪著金光,海面上的货轮拖出白色的浪花。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苏贏闭上眼睛。 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他睡了四个小时。 下午七点半,飞机降落在仁川机场。 苏贏走出廊桥的时候,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缩了一下脖子。新加坡的三十度和首尔的零下十度之间,隔了六个半小时的飞行,也隔了两个季节。 郑理事步伐不快不慢走在前面,她穿上了一件厚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 “苏代表nim,车已经在停车场等了。您直接去银河小姐家?” “嗯。” “蛋糕別忘了。” 苏贏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纸袋。 “郑理事xi。” “嗯。” “你回去早点休息。” 郑理事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拖著行李箱走向停车场。 苏贏坐进车里,司机发动引擎,车驶出停车场,匯入仁川机场的高速公路。 窗外是首尔二月的冬夜,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 全罗北道,南原市。 苏贏把车停在一栋老式民宅门口。两层小楼,外墙瓷砖褪色了,院子不大,种著几棵柿子树。楼上的窗户亮著灯,窗帘拉著。 他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拎著蛋糕,推开院门,走上台阶,敲了门。 门开了,银河穿著那件白色的厚卫衣,头髮散著,脸上没有化妆。她看到他手里的蛋糕,愣了一下。 “苏贏,你买蛋糕了?” “郑理事xi买的。她说你喜欢吃。” 银河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新加坡的斑兰蛋糕。我跟她说了一次,她就记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是郑理事。” 银河抬头看著他,“那我呢?” “你是你。” “什么意思?” “就是不需要记住什么的那种。”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贏,你在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那颗梨涡凹进去,“你每次都陈述事实。” 银河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吧。” 客厅不大,电视开著声音调到很低。沙发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著深色的家居服,头髮花白,手指粗糙。她看到苏贏进来的时候从位置上站起来。 “苏贏来了?坐。饭马上好。” “阿姨好,这是给您带的。” 银河妈妈接过蛋糕,看了一眼。 “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新加坡的。郑理事xi说不太甜,您可以吃。” 银河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她转身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酱蟹的味道瀰漫出来。 厨房里还有一个人,五十多岁的男人,穿著格子衬衫,围著围裙,正在切葱。他转头看了苏贏一眼,点了点头。 “来了?” “叔叔好,打扰了。” 银河爸爸没再说话,继续切葱。 银河拉著苏贏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毛毯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膝盖。 “苏贏,新加坡好玩吗?” “不是去玩的,是去谈生意的。” “我知道,但是你没去玩?” “去了滨海湾花园。” “好看吗?” “还行。” 银河撇了撇嘴,“你每次都还行。” 苏贏没说话,银河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厨房里,银河妈妈喊了一声:“吃饭了。” 餐桌上摆著酱蟹、辣炒猪肉、泡菜汤、煎鱼、几碟小菜。银河爸爸坐在主位,给苏贏倒了一杯烧酒。 “喝一杯。” 苏贏双手接过杯子,“谢谢叔叔。” 银河爸爸点了点头,自己先喝了一口。苏贏跟著喝了,烧酒是凉的,顺著喉咙下去暖意慢慢散开。 “苏贏,听说你去新加坡谈生意?”银河妈妈夹了一块酱蟹放到苏贏碗里。 “嗯。” “谈得怎么样?” “还行。” 银河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苏贏面不改色又补了一句,“阿姨,酱蟹很好吃。” 银河妈妈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楼上传来说话声,银河的姐姐从楼上下来。她比银河大十岁,穿著居家服,头髮隨意扎著。她看到苏贏,点了点头。 “苏贏来了?” “怒那好。” “吃饭了吗?” “正在吃。” 银河姐姐在银河旁边坐下,看了苏贏一眼,又看了看银河。嘴角带著一点笑。“苏贏,你多吃点。我妈做的酱蟹比外面好吃。” “嗯。” “你太瘦了。银河也是,你们俩都不长肉。” 银河推了她一下。 “欧尼——” “我说的是实话。”银河姐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到银河碗里,“你也多吃点。” 银河哥哥不在,他在首尔上班,周末才回南原。 吃到一半,银河爸爸放下筷子看著苏贏。 “苏贏,你那个基金是做金融的?” “嗯。” “稳定吗?” “还行。” 银河爸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烧酒又喝了一口。“你忙,不用经常来。来了就行。” 银河妈妈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他意思是你不忙的时候来,忙就不用跑了,太远了。” 苏贏看了银河爸爸一眼。 老人没有看他,正在夹菜。 “知道了。” 吃完饭,银河帮妈妈收拾碗筷。苏贏站起来端了两个盘子进厨房,银河妈妈看到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你坐著。” 苏贏已经把盘子放进水池里。 “顺手。” 银河站在旁边看著他擼起袖子洗碗的样子,嘴角梨涡凹了一下。 银河妈妈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孩子。” 洗完碗,苏贏擦乾手走出厨房。银河爸爸坐在沙发上喝茶,看到他出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苏贏坐过去,银河爸爸给他倒了一杯茶。 “苏贏,银河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自己的事。” “嗯。” “她有什么事都是自己扛。以前练习生的时候,膝盖疼也不说。后来出道了赚了钱往家里寄,问她够不够花,她说够。其实我们知道,她不够。” 苏贏没说话。 “你不一样。”银河爸爸看著他,“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话多,笑容也多。” 苏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叔叔。” “嗯。” “我会照顾好她的。” 银河爸爸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银河从厨房出来,在苏贏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贏手里的茶杯,拿过去喝了一口。 “爸,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银河爸爸站起来,“我上楼了,你们早点休息。” 他走后,银河妈妈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 “苏贏,客房收拾好了。你今晚住这里吧,別开车回去了,太远。” 苏贏看了银河一眼,银河没有说话,嘴角带著一点笑。 “好,谢谢阿姨。” 银河妈妈上楼去了。客厅里只剩下苏贏和银河,电视还开著,声音调到很低。银河靠在苏贏肩膀上,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 “苏贏。” “嗯。” “我妈喜欢你。” “看出来了。” “我爸也喜欢你,他很少跟人说那么多话。” 苏贏没说话。 银河抬起头看著他,“你呢?你喜欢他们吗?” 苏贏沉默了两秒。 “你爸酒量不错。” 银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说这个?” “陈述事实。” 银河推了他一下,苏贏嘴角动了一下。 苏贏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金尚祖发来消息:“崔正浩那边,下周二下午两点,济州岛。你准备好。” 苏贏看了一眼,没有回覆。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茶几上。 窗外,南原的冬夜很安静。 没有首尔的车流声,只有偶尔几声狗叫。远处山影黑黢黢的,山脚下有几盏灯。 银河靠著苏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苏贏没有动,他把毛毯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楼上,银河妈妈关了灯。 整栋楼安静下来。 第38章 金佳英的抉择 木浦开往首尔的ktx上。 金佳英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著她在sm的合约复印件。 窗外的田野快速后退,冬天的韩国是灰黄色的,枯黄的草、光禿禿的树、偶尔掠过的小村庄。 她今年十七岁。从木浦到首尔这条铁路她坐过无数次。 第一次是二零一六年,她十四岁拖著行李箱去sm选秀。那天她紧张得一夜没睡,在火车上对著窗户练习自我介绍。 评委说“你可以留下”的时候,她在回程的火车上哭了一路。 今天是最后一次了。 信封里的合约,她反覆看过几十遍。 第三条:乙方须参加公司安排的所有训练,每周不少於六天。 第七条:解约须经公司內部委员会投票表决。 第十二条:违约金三亿韩元。 第十七条:每月培训费三十万韩元,从个人帐户自动划扣。 这些条款她背都背得下来。不是因为记性好,而是因为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数字。 三亿。 她爸妈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挣不到三千万。 她要还十年。 如果出道了,公司抽成的情况下,她拿到手的更少。 十年可能都不够,十年后她二十七岁。 最好的十年。 她拿出手机翻开和郑秀雅的聊天记录。 郑秀雅是她还在sm时认识的。那时候郑秀雅是战略企划室的次长,负责练习生合约。金佳英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穿著深灰色西装,头髮扎得很低,说话的时候会把鬢角的碎发別到耳后。她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但说话的语气並不冷。 “你的合约我看过了。”郑秀雅当时说,“有些条款对你不利。” 金佳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对你不利”。她只知道签了合约就能留下来,留下来就能出道,出道就能赚钱。 她没想过合约里写的“违约金三亿”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懂了。 郑秀雅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发的:“你確定要去?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金佳英打了几个字:欧尼,我確定了。 郑秀雅:好。记者姓朴,社会部。我帮你约了下午两点,你把合约给她就行,不用多说。 金佳英:她问我是谁怎么办? 郑秀雅:说你是sm的练习生。不用说你叫什么,合约上有你的签名,但是你的名字不是重点,重点是合约本身。 金佳英看了几遍这条消息,就把手机关了。她怕自己再看一遍就会反悔。 列车驶入首尔站。她站起来把信封抱在胸口走出车厢。 首尔的风比木浦冷得多,她缩了缩脖子,跟著人流走出车站,坐地铁去sbs。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角落里,信封被压得有点皱,她用手抚平了。 sbs电视台在阳川区。 大楼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著光。金佳英站在门口看著那栋楼心跳开始快,她深呼吸了三次走进去。 前台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著白色衬衫,头髮盘得很高。桌上摆著一台电脑,旁边放著一盆绿植。 “请问您找谁?” “社会部的朴记者,我约了两点。” 前台打了个电话,然后递给她一张访客卡。 “五楼,出电梯右转。”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镜子里自己的脸——没有化妆,黑眼圈很重,头髮扎著马尾。她想起第一次在sm的练习室里看到镜子里自己的样子,那时候她化了妆,穿著新买的练功服,觉得自己以后会成为大明星。 那个自己已经不在了。 电梯门打开,五楼。走廊很长,两侧是玻璃隔间,里面的人都在低头工作。她走到右边,看到一个门上贴著“社会部”的牌子。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大办公室,十几张桌子,电话声、键盘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有咖啡的味道,还有印表机的墨粉味。 一个短髮女人从角落站起来走了过来。她穿著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鞋。走路很快,步伐很稳。 “金佳英xi?” “是。” “我是朴记者,这边请。” 朴记者带她进了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会议桌不大,能坐四个人。桌上放著一盆绿萝,叶子有点蔫。朴记者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 “郑秀雅xi跟我说了你的情况,合约带了吗?” 金佳英把信封放在桌上。她的手在发抖,信封的边缘被她捏出了褶皱。朴记者拿起来,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看到第七条的时候,她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到第十二条,她停了两秒。看到第十七条,她把文件放下。 “这个我能留下吗?” 金佳英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在抖,放在桌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 “你怕吗?”朴记者问。 金佳英沉默了几秒,“怕,但是我更怕回去。” “回去哪里?” “木浦。回我妈店里。” 朴记者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她把合约放进自己的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金佳英站了几秒。 “金佳英xi,节目播出时间还没定,但不会太久。到时候你的脸会打码,声音会变调。你不需要在镜头前出现,只需要提供这份合约。可以吗?” 金佳英站起来。“可以。” “还有一件事。”朴记者转过身看著她,“你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写进报导。但我要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来?” 金佳英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常年跳舞,脚上有茧,手上也有。她想起在sm练习室的日子。每天从早上九点练到凌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个动作,直到肌肉记住它。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就能出道,她不知道努力不是唯一重要的。 “因为我不想再被扣钱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我爸妈在工地上干活,一年挣不到三千万。我每个月被扣三十万,扣了两年半。我欠公司九百万。他们说我要出道才能还清。但我不可能出道了,他们说我不符合新女团的概念。”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所以我永远还不清。” 朴记者沉默了几秒,她走回来把手放在金佳英肩膀上。手掌很暖,力度不大。 “你做得对。” 金佳英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是没有哭。她答应过郑秀雅不哭,郑秀雅说“哭完了就好了”,但她不想哭。她想让这件事过去。 朴记者递给她一张名片。 “节目播了之后,可能会有人找你。如果有任何问题,隨时打我电话。” 金佳英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名片纸很硬,边角很尖,硌著她的手指。 她走出sbs大楼,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门口的喷泉还在喷水,水珠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喷泉的水声很大,但是她的耳朵里是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走向地铁站回木浦。 地铁上她靠著车门,看著窗外的隧道壁快速后退。gg灯箱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喊她:“佳英,吃了饭再走。”她说“来不及了”。妈妈没再喊。 妈妈不知道她去哪。 她只说了“去首尔办点事”。 妈妈没有追问,妈妈从来不追问。 在火车上,她给郑秀雅发了一条消息:欧尼,送完了。 郑秀雅秒回:好,回家好好休息。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看新闻。 金佳英:我怕。 郑秀雅:怕是正常的,你已经做完了最难的,剩下的交给记者。 金佳英:欧尼,谢谢你。 郑秀雅:不用谢,你值得。 金佳英看著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著窗户。 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变成灰蓝色。 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染成橘红色,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在店里帮妈妈洗碗,妈妈的手泡在洗洁精里泡得发白,她以前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现在她知道了。 但是今晚她可以睡了。 她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的光暗了下去。 火车在铁轨上晃动,有节奏的声音像摇篮曲。 她睡著了,手机还握在手心,屏幕暗了,但是那条消息还在——『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