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大晋修士》 第一章 大晋 大晋,辽州关寧府,一场瘟疫席捲了这座边陲小城。 刘弘记得那天的天是灰濛濛的,像是被人用脏兮兮的棉絮糊了一层。他趴在父母床前,看著两张因为高热而烧得通红的脸,听著他们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十岁的刘宏,瘦得像一根豆芽菜,连去井边打一桶水都摇摇晃晃。 父亲是最后一个走的。 临终前,父亲枯瘦的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襟,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刘弘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活下去。 这个在关寧府赶了二十年骡车的汉子,一辈子没出过辽州,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娶一房媳妇,生几个孩子,別再像他一样风里来雨里去。 刘弘那时候已经烧得有些迷糊了,他自己也在发热,只是比父母轻一些。他握著父亲的手,点了点头。 接著那只手便猛地一松,重重地垂了下去。 然后刘弘也倒下了。 倒下去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了门槛上,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此“刘弘”非彼“刘弘”,醒来后的刘弘是蓝星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 简单点说就是魂穿了。 “我死了?”这是刘弘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我又活了?”这是第二个。 刘弘花了整整三天来消化这件事:前世本是个“小镇做题家”,刻苦学习考上大学法学专业,毕业后又考研、考公,上岸后加班猝死在单位,猝死之前自己在厕所蹲坑刷《凡人修仙传》的视频。 既来之,则安之!刘弘如是想到,接著就开始处理了原身父母的后事——说是后事,其实也没什么好处理的。 瘟疫肆虐,城中每天都有几十具尸体被拉去城外焚烧,官府的人已经忙不过来了。刘弘用一块门板把父亲的尸身拖到城外,和母亲的一起,交给了负责焚烧的衙役。 刘弘没有哭,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这具十岁的身体里装著的是一个二十五岁成年人——不,准確地说,是一个经歷过生离死別的成年人的灵魂——知道哭没有用。 三天之后,刘弘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接下来怎么办? 按照原主的记忆,这个世界確实有修仙者。关寧府虽然偏僻,但偶尔也能看到御剑飞过的修士,每次出现都会引得满城百姓跪拜。 刘弘前世把《凡人修仙传》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五遍,对凡人世界的设定烂熟於心——有灵根者才能修仙,灵根基本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越少资质越好:四、五偽灵根,二、三真灵根,变异的异灵根、单一天灵根,层层递进。 问题是,自己有没有灵根? 这个问题在三天后得到了答案。 来的人叫刘福,是刘弘的一个远房族叔。说是族叔,其实关係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往上数五代才勉强沾得上边。 刘福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倒是颇为有神。他是本县这一带少有的修仙者,虽然只有练气期三层的修为,四属性偽灵根的资质,但在凡人眼里已经是了不起的仙师了。 他是听说刘家遭了瘟疫,特意赶回来看看的。 “弘儿,你……你没事?”刘福站在门口,看著安然无恙的刘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全家死绝,就他一人活著!看来此子有大气运啊!待我一会测一测?! 整条巷子里,凡是被瘟疫波及的人家,几乎没有活口,刘弘的父母都死了,他一个十岁的孩子居然扛了过来? “福叔,我没事。”刘弘行了一礼。 刘福嘆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块灰扑扑的石头,递了过去。“弘儿,把手放上去。” 刘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隱隱知道那是什么——测灵石。在凡人世界里,这是最基础的测试灵根的法器。刘弘没有多问,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了上去。 测灵石先亮起了金色,然后是木色,再然后是红色。金、木、火,三色光芒依次亮起,虽然不算耀眼,但清晰可辨是三种顏色。 三属性灵根。 刘福盯著那三色光芒看了足足十息,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红了。 “好,好,好!”刘福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有些发颤,“三属性真灵根,比我的四属性偽灵根强多了!弘儿,你有仙缘,你有仙缘啊!” 刘弘看著测灵石上流转的三色光芒,心里五味杂陈: “竟然还有一股浩然之气!” 三属性真灵根,在凡人世界的设定里,算不上什么顶级资质。上面还有双灵根、异灵根、天灵根,比刘弘强的多得是。 但如果放在整个修仙界的大背景下看,三属性真灵根已经是足以踏入仙途的合格资质了。至少,比刘福的偽灵根强。 但真正让刘弘心臟狂跳的,不是这个。 当那三色光芒亮起的时候,他体內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也隨之涌动了一下。 应该就是刘福说的“浩然之气”。 那股力量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压在心口的巨石,又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风暴,厚重、磅礴、凛然不可侵犯。它从胸腔深处升腾而起,沿著脊椎一路向上,直衝百会穴,然后又沉了下去,蛰伏起来,像是在等待什么。 刘弘记得原著里大晋儒修有这东西,儒修是要读书获得。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但刘弘觉得主角韩立都有“掌天瓶”这种掛,自己带点特殊產物也算“合理”。 刘弘觉得如果和读书关係,那么就是:前世十九年寒窗苦读——无数次刷题,无数次模考,无数次在深夜里对著教材和法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啃。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夜晚,那些被咖啡续命的凌晨,那些被压力和焦虑碾碎的睡眠,那些被一次次的失败和重来磨礪出的韧劲—— 这一切,似乎凝结成了某种东西,跟著刘弘的灵魂一起穿越了。 “福叔,”刘弘收回手,抬起头,用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平静语气问道,“我想修仙!您能教我么?” 刘福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教你?我能教你什么?我就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连个像样的功法都没有,教你不是误人子弟么?” 刘福顿了顿,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不过,弘儿,你的资质比我强得多,还有一股浩然之气!不能跟著我蹉跎。我认识一个人,在舜江书院做杂役,那书院是专门修儒道的地方,儒修讲究『养浩然之气』,以文心入道,以诗书为基。我听他说过,儒修对心性要求极高,非大毅力、大恆心之人不可为——但你这个人,从小就坐得住,沉得下心,我觉得你合適。” “舜江书院?”刘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刘弘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书:从语数英到物化生,从四书五经到诸子百家,从汉赋乐府到唐诗宋词到元曲,从二十四史到歷代典章制度、法律法规。 这些东西在刘弘的前世里,是考试的內容,是吃饭的本钱,是他在法庭上引经据典的底气。 刘弘本以为那些东西隨著他的死亡已经化为乌有,但现在,当刘福说出“儒修”两个字的时候,他体內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又涌动了一下。 这一次,刘弘隱约感觉到了——那是一股气。 浩然之气。 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刘弘忽然有一种荒谬的、近乎宿命的感觉。前世他读了二十年书,从一个小镇做题家一路考进了法院,那些书、那些字、那些日復一日的枯燥积累,原来並没有白费。它们化作了一种更本质的东西,跟著他的灵魂穿越了时空,在这个修仙的世界里,找到了它的归处。 “福叔,”刘弘说,“我去。” 离开关寧府那天是个晴天。瘟疫已经渐渐平息,城中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刘弘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灰扑扑的小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远处是连绵的荒山和枯黄的草甸。辽州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风里还带著凛冽的寒意。 把原身的父母埋在北山脚下,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土包。刘福帮他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又念了几句不知名的超度咒语,说是可以安魂。 刘弘没有哭,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爹,娘,我走了。”刘弘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会好好活著。” 刘福在前面等他,身边站著两头用来赶路的驼兽——一种长得像骆驼但比骆驼高大得多的野兽,性情温顺,適合长途跋涉。从辽州到舜江书院所在地,路途遥远,以驼兽的速度也要走两个多月。刘福一个练气三层的散修,身家微薄,付不起传送阵的费用,只能选择最笨的办法——走过去。 “弘儿,上来吧。”刘福翻身上了驼兽,朝他伸出手。 刘弘握住那只手,用力一蹬,坐到了驼兽背上。驼兽站起身,迈开大步,朝著南方走去。关寧府在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一条灰线,消失在天际。 风很大,吹得刘弘的眼睛有些发酸。他眯起眼,看向前方。道路漫长而崎嶇,两侧是荒凉的戈壁和稀疏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禿鷲在天空盘旋。 刘弘摸了摸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安静地蛰伏在那里,像是在积蓄著什么。 刘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无数个夜晚——檯灯下,书桌前,一杯凉透的咖啡,一摞比人还高的教材。那些年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没有白吃的苦。每一份努力都会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回馈给你。 刘弘睁开眼,目光清亮而坚定。 “舜江书院,”刘弘低声说,“凡人修仙传的世界!我来了。” 第二章 书院 驼兽的脚步不疾不徐,像是丈量大地一样,一步、一步,將辽州的荒芜与苍凉一尺一尺地拋在身后。 刘弘坐在驼背上,裹著一件刘福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旧棉袍,看著道路两旁的景色从枯黄的戈壁渐渐变成稀疏的草原,又从草原变成连绵的丘陵。三月过去了,四月过去了,五月也过去了。他们走了整整两个半月,比刘福预计的还要久一些——路上遇到了两场沙暴和一场妖兽的骚动,不得不绕了一段远路。 这两个半月里,刘弘没有閒著。 每天坐在驼背上,看著天边的云捲云舒,脑子里却在不停地转——前世的习惯告诉刘弘,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既然已经踏上了修仙这条路,就要把路看清楚再走。 修仙需要什么? 在前世,刘弘把《凡人修仙传》翻来覆去看了那么多遍,那些设定早就烂熟於心了。 但真正到了这个世界,他才发现,书里写的和现实感受到的,完全是两回事:书里的修仙界是平面的、简化的,像一张地图;而真实的修仙界是立体的、复杂的,像一座迷宫。 刘弘用前世法学训练出来的逻辑思维,把修仙的要素一条一条地拆解出来,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 第一是灵根——这是门票,没有灵根,一切都是空谈。 自己的三属性真灵根,放在整个修仙界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资质,但至少比族叔的偽灵根强得多。 在这个世界里,有灵根的人已经是百里挑一,而三属性真灵根在有灵根的人里,大概占三四成。不差,但也不够好,不过刘弘心里清楚,资质只是起点,不是终点。 第二是財——灵石、丹药、法器、符籙。 在修仙界,没有资源,什么都做不了。刘弘摸了摸怀里——什么都没有。 第三是侣——这里的“侣”不是夫妻,而是师友。 一个好的师父,可以让你少走几十年弯路;一个好的道友,可以在你关键时刻的时候拉你一把。 在这方面,刘弘目前只有一个练气三层的族叔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书院杂役,约等於零。 第四是法——功法是修仙的根本,决定了你的修炼速度和上限。好的功法不但能缩短修炼时间,还能减少瓶颈和走火入魔的风险。 第五是地——洞天福地,灵脉匯聚之处,灵气充沛,修炼事半功倍。这一点,刘弘发现自己勉强占了一点优势。 “福叔,”刘弘在路上问过,“大晋的灵气,比別的地方如何?” 刘福当时正在啃一块乾粮,闻言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副“你问对人了”的表情。 “弘儿,这话说起来就长了。”刘福抹了抹嘴,“咱们大晋大陆,是整个人界灵气最充沛、资源最丰富的地方。你生在辽州,觉得这地方荒凉,可你知道吗?就算辽州在大晋算是中下等的州郡,灵气和资源比不上內陆的那些大州,但隨便拿出一个辽州来,都能吊打其他大陆的那些小国。” “直接吊打?”刘弘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啊!”刘福撇了撇嘴,“我听一个跑商的散修说过,大晋之外还有突兀草原和什么天南大陆,那边地贫物稀,修士多,资源少,一个个穷得叮噹响。那边的筑基修士,放在咱们大晋也就是个练气后期的待遇。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天南那边为了筑基丹,居然搞什么『血色禁地』试炼,让练气期的小辈进去互相廝杀,跟养蛊似的。嘖嘖,惨不忍睹。” 刘弘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血色禁地,前世在小说里看过无数次。越国七派,魔道六宗,为了几颗筑基丹打得头破血流,多少练气期的修士死在那片禁地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韩立,就是在那种修罗场一样的环境里,一步步踩著尸山血海爬上来的。 “那咱们大晋呢?”刘弘问。 “大晋?”刘福笑了笑,“大晋当然也有竞爭,但比起天南,那简直是天上地下。大晋的修仙资源丰富,大宗门林立,散修的日子虽然也不好过,但至少不用为了筑基丹去拼命。当然,前提是你能进一个像样的宗门或者书院。” 刘弘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说道了天南,就不得不想起韩立了。 那个在原著里横扫一切的主角,那个从越国七派的一个小散修一步步走到仙界巔峰的位面之子。 刘弘反覆回忆前世的记忆:自己目前穿越过来的这个时间点,韩立在哪里?是在七玄门做杂役,还是已经加入了黄枫谷?是还在天南挣扎,还是已经去了乱星海? 刘弘苦笑:韩立的故事发生在天南,而他在大晋,两地相隔不知道多少万里,以自己目前的情况,就算韩立站在面前,也未必认得出来。 但有一点刘弘是確定的——离韩立越远越好。 前世看书的时候,就总结过一个规律:男修士不论好坏,遇见韩立基本不得善终。凡是和韩立打过交道的男修,死的死、残的残、倒霉的倒霉,能善终的也就落云宗那几个。 而女修士呢?不论好坏,遇见韩立基本都成了迷妹舔狗,曖昧到死去活来。 唯一特殊点的就是穿宫装的女修,遇见韩立之后存活的概率高达九成。 不管怎样,结论是明確的——远离韩立,珍爱生命。 刘弘不是什么位面之子,没有掌天瓶,没有道主光环,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三属性灵根修士。 唯一的优势,就是比別人多活了一世,多读了几十年的书,多了一份前世的记忆和经验。 但这些够吗?刘弘不知道。 刘弘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 两个月后的傍晚,刘弘终於看到了舜江书院的轮廓。 那是一座建在山腰上的建筑群,远远望去,层叠的屋檐像是展翅的飞鸟,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山门高大雄伟,两根石柱上刻著一副对联,隔著老远就能看清: “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夕阳的余暉洒在山门上,把那些字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山门之后是一条宽阔的石阶,石阶两旁立著十二尊石像,形態各异,有持剑的,有捧书的,有仰天长啸的,有低头沉思的。刘弘后来才知道,那是书院供奉的十二位先贤,每一位都是儒修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 整座书院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著,像是透明的琉璃罩子,把山间的灵气锁在里面。 刘弘站在山脚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冽和甘甜,像是雨后初晴的山风,又像是深秋清晨的露水,沁人心脾,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这就是灵脉。”刘福在他身边说,“舜江书院建在一处三阶灵脉上,灵气比外面浓郁好几倍。你以后在这里修行,比跟著我强一万倍。” 刘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那座书院。他的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又开始涌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感应到了这座书院的气息,感应到了那副对联上的字,感应到了这片天地间瀰漫的浩然之气。 “走吧,”刘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陈在等我们。” —————— 陈志比刘弘想像中要老得多。 五十五岁,在这个世界已经是花甲之年的边缘了。他身材瘦小,背微微有些驼,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乾涸的河床,密密麻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像刘福那样浑浊,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的光。 他是刘福的把兄弟,年轻时一起做过散修,后来刘福回了辽州,他则托关係进了舜江书院做杂役——扫地、搬东西、烧水、跑腿,什么都干。书院里的正式弟子对他呼来喝去,他也不生气,总是笑呵呵的。 但他的修为是练气十层。 刘弘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四属性偽灵根,五十五岁,练气十层——这几乎是偽灵根修士的极限了。再往上,筑基是一个天堑,以他的资质和资源,几乎没有跨过去的可能。刘福练了二十多年才练气三层,而陈志练到了练气十层,这说明他这些年一定吃了很多苦,付出了比常人多数倍的努力。 刘弘看著陈志那张苍老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在前世的小说里,他看到的都是韩立、南宫婉、紫灵这样的天纵之才,动輒杀人夺宝、机缘不断,仿佛修仙是一件充满激情和浪漫的事情。 但真实的修仙界,更多的是像刘福、陈志这样的偽灵根修士——资质平庸,资源匱乏,拼尽全力也只能在练气期打转,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追逐一个永远够不到的梦想。 “你就是弘儿?”陈志的声音沙哑而温和,像是一把用旧了的二胡。 “陈叔好。”刘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陈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不错,是个沉稳的孩子。老刘,你放心吧,交给我。” 刘福搓了搓手,有些侷促地说:“老陈,弘儿就拜託你了。这孩子资质比咱们好!就是命苦,爹娘都没了,就剩我一个族叔,我又没什么本事……”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变成了嘟囔。 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 接引堂在书院的前山,是一座不大的殿堂,里面布置得简洁素雅。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几幅字画,香炉里燃著淡淡的檀香。堂內的灵气比外面还要浓郁几分,刘弘一进门就觉得浑身舒畅,像是泡在了温水里。 吴执事坐在长案后面,大约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蓄著短须,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枚玉牌,上面刻著一个“吴”字。他的修为刘弘看不透——事实上,刘弘连练气期的修士都看不出深浅,更不用说这位吴执事了。但从陈志对他的恭敬態度来看,至少也是一位筑基期的修士。 吴执事抬了抬眼皮,看了刘弘一眼,目光平淡得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物品。 “测灵根。” 陈志连忙上前,把刘弘的情况简要地说了。吴执事面无表情地听完,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测灵石,放在案上。 刘弘走上前,把手按了上去。 金、木、火,三色光芒依次亮起,和上一次一样。吴执事盯著那三色光芒看了几息,微微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属性真灵根,在舜江书院不算稀奇,也不算差,中规中矩。 “识字吗?”吴执事问。 “识得。”刘弘答道,“读过几年私塾。” 这是实话。原主確实读过几年私塾,认识一些字。 吴执事“嗯”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考校的意味:“你名曰弘,可知其义?”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刘弘没有慌。 前世考了那么多次试,面试了那么多次,早就练就了一身在压力下保持冷静的本事,低下头,沉吟了片刻。 “弘”这个字,是原主父母取的。原主的父母是普通百姓,取这个名字大概只是图个吉利,希望他“弘扬光大”之类的。但吴执事既然用考校的语气问出来,要的肯定不是这个答案。 片刻后,刘弘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吴执事,一字一句地说: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坚定。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弘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力量猛地一震,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这句话唤醒了。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丹田处升腾而起,沿著经脉向上攀升,直衝眉心。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眼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吴执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殿堂里安静了片刻。 吴执事看著他,目光里的平淡褪去了几分,多了一丝审视。他沉默了几息,然后从案上取过一枚令牌,递了过来。 “编入丙班。”吴执事说道:“这是你的令牌。后面的事情,老陈会带你去办。” 刘弘双手接过令牌。 令牌是木质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舜江书院”四个字,背面刻著一个编號。 入手微沉,带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刘弘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著那股温热的气流渐渐平息下去,重新蛰伏在胸口。 “多谢吴执事。” 吴执事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刘弘转身走出接引堂。门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书院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散落在山间的星星。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和著晚风,发出低沉的呜咽。 刘弘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月的跋涉,终於到了终点。但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刘弘在心里默默地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第三章 入门 从接引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舜江书院建在半山腰,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入夜之后,书院里点起了长明灯,青白色的光芒沿著石阶一路延伸上去,像是通往天上的路。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得那些灯影摇摇晃晃。 陈志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但很稳。他一手提著一盏纸灯笼,一手背在身后,佝僂著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新人堂在前山腰,”陈志头也不回地说,“离接引堂不远,走一刻钟就到,你的东西都在那边领。” 刘弘跟在后面,手里还攥著那枚令牌。 “到了。”陈志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新人堂是一座独立的院落,不大,但收拾得乾乾净净。院门口立著一块石碑,上面刻著“新人堂”三个字,字跡端正而古板,像是衙门里的公文。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时值夏末,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院门开著,里面灯火通明。陈志带著刘弘走进去,和一个坐在长案后面的老修士打了声招呼。那老修士看起来比陈志还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他看了一眼刘弘的令牌,也不多话,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出一只木箱,放在了案上。 “入门弟子的基础装备,都在这里了。”老修士的声音乾巴巴的,像是在念清单,“清点一下。” 他打开木箱,一样一样地往外拿。 刘弘站在案前,目不转睛地看著那些东西从箱子里被取出来,一件一件地摆在他面前。 第一件是一套衣物。 青色的长袍,里外深衣各一件,叠得整整齐齐,透著一股灵气。青色的袍面上绣著暗纹,是书院的標誌——一支笔和一卷书,交叠在一起。 “书院弟子的常服,”陈志在旁边解释道,“以后日常就穿这个。你是丙班的,青色。甲班穿紫色,乙班穿蓝色,丁班穿灰色。顏色不同,等级不同。” 刘弘点了点头,把衣物小心地放在一旁。 第二件是一只小舟,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柳叶青色,质地像是木头,又像是玉,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柳叶舟,”老修士言简意賅,“飞行法器。练气五层以上才能用,现在用不了,先收著。” 刘弘心中一喜,飞行法器——在前世的小说里,这可是修士的標配,相当於现代人的汽车。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下。 第三件是一套工具。小锤、小铲、小刷子、镊子、刻刀……大大小小十几件,整整齐齐地插在一个皮质的工具包里。每件工具都很精致,金属部分泛著幽幽的蓝光。 “日常精炼工具,”陈志说,“以后你可能会用到。炼丹、炼器、制符,这些工具都用得上。书院的理念是『知行合一』,不养閒人。读书是修心,这些手艺是修身,两者都要学。” 刘弘心中一动:知行合一!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四件是一把剑。 剑身不长,大约两尺左右,两面开刃,剑脊上刻著细密的纹路。剑柄缠著深蓝色的丝线,握在手里刚好。没有剑鞘,就这么光禿禿的一把。 “四面剑,”老修士说,“书院制式佩剑。练气期弟子用的,不算什么好剑,但足够你用了。” 刘弘握住剑柄,试著挥了一下。剑身很轻,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前世没有练过剑,这一挥毫无章法,但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又在胸口涌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把剑的存在。 刘弘连忙把剑放下,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第五件是一张弓。弓身用铁胎製成,外面裹著一层不知名的兽皮,摸起来粗糙而结实。弓弦是透明的,像是某种动物的筋。刘弘试著拉了拉——纹丝不动。 “铁胎弓,”老修士看了他一眼,“现在拉不开的。练气二层以后再说。” 和弓一起的,是八支精钢箭。箭杆笔直,箭簇锋利,在灯光下闪著寒光。 第六件是一只小小的袋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像是街边货郎卖的廉价荷包。但刘弘知道,这是所有东西里最珍贵的之一。 “十倍储物袋,”老修士的语气终於有了一丝变化:“內部空间是外观的十倍。这是书院给入门弟子的福利,外面买的话,至少要三十块下品灵石。” 刘弘小心地把储物袋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袋子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表面摸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温润感,像是某种活物的皮肤。 最后,老修士从箱子里取出四本书册,摞在一起,推到他面前。 四本书都不厚,封面是素色的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著书名。 第一本:《浩然正气诀》。 第二本:《浩然剑诀》。 第三本:《射阳诀》。 第四本:《五行初级咒诀大全》。 刘弘的手指触到那些书册的时候,胸口那股力量猛地一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的丹田升腾而起,沿著脊柱一路向上,灌入百会穴,又沿著眉心降下来,最终匯聚在他的指尖。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痛,也不是酥麻,而是一种……共鸣。像是他的灵魂和这些书册之间,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刘弘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悸动,把四本书册也放进了那堆物品里。 “就这些了,”老修士合上木箱,“清点无误的话,在这里按个手印。” 刘弘在一张泛黄的纸上按下了手印。墨跡是红色的,像是硃砂。 “好了,”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西拿上,走吧。” 刘弘看著案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物品,有些发愁。这么多东西,怎么拿?他两只手都抱不过来。 陈志看出了他的窘迫,笑了笑:“你忘了储物袋了?来,我教你口诀。” 他走到刘弘身边,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念了一句简短的口诀。只有四个音节,古朴而拗口,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把灵气凝在指尖,点在储物袋上,念这句口诀。”陈志说。 刘弘闭上眼睛,试著感受体內的灵气。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调动那些东西——在此之前,灵气对他来说只是一种模糊的、若有若无的存在,像是深冬早晨窗户上的雾气,看得见,摸不著。 刘弘凝神静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小腹丹田处。那里有一团微弱的热气,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隨时都可能熄灭。他用意念包裹住那团热气,小心翼翼地把它引导到右手食指的指尖。 指尖微微发烫。 旋即睁开眼,把指尖点在了储物袋上,念出了那句口诀。 “开。” 声音不大,但清晰。 储物袋的口子无声地张开了,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袋口里面是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像是通往另一个空间的入口。刘弘愣了一下,然后试著把案上的青袍拿起来,往袋口里一塞——青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滑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刘弘怔怔地看著手里的储物袋,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案面。 “一次就会了?”陈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著明显的惊讶,“弘儿,你这悟性……” 刘弘回过神来,连忙谦虚道:“陈叔教得好。” 陈志摇了摇头,脸上的惊讶还没有完全消退:“我当年学这个口诀,练了整整三天才把东西装进去。你一次就成了……嘖嘖,老刘说得对,你这孩子確实不一样。” 刘弘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储物袋。 “走吧,”陈志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先带你去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明天还要去教习院,有学究教你《浩然正气诀》入门。” —————— 书院的住宿区分成四片,对应四个班级。丙班的宿舍在书院的东面,是一排依山而建的石屋。每间石屋都不大,但五臟俱全——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石椅,一个书架,墙角还有一个用来打坐的蒲团。窗户朝东,推开窗就能看到远处的群山和山谷里繚绕的云雾。 刘弘被分到的这一间在排尾,相对僻静一些。陈志帮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又把书院的一些规矩交代了一遍,便告辞离开了。 “早点休息,”陈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卯时三刻去教习院,別迟到了。” “陈叔慢走。” 门关上之后,刘弘一个人站在石屋中间,看著这个只属於他的小天地。 安静!出奇的安静。 没有了驼背上的顛簸,没有了戈壁上的风沙,没有了旅途中日夜兼程的疲惫。三月的跋涉,在这一刻终於画上了句號。 刘弘站在异乡的夜色里,站在一座陌生的书院里,站在一间只属於他的石屋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刘弘走到蒲团前,盘腿坐下,把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取出来,重新摆在石桌上,一件一件地看。 青袍。柳叶舟。工具。四面剑。铁胎弓。精钢箭。储物袋。四本书。 刘弘的手最后停在了那四本书上,尤其是最上面的那一本——《浩然正气诀》。 翻开第一页,借著灯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开篇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段序言,文字古雅,笔力遒劲: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刘弘的手指微微颤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儒修的“浩然之气”,和他前世读过的那些书、背过的那些文章、抄过的那些诗词,是同一种东西。 不是相似,不是接近,而是同一种。 孟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在那个世界里,那只是理论;在这个世界里,那是真实的、可以修炼的力量。 而刘弘从前世带来的那股“浩然之气”,正是从那些书里、那些字里、那些日復一日的苦读中凝聚而成的。 把书合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石屋里的灵气很淡,但比外面的世界浓郁得多。灵气顺著他的呼吸进入体內,在经脉中缓缓流淌,和那股蛰伏在胸口的浩然之气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条小溪匯入了大河。 刘弘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筑基,能不能结丹,能不能在这个残酷的修仙世界里活下去。 刘弘只知道一件事——手里有书,胸中有气,脚下有路。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光洒在石屋的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大地的心跳。 刘弘盘腿坐在蒲团上,把《浩然正气诀》翻到第二页,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明天要去教习院。 在那之前,刘弘要把这部功法先看一遍——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理解。 这是他的习惯——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在法学院的时候,每次考试之前,刘弘都会把教材先通读一遍,不求甚解,只求在大脑里建立一个框架。然后再细读第二遍、第三遍,往框架里填充细节。 这个方法笨,但有效。刘弘靠这个方法,从一个小镇考进了省城的法学院,又从法学院考进了法院。 灯火如豆,在石屋里摇曳。 一个少年坐在灯下,翻著一本书,一字一句地读著。 屋外是万籟俱寂的夜色,远处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第四章 丙班 次日,刘弘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躺在石床上,盯著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息。石屋的天花板是整块的石板,没有经过精细的打磨,表面粗糙,纹理纵横。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卯时三刻上课。现在是……刘弘估算了一下,大概刚过寅时。也就是说,比上课时间早起了將近一个半时辰。 刘弘没有赖床的习惯。前世没有,今生也不会有。 从石床上坐起来,简单地用铜盆里的冷水洗了把脸。 然后穿上了那件青色的书院常服——袍子很合身。 穿好衣服之后,刘弘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令牌在里面,四本书也在里面。昨天夜里他把《浩然正气诀》的前三章通读了一遍,虽然很多地方看不太懂,但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框架。今天去教习院,就是要把那些看不懂的地方弄清楚。 然后刘弘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 书院清晨山间的雾气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在石阶和屋檐上。长明灯还亮著,青白色的光芒在雾气中弥散开来,把整座书院映得像是沉在水底的龙宫。 刘弘裹紧了袍子,沿著石阶向上走。教习院在书院的最高处,从丙班宿舍过去,要走大约两刻钟。 到了以后发现教习院的门是关著的。 刘弘站在门前,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刚刚露出一线鱼肚白,离卯时三刻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他是第一个到的。 刘弘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浩然正气诀》,翻到第一章,借著微弱的晨光继续看。 “……浩然之气者,乃天地之正气,人心之良能也。其体至大至刚,其用至神至妙。充塞天地,贯通古今。养之者,以直养而无害;行之者,以义行而无滯……” 刘弘看得很慢,每读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要倒回去重读一遍。因为这些文字的背后,有一种他隱约能感觉到、却还抓不住的东西。 就像是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地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楚细节。 刘弘知道,那是因为他还没有真正开始修炼。等学究讲解了入门心法之后,这层毛玻璃应该就会被捅破。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天光渐渐亮了,雾气也开始散去。山间的鸟鸣声多了起来,嘰嘰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晨会。 卯时二刻的时候,终於有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灰衣弟子,年纪比刘弘大一些,大约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瘦高,走路的时候微微低著头,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人。他看到坐在石阶上的刘弘,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站到了另一边。 刘弘回了一礼,继续看书。 又过了一刻钟,人开始多起来了。三三两两地,从石阶下面走上来,有的说说笑笑,有的沉默不语。 青色和灰色是主色调——青色的是丙班弟子,灰色的是丁班弟子。蓝色也有,但很少,刘弘数了数,从他坐的地方能看到的大约只有七八个。而紫色——甲班的紫色——一个都没有。 “今年甲班一个人都没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说前两年还有两三个异灵根的,今年一个也没招到。” “天灵根哪有那么容易出,”另一个声音接道,“整个大晋百年也出不了几个。那些大宗门早就抢光了,哪轮得到咱们书院。” 刘弘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群青衣弟子,三五个人围在一起,看起来彼此很熟络。他注意看了一下他们的衣著——虽然外面都穿著书院的青色常服,但里面內衬的领口露出来的一截,明显不是书院发的粗布,而是某种质地更好的料子。其中一个人的腰间还掛著一枚玉佩,通体莹润,灵气隱隱,一看就是法器。 “冯兄,你听说了没有?乙班这个月的灵石涨到四块了。”一个圆脸的青衣弟子说。 被称作“冯兄”的是一个高个少年,面容白净,眉目清秀,闻言淡淡一笑:“听说了。乙班一共就十二个人,双灵根,书院当然要重点培养。咱们丙班五十多个人,分到每个人头上就两块,也正常。” “两块也够用了,”另一个方脸的少年说,“丁班才一块呢。一千多號人挤在一起,每人一块灵石、五颗黄龙丹、十颗金髓丸,嘖嘖……” “知足吧,”冯兄瞥了他一眼,“你金家的矿场一个月出產多少灵石?还在乎书院发的这几块?” 方脸少年——金家的子弟——乾笑了两声:“矿场是家族的,又不是我个人的。再说了,最近矿脉的產量在下降,族里都愁死了。” 刘弘在一旁默默地听著,不动声色地把这些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冯、张、金、孔——关寧府四大修士家族。 刘弘在路上的时候就听刘福提过这四家。关寧府虽然在大晋算中下等的州郡,但这四大家族在当地经营了数百年,根基深厚,族中都有结丹期的修士坐镇。他们的子弟从小就开始培养,丹药、功法、法器一应俱全,起步就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 围著四家子弟转的那群人,要么是四家的旁支,要么是依附四家的小家族子弟。他们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种刻意的热络和恭维,偶尔还会小心翼翼地看四家子弟的脸色。 而最后一类人——和刘弘差不多,从凡间起步、没有任何背景的子弟——则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角落里,沉默寡言,不参与那些热闹的谈话。 他们的衣服就是书院发的標准常服,没有任何多余的配饰。他们看著四家子弟的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刘弘低下头,继续看书。 他不是不想交朋友,而是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在这个世界上,交朋友是需要资格的。 你没有实力,没有背景,就算主动凑上去,人家也不会拿你当回事。与其把时间花在无用的社交上,不如先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 卯时三刻,教习院的门准时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穿著书院的教习服,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他的修为刘弘看不透,但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威压感,比吴执事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各班弟子,按班次入堂。”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开始移动,青衣弟子们往左走,灰衣弟子们往右走。那几个稀稀落落的蓝衣弟子则径直走向了中间的大门。 刘弘跟著青衣的人群,走进了丙班的讲堂。 讲堂很大,能容纳近百人。桌椅是石质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张桌子上都放著一盏小灯和一沓纸。最前面是一张更大的桌案,后面掛著一幅巨大的画像——画的是一个中年文士,手持书卷,目光深邃,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画像下面写著一行字: “养天地正气,法古今完人。” 和山门上的对联一模一样。 丙班的弟子们陆续入座。刘弘找了一个靠后的角落坐了下来——这是他前世的习惯,上课的时候永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是不认真听讲,而是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到所有人,而不会被別人看到。 刘弘数了数,丙班今天到场的大约有四十多人,比传言中的五六十人少了一些。有些人可能还没到,有些人可能已经离开了——修仙界的淘汰率,比前世的快慢班还要残酷。 教习还没来。讲堂里的气氛有些鬆散,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四家子弟坐在前排的中间位置,占据了最好的位置,周围的座位上都是空的——没人敢坐他们旁边。附庸和旁支的子弟坐在他们后面几排,隨时准备响应召唤。而像刘弘这样的平民子弟,则自觉地缩在了最后几排和角落里。 刘弘忍不住在心里感嘆了一句:好傢伙,修仙界也分快慢班。 甲班是天灵根和异灵根,是金字塔尖上的那一小撮人;乙班是双灵根,是重点培养的优等生;丙班是三灵根,是普通的、可有可无的大多数;丁班是四灵根和五灵根,一千多號人挤在一起,连正式弟子的待遇都算不上,暗地里被人叫做“杂役班”。 “你们知道乙班每人一个月多少下品灵石吗?”前排一个声音传过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讲堂的人都听到。 “多少?” “四块!外加三十枚黄龙丹和五十枚金髓丸。”说话的人语气里带著一丝酸味,“比咱们丙班多一倍。” “丁班更惨,”另一个人接话,“每人一块灵石,五枚黄龙丹,十枚金髓丸,跟打发叫花子似的。” 有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刘弘没有说话。他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些数字记了下来——乙班每月四块下品灵石,丙班两块,丁班一块。黄龙丹和金髓丸的数量也各不相同。这些资源上的差距,日积月累下来,会变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刘弘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四家子弟对这点灵石和丹药似乎並不在意。他们討论的重点,从来都不是书院发了多少东西,而是家族里又出了什么新的丹药、谁家的长辈又突破到了什么境界、哪个矿脉又发现了新的灵脉。 对他们来说,书院的资源只是锦上添花。而对刘弘这样的人来说,这是雪中送炭。 不,连雪中送炭都算不上。这两块灵石和二十枚黄龙丹,是刘弘全部的起点。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念压了下去。 —————— 教习终於来了。 那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面容清瘦,蓄著三缕长须,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戴方巾,手里拿著一卷书。他的步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带著一种奇特的韵律,像是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他走到前面的桌案后面,把书放下,扫了一眼讲堂里的弟子。目光平和,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把每个人的心思都看透。 “各位,我是丙班的教习,姓周,你们可以叫我周夫子。”他的声音温润如玉,不急不缓,“今天是你们入班的第一天,我先讲几件事。” “第一,关於修炼。我们儒修的根基,是《浩然正气诀》。这部功法,是书院的开山祖师从歷代圣贤的经典中提炼出来的,以『养气』为核心,以『明德』为根本。它的修炼速度,不以灵根资质为唯一標准——心性、悟性、学问,同样重要。一个天灵根的弟子,如果心术不正,学问浅薄,在这部功法上未必能走得比一个三灵根的弟子更远。” 讲堂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四家子弟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里带著一丝不以为然。 周夫子没有理会,继续说:“第二,关於课程。除了《浩然正气诀》和《浩然剑诀》的讲解之外,你们还要学习『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这是儒修的根本功课,也是你们日后走出自己道途的基础。” “六艺?”有人小声问了一句。 周夫子微微点头:“礼,是礼仪、规矩,修的是心性;乐,是音乐、音律,修的是性情;射,是射箭,修的是专注;御,是驾驭,修的是控制;书,是书法、文字,修的是意境;数,是术数、计算,修的是逻辑。六艺各有侧重,合在一起,就是儒修完整的修炼体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女修则学习『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內容上和六艺有重叠,但侧重点不同。咱们书院男女同堂,但课程分开。女修在隔壁的讲堂上课。” 刘弘认真地听著,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刻在脑子里。 刘弘忽然有一种奇妙的宿命感。前世的那些知识,那些在他看来已经毫无用处的“文科”內容——诗词歌赋、典章制度、礼仪规范、书法绘画——在这个世界里,全都变成了可以修炼的力量。 前世的二十五年,没有一天是白费的。 “第三,”周夫子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关於分班和待遇。我想你们已经听说了,甲班、乙班、丙班、丁班的待遇是不同的。这是书院的规矩,也是修仙界的规矩。但我希望你们记住一件事——”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讲堂,最后停在了后排的角落里——停在了刘弘的身上。 “班次只是起点,不是终点。书院每年都有一次『升班试』,丙班的弟子可以考乙班,乙班的可以考甲班。只要你有本事,没有人能挡你的路。”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在讲堂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前排的四家子弟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们大概觉得这和自己没什么关係。附庸和旁支的子弟们则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而最后几排的平民子弟们,有好几个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刘弘的眼睛也亮了。 不是那种被打了鸡血一样的狂热,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的光芒。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帐:丙班到乙班,每月的灵石从两块变成四块,丹药翻倍。一年的差距是二十四块灵石和三百多枚丹药。如果能在三年之內升到乙班,刘弘就能比別人多积累將近一百块灵石和一千多枚丹药。 这些资源,对於四家子弟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来说,是质的飞跃。 而且,乙班的弟子能得到更多的关注和指导——总教习是筑基后期的修士,各班教习是筑基初期,但乙班的弟子据说每个月都有一次单独指导的机会。这种“软资源”,比灵石和丹药更宝贵。 刘弘要做的,就是用最短的时间,从丙班跳到乙班。 然后,从乙班再往上跳。 “好了,”周夫子拍了拍手,“閒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我们开始讲《浩然正气诀》的第一章。” 他翻开手里的书卷,清了清嗓子。 “浩然之气者,天地之正气也。其体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刘弘挺直了腰背,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周夫子的每一个字上。 第五章 练气二层 舜江书院的教习传功,不是每天都有。 刘弘在第一天上课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规矩——教习每十日才讲一次大课,其余的时间,都是由两个练气境十三层的学究负责日常指点。 说是“指点”,其实更像是督学,解答一些基础的问题,纠正修炼中的偏差,真正核心的东西,还是要靠弟子自己去悟。 真就是书院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教习的作用,是在关键的时刻点你一下,告诉你方向在哪里;至於怎么走、走多快、能走多远,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刘弘就起来了。作息精確得像一台机器:寅时三刻起床,用冷水洗脸,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早课。 早课的內容是阅读典籍。 书院给每个弟子发了一部《儒典》,厚厚的一本,收录了歷代先贤的经典著作和註解。从“养气说”到的“天人感应”,从“格物致知”到“知行合一”。 刘弘读得很慢——因为周夫子在大课上讲过,儒修的阅读和平常人的阅读不同。平常人读书,用的是眼睛,看的是字面意思;儒修读书,用的是心,读的是字里行间的“气”。 “每一个字,都是先贤心血的凝结,”周夫子说,“尤其是那些传承了千百年的经典,每一个字里面都蕴含著先贤的一缕浩然之气。你们读的时候,不要急著理解意思,要先用心去感受那缕气。感受得到,才是真正的『读』。” 刘弘花了整整五天的时间,才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气”。 那是刘弘在读到——“吾知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句话前世读过无数遍,在这个世界也读了好几天,每一次都没有任何感觉。但那天早上,读到第十一遍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字在刘弘的意识里“亮”了一下。 不是视觉上的亮,而是一种感觉。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地晕开,把周围的字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那股温度顺著他的目光流入他的眉心,在脑海里盘旋了一圈,然后沉入了丹田。 那一瞬间,刘弘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 刘弘闭上眼睛,静静地体会了许久。 从那以后,每天的早课都像是在寻宝。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读,等待著下一个“亮”起来的字。有时候一天能碰到三五个,有时候一整天一个也没有。但每一次碰到,都像是往丹田里注入了一缕温热的气流,微弱但真实。 刘弘后来才明白,这就是儒修独特的修炼方式——以读养气。读圣贤书,养浩然气。读得越多,读得越深,气就越厚。 但这个过程极其枯燥。 一本书翻来覆去地读,读了上百遍,可能只有几十个字能“亮”起来。大部分时候,你面对的都是冷冰冰的、毫无反应的文字。你要耐得住寂寞,忍得了枯燥,在日復一日的重复中,等待那些偶然出现的闪光。 刘弘耐得住。 前世把一本法典一千二百六十条从头到尾背了三遍,还要做批註,標註了对应的判例。那些日子比现在枯燥一万倍,刘弘都能熬过来,何况现在每读一遍都有新的体会。 —————— 中午是六艺课。 礼、乐、射、御、书、数——这六门功课,每一门都有专门的学究教授。刘弘最喜欢的是“书”和“数”。 “书”是书法,但不是普通的书法。儒修的书法,讲究的是“以气运笔,以意驭墨”。一笔一画之间,要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灌注到笔锋里,写出来的字才有“神”。 刘弘第一次握笔的时候,发现自己比其他人多了一个优势——他胸口的浩然之气是现成的,不需要像其他弟子那样从丹田里一点一点地调出来。他只需要用意念引导那股气,顺著胳膊流到手腕,再流到笔尖,然后落到纸上。 第一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在泥地里爬。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字里有“气”——虽然微弱,但確实有。 学究看了他的字,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继续练。” 刘弘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但他没有多问。他只是每天中午都练,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三天之后,他的字就有了模样;十天之后,他写的“正”字已经能在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泽了。 “数”是术数,也就是算术。这个对刘弘来说简直是送分题——前世他虽然不是数学专业的,但也是考上211的学生,应付这个世界的术数课程绰绰有余。別的弟子还在为乘除运算头疼的时候,刘弘已经在心算二元一次方程了。 学究后来发现了他在这方面的天赋,单独给了他一本更深的术数教材。刘弘翻了一遍,发现里面的內容大概相当於前世高中数学的水平,加了一些和阵法、炼丹相关的应用。 刘弘花了两个晚上就看完了,但没有声张——他不想太早引起別人的注意。 至於“射”和“御”,刘弘学得一般。 射箭需要臂力和专注,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只能说勉强及格,十箭能中五六箭,离“百步穿杨”差了十万八千里。 “御”是驾驭法器,他现在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只能在地面上控制柳叶舟做一些简单的移动,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礼”和“乐”是他最薄弱的环节。 “礼”是礼仪规矩,包括各种场合的礼节、祭祀的仪式、人际交往的分寸。 刘弘前世在体制內工作,对这些东西並不陌生,但儒修的“礼”涉及到一种特殊的“礼器运用”——通过特定的礼仪动作,引动天地之间的正气。这需要对身体的控制力有极高的要求,他暂时还做不到。 “乐”就更难了,他前世五音不全,连简谱都认不全,现在要学古琴,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但刘弘有一个好处——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难的东西,刘弘就多花时间。每天六艺课结束后,他都会多留半个时辰,专门练“乐”。 学究看他態度诚恳,偶尔也会多指点几句。半个月之后,刘弘终於能把一首最简单的《採薇曲》从头弹到尾了,虽然磕磕绊绊,但好歹没有弹错音。 —————— 旁听八雅,是刘弘自己的主意。 “女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名义上是女修的课程,但书院並不禁止男修旁听。只是大多数男修觉得那是“女孩子家家的东西”,不屑於去听,所以讲堂里几乎清一色都是女弟子,偶尔混进去一个男的,总会引来不少异样的目光。 刘弘不在乎这些。 刘弘在乎的是——这八雅里面,有很多东西是六艺没有覆盖到的。 比如“棋”,六艺里没有棋,但棋道对心性的磨炼、对局势的判断、对气机的感应,都是儒修修炼的重要组成部分。 比如“诗”,六艺有“乐”和“书”,但没有专门的诗课,而诗词歌赋恰恰是儒修“以文入道”的重要途径。 刘弘每次去旁听,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声不响,听完就走。女弟子们刚开始还会窃窃私语,后来见他一心听课,从不搭訕,也就习惯了。 旁听八雅给刘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有一次,“诗”课的学究讲了一首前朝儒修的诗,分析了其中的“气韵流转”之法。 刘弘回去之后试著在自己的修炼中运用了一下,发现居然能加快丹田中浩然之气的凝聚速度——虽然只是快了一点点,但日积月累下来,就是不小的优势。 —————— 晚上是打坐苦修。 这是刘弘一天中最重要、也最艰难的时刻。 白天的早课和六艺,都是在积累“气”——通过阅读典籍、练习六艺、旁听八雅,把天地间的正气和先贤的遗气引入体內,储存在丹田里。而晚上的打坐,是把这些积累下来的“气”真正炼化为己用,变成自己的修为。 这个过程,痛苦而枯燥。 刘弘要盘腿坐在蒲团上,运转《浩然正气诀》的心法,引导丹田里的气沿著经脉运行周天。每一圈周天,都要耗费大量的心神和体力。刚开始的时候,他连一圈周天都运行不完,就会因为经脉胀痛而被迫停下来。 那种胀痛,像是有人往你的血管里灌了水银,又重又烫,每往前推动一寸,都像是用钝刀子割肉。刘弘第一次尝试完整运行一个周天的时候,痛得浑身冒汗,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但是没有停下来。 一圈,两圈,三圈…… 每一天晚上,刘弘都要运行至少九个周天。九个周天下来,他的衣服会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刘弘不敢少跑一圈——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的进步都是用汗水换来的。 那些世家子弟有丹药、有灵脉、有长辈灌顶,他们可以轻轻鬆鬆地超过你;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比他们更拼,比他们更狠。 第一个月的时候,刘弘的修为纹丝不动,始终停留在练气一层的门槛上。陈志来看了他几次,每次都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別著急。 刘弘不著急!只是每天比別人多运行三个周天。 別人运行六个,刘弘就运行九个。別人运行九个,就运行十二个。 第二个月的第十五天,一个普通的深夜,刘弘像往常一样盘腿坐在蒲团上,运行当天的最后一个周天。气从丹田出发,沿著任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上百会;然后沿著督脉下行,过玉枕,经夹脊,返丹田。 这一圈,前所未有的顺畅。 那些之前像堵塞一样的气穴,在这一圈里全部贯通了。气如流水,潺潺而过,没有一丝滯涩。当最后一缕气回归丹田的时候,刘弘听到体內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下。 丹田里,那股原本散漫的浩然之气,在这一瞬间凝聚成了一个清晰的气旋。气旋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从周围的经脉中吸入一缕新的气。 练气二层。 刘弘睁开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一样了。 窗外的风声更清晰了,远处松涛的每一声起伏都像是在刘弘耳边响起;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他能分辨出月华之中那一缕缕淡淡的灵气;他甚至能感觉到隔壁石屋里另一个弟子平稳的呼吸声。 刘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多了一层薄薄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油。他试著调动丹田里的气,凝聚在指尖,念了一句口诀: “火弹。” 一团拇指大小的火球从他的指尖射了出去,打在石墙上,溅起一簇火星。火球的温度很高,但控制得不够精准,打偏了目標。 刘弘看了看墙上的焦痕,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又试了几个法术——缠绕术、天眼术、御风诀。缠绕术能让地面长出藤蔓缠住目標,但藤蔓太细,估计连一只兔子都困不住;天眼术能让他看到远处的东西,但视野模糊,像隔著一层雾;御风诀能让身体变轻,跳得更高、跑得更快,但持续时间只有短短十几息。 都是入门级的法术,威力有限,但足以让刘弘感到一种真实的、踏实的进步。 —————— 第二天,陈志来看他。 陈志是练气十层的修士,一眼就看出了刘弘修为的变化。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弘儿,你……练气二层了?” “嗯,”刘弘点了点头,“昨天晚上突破的。” 陈志绕著刘弘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两个月……从入门到练气二层,两个月……”他喃喃自语,“老刘说你是三灵根,可三灵根也没这么快啊……” 刘弘没有解释,因为苦修罢了! 每天早课读典籍的时候,比別人多读一个时辰;每天中午练六艺的时候,比別人多练半个时辰;每天晚上打坐的时候,比別人多运行三个周天。 这些数字加起来,就是刘弘的答案。 陈志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刘弘的肩膀,说了一句:“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好好修炼。” —————— 又过了半个月,刘弘开始练《浩然剑诀》。 这部剑诀和《浩然正气诀》是一体的——气是根基,剑是运用。气有多厚,剑就有多强。刘弘按照剑诀的法门,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灌注到四面剑中,然后按照第一层的剑招——起手式、平刺式、横扫式、迴风式——一遍一遍地练。 剑诀的第一层叫“剑气初成”,要求修炼者能在剑身上凝聚出一层肉眼可见的剑气。刘弘练了三天,剑身上就出现了一层淡淡的白色光芒,薄如蝉翼,若隱若现。 陈志看到的时候,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剑气?这才半个月,你就有剑气了?” 刘弘自己也有些意外。按照剑诀上的说法,第一层“剑气初成”通常需要三到六个月的修炼时间,他半个月就达成了,確实快得不正常。 陈志不敢怠慢,当天就去找了丙班的教习周夫子。 周夫子来的时候,刘弘正在练剑。他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让刘弘把剑气凝聚出来给他看。刘弘照做了,剑身上的白光比之前又凝实了几分,虽然还称不上“锋利”,但已经有了剑气的雏形。 周夫子沉吟了良久,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了刘弘的眉心。 一股温和而强大的神识探入了刘弘的体內,沿著他的经脉游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他的丹田处。在那里,浩然之气的旋涡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沉甸甸的、厚重得近乎凝滯的气息。 周夫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他收回手指,看著刘弘,目光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 “你的浩然之气,是与生俱来的。” 刘弘一愣:“与生俱来?” “不是后天修炼出来的,也不是长辈灌顶传给你的,”周夫子说,“而是你生下来的时候就带著的。这股气已经在你体內蛰伏了十年,虽然你自己不知道,但它一直在滋养你的经脉、温养你的丹田。所以你修炼《浩然正气诀》的时候,比常人快得多;修习《浩然剑诀》的时候,剑气也成形得特別快。” 刘弘沉默了。 他知道这股气是从哪里来的。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是前世的二十五年苦读所得。 但刘弘不能说出来。 “多谢夫子指点。”刘弘行了一礼。 周夫子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了他。 “你既然有这股天生的浩然之气,只修剑诀就有些浪费了。我建议你法体双修——既能以气驭剑,又能以体御敌。这本《明王诀》只有三层,是书院收藏的一门佛宗炼体功法,虽然只有前三层,但胜在扎实稳固,不会出偏差。你先拿去研读,有什么不懂的,隨时来问我。” 刘弘双手接过册子,封面上写著三个字:《明王诀》,收进了储物袋里。 “多谢夫子。” 周夫子摆了摆手,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弘,你记住——天生的浩然之气是福缘,但也是负担。气越厚,对肉身的要求就越高。如果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股气,迟早会出问题。法体双修,不是让你变得更强,而是让你能活下去。” 刘弘心中一凛,再次行礼:“学生记住了。” 那天晚上,刘弘没有急著修炼《明王诀》。先是把已经学会的几个基础法术又练了一遍,然后把《浩然剑诀》的第一层剑招反覆练习了数十次,直到剑气能在剑身上稳定地维持一炷香的时间,才停下来。 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例行的打坐。 九个周天,一圈不少。 汗水又一次浸透了刘弘的衣袍,但他没有皱一下眉。 第六章 季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是一把不知疲倦的刻刀,在舜江书院的石墙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跡。 刘弘的生活变成了一种近乎机械的节奏:晨读、六艺、旁听、晚修——三点一线,周而復始。 每天早上睁开眼,刘弘都知道这一天会发生什么——读哪些书,练哪些法术,运行多少个周天。 突破练气二层之后,刘弘没有给自己任何喘息的时间。周天从九个加到了十二个,六艺课结束后多练半个时辰的剑,旁听八雅的时候把每一首诗词都抄录下来回去研读,甚至连吃饭的时候都在默念《浩然正气诀》的心法口诀。 陈志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发现他比上次更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了,眼窝陷下去了,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像是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 “你別把自己逼得太狠,”陈志有一次忍不住说,“修炼是长久的事,欲速则不达。” 刘弘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第二天又多加了两个周天。 刘弘不是不听劝,而是太清楚自己的处境。那些世家子弟有丹药、有灵脉、有家族长辈的指点,他们可以用七分的力气得到十分的结果;而他,必须用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得到五分的结果。 这不是不公平,这就是现实。 在现实的面前,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平等。 所以刘弘不抱怨,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一些。 ——————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当第一场秋风吹过舜江书院的时候,季考的日子到了。 季考是书院每个季度末举行的一次综合考核,內容包括六艺、八雅的基础考核和修为、战力的实战考核。对於丙班和丁班的弟子来说,季考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意义——升班。 丙班的前十名可以升入乙班,乙班的前三名可以升入甲班。这是书院给底层弟子留的一条向上的通道,虽然窄,但至少存在。 季考前一天晚上,刘弘破例没有修炼,而是盘腿坐在蒲团上,把三个月来学到的东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六艺方面,“书”和“数”是他的强项,应该能拿到不错的分数。 “射”和“御”勉强;“礼”和“乐”是弱项,但只要不拖后腿就行。八雅旁听的课程不计入总分,但“诗”和“棋”的附加分可以算进去。 修为方面,刘弘目前是练气二层的中段,距离练气三层还有一段距离。在丙班五十多个弟子中,这个修为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有一个別人没有的优势——浩然之气的质量高。 周夫子说过,刘弘的浩然之气是与生俱来的,厚重而纯粹,虽然量不大,但质极高。这就意味著,同样是一份气,他的剑气比別人的更锋利,他的法术比別人的更凝实。 这是刘弘最大的底牌。 刘弘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石屋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 “前十名,”刘弘对自己说,“必须进。” —————— 季考当天,教习院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丙班和丁班的弟子全部到场,加上乙班和甲班前来观战的弟子,广场上乌压压地挤了上千人。刘弘站在丙班的队列里,看著周围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麻木的脸,心里出奇地平静。 六艺和八雅的考核在上午进行。 考核的內容是书院的学究们提前出好的,涵盖了过去三个月教授的所有內容。“礼”考的是祭祀仪式的流程和礼器的使用方法,“乐”考的是古琴的弹奏和音律的辨识,“射”考的是五十步外的固定靶,“御”考的是柳叶舟的基础操控,“书”考的是以气运笔的书法,“数”考的是术数计算和阵法入门。 这些考核对刘弘来说,有惊无险。 “书”和“数”他发挥得很好,“书”的字跡中蕴含的浩然之气浓郁而纯正,负责评分的学究多看了两眼,在评分表上写了一个“甲”;“数”的术数计算他全部答对,阵法入门的题目也完成得乾净利落,同样拿了“甲”。 “射”和“御”勉强拿了“乙”。“射”的五十步靶他十箭中了七箭,不算好也不算差;“御”的柳叶舟操控他完成得中规中矩,没有失误,也没有亮点。 “礼”和“乐”是弱项。 “礼”的祭祀流程刘弘背得很熟,但在实际操作中动作不够流畅,被扣了几分;“乐”的古琴弹奏磕磕绊绊,勉强弹完了一首曲子,学究皱著眉给了他一个“丙”。 加上八雅旁听的“诗”和“棋”附加分,刘弘的六艺总成绩在丙班排第十五名。不算拔尖,但足够进入下午的实战考核。 实战考核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六艺考的是“养”,实战考的是“用”。你养了多少气,能把气用到什么程度,全在擂台上一目了然。 书院对实战考核的重视程度远高於六艺,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最终决定你命运的,不是你会不会弹琴,而是你能不能在生死关头活下来。 实战考核的规则很简单:抽籤对战,单败淘汰,每人只有一次机会。胜者积三分,败者积零分。最终按照积分排名,前十名升入乙班。 刘弘抽到的签是第十七號。 他站在擂台下面,看著前面的弟子一组一组地上台对战。火弹术、缠绕术、冰冻术、流沙术——各种基础法术在擂台上飞舞碰撞,时不时有人被打下擂台,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刘弘注意到了一个规律:凡是那些修为在练气三层以上的对手,基本上都能轻鬆取胜。练气二层对练气二层,还有得一拼;练气二层对练气三层,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练气三层和练气二层之间的差距,比刘弘想像的要大得多。 —————— 轮到刘弘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过半了。 他的对手是一个叫周宽的丙班弟子,练气二层巔峰,比他的修为略高一线。周宽身材壮实,浓眉大眼,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孩子,身上带著一股子朴拙的野性。 两人站在擂台上,相隔十步。 裁判是一个练气境十三层的学究,面无表情地看了两人一眼,说了声“开始”。 周宽先动了。 他的战斗方式和他的长相一样——直接、粗暴、不讲章法。他双手一合,一团拳头大小的火弹在掌心凝聚,然后猛地朝刘弘掷了过来。火弹带著灼热的气浪,在空中划出一道赤红的弧线。 刘弘没有硬接。 他脚下一错,身体向左侧闪了半步,同时右手一抬,一道细小的风刃从指尖射出,准確地切在了火弹的侧面。火弹被风刃切割,在半空中炸开,化作一团火星四散飞溅。 周宽显然没想到刘弘会用这种方式化解他的攻击,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双手连挥,连续三枚火弹呈品字形朝刘弘飞来。 这一次刘弘没有闪避。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里的浩然之气瞬间涌出,灌注到右手五指。他五指张开,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 “缠绕术。” 地面上瞬间冒出三根翠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扭曲著向上生长,准確地缠住了三枚火弹。火弹在藤蔓中剧烈燃烧,发出滋滋的声响,但藤蔓源源不断地从地面汲取灵气,死死地缠住不放。三息之后,三枚火弹全部熄灭,藤蔓也化作点点绿光消散。 周宽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的火弹术在同级弟子中算是很强的,很少有人能这样轻鬆地化解。而眼前这个瘦削的少年,不但做到了,还做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有点意思,”周宽咧嘴笑了一下,“再来!” 从腰间抽出四面剑,剑身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光芒——那是他將火属性灵力灌注到剑中的结果。他脚下发力,整个人像一头蛮牛一样朝刘弘冲了过来,剑锋直指刘弘的胸口。 刘弘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知道,单纯比拼法术,他和周宽在伯仲之间,谁输谁贏还不一定。但周宽选择了近身战——这恰恰是他的优势所在。 因为他的浩然剑诀,已经练成了第一层。 四面剑出鞘的瞬间,一股沉甸甸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息从刘弘身上升腾而起。剑身上亮起了一层白色的光芒,和对面周宽剑上的红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炽烈如火,一个厚重如山。 两剑相交。 “鐺——”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在擂台上炸开。 周宽只觉得一股浑厚得近乎凝滯的力量从对方的剑上传来,像是一座小山压在了他的剑上。他的虎口一阵发麻,手臂微微颤抖,险些握不住剑柄。 他咬牙顶住,脚下后退了半步,想要拉开距离重整旗鼓。但刘弘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第二剑紧跟著劈了下来。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更沉。剑身上的白色光芒比之前更盛了一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弧线。周宽举剑格挡,这一次他的手臂被震得直接弯了下去,剑锋险些碰到自己的肩膀。 他心中大骇。 同是练气二层,对方的剑气怎么可能这么雄厚? 他不知道的是,刘弘的浩然之气不是普通的灵气。它的特点是“重”——至大至刚,沉凝如山。同样一份气,刘弘的剑气比別人的重三成以上。这意味著在近身交战中,每一次剑锋相交,对手都要承受远超预期的衝击力。 这就是刘弘最大的底牌。 周宽被逼得连连后退,他的火属性灵力在法术对轰中占优势,但在近身肉搏中,面对刘弘那沉甸甸的剑气,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刘弘的剑势越来越快,越来越沉,像是一波接一波的潮水,连绵不绝,让人喘不过气来。 第六剑的时候,周宽的四面剑被直接震飞了出去。 剑身在半空中旋转了几圈,“鐺”的一声插在了擂台边缘的石板上。周宽两手空空地站在擂台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刘弘的剑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白色的剑气吞吐不定,冰凉的剑意让周宽的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承让。”刘弘收剑,退后一步,抱拳行礼。 周宽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双手,又看了看刘弘那张平静的脸,苦笑著摇了摇头。 “你厉害!”周宽说,声音有些沙哑。 裁判举起了手中的旗子:“第十七號,刘弘,胜。” —————— 接下来的两场对战,刘弘一胜一负。 第二场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三层的丙班弟子。刘弘拼尽全力,在第一回合用剑气突袭击伤了对方的手臂,但对方修为上的优势太明显了。 练气三层的灵力总量比他多出將近一倍,法术的威力和持续时间都远超他的应对能力。他在擂台上撑了將近一炷香的时间,最终还是被对方的一道冰箭术击中了肩膀,整个人飞出了擂台。 第三场的对手是另一个练气二层的弟子。有了第一场的经验,刘弘打得很从容。 开局没有急於进攻,而是先用天眼术观察对方的灵力运行轨跡,找到了对方施法中的一个破绽,然后用一道精准的缠绕术锁住了对方的双脚,趁对方失去平衡的一瞬间,一剑挑飞了他手中的法器。 三战两胜,积六分。 这个成绩在丙班不算最好,但也不算差。刘弘算了一下,按照往年的情况,六分差不多刚好能卡在前十名的边缘。 剩下的,就是等待了。 —————— 成绩公布的时候,广场上鸦雀无声。 总教习——那个筑基后期的老修士——站在高台上,手里拿著一卷长长的名单,声音洪亮地念出了每一个人的排名和去向。 “甲班晋升名单——乙班,张焕,练气四层,剑诀二层,直接轮空,晋升甲班。” 广场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张焕是张家子弟。 刘弘看向乙班的队列,看到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穿著一身蓝色的乙班常服,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一股子沉稳的锐气。他的步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確计算的,不差分毫。 张焕! 刘弘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过去三个月里,这个名字在丙班和丁班的弟子中间被反覆提起,带著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 张家是关寧府四大修士家族之一,族中有结丹后期的修士坐镇,在辽州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张焕是张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双灵根资质,从小就被家族重点培养,丹药、功法、法器一应俱全。 但真正让张焕在书院里脱颖而出的,不是他的家世,不是他的天赋,而是他的勤奋。 据说张焕每天卯时不到就起来修炼,比刘弘还要早半个时辰。 据说张焕的六艺成绩在乙班名列前茅,尤其是“射”和“御”,连前几年的甲班弟子都自愧不如。他还从来不参加任何无谓的社交活动,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修炼上。 世家子弟不可怕,可怕的是世家子弟比你更加勤奋好学。 刘弘看著张焕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这个人的存在,证明了在这个世界上,天赋和努力是可以並存的。而像张焕这样的人,才是真正值得追赶的目標。 “……丙班晋升乙班名单——” 总教习的声音继续响起,刘弘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第一名,赵元朗,积分十一,晋升乙班。” “第二名,孙秀儿,积分十,晋升乙班。” “第三名……”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个弟子从丙班的队列中走出,站到乙班的区域。他们的脸上有喜悦,有激动,有热泪盈眶,也有人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第八名,李伯庸,积分七,晋升乙班。” “第九名,周明德,积分七,晋升乙班。”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刘弘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肉里。他的积分是六分。如果第十名的积分也是六分,他就能进去;如果第十名的积分是七分,他就没机会了。 总教习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 “第十名——刘弘,积分六,踩线晋升乙班。” 刘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围的丙班弟子有的向他投来羡慕的目光,有的则是一脸的不甘——六分,踩线,这是最惊险的晋级方式。差一点,他就和乙班无缘了。 “愣著干什么?上去啊。”旁边一个弟子推了他一把。 刘弘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出了丙班的队列。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站到了乙班的区域里。 周围是九个比他修为更高的同窗——最低的也是练气三层,最高的已经是练气四层了。他们是双灵根,是天赋异稟的“优等生”,是三个月前就把他远远甩在身后的人。 但刘弘站在他们中间,没有感到自卑。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丙班的队列。五十多个青衣弟子站在那里,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垂头丧气。他在那里站了三个月,从一无所有到练气二层,从什么都不会到练成剑气第一层。 三个月前,连储物袋都不会用。 三个月后,是丙班第十名。 不,从今天开始,是乙班的人了。 总教习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继续念了下去。 “……丁班晋升丙班名单……” 第七章 乙班 乙班开课的第一天,刘弘就感受到了一种和丙班截然不同的气氛。 讲堂更大,桌椅更整洁,连空气里灵气的浓度都比丙班高出了一截。坐在刘弘周围的九个同窗,每一个的修为都在练气三层以上,其中三四个已经是练气四层了。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是丙班弟子那种迷茫和麻木,而是一种被筛选过后的锐利和警觉。 教习走进来的时候,整个讲堂瞬间安静了。 乙班的教习姓孟,筑基初期,面容冷硬,下頜的线条像是刀削出来的。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革带,走路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吹得前排弟子的衣角微微飘动。 教习站在讲台后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要以为升到乙班就无忧无虑了。” 教习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乙班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你们能从丙班升上来,说明你们比下面那一千多號人强。但你们也要记住——你们身后,丙班有五十多个人在盯著你们的位置。每一个季度,都会有人从丙班升上来,也就会有人从乙班退回去。” 教习顿了顿,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优者留,劣者汰。淘汰者退回丙班。希望诸君努力修炼,不要让自己成为那个被退回去的人。” 讲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 刘弘坐在后排:修界真卷! 退回丙班——这是刘弘绝对不能接受的。丙班和乙班的差距,不仅仅是每月两块灵石和四块灵石的区別,更是修炼资源、教习关注度、同窗竞爭环境的全面差距。 在乙班待一年,等於在丙班待两年甚至三年。退回去,就意味著被拉开一倍的差距,而且这个差距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再也追不上。 刘弘看了一眼周围的同窗:那些练气四层的弟子表情平静,似乎並不担心被淘汰的问题;而几个练气三层的弟子,脸上则浮现出了一丝紧张。 刘弘自己是练气二层巔峰,距离练气三层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不在下一个季度之前突破到练气三层,刘弘很可能会成为那个被退回去的人。 —————— 事实证明,乙班的修炼资源確实不是丙班能比的。 每月四块下品灵石、三十枚黄龙丹、五十枚金髓丸——这些数字写在纸上的时候只是一个概念,真正拿到手里的时候,刘弘才感受到它们的分量。 灵石握在手里的时候,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蕴含的灵气,温润而纯粹,像是凝固了的泉水。 黄龙丹和金髓丸则是辅助修炼的丹药,前者有助於灵气吸收,后者能强健筋骨。 在丙班的时候,刘弘每月的丹药只够维持基本的修炼,根本不敢浪费;现在数量翻了一倍,终於可以奢侈一些了。 刘弘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新的修炼计划:每天早上的阅读典籍时间不变,但增加了一个时辰的炼体;中午的六艺课照常,但把更多的时间分配给“射”和“御”;晚上的打坐周天从十二个增加到十五个;睡前再花一个时辰研读《浩然正气诀》的进阶篇章。 升入乙班后的第二个月,刘弘按照自己的修炼计划修炼,突破到了练气三层。又过了三个月,练气四层。 突破练气四层的那天晚上,刘弘坐在蒲团上,感受著丹田里那个气旋又大了一圈,旋转的速度也比以前快了许多。浩然之气的总量和密度都有了质的飞跃,如果说练气二层的时候他的气是一杯水,那么现在就是一桶水。 刘弘试著运转了一下《浩然正气诀》的第四层心法,发现经脉的承受能力也比以前强了不少,这要归功於他同时进行的炼体修炼。 《明王诀》目前只有三层,是书院校藏的一门佛宗炼体功法,它的修炼方式很简单,也很粗暴——用灵气和浩然之气反覆冲刷肉身,从皮到肉,从肉到筋,从筋到骨,一层一层地淬炼,直到肉身能承受住浩然之气的全部力量。 这个过程比修炼《浩然正气诀》还要痛苦。 灵气冲刷经脉的时候,痛感像是有人在体內点了一根蜡烛,灼热但还能忍受;而浩然之气冲刷肉身的时候,痛感像是有人拿著一把钝刀子在剜你的肉,一刀一刀,深可见骨。 第一次修炼《明王诀》的时候,刘弘痛得几乎昏厥过去。皮肤表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血珠,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刘弘咬著一块木头,硬是撑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淬炼。 陈志后来看到他修炼《明王诀》的样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孩子,对自己太狠了。” 刘弘没有回答。他没法解释——他不是对自己狠,而是没有退路。 三个月后,《明王诀》第一层大成。刘弘的皮肤表面多了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莹润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普通的拳脚攻击已经很难对他造成实质性的伤害,即使被法器击中,也能凭藉肉身的强度硬扛一两下。 周夫子检查了他的进度之后,微微点头,说了一句“不错”,然后又补充道:“《明王诀》第一层只是入门,第二层才是真正的炼体。继续练,不要鬆懈。” 《浩然剑诀》也在同步进步。 第一层“剑气初成”之后,第二层叫“剑气外放”。这一层的要求是能把剑气离体射出,不需要藉助剑身的接触就能伤敌。 刘弘花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从最初只能射出三寸长的剑气,到后来能射出三尺长的剑气,虽然威力还不足以穿透法器的防御,但对付普通的对手已经足够了。 至於五行法术,刘弘已经基本掌握了初阶的几种核心法术——火弹术、缠绕术、天眼术、御风诀、冰冻术、土墙术、流沙术。施法的速度和精准度都比以前有了大幅提升,在实战中已经能灵活运用了。 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刘弘开始接触制符。 在修炼体系中,制符和炼丹、炼器、阵法並列,是修士必备的四大辅助技能。 而对儒修来说,制符有著特殊的意义——因为儒修的浩然之气具有极强的“附著性”,可以灌注到符纸中,製成威力远超普通灵符的“浩然符”。 面对魔道、鬼道修士有天然的克制力! 浩然之气和辟邪神雷、南明离火併称为“魔道克星”。 《五行初级咒诀大全》的最后一章,就是制符的入门教程。刘弘翻了一遍之后,发现制符的原理其实並不复杂——把法术的灵力结构用特殊的符文固化在符纸上,使用的时候只需要注入少量的灵气就能激活。相当於把一个大法术的灵力提前储存起来,需要用的时候隨时取用。 对於像刘弘这样灵力总量不算充裕的修士来说,符籙是极其实用的战斗补充。如果在实战中能掏出几张符籙,就等於多了几个瞬发法术的底牌,关键时刻能救命。 但问题在於——材料。 制符需要的材料主要有三样:符纸、符墨、符笔。 符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用特殊的灵草浆製成的,能够承载灵气的灌注而不被撑破。最便宜的空白符纸,一张也要一块下品灵石。 符墨更贵,制符用的墨汁需要掺入灵兽的血或者灵矿的粉末,才能让符文在纸上“活”起来。一瓶最基础的符墨,要五块下品灵石。 符笔才是大头!最贵!刘弘记得韩立是那丹药换的。 刘弘算了一笔帐:现在每月有四块灵石的供给,加上偶尔能从书院的杂务中赚到一两块,满打满算每月也就五六块灵石的收入。这些灵石他要用来购买修炼所需的丹药和辅助材料,自己用都不够,哪有余钱去买制符的材料? 把储物袋里的家当翻了一遍。青袍、柳叶舟、四面剑、铁胎弓、八支精钢箭、几本书、几瓶丹药、两块半下品灵石。 就这些了。 两块半灵石,连一沓空白符纸都买不起。 刘弘去找陈志。 陈志听了他的困境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弘儿,书院里像你这样的弟子不少。制符的材料確实贵,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两个法子。”陈志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去执事堂接书院的任务。书院每个月都会发布一些任务,比如打扫藏书阁、整理典籍、巡视灵田、猎杀低阶妖兽之类的。完成任务有灵石和贡献点奖励,贡献点可以在书院的库房里兑换材料。” 刘弘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二呢?” “第二——”陈志笑了笑,“去舜山或者舜江边打野。” “打野?” “就是自己去外面猎杀妖兽、採集灵草、寻找灵石矿脉。舜江书院建在舜山脚下,舜山方圆数百里都是书院的地盘,山里有不少低阶妖兽和灵草。舜江里面也有水生的妖兽和灵蚌,运气好的话能採到灵珠。这些东西拿回来,要么卖给书院的库房,要么自己去坊市上换灵石。” 陈志看著刘弘,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不过弘儿,我得提醒你——打野不是闹著玩的。山里的妖兽虽然多是低阶的,但成群结队的时候也不好对付。而且舜山那么大,偶尔也会有高阶妖兽从深处跑出来,那是会死人的。” 刘弘点了点头,把这个警告记在了心里。 当天下午,去了执事堂。 执事堂在前山的中段,是一座比接引堂大得多的殿堂。里面人来人往,都是来接任务和交任务的弟子。墙上掛著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贴满了各种顏色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写著一个任务。 刘弘站在木板前面,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打扫藏书阁第三层,要求:练气三层以上,报酬:下品灵石一块,贡献点十。” “整理典籍《通史》第五卷,要求:识字、字跡工整,报酬:灵石一块,贡献点五。” “巡视东区灵田,要求:练气四层以上,报酬:灵石三块,贡献点十五。” “猎杀舜山南麓的疾风狼,要求:练气五层以上,报酬:灵石五块,贡献点二十,狼牙归己。” 刘弘看了一圈,发现了一个让他沮丧的事实——大部分报酬稍微像样一点的任务,都要求练气五层以上的修为。而那些练气四层能接的任务,报酬少得可怜,攒一个月也买不起几张符纸。 刘弘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只靠接这些低报酬的任务,至少要攒两三个月才能凑够一套基础的制符材料。 两三个月太长了,等不起。 刘弘站在执事堂门口,看著远处的舜山。山势巍峨,层峦叠嶂,山顶上云雾繚绕,看不清真容。山脚下的树林鬱鬱葱葱,深绿色的树冠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 舜山。 书院的根基所在,灵脉的源头,也是妖兽的乐园。 在执事堂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把所有的利弊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去接任务?安全,但太慢。 去打野?快,但有风险。 刘弘选择了后者。 不是因为不怕死,而是因为刘弘太清楚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是免费的。你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拿等价的东西去换。你想要灵石,要么用时间去换,要么用命去换。 刘弘回到石屋,开始做准备。 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检查。四面剑需要磨一下,剑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是在季考擂台上留下的。铁胎弓和八支精钢箭带上,虽然他现在还拉不满弓,但近距离射击的威力还是可观的。柳叶舟带上,虽然他的御器飞行还不熟练,但在山里用来逃命应该够了。 又把《五行初级咒诀大全》翻了一遍,把几个常用的法术口诀又默记了一遍。火弹术用於攻击,缠绕术、冰冻术用於控制,天眼术用於侦察,御风诀用於加速,土墙术用於防御——这五个法术,是刘弘打野的全部家当。 最后,刘弘收拾一番完毕,向书院告了假,就出去了。 第八章 射猎 刘弘出了执事堂,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是老陈给的。 “这是我这些年打野攒下来的一点经验,”陈志说,声音压得很低,“上面標註了一些地方,练气境的进去了就是找死。你照著这张图走,別贪心,別逞能。” 刘弘接过兽皮,展开一看,顿时吃了一惊。那是一张手绘的舜山地图,虽然画工粗糙,但標註得极为详尽——山势走向、水源分布、灵草產地、妖兽巢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最关键的是,图上有几片区域被用硃砂画了红色的叉,旁边写著標註:“三级妖兽出没,不可入。”“二级妖兽巢穴,练气境勿近。”“此地有瘴气,筑基以下入者必死。” “陈叔,”刘弘抬头看著陈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份地图……” “拿著用就是了,”陈志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我这些年也用不上了,放在手里也是浪费。你年轻,用得著。” 刘弘知道这份地图的分量。对於一个散修来说,用命换来的情报,是最珍贵的东西。陈志肯把它给他,这份情谊,不是一句“谢谢”能还清的。 把地图小心地收进储物袋里,刘弘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叔,大恩不言谢。” 陈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去吧!活著回来就行。” —————— 次日,晨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声和不知名虫子的叫声,偶尔还能听到树枝断裂的脆响——那是某种大型动物在林中穿行的声音。 刘弘把陈志的地图取出来,对照了一下周围的地形。目前现在所在的位置是舜山的南麓,属於外围的外围,按地图上的標註,这一带只有一级初阶妖兽出没,偶尔能看到一级中阶的,但概率不大。 一级初阶妖兽,相当於修士的练气初期。刘弘是练气四层,相当於一级中阶的水平,对付一级初阶的妖兽,应该问题不大。但如果遇到一级中阶的,就需要小心应对了;至於一级高阶的,那就是练气后期的水平,只能跑。 二级妖兽?那是筑基期的存在。跑都不一定跑得掉,最好根本不要遇到。 刘弘把地图收好,铁胎弓从背上取下来拿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踏进了林子。 舜山的外围高大的松树和枫树,树木遮天蔽日,林下的灌木丛密密麻麻,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落叶。刘弘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儘量不发出声音。 走了大约两刻钟,刘弘第一次发现了妖兽的踪跡。 那是一串脚印,印在一处溪边的泥地上。刘弘蹲下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脚印的深度和间距,心里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是一只铁背狼的脚印,体型不大,应该是幼崽或者亚成体。 铁背狼是一级初阶妖兽,速度快,爪牙锋利,但防御力一般,是舜山外围最常见的妖兽之一。 刘弘顺著脚印的方向追踪了大约一里地,在一丛灌木后面发现了目標。 那是一只铁背狼,大约有半人高,浑身覆盖著灰黑色的短毛,脊背上的毛尤其浓密,泛著金属般的光泽——这就是“铁背”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正低著头在溪边喝水,耳朵时不时地转动一下,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刘弘屏住呼吸,慢慢地拉开了铁胎弓。弓弦在手指间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然后把一支精钢箭搭在弦上,箭簇瞄准了铁背狼的脖颈——那是它身上防御最薄弱的地方之一。 距离大约五十步。 刘弘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射阳诀》的第一篇里有一句话:“射者,心平而气和,气和而力顺,力顺而箭疾。” 刘弘把注意力集中在准星上,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 弓弦响。 精钢箭化作一道银光,划破空气,直奔铁背狼的脖颈而去—— 铁背狼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 就在箭矢离弦的那一瞬间,它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整个身体猛地向侧面一弹,四足发力,硬生生地平移了半尺。精钢箭擦著它的脊背飞了过去,“噗”的一声钉在了溪边的泥地上,箭尾嗡嗡地震颤。 铁背狼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嚎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灌木丛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弘站在原地,手里的弓还保持著发射后的姿势,愣了好几息。 没中?! 刘弘自认为已经很小心了——屏住了呼吸,收敛了气息,甚至连心跳都儘量压低了。但那只铁背狼还是在放箭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危险,做出了闪避动作,逃走了。 刘弘走过去,从泥地里拔出那支箭,在溪水里洗乾净,插回了箭壶里。 “大意了,”刘弘喃喃道:“下次不能把它当成死靶子。” —————— 接下来的三天,刘弘在舜山外围转了个遍。 按图索驥只在安全区域活动,绝不越雷池一步。 第一天一无所获,刘弘遇到了三只妖兽——两只铁背狼和一只灰毛兔——但三次放箭,三次落空。铁背狼的反应速度极快,每次都在箭矢离弦的瞬间闪避开;灰毛兔更是灵敏得离谱,刚拉开弓,那只兔子就竖起耳朵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跳走了,好像在嘲笑他的箭术。 第一天的晚上,刘弘找了一棵大树,在树杈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刘弘改变策略:不再试图远距离狙杀,而是先侦察目標的活动规律,然后在妖兽的必经之路上设置简易的陷阱。 先用用树枝和藤蔓做了几个绊索,在绊索的触发位置布置了精钢箭,一旦妖兽触发机关,箭矢就会被弹射出去。 这个办法是从《射阳诀》里学来的。这部弓术秘籍不光教射箭,还教如何“以弓为心,以地为阵”——利用地形和环境,把箭术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第二天下午,刘弘设置的第一个陷阱被触发了。 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嚎叫,赶过去的时候,刘弘看到一只铁背狼被精钢箭射穿了后腿,正在地上挣扎。箭矢没有命中要害,但已经足够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刘弘站在十步之外,拉开了铁胎弓。 这一次,没有急著放箭。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丹田里浩然之气的流动。按照《射阳诀》的法门,刘福把一缕浩然之气灌注到了弓臂和弓弦之中。弓身微微亮了一下,弦上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白光。 瞄准了铁背狼的头部。 铁背狼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停止了挣扎,抬起头看著他。那双黄色的竖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原始的、纯粹的凶光。它的嘴唇翻了起来,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声。 刘弘没有犹豫。 呼气!松弦! 精钢箭带著一层淡淡的白光,以比之前快了三成的速度破空而去。这一次,铁背狼没有闪避——它的后腿已经被射穿了,无法发力。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铁背狼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刘弘站在原地,看著那只死去的妖兽,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兴奋,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第一次亲手杀死一只妖兽——不,准確地说,是刘弘第一次亲手杀死一个活著的生命。虽然只是一只妖兽,虽然它刚才还想吃了他,但刘弘的手指还是在微微颤抖。 接著刘弘蹲了下来,用四面剑把铁背狼的脊背皮毛剥了下来——铁背狼的背皮是製作防御法器的好材料,能卖两三块灵石。又挖出了它的內臟,抽了它的血液——都是是制符的材料之一。 刘弘把战利品收好后,站起来,看了看天。 第三天,刘弘又猎到了一只铁背狼。 这一次没有用陷阱,而是正面猎杀。经过前两天的摸索,刘弘对铁背狼的行动模式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它们速度快,反应灵敏,但在扑击的那一瞬间会有短暂的停顿。 那个停顿只有不到半息的时间,但如果抓住那个时机放箭,铁背狼在空中无法变向,必中无疑。 刘弘花了大半天的时间追踪一只落单的铁背狼,终於在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上找到了机会。那只铁背狼发现了他,低吼一声,四足发力,朝他猛扑过来。刘弘没有后退,而是站在原地,拉开弓,把浩然之气灌注到箭矢中,等待著。 铁背狼扑到半空中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完全暴露在了箭矢的轨跡上,没有任何遮挡,也无法改变方向。 放箭。 精钢箭带著白光,准確地命中了铁背狼的胸口,从肋骨之间的缝隙穿入,直贯心臟。 铁背狼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哀嚎,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几尺远,在落叶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跡。 刘弘放下弓,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箭矢命中的位置:心臟,一箭毙命。 通过实践,验证了《射阳诀》里的说得:“箭之精者,不在力大,不在速疾,在知时。知时而发,一矢中的。” 所谓“知时”,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箭。早了,目標会闪避;晚了,自己就会被扑中。这一箭的时机,恰到好处。 刘弘在心里把这一箭的感觉反覆回味了好几遍——浩然之气灌注弓弦时的温热,瞄准时目光凝聚的锐利,松弦时手指离开弓弦的乾脆,箭矢离弦后飞行的轨跡,命中目標时那种沉闷的“噗”的一声—— 所有这些感觉,像是拼图的碎片一样,在他的意识里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这就是《射阳诀》说的“心手合一”。 不是光靠靠眼睛瞄准,而是靠心去感觉。 当心和手完全同步的时候,箭矢就不再是一件外物,而是你身体的延伸。你想射哪里,它就去哪里。 ——————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刘弘的储物袋里多了八张铁背狼皮、六瓶兽血、十几株品相一般的灵草,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这些东西拿去坊市上卖,大概能换到三十多块下品灵石。三十块灵石,足够买一套基础的制符材料了。 但比灵石更重要的,是对箭术的提升。 半个月前,刘弘拉开铁胎弓的时候,手臂还会微微颤抖,瞄准一只静止的目標都要花好几息的时间,放箭的时机也总是把握不准。 现在,刘弘已经能在奔跑中拉开弓,在呼吸的间隙中完成瞄准,在目標移动的轨跡中预判放箭的时机。 从最初的一箭不中,到现在十箭能中六七箭。从最初只能猎杀中了陷阱的受伤妖兽,到现在能正面猎杀。 这半个月里,刘弘学会了很多书本上学不到的东西。 学会了观察妖兽的足跡和粪便,从中判断妖兽的种类、体型、方向和离去的时长。 学会了利用风向——妖兽的嗅觉比人类灵敏得多,如果站在上风口,气息会被风吹到妖兽的鼻子里,它在一里之外就能闻到你。必须始终站在下风口,让风把你的气息吹走。 还学会了耐心。 有一次,刘弘追踪一只铁背狼追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追到傍晚,那只铁背狼带著他在林子里绕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好几次他都以为跟丟了,但最后还是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找到了它的巢穴。 刘弘没有急著动手,而是躲在远处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摸清了它回巢的路线和习惯,然后在它必经的路上设了一个陷阱。 第二天早上,回去检查的时候,那只铁背狼已经死在陷阱里了。 妖兽是狡猾的,因为一级妖兽初开灵智,它们会偽装,会设伏,会利用地形,会在你放鬆警惕的时候发动突袭。 但人也可以比妖兽更狡猾!人可以思考,可以计划,可以从失败中总结经验,可以在一百次失败之后,在第一百零一次找到成功的方法。 ——————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刘弘坐在一棵大树的树杈上,清点著储物袋里的收穫。 夕阳的余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刘弘的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舜山主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山顶上的云雾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像是一座燃烧的宫殿。 把最后一张铁背狼皮叠好,塞进储物袋里,然后取出了那张陈志给他的地图。 地图上,舜山外围的区域已经被刘弘用炭笔做了很多標记:哪里有水源,哪里有灵草,哪里有铁背狼的巢穴,哪里適合设置陷阱。 这些標记,是刘弘半个月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笔都是汗水和生命做赌注换来的。 出了舜山,到了坊市里,把材料、低阶灵草一卖,得了一百下品灵石。买完三沓空白符纸、符墨、符笔,还剩了十二块。 第九章 酒肆 刘弘卖完材料,买完制符之物后,为了庆祝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赚到的第一桶金,决定去坊市酒肆吃顿好的,犒劳下自己。 在坊市的街道上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叫做“醉仙居”的酒肆前停了下来。 醉仙居是坊市里最大的一家酒肆,三层的木楼,飞檐翘角,门口掛著两盏红灯笼。 大门敞开著,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酒香和菜香,混在一起,顺著风飘到街上,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上爬。 刘弘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香。 旋即迈步走了进去。 酒肆的一楼是大堂,摆了十几张桌子,大约坐了一半的客人。大多数是散修打扮,也有几个穿著书院常服的弟子。大堂里闹哄哄的,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一个练气一层的酒保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刚进门的刘弘,立刻堆起笑脸迎了上来。 “客官!里边请!几位?” “一位。”刘弘说。 酒保麻利地把他引到一个靠角落的位置。 这个位置很好——背靠墙壁,面朝大堂,视野开阔,能把整个酒肆的情况尽收眼底。 刘弘心中暗暗点头,这个酒保是个有眼力的,知道一个人来的客人多半不喜欢被打扰,特意选了这么一个僻静的角落。 刘弘在桌前坐下,把四面剑解下来靠在桌边。酒保麻利地用抹布擦了一遍桌面,然后把一条乾净的手巾搭在肩上,笑著问道:“客官,打多少酒?” 刘弘想了想,说:“先打三角酒来。” 酒保又问道:“那吃甚下饭?” 刘弘说:“一荤一素一汤。但有?只顾卖来。” “好嘞!”酒保应了一声,转身下去了。 刘弘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四周。大堂里的客人三三两两地坐著,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埋头吃喝。离他不远处的一桌坐著几个散修,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和一壶酒,正在聊著什么矿脉的事。 刘弘耳朵动了动,隱约听到“冯家”“金家”“矿脉”几个字,便没有多听——修仙界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须臾,酒保端著托盘上来了。 一只白瓷的酒壶,配一只同色的小碗。酒保把酒壶放下,又变戏法似的从托盘上端出三碟菜——一碟红烧灵鱼肉,一碟清炒灵蕨,一碗灵菇汤。 “客官,这是小店招牌的红烧灵鱼,用的是舜江里打上来的灵鲤,配了灵泉水和百年陈酿烧的。这灵蕨是舜山上采的五十年份的仙蕨,焯了水用灵麻油拌的。灵菇汤是火焰鸡燉的底,加了三种山里的灵菇,熬了两个时辰。” 刘弘看著桌上的酒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酒香是清冽的,带著一股淡淡的果香和药香,和前世闻过的任何一种酒都不一样。那是一种有层次感的香——初闻是清甜,再闻是醇厚,细细品的时候,能感觉到酒气顺著鼻腔往下沉,一直沉到胸口,在丹田附近打了一个转,然后缓缓散开。 红烧灵鱼的顏色是酱红色的,鱼身上裹著一层浓稠的汤汁,点缀著几粒翠绿的葱花。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就分开了,露出里面细密的纹路。 清炒灵蕨是碧绿的,叶片上泛著一层油光,看起来清脆爽口。 灵菇汤是奶白色的,汤麵上飘著几滴金黄色的油星,几片灵菇在汤里沉浮,像是一朵朵小小的云。 刘弘夹了一筷子灵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入口即化,鲜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然后顺著喉咙一路滑下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灵气从胃部升腾而起,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那股灵气不多,但极为纯净,像是一滴清水滴进了乾涸的池塘,在经脉中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又喝了一口灵菇汤!汤很烫,要小口小口地抿。每一口下去,都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扩散开来,暖洋洋的,像冬日里抱了一个手炉。 那股气流不像是丹药那样猛烈,而是温和的、绵长的,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 最后刘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灵酒。 酒液入口的第一感觉是凉,然后是辣,再然后是一股绵长的回甘。那股回甘里带著灵气,比鱼肉和灵菇汤里的灵气都要浓郁。灵气顺著喉咙往下走,经过胸口的时候,和丹田里蛰伏的浩然之气碰了一下—— “嗡。” 刘弘的脑子里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共鸣。 旋即放下酒杯,闭上眼睛,细细地感受著体內的变化。那股从酒菜中汲取的灵气,正在和丹田里的浩然之气缓慢地融合。丹田里的气旋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每一圈旋转都在吸入新的灵气,吐出更纯净的气。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三个月前,从练气一层突破到练气二层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两个月前,从练气二层突破到练气三层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一个月前,从练气三层突破到练气四层的时候,还是这种感觉。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感觉更强烈,更清晰,像是有一扇门在面前缓缓打开,门后面是更广阔的天地。 刘弘的心跳加速了。 练气五层。 这是要突破到练气五层的跡象。 他万万没想到,一顿饭竟然吃出了突破的契机。灵酒灵菜里的灵气虽然不多,但极其纯净,和浩然之气的融合出奇地顺畅,像是两块原本就属於同一块石头的碎片,终於找到了彼此。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喜,准备起身回书院闭关突破。 就在这时—— “砰!” 大堂的另一头传来一声巨响。 一张桌子被整个掀翻了,碗碟碎裂的声音和椅子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在酒肆里炸开。紧接著是几声怒喝和桌椅碰撞的嘈杂声,大堂里的客人纷纷站起来躲避,几个胆小的散修已经往门口跑了。 刘弘的手按在了四面剑的剑柄上,没有急著起身,而是先观察了一下情况。 打起来的是两拨人,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穿著华贵的锦衣,腰间掛著品相不凡的玉佩和法器。他们一共五个人,三个对两个,正在大堂中间扭打在一起。法术和拳脚齐飞,火弹和风刃在大堂里乱窜,打翻了好几张桌子,墙上的字画也被撕碎了好几幅。 一个锦衣青年被一掌击中了胸口,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朝著刘弘这个方向飞过来。 刘弘眼疾手快,左手抓起桌上的四面剑,右手一撑桌面,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往旁边闪了两步。 “哗啦——” 那个锦衣青年重重地砸在了刘弘刚才坐的那张桌子上,桌板碎裂,酒菜洒了一地。灵鱼汤溅在他的锦衣上,酒壶滚到了墙角,瓷片四溅。 刘弘站在三步之外,看著那个摔在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的锦衣青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差一点!如果刘弘起身晚了一息,现在被砸中的就是他了。 那个锦衣青年从碎木头里爬了起来,满身狼狈,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有血。他不去看打伤自己的人,反而先扭头瞪了刘弘一眼。 那一眼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恼怒,好像在说:你躲什么? 刘弘觉得莫名其妙。 是你自己飞过来的,我不躲难道等著被你砸?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握著四面剑。 旁边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是冯家的冯璋。” “打他的是金皓和孔辉,三个都是练气四层。” “为了什么打起来的?” “听说是为了雅间。冯璋先订了二楼的雅间,金皓和孔辉后来说要,冯璋不让,几句话不对付就打起来了。” “嘖嘖,四家最近不是为那个中型矿脉爭得厉害吗?这些子弟怕是借著雅间的事泄私愤呢。” “可不是吗!关寧府地界上那处矿脉,冯家说是他们先发现的,金家和孔家说是他们的地盘,张家在旁边看著也不说话。这几个月吵得不可开交,听说族里筑基期的长辈都出面了,还没谈拢。” “这些世家子弟,仗著家里有矿,在坊市里也敢动手。不怕坊市执法队?” “掌柜已经传音了,执法队马上就到。” 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坊市执法队的人就到了。 领头的修士穿著坊市的制式法袍,筑基期的修为,身后跟著四个练气后期的执法队员。 他一进门,凌厉的目光扫过大堂,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坊市之內,禁止斗殴。谁动的手?”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金皓和孔辉对视了一眼,收敛了身上的灵力波动,拱手行了一礼。金皓先开口:“前辈恕罪,只是一点小误会,晚辈们这就走。” 孔辉也跟著赔了个笑脸,从袖中摸出几块灵石放在柜檯上,算是赔偿酒肆的损失。 两人没有多说,带著各自的隨从,转身就往外走。 经过冯璋身边的时候,金皓的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讥讽的笑,但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冯璋站在原地,脸上的青紫还没有消,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和执法队的人理论,只是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也转身走了。 三个练气四层的世家子弟,在执法队到来之后,不到十息就散了。乾脆利落,像是排练过的一样。 他们不怕对方,但怕给家族惹麻烦。关寧四姓在辽州虽然有些根基,但舜江坊市是书院的地盘,执法队的背后是书院。 在书院的地盘上闹事,被抓住了是要吃掛落的。真要是因为这点小事给家族招来书院的问责,回去之后族里的长辈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 执法队的修士见闹事的人都走了,也没有多追究。让酒保清点了一下损失,確认赔偿已经到位之后,便带著人离开了。 临走之前,执法队看了一眼大堂里剩下的客人,说了一句“都散了吧”,便大步走出了酒肆。 大堂里一片狼藉。打翻的桌椅,碎裂的碗碟,洒了一地的酒菜。几个酒保已经开始收拾了,掌柜站在柜檯后面,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弘站在原地,看著冯璋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地上碎裂的桌板和洒了一地的酒菜,轻轻地嘆了口气。 本来想吃一顿好的庆祝一下,结果吃到一半被人砸了场子。 后来店家只算了酒钱,免了菜钱。 刘弘走出了酒肆。 门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坊市的街道上已经点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远处舜江的水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哗哗的,永不停歇。 刘弘站在酒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的气旋还在加速旋转,突破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就在面前,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迈过去。 第十章 击杀 出得酒肆后,刘弘感觉灵酒的效力还在体內流转,像一股温热的暗流,在经脉中缓缓涌动,必须赶回宿营地突破。 宿营地是刘弘半个月前就选好的一处天然石洞,洞口朝南,背风向阳,洞內乾燥宽敞,足够一个人躺平伸展。最关键的是,洞口狭窄,只需要布置一道简单的警戒阵法,就能確保安全。还有在这里住了半个月,早就把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刘弘钻进去,从储物袋里取出四根阵旗,按照《五行初级咒诀大全》里学来的方法,在洞口布下了一道警戒阵。 阵旗入土的瞬间,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幕笼罩了洞口,像一层薄薄的水膜。这道阵法不能御敌,但只要有东西靠近,阵旗会立刻发出警示,给刘弘爭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布置好一切之后,刘弘在洞內最深处盘腿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蒲团垫在身下,闭上了眼睛。 丹田里的气旋已经转得飞快了,像一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嗡鸣声在他体內迴荡。那股从灵酒灵菜中汲取的灵气已经完全融入了浩然之气中,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虽然已经看不见了,但它的存在改变了整杯水的顏色。 刘弘深吸一口气,运转起《浩然正气诀》心法。 浩然之气从丹田出发,沿著任脉上行。这一次的运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顺畅,那些平时需要小心翼翼才能通过的穴位,在这一轮运转中像是被提前疏通了一样,气流畅行无阻,毫无滯涩。刘弘能感觉到每一缕气在经脉中流动的轨跡,清晰得像是在纸上画出来的线条。 一圈。 两圈。 三圈。 每一圈周天完成的时候,气旋都会比之前快上一分,大上一分。浩然之气在不断地循环中被压缩、提纯、再压缩、再提纯,像是铁匠在反覆锻打一块烧红的铁,把里面的杂质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只留下最精粹的部分。 第九圈的时候,境界壁垒出现了裂缝。 那些裂缝像是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每一条裂缝都伴隨著一阵剧烈的疼痛,但刘弘没有停下。 咬著牙,把丹田里所有的浩然之气都调动起来,凝聚成一股洪流,朝著那层已经摇摇欲坠的壁垒冲了过去—— “轰。” 刘弘听到了一声巨响。那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在他意识深处炸开的轰鸣,像是一扇沉重的大门被猛然推开,门后面是呼啸的风和汹涌的光。 丹田里的气旋猛地膨胀了一倍。 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气旋,现在变得像一个海碗,旋转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厚重。气旋的顏色也发生了变化,从之前的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更纯粹的白,像是冬天的积雪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芒。 浩然之气从丹田喷涌而出,沿著全身的经脉奔流。那些之前只能勉强通过的狭窄通道,现在被这股更加强大的气流硬生生地拓宽了。 每一条经脉都在欢呼,每一个穴位都在震颤,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著这股新生的力量。 刘弘只觉得浑身舒畅,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又像是从浑浊的水底浮上了水面,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鲜的空气。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不是单纯的“舒服”,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通透和轻盈。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呼吸,毛孔在张开,天地间的灵气顺著每一个毛孔渗入体內,和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融为一体。 练气五层,终於突破了。 刘弘睁开眼睛,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 然后运转內视术,把意识沉入体內,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经脉比之前拓宽了將近三成,丹田的容量扩大了一倍,浩然之气的总量和密度都有了质的飞跃。按照《浩然正气诀》上的描述,练气五层是一个分水岭——四层以下的修士只能算“入门”,五层以上才算真正“登堂入室”。五层的浩然之气,无论是用於施法、驭剑还是制符,都比四层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刘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乾净的手巾,擦乾了脸上的汗,然后换了一套乾爽的衣服。 洞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但今晚的月亮没有前几天那么亮,昏黄的光线洒在山林间,像是在地上铺了一层旧报纸。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树冠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声猫头鹰的叫声从远处传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淒凉。 月黑风高夜! 刘弘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警觉,而是一种隱隱的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感觉压了下去。大概是突破之后太兴奋了,神经还没有完全放鬆下来。刘弘躺到蒲团上,把四面剑放在手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远处传来,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紧接著是法术对轰的轰鸣声,夹杂著怒喝和惨叫,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刘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一个翻身从蒲团上坐起来,手按在了四面剑的剑柄上,耳朵竖起来,全神贯注地听著外面的动静。 声音是从舜山方向传来的,距离他的宿营地大约两三里地。从声音的强度和频率来判断,施法的至少有两个人,而且修为都不低——至少是练气中期。法术对轰的轰鸣声一阵紧似一阵,伴隨著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和岩石崩裂的轰隆声,整个山林似乎都在震动。 更关键的是,那些声音正在朝著他的方向逼近。 越来越近。 刘弘的脸色变了。在舜山外围待了半个月,对这片山林的妖兽分布和修士活动规律了如指掌。 舜山外围是书院的势力范围,平日里偶尔有散修进来猎杀妖兽、採集灵草,但大多都是独来独往,而且儘量避免在夜间活动。像这样在深夜大打出手的情况,他从来没有遇到过。 不管是什么人在打,不管他们为什么打,刘弘都不想掺和进去。 修仙界有一条铁律:少管閒事。 尤其是在荒郊野外、月黑风高的夜晚,遇到这种事,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得越快越好。好奇心害死猫,在修仙界,好奇心害死的是命。 刘弘当机立断,收起蒲团,拔出四面剑,就要从洞口出去。 但刚走到洞口,就听到了一声巨响——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响,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紧接著是几声惨叫,然后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安静只持续了一息。 然后刘弘听到了“噗通”“噗通”“噗通”三声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接连掉进了坑里。 那个方向——刘弘的心沉了一下——那个方向,正是他布置陷阱的位置。 他的陷阱,那些用来猎杀妖兽的陷阱。 刘弘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得飞快。他在舜山外围布置了十几处陷阱,大部分是用来捕捉铁背狼的绊索和陷坑,但其中有三个——包括离洞口最近的那个——是专门用来对付大型妖兽的致命陷阱。 那些陷阱里埋设了涂抹了剧毒的精钢箭,一旦触发,箭矢会从多个方向同时射向陷坑的中心。 那毒是刘弘从一种叫“断魂草”的植物中提取的,对妖兽有极强的麻痹和致死效果——对修士,同样有效。 然后刘弘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透过警戒阵的光幕向外望去。 月光昏暗,但还是看清了外面的情况。 三个人都掉进了同一个陷坑里——那个最大的、最深、最致命的陷坑。陷坑的盖子被他们的体重压塌了,三个人叠罗汉一样地堆在坑底,身上至少插著三四支精钢箭。从他们的姿势来看,掉进去的时候完全没有防备,应该是被人从后面打飞过来的。 刘弘的目光落在那三个人的脸上,然后认出了他们: 冯璋!金皓!孔辉! 就是白天在醉仙居大打出手的那三个世家子弟。 三个人都受了重伤,精钢箭上的断魂草毒素已经开始发作了,他们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溢出白沫。 金皓的左肩和右腿各中了一箭,孔辉的后背插著两支箭,冯璋的情况最惨——他的腹部被一支箭贯穿了,鲜血和著毒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但三个人都还活著,修士的体质远超凡人,断魂草虽然剧毒,但一时半会还杀不死练气四层的修士。他们正在坑底挣扎,试图用灵力逼出毒素,同时互相推搡著想要爬出陷坑。 刘弘站在洞口,一动不动:这三个人,不管是救还是不救,不管是帮还是不帮,只要他们发现了自己,自己就完了。 就在刘弘还在思考对策的时候,陷坑里的人终於发现了他。 “有人!那边有人!”金皓第一个喊了出来。他的声音嘶哑,带著毒素侵蚀后的虚弱,但音量足以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孔辉也转过头来,顺著金皓指的方向,看到了洞口光幕后面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起来:“道友!道友救命!我们是金家和孔家的子弟!救了我们,必有重谢!” 冯璋的反应更快。他虽然在三个人中伤得最重,但他的脑子比另外两个清醒得多。他一把推开了压在自己身上的孔辉,挣扎著抬起头,朝著刘弘的方向大喊—— “道友救我!我冯家必有重谢!” 他的声音比金皓和孔辉的都要大,在夜风中迴荡,震得树枝上的叶子簌簌作响。他喊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在下冯璋,家父是冯家长老冯远山!道友救我一命,冯家欠你一个人情!” 刘弘站在洞口,看著陷坑里的三个人,没有动。 金皓和孔辉对视了一眼,也反应过来了。金皓抢先开口:“道友!別听他的!冯家算什么东西!我们金家才是关寧府第一世家!你救我,金家给你一百块灵石!不,两百块!” “我们孔家也给!”孔辉跟著喊,“道友救我,孔家双倍!” 冯璋冷笑一声:“你们金家和孔家联手追杀我,还有脸说这种话?道友,你不用救他们,只救我就行!冯家给你三百块灵石,再加一部功法!” “放屁!”金皓怒道,“冯璋你个卑鄙小人,要不是你偷了我们金家的矿脉图……” “那矿脉本来就是我们冯家的!” 三个人在陷坑里又吵了起来,互相推搡,全然不顾身上的箭伤和毒素。金皓和孔辉虽然也中了毒,但毕竟是两个人,合力之下把冯璋按在了坑底。冯璋挣扎了几下,伤势太重,渐渐没了力气。 刘弘站在洞口,看著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洞口。 “道友!”金皓看到刘弘走出来,大喜过望,“你快来帮我们把这个姓冯的按住,我们上去之后……”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刘弘的灵力护盾打开了。 陷坑里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练气五层?!”孔辉的声音变了调,带著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金皓的脸色也变了,他刚才还在用命令的语气说话,但现在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道友……不,前辈,您是练气五层的前辈?误会,这都是误会……” 冯璋也被按在坑底,动弹不得,但他没有像金皓和孔辉那样慌张。他抬起头,透过血污看著刘弘的脸,忽然瞳孔一缩—— “是你?”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意外,“白天在酒肆里的那个……” 刘弘没有说话,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扫过,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 帮谁?不帮谁? 帮冯璋?金家和孔家会找他算帐。 帮金皓和孔辉?冯家会找他算帐。 两边都帮?两边都不会领他的情,等他们伤好了,第一件事就是灭刘弘的口——因为他是唯一的目击证人,他们三个人追杀冯璋的事如果传出去,对金家和孔家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 至於冯璋,如果他知道自己被人看到了如此狼狈的样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不帮?转身就走?更不可能。他们已经看到了刘弘的脸,认出了他是书院的弟子。他们回去之后,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找到他的身份。 到时候不管他是哪个班的、修为多高,在金、孔、冯三家的势力面前,他都是一个隨时可以捏死的蚂蚁。 帮谁都是死!不帮也是死! 刘弘不再犹豫,没有开口说话,抬手就是一发缠绕术。 三道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下暴射而出,像三条毒蛇一样缠住了陷坑里三个人的手脚。藤蔓上的倒刺刺入皮肤,释放出一种麻痹性的灵液,让三个人瞬间失去了挣扎的能力。 “你——”金皓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但藤蔓已经缠到了他的脖子上,把他的声音掐断在了喉咙里。 孔辉拼命挣扎,但断魂草的毒素已经深入了他的血脉,他的灵力根本无法凝聚。他只能用眼睛死死地盯著刘弘,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冯璋没有挣扎,他只是躺在坑底,看著刘弘,嘴角居然扯出了一丝苦笑。 “好手段,”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缠绕术用得这么熟练……你是丙班的?不对,丙班没有练气五层的……你是乙班的?” 刘弘没有回答。 他从背上取下铁胎弓,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精钢箭,搭在弦上。 浩然之气灌注到弓臂和弓弦中,弓身亮起了白色的光芒。三支箭矢的箭簇上也附著了一层薄薄的白光,在月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寒芒。 一发三矢! 这是刘弘在舜山半个月的苦练中掌握的技巧。三支箭,三个目標,同时发射,同时命中。对付铁背狼的时候他用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一击毙命。 刘弘拉开弓,瞄准了陷坑。 金皓的嘴巴还在张合,发出无声的哀求。孔辉已经闭上了眼睛,浑身颤抖。冯璋仰面朝天,看著天上那轮昏黄的月亮,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將死之人。 刘弘的手指鬆开了弓弦。 三支精钢箭带著白色的尾跡,在夜空中划出三道笔直的银线,几乎在同一瞬间命中了三个目標—— 第一支箭贯穿了金皓的心臟。他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然后重重地摔回了坑底,再也没有动弹。 第二支箭射穿了孔辉的喉咙。他的眼睛猛然瞪大,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脖子,但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和他喉咙里的最后一口气一起,化成了几声含混的呜咽。 第三支箭从冯璋的左胸穿入,从后背穿出,钉在了陷坑的壁上。冯璋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软了下去。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天上的月亮,嘴角的那丝苦笑还掛在那里,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三息之后,三个人死透了。 但是刘弘没有閒下来,收起铁胎弓后,掐诀念咒——困神咒! 擒拿住了三人魂魄,將三团魂魄彻底碾碎,三魂俱灭。 接著刘弘舔包,拿了三人的储物袋。 几个火弹术下去,三具尸体化为灰烬。 然后把精钢箭全部回收,用土墙术把陷坑填平,然后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落叶和枯枝。 再把周围数十丈范围內的所有痕跡都处理了一遍——脚印、血跡、灵力残留、符纸碎片,一样不留。 处理完一切后,刘弘连夜回到了书院,消了假。 第十一章 横財 刘弘回到了书院,径直到了自己的石屋,关上门,插上门閂,把四面剑靠在床头,睡觉。 次日,醒来的刘弘以为自己第一次杀人夺宝会做噩梦。 前世在机关工作的时候,接触过死刑案件的卷宗:每一个杀人犯的供述中都会提到“睡不著觉”“做噩梦”“一闭眼就看到那个人的脸”。 刘弘以为自己也逃不过这一关。毕竟,在穿越之前只是一个普通的法院助理,朝九晚五上班的老实人。 最多杀过鸡。 但奇怪的是,自己没有做噩梦。 从舜山回来的那天晚上,刘弘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金皓瞪大的眼睛,不是孔辉捂住脖子的手,也不是冯璋嘴角那丝苦笑。而是铁胎弓弦在手指间绷紧时的触感,是精钢箭离弦时那一瞬间的嗡鸣。 然后就睡著了,一夜无梦。 但是现在!刘弘坐在床上,愣了很久。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內疚,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自己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世界。 自己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学法学的刘弘了。或者说,人还在,但已经学会了在这个世界里用另一种方式生存——在这个世界里有的只是丛林法则,弱肉强食,生杀予夺。 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达者为先,实力为尊。 刘弘从床上起来,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擦乾脸上的水,穿好衣服,推开门,朝著教习院走去。 晨读、六艺、旁听、晚修。三点一线,日復一日。 刘弘坐在乙班的讲堂里,和同窗们一起听孟教习讲解《浩然正气诀》的进阶心法;在练功场上和同窗们对练剑诀,剑气外放的距离已经能稳定在四尺左右。 在六艺课上练习书法,以气运笔,写出来的字已经有了几分风骨;在晚上打坐,运行十五个周天,巩固练气五层的修为。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刘弘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样。没有人知道这个坐在乙班后排、沉默寡言的少年,三天前的晚上在舜山里杀了三个人。 刘弘依然是那个从丙班升上来的、资质平平的、没有家族背景的平民弟子。 在乙班刘弘的修为排在中下游,六艺成绩中规中矩,剑诀不算出眾,存在感低得像是教室角落里的一把椅子。 刘弘用了三天的时间,在书院里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些消息。 “你听说了吗?甲班那个新升上去的冯璋,好像好几天没来上课了。”刘弘在一次午休的时候,隨口对旁边的一个同窗说。 那个同窗正在啃一只灵果,闻言想了想,说:“冯璋?哦,你说那个从乙班升上去的?好像是好几天没见了。不过甲班的事儿谁说得准呢,说不定是在闭关吧。” “他家不是关寧府的吗?会不会回家去了?” “谁知道呢。”同窗耸了耸肩,继续啃他的灵果,显然对这个话题毫无兴趣。 刘弘没有追问。他又换了几个人,用不同的方式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没有人知道冯璋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 花了几天的时间,把从不同人口中得到的信息拼凑在了一起。 冯璋,关寧冯家旁系子弟,双灵根资质,三个月前从乙班升入甲班。在甲班里,他的修为和资质都排在最末,属於“吊车尾”的那一个。他在甲班里没有什么存在感,和其他甲班弟子也没有什么深交。他的失踪,在甲班里甚至没有引起任何討论。 至於金皓和孔辉,他们不是舜江书院的弟子。刘弘从一个关寧府来的同窗那里打听到,金皓在隔壁县的清源书院读书,孔辉则在天璇书院。这两个书院和舜江书院一样,都是大晋的地方书院,规模和档次差不多。金皓和孔辉在各自的书院里也是中等偏上的弟子,不算拔尖,但也不是无名小卒。 但奇怪的是,他们的失踪同样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刘弘后来才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关寧四姓——冯、张、金、孔——在关寧府经营了五六千年,明爭暗斗从来没有停止过。 为了矿脉、为了灵田、为了坊市的份额,四家之间的爭斗几乎贯穿了关寧府的整个歷史。 爭斗的手段包括但不限於商业竞爭、政治联姻、暗杀、下毒、栽赃、陷害。 死一个人,尤其是死一个旁系子弟,在四家的爭斗中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金皓和孔辉的死,金家和孔家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是对方下的手,或者以为是冯家乾的。 毕竟,金皓和孔辉联手追杀冯璋这件事,本身就有很多种解读的可能。金家和孔家会互相猜忌,会互相试探,会在暗地里较劲,但不会有人去报官。 因为大晋朝廷“官”对这种事情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只要这些修仙世家老老实实上贡和贡赋就行,他们不会管这种“家族恩怨”的事。 更不会有人去查一个练气期弟子的失踪,因为在这个世界上,练气期的修士实在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根本没有人会在意。 至於冯璋的失踪,那就更简单了。 冯家会以为是金家和孔家乾的——毕竟,金皓和孔辉追杀冯璋这件事,冯家可能根本不知道,但金家和孔家追杀冯家的人,这在关寧府的爭斗逻辑中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冯家会报復,会找金家和孔家要说法,但不会有人去查冯璋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 这就是关寧四姓的规矩。 或者说,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矩。 死一个旁系子弟,没人在意。 刘弘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之后,就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然后才开始清点自己的战利品——三个储物袋。 合计:中品灵石6块,下品灵石80块;黄龙丹6瓶,共计60枚;初级低阶符籙:火弹符10张、冰冻符6张、土陷符4张、金刚符2张、飞行符1张、传音符3张、空白符纸2沓、符墨2瓶、金竺符笔1支。 刘弘感慨道:还得是世家子弟油水多!这里面最有价值的应该金竺符笔了。 第十二章 制符 刘弘见事情没有起波澜后,就石屋里开始研究符籙之道。 制符是刘弘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在舜山打野的半个月里,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符籙的重要性。如果当时手里有几张火弹符或者冰箭符,猎杀铁背狼的效率至少能提高一倍。 如果在宿营地周围布置的不是简易的警戒阵而是几张爆裂符,那三个世家子弟掉进陷阱的时候,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五行初级咒诀大全》,翻到了制符的章节。这一章之前已经读过好几遍了,但这一次他要读得更细、更透。 制符之道,想要製作某种符籙,首先要会所制之符的法术。 符道分为符籙和符术。 符籙,是將法术封印於符纸上的一次性消耗品。使用者只需要注入少量灵力,就能激发符纸中储存的法术。 符术,则是依赖符纸才能施展的法术——不是把法术封存在符纸里,而是以符纸为媒介,引导天地灵气形成法术效果。 施法的时候以符为引,以自身灵力为钥,调动天地灵气完成法术。施法速度比自己掐诀念咒较快而已,且需要施法者具备一定的法术掌控能力。 按照《五行初级咒诀大全》上的说法,新手制符通常从符术入手。因为符术之符的结构更简单,成功率更高,容错空间也更大。先学会画符术,掌握了符笔的运用、灵力的灌注、符文的布局之后,再尝试製作真正的符籙,会容易很多。 刘弘知道这个说法,他在前世读原著的时候就看到过——韩立刚开始学制符的时候,也是先从符术入手,因为他的法术天赋有点差,又是自学,没有名师指点,所以成功率一直不高。韩立后来是靠大量的练习和过人的毅力,才一步步把制符术练上去的。 但刘弘的情况和韩立不同。 首先有教习指导!《五行初级咒诀大全》虽然是入门教材,但每一章后面都有详细的註解和示范,比韩立当年拿到的几页残篇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其次,六艺中的“书”、“数”就是给符籙和阵法之道打基础的课程。 “书”教的是以气运笔、以意驭墨,这和制符时画符文的本领完全相通。 “数”教的是术数计算和灵力结构分析,这和制符时构建法术模型的能力息息相关。 大晋是灵气充沛之地,在制符的时候,周围的灵气浓度直接影响符纸对灵力的承载能力和符文激活的成功率。成功率比在天南那种灵气不浓郁的穷乡僻壤高出一倍都不止。 所以刘弘决定——直接製作符籙。 不绕弯路,不浪费时间,直接从火弹符开始。 火弹符是初级下阶符籙中最基础的一种,也是他在实战中最需要的一种。它的符文结构相对简单,灵力承载要求不高,製作难度在所有初级下阶符籙中排在最末。 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他在坊市买好的材料——十张空白符纸,一瓶初级符墨,金竺符笔。 把这些东西在石桌上摆好,又点了一盏灯,放在桌角。 然后刘弘拿起制符笔,蘸了墨,深吸一口气,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凝聚到右手手腕,顺著笔桿流入笔锋,然后落下了第一笔。 符文的第一笔是“引灵”。 作用是吸引天地灵气进入符纸。这一笔需要一气呵成,不能停顿,不能犹豫,笔锋的轻重缓急都要恰到好处。刘弘手腕发力,笔锋在符纸上画出了一个流畅的螺旋—— 笔锋走到一半的时候,符纸忽然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表面那层灵气涂层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收缩、龟裂,然后整张符纸从中间裂开,变成了一片焦黄的碎片。 失败了。 刘弘看著桌上的碎片,愣了一下。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过程——引灵的前半段画得很顺利,笔锋的轻重、墨量的控制、灵力的灌注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螺旋纹的第三圈,笔锋转得太快了,导致符文之间的间距不均匀,灵力分布失衡,符纸承受不住,当场报废。 刘弘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片收拾乾净,铺上第二张符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一次放慢了速度,引灵的螺旋纹,刘弘一笔一笔地画,每一圈的间距都用目光丈量过,確保均匀。 笔锋的轻重也做了调整——起笔轻,行笔稳,收笔重,整个螺旋纹的灵力分布从外到內逐渐增强,形成一个完整的灵力梯度。 第二张符纸撑到了引灵画完。 但问题出在第二笔——“聚灵”。 聚灵的作用是把引灵吸引进来的灵气聚集在符纸的中心,形成法术的灵力核心。这道符文的形状像一个倒置的漏斗,上宽下窄,线条密集,对笔锋控制的要求极高。 刘弘画到漏斗的腰部时,笔锋微微抖了一下——就这一下,整个符文的灵力结构就崩塌了。 符纸表面的灵气涂层瞬间失去了光泽,然后整张符纸变得又脆又硬,轻轻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两连败。 刘弘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脑子里把整个製作过程重新过了一遍。引灵他已经掌握了,聚灵的腰部是难点——那个位置是灵力从宽到窄的转折点,笔锋的力度和速度都需要在瞬间完成切换,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灵力断层。 然后睁开眼睛,刘弘没有急著铺第三张符纸,而是拿起笔,在旁边的废纸上练习聚灵的画法。一笔一笔地画,画完一张就换一张,画了整整半个时辰,直到那个倒漏斗的形状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为止。 然后再铺上第三张符纸。 引灵,一气呵成。聚灵,腰部平稳过渡。第三笔——“火源”,这一笔是火弹符的核心符文,形状像一个燃烧的火焰,笔画繁复,线条交错。刘弘全神贯注,笔锋在符纸上快速游走,每一笔都灌注了恰到好处的浩然之气。 火源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符纸忽然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然后表面的灵气涂层开始不稳定地闪烁,忽明忽暗,像是隨时要熄灭的蜡烛。 刘弘连忙收笔,但已经来不及了——符纸上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黯淡了下去,整张符纸变得灰扑扑的,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符文画完了,但灵气没有“活”起来。符文只是符文,不是法术。它就像一幅画得很像的画,形似而神不似,没有灵魂。 三连败。 刘弘看著桌上三张废符,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是不是应该听教材上的建议,先从符术入手? 然后翻开《五行初级咒诀大全》,刘弘翻到了符术的章节。 符术的製作方法和符籙完全不同。符术符籙不需要把完整的法术结构固化在符纸上,只需要画出“引导符文”和“激活符文”。 引导符文的作用是构建一个法术的“框架”,激活符文的作用是在使用的时候配合掐诀念咒注启动法术。 符纸本身不储存灵力,它只是一个媒介,真正的施法能量来自天地灵气和施法者自身的灵力。 刘弘花了两个时辰,学会了製作火弹符术的符籙。但是觉得太鸡肋了,使用还得掐诀念咒。只不过对於施展法术而言,缩短一点读条时间。 符术的成功,让刘弘明白了符籙失败的原因。符术之所以容易成功,是因为它不需要让符文“活”起来——它只需要符文能“通”就行。就像挖一条水渠,只要渠道是通的,水就能流过去。至於渠道是宽是窄、是直是弯,並不重要。 但符籙不同。符籙的符文不只是通道,它本身就是水源。它需要在符纸上构建一个完整的、自洽的、能够自我维持的灵力循环系统——符文画完的那一瞬间,系统必须自动启动,符文自己“活”过来,开始运转。 这就要求符文的每一笔、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节点都必须精確无误。差一点,灵力循环就建立不起来;偏一分,法术结构就会崩塌。 之前的失败,不是因为刘弘的笔法有问题,也不是因为他的灵力控制不到位,而是因为没有真正理解符文的“活”。 刘弘把符文当成了画,画得很像,但没有神。就像画了一棵树,形状、顏色、纹理都对,但树不会呼吸。 而符术的成功,让刘弘看到了“活”的反面——那些简化的、粗糙的、不需要“活”的符文,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真正的符籙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精確,是生机。 不是形似,是神似。 刘弘重新翻开了《五行初级咒诀大全》中符籙的章节,这一次不再看符文的结构和画法,而是去读那些他之前跳过的、关於“符意”的阐述。 “符者,天地之纹章也。画符者,非画其形,乃画其神。神者,法术之魂魄也。得其神,则一笔一划皆可引动天地;失其神,则千笔万划亦不过纸上涂鸦。” 刘弘闭上眼睛,不再想符文的形状、笔锋的轻重、灵力的多少。 想的是一团火——不是法术產生的火弹,而是真正的、活的、有生命的火。 火是什么?火是燃烧,是释放,是能量从一种形態转化为另一种形態的瞬间。火有温度,有顏色,有形状,有性格。火是温暖的,也是危险的;是创造的,也是毁灭的。 刘弘想著火,感受著火,让自己变成火。 然后突然睁开眼睛,铺上一张新的符纸,拿起笔。 第一笔落下的时候,刘弘感觉到了和前三次完全不同的东西。笔锋接触符纸的瞬间,浩然之气从笔尖涌出,和符纸上的灵气涂层產生了共鸣。符纸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召唤。 引灵符文,一笔画成。螺旋纹均匀、流畅、有力,每一圈都在引动天地灵气。符纸上的灵气涂层开始微微发光,像是被唤醒了一样。 聚灵符文,倒漏斗形状。笔锋在腰部转折的时候,他没有刻意控制力度和速度,而是让笔锋隨著灵气的流动自然转折。浩然之气从丹田涌出,经过手腕、笔桿、笔锋,流入符纸,和符纸上已有的灵气融为一体。 火源符文,燃烧的火焰。他不再去想每一笔应该怎么画,而是让笔锋隨著心中的“火意”行走。火是热烈的,笔锋就是热烈的;火是跳跃的,笔锋就是跳跃的;火是生生不息的,笔锋就是生生不息的。 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符纸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微弱的、勉强能看出来的光,而是一种明亮的、炽热的、带著温度的红光。三道符文在符纸上交相辉映,灵力在符文之间循环流动,像是一个微型的生態系统,自给自足,生生不息。 火弹符,成了。 刘弘看著桌上的符纸,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拿起那张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成符的符纸质地和之前完全不同了——它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脆弱的灵草纸,而是变得坚韧、厚实,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红色光泽,像是被一层透明的釉封住了。符纸上的符文深深地嵌在纸面里,不是墨跡,而是光痕。 刘弘把灵力注入符纸,不需要掐诀念咒,符纸瞬间亮起,一团比符术火弹大一倍、亮一倍、热一倍的火弹从符纸上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撞在了石屋的墙壁上。 “轰”的一声,墙壁上留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坑的边缘焦黑髮红,还在冒烟。 刘弘看著那个坑,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他铺上第五张符纸,继续画。 失败了。第六张,又失败了。第七张,勉强成功,但符纸上的光泽暗淡,灵力循环不稳定,大概只能用一次就会报废。第八张,失败。第九张,成功。第十张,成功。 两沓符纸,二十张。他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画完了所有的符纸。最后清点的时候,成功的火弹符有六张,勉强能用的有三张,彻底报废的有十一张。 成功率不到三成。 但刘弘不觉得沮丧。他知道,制符和修炼一样,是一个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事情。没有人能在第一天就成为制符大师,就像没有人能在第一天就突破练气期。 刘弘把六张成功的火弹符小心地收进储物袋里,然后坐在蒲团上,开始打坐。 丹田里的浩然之气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制符的过程本身也是一种修炼,每一次灌注灵力、每一次控制笔锋、每一次构建符文,都是在锤炼对灵力的掌控能力。 刘弘闭上眼睛,心里想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继续练习火弹符,把成功率提高到五成以上,然后学习冰冻符、缠绕符、土墙符。 第十三章 舔狗 刘弘开始制符的一年半时间里,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制符上。修为虽然没有突飞猛进,但还是突破到了练气六层。 一份耕耘,一份收穫!制符术的进步,远超自己的预期。 初级低阶符籙——火弹符、冰冻符、缠绕符、土墙符、流沙符成功率已经稳定在八成以上。 十张符纸,至少能出八张成品。这在练气六层的修士中,已经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字了。大多数练气期的修士,制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能到三成就算不错了,能到四成就值得夸耀,能到五成以上的,要么是有天赋,要么是下了苦功。 刘弘两者都有。 初级中阶符籙——爆裂符、金刚符、隱匿符、定神符的成功率也达到了五成。 初级中阶符籙的符文结构比低阶复杂得多,灵力承载要求也高得多,很多筑基期的修士都不敢说自己能达到五成的成功率。而他一个练气六层的弟子,做到了。 这个成绩引起了书院的注意。 孟教习在一次大课之后把他单独留了下来,问了他一些关於制符的问题——什么时候开始学的,跟谁学的,每天练多久,成功率达到多少。刘弘一一作答,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 孟教习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制符天赋不错,书院会给你一些资源倾斜。”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从那个月开始,刘弘每月的供给从四块下品灵石变成了五块。只多了一块,但这一块灵石背后的意义,比灵石本身重要得多——它意味著书院注意到了他,意味著刘弘在书院的天平上,多了一颗微不足道但確实存在的砝码。 从制符术成熟之后,刘弘就开始在书院里接活儿了——给其他弟子制符。 生意比他想像的好得多。 舜江书院的弟子有一千多人,其中大部分是丙班和丁班的弟子,他们的制符水平有限,但又需要符籙用於实战考核、外出歷练或者防身。 去坊市买成品符籙太贵——坊市里一张初级低阶符籙要卖一到两块灵石,初级中阶的要五块以上,他们买不起。 而找刘弘制符,便宜得多。 刘弘定的价格很公道:初级低阶符籙,一块下品灵石一张。初级中阶符籙,两块下品灵石一张。 也可以用丹药换! 如果对方自己提供材料,刘弘只收半价——低阶的五块灵石十张,中阶的一块灵石一张。 这个价格在坊市里是找不到的。对丙班和丁班的弟子来说,一块灵石买一张保命的符籙,划算。 对刘弘来说,这也是笔好买卖——卖符籙赚灵石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对方提供材料的那部分订单,相当於有人出钱出材料帮他练手。就不用花自己的灵石买符纸和符墨,就能提高熟练度,还能赚半价的手工费,一举两得。 消息传来后,找刘弘制符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是丙班的几个熟人,后来口口相传,丁班的人也来了,甚至连甲班、乙班都来找他。 刘弘来者不拒,但也不多接——每天只接三单,做完就收工,剩下的时间要留给自己修炼和练习更高阶的符籙。 不想因为赚灵石而耽误了自己的修行。 本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张菡开始频繁地来找他。 张菡是甲班的弟子,是甲班弟子张焕的妹妹。她虽然没有哥哥那么耀眼,但也是双灵根资质,练气七层的修为。 目前张菡十五六岁,五官俊俏,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经有了少女的玲瓏曲线。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带著一种天然的温和,不像是那种仗著家世和天赋就目中无人的世家子弟。 对人很有礼貌,不管是甲班的同窗还是丙班丁班的普通弟子,她都是一样的態度。 这些都不是问题——问题在於,她来找刘弘的次数太多了。 因为张菡对符籙之道也颇有见解,她听说乙班有个弟子初级符籙的成功率高得离谱,便来找他请教。 第一次来的时候,刘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顾客,给她制了几张符,收了她材料费和手工费,客客气气地送走了。 三天之后张菡又来了,这次不是来买符,而是来“请教”。她带了几张自己画的废符,问刘弘能不能帮她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刘弘出於同门之谊,帮她分析了一下,指出了符文结构中的几处瑕疵。 五天之后,张菡又…又来了,这次带了一沓空白符纸,说想看刘弘现场画一张爆裂符。 刘弘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答应了。他在她面前画了一张爆裂符,一边画一边解释每一步的要点。张菡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从那以后,张菡隔三差五就会来乙班的教室或者练功场找他。有时候是请教制符的问题,有时候是来买符,有时候只是路过打个招呼。她的態度一直很得体,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从来没有逾矩的地方。 同学之间探討问题,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情。在丙班的时候,刘弘也经常和同窗们交流修炼心得,互相切磋。 但在某些人眼里,这件事就变了味。 张菡是甲班弟子,是张焕的妹妹,是关寧府张家的嫡女。她长得漂亮,修为高,家世好,性格温和,在书院里有很多仰慕者。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有一群人在后面跟著、围著、转著。 这些人,刘弘在丙班的时候就见过。就是那些围著四家子弟转的附庸和旁支,他们在丙班的时候围著冯、张、金、孔的人转,升到乙班之后还是围著世家子弟转。 他们自己没有多少本事,最大的本事就是捧人——捧世家子弟的臭脚,捧漂亮女修的裙边。 张菡身边从来不缺这种人。 在这些人眼里,张菡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他们不敢奢望能得到她的青睞,但他们也无法容忍別人得到她的关注。尤其是——一个没有背景的、从丙班升上来的、靠著制符这种“旁门左道”混日子的平民弟子。 刘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练功场上,在讲堂里,在食堂中,总有人用那种带著敌意和嫉妒的眼神看著他。他不当回事。 前世刘弘工作的时候,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自己没有本事,就看不得別人好。你越在意,他们越来劲;你不搭理,他们反而没辙。 但有一个人,刘弘不能完全无视。 孔亮。 孔亮是孔家旁系子弟,十五岁,三灵根,练气六层,和他在同一个班——乙班。孔亮的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圆脸,小眼睛,说话的时候喜欢眯著眼,给人一种精明的感觉。 他是孔家在舜江书院的几个子弟之一,虽然不是嫡系,但靠著孔家的名头,在乙班里也算一號人物。 孔亮是张菡最忠实的仰慕者之一。从张菡第一次来乙班找刘弘开始,孔亮的脸色就没有好看过。 他看刘弘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到后来的不悦,再到最近这几个月的阴沉,变化轨跡清晰得像一条下坡路。 刘弘知道孔亮的心思——在孔亮眼里,张菡是他应该追求的人——孔家和张家门当户对,他是孔家子弟,张菡是张家贵女,两人都是修士,年纪相仿,修为相当。 就算张菡看不上他,也不应该去看上一个平民出身的、只会画符的穷小子。 但刘弘对张菡没有任何想法——他对她客客气气,敬而远之,从来没有主动找过她,每次都是她来找他。 刘弘帮她制符、解答问题,纯粹是因为她是同门,而且她给钱给得很痛快——每次来都是自己带材料,付半价手工费,从不赊帐,从不讲价。 这样的顾客,换了谁都不会往外推。 但孔亮不管这些——在他的逻辑里,张菡来找刘弘,就是刘弘的错。如果不是刘弘在这里,张菡就会来找他。这种逻辑很荒谬,但在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心里,荒谬就是真理。 刘弘没有把孔亮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孔亮不过是一个被荷尔蒙冲昏了头脑的少年,嘴上喊得凶,实际上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关寧四姓的子弟虽然跋扈,但在书院里还是有规矩的——上次金皓和孔辉在坊市酒肆里打架,看到执法队来了立刻就跑,说明他们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可刘弘低估了孔亮的胆量。 或者说,他低估了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人,能做出什么事。 那天是月底,刘弘按照惯例去舜山外围打猎。一年半下来,舜山外围对他来说已经像自家的后院一样熟悉了。哪片林子里有铁背狼,哪条溪边有灵草,哪个山洞適合过夜,都了如指掌。 目前修为已经到了练气六层,对付一级中阶的妖兽已经不需要用陷阱了,正面猎杀也能做到十拿九稳。 刘弘打算这次多待几天,多攒一些材料。制符的符纸和符墨都需要用灵石买,虽然他现在靠制符能赚一些灵石,但花销也大。能自己猎到妖兽材料,就能省下一笔钱。 在舜山待了两天,收穫不错——三张铁背狼皮,还有几株品相不错的灵草。第三天傍晚,刘弘收拾好东西,准备再猎一只就回书院。 就在沿著一条山涧往下走的时候,刘弘忽然停住了。 神识感知到了前方的异常,在距离刘弘大约两百米的地方,有四个人正分散在山涧两侧的树林里,呈扇形朝他这边包抄过来。 他们的动作很小心,儘量不发出声音,但刘弘开启了天眼术,灵力波动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四个练气期的修士,修为最高的那个大概是练气六层,另外三个是练气五层和四层。 刘弘的心沉了一下。 在舜山外围,这个区域是他常来的地方,平时很少有其他修士出现。偶尔遇到一两个散修,大家也是各走各路,互不干扰。像这样四个人分散包抄的阵势,绝对不是巧合。 刘弘没有慌张,也没有急著跑。他先蹲下来,装作在溪边洗手的样子,同时用余光观察那四个人的移动轨跡。他们的包抄路线很粗糙——从两侧合围,但中间留了一个缺口。那个缺口通往舜山更深处,也就是地图上標註的有二级妖兽出没的危险区域。 这不是一个包围圈,这是一个驱赶。 他们不是要在这里抓住刘弘,是要把他往舜山深处赶。 刘弘的脑子里飞快地转著。舜山深处有二级妖兽,相当於筑基期的修士,他一个练气六层的进去就是送死。但如果往回走,就会迎面撞上那四个人。四对一,胜算有点悬。 刘弘的目光扫过山涧两侧的地形。北面的山坡比较陡,但树木茂密,適合隱蔽。如果他能在他们合围之前从北面突出去,就能绕一个大圈回到书院的方向。 旋即不再犹豫,猫著腰,借著灌木丛的掩护,快速朝北面移动。御风诀加在身上,脚步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刘弘刚走出不到五十丈,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冷笑。 “跑什么跑?不是挺能画的吗?” 孔亮的声音。 刘弘没有回头,加速往前冲。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北面的树林里突然站出来一个人,练气五层的修为,手里拿著一把已经出鞘的剑,堵住了他的去路。 与此同时,身后的三个人也加快了速度,从三个方向逼了过来。 刘弘被围在了一小片空地上。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从树林里走出来的孔亮。 孔亮穿著一身蓝色的乙班常服,腰悬佩剑,脸上带著一种得意的、胜券在握的笑容。他的身后跟著三个人,一个是乙班的,两个是丙班的,都是平时跟在他身边转的跟班。 “孔亮,”刘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想干什么?” 孔亮笑了一声,歪著头看著他,眼神里满是轻蔑。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切磋切磋。你天天在书院里画符,怕是手脚都生锈了吧?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对你有好处。” 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著笑了起来,笑声里带著一种肆意的、无所顾忌的味道。 刘弘看著孔亮,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储物袋的袋口无声地张开了一条缝。 第十四章 孔亮 刘弘看著孔亮没有说话,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动,储物袋的袋口无声地张开了一条缝。 孔亮和他的三个跟班还沉浸在胜券在握的得意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孔亮往前走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歪著头看著刘弘,脸上的笑容带著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謔。 “刘弘,我劝你识相一点。”孔亮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山涧边上显得格外清晰,“你一个丙班升上来的穷小子,在书院里安安分分修炼就是了,非要到处招摇。制符赚灵石也就罢了,还整天缠著张菡——你配吗?” 刘弘没有辩解,只见手从储物袋上抬起,指尖夹著一张初级中阶符籙——爆炎符。 灵力注入符纸的瞬间,符纸上的符文亮起了刺目的红光。刘弘一甩手,爆裂符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直奔孔亮的面门而去。 “符籙!”孔亮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向后急退,瞬间开启灵力护盾往后遁走,躲过致命一击。 “轰——!” 一团炽热的火球在空地上炸开,衝击波裹挟著火焰和碎石向四面八方横扫。 孔亮被气浪掀翻在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身上的衣袍被烧出了好几个洞,脸上被碎石划了几道血痕。他身后的三个跟班也被衝击波震得东倒西歪,周平离得最近,被气浪推出去一丈多远,后背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了一声。 刘弘用爆炎符的真正目的不是伤人,而是製造混乱。 在爆炸的烟尘还没有散去的瞬间,刘弘已经祭出了第二张初级中阶符籙——隱身符。 灵力注入之后,符纸化作一层透明的光膜覆盖在他全身,他的身形在烟尘中迅速淡化,消失在了林间的暮色里。 烟尘渐渐散去。 孔亮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嘴角渗出了一丝血。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人呢?!”他怒吼道。 三个跟班慌乱地四处张望。周平捂著被撞疼的后背,左右看了看,茫然地摇头:“不见了……刚才还在这里的……” “废物!”孔亮骂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双手掐诀,开启了天眼术。 天眼术是练气期修士最常用的侦察法术,能看穿隱身和偽装。 刘弘是练气六层,三个跟班是练气五层,只有孔亮是练气六层,才能用天眼术看穿透。 然后孔亮看到了刘弘——在空地的边缘,靠近北面树林的方向,有一团模糊的、几乎透明的轮廓正在快速移动。 那轮廓的移动速度很快,但天眼术下还是能隱约分辨出一个人形的影子。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北边!”孔亮一指,“追!他跑不远!” 四个人拔腿就追。 刘弘在隱身符的掩护下全力奔跑。御风诀加在身上,他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但隱身符的持续时间只有一炷香,他必须在这段时间內找到脱身的办法。 刘弘一边跑一边飞快地思考。 四打一,正面打不过。回书院的路被堵了,往其他方向跑,对方四个人分散包抄,迟早会被追上。往舜山深处跑—— 这时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舜山深处。 陈志给他的地图上,用硃砂標註了好几个红色的叉叉——那些是二级妖兽出没的区域,筑基期修士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地方。 刘弘在舜山外围打了一年半的猎,对这片山林的每一棵树、每一条溪流都了如指掌。 他知道从现在的位置往东北方向走三里地,就有一处被標註为“二级妖兽巢穴”的地方——那里住著两只二级妖兽,铁甲蜥,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连筑基初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招惹。 一个计划在刘弘的脑子里成型了。 於是刘弘没有往书院的方向跑,而是折向了东北方——二级妖兽区域的方向。 孔亮在后面紧追不捨。他的修为和同境,速度也不慢,加上三个跟班从两侧包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拉近。他看到刘弘逃跑的方向,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往舜山深处跑?那是自寻死路。 “刘弘!你跑不掉的!”孔亮在后面喊,“你现在停下来,我最多打你一顿!你再往里跑,遇到妖兽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刘弘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跑。 隱身符的效力在逐渐消退。他的身形从完全透明变成了模糊的半透明,又变成了一个隱约可见的轮廓。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百息,隱身符就会彻底失效。 但很快不需要一百息了——因为刘弘已经看到了那片熟悉的树林——高大的橡树,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灌木丛密得几乎无法穿行。 地面上覆盖著厚厚的落叶,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那是铁甲蜥的体味。地图上的红色叉叉,就在这片树林的深处。 刘弘放慢了速度,故意踩断了几根枯枝,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的身形在隱身符失效前的最后一刻,从两棵大树之间的缝隙钻了过去,然后迅速转向,躲进了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 隱身符彻底失效了,但刘弘的身形已经被灌木丛遮住。他屏住呼吸,收敛气息把全身的灵力波动压到最低,像一块石头一样蹲在灌木丛后面。 孔亮带著三个人追了上来。 “他往那边去了,”周平指著树林深处说,“我看到他了,就在那两棵树中间。” 孔亮站在树林边缘,犹豫了一下。他也闻到了空气中的腥臭味,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对,但追了这么久,眼看著就要追上了,这时候放弃,他不甘心。 “追!”他一挥手,“他就一个人,就算有妖兽,我们四个人还怕什么?” 四个人鱼贯而入,钻进了那片茂密的橡树林。 刘弘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压得极低,心跳也通过灵力控制放慢到了正常的一半。天眼术维持著开启状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著四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然后刘弘开始数。 一,二,三,四,五…… 数到十的时候,树林深处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声音不是人类的怒吼,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嘶鸣——低沉、浑厚、带著一种原始的、碾压一切的威压。咆哮声在山谷中迴荡,震得树冠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紧接著是第二声咆哮,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是两只! 然后是人类的尖叫声、惨叫声、法术对轰的轰鸣声、树木断裂的咔嚓声。火光在树林深处闪烁了几下,很快就被什么东西压灭了。 一个声音在惨叫——“二级妖兽!快跑!”——然后那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 刘弘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惨叫声持续了大约二十息。二十息之后,树林深处安静了下来。没有脚步声,没有呼救声,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声音。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和远处舜江的水声。 刘弘又蹲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確认没有任何人从树林里出来之后,才慢慢地站起来。 心里没有往树林深处走,去舔包拿储物袋的欲望。 二级妖兽的区域,自己一个练气六层的进去就是送死。 刘弘只是远远地绕了一个大圈,从树林的西侧绕过去,回到了山涧边上的那条小路。 回到石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刘弘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开始打坐。他运行了十五个周天,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確认自己的状態一切正常。然后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刘弘像往常一样,寅时三刻起床,洗漱,穿好衣服,去教习院上早课。 讲堂里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孔亮和周平没来,丙班少了两个面孔。 刘弘则和平时一样,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安静地听孟教习讲课,偶尔低头做几个笔记。 中午的时候,消息开始在书院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乙班的孔亮带著几个人去舜山打猎,误入了二级妖兽的区域,被妖兽杀了。” “真的假的?二级妖兽?” “千真万確。书院已经派人去查了,在舜山东北面的树林里找到了四具残骸,都是被妖兽撕碎的。从现场的痕跡来看,是两只铁甲蜥。” “嘖嘖……那不是孔家的子弟吗?” “是啊,孔亮,孔家旁系的。还有周平,乙班的;另外两个是丙班的。” “他们怎么会跑到二级妖兽的区域去?那片区域不是一直有警告的吗?” “谁知道呢,大概是追猎物追得太深入了吧。舜山外围和深处的界限本来就不明显,一不小心就越界了。” “唉,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自己找死。” 刘弘端著饭碗,坐在食堂的角落里,安静地吃著午饭。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沉默、內敛、不起眼。周围的议论声像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没有在他脸上激起任何波澜。 下午的时候,书院的执法队正式介入了调查。几个筑基期的修士去了舜山,在孔亮四人遇难的地方勘察了现场,確认了死因——二级妖兽铁甲蜥的攻击,致命伤符合铁甲蜥的爪痕和咬痕特徵。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修士的灵力残留,没有打斗痕跡指向人为因素,结论很快就出来了:四人误入舜山二级妖兽区域,遭妖兽袭击身亡。 书院的处理速度很快。当天傍晚,四人的储物袋就被执法队从现场带了回来——作为物证,同时也作为遗物,准备交还给家属。孔亮的储物袋里有一些灵石和丹药,周平的储物袋里有一本手抄的功法秘籍,丙班那两个弟子的储物袋里则只有一些零碎的材料和符籙。 刘弘在执事堂外面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些储物袋被交到执法队修士手中的过程,然后转身走了。 三天之后,孔家和周家的人来了书院。 孔家来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的长老,面容阴沉,在执事堂里坐了一个下午,翻看了执法队的调查报告和现场勘察记录。 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现场的痕跡太明显了,铁甲蜥的爪痕、咬痕、妖力残留,这些都是做不了假的。舜山深处的二级妖兽区域本来就是禁地,孔亮带著人闯进去,被妖兽杀了,这是自己的问题,怨不得別人。 周家来的是周平的父亲,一个练气后期的散修。他在执事堂里哭了一场,领走了儿子的储物袋和遗物,然后就离开了。丙班那两个弟子的家人甚至连书院都没有来——大概是太远了,又或者是觉得不值得跑一趟。 第十五章 族老 孔亮的事情在舜江书院已经画上了句號,但在舜江县孔家大宅里,有人放不下。 孔鸣是孔亮的胞弟,一母同胞,相差不过一岁。兄弟二人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 孔亮年长一些,先去了舜江书院,每隔三四日便有信来,信中说的无非是书院里的日常——今日教习讲了什么,六艺课上得了什么评等,乙班里谁和谁又起了爭执。孔鸣每次收到信都仔细地读,读完了便收在床头的一个木匣子里,攒了厚厚一沓。 孔亮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他出事前三天寄到的。 那封信里,孔亮用了很大的篇幅说一个人——刘弘。 “……乙班有一寒门子刘弘,丙班升上来的,修为寻常,不过练气六层,却擅制符之术,初级低阶符籙成符达八成,初级中阶亦有五成。书院因此人制符之能,已稍加优容,月例增至五块下品灵石。此子本不足道,然其与张氏女张菡往来甚密,张菡每隔数日便来乙班寻他,请教制符之道,二人言笑晏晏,全不避人。兄观之,心中甚是不快。张菡乃张焕之妹,张家嫡女,岂是此等寒门子可攀附者?遂已与周平等人商议,待其出山打猎之时,略施惩戒,使其知难而退……” 孔鸣把这封信读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读到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手指都会微微收紧,將信纸的边缘捏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孔亮出事的消息传到孔家时,全家震动。孔鸣的母亲哭得昏了过去,父亲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去了舜江书院。 但书院的调查结论无懈可击——现场有铁甲蜥的爪痕、咬痕、妖力残留,四人的致命伤与二级妖兽的攻击特徵完全吻合。父亲在书院待了三天,最终只能领了儿子的遗物回来,一句话也没多说。 孔鸣没有哭。 他在母亲昏倒的时候扶住了她,在父亲沉默的时候替他倒了茶,在族中长辈来弔唁的时候一一还礼。他没有哭,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死死地钉在他的脑子里—— 大哥不是那种会贸然闯进二级妖兽区域的人。 孔亮虽然不是甲班那种天资绝顶的修士,但在乙班也算是沉稳的。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旁系,在族中的地位不如嫡系子弟,所以做事一向谨慎,从不冒进。 他会为了个女的爭风吃醋,去教训一个寒门子——这件事孔鸣相信,但要说兄长会带著人进二级妖兽的区域,追到连退路都忘了,孔鸣不信。 除非,有人在前面引他。 孔鸣花了三天时间,理清了思路。 他没有直接去找父母,也没有去找族中的长辈哭诉。先做了一件事——调查刘弘在孔亮出事那天,到底在不在书院。 孔鸣託了在舜江书院读书的一个同族兄弟,旁敲侧击地打听刘弘那几日的行踪。结果很快就回来了:刘弘在孔亮出事的前一天告假外出,说是去舜山打猎,直到事发的第二天才回书院。有人看到他从后山的角门进来,身上乾乾净净,不像是经歷过恶战的样子。 乾净?太乾净了! 一个去舜山打猎的人,身上乾乾净净,没有血跡,没有伤痕,甚至连衣服都是整齐的——这不正常。孔鸣自己在舜山外围打过猎,知道哪怕只是对付一级初阶的铁背狼,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衣服上总要沾些血污,手上总要留些擦伤。除非,他根本没有和妖兽交手。 那他去舜山做了什么? 孔鸣把这个疑点连同孔亮那封信中的內容,一起收进了怀里,去见了族中的执法长老。 执法长老孔德昭,筑基中期的修为,在孔家执掌族规戒律三十余年,面容清瘦,目光如鹰,是族中出了名的铁面人物。 孔鸣在长老院门外候了半个时辰,才被唤了进去。 孔德昭坐在一把太师椅上,面前的案上摊著几本帐册和一卷书。他抬头看了孔鸣一眼,目光在少年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坐。” 孔鸣行了一礼,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兄长的事?” “是。”孔鸣从怀中取出孔亮的那封信,双手递了过去,“此乃兄长出事前三日寄与侄儿的家书,请长老过目。” 孔德昭接过信,展开来,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他没有说话,將信纸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你兄长信中说的这个刘弘,”孔德昭缓缓开口,“便是你疑心之人?” “正是。”孔鸣道,“侄儿已托人查过,那刘弘在兄长出事之日,確实不在书院,告假去了舜山。且他回来之时,身上乾乾净净,不似与妖兽搏斗过。兄长在信中明言要『略施惩戒』,若侄儿所料不差,兄长当日应是去舜山寻那刘弘的晦气。而后四人皆亡,独刘弘无恙而归——此事岂不可疑?” 孔德昭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案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鸣儿,你所言之事,老夫已明了。你能於悲痛之中保持清明,谋定而后动,不贸然行事,先查证据再来寻老夫——此举甚佳,不负你兄长的期望。” 孔鸣闻言,眼眶微红,但终究没有落泪。 孔德昭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然则——所谓捉贼见赃,捉姦见双,杀人见伤。你如今手中所持者,不过一封信,几句打听来的言语,证明那刘弘当日去了舜山而已。你可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杀了你兄长?” 孔鸣一愣,张了张嘴:“这……这……” “你可有人证,目睹他出手?”孔德昭问。 “……並无。” “可有物证,譬如他使用的法器、符籙,与你兄长身上的伤口吻合?” “……也无。” “可曾查过他的储物袋,看他是否藏有你兄长的遗物?” “……不曾。” 孔德昭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鸣儿,你听老夫说。若那刘弘是寻常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凭你手中这些说辞,族里派人去杀了便是。杀一个练气期的散修,於我孔家而言,不过碾死一只蚂蚁。但此人不同。”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 “其一,此人是舜江书院的弟子,且是书院看重之人。你信中说他制符之术颇精,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初级中阶五成——此等天赋,在练气期修士中实属罕见。书院已为他增了月例,这便是要栽培的意思。你动他,便是与书院过不去。” 孔鸣的嘴唇微微抿紧,没有说话。 “其二,”孔德昭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书院背后站著的是大晋朝廷。叶家坐天下数千年,儒修一脉尽在朝堂。舜江书院虽是小书院,亦是朝廷的根基之一。若无十足的证据便对其弟子动手,便是藐视朝廷的威严。这个罪名,孔家担不起。” 孔鸣低下头,双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袍,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椅子上,低著头,一言不发。阳光从窗欞的缝隙中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龙鸣的膝盖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沉默切成了一块一块的。 “长老,”孔鸣终於开口,声音有些哑,“难道我孔家就要吃下这哑巴亏?难道我兄长就白死了不成?” 孔德昭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孔鸣,负手而立。 “鸣儿,你换个角度看一看此事。” 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与眼前的恩怨无关的事。 “那刘弘若真如你所疑,以练气六层之身,杀你兄长四人而全身而退——此人便不是等閒之辈。要么他手段了得,要么他心机深沉,要么两者兼具。你兄长栽在他手里,不冤。” 孔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孔德昭转过身来,看著他。 “老夫教你一个道理——修仙界中,实力为尊。这是铁律,千古不变。你如今练气五层,那刘弘练气六层,你压不过他,便拿他没办法。这是你的实力不济,不是家族的规矩不公。你若想替你兄长报仇,唯一的法子,便是让自己变强。强到你的境界压过他,强到你的拳头比他大,强到你说了算——到那时,你还需要什么证据?” 孔鸣怔住了:目光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思索,最后在思索中慢慢地沉淀下来,凝结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孔德昭走回来,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孔鸣的脸上,带著一种审视的、衡量什么东西的重量。 “鸣儿,你要知道,家族的传承和延续,靠的不是我们这些老傢伙。我们迟早要入土的。真正撑起孔家的,是你们这些年轻人。”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种苍凉的、近乎嘱託的意味。 “你能在兄长死后不哭不闹,先查证据,再来寻老夫——这份沉稳,老夫很欣慰。你没有辜负你兄长的期望,也没有辜负孔家的教养。但你若想走得更远,便不能只盯著眼前这点恩怨,你要把目光放长远。” 孔鸣抬起头,看著族老。 “你现在要做的事,是突破境界,提升修为。爭取在十六岁之前,突破练气八层,获得参加科举童生试的资格。” “童生试?”孔鸣微微一愣。 “不错。”孔德昭点了点头,“童生试是科举的第一步,过了童生试,便是朝廷认可的童生,便有了服用筑基丹的资格。这条路走通了,便有望成筑基修士!往后你便是朝廷的人,有朝廷给你撑腰。到那时,別说一个刘弘,便是十个刘弘,又算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老夫观那刘弘,绝非池中之物。此人从丙班升乙班,以制符之术引起书院注意,又能从你兄长的围堵中全身而退——不论他是用了什么手段,此人都有过人之处。就算他没有练气八层,以他的制符天赋,书院也会特推他去参加童生试。你要追他,便要跑得比他更快。你若跑不过他,便永远只能在他身后咬牙切齿。” 孔鸣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阳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又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了地上。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声,一声一声,不知疲倦。 然后他站了起来,走到孔德昭面前,双手抱拳,深深地行了一礼。孔鸣的腰弯得很深,几乎折成了直角,额头几乎触到了膝盖。这个姿势他维持了足足五息,才直起身来。 “长老教诲,侄儿铭记在心。” 孔鸣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平静,而是一种从深处生发出来的、有根基的平静。 “从今日起,侄儿当专心修炼,不问外事。十六岁之前,必破练气八层。” 孔德昭看著他,目光中有欣慰,也有一种更深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点了点头,“你去吧。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老夫。” 孔鸣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长老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阳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长老院门前的青石板上。他的影子瘦削而单薄,但笔直,像一棵刚刚抽出新枝的小树,虽然还嫩,但已经有了向上的姿態。 孔鸣没有回头看。 他的心里不再有那种火烧火燎的愤怒。那种愤怒在族老的话里被淬了火,变成了一把还没有开刃的刀。刀现在还钝,但总有一天会锋利。 孔鸣在心里默念著那个名字——刘弘。 第十六章 自省 孔家孔鸣之事暂按不表,说回这刘弘处,此时的刘弘在做晚课:自省! 圣贤曰:日三省吾身乎。 五年了! 刘弘在书院的炼心崖打坐自身,不由感慨道: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五年前他还是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十岁孩子,趴在父母床前,看著他们被瘟疫一点一点地吞噬。五年前他坐在刘福的驼背上,裹著一件旧棉袍,从关寧府的北门走出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扑扑的小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五年后刘弘站在这里,舜江书院弟子,练气八层,初级制符师。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儿,变成了一个修士。 刘弘在脑子里把自己这五年的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归纳、总结、对比。 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韩立在这个年纪的修为,也就练气三、四层吧。 没加入黄枫谷前,一路磕磕绊绊自学,走了不少弯路。要不是有掌天瓶催熟灵药、炼丹服用,四灵根的修炼速度会更慢。 这个对比让刘弘愣了一下,但很快就释然了——不是自己有多厉害,而是开局起步条件不同。 首先是地利——大晋大陆是本界面灵气最充沛之地——灵气浓度大、储量多,修炼的时候,比其他大陆的修士多吸纳点。 其次是灵根——自己是三属性真灵根,吸纳灵气的速度本来就比四属性偽灵根快。韩立是四属性偽灵根,在灵根资质上处於绝对的劣势。 如果没有掌天瓶,用原著里黄枫谷长老和白露书院鲁姓修士的话说,韩立可能一辈子都突破不了练气期,和刘福、陈志一样,在练气境蹉跎一生。 再次是书院——韩立在加入黄枫谷之前,基本上算是自学。在功法和法术上走了很多弯路,浪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而自己不同——有书院教习,有系统的课程,有完整的功法传承。 当然,灵石和丹药的稳定供应也很重要。书院每月发的灵石和丹药虽然不多,但胜在稳定,细水长流,足够维持正常的修炼。加上自己制符赚的灵石,日子虽然紧巴,但从来没有断过。 这些条件叠加在一起,才有了自己今天的修为。 刘弘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自己和韩立放在一起比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韩立是位面之子! 掌天瓶、虚天鼎、青元剑诀全篇、金闕玉书残卷、大衍决、遇见大衍神君、天澜圣兽——这些东西,隨便拿出来一样都是逆天的机缘。 而他刘弘呢?除了三灵根和活在大晋,没了! 话又说回来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就算不和韩立比,和甲班那些天灵根、异灵根的弟子比,自己也就是个“垃圾”。 人家修炼一年顶他三年,人家打坐一个时辰顶他三个时辰,人家的悟性、资质、根骨,样样都碾压。 自己要是天天和这些人比,早就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所以刘弘换了一个角度想问题。 重活一世,本来就是赚的。 前世加班猝死才二十五岁,刚考公上岸工作第二天,人生还没有真正开始,就结束了。 如果自己没有穿越,骨灰早就凉了,自己的名字早就被人忘了,存在过的痕跡早就被时间抹平了。 但自己魂穿了! 来到了一个有修仙、有法术、能长生的世界。能修炼,能施法,能御剑飞行,能用符籙炸开一座山。这些东西,前世想都不敢想。 前世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单位里熬到退休,拿一份养老金,在老家採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现在呢?自己能活到两百岁——只要能突破到筑基期。 两百岁!!!比前世自己的一辈子还长!!! 就算突破不了筑基期,练气期修士吃点延寿丹药,也能活到一百二十、三十岁左右——怎么算都是赚的。 刘弘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焦虑、那些不甘、那些和天灵根弟子比较时的自卑,都挺可笑的。 自己已经够幸运了!灵根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够用了;书院虽然不是最大的,但够用了;制符的天赋虽然不是最强的,但也够用了。 有稳定的修炼资源,有教习的指导,有陈志的照拂,有刘福在远方惦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已经是自己前世不敢奢望的了。 自己不需要成为韩立,因为我就是我。 刘弘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回书院。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筑基境! 自己现在练气八层可以开始为筑基做准备了。 筑基是修士的第一个大关口,跨过去,就是两百年的寿命,就是真正的“仙凡之隔”;跨不过去,就是在练气境终老一生,和凡人没有本质的区別。 而筑基的关键,是筑基丹。 前世的原著里,天南越国七派为了筑基丹在血色禁地里试炼,养蛊廝杀。 那么,大晋大陆呢?! 刘弘在心里把这个疑问记了下来,决定回去之后找陈志问个清楚。 回到书院之后,刘弘找了个机会,请陈志在食堂里吃了一顿饭。 “陈叔,”刘弘给陈志倒了一杯酒,“我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陈志接过酒杯,抿了一口。 “筑基丹。大晋这边,筑基丹是怎么弄到的?” 陈志放下酒杯,看了刘弘一眼:“筑基丹啊……”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大晋不比其他大陆那些穷乡僻壤的,筑基丹的来源多得很。我这些年听说的,大概有三条路。” “三条?” “第一条,交易行竞拍。”陈志竖起一根手指,“大晋的每个大坊市都有交易行,定期会拍卖一些珍稀物品,筑基丹是其中的常客。不过——”他顿了顿,“价格不便宜。一颗筑基丹,起拍价就要上千块下品灵石,最后成交价往往在两三千块以上。这个数,一般的散修想都別想。” 刘弘默默地算了一下。他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大概有两百多块下品灵石。两千块——差了十倍。就算他拼命制符卖符,一年也攒不了几百块。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第二条,宗门供应。”陈志竖起第二根手指,“大晋的大宗门都有自己的炼丹师和灵药园,每年都能炼製一批筑基丹。宗门的弟子只要资质够、贡献够,就有机会分配到筑基丹。” 刘弘点了点头。 “第三条——”陈志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变得郑重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做儒修,参加朝廷的科举。” 刘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科举?” “对。大晋朝廷每三年举行一次科举,从县试到府试,从府试到州试,从州试到殿试。通过县试的叫童生,通过府试的叫秀才,通过州试的叫举人,通过殿试的叫进士。每一个级別的考试,朝廷都会发放相应的奖励。而童生试的奖励之一,就是筑基丹。” 陈志说到这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大晋的儒修那么多吗?不是因为儒修功法厉害,也不是因为宗门选拔条件苛刻——是因为朝廷掌握了资源。筑基丹、凝金丹、甚至有传闻称朝廷手里有结婴丹这种逆天丹药。” “这些突破大境界的关键丹药,朝廷手里攥著大头。你想要?行,读书,考试,考过了就给。考不过?那就別想。” 刘弘端著酒杯,半天没有动——醍醐灌顶! 大晋皇朝叶家,是本大陆最大的修仙世家。开国太祖是实打实的儒修化神境修士,以儒道起家,以科举取士,用几千年时间构建了一套完整的制度——科举不仅仅是选拔官员的手段,更是分配修炼资源的工具。 每一颗丹药,都是一道考题。 每一个境界,都是一级功名。 儒修讲究入世修行,大晋朝廷用这种方式,把天下儒修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你修炼,就需要丹药;你需要丹药,就要考科举;你要考科举,就要读书;你要读书,就要进书院;你进了书院,就要学朝廷规定的教材、考朝廷规定的科目、接受朝廷的考核和选拔。一代一代下来,儒修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朝廷的人。 这不是什么阴谋,这是阳谋。 刘弘放下酒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所以,”他慢慢地说,“书院教我们的那些东西——君子六艺、女子八雅、《浩然正气诀》、《浩然剑诀》——全都是科举的考试內容?” 陈志点了点头:“儒修讲的是入世修行!是,也不全是。你现在学的只是入门,真正要考科举,后面还有得学。” 刘弘沉默了,心里忍不住笑了一下:造化弄人啊! “陈叔,”刘弘问道,“童生试什么时候考?” 陈志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县试每年都有,关寧府的县试在每年的二月。你要参加的话,明年二月就可以去。不过——”他上下打量了刘弘一眼,“你现在练气八层,修为够了。但童生试不只看修为,还要考六艺和经义。你的六艺成绩怎么样?” “书和数是甲等,射和御是乙等,礼和乐是丙等。”刘弘如实回答。 陈志皱了皱眉:“礼和乐丙等可不行。童生试的六艺是都要考的,丙等虽然能过,但拉低总评。你最好把礼和乐再练一练,至少提到乙等,这样稳妥一些。” 刘弘点了点头,把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刘弘送陈志出了食堂,然后一个人慢慢地走回了石屋。 推开石屋的门,走进去,在蒲团上坐下来。没有急著打坐,而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了那本《典籍汇编》,翻到了“科举”那一章。 “……大晋科举,朝廷开科取士,以六艺为基,以经义为本,以策论为用。凡大晋子民,有灵根者,皆可应考。县试中者,授童生,赐筑基丹一枚,录入县学……” 刘弘把这一段反覆读了好几遍。 赐筑基丹一枚。 是赐!考过了,就给! 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不管你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孤儿,只要你考过了,朝廷就给你一颗筑基丹。 刘弘合上书卷后,看著皎洁的月光:一命二运三风水,四遇贵人五读书。 两世为人,居然殊途同归,还得读书! 第十七章 张菡 刘弘没有想到,躲一个人比杀一个人还难。孔亮的事过去之后,本以为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但有一件事变了——刘弘开始躲著张菡——不是因为刘弘怕她,而是因为怕那些围著她转的人。 孔亮虽然死了,但孔亮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张菡身边从来不缺仰慕者。 刘弘可不想再遭无妄之灾了!上次是运气好,占了地利优势躲过一劫,所以刘弘选择了最笨的办法——躲。 面对张菡,刘弘变得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鰍,张菡伸手去“抓”,他就从指缝里溜走。 但张菡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对符籙之道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热情,真的喜欢制符。 喜欢研究符文的结构,喜欢琢磨灵力的运行路径,喜欢在废纸上反覆练习同一个符文直到手抽筋——她的制符天赋不算顶尖,但她的钻研精神在甲班里是出了名的。 遇到一个问题想不通,张菡能翻遍藏书阁的所有相关典籍,能请教习问上半个时辰,能自己在石屋里琢磨好几天。 而最近让张菡想不通的问题,恰好只有刘弘能解答——在制初级中阶符籙“爆炎符”的时候,卡在了“火源符文”和“聚灵符文”的衔接处。她画的爆炎符,前面几道符文都很完美,引灵符文流畅,聚灵符文精准,火源符文也像模像样,但符文全部画完之后,灵力循环就是建立不起来。 符纸上的符文各亮各的,谁也不理谁,像一盘散沙,激活的时候不是爆裂,而是“噗”地冒一股黑烟,连火弹都打不出来。 张菡翻遍了制符教材,没有找到答案。她问了甲班的教习,教习说初级符籙不是他的专长,让她去找乙班、丙班的制符课学究。她去问了学究,学究给了她几种可能的解释,她一一试过,都不对。 最后张菡想到了刘弘。 一年半前,张菡第一次来找刘弘的时候,是因为听乙班的人说有个弟子的初级符籙成功率高得离谱——那时候她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后来张菡发现,刘弘对初级符籙的理解確实比学究还要透彻——刘弘不是那种“知其然”的人,是“知其所以然”的人。 惊嘆刘弘不光知道符文怎么画,还知道为什么这么画,知道每一笔的灵力走向、每一个转折的受力变化、每道符文之间的相互作用。 这种理解,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从无数次失败中磨出来的。 所以张菡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他。不是为了別的,就是为了把问题搞清楚。 但刘弘突然开始躲她了。 第一天,张菡以为是巧合。第二天,她觉得有点不对劲。第三天,她確认了——刘弘在躲她。而且躲得很彻底,全方位、无死角,像是提前研究过她的行动规律一样,总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不在的地方。 张菡很困惑!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弘。 她回想了一下最近几次的交流——她每次来找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带的材料足额,付手工费从不拖欠,请教问题的时候態度也很谦虚。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成了洪水猛兽,让人躲著走。 困惑变成了委屈,委屈变成了不服气。 张菡决定去堵他。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张菡就拉著哥哥张焕站在了书院门口。 张焕是被她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满脸的困意。 “菡儿,你到底要堵谁?”张焕打了个哈欠,拢了拢身上的袍子。 “刘弘。”张菡言简意賅。 “刘弘?”张焕想了想,“制符那个?” “对。他躲了我好几天了,我要问清楚为什么。” 张焕看了妹妹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疑惑的味道。 天光渐渐亮了,书院的门前开始有人走动——早起晨练的弟子,去食堂吃饭的弟子,从外面回来的弟子。 张菡站在门口,目光在每一个进出的人身上扫过,像一只守在洞口的小猫,专注而执著。 刘弘终於出现了,他从后山的方向走来,风尘僕僕——看样子是刚从舜山回来,在山上过了一夜。他看到书院门口站著的人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张菡和张焕——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书院的门堵得严严实实。 刘弘在心里嘆了口气——躲了这么多天,还是没躲过去。走上前,在距离兄妹二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二位有何贵干?在此处拦下我?” 张焕没有说话,他靠在石柱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刘弘身上扫了一下,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的態度很明確——这事跟我没关係,我就是陪妹妹来的。 张菡往前走了半步,微微仰头看著刘弘。她今天穿著一身月白色的书院常服,头髮用一根玉簪別住,露出一张乾乾净净的脸。 晨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鼻樑挺秀,唇色嫣红。十五岁的少女,已经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的姿色。 但她的表情不是娇羞,不是嗔怒,而是一种认真的、甚至带著一点较劲的严肃。 “刘师弟,”她开口了,声音清脆,“我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几天避著我干嘛?” 刘弘看著她,没有说话。 “我这几天製作初级中阶符籙遇到了困难,”张菡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爆炎符的火源符文和聚灵符文衔接不上,灵力循环建立不起来。我翻了好几本书,问了教习和学究,都没有找到答案。我想来请教你,但你不在讲堂,不在食堂,不在练功场——你到底在躲什么?” 她说完,眼睛直直地看著刘弘,等他的回答。 刘弘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嘆了口气。 “张师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童生试在即,我要好好修炼。您二位举第不中,还有家族兜底,不愁没有筑基丹。我可是什么也没有的,不拼一把,连童生试的门槛都摸不著。” 张菡愣了一下! 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在张菡的认知里,修炼是修炼,制符是制符,两者並不衝突。刘弘可以一边修炼一边制符,一边制符一边帮她解答问题,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並行,为什么要躲她? 但刘弘的话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他没有家族兜底。 她有张家,有哥哥,有族中的长辈,有数百年积累的资源和人脉。就算她童生试不中,张家也能想办法给她弄到筑基丹。 但刘弘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他自己。他拼一年,就是一年;他错过了这次童生试,就要再等两年。而这两年里,別人可能已经筑基了,已经甩开他一个大境界了。 张菡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自私。 人家在拼命修炼备考,她却在追著人家问制符的问题。虽然那些问题对她来说很重要,但对刘弘来说,可能確实没有童生试重要。 张菡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红,而是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的那种红,烫得像刚出锅的汤圆。她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焕睁开了眼睛。 他从石柱上直起身来,走到妹妹身边,看了她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向刘弘。他的目光不冷不热,像是在看一个还算顺眼但並没有太放在心上的人。 “刘弘,”张焕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別给脸不要脸啊。” 刘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一股火从胸口窜了上来。 “怎地?”刘弘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视著张焕,“想在书院动手啊?” 张焕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张菡急得跺了跺脚,伸手拉住张焕的袖子。 “哥哥!刘师弟!你们不要慪气!”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著一种真切的焦虑,“是我来找他的,又不是他来找我的!哥你別说这种话!” 张焕被妹妹一拉,他看了张菡一眼,又看了看刘弘,哼了一声,別过头去,没有再说话。 “张师兄,”刘弘说道,“我避开张师姐,她不知道原因,你还不知道么?” 张焕的眉头微微一动。 “流言可畏。” 刘弘说完这四个字,没有再给兄妹二人说话的机会,一溜烟地消失在了书院的大门里。 张焕站在原地,看著刘弘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刘弘说的“流言”是什么。 书院里那些閒话,他不是没有听说过。 “张菡和乙班那个制符的刘弘走得很近!” “张家是不是要招他做赘婿” “听说刘弘制符赚了不少灵石,张菡天天去找他”——这些流言蜚语,在书院里,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飞来飞去。 张焕一开始没有在意,觉得不过是些无聊的人在嚼舌根,过几天就散了。但后来他发现,这些话不但没有散,反而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像真的。 本想出面澄清,但又觉得小题大做——他张焕的妹妹,用得著跟一群嚼舌根的人解释什么?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爱说什么说什么。 但张焕没有想到,这些流言会给刘弘带来困扰。或者说,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在他的认知里,刘弘是一个寒门出身的普通弟子,能和张家扯上关係——哪怕是流言——都是一种荣幸。他怎么会被流言困扰?他应该高兴才对。 直到刚才,刘弘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出“流言可畏”四个字的时候,他才忽然意识到——他想错了。 刘弘不想和张家扯上任何关係。 张焕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妹妹这个小美人胚子,真是个红顏祸水啊。 他转头看向张菡。张菡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还没有完全褪去,眼神里满是不解。 “哥,”张菡问,“他说的『流言可畏』,到底是什么意思?” 张焕看著妹妹那张单纯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哭笑不得。 她是真的不知道啊!她是真的觉得去找刘弘请教制符问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从来没有想过別人会怎么想、怎么说。她的世界里只有符籙、符文、灵力结构,没有流言蜚语、没有閒言碎语、没有那些骯脏的揣测和恶意的中伤。 “你就真的没听说?”张焕问。 “没有啊!”张菡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张焕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说了,她可能会难过;不说,她可能还会继续去找刘弘,继续给他添麻烦。他想了想,觉得还是说吧! “书院里有人在传,”张焕儘量把语气放平,“说你和他在一起了。” “在一起?”张菡愣了一下,“什么在一起?” “就是——在交往!还说张家要招他做赘婿。” 张菡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 这一次比刚才更红,红得像要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话像一盆滚烫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她整个人都懵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 她去找刘弘,真的只是为了制符。她喜欢研究符籙,喜欢和懂符籙的人交流,喜欢在把一个问题搞清楚之后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刘弘是她在初级符籙上见过的最有见解的人,所以她去找他。 就这么简单! 但在別人眼里,这不简单。 在別人眼里,一个漂亮女修,频繁地去找一个俊朗男修,不是因为符籙,是因为別的。什么“请教问题”,什么“交流心得”,都是藉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是勾搭,是攀附,是见不得人的男女之事。 这些话,哥哥虽然没有明说,但她听得出来。 张菡低下头,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脸又红又烫,感觉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她知道,辩解没有用。流言这种东西,一旦传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你越辩解,別人越觉得你心虚。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 张菡的眼睛里有一种张焕从来没有见过的光芒——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线光。 张焕没有注意到那道光芒。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嘆了口气:“走吧,回去了。” 张菡“嗯”了一声,跟在哥哥身后,朝书院里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那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说你和他在一起了”“张家要招他做赘婿”——每转一遍,她的脸就烫一分,心跳就快一分。 当哥哥说出“赘婿”两个字的时候,张菡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她自己都嚇了一跳的念头—— 把刘弘抓回去做赘婿,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她心里盪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但那些涟漪没有消失,一圈一圈地扩散,越扩越远。 她加快了脚步,追上哥哥,和他一起消失在了书院的门口。 这次对话后,张菡没有再去找刘弘。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舜江书院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一月,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石屋的屋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石阶上结了冰,走路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刘弘在这个冬天做了一件大事——他突破了。 练气九层。 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刘弘试著运转了一下全身灵力,感觉比第八层顺畅了不少,灵力在经脉中的运行几乎没有阻滯。 离童生试还有两个多月,刘弘有信心在童生试之前把修为稳固下来。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著,直到临近年关的某一天。 那天下午,刘弘正在石屋里画符。他最近在练习一种新的初级中阶符籙——金甲符,成功率还不高,十张里能成四五张就不错了。他铺好符纸,拿起笔,刚画了两笔,就听到了敲门声。 刘弘放下笔,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张焕、张菡。 兄妹二人並肩站在门外。张焕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甲班常服,腰佩长剑,气质冷峻,像一把出了鞘的剑。张菡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狐裘披风,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呵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刘弘没有请他们进屋。 “二位没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吧。”刘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著一种“我很忙,有事快说”的意味。 张焕看了他一眼,没有在意他的態度。张焕是那种不在乎繁文縟节的人——你请不请他进屋,对他来说是小事。他来不是为了喝茶聊天,是为了正事。 张焕往前走了半步,站定,看著刘弘的眼睛。 “那我就直说了。”张焕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你能把书院制符师的名额,让给我妹妹么?” 第十八章 名额 刘弘愣了一下:“什么名额?” 旋即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焕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似乎在判断刘弘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 看了两息之后,张焕得出了结论——刘弘是真不知道。 然后张焕忽然拿出了一股世家子的气势道:“刘师弟,你不是世家子弟,可能不知道——童生试除了应考,还有特科直达。初级制符师、初级炼丹师,可以授『赐童生』功名。” 刘弘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特科直达?” “对。”张焕点了点头,“朝廷每年给各书院分配若干特科名额,由书院推荐符合条件的弟子,直接授予童生功名,不必参加县试。这些名额非常有限,咱们舜江书院今年也就一个初级制符师的名额。” 刘弘沉默了片刻——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初级制符师,自己符合条件吗? 自己制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在九成以上,初级中阶在七成左右。这个水平,在舜江书院的弟子中应该算是顶尖的,如果参评,確实有机会拿到这个名额。 但张焕来要他把名额让给张菡。 也就是说,书院在推荐初级制符师的人选时,自己和张菡都在考虑范围之內。而张焕想让张菡上,让他下。 刘弘抬起头,看著张焕的眼睛。 “我能得到什么?” 门外的冷风呼呼地吹著,吹得张菡的狐裘披风猎猎作响。她站在哥哥身后,低著头,没有说话。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张焕看著刘弘,目光微微一凝,显然没有想到刘弘会问出这句话。 “你想要什么?”张焕直接道。 刘弘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目光在张焕和张菡之间来回移了一下,可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计算得失了。 两息后,刘弘开口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能给我什么。” 张焕又是一愣,旋即朗声笑道:“和刘师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就是爽快!” 然后张焕开出条件,口中开出的条件,每一条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心动不已。 “你若是把特科直达的童生名额让给我妹妹张菡,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 张焕掰著手指,一字一句道来,语气里满是世家子弟的底气: “首先,你能得到张家的庇佑,在这关寧府地界,有张家护著,寻常势力绝不敢找你麻烦;其次,我们许诺,聘你为我族客卿长老,享宗族礼遇,无需受族规束缚,却能分得宗族资源;再次,你素来擅长制符,往后制符所需的所有符籙材料,全都由张家无偿提供,管够管足;最后,若是你肯成为我张家的专职制符师,张家倾尽资源,助你顺利筑基,免去你筑基无门的困扰。” 一连串的承诺说罢,张焕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神色。 然后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著世家独有的执念:“我们世家,最看重的便是功名!一门双童生,若是成了,必定名震整个关寧府,这是张家的荣光,也是你我双贏的事。” 张家所求,从来不是刘弘这个人,而是特科直达的童生名额带来的名望。世家立足,靠的便是声望与底蕴,一门双童生,能让张家在关寧府的地位更上一层。而刘弘,在张焕眼中,不过是达成这个目的的一枚棋子,给出的承诺,不过是隨手拋出的诱饵。 刘弘静静听著,面色始终平静,没有因为这些优厚的条件露出半分动容。他看著张焕自信满满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提出了一个让张焕脸色骤变的要求:“那么二位是否愿意在书院见证下,立下『锁心咒』?” “锁心咒”乃是儒修们约束承诺的灵咒,一旦立下,若违背誓言,便会遭心魔反噬,修为尽废,甚至魂飞魄散。 张焕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神冷了下来,厉声呵斥:“刘弘!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张焕看来,张家肯放下身段给刘弘承诺,已是给足了他面子,刘弘非但不感恩戴德,反倒要求立下心咒,简直是不识抬举。 刘弘却丝毫不惧,反倒轻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看向张焕:“没有保障的承诺就是放屁。” 张焕被懟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看著刘弘油盐不进的模样,知道再谈下去也无意义。他冷哼一声,不愿再多说半句,对著身旁一直沉默的妹妹张菡道:“我们走!”说罢,便带著张菡拂袖而去,周身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是被刘弘彻底激怒了。 两人转身离去的瞬间,一道微弱的传音悄无声息地传入刘弘耳中,是张菡的声音,带著满满的愧疚与无奈:“对不起!这些都是家族的意思,不是我本意,我阻止不了。” 刘弘闻言,脚步微动,却没有回头。他能听出张菡语气里的真诚,也明白她身为世家女子,身不由己的处境,可在关乎自身前程的大事上,他从不会因为一丝心软,就放弃自己的底线。 张焕兄妹走后,刘弘没有立刻离开廊下,而是站在原地,思索著方才的对话。特科直达的童生名额,究竟有何特殊之处,能让张家如此势在必得?他心中存著疑惑,当即转身,朝著书院执事堂走去,想要求证这名额的真正门道。 执事堂內,鬚髮皆白的书院执事正伏案整理文书,见刘弘前来,温和地停下手中动作。 刘弘躬身行礼,直言询问特科直达童生与正常考取童生的区別。 执事闻言,放下笔,耐心解释道:“这两者,看似都是童生功名,实则天差地別。正常途径考上来的童生,名为『授童生功名』,乃是凭自身才学与修为实打实考来的,根基扎实,受官府认可更高;而特科直达的童生,名为『赐童生功名』,多是世家举荐、特殊渠道得来,虽有童生之名,却少了考核的磨礪,根基远不如授童生稳固。” 刘弘听得认真,又追问道:“执事,若是想在科举上走得更远,该选哪条路?” 执事抚著鬍鬚,语重心长道:“自然是正常途径。科举之路,越往后越看重根基与真本事,赐童生功名看似走了捷径,却会成为日后修行与科考的短板,想要更进一步,难如登天。唯有授童生功名,是正途,前路才更宽广。” 这番话,让刘弘心中瞭然。 刘弘沉吟片刻,心中又生出一个念头,开口问道:“那晚辈能否同时报两个?既走正常途径考授童生,也参与特科直达?” 执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头道:“可以的!大晋並无禁止双报的规矩,若是你本事足够,两个童生功名都考出来,便能得到两颗筑基丹。” 了解到事情的真相后,刘弘確实愤怒——张焕摆明了是想“空手套白狼”,既能得到名额,又能抓一个制符师家奴。 执事老者看著刘弘远去的背影:“书院里上次拿到『双料童生』的事情,都是三四百年前了。” 第十九章 温故 刘弘从执事堂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纸,是关於童生试的全部资料——报名条件、考核內容、评分標准、特科直达的细则,厚厚一摞,足够研究好几天了。 童生试,大晋儒修科举的第一道关口。 报名者不得超过十六岁,需要书院出具保人,证明身份清白、非魔道修士。修为要求是练气八层——刘弘去年年底突破的练气九层,绰绰有余。 文试考六艺,评分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按照童生试的要求,六艺中至少要拿到四个甲等,其余两门不得低於乙等。六艺考完之后,还要加考一篇“论”,现场作文,评分也是甲、乙、丙、丁四等,最低要乙等才算通过。 武试考实战,擂台对战,隨机抽籤,胜者晋级,败者淘汰。最终排名在前三成者算通过。 六艺四个甲等,论乙等以上,武试前三成——这就是童生试的全部要求。看起来不难,但每年都有大批练气八层、九层的修士折戟沉沙。六艺中的任何一门拖了后腿,就可能与童生功名失之交臂。 特科直达的部分刘弘看得更仔细——初级制符师、初级炼丹师、初级炼器师、初级阵法师,这四种资质確实可以通过特科直达获得“赐童生”功名,不必参加县试。 但资料的最后一页用小字標註了一行话——特科直达所授者,为“赐童生”功名,与科举正途所授之“授童生”功名,在科举进阶中待遇有別。赐童生参加府试考秀才时,须加考一场,以验真才实学。 刘弘把资料收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他现在明白张焕为什么要来跟他谈那个交易了。张菡的六艺成绩在甲班里算中上,但她的“射”和“御”一直是乙等,想要在童生试中拿到四个甲等,难度不小。而特科直达——初级制符师——是一条更稳妥的路。 张家不缺灵石,不缺材料,缺这种专业技术人才。制符师这种需要天赋和苦练的资质,不是有点小钱就能堆出来的。张菡喜欢制符,也有一定的天赋,但和刘弘比起来,她的成功率和熟练度都差了一截。书院每年就一两个初级制符师的推荐名额,如果刘弘不爭,这个名额大概率就是张菡的。 所以自己成了张家的障碍。 从执事堂回来之后,刘弘把自己关在石屋里,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把自己的六艺成绩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书:甲等——这是自己最强的科目。 童生试的“书”考的是以气运笔、以意驭墨,要求字跡中蕴含的浩然之气浓郁而纯正。 数:甲等。术数计算和符籙、阵法入门,这是自己的强项。 童生试的“数”考的是术数计算、阵法基础、符籙灵力结构分析,这些自己都烂熟於心。 射:乙等——目前五十步固定靶能做到十中七八。 童生试的“射”考的不止固定靶,还有移动靶和远距离靶。他的箭术在舜山打猎的时候进步很快,但和那些从小练箭的世家子弟比起来,还有差距!需要加强。 御:乙等——法器的操控与基础炼製。 柳叶舟的基础操控刘弘能做到平稳飞行、转向、加减速,但童生试的“御”考的是复杂地形下的飞行操控、空中规避、以及御器战斗的基本动作。这些东西他在舜山里用得不多,需要专门练习。 礼:乙等——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仪式的流程和礼器的使用方法刘弘能背得滚瓜烂熟,但实际操作的时候动作不够流畅,仪態不够端庄。童生试的“礼”考的不只是你会不会,还要考礼法。 乐:丙等——这是自己最大的短板。 童生试的“乐”考的不只是弹奏,还有音律辨识、乐曲赏析、以及以乐养气的基本功。他的音律辨识勉强能过关,乐曲赏析靠死记硬背也能混过去,但以乐养气——用琴声引动浩然之气——这一项始终摸不到门道。 四个甲等,自己目前只有两个甲等,射、御、礼需要从乙等提到甲等,乐需要从丙等提到乙等以上。时间只有不到四个月。 刘弘在纸上列了一个计划。 前两个月——主攻乐。 两个月之內,把乐从丙等提到乙等。不需要甲等,乙等就够了。因为刘弘乐基础太差,两个月提到乙等已经很勉强了。所以决定每天抽出两个时辰专门练琴,早上一个时辰,晚上一个时辰。早上练指法和音律,晚上练以乐养气。 第三个月——主攻射、御、礼。这三门他都是乙等,离甲等只有一步之遥。一个月的时间,集中突击,应该能把它们都提到甲等。 最后一个月——综合复习和模擬考试。把六门科目全部过一遍,保持状態,查漏补缺。同时开始准备“论”的写作。 论——这是文试中除了六艺之外最重要的一环。 刘弘第一次看到“论”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命题作文。 给一个题目,让你写一篇文章,看你的分析能力、论证能力、文字表达能力。 童生试的“论”,考的不是文采,是思想。是你能不能从一句经典中读出深意,能不能把一个义理阐发得透彻明白,能不能用你的文字去打动人、说服人、感染人。 对“论”这一项,刘弘反而最有信心。 刘弘把计划贴在石屋的墙上,从那天开始,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每天早上卯时,起床洗漱,先去练功场练一个时辰的射箭。移动靶比固定靶难得多,靶子在空中左右飘忽,速度快慢不一,需要预判轨跡、计算提前量、在呼吸的间隙中完成瞄准和放箭。 前三天,刘弘一箭都没有命中移动靶,第四天终於射中了第一箭,箭矢擦著靶子的边缘飞过去,在靶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他没有气馁,继续练。半个月之后,能在十箭中命中五六箭了。 一个月之后,十箭中七八箭,和固定靶差不多了。 上午是六艺课,他照常上。中午吃过饭,他去找陈志练礼。陈志在书院做了二十多年杂役,对祭祀仪式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什么场合用什么样的礼器,什么仪式走什么样的步伐,什么身份行什么样的礼节,他闭著眼睛都能做出来。刘弘跟著他,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抠,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改。鞠躬的角度、叩首的速度、拱手的高度、跪拜的节奏——每一个动作都要反覆练习几十遍,直到陈志点头说“行了”。 下午刘弘御器去舜山外围,找那些地形复杂的山谷和树林,练习柳叶舟的操控。 晚上回到石屋,刘弘开始练琴——这是最让他头疼的科目。 前世五音不全,连简谱都认不全。今生在书院学了两年多,勉强能把几首曲子完整地弹下来,但离“以乐养气”的境界还差著十万八千里。以乐养气,是用琴声引动天地灵气,再用灵气滋养浩然之气。 刘弘的心够静,气够平,但指法不够准,琴声不够纯。他的指法是从学究那里学的,中规中矩,没有错,但也没有魂。他的琴声就是琴声,不是音乐,更不是道。 直到有一天晚上,刘弘弹到第三十遍《鹿鸣》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在制符的时候,是怎么让符文“活”起来的? 是生机!是神意!不是把符文画得像,而是让符文有灵魂。 琴声也是一样的!不是把曲子弹得对,而是让曲子有灵魂。 刘弘闭上眼睛,不再想指法,不再想节奏,不再想音准。 他想的是一群鹿在山林间奔跑,鹿鸣呦呦,在山谷中迴荡。他想的是鹿的自由、鹿的灵动、鹿与自然的和谐。他把浩然之气灌注到指尖,让气隨著心意流动,让琴声隨著气流出。 琴声变了。 不是技巧上的变化,而是气质上的变化。刘弘的琴声从生硬变得柔和,从刻板变得灵动,从“弹出来的声音”变成了“流出来的声音”。 以乐养气,在这一刻通了。 刘弘没有停下来。他继续弹,一遍又一遍,把这种感觉刻进手指里、刻进肌肉里、刻进浩然之气里。两个月之后,他的乐从丙等变成了乙等。不是甲等,但已经足够了。 六艺贯通后,刘弘不再突击任何一门,每天把六门科目各练一个时辰,保持状態。 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准备“论”。 从藏书阁借了十几本往届童生试的优秀论卷,一篇一篇地研读。那些论卷的题目各不相同,但结构惊人地一致——总论点、分论点、论据、论证、结论。 前世的作文差不多,换汤不换药。 刘弘选了几个往年的题目,自己试著写了几篇。写完之后,去找教习帮他批改。教习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的论,结构和逻辑都是甲等,但文采只是乙等。童生试的论,甲等的文采不需要花团锦簇,但至少要文从字顺、辞达意明。你的文字太干,像判决书。” 刘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判决书?前世的职业病。 刘弘回去之后,重新调整了写作方式——只是在保持逻辑清晰的前提下,让文字多了一些温度和节奏感。多用短句,少用长句;多用具体的意象,少用抽象的术语;多用自己的体会,少抄书上的教条。 又写了三篇之后,教习看了,点了点头:“勉强甲等!虽然离顶尖还有差距,但童生试够用了。” 刘弘把这几篇论卷收好,作为模板,反覆研读、揣摩。 最后一个月,启程去舜江县参加县试。 第二十章 阻拦 刘弘收拾好行装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在石屋里最后清点了一遍储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確认过,才把袋口扎紧,掛在腰间。 然后在蒲团上坐了最后一会儿,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確认状態在巔峰,然后站起来,推开门。 告別陈志后,大步朝山下走去。 从舜江书院到舜江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练气期修士虽然能御器飞行,但飞行高度低、里程短、灵力消耗大,飞不了多远就要停下来打坐恢復,算下来还不如骑马快。 刘弘在舜山里试过几次,御使柳叶舟飞上半个时辰,丹田里的灵力就要耗去一小半,落地之后腿都是软的。 要是遇到个什么突发状况,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大多数练气期修士出行,都选择另一种方式——租赁灵兽。 大晋修仙界的“车马行”和凡间的车马行差不多,只不过坐骑不是普通的骡马,而是驯化过的灵兽。 练气期修士能租赁的是一级下阶妖兽,灵马是最常见的一种。这种马体型比凡马大一圈,耐力极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而且通人性,不用鞭子赶,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租一匹灵马从书院到舜江城,慢则二十来多天,快则十来天,路上还能在灵马背上打坐静修,比御器飞行划算得多。 书院附近的集镇上就有一家车马行,叫“通途车马行”,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一家。刘弘以前听陈志说过,这家车马行,灵兽种类多、价格公道,书院里的弟子出门大多去那里租赁。 刘弘到集镇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集市上人来人往,大多是散修和做小买卖的商贩,也有几个穿著书院常服的弟子在买东西。他穿过集市的主街,在镇子的东头找到了通途车马行。 车马行的门面不小,两扇大木门敞开著,里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的角落里拴著十几匹灵马,还有几头叫不出名字的灵兽。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坐在门口的柜檯后面,手里拨著算盘,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 刘弘走上前,拱了拱手:“掌柜的,租一匹灵马,去舜江城。” 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书院常服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没有了。” 刘弘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院子里拴著的十几匹灵马,又看了看管事。 “掌柜的,院子里不是还有那么多?” “那些都有人订了。”管事头也不抬,“你去別家问问吧。” 刘弘皱了皱眉,但没有多说。他转身出了通途车马行,往镇子西头走。他知道镇子上还有两家车马行,一家叫“远顺车马行”,一家叫“快驥车马行”,虽然不如通途的大,但应该也能租到灵马。 远顺车马行的掌柜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脸上掛著生意人惯有的笑容。刘弘进门的时候,他笑著迎了上来。 “客官,租灵马?” “对,去舜江城。” 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上下打量了刘弘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客官,不好意思,小店的车马都租出去了。” 刘弘看了一眼院子里拴著的七八匹灵马,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快驥车马行的情形也一样。掌柜的甚至没有等他开口,看到他的脸就摆手说“没有”。 刘弘站在快驥车马行的门口,看著院子里那几匹正在吃草的灵马,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家门面最大的车马行,院子里都拴著灵马,都不肯租给他——这不是巧合。 刘弘站在街边,把三家车马行的態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通途车马行的管事看了自己一眼就不租了,远顺车马行的掌柜是看到自己的脸之后才改口的,快驥车马行的掌柜更乾脆——看到自己开口就直接说没有。 这说明不是车马行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准確地说,是他这张脸的问题。 有人在针对他! 刘弘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站在街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想了一会儿。 然后刘弘转身走进了快驥车马行一条小巷子,逮了个店小二拖到巷子深处问话。 店小二惶恐道:“客官,您高抬贵手,有事您说话!” “打听个事。”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一块下品灵石。 “客官您问。” “三家车马行,都不肯租灵马给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店小二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的意味。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客官,您是舜江书院的弟子吧?是不是叫刘弘?” “是。” “那就对了。”店小二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几日,张家放话了,还给了你画像,关寧府地面上,凡是做车马行生意的,谁也不许租灵马给一个叫刘弘的书院弟子。谁租了,就是跟张家过不去。” 刘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家?张焕?! “张家?哪个张家?”刘弘想確认下。 店小二苦笑:“关寧府能有几个张家?舜江书院甲班那个张焕的张家。张家嫡长子亲自放的话,哪个车马行敢不听?通途车马行的东家跟张家有生意往来,远顺和快驥的掌柜都是张家旁支的姻亲。这三家不租给您,別的车马行更不敢了——谁愿意为了几块灵石得罪关寧四姓啊?”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別的。 店小二收了灵石后,对刘弘作揖打了个千儿,转身走出了小巷子。 “张焕原来在这里等著我。”刘弘冷笑。 刘弘站在巷子口,看著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沉默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愤怒或者焦虑。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著——张焕不让他去舜江城,是为了阻止他参加童生试。童生试的报名有年龄限制,十六岁以下。 刘弘今年十五,明年就十六了。如果今年错过了,明年就是最后一次机会。但明年的事谁也说不准,张焕能堵他一次,就能堵他第二次、第三次。 等过了十六岁,就再也没有资格参加童生试了。没有童生功名,就没有筑基丹。没有筑基丹,他一个寒门出身的练气期修士,筑基的希望就渺茫了。到那个时候,张焕再来找他,“敬酒”也好,“罚酒”也好,他都只能接著。 这就是张焕的算盘——不是打打杀杀,是断了你的路,让你自己走投无路,然后乖乖地回来求他。 刘弘想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刘弘走出集镇,上了官道。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刘弘往路边让了让,没有回头。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哟,这不是刘师弟吗?” 刘弘停下脚步,转过头。张焕骑在一匹高大的灵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灵马的毛色乌黑髮亮,四蹄裹著一层淡淡的灵光,一看就是品相极好的坐骑。 张焕穿著一身玄色的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身后跟著一个隨从,骑著一匹稍小一些的灵马,背上背著一个包袱,看模样是张家的僕从。 刘弘看著张焕,没有说话。 张焕在马背上微微俯身,双手撑在马鞍的前桥上,歪著头打量著刘弘,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刘师弟这是要去舜江城?”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我听说你在车马行碰了钉子?怎么,没租到灵马?” 刘弘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张师兄消息倒是灵通。” 张焕在马背上直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壶,拔开壶塞,抿了一口。灵酒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带著一股清冽的药香。 “刘师弟,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他的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名额的事,你让给我妹妹。条件不变——张家的庇佑、客卿长老、制符材料全包、助你筑基。这些东西,別人求都求不来。” 刘弘看著他:“张师兄,我上次也说过了——书院见证,立下锁心咒。” 张焕的笑容淡了几分。他把玉壶收进袖中,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冷了一些。 “刘师弟,你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刘弘不卑不亢:“张师兄,没有保障的承诺,我信不过。” 张焕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在书院里考个童生就能翻身了?童生算什么?上面还有秀才、举人、进士。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没有家族撑腰,没有灵石开路,就算让你考上了童生,后面的路你拿什么走?” 刘弘没有回答——他知道张焕说的有道理。童生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府试、州试、殿试,每一关都要资源、要人脉、要背景。 张焕见刘弘不说话,以为他动摇了,语气缓和了一些:“刘师弟,我张焕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制符的天赋,我佩服认可。你从丙班一路升上来,我也看在眼里,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但你走错了路。你这种出身的人,想在修仙界出头,单打独斗是行不通的。你得找靠山!张家就是你的靠山。” 刘弘抬起头,看著张焕的眼睛:“张师兄,你说完了?” 张焕的眉头皱了一下。 刘弘继续说:“你说的话,我听明白了。但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保障的承诺,我信不过。如果你真的诚心诚意,就在书院见证下立锁心咒。如果不能,那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张焕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刘弘看了好几息,目光冷得像冬天的舜江水。 “刘弘,你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刘弘没有理他。 张焕气得绝尘而去,一旁是亲隨道:“少爷,何不让家族筑基期长老把他抓回来,种下禁制变成苦力。” “你以为我不想么?”张焕抽了一鞭隨从:“他现在是应试的儒修,书院写了保书,已经上了官籍,要是事后东窗事发,我张家承受不了朝廷的怒火!” “上一次这样做藐视朝廷威严的,是三百年前王家,被灭了九族,抽魂炼魄,不墮轮迴。” 第二十一章 魔修 张焕绝尘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刘弘站在原地,看著那匹灵马扬起的尘土慢慢飘散,落回地面。 確定张焕不会杀回来后,刘弘一改之前面不改色的淡定,然后慢慢地抬起手,看了一眼——掌心全是冷汗,在冬末的凉风里泛著湿冷的光。 还有后背也是凉的,冷汗把里衣浸透了,贴著脊背,风一吹,冷得刘弘打了个哆嗦。 刘弘心里其实怕死了,真的怕张焕要是说完,出现个筑基期长老来直接出现在他面前,把他秒了。 但张焕没有这么做。 刘弘站在官道上,感慨自己赌对了! 因为儒修一脉在大晋大陆的控制力,比他想像的强得多。 刘弘在舜江书院待了五年多,除了修炼也逐渐了解这个大陆: 道门、魔道、儒修、佛宗。 这个四个势力瓜分了大晋大陆,最强大就是正魔十大宗门,儒修因为有入世修行的要求,才推举出叶家建立大晋朝廷。 大晋朝廷叶家是这张网的中心,书院是这张网的节点,科举是这张网的经纬。每一个读书人、每一个儒修、每一个通过科举获得功名的人,都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牵一髮而动全身。动了一个儒修,就是动了这张网;动了这张网,就是动了朝廷;动了朝廷,就是动了儒修一脉的根基。 张家不敢动刘弘,不是因为刘弘有多强,而是因为他身上有“舜江书院弟子”这个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在筑基期修士眼里,练气期的弟子和螻蚁没有区別——但螻蚁是书院养的螻蚁,踩死这只螻蚁,就要看书院答不答应。 而书院的背后是朝廷,朝廷的背后是自古以来无数儒修用血和剑立下的规矩——儒脉最讲上下秩序、尊卑伦常。 动用一个筑基期长老去杀一个书院上了官籍的弟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张家在关寧府的名声、地位不稳,承受朝廷的怒火:“灭门府尹”、“抄家县令”。 除非张家不修儒脉,可一旦张家不修儒脉,那么其他三大儒修世家立刻群起而攻之: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弘想到这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风中凝成一道白雾,散得很快。把攥紧的拳头鬆开,掌心里多了几道浅浅的指甲印。在衣袍上又蹭了蹭手心,这一次汗已经干了。 刘弘继续赶路。 御器飞行比走路快得多,但灵力的消耗也大得多。刘弘把柳叶舟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注入灵力,小舟迎风便长,化作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的一叶扁舟,悬停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他翻身站上去,稳住身形,催动灵力,柳叶舟缓缓升空,然后加速朝东南方向飞去。 风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木和田野飞速后退。飞行比走路快了三倍不止,但丹田里的灵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飞了不到半个时辰,刘弘就感觉丹田里的灵力已经耗去了近三成。照这个速度,飞不到舜江城,就得在半路上掉下来。 还是得留著点童生试用,浪费不起。 旋即刘弘在一处山丘上落了地,把柳叶舟收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喘气。 灵力消耗过度的感觉很难受,丹田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连带著四肢都有些发软。 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壶,灌了几口水,又摸出两块乾粮,慢慢地嚼著。 吃饱喝足后,刘弘找了一处隱蔽的丛林。这片林子在一座小山丘的背面,树木密集,灌木丛生,从外面很难发现里面的情况。 接著刘弘在林子深处找了一块比较平坦的地面,从储物袋里取出四根阵旗,布下了一道简易的警戒阵。 阵旗入土的瞬间,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幕笼罩了周围三丈方圆的地方。这道阵法不能御敌,但只要有东西靠近,阵旗会立刻发出警示,给刘弘爭取到足够的反应时间。 布好阵法之后,刘弘又在周围走了一圈,確认没有遗漏,才回到阵中开始打坐调息,恢復灵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弘被一阵震动惊醒了。不是身体在震,是神识在震——警戒阵被人触发了,阵旗传来的灵力波动像一根针扎在他的眉心,把他从打坐中猛地拽了出来。 刘弘睁开眼睛,没有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的耳朵竖了起来,神识像一张网一样铺了出去。 “这气息?!不好!是魔道修士!” 刘弘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儒修的浩然之气对魔道邪修有一种天然的感知力——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和辟邪神雷一样,最克阴邪之物。 刘弘屏住呼吸,把全身的气息压到最低。又施展隱身术,从躺著的地方无声地滚了出去,滚进了不远处的一丛灌木下面。 灌木的枝叶遮住了刘弘的身形,隱身术又把他的气息和体温都掩盖了。和这丛灌木融为了一体,像是长在林子里的另一棵灌木,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灵力的波动。 刘弘刚藏好,天上就有了动静。 一道黑色的遁光从西北方向飞来,速度极快,但在空中划出的轨跡歪歪斜斜的,像是断了线的风箏。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低,然后猛地一沉,连人带法器从半空中栽了下来。 “砰”的一声,那人摔在了林子边缘的空地上,砸断了好几根树枝,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人一米七的身高,穿著一件已经破烂不堪的黑色长袍,袍子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他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 他的右手还握著一把短剑,剑身上刻著扭曲的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黑光。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息,然后挣扎著爬起来,靠著旁边的一棵树坐了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用牙咬开瓶塞,把里面的药粉倒在伤口上。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那人处理完伤口,抬头四顾,目光扫过周围的林子。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一种不正常的红光,像是两团快要熄灭的火炭。他的目光在刘弘藏身的那片灌木丛上停了一下——刘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那道目光很快移开了,落在了別处。 然后,那个魔修看到了刘弘留下的篝火堆。 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一两根没有烧尽的木炭,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那是刘弘睡前留下的,本以为自己处理乾净了,但灰烬的痕跡还在,在月光下隱约可见。 魔修的目光定在了那堆灰烬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手中的短剑握得更紧了。他没有动,只是靠著树干,眼睛盯著那堆灰烬,耳朵竖起来,灵识像一张网一样朝四面八方铺开。 魔修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带著伤后的虚弱,但那股阴冷的气息却比刚才更强了。 刘弘在灌木丛下面一动不动,身体已经完全麻木了,但他不敢动。他的手指压在剑鞘下面的那几张符籙上,指尖触著符纸的边缘,隨时可以抽出来灌注灵力。 但刘弘没有动,他在等。 魔修靠在那棵树上,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石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带著血丝的味道。 “刚逃虎口,又入狼窝。”他说了这么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藏在暗处的那个人说话。 魔修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抽搐:“出来吧,我看到你了。” 刘弘没有动!知道是其虚张声势——如果那个魔修真的看到了他,就不会只是靠在那里说话,而是直接出手了。 魔修受了重伤,灵力不稳,气息紊乱,在这种情况下的第一选择不应该是挑衅,而是藏起来疗伤。他出声诈人,说明他没有把握找到藏在暗处的人,想用话把人激出来。 刘弘继续不动。 魔修等了十几息,见没有人回应,又哼了一声。他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然后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刘弘在灌木丛下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著那个魔修的一举一动。 心里想著要不要动手?! 第二十二章 夺舍者 刘弘趴在灌木丛下面,身体都趴麻了,但不敢动。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地盯著那个靠坐在树干上的魔修,一息都不敢移开。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人惨白的脸上,照在魔修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刘弘隱身术的效力在一点一点地消退。他能感觉到覆盖在体表的那层光膜正在变薄——身形从完全透明变成了半透明,又从半透明变成了一个隱约可见的轮廓。 照这个速度,最多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刘弘就会彻底暴露在那个魔修的眼皮底下。 刘弘的心里像有一面鼓在敲,咚咚咚,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不敢用灵力去压心跳——任何灵力的波动都可能被对方感知到。 只能咬著牙,把呼吸压到最低,把身体蜷缩到最小,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催:走啊,你怎么还不走啊,快走啊。 那个魔修没有走——从怀里摸出一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身上的灵力波动也比刚才稳定了不少。 刘弘见状,心沉了一下——如果这个人的伤势开始好转,他就更不会走了。而他一旦天亮之前还不走,隱身术失效之后,自己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 但丹药的效果似乎並不如魔修预期的那样好——调息了不到十息,忽然身子一弓,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血溅在他面前的落叶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落叶的边缘迅速捲曲、焦黑,冒出一缕缕青烟。 魔修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头看了看那滩黑血,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 “这个逆徒的身体怎么那么弱,居然承受不住筑基期丹药的药力。” 魔修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这具不听话的身体发怒。语气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甘。 刘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逆徒?身体?承受不住筑基期丹药的药力? 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三块拼图,在他脑子里咔嚓一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夺舍。 首先,修士不可夺舍凡人;其次,高境界修士在肉身毁坏之后,可以將元神侵入到低境界修士体內,夺取对方身体的控制权;再次,修士一生只能夺舍一次。夺舍之后,修为会大幅跌落,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復。而被夺舍的身体如果资质太差、根基太弱,甚至会承受不住原主的神魂和灵力,导致肉身崩溃。 这个魔修,是夺舍了自己徒弟的身体。他的原身不知道是什么境界——筑基?结丹?——但现在,他困在一具练气期的、受伤的、连丹药的药力都承受不住的躯壳里。 刘弘的心跳更快了。不是恐惧,是紧张,是一种在绝境中忽然看到一线生机时的、带著颤慄的兴奋。 瞬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脑子里飞快地分析——这个魔修现在的实力到底有多少? 他刚刚夺舍成功,神魂和肉身还没有完全融合,连筑基期的丹药都承受不住,说明他的肉身强度最多就是练气期。 他受了重伤,左肩那道伤口深可见骨,血一直没止住,说明他的灵力不足以支撑肉身的自愈。 他吐出来的血是黑色的,带著腐蚀性,说明他体內有严重的內伤,可能是夺舍时留下的,也可能是被原主反噬造成的。 综合起来,这个魔修现在最多只有练气期的实力。而且是一个受了重伤的、灵力不稳的、神魂和肉身还在打架的练气期。 刘弘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右手从身下抽出来。手臂已经完全麻木了,他用了好几息的时间才让血液重新流通,针扎一样的刺痛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咬著牙忍住了,没有出声。 手摸到了压在剑鞘下面的那几张符籙——两张火弹符,一张定神符。火弹符是初级低阶,定神符是初级中阶。 接著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张金刚符和一张爆炎符——都是初级中阶符籙。 之前画了十张才成了三张,刘弘一直捨不得用。 刘弘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灵力状態。丹田里的灵力还有大约七成,刚才的飞行的消耗不小,但睡觉的时候恢復了一些。 检查自身情况后,准备好了。刘弘趴在灌木丛下面,透过枝叶的缝隙,盯著那个魔修。 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时机。 魔修吐完那口黑血之后,状態明显更差了。他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靠在那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著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像是一个破了的风箱。 他的右手还握著那把长刀,但握得很鬆,刀尖垂在地上,戳进落叶堆里。 刘弘在心里倒数——五,四,三,二,一。 刘弘从灌木丛下面弹起来的瞬间,右手已经夹起了那张定神符。灵力灌注的剎那,符纸上的符文亮起了刺目的白光,一甩手,定神符化作一道白色的流光,直奔魔修的面门而去。 紧接著,刘弘左手也没有閒著,两张火弹符一左一右,紧隨其后,封住了魔修左右两侧的退路。 三张符籙,几乎是同一时间飞出去的。 魔修的反应比刘弘预想的快得多。即使受了重伤,即使灵力不稳,这个人毕竟是高境界修士夺舍而来,战斗本能还在。 魔修在定神符飞到他面前的那一瞬间,身体猛地向旁边一偏,同时右手魔刀一挥,一道黑色的刀气从刀刃上激射而出,將那张定神符凌空斩成了两半。符纸炸开,白色的光点四散飞溅,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但左右两侧的火弹符,魔修没有躲过去,两张符纸同时在他身侧炸开,两团拳头大小的火弹一左一右地撞在了他的灵力护盾上。 “轰”的一声,火焰和黑光交织在一起,炸出一团刺目的火光。魔修的灵力护盾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光芒比之前更暗了一分,但没有破。 刘弘没有指望三张符籙就能解决他。在符籙出手的同时,他已经施展了轻身术,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向后弹射出去,与魔修拉开了十几丈的距离。 刘弘的双脚落地的瞬间,铁胎弓已经握在了左手里,右手从地上拔起三支精钢箭,搭在弦上,拉弓,瞄准—— 一发三矢。 三支精钢箭带著白色的浩然之气,在夜空中划出三道笔直的银线,直奔魔修的上中下三路——卤门、心门、小腿。 三箭齐发,封住对手所有闪避的空间,不管你往哪个方向躲,总有一支箭在等著你。 魔修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没有躲。 只见其左手在腰间一拍,一面巴掌大小的圆盾从储物袋中飞了出来,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三尺直径的黑色盾牌,悬停在他身前。 “噹噹当——”三支精钢箭几乎同时撞在了盾牌上,发出三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箭矢上的浩然之气和盾牌上的魔道灵力激烈地碰撞,炸出一团一团的白色和黑色的光点。 第一支箭被弹飞了,第二支箭嵌进了盾面半寸,第三支箭——射向小腿的那一支——从盾牌的下沿穿了过去,擦著魔修的小腿飞过,在他的裤腿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魔修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抬起头,看著刘弘。眼睛里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焰烧得更旺了,像是两团被风鼓吹起来的炭火。 旋即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阴森的、带著杀意的笑容。 “练气期的小辈,符籙倒是不少。”魔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你以为这几张破符就能杀我?” 他把魔刀往身前一横,刀身上的黑色符文亮了起来。 另一只手掐了一个法诀,一道比刚才粗了一倍的黑色刀气从剑刃上激射而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奔刘弘的胸口而来。 刀气来得太快了,刘弘来不及闪避,左手一翻,一张金刚符已经拍在了自己身上。 金色的光膜在他体表炸开,化作一副半透明的金色甲冑,覆盖住他的全身。刘弘同时全力催动灵力护盾,在他身前凝成一道厚厚的光墙。 刀气撞上来的瞬间,刘弘感觉自己像被一头髮疯的铁背狼撞了一下。 金色的甲冑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表面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灵力护盾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光芒骤然大减。刘弘的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被推著往后滑了一丈多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著手指滴在地上。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著,喘不上气。但他没有时间喘息——魔修的第二道刀气已经来了。 这一次刘弘没有硬接——右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半圆,在掌心凝聚成一个篮球头大小的火球——火球术。 是初级中阶法术在练气六层的时候就掌握了,但用得不多,因为消耗太大——但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火球从他掌心飞射而出,和黑色的刀气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轰——”一声巨响,火焰和黑光炸开,衝击波裹挟著热浪向四面八方横扫,把周围的灌木丛吹得东倒西歪,地上的落叶被捲起来,在空中打著旋。 烟尘散去之后,两个人隔著十几丈的距离对视。 魔修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嘴角又渗出了一丝黑血。 他的灵力护盾还在,但光芒已经非常暗淡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蜡烛。 魔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手指痉挛著,几乎掐不起法诀。 魔修感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具练气期的躯壳,承受不住他的神魂,也承受不住他强行催动的灵力。每一道刀气,都在透支这具身体仅存的生命力。 刘弘也看到了——看到了魔修颤抖的手,看到了他嘴角的黑血,看到了他那层摇摇欲坠的灵力护盾。 看到如今的战局,刘弘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这个魔修撑不了多久了。 但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金刚符已经被打碎了,灵力护盾也只剩薄薄的一层,灵力已经耗去了將近一半。 剩下的符籙不多了——火弹符十来张,爆炎符还有一张,定神符还有一张,金刚符还有一张。 刘弘需要速战速决。 魔修也在盘算同样的事情——他在远处看了刘弘一眼,忽然收起了长刀,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血红色的丹药,塞进了嘴里。 刘弘的心一沉——那颗丹药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通体血红,表面还冒著丝丝的黑气。 魔修吞下丹药之后,脸上的灰白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的眼睛里的红光猛地亮了,像两团被浇了油的火焰。 他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力。 刘弘不再犹豫,拔出四面剑。 白色的浩然之气灌注到剑身中,剑刃上亮起了一层凝实的光芒。 魔修也动了!双手握住长刀,整把刀都在嗡嗡地颤抖。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剧烈地起伏著,像一个被吹到了极限的气球,隨时都会炸开。 两个人同时冲向了对方,刀剑对轰。 魔修的刀气撕开刘弘的灵力护盾。 刘弘的身体在护盾炸开的同时向侧面弹射出去,贴著地面一个翻滚,和魔修拉开了距离。 右手在地上摸了一把——十张火弹符 刘弘一边跑一边往身后丟符籙。一张,两张,三张——每一张都在魔修的身前炸开,火弹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他身上砸。 魔修被炸得连连后退,他的灵力护盾在连续的火弹轰炸下剧烈地闪烁,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薄。 魔道想追,但刘弘跑得太快了,轻身术加身,像一只在林间穿梭的兔子,左拐右拐,专挑灌木丛和树叶密集的地方跑。 魔修追了十几丈,被炸了五六张火弹符,灵力护盾已经薄得像一层纸了。 “这小子怎么有那么多低阶符籙?!”魔修终於忍不住骂出了声。 刘弘没有回答他——继续跑,但不是乱跑——在把魔修往一个方向引。 刘弘宿营之前勘察过这片林子的地形,知道东南方向有一处凹地,地势低洼,三面是斜坡,只有一条路进出——那个地方,就是给这个魔修选的坟地。 刘弘跑到了凹地的边缘,停下来,转过身。魔修追了上来,站在凹地的另一头,隔著七八丈的距离和他对峙。他的灵力护盾还在,但光芒已经非常非常暗了,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灭。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嘴角的黑血已经淌到了下巴上,一滴一滴地滴在他的黑袍上。 “跑啊,”魔修嘶哑著嗓子说,“怎么不跑了?” 刘弘没有回答,他的右手从储物袋里抽出了最后两张符籙——一张爆炎符,一张定神符。 把定神符甩了出去。 魔修冷笑一挥,一道刀气斩出,將定神符劈成了两半。 刘弘没有等他的刀气消散——在定神符被斩碎的那一瞬间,他的掌心已经亮起了刺目的红光——初级中阶符籙——爆炎符。 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在魔修的头顶炸开了。 “轰——!”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凹地上方炸开,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把方圆三丈之內的一切都吞没了。 地面的落叶被气浪捲起来,在空中燃烧成灰烬。周围的灌木丛被火焰舔过,瞬间焦黑捲曲。魔修的灵力护盾在爆炎的衝击下只撑了不到一息,就像肥皂泡一样“啵”的一声碎了。 火焰吞没了他。 刘弘没有停下来看,在爆炎符炸开的那一瞬间,已经双手掐诀念咒了——土陷术。 魔修脚下的地面猛地塌陷下去,他的双脚陷进了鬆软的泥土里,膝盖以下全部被埋住了。他刚从爆炎的火焰中衝出来,浑身冒著烟,衣服上全是火苗,就被脚下的泥土死死地卡住了。 缠绕术紧隨其后。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下暴射而出,像蛇一样缠住了魔修的双腿和腰身,藤蔓上的倒刺刺入。 魔修挣扎了一下,但土陷术和缠绕术的双重束缚让他根本动弹不得。 刘弘从地上弹起来,右手从腰间抽出四面剑,把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灌注到剑身中——剑刃上的白光猛地亮了,不是那种薄薄的、贴在剑刃表面的光,而是一种厚重的、凝实的、几乎要凝成实体的光。 浩然剑诀的神通——巨剑术。 四面剑在光芒中膨胀了一倍,剑身上的白光凝聚成一把巨大的光剑,足有半丈长,一尺宽,剑刃上流转著细密的符文纹路。 刘弘双手握剑,高高举起,朝著魔修的头顶劈了下去。 “居然是儒修!浩然之气!” 魔修抬起头,看著那把光剑朝他劈下来。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阴冷和杀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的、认命了的东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光剑劈下来的那一瞬间,刘弘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嘆息。 然后剑刃斩开了魔修的灵力护盾——那层已经薄如蝉翼的光罩——身体从头顶到胸口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从伤口中喷涌而出。 魔修的眼睛还睁著,但那两团暗红色的光焰已经熄灭了,瞳孔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对灰白色的、没有生命的玻璃珠。身体在藤蔓的缠绕中僵硬了几息,然后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一样,软软地倒了下去,砸在鬆软的泥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噗”。 刘弘站在原地,双手还握著剑,剑尖垂在地上,戳进了泥土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袋子,瘪瘪地贴在身上。 搜储物袋的时候,刘弘发现魔修手腕上有个暗红色火焰莲花的刺青: “想必是此人的宗门標识!“刘弘如是想到。 拿到了魔修的储物袋,也算不亏:圆盾和长刀都是中阶法器,中品灵石十块,下品灵石二百块,练气散十副,凝体膏五盒,黄龙丹三十枚。 练气散是精进修为的丹药比黄龙丹好。 凝体膏顾名思义是炼体丹药。 主要是还有一个灵宠袋和傀儡袋: 灵宠袋里灵马一匹。 傀儡袋里有一本《初阶傀儡术》和五个练气期傀儡弓兵。 刘弘颇为吃惊:要不是此人夺舍重伤,灵力不够没法催发傀儡弓兵,不然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第二十三章 舜江城 刘弘骑著那匹灵马走上官道的时候,心里还在犯嘀咕:“这不是运气是什么?真是走狗屎运了。” 但是刘弘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是运气,下次不能再靠运气了。运气这东西,摸不准啊!没准就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打铁还得自身硬啊!努力修炼。 灵马跑得快,比预计的的早到一天,刘弘终於看到了舜江城的轮廓。 远远地,一道灰黑色的城墙横臥在平原上,像一条沉睡的巨蟒,蜿蜒著伸向天边的尽头。 刘弘骑在马背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劲——那道城墙太长了。 东西向的城墙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目测至少有十里地——东西长十里,南北宽十里。 “这就是舜江城?!”刘弘在马背上失声说了出来,比自己印象中的任何县城都要大。 刘弘放慢了马速,缓缓地朝城门靠近。距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的时候,看到了守城的甲士。 那些甲士站在城门两侧,排成两列,从头到脚裹在鲜亮的甲冑里。甲冑不是凡铁打制的,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灵光,一看就是法器级別的装备。 甲士们一个个都是练气境十三层的修为,精气饱满,气度威严。他们站在城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如刀似箭,扫视著每一个进出城门的行人。 刘弘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把没有出鞘的刀,不重,但锐利,让人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目不斜视,骑著马缓缓地走过了城门。 进了城,那股被甲士目光压著的感觉才慢慢消退。 刘弘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抬头打量城里的景象。眼前的街道比他想像中宽阔得多,青石板铺的路面能並行四辆马车,两边的人行道用条石砌得整整齐齐。街道两旁的屋宇高大气派,不是书院附近集镇那种低矮的木楼,而是砖石结构的楼房,高的有三四层,飞檐翘角,雕樑画栋。 旌旗在楼前招展,酒楼的幌子、茶肆的招牌、当铺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如织,有骑马的、有步行的、有赶著灵兽车的,摩肩接踵,热闹非凡。几个华服少年骑著高头大马从主街上奔过,马蹄声如急雨,路上的行人纷纷避让。 刘弘在城门口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了——舜江城的灵气浓度比书院高得多。他骑著马走在街上,每呼吸一口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浓郁的灵气顺著鼻腔涌入体內,和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融合在一起,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大热天里喝了一碗冰镇的酸梅汤,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浑身通透。 隔著很远的距离,刘弘就能感觉到灵气喷吐的方向——在城北,应该是县衙的方向。那里的灵气浓度比街上还要高出几倍,像是有一座看不见的泉眼,不停地往外面涌著灵气。 刘弘以前在书院的时候就听陈志说过,舜江城的这位县令是结丹初期的修士,法体双修,血气如海,力大无比。 刘弘收拾心情,从灵马上翻身下来。他把韁绳挽在手里,在街上拦了一个路人,打听朝廷登记童生试的地方。路人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北边:“县衙,沿著这条街一直走,过了三个路口就到了。” 刘弘道了谢,牵著马匆匆地往北走。 今天是报名的最后一天,刘弘不知道报名截止到什么时辰。县衙门口站著两个甲士,和城门口的一样,练气十三层,鲜衣怒甲,目光如刀。 刘弘把灵马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整了整衣冠,走上台阶。 一个甲士伸手拦住了他;“做什么的?” “书院弟子,来报名童生试。” 甲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刘弘的书院常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收了手。 刘弘推门走了进去,礼房大堂的门开著,他走进去——公案前面是两排椅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刘弘站在大堂中间,左右张望了一下,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有人吗?” 声音在大堂里迴荡了几圈,没有人应。 刘弘退出来,回到院子里。他想了想,又穿过院子,往后面走。后面还有一进院子,比前面的小一些,应该是县丞、主簿办公的地方。他走进去,看到几间厢房的门都关著,他敲了敲第一间的门,没有回应。他又敲了第二间、第三间,都没有人。整个县衙的后院,空无一人。 刘弘站在后院中间,手心又开始冒汗了。他千里迢迢从书院赶过来,走了二十来天,差点死在一个魔修手里,就是为了赶在报名截止之前到舜江城。 现在到了,城也进了,县衙也找到了——报名处没有人。刘弘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前院,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县衙。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刘弘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刘弘在县衙门口站了很久,来来往往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脑子里乱糟糟的,刘弘想了很多事情——张焕断了车马行的路,他在官道上被张焕堵著,夜里遇到魔修,打了半夜才把人杀了,摸出一匹灵马,赶了十几天路,终於到了舜江城——然后报名处没有人。 刘弘嘆了口气,终於还是转过身,牵著马,慢慢地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看到街对面有一家茶肆,门口坐著一个老翁,正在慢悠悠地喝茶,刘弘牵著马走过去,拱了拱手。 “老丈,跟您打听个事。县衙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报名童生试的地方,在哪里?” 老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浑浊,但透著一股子见过世面的从容。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你是来报名童生试的?” “是。” “来错地方了!”老翁摇了摇头,“因为这次舜江县是主场考场,其他几个县的也来这边考,人太多了。县衙的人上个月就搬去城东的贡院了,童生试的报名和考试都在那边。这边现在是空的,等考完了才搬回来。” 刘弘的脑子嗡了一声。贡院?城东?不是县衙? 站在茶肆门口,愣了好几息,然后回过神来,刘弘连忙又问:“老丈,报名截止是什么时候?” “今天。”老翁说,“太阳落山之前。” 刘弘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离落山大约还有一个多时辰。他从县衙到城东贡院,穿过整个舜江城,骑马快跑,大约需要半个时辰。还来得及。 刘弘来不及多说,对老翁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灵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朝著城东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刘弘终於看到了贡院的旗幡。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建筑群,白墙黑瓦,高墙深院,门前竖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上掛著一面杏黄色的旗帜,上书“贡院”两个大字。 门前和县衙门口一样站著两个甲士。刘弘在门口翻身下马,把韁绳往拴马桩上一系,三步並作两步跑上台阶。 “报名童生试!” 一个甲士看了他一眼,朝里面指了指:“进去,右手边第三间。” 刘弘冲了进去。贡院的院子比县衙的还大,两边是一排一排的厢房,每一间门口都掛著牌子。他数著门,右手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 刘弘站在门口,喘著粗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门槛上。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二十四章 乞丐 刘弘站在门口,喘著粗气,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门槛上。屋里坐著两个人,都是青色袍服,头戴儒巾,腰间掛著木质的令牌,一看就是县衙里负责文书事宜的低阶文官。 坐在正中间的那个三十来岁,练气境十三层修士,面容清瘦,鬍鬚修剪得整整齐齐,手里捏著一支笔,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册子。 他抬起头,目光在刘弘身上扫了一眼: “是登记参加这次童生试的吗?”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刘弘连忙跨进门去,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学生正是。” “童生试需要提前报到,这种事情你也不知道吗?” 那儒修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冷冷地看著刘弘。 读书人不守时,不守规矩,连报到的日子都记不清,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刘弘没有辩解,低著头,腰弯得更深了一些:“学生知错。” 这种时候什么解释都是多余的,解释反而落下承。 那儒修看了他几息,哼了一声,把桌上的册子推过来: “填个名薄吧。” 刘弘直起身,走上前,接过那支笔。蘸了墨,在名薄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籍贯、书院、年龄、修为。 “咦!这字倒是写得不错!” 那儒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探过头来看著名薄上的字。 然后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好几息,伸手把名薄转过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笔力沉稳,结构严谨,横平竖直,撇捺舒展。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格子里,不挤不散,不飘不浮。最难得的是那股子气——浩然之气灌注在笔画之间。 旋即问道:“这字还真不错!行云流水!练了几年?!” “五年。”刘弘不好意思地答道。 只不过心里嘀咕了一句:算上前世的话,是二十五年。 那儒修点了点头,把名薄翻过来推回桌上,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他和旁边的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同僚也是一脸意外。 “有点意思!”另一个儒修开口了,他比第一个年轻一些,圆脸,说话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能写出这手字的人,也不像是个糊涂蛋。下回注意点,別掐著最后一天来了。东西带了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弘连忙从储物袋里把书院准备的文书凭证取了出来。 两个文官接过去,仔细地查验了一遍。保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核对过,印章的纹路对著光看了又看,確认无误之后,才把文书收好,放在桌案的一角。 那清瘦的儒修从抽屉里取出一块小木牌,递给刘弘。 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舜江县试”四个字,背面刻著一个编號——丙申三十七。木牌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刷了一层桐油,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黄光。 “这是进入考场参加考试的凭证,不要弄丟了。考试的时候凭牌入场,牌在人在,牌丟人出。记住了?” “学生记住了。”刘弘双手接过木牌,小心翼翼地收进储物袋里,又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那儒修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刘弘转身走出房门,穿过院子,出了贡院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灵马还拴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低著头打瞌睡。他走过去,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刘弘牵著马,慢慢地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报名的事,总算是办妥了。 接下来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舜江城的客栈不少,但考生云集,不知道还有没有空房。 刘弘解开韁绳,牵著马往城西走。城西是老城区,客栈多,饭馆多,价钱也比城东便宜。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的尽头就是西大街。 西大街比城东的主街窄了不少,两边的店铺也矮小一些,但人来人往,倒是热闹。 刘弘沿街走了几家客栈,问了几间房,价钱都不便宜。最便宜的一家也要一块灵石一天,还不包饭。犹豫了一下,没有定下来,想再往前走走,看看还有没有更便宜的。 走到一处街口的时候,刘弘停下了脚步。 街口的墙根下面蹲著几个乞丐。一共四个,两男一女,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面前摆著几个缺了口的碗,碗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都绕著走,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刘弘站在街对面,看著那几个乞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气息感觉。 刘弘摸出几个馒头,弯腰把馒头放进乞丐碗里。 乞丐们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那孩子最先伸出手,手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他的手伸到馒头上面的时候,刘弘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突然,有一个东西让刘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一朵暗红色的莲花纹身。 莲花的形状很特別,花瓣细长,层层叠叠,花心处有一个扭曲的符文,和自己前几天夜里击杀的那个魔修身上的標识一模一样。 刘弘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不过旋即回过神来,把馒头又往前推了推,没有说话,就走了。 刘弘边走边计较:魔修的標识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乞丐的手腕上?是巧合?是同一个门派?还是——这些乞丐和那个魔修有什么关联? 一个魔道门派,而那个门派的標识,出现在舜江城一个乞丐的手腕上。 刘弘在街对面站了很久,直到那几个乞丐把馒头吃完了,缩回墙角里打盹。 他牵著马,慢慢地往前走,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该不该管这件事。 自己只是来参加童生试的,考完试就走,等成绩,拿筑基丹。这些事情和他没有关係。 那个魔修已经死了,他的標识也好,他的门派也好,都和自己没有关係。 多管閒事的人死得最快! 第二十五章 开考 刘弘打定主意之后,就不再去想城西街口那几个乞丐的事了。 然后在城东找到家客栈,离贡院不远。 客栈叫“悦来客栈”,是个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堂食,后面是客房,收拾得乾乾净净。 刘弘要了后院角落的一间单间,窗户朝东,早上能照到太阳。十五块灵石包月,包三餐,包养马。贵是贵了点,但安静,离贡院也近,走路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把灵马交给小二牵到后院餵著,自己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脸盆架。墙上刷了白灰,掛著一幅字,写著“寧静致远”,笔力一般,刘弘把字摘下来,卷好,自己写了一张掛回去。 然后刘弘坐在蒲团上,盘腿打坐,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 灵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比书院里的浓郁不少,呼吸之间,丹田里的气旋微微加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畅。刘弘睁开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觉得状態不错。 安顿下来之后,去堂食吃了晚饭。一碗灵米饭,一碟清炒灵蕨,一碗灵菇汤。饭食里带的灵气充沛,吃完之后七经八脉暖暖的。 刘弘回到房间,把门关上,在桌前坐下来,把六艺的笔记和论的范文从储物袋里取出来,一一摊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礼的祭祀流程,乐的曲谱和音律,射的远近距离和移动靶要领,御的法器操控和炼製,书的以气运笔,数的术数计算——每一个科目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后,又把论的范文他又读了两篇。 刘弘在心里把开考前这几天要做的事排了一个计划——第一天过六艺,第二天模擬写两篇论,第三天去贡院看考场,第四天休息,养精蓄锐。 计划定好了,刘弘布下警戒后,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正准备熄灯睡觉,忽然听到隔壁房间里传来一阵动静。 隔壁也是后院角落的一间,和他只隔著一堵墙。 刘弘住进来的时候,小二跟他说过,那间房住著一个客人,也是应试的儒修,比他还早来两天。 只不过当时没有在意,客栈里有別的客人再正常不过。但现在,夜深人静,那堵墙薄得像纸,隔壁的每一个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踩得楼板咯吱咯吱响。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然后是椅子拖地的声音,再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带著疲惫的嘆息。 刘弘皱了皱眉,没有理会。他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脚步声停了,嘆息声也停了,隔壁安静了下来。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刘弘寅时三刻就醒了。这是他五年雷打不动的习惯,不管在哪里,到了这个时辰自然会醒。 刘弘起来洗漱,在蒲团上打坐运行了一个小周天,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儒典》,翻开第一卷,开始晨读养气。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刘弘读得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灌注了浩然之气,沉入丹田。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亮了,刘弘合上书,去堂食吃了早饭,回来继续温习功课。 隔壁的房间一直很安静——刘弘没有在意,以为那人还在睡觉。 第二天,他又在卯时开始晨读。隔壁还是安静的。 第三天,还是安静的。 到了第四天,刘弘终於觉得有些不对劲了。他住进来四天,隔壁的客人没有晨读过一次。这在儒修中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晨读养气是每一个儒修雷打不动的功课,不管是在书院还是在路上,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客栈,每天卯时起来读书,就像每天要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他住在舜江书院两年多,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儒修不晨读的。除非——那人不是儒修。 刘弘在心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他管好自己就行了。 又过了一天。 半夜,刘弘正在打坐,忽然听到隔壁的门开了。脚步声从屋里走出来,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他睁开眼,看著门缝下面透进来的那一线月光——一个黑影站在门外,影子投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弘的手按在了身边的四面剑上,没有说话。过了几息,门外的人敲了敲门。 三声,不轻不重。 “隔壁的兄台,睡了吗?在下杨忠。”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点沙哑,像是刚喝完酒。 刘弘没有动。 “睡了?!”门外沉默了一下:“小弟备了点酒菜,想请兄台一敘,不知可否赏脸?” 刘弘皱了皱眉——半夜三更,素不相识,请他吃酒。 这个人要么是太寂寞了,要么是別有用心。不管哪一种,刘弘都不想掺和。 旋即开口道:“多谢美意,童生试在即,我要温习功课,不便饮酒。兄台自便。”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那就不打扰了。改日再敘!” 脚步声走远了,隔壁的门开了又关上。刘弘坐在黑暗中,手按在剑柄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確认那人不会再出来了,才把手鬆开。 刘弘没有再打坐,和衣躺下,把四面剑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可他没有睡著,一直在想隔壁那个人。半夜吃酒,不晨读,住在一个来参加童生试的儒修隔壁——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算不上奇怪,但凑在一起,就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刘弘又想起城西街口那几个乞丐,想起那朵暗红色的莲花,想起那个魔修临死前的表情。 须臾,刘弘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好奇心害死猫。都已经打定主意不管閒事了——隔壁那个人爱干什么干什么,和他没有关係。 第二天,隔壁的客人又来找他,还是半夜,还是请他吃酒。 刘弘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 那人也没有纠缠,说了句“打扰了”就走了。 刘弘在黑暗中睁著眼睛,听著隔壁的房门关上,脚步声消失在屋里。他把四面剑从枕头边上拿开,放回床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之后的几天,隔壁没有再找他。但刘弘注意到,那个人依然没有晨读过。每天卯时,他在窗前读书的时候,隔壁安安静静的,像没有人住一样。白天也少见那人出门,偶尔在走廊上碰到,那人也只是点点头,匆匆地走过去,从不寒暄。 刘弘没有看清过他的脸——他总是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穿著一件灰色的袍子。 刘弘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一个標籤——怪人。 然后就把这件事彻底放下了。 七日之后,童生试开始了。 天还没亮,刘弘就醒了。 在蒲团上坐了半个时辰,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三个小周天,確认状態在巔峰。 然后起来洗漱,换上一身乾净的书院常服,把头髮梳好,用木簪別住。 接著把应试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后,就去了贡院。 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天还没有大亮,但门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上千人,都是来参加童生试的考生。 大多数和刘弘一样穿著各色书院的常服——青色的、蓝色的、灰色的,也有几个穿的是自家的锦衣华服,站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背诵,有的紧张地搓著手,有的闭目养神。 刘弘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好,把木牌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卯时三刻,贡院的大门开了。 两个甲士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两侧。一个穿青色官服的考官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本册子,高声念著入场规则——凭牌入场,不得携带与考试无关之物,不得喧譁,不得交头接耳,违者取消考试资格。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一千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安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考官念完规则,挥了挥手,考生们按顺序鱼贯而入。 刘弘排在队伍的中间,轮到他时,把木牌递给门口的甲士。甲士接过木牌,核对了一下背面的编號,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把木牌还给他。跨过门槛,走进了贡院。 贡院里面比他上次来报名时看到的大得多。穿过前院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正中央搭著一座高台,台上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香炉和供品。 高台的后面是一座大殿,殿门上掛著一块匾额,写著“至公堂”三个字。 广场的两边是两排长长的號房,每一间號房只有一人宽,里面摆著一张小桌和一把小凳,桌上有笔墨纸砚。 刘弘按照木牌上的编號找到了自己的號房——丙申三十七,在右边那一排的中间位置。 辰时正,一声铜锣响。 考官站在至公堂前的台阶上,高声宣布:“童生试第一场,六艺考核,现在开始!” 六艺考核分三天进行。 第一天考礼、乐、书,第二天考射、御、数,第三天综合评定。 每一门都有一位考官坐镇,考生按编號依次入场应试。 天灵根修士直接轮空到武试,也可以选择参加考试。 但是今年没有天灵根修士。 六艺考完,刘弘走出贡院,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夕阳已经沉到了城墙下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两个考生从身边经过,有的喜形於色,有的垂头丧气。刘弘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算自己的成绩。 礼是甲,乐是乙,书是甲,射是甲,御是甲,数是甲。五个甲等,一个乙等。比刘弘在书院里定的目標——四个甲等、其余不低於乙等——还要好。 六艺这一关,应该是过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推开院门,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关著,窗户黑著,里面安安静静的,不知道那人在不在。 刘弘没有停,走到自己门前,推门进去,关上门。他坐在床上,开始打坐。吸纳灵气在丹田里缓缓旋转,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隔壁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嘆息声,没有人来敲门请他吃酒。 刘弘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气旋又加快了几分。明天是文的最后一关——论。考完之后还有武试。武试之后,才是真正的结束。 第二十六章 杨左使 刘弘从贡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六艺考了三天,他在號房里坐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腰背酸得直不起来。 街上的人比来时少了许多,几个考生模样的人站在贡院门口的石阶上,有的在对著答案,有的在拍著胸口说“嚇死了”,有的已经换上了便装,拎著包袱匆匆地往城门方向走。 刘弘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说“某科丙等”、“完了”之类的字眼,声音里带著哭腔。 走到西街口的时候,刘弘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巷子里,几个人影一闪而过。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很眼熟——灰色的袍子,帽檐压得很低,步伐又快又稳——是住在自己隔壁的那个怪人。 刘弘在客栈的走廊上碰到过他几次,每次都低著头匆匆而过,他从来没有看清过那人的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他记得——肩膀微微前倾,脚步落地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像一只无声无息从墙根溜过去的猫。 那人身后跟著几个身影,缩著肩膀,低著头,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是城西街口那几个乞丐。 刘弘站在街对面,看著那几个人鱼贯走进了巷子深处。巷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把那些人一个一个地吞了进去。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但是停了几息,然后慢慢地鬆开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刘弘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客栈走去。 客栈的前堂里坐满了人,都是来参加童生试的考生。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著茶壶和碗碟,三三两两的人围坐著,有的在高声谈笑,有的在低头喝茶,有的面如死灰地靠在椅子上发呆。 刘弘从人群中穿过,上了楼梯,走到后院。他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经过隔壁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关著,窗户黑著,里面没有声音。耳朵竖起来听了几息,確认没有人,才走到自己门前,推门进去。 刘弘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不行!不能住在这里了。” 隔壁那个人太古怪,白天不见人,晚上不睡觉,半夜请他吃酒,现在又和那些乞丐混在一起。那些乞丐身上有魔修的標识,那个人和乞丐混在一起…… 刘弘下楼后,掌柜的正在前堂的柜檯后面拨算盘。前堂里的考生已经散了不少,只剩几桌还在喝茶。刘弘走过去,把钥匙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我想换间房。” 掌柜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客官,应试期间,客房都是爆满的。您这一间还是运气好赶上了,换?换到哪儿去?柴房?” 刘弘沉默了一下。“那——退房呢?” 掌柜的停下了手里的算盘,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刘弘一眼。他的目光从刘弘的脸上移到他的书院常服上,又从常服移到腰间那块弟子令牌上,然后笑了笑,把算盘往旁边一推。 掌柜笑道:“恭喜!恭喜!客官,六艺放榜了,您又没落榜!” 刘弘愣了一下,掌柜消息牛啊! “今儿下午贴的榜。”掌柜的从柜檯下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抄著几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但能看清。“我让小二去抄了一份。您这成绩,文试是稳了。” 掌柜的把纸折好,塞回柜檯下面:“我看您也没落榜啊,怎么就要退房呢?武试还没考呢,您走了,前面的成绩不就白考了?” 刘弘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没有接话。他当然不会走,只是不想住在那个人隔壁。但他不能跟掌柜的说这些——说了,掌柜的只会觉得他疑神疑鬼。 掌柜的见刘弘不说话,又自顾自地往下说了。他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年客栈,迎来送往的考生比刘弘吃过的盐还多,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年轻人在想什么。 “您是不是觉得,六艺落了榜的人就该捲铺盖走人?”掌柜的靠在柜檯上,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看著刘弘,“我跟您说,您想错了。落榜的人,十个里有八个不急著走。考都考了,不看看武试再走?万一前面有人被刷下来,递补上去呢?就算递补不上,看看热闹也好。毕竟三年才一回。” 刘弘把钥匙收进袖子里,靠在柜檯上,隨口问了一句:“不回去,都在这儿耗著?” “耗著唄。”掌柜的朝前堂里那几桌还在喝茶的考生努了努嘴,“您瞧那几个,面上笑嘻嘻的,其实六艺都没过。不也在这儿坐著?等著看武试,看完武试等放榜,放完榜等发落——总得知道自己输在哪儿了,回去也好跟家里人交代不是?” “那世家子弟呢?也不回去?” 掌柜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见惯了世面的淡然:“世家子弟不一样。人家考过了就回去庆功,考不过也回去,家里有族学,有教习,有丹药等著。不稀罕在这儿耗著。真正留下来的,都是家里没什么背景的散修,或者您这样书院出来的寒门子弟。考过了,高兴几天;考不过,也不急著走——回去也没什么事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种人,考不过了,不回去。” “什么人?” “投军的。”掌柜的朝城北的方向指了指,“舜江城外的军营,常年招人。练气期的修士去了,直接编入甲士,每月有俸禄,有丹药,有功法。比在外面做散修强。每年童生试落榜的,总有一批人直接投了军。”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想问掌柜的知不知道隔壁住的那个是什么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自己一个练气期的考生都不该掺和。 刘弘回到房间后,把桌子搬到门后面,顶住了门。 然后把剑从床头挪到枕头边上,又从储物袋里把那三张爆裂符取出来,压在枕头下面。 刘弘躺在床上,和衣而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 话分两头! 杨忠带著那几个人进了巷子之后,七拐八拐,走到了巷子深处的一间老宅子前面。旋即推开门,他侧身让那几个人进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確认没有人跟上来,才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院子不大,铺著青砖,砖缝里长满了杂草。 正房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杨忠带著那几个人进了正房,把门关上,在椅子上坐下来。那几个人也不客气,各自找了地方坐——两个坐在炕沿上,一个靠在门框上,那个孩子缩在墙角里,抱著膝盖,低著头不说话。 “嘿嘿,杨左使莫怪,我们教中还有些事,耽误了一些时间,这也是刚刚才到没几天。” 坐在炕沿上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穿著一件破烂的棉袄,脸上抹著灰,但说话的语气和神態完全不像是乞丐。 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擦完脸之后,又从包袱里取出两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青色儒袍,抖开来,在身上比了比。 “之所以没换装,只是因为这个身份方便一些。现在到了舜江城,自然也就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男人一边说,一边解开棉袄的扣子,把破烂的乞丐服脱下来,丟在脚下。穿上那件青色儒袍,系好腰带,整了整衣领,转过身来。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他刚才那副乞丐模样,谁都不会想到这个风度翩翩的儒生和城西街口那个缩在墙根底下的乞丐是同一个人。 杨忠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们换衣服。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著,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 “这次行动是我们圣教和你们老祖的第一次合作,” 那个换好衣服的男人走到杨忠面前,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 “鄙上托我们问一句,那人的消息,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他旁边那个同伙也换好了衣服,走过来坐在炕沿上,从怀里摸出一把摺扇,“唰”地打开,慢悠悠地扇著,端的是俊俏之人。 杨忠哼了一声:“已经查到了!关寧冯家嫡女,冯素月,双灵根,天阴之体。她参加了这次童生试,肯定会出现在城里。只是避开官府和冯家,哪有那么容易。官府的人盯著贡院,冯家的人盯著她,我们的人只能在暗处等著,一步都不能走错。” 那男人点了点头,放下茶杯:“我们的人已经准备妥当,该到位的都已经到位了。” 杨忠喝了口茶:“你们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这可不是我们一边的事情,你们仪式所需的骨骸都准备好了吗?” 男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茶杯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 “我们这边出了点事情。” 他旁边的同伙尷尬道: “一个月前,我们玄阴教派去收集骨骸的两个人,在舜江书院外围的山麓被人杀了。” “什么?”杨忠微怒:“怎么发生的?难道事情泄露,被朝廷发现了吗?” “不是。”玄阴教男子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上,“不然你我还能在这里接头?” 杨忠皱著眉头说:“被谁杀的?查到没有?” “没有。” 玄阴教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悦: “这件事情诡异的很,那两人凭空消失,连尸体都找不到,已经派了人去调查了。” 杨忠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不是朝廷动的手就行。两个挖骨头的,於大局倒无关紧要。只要不影响这次行动,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那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就好。我们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的人到位。童生试武试那天,贡院外面人多眼杂,是动手的最好时机。错过这次,再想找机会就难了。” 杨忠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晃了几下。他看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武试那天,一切都按计划行事。谁都不许出岔子。” —————— 次日,刘弘洗漱完了,路过杨忠房间时,用神识扫了扫,里面又是没有人。 吃完早饭,刘弘觉得六艺已经考完了,成绩也出来了,下一场是论,在三天之后。 回到房间,刘弘在桌前坐下来,开始温习典籍。 论的出题会在经史子集中选,不会有大儒单独出题。 童生试只是科举的入门,出题的规矩和府试、州试、殿试都不一样。府试以上的考试会有大儒单独出题,考的是考生的见识和胸襟;童生试考的是基础,是经史子集中的原句,是你能不能把圣贤的话读懂、读透。 刘弘把书合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论的格式又过了一遍——总分总格式的议论文。 第二十七章 浩气长河 上 文殿的顶楼上,三名青衣主考官並肩而立,俯瞰著城楼下鱼贯而入的考生。 晨光从东边的天际洒下来,把贡院的灰瓦白墙镀上一层淡金色。长长的队伍从贡院门口一直蜿蜒到街尾,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一万多人!这个数字放在舜江城不算什么,但一万多个儒修聚在一起,那种场面还是让见惯了科场的老考官们忍不住感慨。 “今年的科甲,真是盛况空前啊。”说话的是站在中间的那位主考官,长须美髯,气质儒雅,一身青色官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站在他左边的那位主考官脸色微黑,方脸阔额,气质刚毅,闻言摇了摇头:“盛况是盛况,可如今道门、佛宗、魔道占了大半江山,文道儒门没落已久。即便勤於读书,也多是衝著功名去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哪里还有几个真正的读书人?” 三个人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城楼下那些正在排队入场的考生。 从文殿顶楼俯瞰下去,前来应试的学子虽然熙熙攘攘,但大部分神情或者紧张,或者呆板,眼睛里哪里有几分灵气? 三个主考官对视一眼,面有戚戚焉。 传说上古文道儒修的时代,读书人念头正直,个个天顶透出灵光。 每一届科甲考试的时候,天下亿万儒修匯集如云,读书凝聚的浩然正气自然匯集,形成凝如实质的浩气长河,可以令枯木逢春,老树生长,百花齐放,处处生机勃发,春意盎然。那是文道最辉煌的时代,是每一个儒修都嚮往却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到如今,同样是文道考试,学子匯聚,却哪里有这般景象?一万多人挤在一起,別说浩气长河了,连一丝灵光都看不到。 “沧海桑田啊。”美髯长须的主考官轻轻嘆了口气,“这种事情不可强求。”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收回来,落在贡院大门上方那块“至公堂”的匾额上。 匾额上的字是开国时候的出身本县的状元写的,笔力遒劲,气势恢宏,但几万年的风吹雨打,金漆已经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 “走吧,该入场了。”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下楼梯。另外两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响,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 此时的刘弘已经坐在號房里了,他把考题从桌上拿起来。 第一道题:“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 第二题:“太祖軼事” 论二则,千字以內答完,限时四个时辰。 刘弘把考题放在桌角,没有急著动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这道题在脑子里慢慢地过了一遍。 “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道与行,一个是內在的,一个是外在的;一个是体,一个是用。 刘弘睁开眼睛,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开题的一句话:“君子之道,內也;君子之行,外也。內外合一,然后为君子。” 他在纸上继续写:“夫道者何?仁义礼智是也……” 写到这里,刘弘的笔顿了一下,想起前世读书的时候,一位老教授在课堂上说过的话:“你们学法的人,將来要做法官、做律师,手上握著別人的命运。你们心里如果没有道,只有术,那就不是法律人,是讼棍。” 道是根本,术是手段。没有道的术是危险的,没有术的道是空洞的。 刘弘把笔尖在砚台里蘸了蘸,继续写:“古之学者,为己之学也。君子之所以为君子,非以其位,非以其能,非以其功,而以其道与行也……” 写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自己在舜江书院的五年。从练气一层修到练气九层,从什么都不会到能制初级中阶符籙。 这一路走来,自己的道是什么?是那股沉甸甸的浩然之气。自己的行是什么?是每一次拉弓、每一次画符、每一次在舜山里和妖兽搏命。 道在丹田里,行在手上。没有丹田里的气,自己的手再稳也射不出那一箭;没有手上的功夫,丹田里的气再多也杀不死那头铁背狼。道与行,缺一不可。 刘弘把这一段写完,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號房外面安静得很,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沙沙的书写声,还有一些低低的、含混不清的囈语声——有人在默背,有人在小声嘟囔。 更远处,隱隱约约地传来低泣的声音,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每年都是这样,总有人在考场上崩溃。有的人花费了大量的时间死记硬背,强行记下了大量的经义文章,结果一看考题,根本不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些,瞬间就慌了。 有的人发现自己明明很熟悉的文章,写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后面的內容怎么也想不起来,冷汗涔涔而下,衣衫都湿透了。 刘弘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夫君子之道,始於立心……” “或曰:道者行之帅,行者道之跡……故君子即道即行,即行即道……二者一以贯之,不可须臾离也。” 然后刘弘想起了那横渠四句,做尾章: “君子之於天下也,非徒修己而已。修己而后可以安人,安人而后可以安百姓。然则何以安之?吾悟而言之,为天地立心,为眾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诸天开太平。此四者,君子之道之极,君子行之至也。天地无心,君子立之;眾生无命,君子命之;往圣之学將绝,君子继之;万世之太平未开,君子开之。夫如是,然后道与行合而为一,內与外通而不二。此之谓大丈夫,此之谓真君子。” 刘弘写完最后一行,用一句简洁有力的话作结:“故曰: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一也。” 写完之后,刘弘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笔力沉稳,结构严谨,浩然之气灌注其中,整张纸都在微微发光。 然后把文章平铺在桌上,让墨跡晾乾,刘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文章完成了。 但就在刘弘放下笔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震动。 不是地震,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从极深极远处传来的、低沉而悠长的共鸣。 那股共鸣从地底升起,穿过號房的地面,穿过他的蒲团,穿过他的身体,一直升到头顶的天空。他抬起头,透过號房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井,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纯白色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光芒。 那道光芒从贡院东侧的文庙方向冲天而起,像一根巨大的光柱,直插云霄。光柱的顶端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条浩荡的长河,横亘在舜江城的上空。 它从文庙的方向涌出来,向著四面八方铺展开去,像一条真正的河流,在天空中缓缓流淌。 整个贡院都炸了。 一万多考生同时抬起头,看著天空中的那条浩气长河。 有人呆住了,手里的笔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有人站起来了,椅子被带倒了一片;有人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有人跪了下去,对著天空中的那条河磕头。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景象。 那些只在典籍里读到过的、传说中上古文道儒修时代的异象,在这一刻,真实地出现在了舜江城的天空上。 文殿顶楼上,三个主考官几乎是从楼梯上跑下来的。他们衝到栏杆前,仰头看著天空中的浩气长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长须美髯的主考官嘴唇哆嗦著,手指死死地攥著栏杆,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哽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个脸色微黑的方脸主考官倒是说出了话,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浩气长河……真的是浩气长河……我活了六十年,只在书里见过……” 第三个主考官年纪最轻,四十来岁,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仰著头,眼眶泛红。 浩气长河在舜江城的上空缓缓流淌,越扩越远。河水所过之处,枯木逢春——城外那些落了叶的老树,枝头上忽然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刘弘坐在號房里,仰著头,透过天井看著那条浩气长河,只觉得自己的浩然之气產生共鸣,然后竟然突破了! 就这样突破至练气境十层了?! 浩气长河在天空中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消散了。白光变淡,河面变窄,最后化作一缕细细的云丝,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天空恢復了原来的样子,灰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和考试开始时一模一样——但所有人都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城外的老树还绿著,贡院的槐树还抽著新枝,街道上的菊花还开著。那些花不会说谎。 铜锣响了!收卷! 刘弘在试卷上封了自己的名字后,站起来,走出號房。 走廊上的人都在议论那条浩气长河,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没有人知道它因何而起。 主考官们已经在至公堂前站好了,脸上的表情恢復了公事公办的严肃,但仔细看的话,他们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收卷处的考官们也比平时沉默了许多,接过密封袋的时候,目光在每一个考生脸上多停留了一息,像是在找什么人。 休息一个时辰后继续第二题。 第二十八章 浩气长河 下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號房的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刘弘把第一题的答卷封好交上去之后,休息了一个时辰,吃了乾粮,喝了水,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铜锣再响的时候,刘弘睁开眼睛,把桌上的纸重新铺好,笔蘸饱了墨,等著第二道考题发下来。 第二题是一张纸,上面写著“太祖軼事”三个字,下面是一段引文。刘弘把引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动笔,而是把这段文字又读了两遍。 “太祖平生有三笑:幼时家微贫寒,为儕辈所嗤,此其一笑;少时学文,诵《千字文》半月方熟,师斥之,同窗谩笑,此其二笑;长而习武,百竞百败,为同学所笑,此其三笑。其后天下大乱,道统四起,太祖奋其威烈,席捲八荒,囊括四海,一统寰宇,成不世之业。自是终身,无敢笑者。” 关於大晋太祖皇帝的事跡,天下传的很多——其中最为普通人所津津乐道的,就是太祖皇帝的贫寒时的际遇。 太祖出身微贱,眾所知也。流言或甚,谓太祖幼时惟衣上衣,不具下裳,以此见笑。及至少年,启蒙既晚,倍力於书字,故进境迟於儕辈,此亦不爭之实。 至年长,习武之中,太祖年最长而修为最下,较技之际,眾皆乐与太祖角,胜而大嗤之。此盖太祖平生最微贱之遭际,史官录之,括为“太祖三笑”。 较其一生功业,遂成谈资,津津於茶余饭后,广传於眾口。 刘弘靠在椅背上,把这段文字在脑子里反覆过了几遍。 这个故事他以前在书院的藏书阁里读到过,当时只是当作一个掌故来读,觉得太祖这个人很有意思——出身那么低,修炼上也不是天骄,被那么多人嘲笑,最后却成了开国皇帝——化神境儒修。 那时候刘弘读这个故事,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读的是一个已经死去几千年的人的事跡,和自己没有什么关係。但现在,坐在这间狭小的號房里,面对著这张试卷,他忽然觉得这个故事和自己有了关係。 不是因为刘弘和太祖一样出身贫寒。是因为他两世为人,太清楚那种被人轻视的滋味了。 前世读书的时候,去了省城读大学,被吐槽过是“乡下来的”,衣服没有城里的同学好看,说话带著土腔,英语发音被老师当眾纠正过好几次。 今生在舜江书院丙班的时候,那些世家子弟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样的。 刘弘知道那种滋味——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你知道你不如他们,你知道他们看不起你是对的,因为你確实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衣服,没有钱,没有家世,没有人在乎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著,然后让自己变得比他们强。 刘弘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把笔拿起来,在砚台里蘸了蘸墨,然后在试卷上写了两个字。 “岁寒。” 这两个字写得极大,占了整整一行。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这两个字落在纸上的一瞬间,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著雪和霜的气息,带著冰和铁的质感。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著,会觉得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刘弘看著这两个字,沉默了几息,然后提笔在下面接著写:“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是最后凋零的。 太祖的故事,不就是这句话最好的註解吗? 刘弘把笔在砚台里又蘸了蘸,开始正式写这篇论: “世之论太祖者,多言其功业之盛,甲兵之强,天命之有归。然余以为,太祖之所以为太祖,不在其得志之后,而在其未得志之前。何也?得志之后,天下之人皆见其功业之盛,然未有见其困厄之时所守者何也。夫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太祖之松柏,非兵甲也,非权谋也,非天命也,乃其心也。其心不移,故其志不屈;其志不屈,故其力不竭;其力不竭,故其功可成。” 写这一段的时候,刘弘心里想的不只是太祖,也是自己。两世为人,刘弘靠的是那股“不移”的心。 不管被人看不起多少次,不管被张焕断了多少条路,不管在舜山里遇到多少次危险,他的心没有移过。他要修炼,他要筑基,他要活下去。 然后继续写:“或问:太祖之困厄,困厄也,何足为后世法?余曰:不然。困厄者,天之所以试人也。庸人遇困厄,则委靡而不振;君子遇困厄,则砥励而愈坚。太祖幼时无衣,非其所耻也,耻者笑之者也。太祖读书迟钝,非其所病也,病者斥之者也。太祖较技屡败,非其所怯也,怯者笑之者也。彼笑者不知,其所笑者,非太祖之贫、太祖之愚、太祖之弱,乃其自身之浅也。太祖不以其贫、愚、弱为耻,而以其志之不伸为耻。故能忍人所不能忍,为人所不能为。” 这个世界上,有的人被嘲笑之后就垮了,有的人被嘲笑之后反而站得更直。差別不在嘲笑的人,在被嘲笑的人自己。 刘弘提起笔,继续往下写。写到后面,他的笔锋越来越快,字跡也越来越奔放,但笔力不减,浩然之气灌注其中,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石头上的。 “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礪出。太祖之业,非天授之也,人成之也。其所以成之者,非有他也,能忍困厄而已矣。故余论太祖軼事,不取其得志之后,而取其未得志之前。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太祖之后凋者,其心也。其心不移,其志不屈,其力不竭,其功乃成。后之览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刘弘把笔搁下,把整篇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刘弘觉得只是把自己心里的话写了出来,把自己对太祖的理解写了出来,把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写了出来。 然后刚把文章平铺在桌上晾墨,刘弘忽然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震动。和上午一模一样的震动——从地底升起,穿过號房的地面,穿过他的蒲团,穿过他的身体,一直升到头顶的天空。他抬起头,透过號房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天井,又看到了那道光。 纯白色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光芒,从文庙的方向冲天而起,直插云霄。光柱的顶端在天空中炸开,化作一条浩荡的长河,横亘在舜江城的上空。浩气长河,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上午更加壮观。上午的浩气长河像一条初春的溪流,清澈而温和;下午的这一条像盛夏的大江,汹涌而澎湃。 河面比上午宽了一倍不止,河水翻涌著白色的浪花,在天空中奔腾而过,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河水所过之处,城外的老树又绿了一层,贡院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新枝比上午长了一寸,街道上的菊花开得更盛了,花瓣上凝著晶莹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整个贡院再次炸开了。上午的惊异还没有完全消退,下午的震撼又来了。一天之內,两次浩气长河——这种事情別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考生们从號房里探出头来,仰著脖子看天,嘴巴张著,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在小声议论:“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那些甲班的?” “有可能,但甲班的那几个上午就考完了,下午不在考场里。”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所有人都在猜。 刘弘没有看天,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双手——身体里有一股热流在涌动。 不是从丹田里升起来的,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骨头里,从骨髓里,从他灵魂的最深处。那股热流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涌向他的四肢百骸,涌向他的每一条经脉,涌向他丹田里那个缓缓旋转的气旋。 浩然之气共鸣,不是从外界吸收的灵气,是他自己体內生发出来的浩然之气。 刘弘在舜江书院养了五年的浩然之气,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猛地膨胀了起来。 丹田里的气旋疯狂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大。气旋的顏色从灰白变成了纯白,又从纯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水晶一样的光泽。气旋的每一圈旋转都在吸入新的灵气,吐出更纯净的气。 刘弘的经脉在膨胀,在拓宽,在容纳更多的浩然之气。练气十层的壁垒像纸糊的一样,被那股洪流冲得粉碎——这是突破的徵兆。 浩然之气从丹田里涌出来,沿著经脉奔流,每一条经脉都被撑到了极限,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 刘弘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死死地攥著桌沿,指节发白。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张写著“岁寒”的试卷上,把墨跡洇开了一小片。他顾不上了。 练气十一层的壁垒比十层的厚得多,但在那股洪流的衝击下,也开始出现了裂缝。一道裂缝,两道裂缝,三道裂缝——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然后轰然碎裂。 浩然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灌满了他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每一寸皮肤。他的身体猛地一松,那股一直压著他的力量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轻快和通透,像是整个人被从里到外洗了一遍。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练气十一层。 一天之內,连续突破两个小境界。从练气九层到练气十一层。 刘弘坐在那里,浑身被汗水浸透,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两盏被点燃了的灯。他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气息顺畅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毫无阻滯。 经脉比之前拓宽了將近一半,丹田的容量大了不止一倍。浩然之气的质和量都有了质的飞跃,不再是以前那种“一杯水”的感觉,而是“一桶水”,沉甸甸的,满噹噹的,隨时可以倾泻而出。 刘弘低头看著桌上的试卷。那篇写太祖軼事的文章还平铺在那里,墨跡已经干了。“岁寒”两个字在纸上散发著微微的白光,那不是墨的光,是浩然之气的光。 他的字里蕴藏的浩然之气太浓了,浓到纸面都承载不住,溢了出来。他把试卷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整张纸都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像是一幅用月光写成的字帖。 浩气长河在天空中持续了比上午更久的时间,然后慢慢地消散了。白光变淡,河面变窄,最后化作一缕细细的云丝,消失在了云层后面。 但这一次,刘弘知道那条河和他有关。不是因为他在猜,是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条河里的浩然之气,和他的丹田里的浩然之气,是同一个东西。它们在共鸣,在呼应,在互相应和。他的每一次心跳,那条河就涌起一朵浪花;他的每一次呼吸,那条河就掀起一道波澜。 铜锣响了。三个时辰到了。 刘弘把试卷封好,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不是累,是突破之后身体的自然反应,像大病初癒的人走路时的那种虚浮感。 走出號房后,走廊上的人都在议论那条浩气长河,比上午的议论更加热烈。 有人说是文庙里的圣贤显灵,有人说是贡院的阵法出了问题,有人说是某位大儒在暗中出手。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猜到真相。 刘弘从人群中穿过,他现在只想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第二十九章 特科 文试结束之后,舜江城並没有安静下来。 一万二千的考生涌进这座县城的时候,城里的客栈、饭馆、茶肆都挤得满满当当。考试那几天,街道上反而安静,因为考生们都关在贡院的號房里。 现在考完了,一万二千人像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呼啦啦地涌上街头。 酒肆里坐满了对答案的考生,茶馆里挤满了等放榜的学子,客栈的前堂里到处都是高谈阔论的声音——有人在说自己的文章如何如何好,有人在说考题如何如何难,有人在骂考官出的题目偏,有人在嘆息自己哪一段没有写好。 热闹得很! 但热闹是他们的,刘弘把自己关在客栈的房间里,没有出去。他不是不想出去,是不敢出去。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从突破后的状態中稳定下来,练气十一层的境界需要时间巩固,经脉需要时间適应拓宽后的流量,丹田里的气旋需要时间稳定转速。 刘弘每天打坐六个时辰,把浩然之气在经脉中一遍一遍地运行,巩固境界。店小二的送饭来,就在房间里吃;太忙了的不来,就吃储物袋里的乾粮。 隔壁的房间一直安安静静的,那个怪人好像已经搬走了,敲门没有人应,窗户一直关著。 刘弘没有多想,他现在只想一件事——特科直达的初级制符师。 文试的成绩要等半个月才能出来,但特科直达的考试就在文试结束后的第三天。 刘弘报的是初级制符师,在舜江书院练了四年多,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已经稳定在九成以上,初级中阶符籙的成功率也达到了七成。 这个水平,在舜江书院的弟子中是顶尖的,放到整个舜江城,他不知道自己能排第几,但至少不会太差。 特科考试的考场设在城东的另一座院子里,和贡院隔了两条街。刘弘去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粗粗一看,大约有一两百个。 刘弘扫了一眼,发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舜江书院甲班和乙班的几个弟子,还有几个別的书院的弟子。 他还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他不愿意看到的人——张菡。 张菡站在队伍的前面,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头髮用玉簪別住,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丽。她旁边站著几个甲班的女修,正在低声说著什么。 张菡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眼,正好和刘弘的目光撞上了。刘弘移开了视线,低下头,把木牌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 张菡没有走过来。她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她转回头,和旁边的人继续说话。 刘弘站在队伍的后面,低著头,看著手里的木牌。木牌上刻著“特科·制符”四个字,下面是一个编號——甲午九。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轮到入场。门口的甲士查验了他的木牌和文书,確认无误之后放他进去。 特科直达的初级制符师考试,分三场。 第一场,符籙之道。 即符文的构成、灵力的运行路径、符纸和符墨的选材、不同符籙之间的区別和联繫。 题目有填空题、判断题、简答题,一共一百道,限时一个半时辰。 刘弘半个时辰就答完了。 第二场,法术精通程度以及符籙材料的排列与组合。 这一场考的是实操知识——给出一堆符籙材料,判断哪些材料適合製作哪种符籙,哪些材料之间有衝突,哪些材料可以互相替代。 然后给你一组符文碎片,让你重新排列组合成一个完整的符文结构。这一场比第一场难得多,不是死记硬背能解决的,需要对符文的本质有深刻的理解。 刘弘在考场上坐了將近一个时辰,把每一个材料都仔细地分析了一遍,把每一个符文碎片的灵力走向都推演了一遍。最后交卷的时候,他心里有八成把握。 第三场,制符。 这才是真正的重头戏。考场设在院子后面的一排小房间里,每一个房间独立隔开,互不干扰。 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著符纸、符墨、符笔,还有一份考题——製作十张符籙,八张初级低阶,两张初级中阶。 符籙的种类由考生自己选择,但必须在规定的时间內完成。考官会根据符籙的成功率、品质、灵力饱满度来打分。 刘弘走进房间,在桌前坐下来。他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调整到最佳状態。然后他睁开眼睛,拿起符笔,蘸了墨,铺开第一张符纸。 八张初级低阶符籙,刘弘选的是火弹符、火花符、土盾符、缠绕符、流沙符、冰冻符、水幕符、落石符。 这几种是最拿手的,闭著眼睛都能画。 火弹符一笔画成,符纸亮起了稳定的红光。缠绕符的符文比火弹符复杂一些,但他画了不下上千遍了,每一个转折都烂熟於心……… 八张符籙,全部一次成功,没有一张废纸。 刘弘没有停下来暗喜,直接铺开第九张符纸,开始画初级中阶符籙。选的是爆炎符和金刚符。 金刚符其实是刘弘所有中阶符籙中成功率最低的,只有七成。但今天的状態出奇地好,不知道是因为突破到了练气十一层,还是因为文试之后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了地。 画金刚符的时候,手很稳,心很静,浩然之气灌注到笔锋中,每一笔都精准无误。 符文画完的瞬间,符纸亮起了炽热的金光,整张符纸都在微微发烫——成了。 最后一张爆炎符,刘弘画得更加小心。爆炎符的符文比金刚符简单一些,但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更高,灵力多了会烧毁符纸,少了符文激活不了。 刘弘放慢了速度,一笔一笔地画,每一笔都灌注了恰到好处的浩然之气。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的笔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了下去。符纸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赤色的光芒稳定而持久。 十张符籙,全部成功,没有一张废符。 刘弘把十张符籙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站起来,走出房间。 考官是一个中年儒修,筑基期的修为,面无表情地走进房间,把五张符籙一张一张地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又用灵识探查了一遍。 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但看到最后一张爆炎符的时候,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符籙收好,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挥了挥手,示意刘弘可以走了。 刘弘走出考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文试的阅卷在舜江城的学諭院里进行。学諭院的大门紧闭,两旁甲士罗列,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 高大恢宏的大殿內,烛火通明,已经连续燃烧了十六个日夜。大殿里的试卷堆积如山,每一堆试卷的旁边都有一名全身披掛的甲士看守,严防死守,以免出现任何差池。 所有的文官都在这座大殿內夜以继日地批阅试卷,吃饭在殿內,睡觉在殿內,连上厕所都有甲士跟著,防止有人夹带或者泄露消息。 参试学子共一万二千人,第一轮“六艺”就淘汰了三千人。 第二轮“论”发出去的考卷九千份,但实际收回的试卷只有七千八百份,其他的都是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参加考试。 而这七千八百多份试卷,又有將近二千八百份没有答完,留下了不少空题。这样的情况,基本可以確定与名榜无望了。 批阅的官员看到那些空了大半的试卷,有的摇头,有的嘆气,有的面无表情地直接丟进了落榜堆里。 即便如此,剩下的五千多份试卷的审阅依然是个繁重的任务。五千份里选三成的通过率,也就是说只有一千五百人左右能够通过文试,获得参加武试的资格。 剩下的三千五百人,即使交了完整的答卷,也会因为文章质量不够而被淘汰。 每一篇文章都要经过三位考官独立批阅,打分之后再匯总排名。意见不一致的,还要请主考官覆审。 整个流程严谨得近乎苛刻,每一个环节都有甲士监督,每一个细节都有据可查。 刘弘在客栈里等了十天,这十天里,每天除了打坐巩固境界,就是在房间里画符。 特科考试虽然考完了,但制符不能停。把自己所有的符纸都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画,画完一张就收好一张。 把初级低阶符籙的成功率从九成提到了九成五,把初级中阶符籙的成功率从七成提到了七成五。 刘弘的储物袋里塞满了符籙,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吃撑了的兔子。他看著那只装满符籙储物袋,心里踏实了不少。 第十一天的早上,客栈掌柜的敲了他的门。 “客官,特科放榜了。” 刘弘正在打坐,闻言睁开眼睛,从蒲团上站起来。他洗了一把脸,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掌柜的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惊讶,又像是佩服。 “客官,您这是要一飞冲天啊。”掌柜的把纸递给他,“特科制符,您夺魁了。” 刘弘接过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特科制符考生二百人,录取三人。 第一名,刘弘,舜江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九成二,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七成一。 第二名,赵恆,清源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五,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六成三。 第三名,周文渊,庚麓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八成,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五成八。 刘弘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在第五名的位置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张菡,舜江书院,初级低阶符籙成功率七成,初级中阶符籙成功率五成。 张菡是第五名——没有录上。 特科只取前三名,她是第五。 刘弘看著那个名字,沉默了几息——天才和天才之间的差距——天才只是见我的门槛。 把纸折好,还给掌柜的,刘弘作揖道:“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接过纸,笑了笑,转身走了。 刘弘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特科夺魁,意味著他已经获得了“赐童生”的功名。 不管最后的结果如何,他都是童生了——不需要再担心筑基丹的问题了。 但刘弘没有兴奋,也没有如释重负。只是坐在那里,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確认自己的状態一切正常,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 走出客栈,刘弘沿著街道慢慢地走。舜江城的街道和十天前一样热闹,但行人少了许多——很多落榜的考生已经离开了,客栈空了一大半,街道上的喧囂也降了几个调。 走到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贡院的大门紧闭著,门口的甲士还在,但已经没有考生排队了。墙上的榜单还没有贴出来,文试的成绩还要等五天。在贡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贡院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沉闷而悠远,在舜江城的屋顶上迴荡。 刘弘躺在床上闭著眼睛,呼吸平稳,心跳如常。 他在等! 等文试的榜,等武试的擂台,等那颗筑基丹。 都等了五年了,不差这几天。 第三十章 文风不动 学諭院的大殿內,烛火已经连续燃烧了十八个日夜,殿內瀰漫著一股混合了墨香、纸香、灯油和人体汗味的复杂气息,厚重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堆积如山的试卷占据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石柱下面摞著成捆的卷子,桌案上摊著正在批阅的文章,连墙角的花架上都码著几摞等待覆审的答卷。 殿內的文官和文吏们已经在这里坐了將近二十天。有的人已经连续几天没有合眼,靠著浓茶和丹药硬撑著。有的人伏在桌上睡著了,被旁边的同僚推醒,揉揉眼睛,继续看下一份卷子。 端木磊坐在大殿最深处的主考官位置上,面前的桌案上摊著一份试卷,他的目光从卷面上扫过,眉头微微皱著,右手握著笔,在卷子的一角写了一个字,然后把卷子放到右边“通过”的那一堆里。 “千篇一律,千篇一律!” 坐在端木磊左边的一名文官终於忍不住了,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以手抵眉,用力地揉著眉心,一脸头痛欲裂的表情: “哎,我现在有种看了几千遍《四经》《五书》的感觉!”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人心里的闸门。殿內的文官文吏们纷纷放下笔,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坐在右边的那名文官把手里正在批阅的卷子往桌上一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嘆了口气:“是啊,我看了七八百份试卷了,內容都太过刻板。几乎都是誊抄典籍上的內容,有些甚至抄都抄错了。” “是啊,是啊!”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手上这份,通篇都是『子曰这』、『子曰那』,他自己的感悟理解加起来不到一百个字。” “我那份更离谱,写著写著忽然变成了一首诗,还是打油诗!” 一群文吏纷纷附和,殿內顿时热闹了起来。 批改试卷本来就是一份苦差使,朝廷的文试关係重大,即便是再差、再潦草的文章,只要它答完了,所有的文官、文吏都必须认真审阅,一字一句地看,以免出现任何的差池和遗漏。 这种工作做一天两天还行,连续做二十天,人的精神状態就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端木磊没有参与这些抱怨,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沉默地看著面前的试卷,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出现的浩气长河。这说明在那一万二千名考生中,有一个人——或者说,有一篇文章——触动了天地间的浩然正气,引发了这场异象。 那个人是谁?那篇文章写了什么? 端木磊一直在等那份卷子送到他的案头——但等了二十天,那份卷子始终没有出现。 这段时间里批阅过的上千份卷子里,有好文章,有差文章,有中规中矩的文章,有剑走偏锋的文章。 但没有一份让端木磊有“就是它了”的感觉。 端木磊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两天的情形又过了一遍:第一次浩气长河出现在上午,大约巳时三刻;第二次出现在下午,大约申时二刻。 只需要在那两个时间点前后交卷的考生中去找,这样范围大大缩小了——已经让书吏去调取了贡院的交卷记录,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诸位!” 端木磊睁开眼睛,声音不高,但大殿內所有人都听到了,瞬间安静了下来: “抱怨的话就不要说了!平心而论,这次的考生水平不见得比往届差,甚至还要高些。只是因为『浩气长河』的出现,无形之中大家的期望高了,所以对考生的要求也高了。这是人之常情,但不能因此埋没了真正的好文章。继续批阅吧,时间不等人。” 眾人纷纷应是,殿內重新响起了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就在这个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年轻文吏犹豫了一下,忽然举起手来。 “端木学諭,我这里倒是有份卷子,感觉还不错。文字工整,卷面整洁,字里行间也颇有些灵气。” 这话像一道电光掠过大殿,立即在眾人心中点燃了一团希望的火焰。二十天了,他们看了几千份卷子,看来看去都是差不多的东西,忽然有人说“这里有一份不错的”,所有人都来了精神。 “哦?拿来我这里看看。”端木磊眼睛一亮,立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步走了过去。 其他几名文官也跟著围了过去,几个文吏伸长了脖子往那个方向看。 年轻文吏双手把卷子递过来,端木磊接过去,摊在桌上。其他几名文官凑过来,脑袋挤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份卷子上。 “张焕?” 一个文官念出了卷子上的名字,皱了皱眉,好像在回忆什么: “我好像有些印象——关寧张氏嫡子,双灵根。” “这不是那个三岁识千字、五岁背诗三千首、七岁就能做文章的小神童吗?” 另一个文官惊讶地提高了声音:“我听说过他,关寧府那边传得很广。” 端木磊没有参与討论,他的目光落在卷子上,从上到下缓缓地移动。字写得很雋秀,笔画流畅,结构严谨,卷面乾乾净净,没有一个涂改的痕跡。 这在童生试的考卷中是很难得的——大部分考生的卷子上都或多或少有涂改,有的是写错了字,有的是写著写著觉得不对划掉重来。 张焕的卷子一个字都没有改过,像是在草稿纸上写好了再誊抄上来的。 文章的內容是论太祖軼事,他说太祖皇帝是“自助者天助之”,立意虽然並不见独出心裁,但是文章確实写得很秀气。 全文引经据典,旁徵博引,每一个论点都有典籍支撑,每一个论据都恰到好处。读起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让人忍不住想往下看。 “和其他的文章相比,张焕的文章明显要高出一截。” 一个文官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肯定的意味: “別的不说,至少以童生试的標准,这是完全具备前三甲资格的。” “童生试毕竟是最低级的考试,这些孩子又是初次参加朝廷的科举,能有这种水平已经不错了。” 端木磊把手中的卷子放下,微微頷首:“把这个张焕的试卷放到优生里面。其他人大家就不要多管了,时间紧迫,大家加油,抓紧时间,儘快把这次文考的名次定下来。至於府衙学政那里,我们到时把文章送过去,就知道能不能过关了。” 端木磊在舜江城做了十几年的文官,筑基后期的修为,处事公正,威望极高。他这一开口,眾人立即纷纷应是,回到各自的位置上,继续批卷。 张焕的卷子確实给了大家不少底气——不管怎么说,这次的考生中还是有真正有水平的人。很快,眾人静下心来,投入了批卷之中。 有了张焕的卷子做標准,后面发掘的优良卷子越来越多。文官们开始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那些被埋没在试卷堆里的文章,不再只盯著“有没有抄错字”,而是去看“有没有自己的东西”。 一批又一批的好文章被从试卷堆里挑了出来,其中还有不少高水平之作,就算端木磊看了也不禁暗暗讚赏。 为了避免个人偏好的过失,后面的卷子开始越来越多的交叉审阅,一份卷子至少要经过三名文官的手,只有同时获得多数人认可的,才能顺利过关。 殿內的气氛从低迷变成了热烈,文官文吏们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不知不觉,几天过去,剩下的还没批改的卷子不过六七百份而已。 前面遴选出来的优秀试卷也达到了二三十份之多。 虽然看起来不是很多,但考虑到都是经过几个主考官交叉审阅、点头同意的,这个数量已经相当不错了。 除了三名主考官,其他文吏已经完全轻鬆下来。照这样的进展,再过几天,这次的审阅就要基本上结束了。 就在眾人收穫喜悦之际! 砰! 突然之间,砰的一响,大门洞开,一道皂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紧接著,便是一阵烈烈的狂风跟著席捲而入。 “呼!——” 狂风呼號,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猛兽,在大殿中横衝直撞。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满殿的试卷哗啦啦地作响。 堆放在大殿石柱下积压起来的试卷被狂风一吹,像雪片一样飞得满殿都是。 许多文官、文吏正在批阅卷子,反应不及,手上的许多卷子立即被大风吹走,瞬间就捲入其他的试卷海中,再也分不清哪份是哪份。 原本井井有条的大殿,瞬间一片混乱。十几天的辛苦,眼看就要打做水漂,又得重新审阅。 那些被吹散的试卷混在一起,没有编號,没有標记,想要从几千份卷子里把已经批过的找出来,无异於大海捞针。 满殿的文官、文吏都呆住了,被这突然的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 “你在干什么?难道不知道没有我们的命令,不能隨便进来吗!” 一名文试主考官气得怒髮衝冠,砰的一拳狠狠地砸在桌上,整张桌案都跳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朝廷有朝廷的章程、形制,特別是这种文武科考,更是严格规定了批阅的时间,只能提前,不能延后。 十几天的辛苦不但打了水漂,而且还要延误文科考中榜童生的发布时间,这可是大罪!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他们这些负责批阅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门口的皂吏早就嚇得呆了!他是一个老皂吏了,在学諭院干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今天想著这些文官文吏辛苦了这么久,应该都饿了,所以准点带人挎著食盒推门进来送饭,哪里想得到会惹下这样的滔天大祸? 他满脸惊恐的表情,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道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一行跟在后面挎著食盒的皂吏看到这一幕,早就嚇傻了,一个个呆若木鸡,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这种责任他们可负不起。 如果这些试卷真的全部混在一起无法区分,轻则丟官罢职,重则下狱问罪。几个皂吏的脸都白了,冷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滴在衣领上。 终於,几名反应快的皂吏快步上前,伸手拉门,想要把大殿门重新关上,把风挡住。 “等一等!” 端木磊一声如雷厉喝,震得大殿隆隆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一声吼住了,那几个去关门的皂吏也停住了手,僵在门口,不敢再动。殿內的人纷纷顺著端木磊的目光看了过去。 哗啦啦—— 大殿中狂风还在呼啸,无数的试卷被纷纷捲起,向后飞去。 然而就在这漫天飘飞的试卷中,却有十几处桌案上的试卷纹丝不动,犹如“中流砥柱”一般抵住了狂风的吹袭,显得极为醒目。 这些试卷儘管边角被吹得哗哗作响,但並没有像其他试卷一样被立即吹走,就好像有一个个无形的重物压在上面一样,稳稳地定在桌面上,任凭狂风如何吹袭,就是纹丝不动。 而在所有这些试卷没有被吹走的桌案中,有一处最为醒目。 那是几张看起来很普通的试卷,被压在最下面的一层,四平八稳地摊在桌上,就像一块磐石。 在大殿中所有的试卷或者被狂风吹起,或者边角翻起、哗啦哗啦响动的时候,只有这几张卷子一动不动。 不止如此,被它压在底下的那几份试卷也纹丝不动,连边角都没有被吹起来,似乎完全不受大风的影响。这几张卷子像是一座山,把压在它下面的一切都牢牢地护住了。 “这!” 看到这奇异的一幕,大殿內的文官、文吏们早就呆住了,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他们主持过很多次文科举,批阅过几万份试卷,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奇异的现象。 整个文殿之中,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就只有身为主考官之一的端木磊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几张纹丝不动的试卷,瞳孔微微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 端木磊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他等了二十天的可能。 “引发浩气长河的卷子,应该是这份!” 端木磊望著大殿中那一沓试卷,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大步朝那张桌案走过去。 殿內的所有人都在看著他,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那些还在空中飘飞的试卷慢慢地落了下来,铺了一地,但没有人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端木磊,落在那几张试卷上。 端木磊走到桌案前,低下头,看著那几张卷子。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著,轻轻地按在试卷上。 纸是普通的考试用纸,泛著淡黄色,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灵气涂层。但当他的手指触到纸面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纸面上涌出来,顺著他的指尖流入他的手臂,一直涌到他的胸口。 那股气息端木磊太熟悉了——是浩然之气。至大至刚,沉凝如山,沛然莫之能御。和那天天空中浩气长河的气息,一模一样。 旋即深吸了一口气,把试卷从桌案上拿起来,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目光落在考生的名字上。 刘弘,舜江书院,丙申三十七。 端木磊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刘弘?这个名字他不认识,不是世家子弟,不是他听说过的任何“神童”“天才”——就是舜江书院一个普通的弟子。 但就是这个普通的书院弟子,写出了引发浩气长河的文章。 端木磊把试卷翻到第二页,开始读。 第一题是“君子之道与君子之行”。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破题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读到承题的时候,端木磊点了点头。读到起讲的时候,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读到起股、中股、后股的时候,眼睛越来越亮,嘴角微微翘起。 读到“为天地立心,为眾生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端木磊把这四句话念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殿內的文官文吏们听到了这四句话,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这四句话像四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中炸开,炸得他们久久说不出话来。 端木磊闭上眼睛,把这四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他修儒道修了几十年,读了无数的文章,批了无数的试卷,从来没有被一篇文章这样打动过。 不是因为文采,不是因为技巧,是因为那四句话里蕴含的——那种磅礴的、不可阻挡的勇气。 端木磊睁开眼睛,把试卷翻到第三页——第二题是“太祖軼事”。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震了一下——“岁寒”。 二字笔力刚劲雄浑,力透纸背,横如铁骨,竖如青松。 两个字落在纸上,仿佛有一股凛冽的寒风从字里行间吹出来,带著雪和霜的气息,带著冰和铁的质感。那不是字,是两棵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老松,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被风雪压弯了又弹起来,针叶上掛著冰凌,但青翠的顏色从冰凌下面透出来,比春天的时候还要深。 端木磊的目光从“岁寒”两个字移到后面的文字上,继续往下读。读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他把试卷合上,转过身,面对大殿內所有的文官和文吏。 “诸位,”端木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份卷子,估计就是文试第一了!你们再审阅一次。” 三名主考官和十几名文吏交叉审阅了一晚上。 次日,殿內没有人反对!没有人能反对! 读过这份卷子的人,都知道它和其他所有的卷子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最后决定:刘弘,文试第一。 端木磊坐在椅子上,把刘弘的试卷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他在二十天的批阅中,唯一一份读了超过三遍的卷子。他读完之后,在卷首写下了两个字——甲上。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个批註:“此文浩然之气冲天,非寻常文字可比!百年难遇!” 第三十一章 炼体 学諭院的大殿內,烛火在经歷了近二十天的燃烧后,终於有了熄灭的跡象——阅卷工作已经接近尾声。 五千多份试卷,经过三轮交叉审阅,最终通过文试的考生名单已经確定:一千五百人,將获得参加武试的资格。 在这一千五百人中,排名第一的,是一份引发了浩气长河的卷子。端木磊把那份试卷锁进了一只特製的檀木匣子里,匣子外面贴了三道封条,每一道封条上都盖了三名主考官的私印。 “两位,隨我去见县君吧。”端木磊看向另外两名主考官,语气郑重。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三人知道这份卷子的分量——引发浩气长河。 整个城的人都看到了,官府不可能不闻不问。 三个人出了学諭院,上了马车。甲士骑马前后护卫,马蹄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清脆。马车没有往县衙官邸去,而穿过半个舜江城去了城北、。 县令高瑜良没有住在县衙后面的官邸里,他在城北的灵脉核心处有一处独立的洞府,那是朝廷给结丹期官员的待遇。端木磊三个人在洞府门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一个僕役出来,引他们进去。 高瑜良盘坐在洞府正中的蒲团上,双目微闔,面前的香炉里燃著一炷檀香,青烟裊裊上升。其面容看起来不过四十许,但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一百岁。 结丹初期的修为,法体双修,血气如海,在舜江城做了二十年的县令,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端木磊三人走进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坐。” 三个人在蒲团上坐下后,端木磊把檀木匣子双手捧上,放在高瑜良面前的矮桌上。 “县君,文试排名已定。这是第一名考生的答卷!” 高瑜良没有急著打开匣子:“引发浩气长河的那份?” “是。” 高瑜良伸出手,没有打开,而是施下禁制道:“此子如今在何处?” “还在舜江城中,等候武试。”端木磊答道。 高瑜良点了点头: “武试之后,无论成绩如何,此子必须保护起来。他的文章已经暴露了他体內的浩然之气非同寻常。那天的浩气长河,整个舜江城都看到了,普通人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但有心人一定会查。” 另外两名主考官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端木磊沉吟了一下,问道:“县君,此事朝廷......” 高瑜良没有立刻回答,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到洞府的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舜江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看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已经报上去了!加急文书,用了传讯符,三日前就到了京城。” 端木磊三人同时一怔。三日前——那时候阅卷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没有確定这份卷子就是引发浩气长河的那一份,而高瑜良已经报上去了,这说明县君从一开始就知道。 端木磊忽然明白了——县君不关心是谁,不关心文章写了什么,只关心一件事——这个人必须被保护起来——所以他在第一时间上报了京城。 “京城那边,”高瑜良转过身来,目光在三名主考官脸上扫过,“回信了。” 洞府內的气氛骤然凝重起来。端木磊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高瑜良走回蒲团前,重新盘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矮桌上。 “京城的那位意思很明確——知道此事之人,全部立下『锁心咒』。”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包括你我。” 锁心咒?!端木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县君!”端木磊的声音有些发紧:“此事……连朝廷都不能知晓?” 高瑜良看著他:“端木,你在舜江城做了十几年文官,应该知道朝廷和儒门不是一回事。” 端木磊沉默了——他当然知道。 是儒门选择了叶家,而不是儒门依附叶家。朝廷是叶家的朝廷,儒门是天下读书人的儒门。叶家以儒道起家,以科举取士,以儒修治天下,但叶家首先是叶家,然后才是儒修。 儒门只有书院,只有读书人,只有一颗颗愿意为往圣继绝学的心。 “京城的原话是——”高瑜良一字一顿,“叶家是叶家,儒门是儒门。” 这句话在洞府中迴荡,像一口大钟被敲响,余音久久不散。 端木磊三个人同时深吸了一口气——他们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叶家是叶家,儒门是儒门——意味著在京城那些人的眼里,儒门的存续比叶家的知情权更重要。 “好了,”高瑜良站起来,“此事到此为止。文试放榜照常进行,武试照常进行。刘弘此子,不需要特殊对待。他既然能靠自己的本事走到这里,就让他继续靠自己的本事走下去。儒门要的不是温室里的花朵,是能在风雪中站直的松柏。” 端木磊心中一动: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 是刘弘那份卷子上的话。 然后三个人告辞离去。 ------------ 面对县衙官吏们发生的事情,刘弘是不知道这些事。 文试考完了,特科也考完了,武试还在等通知。刘弘不想在客栈里乾等,每天除了打坐巩固境界,就是出去找地方修炼《明王诀》第二层。 在城郊找到了一处瀑布。瀑布不大,落差只有十几丈,但水量充沛,水声如雷,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淡淡的彩虹。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瓷瓶,拔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东西——凝体膏。 这是从那个魔修的储物袋里翻出来的东西。凝体膏是炼体修士用来辅助修炼的药物——用几十种灵草和妖兽的精血熬製而成,涂抹在皮肤上,药力会渗透进肌肉、经络、骨骼,强化肉身。 刘弘用手指挖了一块,涂在手臂上。药膏接触皮肤的一瞬间,感觉到一股灼热的力量从皮肤表面渗入,像是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他的手臂上。 然后没有停下来,继续涂抹——两条手臂,两条腿,胸口,后背,腰腹,脖颈。每涂一处,那一处就像被火烧一样,痛得他浑身发抖。但药力渗入之后,那种灼热会慢慢地变成一种温热的、舒服的感觉,像是泡在热水里,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涂完整整一瓶凝体膏之后,刘弘站在石头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开始打拳。 这套拳法没有名字,没有招式,只有二十八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简单——冲拳、推掌、踢腿、转身、下蹲、跳跃。但这些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比任何复杂的招式都要难。因为每一个动作都要灌注浩然之气,都要用意念引导药力深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刘弘的拳很慢,但每一拳出去,都带著一股沉重的风声,拳风在水面上吹出一道涟漪,扩散到整个潭面。打到第十二个动作的时候,感觉到药力开始渗入骨骼。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痛,不是痒,而是酸。从骨头最深处涌出来的酸,酸得他浑身发软,牙齿咬得咯咯响,膝盖几乎要跪下去——但他没有停,咬著牙继续打。 第十三个动作是冲拳。 刘弘右拳击出,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一样硬,拳风在空气中炸开,发出一声闷响。药力顺著他的拳锋涌出去,在拳面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膜。 那是灵气灌注肉身的外在表现——第一层明王诀大成的標誌是肉身血气充盈,飞纵如猿,可摔碑裂石。 但第二层要求更高——灵气灌注,血气如浆,强化五臟六腑、经络、骨骼,凭藉肉身可硬接下品法器和初级低阶法术的攻击——刘弘离这个目標还有一段距离。 第三十二章 碎片 刘弘从城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进城后,转过街角,远远地就看到悦来客栈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把客栈的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连街道上都站满了人。 有人在垫著脚尖往里看,有人在交头接耳地议论,有人举著手里的东西往前挤,像集市一样热闹。 刘弘皱了皱眉,以为出了什么事,加快了脚步。 “让一让,请让一让。”刘弘从人群后面往里挤。 挤了几下,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了一下,然后主动侧身让开了一条道。旁边的人也注意到了,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刘弘身上。 刘弘不明所以,从让开的通道中走进去。客栈门口站著几个身穿青色官服的文吏,练气大圆满的修为,面容严肃。客栈掌柜站在他们旁边,脸上带著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 掌柜看到刘弘从人群中走出来,眼睛一亮,伸手一指,声音又高又尖,生怕別人听不到似的:“他就是刘弘!” 刘弘眼前一花!那几个文吏几乎是瞬间转过身来,目光如电,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刘弘——那目光很锐利,像是在核对什么。 为首的文吏向前走了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看了看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刘弘的脸,来回对照了两遍,然后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 “舜江书院,刘弘?”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喜悦。 “是的!请问阁下是?”刘弘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地看著眼前这几个练气大圆满的官吏。 “太好了!”听到刘弘的回答,几名文吏同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高兴地站了起来,喜形於色。 “总算是等到你了,找到你可真是不容易啊。”为首的文吏往前又走了一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刘弘,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弘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文吏的脸上移到他们的腰牌上,又移回来,眉头微微拧著问道:“你们是县衙的文吏?” “正是。” “文试结果还没有公布,按照朝廷形制,在结果出来之前,官吏和考生不宜有来往。几位此刻来找我,似乎有违形制。”刘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朝廷確有明文规定,童生试期间,为了防止舞弊和请託,所有考官和文吏不得私下接触考生,违者以作弊论处。 这几个人大张旗鼓地来客栈找他,当著满街人的面指名道姓,如果不是有特殊的原因,就是有人要给他下套。 几名文吏微微一怔,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你別想多了!文试的结果已经出来了,並不违背形制。我们来这里,就是来通知你的。” 刘弘的心跳漏了一拍,文试结果出来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那……我的成绩是?” 几名文吏同时笑了。 为首的文吏道:“你是文试第一。” “啊?!”刘弘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一些。 自己设想过很多种可能——甲等,乙等,勉强过关。但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是第一。 “走吧,县君要见你。”文吏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別紧张。” 刘弘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马车在城北的县衙门前停下来,往县衙后面的官邸走去。经过一道石拱门,又经过一片竹林,最后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前停了下来。 门口的甲士比县衙外多了三倍,一个个筑基初期的修为,鲜衣怒甲,目光如刀。文吏上前出示了令牌,甲士查验之后放行。刘弘跟著文吏走进去,穿过院子,来到正房门前。 文吏在门口停下来,躬身道:“县君!刘弘带到。”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文吏推开门,侧身让刘弘进去。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书案,一把椅子,几个蒲团,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静以修身”四个字。书案后面坐著一个人,面容清瘦,目光深邃,身穿一件深青色的官袍,腰间繫著一条黑色的革带。其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灵压,但刘弘站在他面前,就像站在一座大山脚下,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就是结丹初期修士,舜江县县令,高瑜良。 “学生刘弘,见过县君。”刘弘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高瑜良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刘弘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刘弘没有抬头,保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几息,高瑜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威严、严肃的样子。 “你就是刘弘?” “学生正是。” 高瑜良忽然动了! 他的手掌一抄,利落地从身前的茶几上抄起一张花白的试卷,猛地举起来,厉声道:“自以为是,胡言乱语,不知所谓!今天见过的十个人里面,你的试卷是最差的!你自己说,你凭什么去爭取和其他人竞爭前三甲的名额!” 啪!白光一闪,那张卷子就被高瑜良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到了刘弘面前。纸团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几滚,停在了刘弘的脚尖前面。 刘弘愣住了!他低著头,看著脚前的纸团,沉默了片刻。 “县君何出此言?”刘弘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学生自问每一个题目都是认认真真,用心作答。如果您真的觉得学生的文章一无是处,直接刷落一旁,不加理会就是,又何必特意召见学生?” 又顿了顿,思索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且,童生试选出最优秀的文章,本就是朝廷的职司,非学生所能左右。如果县君觉得学生的文章做得太差,还请让学生看一看、观摩一下其他更优秀的文章,请县君指点。” 说罢,刘弘拱手弯腰,伸手去捡地上的纸团。 “哈哈哈,好了,不用去看了!” 高瑜良紧崩的脸忽然鬆开了,大笑起来: “你的卷子已经封存,扔出去的只是一张废纸而已。” 刘弘本准备去捡,闻言停手。 “有勇有谋,心细如髮,见贤思齐。不是一个只会写文章的酸儒、腐儒。不错!” 高瑜良捋了捋须,笑著点了点头: “刘弘,你的老师是谁?” 刘弘鬆了一口气,如实答道:“学生並无专门的授业恩师。十岁入学,都是书院的普通教习在大讲堂教的,此后一直是独自一个人摸索。” “哦?” 高瑜良眉头一挑,看著刘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动容: “没有大儒指点,你能写出这样的文章?” “没有!”刘弘答道。 高瑜良內心有点惊讶,一场童生级別的考试,居然出现了文气冲天、引动浩气长河的文章。刚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给他的震动是极大的。原本以为这是某个德行合一的儒修教出来的学生,没想到居然是自学成才——他忽然动了爱才之心。 “难得今天高兴,你很好。我有件礼物送给你,算我个人奖励你的。” 高瑜良说著,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暗色木盒,轻轻放到了面前的桌几上: “你打开看看。” 刘弘看了高瑜良一眼,走上前,双手捧起木盒。木盒入手很轻,轻得像是空的。但他的手触到木盒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带著书墨香气的气息从盒子里透出来,顺著他的手指流入他的手臂。他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盒盖上的铜扣。 啪。 木盒打开的剎那,一道五寸高的氤氳紫气从盒中升腾而起,在盒口上方变幻不定。紫气不散不消,凝而不散,像一朵小小的紫色的云,悬在盒口上方,缓缓地旋转著。 整个房间中顿时一片安寧、祥和,刘弘只觉精神饱满,心中竟是前所未有过的神清气爽。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丹药带来的那种灵力的充盈,也不是突破境界时的那种力量的暴涨,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清净的、澄澈的、像被月光洗过一样的感觉。 刘弘心中惊讶不已,凑近一看,只见数寸高的紫气源源不绝、凝而不散,其中蕴含了无穷的灵气。仔细看去,紫气中隱隱可见宏大的山川大地、日月乾坤,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在紫气中缓缓流转。 而在所有这些景象的底部,他看到了一张白色的纸片,上面有一个偏旁——“氵”,像是“去”字的一部分,又像是“经”字的一部分,静静地躺在盒底。 纸片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顏色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从一张大纸上撕下来的一个碎片。但就是这一个小小的碎片,散发出了如此惊人的紫气和灵气。 “这是什么?”刘弘心神剧震,惊疑不定地问道。 高瑜良笑道:“这是我在帝都国子监修炼的时候,无意中得到的一块儒圣笔墨的碎片。” 儒圣笔墨!这四个字像四道惊雷,在刘弘的脑海中炸开。 刘弘猛地睁大了眼睛,脑海中轰的一声,猛然一片空白——上古时期“读书成圣”的儒圣时代早已消逝,传说中的那个时代的读书人“一字千金”。那些才华横溢、文气浩荡的读书人,不只胸中的文气衝出头顶,形成浩气长河,而且写出来的字“字字珠璣”、“价值连城”。 “一字千金”指的不止是读书人的文章“价值连城”,而且说出来的话份量极重,有“千金”之重,所以又有“惜字如金”的说法。那些圣贤写下的字,又何止是大风吹不动而已? 当今的大陆道统纷多,却哪里知道,上古儒修们的笔墨水火不侵,刀斧难加。扔到海里,能使海水分开;扔到火里,能使大火熄灭。那些传说中的圣篇,可以与日月同辉,可以与天地不朽,可以退妖魔邪祟,可以稳国运江山。又何逊於其他道统! 刘弘低下头,看著盒中那片小小的、泛黄的纸片。紫气还在升腾,山川大地还在其中缓缓流转。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著,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激动。儒圣笔墨的碎片——这种东西,他只在书院的典籍里读到过,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能亲眼见到,更不用说拥有了。 “这……”刘弘的声音有些发涩,“县君,这太贵重了,学生不能收。” 高瑜良转过身来,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施捨,不是奖赏,是一种託付。 “收下吧。”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你能写出引发浩气长河的文章,说明你体內的浩然之气非同寻常。这块碎片,在我手里放了百年,只是一件收藏品。但在你手里,它可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儒圣的笔墨,只有真正的儒修才能让它活过来。” 刘弘抬起头,看著高瑜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长者的、对后辈的期许。他的眼眶有些发酸,喉咙有些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木盒合上,双手捧著,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多谢县君厚赐。” 高瑜良摆了摆手,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行了,回去吧。武试好好准备,不要让我失望。” 刘弘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了房间。 第三十三章 新功法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刘弘回房后,在房间的四个角落布下了一道警戒阵。阵旗入土的瞬间,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光幕笼罩了整个房间,把外界的一切声音和气息都隔绝了。 刘弘在蒲团上坐下来,把那只暗色的木盒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木盒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铜扣上的那个“儒”字若隱若现。盯著木盒看了几息,伸出手,按下了铜扣。 啪。 盒盖弹开,五寸高的氤氳紫气再次升腾而起,在盒口上方缓缓旋转。紫气中的山川大地、日月乾坤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像是一个完整的、微缩的世界被封印在这一方小小的木盒之中。 紫气底部,那张泛黄的、指甲盖大小的纸片静静地躺在盒底,上面那个“氵”偏旁在紫气的映照下,笔画清晰,笔锋遒劲,像是刚刚写上去的一样。 刘弘看著那片碎片,想起了高瑜良临別时说的话——“你可以试试能不能劈开它。” 当时没有细想,以为县君只是隨口一说。现在坐在房间里,对著这片碎片,刘弘忽然觉得这句话不那么简单。儒圣笔墨,水火不侵,刀斧难加。这不是传说,是写在典籍里的事实。但“刀斧难加”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材质坚硬到刀斧砍不动,还是另有玄机?决定试一试。 刘弘把木盒放在桌上,右手立起,五指併拢,灵力灌注,手掌边缘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光——掌刀。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瞄准碎片,猛地劈了下去—— 然后这时刘弘愣住了。 手悬在半空中,离碎片还有半尺的距离,但手怎么也落不下去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手不听使唤,而是——刘弘的脑海里刚刚升起“劈下去”的念头,那个念头就像冰块掉进了滚水里,瞬间融化、消散、无影无踪。 甚至来不及感受“为什么”,就已经完全忘记了“要做什么”。刘弘的手悬在半空中,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几息才回过神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 刘弘把手收回来,皱著眉,盯著桌上的碎片——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刻意强化了“劈下去”的念头,在脑海中反覆默念了三遍,然后才动手。右手立起,灵力灌注,掌刀劈下——念头再次消失了。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抵消,而是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刘弘的脑子里空空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別说杀气了,连一丝爭强好胜的念头都升不起来。 刘弘骇然了。 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一样——只要目標是对准那片碎片,只要脑海里升起“破坏它”的念头,那个念头就会在瞬间消融——不是被外力抹去,是自然而然地、发自內心地消失了。 就好像他的內心深处有一种比他的意识更强大的力量在告诉他:你不能对它动手,你不应该对它动手,你不想对它动手。那种感觉不是强迫,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敬畏。是面对某种高於自己的存在时,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不可抗拒的敬畏。 刘弘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盯著桌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泛黄的、边缘破损的纸片,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上古儒圣的笔墨水火难伤、刀斧难侵,”刘弘喃喃自语,“不是我伤不了一张纸,而是在儒圣的面前,你根本就升不起动手的念头。” 这就是“一字千金”的真正含义。不是字写得好看,不是文章写得漂亮,是那些字里蕴含的力量——那种让人不敢褻瀆、不敢冒犯、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力量。 上古儒圣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承载了他们毕生的浩然之气——那些字不是墨,是骨;不是纸,是魂。你面对那些字,就像面对儒圣本人。不是因为你胆小,是因为你的灵魂在告诉你——你不配。 “好强大的精神控制力!” 刘弘看著那片碎片,沉默了很久后嘆道。 刘弘心里升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不是敬畏,不是震撼,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座高山。他不是要去攀登它,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它,知道自己这辈子都达不到那个高度,但心里不觉得沮丧,反而觉得踏实。 因为那座山在那里,就说明这条路是对的。他走的路,和上古儒圣走的路,是同一条路。他走得慢,走得短,走得磕磕绊绊,但方向没有错。 刘弘把木盒放在桌上,准备合上盖子。就在这时,异变发生了。体內的浩然之气忽然涌动了起来。 像是地下深处的岩浆找到了一个裂缝,猛地喷涌而出。丹田里的气旋疯狂地旋转,转速比平时快了数倍,气旋的边缘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嗡鸣声。 浩然之气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口的时候,那股力量强到刘弘的肋骨都在咯吱作响。他来不及反应,甚至来不及害怕,因为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了——从他感觉到浩然之气涌动,到那股力量衝上他的头顶,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然后刘弘看到了光——那道光从他体內涌出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而光源的起点,是桌上那片儒圣笔墨的碎片。 碎片上的紫气猛地暴涨,从五寸高膨胀到了半尺高,紫气中的山川大地剧烈地翻涌,日月乾坤疯狂地旋转。那张泛黄的纸片从盒底飘了起来,悬在半空中,边缘开始发光——不是反射的光,是它自身在发光。白光和紫气交织在一起,在房间里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刘弘坐在漩涡的中心,动弹不得。不是被束缚了,是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根本无法反抗。意识是清醒的,能看到眼前发生的一切,能感觉到体內浩然之气的奔涌,但他控制不了。 只能看著,等著。 碎片上的白光越来越亮,亮到刘弘不得不眯起眼睛。然后,那道光猛地一缩,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弹开——一道刺目的白光从碎片上射出,直接打入了刘弘的眉心。 轰。 刘弘的脑海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不是疼痛,不是眩晕,是一种类似於“开悟”的感觉。他的意识被那道白光裹挟著,进入了一个他从未到过的空间。那个空间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 然后刘弘看到了一些字。 那些字不是写在地上的,不是刻在墙上的,不是浮在空中的——它们就是空间本身。每当刘弘看向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就会出现一排字;当转过头,那些字就会消失,新的字出现在他面对的方向。 字是金色的,每一个字都由无数细密的笔画组成,笔画之间流转著灵光,像是一条条微型的河流在字里行间流淌。那种文字刘弘从来没有见过,但他能看懂。 不是通过学习,不是通过翻译,是直接地、本质地、不需要任何媒介地理解。就像你看到火就知道它是热的,看到水就知道它是湿的一样。那些字的意思,直接印在了刘弘的意识里。 金篆文。 刘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在原著里读到过这种东西——《金闕玉书》,全书共计一百零八页,分內页三十六页与外页七十二页。內页用金篆文书写,记载著吐纳修炼之道以及玄功变化的神通;外页以银蝌文记录,內容涵盖符籙、阵法、炼丹、制器等各类杂学,其內容之丰富,堪称修仙界的百科全书。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一卷《金闕玉书》的內篇。 刘弘集中注意力,把面前那些金色的文字一行一行地读下去。文字的內容是一篇功法,开篇四个大字:“金闕玉书”。下面是一行小字:“內篇第三,法经。” 《法经》——儒修功法,是上古儒圣时代流传下来的、真正的儒修大道。 刘弘把后面的內容快速瀏览了一遍——功法共分十四层,每一层对应一个大境界,从练气到炼虚,层层递进。第一层的修炼方法和他在书院里学的大同小异,但细节上有很多不同——灵力的运行路径更复杂,对浩然之气的质量要求更高,修炼的速度反而更慢。但慢有慢的道理,这种慢是在打根基,是在把地基夯得更实。楼能盖多高,不取决於你盖得有多快,取决於你的地基打得有多深。 白光渐渐地消散了,那些金色的文字也从刘弘的意识中隱去,但没有消失——它们已经刻在了他的神识里,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永远都不会磨灭。 刘弘不需要背诵,不需要抄录,只要他闭上眼睛,用意念去触碰,那些文字就会自动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如初。 刘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坐在蒲团上,面前还是那张桌子和那只木盒。木盒还开著,紫气已经消散了,盒底的那片碎片不见了——它化作白光打入了他的眉心,融入了他的神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连一道痕跡都没有。但他能感觉到那块碎片的存在,它就在他的神识深处,像一颗小小的、发光的星星,安静地悬在那里,散发著温热的、带著书墨香气的气息。 刘弘闭上眼睛,再次把意识沉入神识。那些金色的文字又浮现了出来,一行一行,清晰如昨。 把《法经》的第一层心法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发现和《浩然正气诀》相比,《法经》的运行路径多出了七条支脉,需要经过十三个平时修炼中用不到的穴位。 这意味著他需要重新打通这些经脉,重新適应新的灵力运行方式。短期內,他的修炼速度可能会变慢,甚至比用《浩然正气诀》的时候还要慢。 但从长远来看,这七条支脉和十三个穴位会让他的浩然之气更加精纯、更加厚重、更加接近上古儒圣的標准。 旋即刘弘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按照《法经》第一层的心法运行浩然之气。 第一圈周天走得极其艰难,那七条支脉从来没有被灵力冲刷过,狭窄得像一根根细线,浩然之气挤进去的时候,胀痛得他浑身发抖。 那些平时用不到的穴位更是顽固,像一扇扇生锈的铁门,怎么推都推不开。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地往前推,每前进一寸都要花费比平时多数倍的力气。 一个周天走下来,刘弘用了將近两个时辰,比他平时走十五个周天的时间还要长。 但刘弘没有停下来。他又走了第二圈。第二圈比第一圈稍微顺畅了一些,那些支脉和穴位像是被温水泡过的牛皮,慢慢地软了下来,开始適应灵力的冲刷。 第三圈,第四圈,第五圈——刘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少圈,只知道窗外的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消失,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天亮了。 刘弘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精神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丹田里的浩然之气比之前更加雄厚。 灵气入体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转化效率也更高了。同样是呼吸一口灵气,以前能炼化出一丝浩然之气,现在能炼化出两丝。 就是说刘弘现在吸纳灵气的速度是双灵根修士的水平。 第三十四章 法儒 距离武试还有十五天。 刘弘从城北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客栈房间里,整整两天没有出门。在房间里研究两件事:提升境界和参悟《法经》。 武试考的是实战。十五天的时间,刘弘必须让自己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把《法经》第一层的心法又默念了一遍。 金篆文在刘弘的神识中闪闪发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牢牢地钉在他的记忆里。 功法是好的,上古儒圣的传承,比刘弘见过的任何功法都要精妙。 但对这套功法背后的道统一无所知——儒修到底有多少种? 法儒和其他儒修有什么区別? 刘弘需要搞清楚这些问题,才能决定要不要修炼《法经》。 次日,刘弘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出了客栈,去了学諭院。 端木磊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一杯茶,看到刘弘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坐吧!何事?” 刘弘行了一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端木学諭,学生想请教一个问题——儒修一脉,到底有多少种?” 端木磊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想了想,开口道: “儒修一脉,讲究『有教无类』。上古时候,儒修只有一种——读圣贤书,养浩然气。后来道统分化,儒修也分出了不同的流派。如今公认的分法,大致有六种。” “第一种,纯儒,主修浩然正气,走的是最传统的路子,读书养气,以气御物。这是儒修的正统,也是人数最多的流派。” “第二种,法儒,主修法理之气,以律法入道。他们不读诗书,读的是法典;不养浩然气,养的是法理之气。讲究『法、术、势』三者合一,言出法隨,律令即天条。” 刘弘的心中一动!法儒?!那个《法经》,就是法儒的功法。 端木磊没有注意到刘弘的表情变化,继续往下说:“墨儒,主修炼器和傀儡,以机关术入道。他们的战力在同阶修士中是最强的,但修炼成本也最高,没有足够的灵石撑不起一个墨儒。” “兵儒,主修阵法,以阵入道。” “农儒,主修炼丹、灵草种植和灵兽驯化。圣人云:吾少也贱,故能多鄙事。君子不器!” “最后一支,符儒,主修符籙之道。你特科夺魁,走的就是符儒的路子。符儒的战力不弱,但更重要的价值在於后勤——一张好的符籙,能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刘弘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这些流派之间,可以兼修吗?” 端木磊摇了摇头:“兼修不易。每一种流派的核心功法都不一样,浩然之气和法理之气本质不同,强行兼修会走火入魔。不过,在术的层面可以借鑑——纯儒可以学制符,法儒也可以学阵法,只是无法像专修的人那样精深。” 刘弘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个问题:“科举的童生试不分科,但后面的考试呢?” 端木磊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这个学生,已经在考虑童生试之后的事了。 “秀才试开始,分科考试。明书科、明法科、明算科、明阵科、明农科、明符科。你报哪一科,就考哪一科的內容。中了秀才之后,你的功名后面会標註你的科目,比如『秀才·明符科』。” 刘弘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告辞离开了学諭院。 回到客栈,刘弘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把从端木磊那里得到的消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神识深处。 那些金色的金篆文又浮现了出来,一行一行,清晰如昨。刘弘盯著《法经》开篇的那段总纲,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儒修以法入道,凝法理之气,养势威之重。法、术、势三者合一,言出法隨,律令即天条。” 法、术、势!刘弘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法,是律法本身,是规矩,是秩序。术,是运用律法的手段和方法,是权谋,是策略。势,是律法带来的威势和权力,是震慑,是统治。三者合一,才是完整的法儒之道。 又往下读了一段:“法儒修行,首重戒律。自身必须恪守律法,知法犯法者,道心破碎,修为尽毁,天罚加身。”刘弘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不是惩罚,是反噬——是自己修炼出来的法理之气,反过来毁灭你自己。 刘弘笑了笑,继续往下读。 戒律之后,是道心之爭。当铁律与人情相悖时,如何抉择?过度强调严刑峻法,可能墮入“酷吏”魔道;而若徇私枉法,则大道无望。 儒修將入世修行,法儒也不例外,每一次判案、每一次执法、每一次对律法的运用,都是一次修行的选择。 选对了,法理之气增长;选错了,道心受损。 这不是一个可以模稜两可的道统,它要求你在每一个岔路口都做出正確的选择,没有任何侥倖的空间。 刘弘把总纲读完,沉默了很久——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块碎片会选中自己。 多半是前世,自己是法学生。前世本硕六年学法,背了无数的法条,写了无数的案例分析;又在法院里整理了一年的卷宗。那些东西变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变成了他对“法”的理解和敬畏。 这块碎片感应到了刘弘神识中的“法理”,所以选择了与他融合。 刘弘闭上眼睛,按照《法经》第一层的心法,开始了修炼。 第一层,识法境。 这一层的要求是將第一条律法条文烙印於神识之中,引动天地间微弱的法理之气入体,在丹田中凝聚第一缕“法理真元”。 刘弘在神识中搜索,寻找那条应该被烙印的律法。他的神识深处,那块碎片的旁边,忽然浮现出了一行字——“法不阿贵,绳不挠曲。” 这不是任何一部法典中的具体条文,而是法家思想的核心理念。 刘弘把这八个字默念了一遍,那八个字便从虚空中落下来,刻在了他的神识里,像刀刻在石头上一样,再也抹不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他感觉到了天地间某种东西的回应。 不是灵气,不是浩然之气,是一种更冷、更硬、更有力量的东西——法理之气。 它从虚空中涌出来,顺著刘弘的毛孔渗入他的身体,沿著经脉向下沉,一直沉到丹田。 丹田里,浩然之气的旋涡还在缓缓旋转,法理之气没有和它融合,而是在旋涡的旁边另起炉灶,凝聚成了一颗小小的、深灰色的光点。 光点很小,只有芝麻那么大,但它的质地极其致密,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铁核。 刘弘试图用法理之气运转一个周天,发现它根本不动。它不在乎他的意志,它只服从於法。 因为刘弘需要先理解法,然后才能驾驭它。 需要读书——不是读儒典,而是读法典——《大晋律》。 刘弘在第二天一早去了舜江城的书坊,买了一套《大晋律》。书不厚,只有薄薄的一册,但字字千钧。 “大晋律者,叶太祖承天命所制,以正天下,以安万民……”刘弘读得很慢,不是在读字,是在读字背后的法理。 每当刘弘彻底理解了一条律法,丹田里那颗深灰色的光点就会长大一分。从芝麻变成了绿豆,从绿豆变成了黄豆——法理真元,在慢慢地凝聚。 五天之后,刘弘读完了整部《大晋律》。 丹田里的法理真元已经凝聚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深灰色球体,表面流转著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一颗微型的星球。 第一层识法境,完成了。 刘弘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五天的苦读,比他打坐五个昼夜还要累。 但是刘弘觉得自己的神识比之前强大了不少,感知的范围扩大了,感知的精度也提高了。 识法境带来的好处——神识开始强大。 第二层,知法境。 这一层的要求是熟读各类法典,能够准確背诵並理解常用律条的適用范围。 刘弘又从书坊买了几部相关的法典和律法註解,继续埋头苦读。 又用了五天,每天从早到晚,除了打坐恢復精力,就是在背书。背完一条,默写一条;默写完一条,在脑海里模擬运用这条律法的场景。 第二层知法境完成的那天,丹田里的法理真元又大了一圈,从拇指大小变成了鸡蛋大小。 深灰色的球体表面开始出现流动的纹路,像是云层在星球表面翻涌。刘弘的神识再次增强,现在能把灵识探出到二十里之外,比同阶修士强了不止一倍。 更重要的是,刘弘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开始带上了一种无形的压迫力。 不是刻意为之,是法理真元在他体內自然形成的势。 第三层,用法境。 这一层的要求是將法理真元与律法初步结合,施展基础言灵术。 刘弘花了三天,反覆练习两道言灵——律令·止,和律令·查。 律令·止,可以让低阶修士或凡人的动作短暂停滯。 律令·查,让神识的探知范围再增加十里。 第十四天的晚上,刘弘坐在蒲团上,把《法经》练气期的三层心法从头到尾回顾了一遍。 十五天的时间,刘弘走完了別的法儒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走完的路。 不是因为刘弘的天赋有多高,是因为前世底子好。 刘弘闭上眼睛,把丹田里的法理真元和浩然之气同时运转起来。两股力量在丹田中並行不悖,互不干扰。浩然之气是温热的、厚重的、包容的;法理之气是冰冷的、锋利的、不容置疑的。 它们像是一条河的两条支流,从同一个源头出发,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但最终都会匯入大海——那个大海,就是儒修的大道。 第三十五章 武试 武试前一天的晚上,刘弘没有睡觉。在蒲团上坐了一整夜,把《法经》练气期的三层心法从头到尾运转了无数遍。 法理真元在丹田中缓缓流转,深灰色的球体表面银色的纹路越来越密,像是一张不断延伸的网,把整颗球体包裹在里面,將浩然之气一点一点融入。 子时三刻,丹田里的法理真元忽然猛地一缩。那颗鸡蛋大小的深灰色球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体积骤减,从鸡蛋变成了核桃,又从核桃变成了桂圆。 但它的顏色变了——从深灰色变成了一种带著金属光泽的暗银色,表面的纹路不再流动,而是凝固成了细密的、像指纹一样的螺旋线。 刘弘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顺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壁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膜,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宽敞。 突破至练气十二层。 刘弘睁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从练气九层到十二层,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文试那天突破了十层和十一层,今天又突破了十二层。 这样的修炼速度,虽然比不上天灵根修士,和其他灵根修士比也算快了。 不过刘弘心里清楚,这不是自己天赋异稟,是《法经》和儒圣碎片的共同作用。 上古儒圣的传承,把前世的积累全部激活了。那些年在法学院里读过的书、背过的法条、写过的案例分析,都在这一刻变成了自己的修行资粮。 自己是在吃老本,但这个老本是自己两世为人,用命换来的,吃得心安理得。 刘弘又检查了一下《明王诀》第二层的进度。 凝体膏的药力已经完全吸收了,皮肤表面那层莹润的光泽变成了更加內敛的、几乎看不见的暗光。 刘弘拿起匕首,在手臂上用力划了一下——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白印,连皮都没有破。 又用了几分力气,刀刃划过皮肤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声,像两块铁片互相刮擦——还是没有破。 第二层明王诀已经彻底稳固了,凭藉肉身硬接下品法器和初级低阶法术的攻击,刘弘现在能做到十拿九稳。 刘弘从蒲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身体的各项指標都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力量、速度、反应、耐力,全部提升了一大截。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著槐花的甜香扑面而来,感觉到灵气入体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法理真元运转,把灵气迅速转化为各自的能量。 刘弘站在窗前,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次日,武试。 天刚蒙蒙亮,舜江城的街道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考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贡院旁边的武殿,有的步行,有的骑马,有的坐著马车。 街道两边的酒楼和茶肆里坐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在打赌谁能拿到武魁,有人在议论今年的考生水平,有人在回忆上一届武试的精彩场面。 刘弘穿过人群,朝武殿走去。 武殿坐落在贡院的左边,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考生们手持木牌,依次通过甲士的查验,进入武殿內部。 刘弘排在队伍的中间,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轮到他。甲士接过他的木牌,核对了一下背面的编號,又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点头,放他进去。 武殿的內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巨大。整个內部呈现一个类“井”字形,被隔离成一个个比赛单元,每一个单元都设有独立的擂台,可以同时进行比赛。 这是武试的第一个阶段,只有在这个阶段的胜出者,才有资格参加下一阶段的比赛,直到最后夺取魁首。 武试不同於文试,必须要手底下见真章,需要一场一场地打,因此整个比赛过程会非常漫长,持续十几天到二十天。 刘弘沿著走廊找到了自己所属的比赛单元。 这是一个巨大的单元,钢板隔开,中间摆著一张两丈多高的巨大方形擂台。 擂台四周有军伍中的精锐甲士驻守四方,维持比赛的秩序。 在武殿的另一处高台上,县尉程都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考生。 程都是筑基后期的修士,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穿著一身玄色的官袍,腰间繫著一条宽大的革带。 他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锐利,从每一个考生身上扫过,似乎在掂量著他们的斤两。 身后站著两排武吏,都是练气大圆满的修为,一个个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开始吧。” 程都摆了摆手掌,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带著筑基后期修士特有的威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所有的嘈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 两旁的辅助武吏会意,其中一人踏前一步,看了一眼日头,然后拉开了手中的一张榜单。 “本次武试,规矩如下,所有人都听清楚。”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武殿內迴荡。 “朝廷举办科举的目的,是要选拔栋樑之材,而不是让你们互相残杀。每一个学子,对於朝廷来说,都是极为重要的储备人才。所以,第一,不得攻击头部太阳穴;第二,不得攻击襠部;第三,使用利器时,不得攻击对方的心臟;第四,在对方认输时,不得继续攻击对方;第五,一旦退出擂台,即视为认输。” 规矩的目的是保护考生,一旦判定“明知故犯”,根据情况极有可能取消考试资格。 “都听清楚了吗!”武吏厉声问道。 “听清楚了!”台下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声。 “所有人朝著至圣先师画像,立下『锁心咒』。本次武试,一定恪守!” 武殿的正中央掛著一幅巨大的至圣先师画像,画中的老者面容慈祥,目光深邃,手持书卷,端坐在杏坛之上。 考生们面朝画像,右手按在左胸,齐声诵读锁心咒的誓词。 刘弘站在人群中,右手按胸,跟著大家一起念诵。锁心咒的符文从他的掌心渗入,在他的神识中盘踞下来。 如果故意违反武试规则,它会在神识中產生剧烈的刺痛,让其无法继续出手。 程都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过下方的考生,微微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声音沉稳而有力:“现在都进场吧。” 考生们拿著木牌,鱼贯进入各自的比赛单元。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跟著人群走进了自己的单元。 单元內已经搭好了擂台,两丈多高,方方正正,表面铺著一层厚厚的石板,石板上刻著防滑的纹路。 擂台的四角各站著一名甲士,腰佩长刀,面无表情。 擂台的一侧,那名伍长模样的士官手持一面小旗,正在核对名单。 刘弘找了一个角落站好,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单元里的其他考生。 一百五六十人,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打量著周围的对手。 刘弘把灵识展开,不动声色地探查著每一个人的修为。 练气八层的大约有四五十人,练气九层的也有三四十人,练气十层的最多——超过了一百人。而练气十层以上的,他数了数,有二十多个。 其中练气十一层的占了大部分,练气十二层的有四五个,练气十三层的看到了两个。 那两个练气十三层的考生站在单元的另一侧,周围的人都自觉地和他们保持距离,没有人敢靠近。 刘弘的心微微沉了一下,然后把每一个修为在练气十层以上的对手都记在了心里。 那些人的面孔、身形、站姿、手中拿著的法器,都一一记下。 刘弘把这些信息一一存入脑海,然后收回了灵识。 旋即靠在墙边,闭上眼睛,在心中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对手和应对策略。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刘弘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在舜山外围练了三年多的射术,在瀑布下练了几个月的拳,在书院的练功场上练了五年的剑。那些汗水和苦痛,不是白费的。现在,是时候检验成果了。 一千五百人里录取三十个人。 其他的人统统都要被淘汰——这就是科举的残酷之处。 三年一届,一届只取三十人。错过这一次,就要再等三年。而三年之后,你的年龄可能已经超过了限制,你的修为可能已经被別人甩开,你的机会可能就永远地失去了。 所以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拼了命来的。 “开始吧。”程都再次摆了摆手。 武吏举起手中的旗子,猛地挥下。 第一轮比赛,开始了。 第三十六章 初赛 武试开幕结束后,公布了打擂规则: 通过文试的一千五百人,不分男女组,隨机抽籤配对,两人上擂对决。 胜者直接通过初赛,晋级下一轮。 败者进入復活赛,和其他第一轮落败的考生再次对决,胜者晋级。 復活赛打完之后,所有晋级的胜者再两两对决,层层淘汰,一直打到只剩下最后三十个人。 这三十个人进入决赛,进行排名赛,最终的名次由武试成绩和文试成绩综合评定。 刘弘站在丙区擂台下面,混在人群里,一言不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擂台上,第一场比试马上就要开始了。 “戊戌十一號!甲申二號!上擂!” 武吏的声音从擂台方向传来,又高又亮,压过了所有人的喧譁。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两个十五六年的少年从不同方向跃入场中。 一个穿著蓝色长袍,身形瘦削,步伐轻快,像一只隨时会弹射出去的蚂蚱。 另一个穿著灰色短褐,体格壮实,肌肉將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走路的时候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 刘弘微微侧了侧头,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著台上的两个人——他们的修为——练气八层。 铜锣再次敲响,比赛开始了。 蓝袍少年先动了。他的身法极快,脚尖在擂台上一弹,整个人像一道蓝色的闪电掠了出去。 他的法器是一把细长的软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剑身在空气中抖动,幻出七八道剑影,铺天盖地地朝灰衣少年罩了过去。 灰衣少年没有躲!他右手一翻,从腰间抽出一柄厚背大刀,刀身宽如手掌,刀背上刻著粗獷的符文。 他双手握刀,猛地向上一撩——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蓝袍少年的软剑被大刀盪开,七八道剑影瞬间消散,只剩下一把真剑在空气中嗡嗡震颤。 蓝袍少年借力向后弹开,脚尖在擂台边缘一点,又弹了回来。他的剑法以刺为主,快如闪电,每一剑都奔著灰衣少年的咽喉、眼睛、心臟等要害部位。 灰衣少年的刀法则以守为主,大开大合,刀光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蓝袍少年的剑刺进来,就像刺进了一堵铁墙,叮叮噹噹的声音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台下的观眾看得目不转睛。不管是练气初期的低阶修士,还是练气大圆满的高手,统统全神贯注地望著台上。 童生试三年一届,是整个大晋的盛事。在此之前,不管是世家子弟的天才,还是普通书院的弟子,大家都是一个人努力修炼,闭门造车,完全不知道自身的优劣得失和准確定位。 你觉得自己很强,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强的人。 你觉得自己很弱,那是因为你没有发现自己的长处。 只有在科举中,网罗了成千上万最杰出的学子,同时集中了各种各样强大的技法,大家才可以开阔眼界,打破成见,同时也能印证自身的成就。 这也是为什么明明知道高中无望,每一届依然有许多学子前仆后继地加入进来,拼尽全力。 对於眾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好的提升自我的机会。 刘弘站在台下,目光紧紧追隨著台上两个人的每一个动作。没有去听周围人的议论,没有去猜谁会贏谁会输, 只是看! 看蓝袍少年的身法快,但不够稳。他在急停转向的时候,左脚会有一个轻微的拖沓,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如果在实战中遇到高手,这一瞬间的拖沓就是致命的破绽。 看灰衣少年的刀法——重,但不够活。他的每一刀都力量十足,但变化太少,来来去去就是那么几招,一旦被对手摸清了套路,就会陷入被动。 刘弘在心里默默地给两个人打分。 蓝袍少年灵活有余,但太过谨慎。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发动更猛烈的进攻,但他选择了保守,选择了游走,选择了等待对手露出破绽。 灰衣少年虽然跟不上蓝袍少年的速度,但是力量强大,出手果决乾脆,每一刀都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这场比赛如果没有意外,贏的应该是他。 果然,在交手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灰衣少年忽然暴喝一声,双手握刀,猛地劈出了一记重斩。 这一刀和之前的所有刀都不一样——刀身上亮起了刺目的红光,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刀刃上喷涌而出,整把刀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铁。 蓝袍少年想躲,但他的身法在这一刻出了岔子——他急停转向的时候,左脚拖沓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大刀的刀背拍在了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 “戊戌十一號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灰衣少年收刀而立,脸上没有喜色,只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蓝袍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著头走回了人群中。 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幸灾乐祸。 在科举的考场上,每一个人都是拼了命的,没有人有资格嘲笑一个拼过命的人。 比赛进行得很快。一对一对的考生源源不断地登上擂台,各施绝学,在数千人的目光下一爭雌雄。 有人在第一回合就被打下了擂台,有人鏖战了半个时辰才分出胜负,有人以压倒性的实力碾压对手,有人在绝境中逆转翻盘。 每一声铜锣都意味著一个人的晋级和另一个人的落败,每一次刀剑交鸣都在书写著这一届童生试的歷史。 刘弘站在人群中,默然不语。他不再关心谁输谁贏,而是把重心转移到了这些人展露的战斗技巧上。 那个用剑的,他的剑气外放距离达到了五丈,但准头不够,三次攻击有两次偏离了目標。 那个用枪的,他的枪法凌厉,但防守太弱,被人近身之后就乱了阵脚。 那个用鞭的,她的鞭法诡异多变,但灵力消耗太大,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开始喘气。 那个用符的——刘弘的目光在那个用符的考生身上多停了几息。那人用的是火弹符,手法很熟练,一甩手就是一张,火弹像连珠炮一样朝对手砸过去。但他的符籙品质一般,火弹的威力不大,对手用一面圆盾就全部挡了下来。 刘弘把这些技巧、经验一一记在心里,然后在脑海中默默运算、推演。 如果换作是他,面对这个对手,他会怎么打?对手的出招习惯是什么?破绽在哪里?用什么法术、什么符籙、什么剑招可以最快地结束战斗? 刘弘在脑子里模擬了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把自己代入每一个胜利者的角色,也把自己代入每一个失败者的角色。 贏了的人,他分析他们贏在哪里;输了的人,他分析他们输在哪里。 大量的练气高手在擂台上较劲,展示自己的技法,让刘弘极大地开阔了自己的心胸和视野,甚至举一反三,发现了许多平常施展技法时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刘弘站在人群中,一动不动,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周围的人声、风声、铜锣声,都变成了背景。眼里只有擂台上的战斗,脑子里只有战斗的推演——他的战斗感悟在直线上升。 “嗡!” 就在此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另一个比赛区传来。 那声音不是正常的喧譁,是惊呼——几百人同时发出的惊呼,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盖过了丙区擂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赛的声响。 刘弘转头望了一眼,那是甲区。 那边比赛不像丙区这样你来我往地打了半天才分出胜负,是开局就秒了对方。 铜锣响,两人上擂,然后不到三息,一个人就躺在了擂台下面。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刘弘的心中暗凛,能在童生试的考场上做到秒杀的人,绝对不简单。 不是修为碾压,就是技巧碾压,或者是两者兼有。 然后目光从甲区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擂台上正在进行的比赛上。 一个练气九层的考生正在和一个练气八层的缠斗,打得难解难分。 刘弘看了几息,就判断出了胜负——练气九层的那人虽然修为更高,但他的战斗经验明显不如对手,几次被对手抓住破绽反击,险象环生。 果然,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练气八层的考生以一记精准的冰箭术击中了对手的肩膀,將对手打下了擂台。 刘弘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一战的经验教训。 同阶战斗,修为不是一切。一个经验丰富、技巧纯熟的练气八层,完全可以战胜一个经验不足的练气九层。 这一点刘弘在舜山里就已经验证过了,但今天在擂台上亲眼看到,感受又不一样。 擂台上的压力、观眾的注视、考官的评判、胜负的代价——这些东西会放大一个人的紧张和恐惧,也会放大一个人的勇气和决心。 能在这种环境下保持冷静、发挥出自己全部实力的人,才是真正的强者。 比赛一场接一场地进行。 下午场。 “戊戌三十七號!丙申三十七號!上擂!” 考官的声音忽然响起,念到了刘弘的编號。 刘弘的心跳骤然加速,但没有慌张。他深吸了一口气,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和法理真元同时运转了一个小周天,確认状態在巔峰。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有人看了刘弘一眼,认出了他——文试第一。 消息已经在考生中传开了,虽然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说出来的,但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次文试的第一名是一个叫刘弘的舜江书院弟子。 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服的、有期待的。刘弘没有理会这些目光,他的眼睛只看著一个方向——擂台。 刘弘走到擂台下面,右手在擂台边缘一撑,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上去,落在擂台中央。 对面,刘弘的对手也上来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比他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他的修为是练气十层,法器是一对短戟,戟刃在阳光下闪著寒光。他的目光落在刘弘身上,带著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舜江书院,刘弘。”刘弘抱拳。 “清源书院,魏勛。”对方也抱拳。 铜锣响了。 刘弘没有动。 魏勛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著五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魏勛动了,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弹射出去,一对短戟交叉在胸前,朝刘弘直撞过来。 刘弘右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 在等魏勛衝到离他只有两丈远的时候,刘弘的嘴巴张开了: “律令·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了魏勛的胸口。 魏勛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脚步停了一瞬,只有一瞬,连一息都不到。 但那一瞬就够了! 刘弘的剑出鞘了,剑带著剑气,从下往上撩起,剑尖在魏勛的戟杆上一点,借力向上,整个人腾空而起,从魏勛的头顶翻了过去。 魏勛回过神来,双戟向后横扫,但刘弘已经不在他身后了。刘弘落在了他的侧面,剑尖抵在了他的腰眼上。 “承让。” 魏勛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尖,又看了看刘弘那张平静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收起了双戟,抱拳道:“好手段。” 然后他翻下了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 考官举起了旗子:“丙申三十七號胜!”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文试第一的刘弘,居然是法儒?! 刘弘没有理会那些议论,把剑插回鞘里,翻下擂台,回到了人群中。站在原来的位置上,继续看比赛,继续学习,继续推演。 第三十七章 预判 初赛开始后的头几天,刘弘觉得自己运气好得有点不真实,一连七八天抽到的对手是练气十二层以下的。 这些人要么修为不如他,要么战斗经验明显欠缺,要么两者兼有。刘弘在擂台上甚至不需要动用全部实力,一张爆炎符、一道律令、一剑快攻,往往三招之內就能结束战斗。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以为他强得离谱,只有刘弘自己知道,不是他太强,是对手太弱。 到了第七天,情况开始变了——弱者在前面几轮已经被淘汰乾净,留下来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强者。 修为从练气八层、九层,变成了练气十层、十一层,甚至偶尔会出现练气十二层的对手。他们的战斗经验丰富,法术运用纯熟,法器品质精良,每一个人都像是一把开了刃的刀,锋利而危险。 但刘弘依然贏——不是靠运气,是靠在舜山里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出来的直觉,是靠修炼《法经》赋予的神识感知力,是靠修炼《明王诀》锤炼出的强悍肉身。 刘弘能在一瞬间捕捉到对手招式中的破绽,能在一息之间做出最精准的应对,能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拳头送到他最薄弱的地方。 第八天,刘弘抽到了一个练气十一层的对手,来自隔壁清源书院的,和他一样是法体双修的修士,使一桿长枪,枪法凌厉,气势如虹。 那人在擂台上连挑了五个对手,每一场都是摧枯拉朽般的胜利,台下的人已经在喊他“枪王”了。 刘弘站在擂台上,看著对面那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壮汉,没有说话。 铜锣响。 枪王先动了!长枪如龙,枪尖带著刺目的寒光,直刺刘弘的咽喉。这一枪快如闪电,普通修士连看都看不清,更別说躲了。 但刘弘看清了,其神识在枪王出手的一瞬间就捕捉到了他的发力轨跡——腰胯先转,肩胛后收,大臂带动小臂,小臂带动手腕。 刘弘的右脚向右横移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转,枪尖擦著他的左肩飞了过去,刺破了衣袖,但没有伤到皮肤。然后他的右拳握紧,腰胯发力,一拳轰在了枪王的左肋上。 明王诀第二层的炼体之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拳头上带著一层淡淡的白光,砸在枪王身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一面鼓被敲碎了。 枪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下面,长枪脱手,叮叮噹噹滚出去老远。 他捂著左肋,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了血丝。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又是一招。 从初赛开始到现在,刘弘打了七场,七场都是一招制敌。 不管对手是谁,不管对手有多强,在刘弘面前都撑不过一招。这不是运气,不是巧合,是一种超越了修为和技巧的、更本质的东西。 第九天,刘弘继续贏。 本擂台区一百五十人,经过八天的淘汰,现在只剩下十多个人。竞爭越来越激烈,每一场战斗都可能持续半个时辰以上,双方的差距已经没有那么大了。 但刘弘依然是一招!不管对手用什么法术,用什么法器,用什么战术,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刘弘站在擂台上,面无表情,像一台精密的、不知疲倦的战斗机器。 第十天的比赛,刘弘的对手是张菡。 张菡使一对分水刺,身法诡异,速度极快。她前面的几场比赛都是以碾压的姿態获胜,没有人能在她的分水刺下撑过十息。 铜锣响! 张菡的身法展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在擂台上左衝右突,分水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从各个角度刺向刘弘的要害。 刘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她——不是她的位置,是她招式的轨跡。 她的速度快到肉眼无法捕捉,但她的招式有规律。 每一次刺击之前,她的肩膀都会有一个微小的预动。左肩下沉,分水刺从左路来;右肩上提,分水刺从右路来;双肩同时后收,她要正面突刺。 刘弘在等——等她的双肩同时后收。 就在张菡蓄势待发、准备发动最强一击的那一瞬间,刘弘动了: “律令·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锁,锁住了张菡的经脉和灵力。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但刘弘的拳头已经到了! 明王诀第二层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爆发,拳风裹挟著浩然之气,在空气中炸开一声闷响。 就一拳! 张菡的身体被拳风推著向后飞了出去,分水刺脱手,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差一点就掉下去了。 张菡挣扎著想站起来,但肋骨传来的剧痛让她又跪了下去。 台下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人群像是疯了一样大叫起来: “又是一招!” “太凶猛了!” 还有有人在喊刘弘的名字! 那些声音匯成一股洪流,在武殿的上空迴荡。 “刘弘!刘弘!刘弘!” 刘弘站在擂台上,呼吸平稳,心跳如常。他看了一眼跪在擂台下边的张菡,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翻下了擂台。 张菡抬起头,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挫败感。 自己练了十几年,在同辈中从未遇到过对手。但在刘弘面前,她连一招都撑不过。 张菡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明明在书院里刘弘除了制符,其他的都不显山不露水。 她不知道自己的破绽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 只知道,她输了。 人群里,一些修为更高、眼光更毒的考生在低声议论——他们看到的比普通人更多。 “这个傢伙太可怕了。” 一个练气大圆满的考生抱著胳膊,目光紧追著刘弘的背影,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忌惮。 “此人的感知太敏锐了,神识远超同阶修士。刘弘几乎能在瞬息间捕捉到对方出手的破绽,从而使得和他敌对的人看起来非常愚蠢。不是那些人的招式真的蠢,是他总能找到最有效的破解方式。” 另一个人接话道:“你看他打那个用枪的,那一枪快不快?快。但刘弘在枪尖离他咽喉还有半尺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侧身了。他不是在躲枪,是在枪还没刺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枪会往哪里刺了——这是预判。” “不是靠眼睛,是靠神识,靠经验,靠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练了十二年,没有这种本事。” 这种能力看起来並没有强大的力量、磅礴的气势来得惊人,但对於这些高手来说,它所展示的是另外一样更可怕的东西——天赋。 看破招式的天赋。 不,比看破更高级,是预判。 在对手出手之前,就已经知道对手要出什么招;在破绽出现之前,就已经知道破绽会在哪里;在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知道了战斗的结局。 我预判了你的预判。 刘弘走回人群中,在原来的位置上站定,周围的人自动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是排斥,是敬畏。 强者在任何地方都会受到尊敬,这是修仙界最朴素的法则。 刘弘不在意这些,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擂台,继续看比赛,继续学习,继续推演。 这些天的比赛,刘弘没有遇到一个能让他出全力的对手。 不管是练气八层还是练气十二层,在他面前都撑不过一招。 不是因为刘弘的修为碾压,是因为他们的战斗方式太“规矩”了。 他们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从书上学来的,標准、规范、有跡可循。 刘弘在神识中推演过无数次,早就把每一种可能的攻击方式和应对策略烂熟於心。 对手一抬手,刘弘就知道对方要出什么招;对手一抬脚,就知道对方要往哪个方向闪避。 这不是刘弘的天赋,是他的勤奋。 在舜山里打猎的时候,每一只铁背狼的攻击方式都不一样,它们不会按照书上的套路来——是在和那些不按套路出牌的妖兽搏杀中,练出了这种“预判”的能力。 妖兽不会给你时间思考,不会给你机会犯错,你的每一次判断失误都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所以刘弘学会了在对手出手之前就做出判断,在破绽出现之前就看到破绽,在战斗开始之前就结束战斗。 武殿之中,人山人海。失败的考生们没有被赶走,他们留了下来,继续观战。 朝廷的规矩允许这样做,目的是让考生们目睹强者的风采,感受彼此的差距,从而达到激励和提高的目的。 所以八天之后,虽然大部分人都已经被淘汰了,但武殿之中依旧看起来人满为患,各个擂台周围挤满了人群,就好像还有许多人等待比试一样。 但真正等待比试的人不多了,每一个擂台区只剩下十几个人,整个武殿加起来不到一百人。 第三十八章 叶凡 第十二天,丙区擂台只剩下六个人。 这六个人,是从一百五十人中杀出来的,每一个都是实战经验丰富的高手,不是那种只会依样画葫芦的寻常弟子。 他们站在擂台下面,彼此隔著一段距离,谁也没有说话。空气里瀰漫著一种紧绷的、像弓弦拉到极限时的那种张力。 六个人,两个出线名额。 这意味著四个人会被淘汰,只有两个人能进入最终的决赛,去爭夺那三十个童生功名中的一席。 抽籤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考官站在擂台上,手里拿著一份名单,高声念道:“第一场,丙申三十七號,刘弘。对阵——”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 “甲子九號,叶凡。上擂!” 人群在短暂的寂静之后,突然爆发出一阵山崩海啸般的欢呼。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周围的几个擂台区的考生都被惊动了,纷纷转过头来看。 “太刺激了!” “他俩今天第一局就遇上了!” 有人在高声爭论谁会贏,兴奋得满脸通红,简直比要上场的刘弘和叶凡还要兴奋。 刘弘愣住了! 叶凡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人群中,隔著十几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脸上同时露出了意外和无奈的表情。 “这是怎么回事?第一把就让我排到这么强的对手?”刘弘皱了皱眉,低声说了一句。 另一边,叶凡也在低声嘀咕。他的目光落在刘弘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没有搞错吧?这个傢伙之前都是一招制胜,我根本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底牌。” 叶凡看过刘弘的比赛,每一场都看了——看不透刘弘的底牌,这才是他最不安的地方。 两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擂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他们,像两条被聚光灯照射的河流,从人群中流淌出来,匯聚到擂台上。 刘弘走到擂台下面,没有像往常一样从台阶走上去,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一个起纵,唰的一下腾空而起,直接从数丈外的地方飞到了擂台上。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中央,动作轻快灵活、准確无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衣角被风吹起又落下,整个人像一片从树上飘落的叶子,无声无息地著陆。 “嗡——”人群一阵躁动。 不少丙区的考生露出了吃惊的神色——他们跟隨刘弘的比赛很多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显露身法上的造诣。 叶凡从另一侧走上擂台——没有用轻身术,就是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像是要把擂台踩穿。 走到擂台中央,在距离刘弘五丈远的地方站定,右手握住背后重剑的剑柄,但没有拔出来。 目光落在刘弘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一下: “嘿嘿,刘道友好身手。” 刘弘抱了抱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语气很平淡; “客气客气!叶道友,北斗天骄,久仰大名!” 叶凡在北斗书院的名头,刘弘早就听说过:双灵根,九灵剑体,练气十三层,是北斗书院这一届最出色的弟子之一。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是晋室宗亲。大晋皇朝叶家的旁支,某位藩王的后代。 虽然已经是隔了很多代的远亲,但“叶”这个姓氏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在大晋,姓叶的人和普通人,从出生起就不在同一个起跑线上。 叶凡显然习惯了被人恭维,听到“久仰大名”四个字,他的下巴微微抬了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然后他忽然收敛了笑容,腰背挺直,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像是一把被拔出了鞘的剑。 “既知吾名,何不速投?投吾晋室宗亲,君不辱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擂台上,砸在空气中,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那股气势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从小到大被无数人捧著、供著、仰望惯了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他站在那里,不是在邀请你投降,是在命令你投降。 台下的人都被这股气势震住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低了。 所有人都看著刘弘,等著他的反应。 刘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嘴角那丝淡淡的、礼貌性的微笑都没有收回去。 刘弘看著叶凡,就像看著一棵长在路边的树、一块躺在河滩上的石头般看著他道: “只要不是筑基修士,同阶天骄,只不过是见我的门槛。”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句话太狂了! 叶凡的脸色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他的手在剑柄上握紧又鬆开,握紧又鬆开,反覆了两次。 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被气笑了之后、带著几分冷意的笑: “嘿嘿,你牙尖嘴利,我不如你。你儘管嘴巴上逞能。一会儿,我只希望你能不要主动认输。” 刘弘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擂台上安静了下来,两个人隔著五丈的距离背对背站著,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但那安静比任何喧囂都要沉重,压得台下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铜锣响了。裁判手臂一挥,声音洪亮: “开始!” 叶凡先动了!他没有拔剑,而是身体猛地一转,右腿横扫而出,带起一阵狂风。腿风呼啸,擂台上铺著的青石板被腿风颳出一道浅浅的痕跡,碎石屑四处飞溅。 这一腿的力量太大了,大到空气都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气浪,像一道圆弧形的剑光朝刘弘的腰部斩去。 刘弘没有躲! 他右臂下沉,小臂横在腰间,硬接了叶凡这一腿。 “砰!”沉闷的撞击声像一面大鼓被敲响,震得台下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刘弘的身体纹丝未动,双脚像钉在了擂台上一样,一步都没有退。 但他的衣袖被腿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小臂上被震得发红的皮肤。 明王诀第二层的炼体之力在这一刻全开,他的肌肉密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叶凡的一腿足以踢断一棵大树,但踢在刘弘的小臂上,只是让他觉得手臂发麻而已。 叶凡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收腿后退一步,重新审视著刘弘。 刚才那一腿叶凡用了七成力,本意是试探,但刘弘的反应超出了他的预期:此人法体双修,炼体术起码是第二层! “好,再来!”叶凡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 直见叶凡右手一翻,背后的重剑终於出鞘了。 剑身乌黑,没有任何光泽,像一块被烧焦的铁板,但剑刃出鞘的瞬间,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剑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座小山压在了擂台上。 台下的观眾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股威压太强了,强到他们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远离。 叶凡双手握剑,剑尖指地,双腿微屈,身体前倾。他的眼睛盯著刘弘,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九灵剑体,激活了。 九灵剑体是一种特殊的灵体,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就对剑有超乎常人的亲和力。 他们修炼剑诀的速度是普通人的数倍,施展剑诀的威力也比普通人强出一大截。在北斗书院的记载中,拥有九灵剑体的人,每一个都是剑道上的天才。 刘弘感受到了那股威压,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但心跳依然平稳。 他没有拔剑——四面剑在这种级別的战斗中已经不够用了,品阶太低,硬碰硬会被叶凡的重剑斩断。 只见刘弘的右手从腰间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火弹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亮起红光,他一甩手,三张符籙呈品字形朝叶凡飞去。 叶凡的重剑横在身前,剑身一转,三张火弹符被剑风扫中,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炸开。 火焰四溅,热浪翻滚,但叶凡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的重剑太大了,大到可以当盾牌用。火弹符的威力根本伤不到他。 刘弘没有指望三张火弹符能起到什么作用。它们只是掩护。在火弹符炸开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掐好了法诀,嘴巴张开: “律令·止。”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锁。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僵,重剑劈下的速度骤然减慢——不是停了,是慢了。练气十三层的修为对法儒言灵的抵抗力远超低阶修士,刘弘的律令·止只能让他的动作减慢三成,无法完全定住。 但三成已经够了! 刘弘的身体在律令出口的瞬间已经动了。 轻身术、御风诀加身,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限,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叶凡的重剑下方钻了过去,出现在叶凡的身后。 叶凡的反应极快。他的重剑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从左向右横扫,剑身带起的狂风像一堵墙一样朝刘弘撞来。 这一剑的力量比之前更强了,剑身上甚至浮现出了淡淡的金色光芒——九灵剑体的灵力外放。 刘弘没有硬接,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猛地弹开。 脚尖在擂台边缘一点,身体弹射到半空中,从叶凡的头顶翻了过去。 在空中的那一瞬间,右手从储物袋中抽出了一张爆炎符,灵力灌注,朝叶凡的头顶拍了下去。 叶凡抬起头,看到了那张发著红光的符纸。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爆炎符。 初级中阶符籙中威力最大的一种。 叶凡的重剑来不及回防,他的身体来不及闪避,他的灵力护盾来不及撑到最大。他只能咬牙,把全身的灵力灌注到护盾中,硬扛这一击。 轰——爆炎符在叶凡的头顶炸开。 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擂台上方炸裂,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把擂台上的青石板炸得碎裂飞溅。 叶凡的灵力护盾在爆炸中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光芒骤然大减,但没有破。 他从火焰中冲了出来,浑身冒著烟,头髮被烧焦了几缕,脸上全是灰,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亮了,像两团被浇了油的火焰。 “好!”叶凡大喝一声,重剑高高举起,整个人像一颗流星朝刘弘撞了过去。 九灵剑体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释放,重剑上金色的光芒暴涨,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刘弘的头顶劈下。 刘弘没有再退,右手拔出四面剑,左手在剑身上一抹,浩然之气灌注,法理真元灌注,明王诀的炼体之力灌注——三股力量在剑身上匯聚, 四面剑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声,剑身上的白光亮到了极致,几乎要凝成实体。 刘弘双手握剑,迎著叶凡的重剑劈了上去。 鐺——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声如洪钟。 衝击波从剑刃相交处炸开,把擂台上的碎石屑吹得漫天飞舞。 刘弘的双脚在擂台上滑退了三尺,青石板被他的靴底磨出了两道深深的沟痕。虎口也被震裂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淌,但他的剑没有脱手,他的身体没有倒下,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叶凡也退了!直接被震出擂台! 刘弘的那一剑,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九灵剑体都有些吃不消。 叶看著刘弘,刘弘也看著他。两个人隔著三丈的距离对视,都在喘气,都没有再动手。 台下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铜锣响了!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洪亮:“丙申三十七號,刘弘,胜!” 叶凡收剑,沉默了片刻,然后抱了抱拳。他的脸上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了事实的平静。 “你贏了!决赛见。” 刘弘抱拳还礼:“决赛见!” 叶凡翻下擂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的背影笔直,步伐稳健,看不出任何沮丧。 输了就是输了,他不找藉口,不怨天尤人,不甩脸色。 刘弘看著他走远的背影,心中暗暗点了点头:晋室宗亲,输得起,贏得起,这才是真正的世家风范。 刘弘把四面剑插回鞘里,翻下擂台。 他没有理会台下的议论,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背靠著木桩,双臂抱胸,闭上了眼睛。 刘弘的虎口还在流血,但他没有包扎。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心里把刚才的战斗回放了一遍,分析自己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失误。 律令·止对练气十三层的作用有限,只能减缓速度,不能完全定住。 叶凡进入败者组等待“復活”。 第三十九章 练气十三层 刘弘击败叶凡之后,丙区剩下的四个人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弃权。 他们不跟刘弘打了,直接去败者组打復活赛。 这个决定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有人觉得他们太怂了,还没打就认输;有人觉得他们很聪明,明知打不过还要硬上,那不是勇敢,是愚蠢。 丙区復活赛打得异常惨烈——剩下的五个人——加上从其他组掉下来的败者——爭夺最后一个出线名额。 规则很简单,循环赛,每一个人都要和其他四个人打一场,胜场最多的人出线。五个人,十场比赛,要在一天之內打完。 这意味著每一场比赛都不能保留,每一场比赛都要拼尽全力,因为胜场相同的时候要看小分,小分相同的时候要看净胜时间。你贏得越快,净胜时间越多,排名就越靠前。 叶凡的压力最大——他是所有人中修为最高的,练气十三层,双灵根,九灵剑体。 这本来是他的优势,但在復活赛的赛制下,这个优势变成了劣势。因为他最强,所以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头號对手来研究、来针对。 其他人和叶凡打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拿出了压箱底的本事,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他身上拿下一场胜利。而叶凡没有选择,必须贏下所有的比赛,才能確保出线。 第一场,叶凡对阵一个练气十二层的符修。符修的打法很猥琐,从头到尾不跟他正面交锋,一边跑一边丟符籙,火弹符、冰箭符、缠绕符、土墙符,像不要钱一样地往他身上招呼。叶凡追著他满场跑,花了將近半个时辰才把他打下擂台。 第二场,叶凡对阵一个练气十二层的剑修,剑法凌厉,身法诡异,和他缠斗了一个时辰。 第三场,对阵一个练气十一层的体修,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硬扛了叶凡十几剑都不倒。 等到第四场、第五场打完的时候,叶凡的体力已经接近透支了。他的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掉的血跡。他的重剑上全是缺口,剑刃都卷了。 叶凡虽然贏了,但贏得太累了。他的灵力消耗过度,经脉隱隱作痛,丹田里的气旋运转得比平时慢了不少。 当裁判宣布叶凡获得丙区第二个出线名额的时候,他没有欢呼,没有笑。只是把重剑插回背上,转身走下擂台,一个人走到角落里,靠著墙,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叶凡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了。 三天后,第一轮初赛在所有擂区全部结束。一千五百人,最终只剩下三十个人。 可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第二轮复赛,排名赛。 三十个人,每一个人都要和其他二十九个人打一场,胜场最多的人就是武试第一。然后综合文试成绩,排出最终的名次。 第一名叫案首,第二名叫亚元,第三名叫经魁。 但排名赛不是马上开始的——朝廷给了所有考生七天的休息时间。 七天之后,三十个人將在武殿中展开最后的对决,决出谁才是这一届童生试的最强者。 刘弘从武殿回到客栈,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把接下来的七天排了一个计划:参悟和练习新的几个初级中阶法术,然后制符换丹药,来突破到练气十三层。 排名赛不是初赛,刘弘的对手不再是练气十层、十一层的普通修士,而是从一千五百人中杀出来的、关寧府这一届最强的三十个人。 他们中有叶凡这样的九灵剑体,有各大书院的天骄,有世家倾力培养的嫡子。他们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每一个人都有击败刘弘的能力。 刘弘不能大意,不能保留,不能有任何侥倖心理。 刘弘去了城郊的瀑布那里,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盘腿坐下后,阅读《五行初级咒诀大全》,翻到冰箭术那一页。 冰箭术,初级中阶法术。 凝聚空气中的水汽和灵气,化成冰箭攻击敌人。 威力比冰冻术大,速度比冰冻术快,还冰冻效果比冰冻术的时间长,可以减缓对手的行动速度。缺点是施法时间稍长,需要三息左右的蓄力,在近距离战斗中不太实用。刘弘把口诀和符文在脑子里过了几遍,然后站起来,面对潭水,右手掐诀,开始施法。 第一次,水汽凝聚了,但灵气输出不稳定,冰箭还没成形就散了。 第二次,冰箭成形了,但形状歪歪扭扭,飞出去不到一丈就掉在了地上。 第三次,冰箭飞出去了,但方向偏了,射在了潭边的石头上,碎成了冰渣。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刘弘不记得自己失败了多少次,只记得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的灵力消耗了大半,手臂被冻得发麻,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但冰箭术的命中率和威力在一点一点地提高。 到了傍晚,刘弘已经能在五息之內凝聚出一支冰箭,命中三十步外的目標,冰箭的威力足以穿透一寸厚的木板。 次日,刘弘参悟土牢术土——初级中阶法术,从地面上升起四面土墙,把对手困在里面。 这个法术不伤人,但控制力极强,可以用来限制对手的行动、阻断对手的退路、为自己创造进攻的机会。 土牢术的难点在於对地脉灵气的感应和控制。 需要感应到地下的灵气分布,找到最適合的位置,然后引导灵气上升,形成土墙。 刘弘在瀑布下游的河滩上练习,那里地面潮湿,泥土鬆软,最適合土牢术的施展。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从完全不会到能够熟练地升起一面土墙,再到能够同时升起四面土墙,形成一个完整的土牢。 当刘弘第一次把一块大石头困在土牢里的时候,他站在外面看著那四面土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法术,和他的律令·止有点像。 一个是锁住人的动作,一个是锁住人的行动范围。两者结合起来,效果可能会出奇地好。 之后是学火花术。火花术是初级中阶符籙爆炎符的基础法术,威力比火弹术大得多,是范围扩散型攻击法术。 不过火花术的施法时间太长了,在擂台上根本来不及——刘弘是为了更深入地理解爆炎符的符文结构和灵力运行路径,提高製作爆炎符的成功率。 火花术的学习比刘弘预想的顺利,因为他太熟悉爆炎符了。他画过上百张爆炎符,每一张的符文结构、灵力走向、激活方式都烂熟於心。 现在只是把画在纸上的符文,用灵力的方式在空气中重现出来。这个转换比刘弘想像的要简单。不到半天,就能在掌心凝聚出一朵拳头大小的火花,火花在空中悬停了几息,然后猛地炸开,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第四天,刘弘回到了客栈,开始制符——制符换丹药。 从练气十二层突破到练气十三层,光靠打坐吸纳灵气是不够的,他需要丹药的辅助。黄龙丹、金髓丸这些书院发的低阶丹药已经不够用了,需要更高级的丹药——练气散、聚灵丹。 刘弘在客栈房间里画了整整两天,画了两百多张符籙——火弹符、缠绕符、土墙符、爆裂符、定神符、金刚符。 把这些符籙分成三批,拿到坊市的三家不同铺子里去卖,以免引起注意。三批符籙一共换了十副练气散、五颗聚灵丹、三颗铁骨丹,三颗血气丹。 铁骨丹和血气丹是准备突破《明王诀》第三层用的。 第五天晚上,刘弘开始衝击练气十三层。但他低估了自己的积累,在舜江书院修炼了五年,每天打坐十五个周天,从不间断。 根基打得非常扎实,经脉宽、丹田大、浩然之气精纯。再加上最近连续的战斗和突破,刘弘的身体一直处於高度活跃的状態,经脉中的灵力流动比平时快了好几倍。 当他服下第一副练气散、运转《法经》心法的时候,那股积累已久的灵力就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衝破了练气十二层的壁垒,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冲向练气十三层。 刘弘嚇了一跳,连忙稳住心神,引导那股灵力在经脉中循环。一副练气散不够,又服了一副;一副不够,再服了一颗聚灵丹。 两种丹药的药力在他体內同时化开,像两股暖流在经脉中奔涌,匯入丹田,融入气旋。 丹田里的气旋疯狂地旋转,气旋的中心开始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深不见底的漩涡——那是灵力高度压缩之后形成的真空,是筑基的前兆。 刘弘没有急著衝击筑基,而把那十几副丹药的药力全部炼化,把修为稳固在了练气十三层。 丹田里的气旋比以前大了將近一倍,顏色从灰白变成了纯白,气旋的转速慢了下来,但每一圈旋转带动的灵力量是以前的两倍。 刘弘的经脉被拓宽了,穴位被打通了,浩然之气的总量和密度都有了质的飞跃。他睁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盘旋了一圈才散开。 练气十三层——练气期的巔峰。再往前一步,就是筑基了。 第六天和第七天,刘弘尝试突破明王诀第三层,但没有成功。 《明王诀》第三层的要求太高了——灵气灌骨,血气如龙,肉身可以硬抗中品法器和初级高阶法术的攻击。 刘弘的肉身强度还不够,骨头密度不够,血气浓度不够,还需要长时间的淬炼和积累。旋即没有强求,把明王诀第二层又巩固了一遍。 然后在第七天的晚上,把《法经》练气期的三层心法从头到尾重新修炼了一遍。识法境,知法境,用法境。他的法理真元在丹田中静静地悬浮著,和浩然之气的旋涡並行不悖。深灰色的球体表面流转著银色的纹路,像是一颗微型的行星在缓缓自转。 刘弘的神识比以前强大了不少,全力展开的时候,能覆盖三十里。 律令·止的威力也增强了,他对著客栈后院的那匹灵马试了一下,灵马被定住了將近三息才恢復行动。三息的时间,在练气期的战斗中,已经足够他杀死对手十次了。 第四十章 复赛 复赛第一天。 复赛的规则和初赛不同,不再是一场定生死。三十个人,每个人都要和其他二十九个人交手。贏一场积一分,输一场不扣分,但失败的次数会被记录下来。 如果累积输到六场,排名就会自动垫底——不管你的胜场有多少,只要输了六场,就失去了竞爭前列的资格。 这个规则不是在考验你有多强,而是在考验你能强多久。 三十场比赛,连续数日的高强度对决,体力、灵力、意志力、抗压能力,缺一不可。 选手可以在第一场打得惊天动地,但如果第二场、第三场、第十场撑不住,前面所有的胜利都会化为乌有。 排名越靠后,奖励越低。 童生试的奖励分为五档: 案首一人,筑基丹两颗,中品灵石一百块,下品灵石五百块,高阶法器一件,筑基高阶功法一部。 亚元一人,筑基丹一颗,中品灵石八十块,下品灵石三百块,中阶法器一件,筑基中阶功法一部。 经魁一人,筑基丹一颗,中品灵石六十块,下品灵石二百块,筑基初阶功法一部。 前七名,筑基丹一颗,中品灵石五十块,筑基低阶功法一部。 后面名次的,筑基丹一颗,中品灵石三十块,筑基低阶功法一部。 同样是童生功名,案首和第三十名的奖励天差地別。没有人愿意做那个垫底的人。 复赛第一天,武殿中人山人海。 三十个考生站在擂台下面,按照抽籤顺序等待上场。看台上坐满了观眾——有被淘汰的考生,有各书院的教习,有世家大族的长老,有朝廷的考官和文吏。 高瑜良坐在最高处的看台上,目光平静地俯瞰著整个武殿。他的身后站著端木磊和另外两名主考官,三个人表情严肃,一言不发。 抽籤结果已经公布,张贴在武殿入口处的一面大木牌上。 刘弘站在木牌前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第一场,张焕对李雷。 张焕,舜江书院甲班弟子,文试第三,武试初赛甲区擂主。 李雷,原平书院弟子,武试初赛丁区擂主。 刘弘的目光在张焕的名字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继续往下看。没有在第一场,自己的第一场在下午。 “舜江书院张焕!原平书院李雷!上场!” 裁判的声音威严而洪亮,在武殿中迴荡。 张焕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穿著一身崭新的蓝色锦袍,腰佩长剑,头髮用玉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器宇轩昂。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不急不慢,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淡淡的笑。他是甲区擂主,文试第三,关寧府张家嫡子,从小就被称为神童——有理由这样自信。 李雷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和张焕相比,李雷的出场就显得朴素多了——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脚踩一双旧布鞋,腰间掛著一把普通的铁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就像一个来田里干活的农夫,平静地走向他的田地。 两人登上擂台,相隔五丈站定。 “开始!” 铜锣响! 张焕先动了。 他的剑出鞘极快,剑光如匹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刺李雷的咽喉。 这一剑又快又准,带著凌厉的剑气,剑尖未到,剑气已经先至。 台下发出一阵低低的讚嘆声——不愧是舜江书院甲班的弟子,这一剑的风采,不是普通修士能比的。 李雷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任凭张焕的剑刺过来。 剑尖离他的咽喉还有半尺的时候,他忽然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不过三寸。 张焕的剑从他耳边刺了过去,刺空了。 张焕的瞳孔一缩,连忙变招,剑锋横转,削向李雷的脖颈。 李雷的身体微微后仰,剑锋从他面前划过,削断了几根髮丝——又是差之毫厘。 张焕的剑法越来越快,一剑快过一剑,一剑狠过一剑,剑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李雷笼罩在里面。 但李雷就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鰍,每一次都在间不容髮之际躲开,不多不少,刚好让剑刃擦著身体过去,却伤不到分毫。 台下的观眾看得目瞪口呆。张焕的剑法不可谓不凌厉,换成任何一个人,恐怕早就被刺了十几个窟窿了。 但李雷偏偏每一次都能躲开,不是靠速度,是靠预判。他在张焕出剑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剑会往哪里刺,所以他的躲避不是被动的闪避,是主动的走位。 张焕的剑追著他跑,但他永远比剑快半步。 张焕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自己的剑刺不到他,自己的剑气伤不到他,所有招式在李雷面前都像是慢动作回放。 张焕开始急躁了,剑法越来越快,也越来越乱。 李雷终於动了。 他的右手握住了腰间的铁剑,拔剑,挥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得台下的人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铁剑的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斩在了张焕的剑身上。张焕的剑——那把家族传给他的、品阶不低的上品法器——断了。 剑刃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出去,叮叮噹噹落在擂台上。张焕握著半截断剑,整个人愣住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李雷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铁剑在斩断张焕的剑之后,没有停留,顺势向前一推,剑身平平地拍在了张焕的胸口。 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张焕的身体被拍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下面,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李雷获胜!”裁判的声音响彻四方。 从铜锣响到张焕落地,不过十几息的时间。台下一片譁然,有人惊呼,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张焕——文试第三、甲区擂主、张家神童——在十几息之內就被击败了,而且是完败。 刘弘停下了脚步,他刚才正从擂台旁边走过,准备去武殿的另一侧看看其他考生的比赛。 听到铜锣响的时候,刘弘以为是正常开赛,没有在意。 但当听到裁判宣布“李雷获胜”的时候,刘弘转过头,正好看到张焕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脸色惨白,嘴角渗血,半截断剑还握在手里,整个人失魂落魄。 “这么快?”刘弘暗暗惊讶。 他只不过走了半个赛场的距离,比赛居然就结束了,这还真是出乎他的预料。 天骄和天骄之间的差距,可以这么大吗? “李雷好强啊!不愧是丁区的最强者!”一声议论从旁边的人群中传来。 擂台下周围聚著几个人,正在热火朝天地討论刚才的比赛。 “张焕的剑法不差,但李雷的预判太恐怖了,好像能看穿他所有的招式。” “不是预判,是经验。李雷打的比赛比张焕多得多,他的实战经验不是书院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天才能比的。” 刘弘在心中暗暗点头——那些人说得有道理。 张焕的天赋和境界都不差,他的剑法精妙、灵力充沛、身法灵动,任何一个单项拿出来都是顶尖的。 但张焕的实战经验太少了,或者说,他的实战经验都是在书院里和同窗切磋得来的,没有经过真正的生死搏杀。 李雷不一样,他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著一种“实用”的味道,不花哨、不炫技,每一剑都奔著最有效的地方去。这种能力,不是练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张焕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著头往擂台的台阶走去。 半截断剑还握在手里,剑刃的断口参差不齐,像一颗被磕掉的牙。 步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稳了,脚步有些踉蹌,肩膀微微颤抖。 台下的观眾看著他,有人在嘆气,有人在摇头,有人在窃窃私语。张焕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张焕走到台阶边,正准备走下去。 “下一场,舜江书院张焕!清河书院赵刚!上场!” 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感情,公事公办。 这个宣布一出来,刚刚走到台阶位置的张焕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张焕转过头,看著擂台中央的裁判,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刚刚才输掉一场,现在又要接著上场? 自己还没有从第一场失败中回过神来,还没有调整好心態,现在让他接著打第二场? 裁判说休息两刻钟,处理伤口和调息灵力。 可台下的观眾也炸开了锅: “连续两场?这也太狠了吧?” “规则就是这样,抽籤抽到了就得打,没得商量。” “张焕这运气也太差了,第一场遇到李雷,第二场又遇到赵刚,赵刚也是双灵根,不比他弱。” 两刻钟后,张焕虽然换了兵器和调整了灵力,但他的脸上写满了慌乱和紧张,嘴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一种刘弘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恐惧。 张焕不是在怕赵刚,是在怕自己。上一把失败的阴影笼罩著他,他在怕自己再输一次,再被台下的人嘲笑一次,再让张家的名声受损一次。这种恐惧比任何对手都可怕,因为它来自內心,无处可逃。 “这个傢伙恐怕要糟了。”刘弘看著擂台上的张焕,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 张焕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发挥出正常的水平恐怕都难。 赵刚从另一边走上了擂台。 他的身材不高,但很壮实,像一块敦实的石头。武器是一对铜鐧,鐧身乌黑髮亮,上面刻著细密的符文。 赵刚站在擂台中央,双手抱胸,看著张焕从台阶上走上来,目光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猎手打量猎物一样的目光。 铜锣响。 张焕先动了。 他的剑法依然凌厉,甚至比第一场更快、更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招式乱了。 不是技巧上的乱,是心乱了。 张焕的剑刺出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剑收回来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该进攻还是该防守,不知道该快还是该慢,不知道该用什么招式、什么法术、什么策略。 张焕的脑子在打架,身体在打架,剑也在打架。 赵刚没有犹豫。 他的双鐧上下翻飞,每一鐧都带著沉重的力量,砸在张焕的剑上,砸得其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张焕的剑法在赵刚的一力降十会面前毫无用武之地,他的剑太轻了,挡不住铜鐧的重击;虽然身法太快了,但在擂台上没有足够的空间让他闪避。 赵刚一鐧砸在张焕的剑身上,他的剑差点脱手;赵刚第二鐧砸下来,其手臂被震得抬不起来;赵刚第三鐧横扫过来,来不及格挡,只能后退。 但张焕退到了擂台边缘,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 赵刚没有给张焕喘息的机会。 他的身体猛地前冲,双鐧齐出,一上一下,封住了张焕所有的退路。 张焕咬著牙,用剑挡了一下上路的铜鐧,但下路的铜鐧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腰上。 “砰”的一声闷响,张焕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摔在擂台下面,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张焕趴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 “赵刚获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 台下的观眾安静了几分,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擂台下的张焕身上。 如果说前一轮比赛张焕输了算是情有可原——李雷確实强得离谱——那么这次就真的不应该了。 赵刚的修为和他差不多,都是练气十三层;赵刚的资质和他差不多,都是双灵根;赵刚的武器虽然比他那把剑强一些,但也没有强到碾压的地步。 张焕输,不是输在实力上,是输在心態上。 眾目睽睽之下,四五千人的注视,朝廷考官的在场,连续两场的失败——心理承受能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这个舜江书院的也太逊了吧?” 台下有人大声说道: “舜江书院都这个水平?” “是哪个擂区出线的?” 对於很多期待著一场强强对决的观眾来说,复赛开场的这两场比赛,显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或者说,至少不是他们心理预期的水平。 “好像是甲区的。”人群中,一个声音回道。 “甲区的?不会吧!这么弱!这种实力也能出线,还是擂主?” “是啊,甲区不会都是这种水平吧?就算我上场也比他强啊!” “哈哈,早知道我去强烈要求主考官,把我安排到甲区算了。说不定,我能横扫全场。” 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张焕的身上——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吧脸埋在胳膊弯里,看不到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些话。 张焕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低著头,一步一步地往休息区走。 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隨时都会折断。他走进了人群中,很快就被黑压压的人头淹没了,再也看不到。 刘弘站在远处,看著张焕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心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 只是觉得,有些人的强大是给別人看的,有些人的强大是给自己用的。张焕的强大,是给张家看的,给书院看的,给那些从小叫他“神童”的人看的。 当这些目光消失的时候,他的强大也就跟著消失了。 刘弘收回目光,开始考虑自己下午场的比赛。 第四十一章 下午场 上午场的比赛在张焕吐出的那口血中结束了。 刘弘没有去食堂,他在武殿外面的廊檐下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从储物袋里取出乾粮和水壶,慢慢地嚼著。 一边吃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的比赛。李雷对张焕,十几息结束战斗;赵刚对张焕,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张焕的问题不是实力,是心態。他被第一场打懵了,第二场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输了。连输两场,对他后面的比赛影响会很大。 刘弘想到这里,摇了摇头——张焕的事跟他没有关係。 赵刚能击败张焕,说明这个人不弱。他的双鐧力量很大,打法凶猛,不像李雷那样靠预判和技巧,而是靠纯粹的蛮力和压迫感。 这种对手,正面硬拼不是最好的选择。 万一遇见这种类型的对手,该怎么办?! 刘弘在心里默默制定了策略——用符籙打乱他的节奏,用法术拉开距离,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自己的明王诀第二层虽然能硬接一些攻击,但赵刚的双鐧不是普通的下品法器,硬接会吃亏——能躲就躲,能拉开距离就拉开距离。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更烈了,武殿的场地上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看台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黑压压的一大片。观眾们端著茶壶、摇著扇子,等著下午的第一场比赛开始。 刘弘站在擂台下面,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铜锣响了! 裁判登上擂台,展开手中的名单,高声念道:“下午第一场,舜江书院刘弘,对阵清河书院赵刚。上场!” 人群一阵骚动! 刘弘的名字和赵刚的名字同时出现,激起了不少人的兴趣。赵刚上午击败了张焕,而且是碾压式的胜利;刘弘是文试第一,初赛八场连胜,连夺冠潜力最大的叶凡都败在了他手下。 这两个人对上,应该是一场硬仗。 刘弘睁开眼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右手在擂台边缘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站在擂台中央,负手而立。 另一边,赵刚也上了擂台。 走到擂台中央,在距离刘弘三丈远的地方站定。赵刚上下打量了刘弘一番。 “舜江书院的?” 赵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轻蔑谁都听得出来: “上午那个张焕也是你们书院的吧?连输两场,被打得吐血,真是给你们书院长脸啊。” 刘弘没有说话。 赵刚见他不接话,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舜江书院的人,是不是都只会花架子?文试第一?我看是抄来的吧。” 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刘弘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静——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右手的手指微微活动了一下,做好了隨时出手的准备。 “怎么?不说话?”赵刚歪著头,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是不是被我说中了?心虚了?” 刘弘终於开口了:“说完了?” 赵刚愣了一下,旋即脸色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从腰间抽出双鐧,双手各握一支,鐧尖指向刘弘,身上灵力涌动,一股沉重的威压从他的身体里扩散出来,像一块巨石压在了擂台上。 台下的人被这股气势压得往后退了几步,但刘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衣角被赵刚的灵压吹得猎猎作响,但身体纹丝未动,像一根钉在擂台上的木桩。 裁判举起了手。“开始!” 铜锣响! 赵刚先动了。 他的双鐧带著呼啸的风声,朝刘弘的头顶砸了下来。 这一鐧的力量极大,空气被压缩成了肉眼可见的气浪,像一道圆弧形的刀光朝刘弘的头部斩去——打算一招解决战斗,像上午对付张焕一样,用蛮力碾压对手。 刘弘见状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然后猛地弹开,脚尖在擂台上一蹬,身体向后滑出去一丈多远,避开了赵刚的第一鐧。 赵刚的铜鐧砸在了擂台上,青石板被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坑,碎石屑四处飞溅。 “躲?”赵刚冷笑一声,双鐧横扫,朝刘弘的腰部斩去。 刘弘再次后退。 这一次他没有完全躲避,而是在后退的同时,右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火弹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亮起红光,一甩手,三张符籙呈品字形朝赵刚飞了过去。 赵刚的铜鐧横扫,扫中了其中两张符籙,符籙在半空中炸开,火焰四溅,热浪翻滚。 第三张符籙从赵刚的铜鐧下方钻了过去,在他身前炸开。赵刚的灵力护盾亮起,挡住了火焰的衝击,但他的身体被衝击波推得晃了一下,脚步不稳。 刘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右手不停地从储物袋中抽出符籙,火弹符、冰箭符、缠绕符、土墙符,像不要钱一样地朝赵刚砸过去。 一张接一张,连绵不绝,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赵刚的双鐧挥舞得密不透风,把大部分的符籙都挡了下来,但符籙的数量太多了,多到他的防守开始出现了漏洞。 一张缠绕符从赵刚的铜鐧缝隙中钻了过去,在脚下炸开,翠绿色的藤蔓从地面下暴射而出,缠住了他的左脚。他用力一扯,藤蔓被扯断了,但就这一瞬间的停顿,刘弘已经拉开了距离。 赵刚抬起头,发现刘弘已经退到了擂台的另一侧,距离他至少有七八丈远。他咬著牙,扯断脚上的藤蔓,双鐧一错,准备再次衝锋。 但刘弘已经不在原地了,身体在轻身术和御风诀的加持下,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在擂台上左衝右突,忽左忽右,忽前忽后,让赵刚完全无法锁定他的位置。 赵刚的双鐧几次挥空,力量打在空处,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脚步开始变得凌乱。 “你就只会跑吗?” 赵刚怒吼道,声音里带著愤怒和不甘。 刘弘没有回答,右手掐了一个法诀:“冰箭术!” 空气中的水汽迅速凝聚,在刘弘的身前凝结成五支三尺长的冰箭,箭尖闪烁著寒光。 刘弘右手一挥,五支冰箭破空而出,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奔赵刚的胸口、咽喉和腹部。 赵刚双鐧齐出,砸碎了四支冰箭,但第五支冰箭从他的铜鐧下方钻了过去,射在了他的左腿上。 冰箭碎裂,冰渣四溅,赵刚的左腿被冻得发麻,动作慢了下来。 刘弘的法术没有停——右手再次掐诀,这一次是土牢术。 赵刚脚下的地面猛地隆起,四面土墙从地下升起来,將他的身体困在了里面。 赵刚大怒,双鐧砸在土墙上,土墙剧烈地震颤,出现了裂缝,但没有倒塌。 虽然困不住赵刚太久,但只要能困住他几息就够了。 刘弘的右手从储物袋中抽出了一张爆炎符。 灵力灌注,符纸亮起刺目的红光,刘弘一甩手,爆炎符朝赵刚飞去。爆裂符穿过土牢的顶部裂缝,在赵刚的头顶炸开了。 轰——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擂台上炸裂,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把土牢的四壁炸得粉碎。 赵刚从火焰中冲了出来,浑身冒著烟,头髮被烧焦了一大片,脸上全是灰,但他的双鐧还在手里,他的眼睛还在冒火。 怒吼一声,朝刘弘冲了过来。 刘弘没有退!右手握拳,明王诀第二层的炼体之力在这一刻全开,拳头上带著一层淡淡的白光。 身体微微下蹲,然后猛地弹起,整个人像一颗炮弹一样朝赵刚冲了过去。 两个人的距离在瞬间缩短到不到一丈。 赵刚的双鐧高高举起,准备给刘弘致命一击。 但他的动作太慢了——被冰箭冻伤的左腿拖累了他的速度,被爆炎符炸伤的灵力护盾拖累了他的防御,被愤怒冲昏的头脑拖累了他的判断。 赵刚的双鐧还没有落下来,刘弘的拳头已经到了。 一拳。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复杂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 但这一拳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力量大到了极致,角度刁钻到了极致。拳头穿过了赵刚双鐧之间的空隙,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赵刚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他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飞了出去,人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赵刚的双鐧脱手飞了出去,一支掉在擂台上,一支掉在台下,叮叮噹噹滚出去老远。 趴在地上,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了血丝。 擂台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刘弘!刘弘!刘弘!”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 那些上午还在嘲笑舜江书院的人,现在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著擂台上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看著他平静的表情、沉稳的呼吸、毫髮无伤的身体,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太强了,强到赵刚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小丑。 赵刚开场的轻视、嘲讽、囂张,在刘弘的实力面前,都变成了一种可笑的东西。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洪亮: “舜江书院刘弘,胜!” 刘弘转过身,走下擂台。 走过人群的时候,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他们的目光追隨著他,像追隨著一颗升起的星。 赵刚还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屈辱。 他上午还在嘲笑张焕,下午就成了张焕。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嘲笑別人的时候,永远不会想到下一个被嘲笑的就是你自己。 刘弘没有回头,走到廊檐下,在原来的位置上站定,背靠著柱子,双臂抱胸,闭上了眼睛——好像刚才只是在台上走了一圈,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刘弘的脑子里在回放刚才的战斗,分析每一个细节——符籙的时机、法术的选择、拳头的角度。 发现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比如冰箭术的准头还可以再提高,爆裂符的爆炸范围还可以再控制得更精准。 刘弘默默地把这些记在心里,准备在后面的比赛中改进。 闭目养神之际,刘弘把丹田里的浩然之气和法理真元同时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恢復著刚才消耗的灵力。 铜锣又响了! 裁判的声音从擂台方向传来,念著下一场选手的名字。 刘弘睁开眼睛,看著擂台——新的两个人登上了擂台,比赛开始了。 站在廊檐下的刘弘,继续看,继续学,继续推演遇见了该如何应对。 第四十二章 王林 三號擂区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刘弘原本闭著眼睛靠在木桩上,听到这阵动静,睁开眼,循声望去。擂台上的两个人已经站定了,一左一右,隔著五丈的距离对峙。 左边那个身穿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右边那个穿著深红色的长袍,身材魁梧,双臂粗壮,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朱雀书院王林,恆月书院藤立,上场!” 裁判的声音刚落,台下就炸开了锅。 刘弘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捕捉到了: 王林,朱雀书院,大晋军伍世家,其先祖绰號“人屠”。追隨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攻城略地,初战斩杀二十四万修士。后来在妖族之战中,焚城屠戮四十万。 比赛开始!藤立出招了。 此人功法明显走的是刚猛一路,双臂一震,周围十步之內的空气骤然锐啸起来,气流翻腾,无数的劲气搅动在一起,隱隱在他身周形成了九条粗大的、双目暴睁的狰狞巨蟒。 那九条蟒形不是幻象,是灵气凝聚到极致之后自然形成的形態,每一条都有手臂粗细,张著血盆大口,獠牙森白,仿佛隨时会从藤立身上脱离出来,扑向对手。 “藤立是壬区的第一名,实力不弱。” 台下有人说道: “灵气化形,『蛇形手』这门神通能让他练出九条蟒形,已经非常惊人了。” 刘弘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练气十三层,灵气化形,九条蟒形,放在同阶修士中確实算是顶尖了。 王林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任凭藤立的气势如何攀升,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直到藤立的九条蟒形完全成形、朝他扑来的那一瞬间,王林动了,向前踏了一步。 就一步!他的右脚落在擂台上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铺天盖地的肃杀气息从他身上炸开,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四面八方奔涌。 那不是什么功法,不是什么法术,是杀气——真正的、从尸山血海中磨出来的、浸透了无数条人命的杀气。 擂台上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像有一座大山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藤立的九条蟒形在接触到那股杀气的一瞬间,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猛地缩了回去。 不是藤立控制它们后退的,是它们自己退缩的——灵气化形虽然只是灵气的凝聚,但那股杀气太浓了,浓到连没有生命的灵气都產生了本能的畏惧。 藤立的脸色变了。他的蛇形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九条蟒形是他最强的攻击手段,但在这股杀气面前,它们就像是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这个藤立,看起来很不適应这股杀气啊。”刘弘心中暗道。 书院弟子远离战场,大家最多也就是比武切磋,根本没有那种沙场征伐的经歷,无法適应军伍中人的杀伐气息也是人之常情。 藤立的修为不弱,灵气化形练出了九条蟒形,在同龄人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了。但他习惯了在“安全”的环境下战斗,习惯了对手会按照规矩来、会留手、不会下死手。 王林不一样——杀气是真的,是那种在战场上如果不杀人就会被杀的绝境中磨出来的真东西。 藤立面对的不是一个对手,是一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战士。 刘弘沉吟不语,心中暗暗思考对策。军伍世家传承的那种惨烈杀伐的气息,那是任何宗族、势力都不可能有的。那不是读几本兵书、练几套战阵就能模仿出来的东西,需要真正的战场、真正的生死、真正的鲜血才能养出来。 如果不能適应对方这种强大的压迫,未战先怯,首先就输了三分。 刘弘在心中问自己:我能承受得了这种兵家沙场杀伐的气息吗?他杀过妖兽,杀过孔亮,杀过那个夺舍的魔修。 但那些都是在暗处,是偷袭,是陷阱,是以多打少,是趁人之危。他没有真正在正面战场上和人对垒过,没有经歷过那种千军万马衝杀、刀枪如林、血流成河的场面。 刘弘不知道自己的意志能不能扛住王林的杀气——自己和谁都能五五开,遇强则强! 砰!砰!砰! 擂台上化为了一片风暴中心。王林和藤立仿佛两头凶兽一般剧烈地撞击在一起,两人的速度极快,台下大部分人的眼睛已经跟不上他们的动作了,只能看到一黑一红两团模糊的影子在擂台上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 黑色的那团是王林,红色的那团是藤立。王林的黑雾带著一种诡异的吞噬性,藤立的红芒撞上去,就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里,力量被消解了大半。 而王林的反击却像毒蛇吐信,又快又狠,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藤立的要害。 刘弘的目光紧紧追著那团黑雾。王林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起手式,没有炫技的收招,每一招每一式都简洁到了极致。 “快、准、狠。这个傢伙绝对是个劲敌。”刘弘的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出身军伍世家的王林展现的实力,比他交手过的任何一个对手都要强,不管是孔鸣还是叶凡,都没法跟王林比。孔鸣的修为不如他,叶凡的九灵剑体虽然强,但叶凡的战斗方式还是书院的那一套——有起手,有收招,有套路,有章法。 而王林没有!他的战斗方式就像是一头野兽,没有章法,没有套路,只有本能—@这种本能,比任何精妙的招式都可怕。 刘弘观察了这么久,居然没有发现王林有什么破绽。他的防守严密得像铁桶,他的进攻犀利得像闪电,他的步伐简洁而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灵力分配精准到了每一拳、每一脚。 擂台上,王林和藤立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藤立被王林的杀气压制了大半的气势,但他的底子在那里,九条蟒形虽然缩回去了,但他的拳脚功夫依然扎实。 他的双臂像两条铁鞭,每一次挥击都带著尖锐的破空声,抽在王林的黑雾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王林硬扛了藤立十几记重击,一步都没有退。他的黑雾被震散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凝聚起来,比之前更加浓烈。 刘弘注意到一个细节——王林的呼吸节奏一直没有变过。 从开战到现在,不管藤立的攻势多么猛烈,王林的呼吸始终保持著一种稳定的、几乎机械的节奏。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这说明他根本没有尽全力。他在等,等藤立犯错。 而藤立,已经在犯错了。 “差不多了,藤立要输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弘侧头一看,叶凡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双手抱胸,站在他身边,目光同样落在擂台上。 轰!轰!轰! 几乎是同时,似乎是回应叶凡的判断,擂台上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轰鸣。 王林和藤立的力量在擂台中央碰撞,掀起一阵巨大的风暴,狂暴的气流席捲了五十余步的范围,吹得擂台四周的旗帜猎猎作响,就连远处站岗的甲士身上披著的沉重甲叶,也被吹得鏘鏘作响。 风暴中心,两道人影纠缠在一起,速度快到了极点。台下的人已经看不清他们的动作了,只能看到一黑一红两团光影在擂台上疯狂地闪烁、碰撞、撕裂、重合。 然后,毫无徵兆地,两道光影同时停了下来。 擂台中央,王林和藤立保持著最后一击的姿势,一动不动。 藤立的右拳还举在半空中,保持著出击前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已经僵住了。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喉头咕咕作响,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的身上多了四五个血洞——肩膀两个,胸口两个,腹部一个。 每一个血洞都在往外汩汩地冒血,把他深红色的衣袍染成了黑色。 王林的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剑,深深地刺入了藤立的胸膛,指尖没入皮肉,看不到底。 王林的手指上没有血,因为速度太快了,快到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他的面容严肃而平静,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將手指刺入一个人的胸膛,而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藤立不可置信的双眼,王林平静如水的面容,都深深地印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之中。 噝——整个复赛的比赛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面对这一幕,许多人感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看过很多场比赛,看过很多人被打下擂台、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打得爬不起来。但像这样用手指在对手身上戳出四五个血洞的比赛,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见到。 轰!藤立的身体终於支撑不住了。他大睁著双眼,像一块木桩一样,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藤立的身体抽搐了几下,然后就不动了。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淌成了一条小溪。 “这就是王家绝学——寂灭指?”刘弘盯著王林那双手,心中震撼不已。 “军医!军医!”主持擂台比试的裁判眉头一挑,三两步跨过去,伸指在藤立身上连点数下,封住穴道止血,然后撒上一些金疮药做粗糙的处理。 后面很快有甲士抬著担架跑上来,七手八脚地把藤立抬了下去。 藤立躺在担架上,脸色惨白,眼睛闭著,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他的胸口还在往外渗血,但速度已经慢了下来。 军医说没有伤到心臟和肺腑,性命无碍,但至少要休养三个月。 人群议论纷纷! 对於大部分人来说,王林的“寂灭指”那最后一戳,留给人的印象太深了。 三年一届的科举,对於许多人来说就是比武切磋,就是爭夺功名,就是拿到筑基丹然后筑基。 但对於另外一些人来说,显然不是如此。对王林来说,擂台就是战场,对手就是敌人,胜负就是生死。不会因为这是科举就手下留情,不会因为对手是同龄人就放水,不会因为台下有几千双眼睛看著就收敛。 王林的手指劲气刺进藤立胸膛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他刺的不是一个人的身体,而是一个稻草人。 叶凡转头看向刘弘,难得的收起了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表情,语气认真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刘兄,这个王林很危险!如果不小心,你很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刘弘没有反驳。 能让天骄叶凡说出“不是对手”这样的话,这个王林绝对不能低估。 刘弘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擂台上。 王林已经从擂台上走了下来,他的目光从刘弘和叶凡身上掠过,没有停留,然后转身走了。 叶凡看著王林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看出了什么?” 刘弘沉吟了片刻,说道:“王林的神通十分出色,破绽很少,而且实战经验异常的丰富。他的招式简洁高效,没有多余的动作,灵力分配精准,防守严密。如果想要战胜他,他的攻击至刚至猛,缺少了一点灵通变化——这可能是唯一的获胜机会。他的招式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虚招,没有假动作,没有迂迴。如果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灵活、身法更诡异、能够避开他的正面锋芒、从侧面和背面攻击他的对手,他可能会吃亏。” 叶凡转头瞥了一眼刘弘,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 “刘兄真是慧眼如炬。” 刘弘没有接话,沉吟不语,心中沉甸甸的。 不得不承认,王林的实力,就连他也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那不是修为上的压力——大家都是练气十三层,谁比谁高不到哪里去。 那是气质上的压力、意志上的压力、心理上的压力。 和这样一个从军伍世家长大、从小就浸淫在杀伐气息中的人对战,你需要先战胜自己的恐惧,然后才能战胜他。 刘弘在心中默默地盘算著——王林的杀气很浓,但杀气不是无敌的。 杀气只能嚇住那些没有见过真正血腥的人。 “这个世界只要不是跨大境界,同阶之內就没有绝对无敌的。” 刘弘在心中对自己说: “王林还不是这次科举最强的。要想进入最后的决赛金榜题名,就必须要战胜他!一定有什么办法克制他。” 刘弘闭上眼睛,把刚才那场比赛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王林的起手式,他的步伐,他的出招角度,他的灵力运转轨跡,他击败藤立时战斗形態。那两根手指的角度和力度。 刘弘把这些东西拆解、分析、推演,在他的意识中模擬了一场又一场与王林的对战。 第四十三章 生死擂 铜锣响的时候,刘弘还在推演如何应对王林的杀伐之气,就听到裁判的声音在擂台上方炸开: “舜江书院刘弘!曲富书院孔鸣!上场!” 刘弘睁开眼,从靠著的木桩上直起身来。从人群中走出来,朝擂台走去。 但刘弘走了几步,就感觉到了不对劲——擂台另一侧,一个身穿灰色长袍的少年正朝他走来。 那人的步伐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擂台踩穿。目光死死地盯著刘弘,眼睛里透著一股恨意。 刘弘心里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两人同时走上擂台,在裁判面前站定。 裁判正准备例行公事地宣布比赛开始,孔鸣忽然开口了:“判君,我要和他打生死擂!可以签生死状。” 裁判愣住了——从来没有见过在复赛阶段主动要求打生死擂的。 童生试是科举,是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不是江湖仇杀。 虽说生死擂这种东西,在科举史上不是没有出现过,但极其罕见,每一次出现都会惊动上面的人。 裁判的目光在孔鸣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到刘弘脸上。 刘弘也是一脸意外,他的表情不像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要和他打生死擂。 “你確定?” 裁判的声音沉了下来: “童生试的擂台上,点到为止。打生死擂需要双方自愿,还需要上报县君批准。” 孔鸣从怀中取出两张早已写好的生死状,展开:“我確定!生死状我已经写好了,只差签字和手印。” 然后他的目光从裁判身上移到刘弘身上:“刘弘,你敢不敢?” 台下已经炸开了锅! 生死擂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有人兴奋,有人震惊,有人不解,有人在打听孔鸣是谁?和刘弘有什么仇。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 刘弘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囂,看了看孔鸣,心中暗骂晦气。 自己根本不认识这个人,连面都没有见过,这个人却要和他打生死擂。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这个时候,裁判传音给高台上的县令高瑜良。 高瑜良眉头一皱,看了看观看台的孔家带队长老,给他传音。 孔家长老传音给高瑜良,似乎达成某种交易,高瑜良同意了。 其实高瑜良这边还有一个打算:天才?!活著的才是天才!就看是刘弘做磨刀石还是孔鸣是磨刀石了。 而刘弘这边,他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拒绝——自己又不是疯子,为什么要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打生死擂? 忽然一个声音忽然在他的耳边响起——是高瑜良: “我不知道你和这个孔鸣有什么仇。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你不接这个生死擂,科举结束了,孔家还是会想办法搞死你。孔家在关寧府经营了数千年,他们的手段比你想像的多得多。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防不住的。” 然后高瑜良的声音顿了顿: “你接。贏了,我会摆平孔家。孔家不会动你,也不敢动你。你自己选。” 刘弘沉默了两息:“我接了!生死状拿来,我们立锁心咒。” 台下一片譁然! 裁判把生死状呈给看台上的高瑜良。 高瑜良接过生死状,看了一眼,提笔在上面签了字,盖了大印。甲士把生死状送回擂台上,裁判接过来,放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 “签字,按手印!然后立锁心咒!生死状一旦生效,擂台上生死不论,朝廷和孔家都不予追究。你们想清楚了?” 刘弘拿起笔,在生死状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孔鸣也签了,也按了。 然后两人同时立下了锁心咒。 签完生死状,刘弘看著孔鸣,终於问出了那个从上台起就一直压在他心里的问题: “我们都没见过面!我们什么仇什么怨?” 孔亮的眼睛红了:“我哥是孔亮。” 刘弘的心沉了一下:居然是孔亮这个舔狗!哎呀!女人真是红顏祸水啊! 但刘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哥的事情不是早就结案了么!被妖兽击杀的了么?书院那天去舜山把他抬回来的。” 孔鸣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刘弘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我敢再立锁心咒——孔鸣不是我杀的。” 刘弘说的是实话——动手杀人的是铁甲蜥。 刘弘的手没有沾孔鸣的血——锁心咒不会惩罚说实话的人。 孔鸣气得浑身发抖——知道哥哥的死和刘弘有关,也知道,刘弘说的是实话——不是刘弘亲手杀的。 “让你油嘴滑舌!”孔鸣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像碎裂的瓷器刮过铁板,“九世之讎犹可报!” 刘弘的笑容收了起来:“蠢货!那说得是国讎。你这个是算家恨!国家设法,期於止杀。各伸为子之志,谁非徇孝之人?展转相仇,何有限极?先贤曾参杀人,亦不可恕。” 台下一片寂静。 孔鸣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裁判看了一眼生死状,確认所有手续都已完备,退到了擂台边缘。他的手举起来,然后猛地挥下。 “开始!” 孔鸣直接召唤出一只灵兽! 他的右手在袋口一拍,一道白光从袋中射出,落在擂台上,化作一只体型巨大的猿猴。 猿猴通体乌黑,毛髮如钢针,根根倒竖,双目赤红如血,獠牙外翻,身高比刘弘高出一倍有余,双臂垂下来几乎能碰到地面。 它的修为是一级中阶——相当於人类修士的练气七八层,但灵兽的肉身强度远超同阶修士,一只一级中阶的猿猴,在近身肉搏中可以碾压练气十三层的人类修士。 孔鸣站在猿猴的身后,开始指挥。 猿猴听到这个声音,双目中的红光更盛了,它的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身体像一座小山一样朝刘弘压了过来。 刘弘见状直接后退——加持轻身术和御风诀在瞬间同时激活,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后飘出了三丈,堪堪避开了猿猴的第一扑。 猿猴的巨掌拍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青石板碎裂,碎石飞溅,擂台上留下了一个半尺深的掌印。 刘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一掌如果拍在人身上,骨头至少要断三根。 紧接著猿猴的第二扑已经到了,它的速度比第一扑更快,双掌合拢,像拍蚊子一样朝刘弘拍过来。 刘弘的身体再次向后弹射,但这一次他没有退远,而是在退到擂台边缘的时候,脚尖在边缘上一踩,身体折向侧面,贴著擂台的边沿滑了出去。 猿猴的双掌拍空了,掌风在擂台上掀起一阵狂风,吹得刘弘的衣袍猎猎作响。 刘弘的右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五张火弹符出现在指间。 灵力灌注,符纸亮起红光,他一甩手,五张符籙呈梅花状朝孔鸣飞去。 只要打断了孔鸣对灵兽的指挥,猿猴的攻击就会变得混乱——五张火弹符在孔鸣身前炸开,火焰和烟尘笼罩了他的视线。 孔鸣本能地后退了一步,藤鞭在身前挥舞,將火焰抽散。但他后退的这一步,让他和猿猴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 猿猴短暂失去了主人的指挥,攻击的节奏明显慢了下来,它的双掌在空中胡乱拍了几下,没有目標,没有方向。 刘弘抓住了这一瞬间的机会,再次从储物袋上一抹,这一次是三张定神符。 三张定神符呈品字形朝猿猴飞去,在猿猴的胸口、腹部和头部同时炸开。 定神符的白光化作三道光网,笼罩在猿猴的身上,猿猴的身体猛地一僵,赤红的双目中闪过一丝茫然,它的动作停滯了——不是完全定住,是慢了,慢得像是在水中行走。 猿猴的修为是一级中阶,定神符对它的作用时间不会太长,最多三息。 三息的时间,足够刘弘做很多事情了。 刘弘在定神符炸开的同时已经转向了孔亮。 右手抽出四面剑,左手掐诀,嘴巴张开:“律令·止。” 孔鸣的身体猛地一僵。 练气十三层的修为让孔亮对法儒言灵的抵抗力比普通修士强一些,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停滯了一息。 一息的时间,刘弘的剑已经到了。 四面剑带著白色的浩然之气,剑尖直奔孔鸣的咽喉。 孔亮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在最后一刻挣脱了律令的束缚,猛地向后一仰,剑尖从他的咽喉上方半寸处划过,削断了他的几根髮丝。 但他躲过了剑,没有躲过刘弘的左手。刘弘的左拳在剑刺出的同时已经握紧了,明王诀第二层的炼体之力在这一刻完全释放,拳头上带著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狠狠地砸在了孔鸣的胸口。 咔嚓!肋骨碎裂的声音。 孔鸣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擂台的边缘木桩上,又弹回来,趴在地上,半天没有爬起来。他的嘴角渗出了血,胸口凹陷了一小块,每呼吸一次都带著一种让人牙酸的骨擦音。 孔鸣的藤鞭脱手了,掉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三息到了! 猿猴挣脱了定神符的束缚,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它的双目红得像要滴血,双掌猛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发出咚咚的巨响,像一面战鼓在擂台上擂动。它看到了倒在地上的孔亮,看到了孔亮嘴角的血和凹陷的胸口,它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了。 它的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身体像一颗黑色的流星朝刘弘撞了过来。 刘弘见状直接抽出了一张土牢术符籙——灵力灌注,符纸亮起黄色的光芒,一甩手,符籙在猿猴的脚下炸开。 地面上的青石板碎裂,四面土墙从地下猛地升起,將猿猴困在了中间。 土墙厚达一尺,高约一丈,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將猿猴的撞击一次一次地扛了下来。 猿猴在里面疯狂地捶打著土墙,土墙在震动,在开裂,但没有倒。土牢术困不住它太久,最多十息。 刘弘在土墙升起的同一刻已经转向了孔亮。 右手掐诀,灵力奔涌,一道翠绿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没入孔鸣脚下的地面。 缠绕术——三条儿臂粗细的藤蔓破石而出,像毒蛇一样缠上了孔鸣的双腿和腰身。 藤蔓上的倒刺刺入衣袍,释放出麻痹性的灵液,孔亮的动作明显一滯。 但孔鸣並没有慌乱,立刻掐诀施展“百刃术”,一道金色的灵力从丹田喷涌而出,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刀刃,以身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射。 “百刃术!”金系中阶法术,以灵力化刃,攻防一体。 缠绕术的藤蔓在金色刀刃的切割下寸寸断裂,化为满地的碎屑。 那些金色刀刃在切碎藤蔓之后並未消散,而是继续向四周飞射,其中十几枚直奔刘弘的面门而来。 刘弘直接一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一甩手,爆炎符迎著金色刀刃飞了出去。 “轰!”爆炎符在距离孔鸣不到一丈的地方炸开,炽热的火球裹挟著衝击波向四周横扫。 金色刀刃在爆炎的高温中瞬间汽化,连渣都没有剩下。 衝击波撞在孔亮的灵力护盾上,將他的护盾炸得剧烈闪烁,他的身体被气浪推著向后滑退了数尺,脚下的青石板被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 孔鸣还没有站稳,刘弘的第二道法术已经出手了——流沙术! 孔鸣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鬆软,像被水浸泡过的泥土一样,迅速塌陷、液化,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孔鸣的双脚陷入流沙之中,越挣扎陷得越快,流沙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低头看著脚下的流沙,眼中终於闪过一丝慌乱。想催动灵力,试图从流沙中拔出来,但流沙术的特性就是遇强则强——你越用力,它陷得越快。 刘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流沙术困住孔亮的双腿之后,右手已经掐好了冰箭术的法诀。 空气中的水汽在极短的时间內凝聚,化作三支三尺长的冰箭,悬停在刘弘的身侧,箭尖对准了孔鸣的咽喉、心臟和丹田。 冰箭的表面流转著森冷的寒光,箭尖凝结著细密的霜花。 孔鸣抬起头,看著那三支冰箭,看著刘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刘弘没有给他机会——四面剑出鞘! 剑刃带著白色的浩然之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刘弘的身形从三支冰箭之间穿过,快如闪电。 冰箭先至,分三个方向射向孔鸣的要害。 孔鸣的灵力护盾在爆炎符的衝击下本就摇摇欲坠,哪里还挡得住三支冰箭的攒射! 护盾碎裂的声响像琉璃破碎,冰箭没入孔鸣的肩头和肋下,鲜血迸溅。 然后剑到了! 四面剑的剑刃从孔鸣的颈侧切入,乾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剑刃刺入了孔鸣的脖子,从另一侧穿出。 孔鸣的头颅在鲜血中飞起,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无头的尸体在流沙中僵立了一息,然后缓缓倾倒,砸在流沙之中,溅起一片血色的泥浆。 那颗头颅落在擂台上,滚了几滚,停在了刘弘的脚边。孔鸣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微张,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一种不甘。 刘弘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头颅,沉默了一息,然后將四面剑插回剑鞘。 擂台边上,土牢术的时限到了——土墙轰然崩塌,猿猴从里面冲了出来。 它看到孔鸣无头的尸体,看到那颗滚落在擂台上的头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它双目赤红如血,双掌捶打著胸口,朝刘弘冲了过来。 刘弘直接一个冰冻术和一个爆炎术。 冰火两重天! 猿猴的身体直接炸碎了。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有些发涩:“舜江书院,刘弘!胜!” 刘弘转身走下擂台。 周围的考生看著他,目光里有敬畏,有恐惧,也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第四十四章 炼体三层 生死擂结束之后,刘弘在擂台下休息,一个甲士站在他面前,腰间佩刀,鲜衣怒甲,练气大圆满的修为。 “刘弘,县君有令,准你休息三日。三日后回来继续比赛。” 甲士说完之后,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刘弘回答。 刘弘看著甲士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沉默了片刻,朝高台方向作揖:“多谢!” 旋即起身来,穿过人群,走出了武殿,大步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到客栈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閂,在蒲团上坐下来。 刘弘把孔鸣的储物袋从怀里取出来,放在面前的桌上: 中品灵石五十块、下品灵石二百块;练气散十副;黄龙丹三十枚;金髓丸三瓶,每瓶二十颗;中阶法器两件——铜盾、短剑;高阶法器一件——藤鞭。 符籙若干——火弹符、冰冻符、缠绕符,都是孔鸣自己画的初级低阶,大概有二三十张,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画得歪歪扭扭的,激活之后威力估计要大打折扣。 《驯猿诀》一本,这是一部驯养灵兽的功法。 刘弘先把把灵石、丹药收好,然后把法器、符籙和《驯猿诀》拿到坊市上变卖,接著买了三瓶炼体丹药。 “真是钱难挣屎难吃!一波舔包后消费下全没了。”刘弘吐槽道。 回到客栈,刘弘开始突破。 打开第一瓶炼体丹,倒出一颗。丹丸呈深褐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乾涸的河床。 刘弘放在鼻端闻了闻,把丹丸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几乎是丹丸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炸开,像一团火在他的肚子里燃烧。 那股气流没有流向丹田,而是直接衝进了刘弘的骨骼——不是沿著经脉,是直接渗入骨头。 刘弘感觉到了那种疼痛——从骨髓最深处涌出来的、像有人拿著一把钢刀在他的骨头里刮的疼痛。 刘弘的身体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手死死地攥著膝盖,指节发白。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袍。 然后咬著牙,把第二颗炼体丹扔进嘴里,咽下去。 第二颗药力化开的时候,疼痛加倍了。那股灼热的气流不仅衝进了刘弘的骨骼,还开始衝击五臟六腑。 每一个臟腑都在灼烧,每一个器官都在被那股气流冲刷。 刘弘的身体在颤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额头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意识在疼痛中变得模糊,但没有昏过去。 刘弘咬著牙,在心里默念《法经》的总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用那些字的节奏来对抗疼痛,用那些字的力量来稳住心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法者,天下之程式也,万事之仪表也。法修以法入道,凝法理之气,养势威之重。法、术、势三者合一,言出法隨,律令即天条。 刘弘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又念一遍,疼痛虽没有减轻,但他的心稳住了。 接著刘弘开始引导那股气流,按照明王诀第三层的心法,將它从骨骼引向经脉,从经脉引向五臟六腑,从五臟六腑引向丹田。 灵气灌骨,通经活络,血气倒灌五臟六腑,强化內臟和丹田,达到血气如龙的境界——这是明王诀第三层的目標。 刘弘的骨骼在第一颗和第二颗丹药的衝击下已经开始变化,密度在增加,质地变得更加致密,像是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从生铁变成了精钢。 经脉在第三颗丹药的衝击下被拓宽了將近一倍,灵力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快了三成。 五臟六腑在第四颗和第五颗丹药的衝击下被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的血气包裹著,那些血气像一层护甲,把內臟牢牢地保护在里面。 服下了第六颗,药力衝进丹田的时候,刘弘的身体猛地一震。丹田里的浩然之气旋涡和法理真元的球体同时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股外来的力量。 浩然之气的旋涡旋转得更快了,法理真元的球体表面那些银色的纹路也更亮了。 血气从丹田中涌出来,倒灌回五臟六腑,再涌出来,再倒灌回去。如此反覆,像潮汐一样,一涨一落,一涨一落。每一次涨落,內臟就强韧一分,丹田就稳固一分,血气就浓郁一分。 看到有效果后,刘弘开始服用第七颗、第八颗、第九颗、第十颗。 一瓶十颗,一个时辰之內全部服完了。 刘弘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衣袍上全是汗渍。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攥著膝盖而僵硬了,掰都掰不开。 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药力的余波还在刘弘的体內激盪,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风停了,但浪还在翻涌。 乘胜追击!刘弘打开第二瓶炼体丹,倒出一颗,扔进嘴里。 第二瓶服到一半的时候,身体开始出现了变化——皮肤表面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不是灵力的光,是血气的光。 血气太浓了,浓到从皮肤下面透了出来,像是一层薄薄的金粉涂在他的身上。 刘弘的心跳变慢了,从正常的频率降到了原来的一半,但每一次心跳的力量比以前强了数倍,咚咚咚咚,像一面鼓在胸腔里擂动。他的体温升高了,皮肤摸上去滚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 刘弘服完了第二瓶,然后打开了第三瓶。第三瓶服到第八颗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体內传来一声低沉的轰鸣——从骨骼深处传来的,像是一口大钟被敲响,余音在体內迴荡。 刘弘的骨头在这一刻发生了质变。从量变到质变,从普通的骨骼变成了“灵骨”——骨骼中充满了灵力,密度是普通骨骼的数倍,硬度堪比低阶法器。 刘弘全部服用完后——所有药力化开,那股气流像一柄烧红的铁锤,砸进了他的骨骼,砸进了他的经脉,砸进了他的五臟六腑,砸进了他的丹田。 刘弘咬牙坚持,运转《法经》心法,引导灵气和血气融合。 一个时辰后突破终於来了! 刘弘的身体里发出一声巨响——不是骨骼的轰鸣,是血气的轰鸣。他的血气在这一刻凝聚成了一条龙形,在他的体內盘旋、咆哮、升腾。 血气如龙——明王诀第三层的標誌。 骨骼变成了灵骨,经脉拓宽到了练气期极限,五臟六腑被血气包裹著,像穿上了一层鎧甲。 丹田也比同届修士大一倍! 刘弘用剑刃在左手臂上用力划了一下。剑刃划过皮肤,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不是刀刃切开皮肉的那种“嗤啦”声,是两块铁片互相刮擦的那种“吱嘎”声。 刘弘觉得身体比以前重了不少——灵骨的密度太大了,同样大小的骨头,重量是以前的好几倍。眼睛也比以前更亮了,像两盏被点燃了的灯。皮肤下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在流动,不是灵力的光,是血气的光。 血气如龙——是刘弘的血气凝聚成的龙形。 这条龙在经脉中游走,在骨骼中棲息,在丹田中盘踞。它会让刘弘的肉身更强,让力量更大,让抗击打能力更强。 剩下的时间,刘弘用来巩固境界,让身体適应新的力量。 第四十五章 杨忠 刘弘回到武殿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三天的休息让其精神饱满,脚步沉稳,突破《明王诀》第三层,整个人像一块被重新淬过火的铁,外表看不出变化,內里却已经脱胎换骨。 穿过武殿的大门,走进那片熟悉的场地。 复赛还在继续,擂台上正打得热火朝天,台下的观眾比前几天少了一些,但依然人山人海。 刘弘走到公告牌前面,看了一眼今天的赛程表——在中午场抽籤! 时间还早,刘弘不想站在擂台下乾等,转身朝武殿东侧的亭廊走去,准备打会盹。 就在刘弘闭目养神的时候,裁判的声音从擂台上方传来,又高又亮,穿透了整个武殿: “光坪书院杨忠!北岗书院范统!上场!” 刘弘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杨忠——住在悦来客栈的自己隔壁房房客: “没想到他也杀进了复赛”。 刘弘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亭廊的边缘,扶著柱子,朝擂台的方向望去。 杨忠戴著一顶斗笠,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脸上蒙著一块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身上穿著一袭黑衣,紧袖束腰,脚踩一双黑布靴,腰间掛著一把剑。 刘弘的目光锁定在杨忠身上,一刻也没有移开。 杨忠走到擂台下面,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用手撑住擂台翻上去,也没有从台阶走上去,而是脚尖在擂台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叶,无声无息地飘上了擂台,落在擂台中央,纹丝不动。 这一手轻身功夫让台下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惊嘆,但杨忠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目光始终盯著对面的对手——北岗书院的范统。 范统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练气十三层的修为,使一对铜锤,每一只铜锤都有西瓜那么大,锤头上刻满了符文。 范统站在擂台另一侧,表情很凝重,因为他从杨忠身上感觉到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灵压,不是杀气,是另一种更隱秘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气息。 铜锣响了。 比赛开始。 杨忠的动作快到了极点,快到台下大部分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的速度。 刘弘的眼睛勉强跟上了——他看到杨忠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拔剑,出剑,收剑,三个动作在一息之內全部完成。 剑光一闪,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擂台上划过。 那道闪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范统的铜锤还没有举起来,快到他的灵力护盾还没有完全撑开,快到他的瞳孔还没有来得及收缩。 剑光过后,杨忠已经站在了范统的身后,背对著他,剑已经插回了鞘中。斗笠下的黑布微微飘动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下来。 范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两只铜锤还垂在身体两侧,锤头上的符文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亮起来。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的衣袍从胸口到腹部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切口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里衣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线,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脐,血线很细,细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范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血线,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他的膝盖软了,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撑著擂台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没有死,杨忠的剑只划破了他的皮肤,没有深入。 但如果杨忠的剑再深半分,他现在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从铜锣响到范统跪下,不到三息的时间。 范统怎么说也是杀进复赛的修士!居然在三息之內就被击败了。 不是势均力敌的对决,不是险胜,是碾压。 杨忠甚至没有用第二剑。 “光坪书院,杨忠,胜!” 裁判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寂静。 杨忠转过身,自顾自的离开了擂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他低著头,压低斗笠,消失在了人群里。 从上台到消失,不过十几息的时间——没有人看清他的脸,没有人看清他的剑,没有人看清他的身法。 杨忠就像一阵黑色的风,吹过来,卷过去,然后就散了,只剩下跪在擂台上喘气的范统,和台下那些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的观眾。 刘弘扶著柱子,站在亭廊边缘,目光追隨著杨忠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脑子里在回放刚才那一剑——拔剑,出剑,收剑,三息。 不!不是三息,是不到一息。 铜锣响的那一瞬间,杨忠的剑已经出鞘了;铜锣的余音还没有散尽,他的剑已经收了回去。 中间的那一剎那发生了什么? 刘弘没有看清——只看到了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杨忠的手中炸开,划破空气,划破范统的衣袍,划破他的皮肤,然后消失,那道“闪电”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那一剑的目標是咽喉,范统现在已经死了。 刘弘在脑海中推演了十几遍,越推演越觉得可怕——杨忠的剑法没有破绽。不是“很难找到破绽”,是没有破绽。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確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力量,没有多余的位移,没有多余的时间。 他的剑就是他身体的延伸,他的身体就是他剑的一部分。 人剑合一!这不是一句空话,是真的。 “叶兄,你怎么看?”刘弘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的叶凡。 叶凡双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目光同样落在杨忠消失的方向。 “用眼睛看唄。” 叶凡的语气听起来轻鬆,但语气严肃: “这个傢伙很危险。剑道修为不比我差。不,比我强。他的剑比我快。我的剑需要蓄力,九灵剑体的力量需要时间来调动。他不需要。他的剑从出鞘到击中目標,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犹豫。这种人,是竞爭三甲的强劲对手。”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念出的名字让刘弘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下一场。舜江书院刘弘!北斗书院王林!上场!”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的。亭廊里、擂台下、看台上,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压低了。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落在了刘弘和王林的身上。 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片寂静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说谁会贏?”一个考生悄悄道。 “难说?!我赌王林会贏!寂灭指这门神通太强了。”另一个答道。 有人附和:“树的影,人的名!王林算得上是本届练气境第一人,同阶无敌。” 刘弘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从亭廊里走出来,穿过人群,朝擂台走去。 擂台上,王林已经早早地矗立在那里了。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松。 王林的面容坚毅而平静,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沉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站在擂台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压得台下的人都喘不过气来。 每一个看到王林的人,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流露出的强大自信和必胜信念。 刘弘翻身上了擂台。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没有火花,没有碰撞,只有一种安静的、沉甸甸的对视。 “你实力不错!不过案首我志在必得。” 王林开口了,语气平静却霸气外露。 刘弘微微一愣,然后笑了笑: “久闻王道友,坊间传言,阁下本届筑基境以下第一人。” 顿了顿道: “说到底,只不过是练气境修士罢了。” 王林看著刘弘,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铜锣响了! “轰!” 王林出手了! 第四十六章 vs王林 上 铜锣响! 王林动了!他全身灵力在这一刻同时炸开,像一座沉寂了千年的火山猛地喷发,灼热的气浪裹挟著磅礴的力量向四面八方横扫。 右脚抬起,然后重重地踏下——轰!擂台剧震,青石板在他脚下碎裂,碎石飞溅,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这一脚踏出的同时,一股浓烈的、铺天盖地的杀伐之气从王林的体內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擂台。 刘弘的眼前变了——感觉擂台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脚下是乾裂的土地,头顶是灰濛濛的天空。风很大,捲起沙石打在脸上,生疼。 远处的地平线上,倒臥著无尽的枯骨和战马的尸体,鎧甲碎裂,旌旗折断,刀枪插在地上,在风中微微摇晃。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和焦糊味,隱隱约约能听到鬼哭神嚎的哀鸣,像是无数死去的亡魂在风中哭泣。 这不是幻术,不是法术,是王林的杀伐之气凝成的“屠城意境”! 王家先祖在战场上屠戮数十万修士之后,那种惨烈的杀气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刻进了王家的血脉里,刻进了王家的功法里。 王林一出手,就把整个擂台变成了他的主场,变成了一个只有杀伐、只有死亡、只有绝望的古战场。 刘弘站在那片荒原的中央,感觉那股杀伐之气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子,切割著他的皮肤,刺入他的骨髓,侵蚀他的意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但刘弘没有后退! 旋即右手握紧了拳头,明王诀第三层的力量在体內奔涌,血气如龙,在刘弘的经脉中咆哮——那股血气从皮肤下面透出来,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將王林的杀伐之气隔绝在外。 刘弘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中倒映著王林的身影,神色前所未有的慎重。 王林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刘弘撞了过来。 寂灭指,至刚至猛,没有虚招,没有假动作,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指。 但这一指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气浪,在指端形成一个小小的白色漩涡。 刘弘没有躲,直接硬碰硬。右拳握紧,明王诀第三层的炼体之力在拳面上凝聚,拳头上覆盖著一层厚实的金色光泽,像戴了一只金属拳套。 迎著王林的寂灭指,一拳轰出。 轰——两道身影在擂台中央重重地撞击在一起。 撞击的瞬间,擂台的青石板再次碎裂,碎石被气浪捲起,飞向四面八方。 黑红两色的煞气如烟如雾,像巨浪一般从两人的体內迸射而出,將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刘弘的身躯猛地一颤,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拳面上涌来,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撞在了他的身上。双脚在擂台上向后滑去,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滑出了五六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刘弘感觉右臂微微发麻,拳面上的金色光泽黯淡了一些,但很快就重新亮了起来。 王林的身体只是微微一晃,脚下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千年的老树,任凭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刘弘望著对面的王林,暗暗心惊——这是他第一次在科举中遇到力量稳稳压过自己的对手。 自己的明王诀已经练到了第三层,肉身可以硬抗高阶法器和初级高阶法术的攻击——但王林的力量比他还要强。 寂灭指的指力穿透性极强,不只是在表面撞击,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刺体內。 如果不是明王诀第三层强化了他自己的骨骼和內臟,这一指恐怕已经让自己的拳骨开裂了。 王林也在打量刘弘,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心中闪过一丝惊讶。 寂灭指是他的家传绝学,从小打底,足足修炼了十年。 以往的对手,只要敢和他硬碰硬,三招之后不是筋骨受伤,就是五臟震动,发出的力量会明显减弱,越来越弱。 但刘弘接了他一记寂灭指,力量没有任何衰减,拳面上的金色光泽甚至比之前更亮了——这个傢伙的抗打击能力,超出了他的预期。 王林见第一招试探出了刘弘的实力,他的脚下重重一踏,轰隆一声,第二招紧隨而至。 这一次王林没有留力,十成功力全部灌注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指端凝聚的黑气比之前浓了数倍,像一团浓缩的墨汁。 其速度快到了极点,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在擂台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跡,直扑刘弘。 巨大的擂台在这一刻完全化为了王林的主场,一股股寂灭指意激发出来的黑烟滚滚荡荡,瀰漫开来,阻挡了台下眾人的视线。 而王林就像烽烟四起的沙场上,一员身披重甲的无敌大將,杀气腾腾,大开大闔,扑杀过来。 轰——第二次撞击。 刘弘的身体再次被震飞出去,他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了数尺,落地的时候又踉蹌了两步才站稳。 王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第二招比第一招强了至少三成,但刘弘接了下来。 虽然被震飞了,但刘弘的力量没有衰减,度没有减慢,反应没有迟钝。 这傢伙的肉身,简直像一块被反覆锻打的精钢,越打越硬。 王林的脚步没有停——第三招已经出手了。 寂灭指的黑气在王林指尖凝聚,这一次他用了十二成的功力,指端的黑气浓到了极点,隱隱有电光在指间闪烁。身体在半空中扭转,借著腰胯的力量,將全身的重量和灵力都压在了这一指上,朝刘弘的胸口点去。 轰——第三次交手。 刘弘双拳同时握紧,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在体內疯狂奔涌,血气如龙,在他的经脉中咆哮、盘旋、升腾。 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扛了王林这一指。 寂灭指的指力穿透了刘弘的灵力护盾,震得他的胸骨发闷,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双脚再次向后滑去,这一次滑了七八步,几乎退到了擂台的边缘。 可依然站著,面对著王林,像一棵被狂风暴雨反覆抽打的老树,枝叶落了,树皮裂了,但根还扎在土里,没有倒。 王林停下脚步,站在擂台中央,看著刘弘——双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和自己硬碰硬的对手,最多撑三招。三招之后,不是筋骨受伤,就是五臟震动,发出的力量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虚,最后像一团被揉碎的纸,被他轻轻一推就倒了。 刘弘撑了三招,他的力量没有衰减,依旧拳意重,步伐稳。 这不对?! 寂灭指的指力会渗透进对手的体內,破坏对手的经脉、骨骼和內臟。每一次碰撞,都是一次內伤。三次碰撞,內伤会叠加。三次叠加之后,对手的力量应该至少衰减三成。 但刘弘的力量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他的身体对寂灭指的指力有一种天然的免疫力。 王林不知道的是,明王诀第三层的核心就是“灵气灌骨,通经活络,血气倒灌五臟六腑”。 刘弘的骨骼已经变成了灵骨,密度是普通骨骼的数倍,硬度堪比高阶法器。 寂灭指的指力穿透了刘弘的皮肤和肌肉,但到了骨骼这一层,就被灵骨挡住了。 刘弘的五臟六腑被一层厚厚的血气包裹著,像穿了一层鎧甲——寂灭指的指力穿透了骨骼之后,残余的力量已经不足以穿透那层血气鎧甲。 所以王林看到的“力量没有衰减”,不是刘弘在硬扛,是明王诀第三层的炼体之力在替他扛。 王林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波澜平息了下来,重新恢復了那种漠然的、像深潭一样的平静。 右手抬可起来,食指和中指併拢,指端再次凝聚起黑气。这一次,王林没有任何保留。 “再来!”王林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擂台上,砸在刘弘的心口上。 轰——擂台就像被一头巨兽踩中,猛然一沉。 王林率先发起了第二轮的攻击。速度快到了极点,至刚至猛的指法和快绝的速度结合在一起,让王林几乎变成了一团人形的杀戮机器。 他的身形在擂台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真实的攻击,每一道残影都带著足以击碎巨石的指力。 现在的王林没有固定的套路,他的每一招都是根据刘弘的反应临时变化的——你往左躲,他的指就点向你的左肋;你往右闪,他的指就戳向你的右肩;你后退,他的身体就像附骨之疽一样贴上来,不给你任何喘息的机会。 刘弘的身法也施展到了极限,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快得像一道闪电。在王林的攻击间隙中穿行,在王林的指影中闪避,在王林的黑气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刘弘的双拳不断地挥出,明王诀第三层的力量在拳面上凝聚,每一拳都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和王林的寂灭指硬碰硬地撞击在一起。 轰!轰!轰!轰!——撞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瓦片上,一声接一声,一声压过一声,在武殿的上空迴荡。 黑红的煞气和淡金色的血气交织在一起,將整个擂台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台下的人已经看不清两人的身影了,只能看到两团模糊的光影在擂台上高速移动、碰撞、分开、再碰撞。擂台在震动,青石板在碎裂,碎石在飞溅,气浪在翻涌。 擂台的边缘木桩被震裂了好几根,擂台表面的青石板几乎没有一块是完整的了。 王林的力量依然占据上风,每一次硬碰硬,刘弘都会被震退几步。但刘弘的韧性让他感到惊讶。 刘弘退了,但马上又冲回来;被震飞了,但落地之后立刻重新站稳;拳面被震得发紫,但拳头依然像铁锤一样沉重。 “此人的战斗意志好强!”王林惊讶。 王林的攻击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他的寂灭指已经催动到了极致,指端的黑气浓得像墨汁,指间甚至有细微的电光在闪烁。每一指都带著他修炼十年的积累,每一指都带著王家先祖传下来的杀伐之气,每一指都奔著刘弘的要害而去。 但刘弘全部挡住了! 王林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是因为內心在翻涌。 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寂灭指在刘弘面前,第一次显得不够用了。 不是说刘弘的力量比他强,而是刘弘的抗打击能力太强了——打不垮他。 王林轰了刘弘几十记寂灭指,每一记都足以让普通的练气十三层修士趴在地上起不来。 但刘弘还站著,还面对著他,还在挥拳。 这个傢伙,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刘弘的体內,血气如龙在疯狂地翻涌。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在他的经脉中奔流,每被王林击中一次,血气就会涌向被击中的部位,修復受损的组织,驱散侵入体內的指力。 刘弘的灵骨在承受著一次次的衝击,每一次衝击都会让灵骨的密度增加一分;血气鎧甲在消耗著指力的穿透力,每一次消耗都会让血气变得更加浓烈。 刘弘在战斗中成长,在痛苦中蜕变——不是在被动地挨打,是在用王林的寂灭指,锤炼自己的肉身。 炼体的修炼,本来就是要在极限的压迫中突破自我。没有压力,就没有成长;没有痛苦,就没有蜕变。 王林是刘弘遇到过的最好的炼体磨刀石。 轰——又一次撞击。 刘弘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右拳上的金色光泽终於黯淡了下去,拳面上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滴在擂台上。 嘴角也在流血,小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指印,衣袍已经被震得破烂不堪。 但刘弘还在笑! 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畅快的笑。 刘弘的眼睛里燃烧著火焰,他的身体里奔腾著力量。抬起头,看著王林,目光灼热得像两团火。 “再来。” 刘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擂台上,砸在台下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刘弘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拳握紧,拳面上的金色光泽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 步伐沉稳,呼吸平稳,目光坚定。 刘弘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像一座山。 王林看著他,也笑了:“你很好!成功引起我的兴趣了!” 王林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对手了——一个能让他使出全力、能让他感到压力、能让他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对手。 王林的右手抬起来,食指和中指併拢,指端的黑气重新凝聚。 这一次,他的指间不仅有电光闪烁,还隱隱有雷声轰鸣。他的脚下一踏,擂台再次震动。他的身体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刘弘扑去。 轰!轰!轰!轰!轰!——两人的身影再次纠缠在一起,黑红两色的煞气和淡金色的血气交织成一片混沌。 擂台在颤抖,空气在咆哮,气浪在翻涌。 台下的人已经看不清两人的动作了,只能听到密集的撞击声和偶尔传来的、像野兽一样的低吼。 局势已经进入五五开事態。 谁也无法压倒谁。 王林的力量依然比刘弘强,但刘弘的韧性让王林无法將他击溃。刘弘的速度比王林快,但王林的攻击范围让刘弘无法轻易近身。 两人像两头势均力敌的凶兽,在擂台上互相撕咬、互相撞击、互相消耗。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但两个人都不像会撑不住的样子。 擂台上,黑雾和金光交织在一起,两人的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现。 台下的观眾屏著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擂台,不敢发出任何声音,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看台上,高瑜良放下了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地锁在擂台上。 叶凡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了任何玩世不恭的痕跡,只有认真。 杨忠站在人群的最后面,斗笠压得很低,黑布蒙著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也在看著擂台,看著那两团纠缠在一起的光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轰——又是一声巨响。 黑雾和金光同时炸开,两道人影从混沌中弹射而出,分別落在擂台的两端。 王林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嘴角有一丝血跡——被刘弘借力打力,被自己的指力反震的。 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指端的黑气已经淡了很多。 刘弘的情况更差一些,身上到处都是淤青和血跡,衣袍破烂不堪,右拳上的金色光泽时隱时现,小臂上全是青紫色的指印。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腰还是挺得那么直,拳头还是握得那么紧——战斗意志始终没有熄灭。 两人隔著擂台的两端对视,谁也没有再动。 两个人都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等自己的体力恢復一些,等下一个出手的时机。 擂台上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台下传来的、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远处飞舞,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紧张的气氛。 王林看著刘弘,刘弘看著王林。 第四十七章 vs王林 下 高台之上,县令高瑜良居中端坐,县丞赵立东、县尉程都分坐两侧,教諭端木磊站在栏杆边上,几人目光齐齐落在丙区擂台上。 那擂台上黑雾翻涌,金光闪烁,两道人影在其中交错撞击,每一记碰撞都震得擂台嗡嗡作响。 赵立东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终於忍不住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第一次交手的时候,刘弘明明不是王林的对手,两三个回合下来被震退了数次,力量差距肉眼可见。 可现在,两人居然不分轩輊,甚至刘弘的气息隱隱有盖过王林的趋势—这不合理。 王林是北斗书院的顶尖弟子,军伍世家王家的嫡系传人,寂灭指练了十年,杀伐之气浓郁得连台下观眾都感到窒息。 这样的天才,怎么可能被一个力量不如他的人压制住? 端木磊也皱起了眉头:王林的实力他很清楚,从初赛到复赛,每一场比赛他都看了。此人的家传绝学寂灭指在同阶修士中几乎是无解的存在,至刚至猛,一力降十会。 自己在赛前就断言,不出意外的话,王林必然是本届童生试的三甲之列。 可现在,王林居然被压制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端木磊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高瑜良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擂台上,平静而深邃,像一口看不到底的古井。 他喝了口茶道:“王林的节奏,被他压制住了。” 县尉程都皱了皱眉:“节奏被压制住了?” 高瑜良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程都继续看。 程都的目光重新投向擂台,看了几息,忽然之间反应了过来。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低呼一声,满脸骇然。 每个人都有自己出手的节奏——出招的节奏,施法的节奏,闪避的节奏,呼吸的节奏。 这种节奏微乎其微,甚至很多人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確实存在,像心跳一样,像呼吸一样,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子里。 高手和普通人的区別之一,就是高手能感觉到自己的节奏,並且有意识地控制它。 而顶尖高手之间的对决,同境同阶之內,比的往往不是谁的力量更大、速度更快,而是谁能打乱对方的节奏,同时保持自己的节奏。 王林的节奏被刘弘压制住了。 这意味著刘弘不仅捕捉到了王林出手的规律,还能在实战中主动破坏他的节奏,让他每一次出手都踩不到点上。 这种能力,不是靠苦练能练出来的,是一种天赋——对战斗的极致敏感,对时机的精准把握,对对手心理的深刻洞察。 “县君是说,”程都的声音有些发涩,“刘弘在利用王林的节奏,击败他?” 话一出口,他才感觉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高瑜良的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刘弘如果不是掌握了某种方法,绝对不可能和练成了寂灭指的王林打成平手,並且正在迅速压制他。 王林是什么人?北斗书院的天骄,军伍世家的传人。 能够捕捉到他的出手节奏,已经是惊人了。 而刘弘不仅捕捉到了,还能利用这一点准备击败他。 端木磊想到这一点,心中不由一片骇然: 刘弘此子,居然这么强吗?他不是天灵根修士,没有家族资源,没有名师指点,就是舜江书院一个普通弟子。 但他的战斗本能、战斗意志、战斗智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修为和出身所应达到的高度。 擂台上,刘弘不知道高台上的议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王林身上,集中在王林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指、每一次踏步。 刘弘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將王林笼罩其中,捕捉著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分析著他每一次出手的规律。 王林的技法大开大闔,缺乏灵活变通——这个破绽不是在身法上,而是在寂灭指上。 寂灭指至刚至猛,直来直去,没有任何虚招和假动作——这是它的优势,也是致命破绽。 因为直来直去的攻击,意味著它的轨跡是可预测的。不需要去猜它会往哪个方向打,只需要知道它什么时候打出来。 而“什么时候”,就是节奏。 王林的寂灭指有固定的节奏——从蓄力到出手,大约需要五分之一息的时间。这五分之一息里,他的灵力凝聚、指端发黑、肌肉绷紧,每一个阶段都有对应的外在表现。 刘弘在前三次交手中,用身体硬扛了王林三记寂灭指,不是因为他喜欢挨打,是因为他需要这三记寂灭指来摸清王林的节奏。 第一次,他记住了王林蓄力的时间。 第二次,他確认了王林出手前肩胛骨的微动。 第三次,他找到了那个最佳的反击时机——在王林的灵力凝聚到七成、指端刚刚变黑、肌肉刚刚绷紧的那一瞬间,而不是等到他十成功力全部凝聚完毕之后再出手。 所以第四次交手的时候,刘弘抢先了一步——王林的寂灭指刚刚施展到四分之三,刘弘的拳头已经轰了出去。 不是因为刘弘比王林快,是因为刘弘在王林最不舒服的时间点出手,打乱了他的节奏。 王林不得不在招式未老的情况下强行变招,力量从十成降到了七成。七成力量的寂灭指,对明王诀第三层的刘弘来说,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这就是刘弘的策略——不是和王林拼力量,而是让他根本发挥不出力量。 你强任你强,清风拂山岗。你不让我正面打贏你,我就让你打不贏我。 王林越打越吃惊——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中感到束手束脚,好像被关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囚笼里,每一次出手都踩不到点上,每一次发力都被提前打断。 他想发挥十成的力量,但刘弘的拳头总是在他的力量凝聚到七成的时候就轰了过来。 王林想加快节奏,但刘弘比他更快。想放慢节奏,但刘弘不给他机会。 王林寂灭指在这门神通上浸淫了十年,实力越强,越不容易改变出手的习惯,也就越容易被抓到节奏。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就像一个大力士被关在狭窄的笼子里,空有一身力气,却施展不开。 王林试著改变出手的规律。 他故意放慢了蓄力的速度,想让刘弘的预判落空。但刘弘的拳头在他放慢的那一瞬间更快地轰了过来,差点打断他的指骨。 又试著加快了出手的速度,想打刘弘一个措手不及。但刘弘的拳头比他更快,在他指端刚刚变黑的那一剎那就已经到了。 王林换了左手,换了右手,换了双手齐出。 没用! 刘弘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粘著他,他快,刘弘更快;他慢,刘弘也慢;他变,刘弘跟著变。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比赛开始前,王林以为这场比赛不会太难。 没和刘弘交手之前,王林见过太多这样的“天才”了,他们在面对普通对手时光芒四射,一遇到真正的强者就原形毕露——他以为刘弘也是这样。 但现在王林不得不承认,这恐怕是自己遇到过的最棘手的情况。 科举中能封住他这门神通的人,刘弘是第一个。 王林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变得坚毅起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弘捕捉他出手的节奏越来越熟悉,他感觉到自己被压制的情况越来越严重。 现在是七成力量,再打下去,照这种情况,一会儿能发挥出五成力量就不错了。 王林必须做出改变——他的右手微微鬆开,十指活动了一下,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从他的体內升腾而起——不是杀伐之气,是另一种更阴沉、更幽深、更接近死亡的气息。黄泉意境。 黄泉指——这是他压箱底的绝学,原本打算留到三甲决赛中再用。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如果再不用,他可能连决赛都进不了。 王林的手指微微弯曲,指端的黑气从浓墨色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像骨灰一样的顏色。他的瞳孔中倒映出刘弘的身影,指尖对准了刘弘的胸口—— 就在这一剎那,异变突起。 一只血红色的虚空大手掌在王林的眼中迅速扩大,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板,散发著灼热的气息。 它来得太快了,快到了王林根本来不及反应。他的黄泉指还没有凝聚成形,那只血红色的手掌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砰! 血红色的手掌以雷霆万钧之势,重重地轰击在王林的胸口。 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在瞬间爆发,像一座火山在王林的胸口喷发。 王林的身躯猛地一震,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个跟斗,直直地朝擂台外面飞去。 “啊!”台下响起一阵惊呼,许多人瞪大了眼睛,吃惊地站了起来。 他们看到王林被一掌击飞,身体在空中翻滚,眼看就要摔出擂台。 这一掌如果落实了,王林就输了。 但就在王林的身体快要飞出擂台边缘的那一剎那,他的右脚猛地一勾,脚掌像一把铁鉤,死死地勾住了擂台边缘的木桩。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沉,硬生生地止住了飞出去的势头。 王林的左脚在擂台外面的虚空中蹬了一下,借著那一蹬的反作用力,將身体拉了回来,重重地摔在擂台边缘,又滚了半圈,在距离擂台边缘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了下来。 “可惜!” 台下的观眾同时低呼一声,暗暗扼腕嘆息。 刘弘那一掌太漂亮了,时机、角度、力量都恰到好处,几乎就要把王林送下擂台。 但王林的应变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先做出了反应。 刘弘站在擂台中央,看著王林从擂台边缘爬起来,心中暗暗嘆息。 那一掌刘弘计算过了,力量、角度、时机都算得死死的,应该可以把王林震出擂台。 但王林的应变超出了他的计算。 这就是天骄!不是你抓住了他的破绽就能轻易击败的。他们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从你的指缝里溜走。 王林从擂台边缘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刘弘那一掌震伤了他的內腑。 王林的抗击打能力明显不如刘弘,寂灭指的攻击力再强,他的身体终究还是练气期修士的身体,没有经过炼体功法的淬炼,被明王诀第三层之力的一掌拍在胸口,內腑震动是必然的。 “好久没有战斗得这么艰难了。”王林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 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刘弘一眼,点了点头: “你居然是法体双修的修士!你练的还是明王诀,你太耐揍了。” 王林很少说话,更少承认自己不如別人—除非那个人贏得了他的尊重。 因为刘弘的战斗本能、战斗意志、战斗智慧,都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以为自己的力量可以碾压一切对手,但刘弘用事实告诉他——力量不是一切。 “彼此彼此。我也很久没有战斗得这么艰难了。”刘弘笑了笑。 王林看著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他活动了一下十指,整个人气息骤变。 那股阴沉、幽深、接近死亡的气息再次从他的体內升腾而起,比刚才更加浓烈。 王林的瞳孔中不再是平静的深潭,而是两团灰白色的、像鬼火一样的光焰——黄泉意境。 要动真格的了。 刘弘的眼神紧紧盯著王林,一动不动。神识全力展开,捕捉著王林身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呼吸的节奏、灵力的流向、肌肉的绷紧程度、手指的弯曲角度。 同时,在不为人觉察的地方,一股涌动的灵力涌到了他的右手手掌。他的拇指和另外四指瞬间合到了一起,如同一柄血红色的手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许多人还沉浸在两人那一番惺惺相惜的对话中时,擂台上已经起了巨大的变化。 王林的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刘弘射去。他的速度快到了极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了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黑影。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剑,指端的灰白色光芒亮得刺眼,像两把烧白的铁钎。 黄泉指!这一指如果点中了,刘弘的明王诀第三层未必扛得住。 但刘弘没有给他点中的机会!他的双脚也在同一时刻发力,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纵跃而出,从擂台的另一端迎著王林冲了过去。 两道身影在擂台中央相撞——轰!大地震颤,整个钢铁擂台都在剧烈地摇晃,仿佛要翻倒一般。 电光石火间,王林的两根手指直插刘弘的胸膛。指端距离刘弘的胸口只有不到半尺的距离,灰白色的光芒已经照到了刘弘的衣袍上。 台下所有人都摒住了呼吸,神情紧张地望著台上。 他们知道,这两个人要分出胜负了。 咔嚓! 就在王林的黄泉指如同匕首般要洞穿刘弘胸膛的剎那,红光一闪,一只血红色的手掌突然横亘在王林的身前。 那只手掌以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劈入了王林的食指和无名指之间——两根手指之间最薄弱的位置。咔嚓一声骨骼的脆响,王林神色剧变。 他的十根手指练得如同玄铁一般坚硬,一拳可以击碎巨石,一指可以洞穿玄铁。但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是他永远无法练到的地方。 刘弘的血红色手掌像一把锋利的刀,劈进了那个缝隙里,將他的两根手指猛地分开。 王林感觉自己的手指像是被一柄铁锤砸中,一股剧痛从指根蔓延到手腕,整只手都麻了。 王林心中第一次產生了一种危机感。这个人,不仅能捕捉他的节奏,还能在他最强的一招中找到最致命的破绽。他的黄泉指还没有来得及发力,就被刘弘从根部截断了。 呼!王林的左手在电光石火间弹起,五道灰白色的气劲从指尖射出,像五支利箭,直奔刘弘的胸膛。 这是黄泉指的另一种用法——隔空指劲。 砰!刘弘的左手几乎在同一时刻拍出,血红色的手掌仿佛一尾灵蛇,绕过王林的五道黄泉指劲,在他的腕部掌根筋脉上轻轻一斩。 一股巨大的电流从王林的手腕蔓延到整个手掌,他的手指猛地一颤,像被烫伤了一样,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王林的五道黄泉指劲失去了准头,擦著刘弘的肩膀飞过,在擂台后方的墙壁上留下了五个深深的指洞。 一次。两次。三次!短短时间內,王林攻出了数十次。 每一次都是黄泉指的最强杀招,每一次都是他修炼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但每一次,都被刘弘以同样的方式化解——血红手掌劈入指缝,血光手刀斩在腕脉。 十次,二十次,三十次。 王林攻了三十多次,没有一次成功的。手腕和手指上的筋脉越来越麻,越来越痛,每一次被刘弘的手刀斩中,都像被一把烧红的铁刀割了一下。 十几次之后,他的手指开始不听使唤了。因为筋脉被反覆震盪之后,灵力的传导变得迟钝了。 现在手腕的筋脉被震麻了,灵力在传导的过程中被打断了,射出去的指劲软弱无力,连刘弘的衣袍都打不穿。 王林的节奏已经完全被刘弘掌握了。他的每一次出手,刘弘都知道他要打哪里、什么时候打、用什么方式打。 在刘弘面前,就像一个被翻开了底牌的赌徒,所有的底细都暴露无遗。 而隨著交手次数的增加,王林的手腕越来越麻,手指越来越不听使唤,出手的速度越来越慢,力量越来越弱。 此消彼长,王林节节败退,气势越来越弱,呼吸越来越乱。 王林现在他空有一身强大的力量,但根本发挥不出来。 所有的节奏都被刘弘压制了。 刘弘没有给王林喘息的机会。 在王林退到擂台边缘的那一剎那,刘弘掐诀念咒,一发爆炎术! 一记爆炎术甩手,朝王林的脚下飞去。 王林看到了爆炎术的大火球!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初级中阶法术中威力最大的一种。 王林的身体本能地想要闪避,但他的脚已经退到了擂台边缘,身后就是空荡荡的虚空——他没有退路了。 轰——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擂台边缘炸裂,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王林的灵力护盾在爆炎的衝击下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身体被气浪推著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的地上。 整个赛场万籟俱静,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下面躺著的王林,又看著擂台上站著的刘弘,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他们刚刚没有看清最后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太快了,快到他们的眼睛跟不上。 但他们看到了结果——王林在擂台下面,刘弘在擂台上面。王林输了。 “王林输了,他居然输了,怎么可能?!” 人群中终於有人喊了出来,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开什么玩笑,这个刘弘居然这么强!” 人群中一片哄然。 叶凡站在擂台下,双手抱胸,看著刘弘感嘆道;“一个人的战斗本能和战斗技巧,到底要强到什么程度,才能以弱胜强,战胜王林这样的天骄?捕捉对手的节奏,比预判了你的预判,还要高出一层啊。” 擂台上,裁判举起了旗子,声音洪亮:“舜江书院!刘弘!胜!” 后面几场,抽到刘弘的选手,全部弃权。 刘弘回到客栈,总结了自己为什么贏。 是靠自己的战斗技巧、战斗意志和炼体三层的积累。用王林的拳头锤炼了自己的肉身,用王林的节奏磨礪了自己的神识。 而且被王林这么锤炼后,自己的肉身隱隱有突破炼体四层的跡象。 第四十八章 被压著打 刘弘击败王林之后,从擂台上走下来,回到亭廊里,靠著柱子坐下。 三刻钟后,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清徽书院云薇!舜江书院刘弘!上场!” 刘弘走出亭廊,穿过人群,朝擂台走去。 擂台另一侧,一个身穿月白色长袍的女修已经站在了那里。 云薇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目如画,一头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显得干练而利落。 身材高挑,腰背挺直,站在那里像一棵修长的翠竹。 修为是练气十三层,双灵根,法体双修。 云薇的双手修长白皙,但指节分明,握拳的时候能看到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那是常年炼体留下的痕跡。 刘弘走上擂台,在距离云薇五丈远的地方站定。他抱了抱拳,正要开口说“请指教”, 云薇先开口了;“刘道友,我特別喜欢你说过的一句话。” 刘弘微微一愣:“何话?” 云薇笑了笑:“天才只不过是见我的门槛。” 刘弘愣了一下,看著云薇,补充了一句:“我还有后半句——活著的天才,才是天才。” 铜锣响了。 刘弘动了,数丈的距离瞬息即至,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云薇扑去。 他的右手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抓向云薇的手臂。 云薇的反应也快得惊人。 刘弘的手爪离她的手臂还有半尺的时候,她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食指和中指併拢,在刘弘的手腕上轻轻一弹。 那一弹的力量不大,但角度极其刁钻,正好弹在刘弘手腕的筋脉上。一股酸麻从手腕蔓延到整个手掌,刘弘的五指不由自主地鬆开了。 云薇没有停留,她的脚下一滑,身体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轻飘飘地向后飘出了数丈,瞬间拉开了和刘弘之间的距离。 刘弘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被弹麻的手腕,看著云薇,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自己虽然是试探出手,但也用了七分的实力。 七分实力的速度和力量,在之前的比赛中已经足以压制大多数对手了。 但在云薇面前,他的出手就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轻飘飘的,毫无著力点。 这个女修,不简单。 “哈哈,这样可不行。” 云薇站在擂台另一端,笑眯眯地看著刘弘,一副猫逗老鼠的样子: “你不要因为我是女孩子就让我。拿出你的真本事来,不然你会输的。” 刘弘也笑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在体內奔涌,金色的光泽在他的皮肤下面隱隱流动。 “那我不客气了。” 话音一落,刘弘第二次出手,速度快到了极点,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金色残影。 右拳握紧,拳面上覆盖著一层厚实的金色光泽,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朝云薇的胸口轰去。 云薇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刘弘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这一拳的力量也比她预想的还要重。 但她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右手握拳,迎著刘弘的拳头轰了过去。 砰! 两只拳头在擂台中央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气浪从拳面相交处炸开,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刘弘的身体微微一晃,云薇的身体也微微一晃,两人同时退了半步。 刘弘没有停,左拳紧跟著轰出,直奔云薇的腹部。 云薇的左手下压,一掌拍在刘弘的拳面上,將他的拳头拍偏了半尺。她的右腿同时抬起,膝盖顶向刘弘的腰部。 刘弘的右手下沉,一掌按在云薇的膝盖上,將她的膝盖按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在极短的距离內纠缠在一起,拳、掌、肘、膝、肩、胯,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变成了武器。 他们的招式极快极准,快到台下的人根本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能听到砰砰砰砰的撞击声,像密集的鼓点,一声接一声,在擂台上炸开。 砰!数招之后,云薇忽然变招。 她的右手穿过刘弘的双臂,五指如爪,死死地抓住了刘弘的右手腕。她的身体猛地一转,腰胯发力,將刘弘的整个身体带动起来,像甩一个布娃娃一样,將刘弘从她的肩膀上甩了过去。 刘弘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砰!擂台的地面震了一下,青石板被砸出了几道裂纹。 刘弘仰面朝天躺在擂台上,后背和地面的撞击让他的內臟震了一下,喉咙发甜。 台下一片譁然! “刘弘居然失手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刘弘从初赛到复赛,一路碾压,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摔在地上过。 云薇是第一个。 云薇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躺在地上的刘弘: “你的实力不错,不过战斗的时候想得太多。再来!”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落在云薇身上,心中暗暗吃惊: 不过数招之间,自己居然被掀翻在地上,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自己的速度不比云薇慢,力量不比云薇弱,战斗经验也不比云薇差。 但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完全被云薇带著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他快一线,每一个决策都比他早一步,每一个变招都打在他的节奏空档上。 不是力量的问题,不是速度的问题,是时机的问题。 她总是在刘弘最不舒服的时候出手,总是在变招的间隙中切入,总是在他思考的那一瞬间做出反应。 仿佛她在读他的“心”。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扑了过去。 砰!两团人影灵力闪烁,在擂台上再次激战在一起。 这一次刘弘比之前更加谨慎,他的出手更快、更准、更狠,神识全力展开,捕捉著云薇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次刘弘坚持了比第一次更长的时间——十招,十五招,二十招。 但二十招之后,云薇再次抓住了刘弘的破绽。 她的右手穿过刘弘的防御,一掌拍在他的胸口,然后顺势抓住他的衣襟,猛地一甩。 砰!刘弘再次被砸翻在地。 台下的譁然声更大了! 有人开始摇头!有人开始嘆气! 有人开始议论刘弘是不是不行了。 连续两次被同一个人摔倒在地,这在刘弘的打擂歷史上从未发生过。 云薇调笑道:“刘道友,你是不是看我长得美,分心了?” 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还是想得太多了!超越招式的是思维,超越思维的是本能。” “再来!”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云薇的话在他的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超越招式的是思维,超越思维的是本能。 云薇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她的肌肉比她的神经更快地执行了决策。 她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不需要选择——她的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是战斗本能。 刘弘没有说话,再次扑了过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扑出,云薇缠斗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久。 第一次他只撑了数招就被摔倒,第二次撑了二十招,第三次撑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第四次撑到了三十招开外。 刘弘在战斗中学习,在战斗中感悟。 云薇给刘弘的感觉並不是如何强大——境界、修为几乎没有差別,但刘弘每次出手,总感觉比她差了一分。不是速度上的差別,不是力量上的差別,而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总是抢先一步。 不是抢在自己动作前面,是抢在自己的思考前面。自己的拳头还没有轰出去,她的手掌已经等在了那里;脚还没有踢出去,她的膝盖已经顶了过来;身体还没有转过去,她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衣襟。 不是她比他快,是自己的思考拖慢了自己的行动。 现在的情况,很像刘弘和王林之间的战斗。 所不同的是,云薇扮演的是刘弘的角色,而刘弘扮演的是王林的角色。 刘弘用自己的节奏压制了王林,现在云薇用自己的本能压制了刘弘。 天道好轮迴。 但刘弘可以肯定,云薇没有捕捉到他的出手节奏。 因为自己和王林不同,自己的节奏是不停变化的——快、慢、快、慢、虚、实、实、虚,没有固定的规律,没有可预测的模式。每一次出手都是根据对手的反应临时决定的,没有套路,没有章法,没有规律可循。 然而即便如此,云薇每一次都要比他快上一线。 不是预判了他的招式,是根本不给他出手的机会。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动,刘弘的身体比他的意识后动。 这一前一后的差距,就是胜负的分野。 “本能……本能……”刘弘站在擂台一角,心中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念头。 云薇说得对,他还是想得太多了——真正绝顶的高手,是不会有那么多破绽让他抓的。 王林有破绽,因为他的功法有破绽。 但云薇没有破绽——或者说,她的破绽不是靠思考能抓到的。她的战斗方式不需要破绽,因为她根本不给你思考和寻找破绽的时间。 刘弘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电光——他想起了《射阳诀》中的一句话:“操练弓术,要手与弓合一,眼与箭合一,心和神合一。” 战斗本能是不可能速成的,它是在一次次频繁的战斗中积累出来的“本能反应”。 云薇之所以每次都能抢先他一步,显然就是养成了这种战斗本能。她不用思考,只在最短的时间內就做出了最佳选择——这是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所以云薇才说自己想得太多了。 战斗本能虽然不可能速成,但它是有脉络可循的。 刘弘在脑海中把云薇的每一次出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变招都重新回放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云薇的所有动作,都是基於对手的“势”做出的反应。势,不是招式的轨跡,不是灵力的流向,不是身体的位移,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意图”的东西。 你的拳头还没有打出来,你的势已经先到了。你的脚还没有踢出去,你的势已经指向了目標。你的身体还没有转过去,你的势已经暴露了你的方向。 普通人看不到势,因为他们没有那个感知力。云薇能看到势,因为她的战斗本能已经让她养成了这种感知力。她不需要看你的拳头,她只需要感知你的势,就知道你要打哪里。 所以她总是比你快一线——因为你的势比你的身体先到。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在心中把自己的势收敛起来。 再一次扑了出去。 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 每一次扑出,刘弘和云薇缠斗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久。 刘弘出手越来越快,他的反应越来越敏捷,身体越来越听从直觉的指挥。 不再思考云薇的下一招会是什么,不再判断她出手的时机和角度,不再分析她的势和节奏。 刘弘只是进攻。 身隨心动,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攻击自己知道该打哪里。脚步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移动。 当刘弘第八次扑出,和云薇缠斗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之后,砰的一声,云薇被刘弘的一拳震退了数尺,双脚在擂台上滑出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云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是因为刘弘的力量变大了,是因为她”自己没能抓住他的手腕。 云薇的本能告诉她,刘弘的这一拳会从正面轰过来,所以她提前伸出了手去抓他的手腕。 但刘弘的拳头在最后一刻忽然改变了方向,从正面变成了侧面,绕过她的手掌,轰在了她的手臂上。 云薇发现这不是刘弘思考之后做出的变招,是他的身体自己做出的选择。 “猫逗老鼠我玩够了。” 云薇甩了甩被震麻的右臂,美眸一亮: “这一次,我可不会留手了。” 云薇的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朝刘弘扑去。右拳握紧,拳面上覆盖著一层淡蓝色的灵光,朝刘弘的胸口轰去。 “来吧。”刘弘没有后退。 右拳握紧,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在拳面上凝聚,金色的光泽亮得刺眼。 云薇的拳头离他的胸口还有两尺的时候,刘弘的拳头轰了出去。 不是后发先至,是同时出手,同时击中。 砰!两只拳头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气浪炸开,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云薇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倒退了数步,双脚在擂台上踉蹌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 她的右臂垂在身体一侧,微微颤抖著,拳面上的淡蓝色灵光已经消散了。 云薇抬起头,看著刘弘,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自己居然被震退了! 不是刘弘的力量突然变大了,是他的出手时机变了。 以前都是自己抢先一步,在刘弘的拳头还没有完全发力的时候就打断他。 但这一次,刘弘出手的时机和自己完全同步,没有早一息,没有晚一息,刚刚好。 自己的本能没有骗到刘弘,因为刘弘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和她的本能同步。 “这傢伙,真是有点意思。” 云薇耸了耸自己发麻的右臂,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遇强则强,越打越强!居然能在战斗中学习战斗。” 砰!砰砰!砰砰砰!两人兔起鶻落,在擂台上再次激战在一起。 前一个时辰,云薇压著刘弘打。她的战斗本能太强了,她的出手太快了,她的反应太敏捷了。 刘弘在她面前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东倒西歪。 但后一个时辰,情况开始变了。刘弘不再跌跌撞撞了,他的步伐稳了,出手准了,反应快了。和云薇之间的差距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从一边倒变成了五五开。 云薇积累的战斗经验远比刘弘丰富,她的战斗本能是在无数次实战中磨出来的。 但刘弘凭藉《射阳诀》中悟出的“心”的触觉和敏锐直觉,已经能够和云薇平分秋色、平起平坐。 在境界、修为相同的情况下,云薇已经无法震退刘弘,更別说压制住他了。 反倒是熟悉了云薇的打法之后,刘弘的攻击越来越凶猛,越来越敏锐。 云薇暗暗心惊——她本来只是想猫捉老鼠一样戏弄一下刘弘,没想到这只“老鼠”把猫上树的本领都学走了。 刘弘的学习能力太强了,强到让云薇感到害怕。 云薇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留手了,身形一晃,朝刘弘扑去,准备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最狠的招式解决战斗。 但就在云薇反杀回来的那一剎那,异变突起。 刘弘的右手忽然张开,五指如爪,一只血红色的虚空大手从他的掌心飞出,像一条巨蟒,绕过云薇的攻击,从一个刁钻的角度钻了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地抓住了云薇的右手腕。 “起!”刘弘暴喝一声,吐气开声,腰胯发力,手臂猛地一扯。 他的明王诀第三层的力量在这一刻完全爆发,血气和灵力同时灌注到手臂中,整条手臂亮起了刺目的金光。 云薇的身躯被他扯得拔地而起,头下脚上,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朝刘弘的身后甩了过去。 云薇的身体在空中飞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被冷静取代。她的左手在刘弘的肩膀上一按,借著那一按的力量,硬生生地止住了飞出去的势头,双脚在擂台边缘的木桩上一蹬,身体弹了回来,稳稳地落在了擂台上。 她没有掉下去,她撑住了。 刘弘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和云薇之间已经拉开了数丈的距离——这是他从开战以来一直在等待的距离。 云薇的战斗本能太强了,贴身肉搏刘弘占不到任何便宜——但拉开距离之后,就是刘弘的主场了。 刘弘的右手从腰间掐诀,灵力奔涌,空气中的水汽在极短的时间內凝聚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然后猛地爆发——冰冻术。 一道白色的寒气从刘弘的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条冰龙,朝云薇席捲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擂台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云薇的身体被寒气笼罩,她的衣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刘弘没有给她解冻的时间——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一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亮起刺目的红光。 一甩手,爆炎符朝云薇的脚下飞去。 云薇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被冰冻术冻得僵硬,灵力护盾还没有完全撑开。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张发著红光的符纸飞到她的脚下,然后炸开。 轰——爆炎符在云薇脚下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在擂台上炸裂,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云薇的灵力护盾在爆炎的衝击下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肥皂泡一样破碎了。 她的身体被气浪推著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的地上。 擂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下面躺著的云薇,又看著擂台上站著的刘弘,脸上的表情惊疑不定。 他们刚刚看到了一场从一边倒变成五五开的比赛,看到了一场从压制到反压制、从学习到超越的比赛。 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场比赛,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弘站在擂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裁判举起了旗子,声音洪亮:“舜江书院,刘弘,胜!” 第四十九章 拔剑 刘弘从擂台上走下来,后背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凉颼颼的。 和云薇缠斗了两个个多时辰,从被压著打到反败为胜,体力和精神都消耗到了极限。他走到亭廊里,靠著柱子坐下,闭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刘弘以为自己至少能休息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但今天,命运似乎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 刘弘坐下还不到一刻钟,裁判的声音就从擂台上方传了过来: “光坪书院杨忠!舜江书院刘弘!上场!” 刘弘猛地睁开眼睛——杨忠。 那个住在他隔壁的怪人,那个戴斗笠、蒙黑布、剑快如闪电的人,那个在三息之內击败对手、连剑都没有完全出鞘的人。 刘弘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亭廊,穿过人群,朝擂台走去。 “光坪书院杨忠!舜江书院刘弘!上场!” 裁判的声音再次响起。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近万人的武殿中,几乎所有人都涌向了本擂台。 刘弘对杨忠,这是复赛到现在为止最受瞩目的一场对决。 两个人都是夺冠的热门,两个人都在之前的比赛中展现出了碾压级的实力,两个人都是其他考生嘴里“最不想遇到的对手”。 现在,他们撞在了一起。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桿秤,在看过了刘弘和杨忠各自的比赛之后,大家心里都有了一个高下的判断。 刘弘击败了王林,击败了云薇,击败了叶凡,他的实力毋庸置疑。 但杨忠更恐怖——他的每一场比赛都没有超过五息,他的剑快到让人看不清,他的对手非死即伤。 在这次复赛的比赛里,如果要排出前两名的话,应该就是刘弘和杨忠。 现在,前两名要在今天分出一个高下。 擂台东侧的选手休息区里,王林、张焕、李倓、叶凡几人站在一起,目光都落在擂台上。 王林双臂抱胸,面无表情,但他的目光比平时更加专注。 张焕的脸色有些复杂——他对刘弘有怨气,这一点谁都知道。但他不得不承认,刘弘的实力確实强。 李倓己区的第一名,练气十三层,一手破空剑法出神入化,在复赛中未尝一败。 叶凡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脸上没有了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表情难得的认真。 “你怎么看?”王林侧头看了张焕一眼。 张焕哼了一声,目光落在擂台上的刘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哼,还能怎么样?希望杨忠把那小子一剑刺死。” “也怪你自己做人太囂张了。”李倓看了张焕一眼:“你们兄妹技不如人,你就认了吧。” 张焕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暴跳如雷,脸涨得通红: “混蛋!你会不会说话!” 李倓闻言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 王林也只是淡然一笑,没有理会张焕。 他转过头,看向李倓:“那你呢?你怎么看?” 李倓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擂台上的杨忠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 “杨忠真的太危险了!和他交手,非死即伤。说实话,我並不认为这个刘弘是他的对手。” 接著顿了顿: “毕竟就算是你,恐怕也不是杨忠的三合之敌。” 王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反驳——他和杨忠没有交过手,但他看过杨忠的比赛。那个人的剑太快了,快到他的寂灭指可能还没来得及凝聚灵力,剑就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三合?也许三合都撑不到。 “毕竟,同境界的修士,剑修总要超过其他修士的。”李倓补充道。 王林笑笑:“杨忠的快剑,是我们这些人中公认的第一。真正能压过他的,估计也就你和另外一个区的、冯素月、白瑶儿。” 李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了王林一眼:“不会吧?难道你还看好那个刘弘?” “不是。” 王林摇了摇头,连忙否认。他的目光落在擂台上,落在刘弘身上: “杨忠的快剑是我们这些人中公认的第一。不过我总感觉刘弘隱藏了些什么。而且这一局关係到决赛前十的排序,非常重要!我感觉他会拼尽全力。” 叶凡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目光从杨忠身上移到刘弘身上,又从刘弘身上移回杨忠身上。来回看了好几遍,他才开口: “我觉得,我们现在关注的焦点不应该是这场比赛的结果!而是刘弘能不能自保。” 几人默然,各有所思,几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擂台。 擂台上,杨忠已经站在那里了。他戴著一顶斗笠,斗笠的边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的眉眼。 刘弘从擂台边缘翻上来,在距离杨忠五丈远的地方站定。 铜锣响了! 裁判的手臂还没有完全落下,杨忠的剑已经出鞘了。 快! 快到了极点! 快到刘弘的眼睛根本看不清剑的轨跡。 刘弘只感觉到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杨忠的腰间炸开,划破空气,直奔他的咽喉。 那道闪电的速度太快了,快到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刘弘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身体快得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向后飘出了数丈。 剑光从他的咽喉前方半寸处划过,削断了刘弘几根髮丝。那几根髮丝在空中飘散,被剑气绞成了粉末。 杨忠的剑没有停! 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隨而至。 第二剑的目標是刘弘的胸口! 剑光笔直,像一支射出的箭,直奔心臟。 刘弘的右手一张金刚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炸开,一道金色的光膜覆盖在他的全身,形成一副半透明的金色护盾。 与此同时,刘弘的左手掐诀,“土墙术”,一道土墙从地面上升起,挡在他的身前。 杨忠的剑刺在土墙上,土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剑尖穿过土墙,刺在了刘弘的金甲上。 金甲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表面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但没有破。 刘弘借著这一刺的力量,再次向后退去,和杨忠拉开了距离。 台下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从铜锣响到刘弘两次后退,不过两息的时间。 两息之內,杨忠攻出了两剑,刘弘两次险些被击中,靠符籙和法术防御。 如果不是刘弘的战斗本能足够强,反应足够快,现在已经躺在擂台上了。 刘弘站在擂台边缘,后背已经退到了木桩旁边,再退一步就要掉下去了。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冷汗从额头上滴下来,落在衣襟上。 刘弘右手还握著第二张已经碎掉的金刚符残片,左手掐著土墙术的残余灵力。 看著对面的杨忠,心中一片骇然——这就是杨忠的快剑。 不是“快”的问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问题。你的身体跟不上你的思考,你的思考跟不上他的剑。 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退。 杨忠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三剑已经到了。 剑刃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斩,剑气在空中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奔刘弘的肩颈。 这一剑的力量比前两剑大得多,剑刃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破空声。 刘弘的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直接甩了出去。三张爆炎符在杨忠的剑刃前方炸开。 三团火球同时爆发,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杨忠的剑被爆炎符的衝击波震偏了半寸,剑气擦著刘弘的肩膀飞过,削掉了他衣袍上的一块布,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刘弘的肩膀一痛,血从伤口渗出来,顺著胳膊往下淌。 但右手从储物袋里祭出了佩剑,横在身前,做好了防守的准备。 杨忠的剑又来了! 第四剑,第五剑,第六剑——他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刘弘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剑的轨跡了。 刘弘只能凭感觉去挡,凭本能去躲。 刘弘拔剑和杨忠的剑碰撞了十几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虎口发麻,手臂酸软。 杨忠的剑不重,但太快了,快到每一次碰撞都是连续多次的撞击——你挡住了一剑,实际上已经挨了三剑。 佩剑的剑刃上出现了十几个细小的缺口,剑身上的光泽也黯淡了不少。 刘弘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挡不住杨忠的快剑,佩剑的品阶不够,他的速度不够,他的反应不够。 如果继续和杨忠拼剑,最多再撑十息,刘弘的剑就会被震断,人就会被刺成重伤。 刘弘心里暗道:必须改变策略——把距离拉开,用自己最强的防御手段来拖住杨忠,寻找反击的机会。 刘弘的右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一把符籙出现在指间——火弹符、冰箭符、缠绕符、土墙符,低阶中阶都有,十几张。 一股脑地全部甩了出去,不是瞄准杨忠,是瞄准他身前的地面。 火弹符炸开,火焰在擂台上升起一道火墙。 冰箭符炸开,冰晶在地面上凝结成一层光滑的冰面。缠 绕符炸开,藤蔓从地面下暴射而出,在杨忠的脚下交织成一张网。 土墙符炸开,四面土墙从地面上升起,將杨忠困在了中间。 就是是为了拖延时间。 杨忠的剑再快,他也需要先突破这些障碍。而刘弘需要的就是这一点点时间。 刘弘退到了擂台的另一端,从储物袋中取出最后几张金刚符,全部拍在了自己身上。三层金刚符叠加,金色的光膜厚了將近一倍,在他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坚固的鎧甲。 又取出几张定神符,夹在指间,隨时准备使用。 火墙中,杨忠的剑光闪烁了几下。 火焰被剑气劈开,冰面被剑气撕裂,藤蔓被剑气斩断,土墙被剑气洞穿。 不到五息的时间,刘弘布下的所有障碍都被杨忠的剑摧毁了。 杨忠从火墙中走出来,斗笠下的黑布被火焰燎了一下,留下了一道焦痕。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那么亮,没有任何波澜。他看著刘弘,像看著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 杨忠的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刘弘射来。 他的剑比之前更快了,快到空气中出现了连续不断的破空声,像是有无数把剑同时在挥舞。 杨忠的剑法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就是快。 快到极致的快。每一剑都奔著刘弘的要害——咽喉、心臟、眼睛、丹田。 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不留后手,不留退路。 刘弘没有再退! 因为背后就是擂台的边缘,再退一步就掉下去了。 深吸了一口气,刘弘右手握紧佩剑,將体內所有的浩然之气血气和法理真元全部灌注到了剑身中。 剑身亮起了刺目的白光,剑刃上的缺口在光芒中变得模糊不清。 浩然剑诀第四层——巨剑术。 佩剑在白光中膨胀了一倍,剑身上的光芒凝聚成一把巨大的光剑,足有半丈长,一尺宽。 刘弘迎著杨忠的剑,劈了出去。 鐺鐺鐺鐺——剑刃在空气中碰撞了无数次,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 刘弘的巨剑在杨忠的快剑面前显得有些笨拙,但力量比杨忠大。 刘弘用力量来弥补速度的不足,用重量来弥补灵活性的差距。 杨忠的每一剑都被刘弘挡住了,虽然挡得很勉强,虽然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虎口震裂、手臂发麻。 杨忠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惊讶,是不耐烦。 他的剑更快了,快到刘弘的眼睛已经完全跟不上了。 杨忠的身体在刘弘的巨剑周围游走,剑光从各个方向刺来,像无数条黑色的毒蛇,从不同的角度咬向刘弘的要害。 刘弘的巨剑跟不上他的速度,他的金甲符在杨忠的剑下像纸糊的一样,一剑就被撕裂一层。 三层金甲符,在杨忠的剑下只撑了不到十息,就全部碎裂了。 刘弘的身上多了十几道伤口。 肩膀、手臂、胸口、后背,到处都是被剑刃划开的血痕。血从伤口渗出来,把刘弘的衣袍染成了红 但刘弘没有倒下,没有后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杨忠的剑,他的身体在杨忠的剑光中艰难地移动,他的巨剑在杨忠的剑雨中奋力地挥舞。 刘弘在等,等一个机会——等杨忠的剑慢下来的一瞬间。 台下的人已经不敢看了。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凡的手握紧了柱子,指节发白。 王林的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张焕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著。 云薇站在人群里,双手捂住了嘴。 刘弘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在舜山里射猎的时候,靠的不是眼睛,是心。 手与弓合一,眼与箭合一,心和神合一。 “一法通,万法通。”以一而贯之,那么剑术也是一样的! 不需要用眼睛去看杨忠的剑,不需要用脑子去判断杨忠的剑会往哪里刺。 只需要用心去感受,用神识去捕捉,用本能去反应。身体自己会做出选择,剑也自己会找到方向。 刘弘深吸一口气! 就在杨忠剑尖距离刘弘的胸口还有三寸的时候,刘弘的剑动了。 佩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精准地斩在了杨忠的剑身上。 杨忠的剑被震偏了半寸,从他的腋下刺了过去。 杨忠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是第一次,他的剑被人从正面截住了。 他的剑还没有刺出去,刘弘就已经知道了它会刺向哪里。 刘弘的身体在杨忠的剑刺出之前就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的剑在杨忠的剑到达之前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杨忠的剑更快了! 一剑,两剑,三剑,四剑,五剑——他的剑快到了极致,快到空气中出现了连续不断的音爆声,快到他的剑刃因为与空气的摩擦而发红。 但刘弘的剑每一次都能截住他,他的剑精准地斩在杨忠的剑身上,每一次都让杨忠的剑偏了方向,每一次都让杨忠的攻势被打断。 杨忠的呼吸开始乱了! 不是体力不支,是心乱了。 他的快剑是他的骄傲,是他修炼了十几年的看家本领。他以为在同阶修士中,没有人能挡住他的剑。 但刘弘挡住了! 杨忠感觉刘弘不是靠运气,不是靠侥倖,是靠一种他看不懂、说不清、想不明白的能力。 刘弘的剑好像长了眼睛,他的剑还没有刺出去,刘弘的剑就已经等在了那里。 刘弘的体內,血气如龙在疯狂地翻涌。浩然之气和法理真元在经脉中奔流,和血气交织在一起,三股力量第一次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刘弘的剑上不再只是白光,还有金色的血气和银灰色的法理之气。三色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剑刃上流转,形成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绚丽而危险的光泽。 杨忠的剑又来了。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了剑刃上,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了嗡嗡的颤鸣。 杨忠的剑刺向刘弘的咽喉,快到了极点。 刘弘没有退!他的剑迎了上去。 佩剑和杨忠的短剑在空气中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像钟鸣一样的巨响。 两把剑的剑刃同时出现了裂纹。 杨忠的剑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剑尖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钉在了擂台边缘的木桩上。 刘弘的剑也断了,剑刃从中间裂开,断成了两截——但他的剑在断裂之前,已经斩在了杨忠的剑身上,將杨忠的剑震断了。 杨忠握著半截断剑,愣住了。 刘弘的右手还握著半截断剑,剑刃上的三色光芒已经消散了——身上全是伤,衣袍破烂,血跡斑斑。 但刘弘看见杨忠分心的瞬间!他抬起右手,张开五指,一只血红色的虚空大手掌在掌心凝聚。 这是凝聚了明王诀第三层的力量,是刘弘最后的力量。把这股力量全部灌注到了那只大手掌中,然后朝杨忠推了出去。 杨忠看著那只血红色的大手掌朝自己飞来。 他的半截断剑已经挡不住任何东西了,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砰!血红色的大手掌重重地轰击在杨忠的胸口。 杨忠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了出去,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了擂台下面的地上。 他的斗笠飞了,脸上的黑布也掉了,露出一张苍白的、年轻的、带著几分疲惫的脸。 杨忠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睛看著天空,一动不动。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近万人的武殿,没有一个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著擂台下面躺著的杨忠,又看著擂台上站著的刘弘。 刘弘站在擂台中央,浑身是血,衣袍破烂,断剑散落在脚边。像一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战士,身上带著硝烟和血的味道。 裁判举起了旗子,声音有些发涩: “舜江书院!刘弘!胜!” 台下终於响起了声音! 是欢呼,是掌声,是惊讶! 没有人能相信,刘弘居然贏了。在杨忠的快剑面前,在所有人都认为他会被一剑刺成重伤的情况下,他贏了。 刘弘转过身,走下擂台。他的步伐有些踉蹌,腿在发软,每走一步都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 亭廊外,叶凡靠在柱子上,看著刘弘,沉默了很久。 王林站在远处,双臂抱胸,目光落在刘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 云薇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亭廊边上,看著刘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张焕的脸色铁青,嘴唇紧抿,转身走了。 李倓看著刘弘,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杨忠,摇了摇头,也走了。 第五十章 逆向推演 刘弘和杨忠对决,险胜杨忠后,因为差不多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主考官给了刘弘和杨忠三天的休息时间。 对刘弘来说,有疗伤丹药配上明王诀加持,灵力、血气恢復能力远超常人。 子曰:日三省吾身,温故而知新。 刘弘在伤势恢復差不多了,开始回顾打擂过程,进行总结。 叶凡、王林、云薇、杨忠,每一个都是顶尖的高手,每一个都有自己的绝活。 叶凡的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王林的寂灭指至刚至猛;云薇的战斗本能让他大开眼界;杨忠的快剑快到连眼睛都跟不上。 刘弘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把和王林的那场战斗从头到尾在脑海中回放了一遍。 王林的寂灭指,他每一次出指,每一次蓄力,每一次发力,都在刘弘的神识中清晰地重现。 刘弘看到了王林指端的黑气从淡变浓的过程,看到了那团黑气凝聚、压缩、然后爆发的轨跡。看到了王林手臂上灵力的流动路线——从丹田出发,经过肩井、曲池、外关、合谷,最后匯聚到食指和中指的指尖。 看到了王林出指时身体的微调——腰胯的扭转、肩膀的沉落、肘部的屈伸。 刘弘想起前世读书时,化学老师讲过一个概念——逆向工程。 从成品的结构和功能,倒推出它的设计原理和製造工艺,把成品拆开,一件一件地分析,一件一件地还原。 那么寂灭指也是一样的。 刘弘虽然没有见过寂灭指的功法原本,不知道它的口诀和心法。 但刘弘见过王林使用寂灭指。他见过它至少几十次,每一次都被它击中,每一次都在用身体感受它的力量。 这几十次的接触,就是刘弘的“拆解”过程。 刘弘在脑海中把寂灭指的灵力运行路径倒推了一遍。灵力从丹田出发,经过肩井穴的时候需要加速,经过曲池穴的时候需要压缩,经过外关穴的时候需要旋转,经过合谷穴的时候需要凝聚,最后从指尖爆发。 每一个穴位都是一个节点,每一个节点都对灵力有不同的要求。刘弘在自己的体內模擬这条路径,引导一缕浩然之气从丹田出发,沿著倒推出来的路线运行。 第一次,灵力在曲池穴散了,因为压缩的力度不够。第二次,灵力在外关穴卡住了,因为旋转的方向反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不记得自己试了多少次,只记得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当刘弘的灵力终於顺畅地从指尖射出,在空气中发出“啵”的一声轻响时,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成了!” 这是寂灭指,但又不是寂灭指——这是刘弘版的“寂灭指”。 王林的寂灭指用的是杀伐之气,是王家先祖传下来的、浸透了无数条人命的煞气——刘弘没有这种东西。 刘弘有的——浩然之气、法理真元,明王诀的血气之力。把这三种力量融合在一起,创造出属於自己的东西。 刘弘把三种力量同时灌注到手指中,沿著倒推出来的路径运行。 浩然之气提供动力,法理真元提供穿透力,血气提供爆发力。三股力量在指尖匯聚,相互挤压、相互摩擦、相互融合。 刘弘的手指开始发烫,指尖的皮肤下面隱隱有光芒在流动——金色的、白色的、银灰色的,三色交织,像一条微型的彩虹。 对著面前的空气弹了一下手指。一道三色交织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像一支细小的箭,穿过空气,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拇指大的“血洞”。 刘弘看著墙上的那个洞,推演了会。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 王林的寂灭指是一门强大的神通,但它的力量是分散的。每一指都很强,但每一指都不够强。 王林需要连续不断地出指,才能形成压制。 但如果自己只有一指呢? 刘弘把三种力量再次凝聚在指尖,这一次没有留力,把丹田里近三成的灵力全部灌注到了这一指中。 刘弘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指尖的光芒亮得刺眼,对著墙壁再次弹了一下手指。 轰——一道比之前粗了数倍的三色光柱从指尖射出,像一把烧红的铁钎,洞穿了墙壁。 刘弘给它取了个名字——“弹指一挥”。 逆向要寂灭指后,刘弘开始逆向开始推演杨忠的快剑。 快剑和寂灭指不同——寂灭指有固定的灵力运行路径,有跡可循——但杨忠的快剑没有。 此人剑术没有套路,没有章法,就是快——快到极致的快。 这种快,不是单靠逆向工程能拆解的。 可是刘弘发现了一个细节——杨忠的剑在出鞘之前,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预兆——他的肩膀会微微下沉,他的手腕会轻轻转动,他的呼吸会在那一瞬间暂停。 刘弘回忆推演——在和杨忠对战的时候,看不到杨忠的剑,但能感知到了杨忠的“势”。 “势”比剑快!剑还没有出鞘,势已经先到了。 对战时,刘弘之所以能截住杨忠的剑,不是因为他的速度快,而是因为感知到了杨忠势的方向,提前把剑等在了那里。 “势”是什么? 是意图,是方向,是还没有变成现实的可能。 杨忠的剑还没有刺出来,但他的“势”已经告诉刘弘——他要刺这里。 刘弘不需要去看剑,只需要去感知“势”。 所谓“金风未动,蝉先觉。”——风还没有吹过来,蝉已经感觉到了。 同理——剑还没有刺过来,就已经知道了。 这不是预判,是感知。 预判需要思考,感知不需要。思考需要时间,感知不需要。 感知是即时的、直接的。 这就是战斗本能的更高层次——从“感知势”到“驾驭势”。 所以刘弘取名这招叫“金风破晓”。 然后刘弘继续逆向推演杨忠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剑,每一次收剑。 接著刘弘推演出杨忠势的变化规律——出剑之前,势是凝聚的、尖锐的、像一根针;收剑之后,势是散开的、平和的、像一滩水。 出剑的势有方向,收剑的势没有方向。 杨忠最强的时刻,是势最凝聚的时刻;最弱的时刻,是势从凝聚转为散开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极短,对战中刘弘就是在那个瞬间,出剑截住了杨忠的剑。 不是偶然,是刘弘抓住了杨忠势的转折点。 这招就叫“惊雷破妄”。 惊雷乍响,万邪辟易。 在势的转折点出手,不需要多快,不需要多重,只要时机对,一剑就能破掉对方的势。 势破了,剑就慢了,心就乱了。 金风破晓,是感知势的能力。惊雷破妄,是斩断势的能力。 一个用来“看”,一个用来“破”。 两者合一,就是刘弘对抗快剑的方法。 不是用更快对抗更快,是用势对抗势。你的剑再快,也要先有势。 我在你的势还没有变成剑之前,就把它斩断,你的剑就出不来了。 第三天,刘弘把这两天推演出来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弹指一挥,是把所有的力量凝聚於一指,一击定胜负。 金风破晓,是感知对手势的能力,在对手出手之前就知道他要打哪里。 惊雷破妄,是在对手势的转折点出手,斩断他的势,打断他的节奏。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伤口结痂了,体力恢復了,灵力充盈了。 更重要的是,刘弘的多了三门神通。 不是从书上学来的,是和对手实战上学来的——在战斗中学习战斗!总结经验参悟推演得来。 这就是“日三省吾身”——不是每天反省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而是每天从过去的经歷中提取养分,温故而知新,让自己变得更强。 第五十一章 李倓 刘弘再次回到武殿已是前三决赛了。 刘弘、李倓、杨忠、叶凡、冯素月、白瑶儿六人爭夺前三甲。 第一场的抽籤结果一出来,整个武殿都安静了一瞬。 第一场,李倓对杨忠。 这个对阵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李倓是建寧书院的剑道天才,破空剑术出神入化,在复赛中未尝一败。 杨忠是光坪书院的快剑,剑速之快,同阶之中无人能及。 两个人都是剑修,都是夺冠的热门,都在这届童生试中留下了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现。 现在,他们要在决赛的第一场相遇。 刘弘站在亭廊里,双臂抱胸,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擂台上,看著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地走上去。 叶凡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袖子里,眯著眼睛。 王林和云薇站在擂台的另一侧,也在看著。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即將开始的对决上。 李倓先走上擂台,他穿著一身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眉目间带著一股书卷气。 杨忠从另一侧走上擂台,依然戴著斗笠,蒙著黑布,一袭黑衣。 裁判站在擂台边缘,举起了手。“比赛开始!” 铜锣响! 杨忠先手! 他的剑快到了极点,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从他的腰间炸开,划破空气,直奔李倓的咽喉。 这一剑和他之前的每一剑一样,快、准、狠。 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快。 快到你来不及反应,快到你连害怕的时间都没有。 但李倓反应过来了! 他的剑在杨忠的剑出鞘的同一刻也出鞘了。 两把剑在空气中撞击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 火花四溅,剑气激盪。 李倓的剑挡住了杨忠的第一剑。 杨忠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第二剑紧隨而至。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快,剑光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从侧面斩向李倓的脖颈。 李倓的剑再次挡住了——他的剑法不像杨忠那样快到极致,但他的剑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剑刃划过空气的时候,空气会发出尖锐的啸声,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李倓的剑不只是在格挡,是在反击。 第三剑不是挡,是刺。 剑刃刺出的瞬间,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尖炸开,像一支无形的箭,直奔杨忠的胸口。 杨忠的身体猛地一侧,避开了那道气浪。 气浪擦著他的衣袍飞过,在擂台后方的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杨忠的脸色变了! 刘弘都没有一开始就能挡住他的快剑。但李倓开局就挡住了,而且不只是在挡,是在攻。 李倓的每一剑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力量,剑未到,气先到。 杨忠的剑更快了! 他的身体在擂台上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是一剑,每一剑都奔著李倓的要害。 但李倓的剑总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住他。 杨忠的剑在空气中划过,会引起气流的细微变化。 李倓不需要去看剑,只需要去感知气流的变化,就知道剑会从哪里来。 杨忠的额头渗出了汗!他遇到了一个比他更了解“势”的人——快剑在李倓面前,第一次显得不够用了。 杨忠的每一剑都被挡住了,每一次进攻都被化解了,他的节奏在一点一点地被李倓掌控。 李倓开始反击了! 他的剑不再只是格挡,开始主动进攻。 破空剑术的威力在这一刻完全展现出来——每一剑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力量,剑刃划过的地方,空气被切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那些啸声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节奏的——一声接一声,一声压一声,像一首曲子,旋律越来越快,节奏越来越紧。 杨忠被那股节奏裹挟著,身不由己地跟著快了起来——他的剑越来越快,但他的心越来越乱。 杨忠发现自己不是在主动进攻,而是在被动地应对李倓的节奏——每一次出剑,都是在回应李倓的上一剑;每一次变招,都是在填补李倓留给他的空隙。 他失去了自己的节奏,掉进了李倓的节奏里。 这就是李倓的战术——不是用力量压倒杨忠,是用节奏控制他。 杨忠的快剑是本能,是直觉,是不需要思考的。 但李倓的破空剑术是另一种东西——它不是靠快,是靠“势”。 用剑气的啸声干扰杨忠的感知,用气流的扰动迷惑杨忠的判断,用自己的节奏变化打乱杨忠的本能。使得杨忠的剑越来越快,但他的破绽越来越大。 李倓抓住了那个破绽,他的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像鹰啸一样的声音。 那道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杨忠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尖锐到他的意识出现了一瞬间的恍惚。 就是那一瞬间。 李倓的剑穿过了杨忠的防御,剑尖停在了杨忠的咽喉前半寸处。 杨忠的身体僵住了!剑还举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劈下来。 眼睛睁得很大,看著李倓的剑尖,看著那一点寒光在自己的咽喉前闪烁。 杨忠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剑也慢慢地放了下来。 擂台下,一片死寂。 从铜锣响到李倓的剑尖抵住杨忠的咽喉,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杨忠——那个在复赛中三息击败对手、剑快如闪电的人——输了! 从头到尾,杨忠都没有找到自己的节奏,一直被李倓牵著鼻子走。 快剑在李倓的破空剑术面前,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再快也飞不出去。 裁判举起了旗子! “建寧书院李倓胜!” 李倓收剑,退后一步,抱了抱拳:“承让!” 杨忠站在那里,斗笠下的黑布被剑气削掉了一角,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目光落在李倓身上,看了几息,然后收剑,转身走下了擂台。 台下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李倓太强了。” “杨忠居然输了。” “破空剑术这么厉害吗?” 有人摇头,有人嘆气,有人兴奋地討论著李倓的下一场比赛。 刘弘站在亭廊里,双臂抱胸,看著李倓从擂台上走下来。 感觉李倓的破空剑术,比他在复赛中看到的更强。 不是因为李倓之前隱藏了实力,是因为他在决赛中遇到了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杨忠的快剑逼出了他的全部实力。 刘弘在心里把刚才的战斗回放了一遍,把李倓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出剑、每一次变招都拆解、分析、归档。 破空剑术的核心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节奏。用剑气的啸声製造干扰,用气流的扰动製造迷惑,用节奏的变化製造破绽。 一旦对手掉进他的节奏里,就再也出不来了。 刘弘沉吟不语:自己是善於捕捉节奏,而李倓是控制节奏。 第五十二章 白瑶儿 第一场的硝烟还未散尽,裁判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 “第二场,建寧书院李倓,对阵清徽书院白瑶儿!” “上场!” 白瑶儿,本届童生试唯一一个异灵根修士——冰灵根,修炼《冰心诀》,神通苍雪刀法。 文试第二,武试从初赛到复赛一路连胜,没有一场不是碾压。 白瑶儿的比赛从来不需要第二招——对手上台,她出刀,对手倒下。乾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刘弘看过几场白瑶儿的打擂,她的刀法冷冽而霸道,一刀下去,整个擂台的温度都会骤降十几度,对手的动作会变慢,反应会变迟钝,灵力运转会受阻。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不需要什么精妙的技巧,就是一刀。 一刀之后,胜负已分。 叶凡的目光从擂台上收回来,看了刘弘一眼:“你觉得谁会贏?” “李倓很强!”刘弘说,“但白瑶儿是异灵根,功法是特定的,难说!” 叶凡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在修仙界,灵根决定了修士的上限。天灵根是万里挑一,异灵根次之。异灵根修士修炼同属性的功法事半功倍,施展同属性的法术威力倍增。 李倓先走上擂台,在擂台中央站定,目光落在擂台的另一侧,等著白瑶儿上来。 白瑶儿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著一身蓝白色的长袍,脚尖在擂台边缘轻轻一点,整个人像一片雪花,轻飘飘地落在了擂台中央。 她的长髮在风中微微飘动,衣袍的下摆轻轻扬起。面容清秀,眉目如画,五官精致得像瓷器。眼睛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白瑶儿在李倓对面站定,相隔五丈。 裁判举起手:“比赛开始!” 铜锣响! 李倓没有动。 白瑶儿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著五丈的距离对视了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李倓动了,他的剑出鞘极快,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直奔白瑶儿的肩颈。 破空剑术——剑未到,气先到。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尖炸开,像一支无形的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白瑶儿拔刀出鞘,虽然没有李倓的剑快,但刀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擂台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白瑶儿的脚下向四周蔓延。 李倓的剑气撞上了白瑶儿的刀气。 那道撕裂空气的剑气,在白瑶儿的刀气面前,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从气浪变成了冰晶,从冰晶变成了粉末,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李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直接冻住?连气都能冻住,这是什么力量? 但是李倓没有时间多想,第二剑已经出手。 这一剑更快,更狠,剑刃刺出的瞬间,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刺耳的爆鸣。 三道气浪从剑尖炸开,呈品字形,从三个方向射向白瑶儿的胸口、腹部和左肩。 只见白瑶儿把刀横在身前,刀身一转,一道冰蓝色的光芒从刀刃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冰花。 那朵冰花在空气中绽放,花瓣由冰晶构成,每一片花瓣都锋利如刀。冰花炸开的瞬间,李倓的三道气浪被冻住了,不是冻在空气中,是冻在冰花的花瓣里。 三道气浪变成三道冰柱,被冰花裹著,悬在半空中,然后碎裂,散落一地。 台下的观眾已经看呆了! 李倓的破空剑术在上一场比赛中击败了杨忠,那尖锐的剑气啸声让所有人都印象深刻。 但在白瑶儿面前,那些剑气就像纸糊的一样,一碰就碎。 不是李倓弱,是白瑶儿太强了。异灵根专属功法的神通在前期,不是普通修士能想像的。 李倓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些。 破空剑术有两个核心——预判和节奏。预判对手的势,在对手出手之前做出反应;用剑气的啸声和气流的变化製造干扰,打乱对手的节奏。 这两个核心,在之前的比赛中从未失手过——杨忠的快剑就是被他的预判和节奏击败的。 但白瑶儿不一样,她的刀法没有任何规律可循。不是因为她没有规律,是因为她的规律超出了李倓的认知范围。 白瑶儿的每一次出刀都是基於战斗本能的直接反应,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不需要预判。 李倓无法预判她的势,因为她的势不是通过思考產生的,而是通过本能释放的。 李倓的预判永远比她的本能慢一线。 至於节奏,更不用说了——白瑶儿的苍雪刀法根本不讲节奏。 她的刀快的时候快如闪电,慢的时候慢如蜗牛。快慢之间的切换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徵兆。 李倓无法用剑气的啸声去干扰她,因为她的战斗本能根本不受外界干扰。 白瑶儿的身体只会对真正的威胁做出反应,那些虚假的、製造出来的干扰,她的本能会自动过滤掉。 李倓的破空剑术在白瑶儿面前,第一次失去了作用。 白瑶儿开始反击了。 一道冰蓝色的刀气从刀刃上射出,贴著擂台的地面,朝李倓的脚下斩去。 刀气所过之处,擂台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冰沟,青石板被冻裂,碎石被冻结在冰沟里。 李倓的身体向旁边弹开,避开了那道刀气。 刀气从他脚边掠过,撞在擂台边缘的木桩上。木桩被冻成了冰柱,然后炸开,碎成满地的冰渣。 李倓的脸色变了。这一刀如果砍在人身上,不是被切开,是被冻碎。 白瑶儿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次不是贴地斩,是正面劈砍。刀从上方劈下,一道粗大的冰蓝色刀气从刀刃上射出,像一道瀑布,从天而降,朝李倓的头顶砸下。 李倓没有硬接,他的身体再次向旁边弹开。 刀气砸在李倓刚才站立的位置上,擂台的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坑里全是冰,冰面上插著无数细小的冰刺,像一片冰做的荆棘丛。 李倓的额头渗出了汗——剑还在手中,但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出剑。 白瑶儿的刀太快了,快到他的剑还没有刺出去,她的刀气已经到了。而且她的刀气不是一道一道的,是一片一片的。 每一刀都带著大范围的冰霜效果,不是瞄准他这个人,是覆盖他所在的那一片区域。 李倓躲得过刀气,躲不过冰霜。寒气渗入他的经脉,让他的灵力运转越来越慢;冰霜覆盖在擂台的地面上,让他的脚步越来越滑;低温让他的反应越来越迟钝,让他的思维越来越凝滯。 这就是白瑶儿的战术——不是击败你,是冻住你。 不需要和你拼速度,不需要和你拼力量,不需要和你拼技巧。她只需要不停地出刀,让寒气在擂台上积累,让温度不断下降,让冰霜不断蔓延。 你在她的擂台上待得越久,你的状態就越差。 等到你的灵力被冻住、身体被冻僵、意识被冻住的时候,她只需要轻轻一刀,你就输了。 李倓知道这一点——知道自己不能拖下去,必须速战速决。 旋即李倓举剑了起来,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了剑刃中,剑身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破空剑术的最后一式——破空斩。 这是李倓最强的一剑,也是他最后的一剑。 这一剑抽空了李倓体內所有的灵力,剑刃上的白光亮到了极致,空气中响起了无数尖锐的啸声,像有千百只鹰同时鸣叫。 李倓双手握剑,朝白瑶儿劈了下去。 白瑶儿看著那一剑劈下来,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旋即把刀举了起来,迎著李倓的破空斩,劈了过去。 刀剑相交! 轰——一声巨响,擂台剧震! 气浪从刀剑相交处炸开,將擂台上的冰霜和碎石吹得漫天飞舞。 冰蓝色的刀气和白色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 光球炸开的瞬间,擂台的地面裂开了,从中心向四周延伸,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 擂台边缘的木桩被震断了三根,碎木飞溅。 台下的人被气浪吹得睁不开眼睛! 有人被吹倒,有人捂著脸后退,有人惊呼出声。 气浪散去之后,擂台上的人影显现出来。李倓跪在擂台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李倓的剑掉在身边,剑刃上全是裂纹,剑身上的白光已经完全消散了。衣袍被刀气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结著一层薄薄的冰霜。 李倓的嘴唇发紫,手指发白,浑身在发抖。 白瑶儿站在擂台中央,刀已经收回了鞘中。她的衣袍上也有几道被剑气撕裂的口子,但她身上没有血跡,甚至呼吸都没有乱。 白瑶儿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倓:“承让!” 台下一片死寂! 李倓在白瑶儿面前,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不是他弱,是白瑶儿太强了! 异灵根,苍雪刀,一力降十会。什么预判,什么节奏,在白瑶儿面前都是笑话。 白瑶儿的战斗本能让她无视一切干扰,她的苍雪刀法让她掌控整个擂台的温度和冰霜。 你不需要去想怎么对付她,因为你根本来不及想。 裁判举起了旗子: “清徽书院,白瑶儿,胜!” 李倓从擂台上站起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剑,插回鞘中。他的身体还在发抖——因为寒气入体。 脸色苍白的李倓,嘴唇发紫,走路的脚步有些踉蹌。走下擂台,穿过人群,走回休息区。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李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亭廊里,刘弘看著白瑶儿消失的方向,在心中把刚才的战斗回放了一遍,把白瑶儿的每一次出刀、每一次走位、每一次释放寒气的时机都拆解、分析、归档。 苍雪刀法的核心不是刀,是冰。白瑶儿的刀法本身並不复杂,复杂的是她对冰的控制。 她能在出刀的同时释放寒气,能在刀气中融入冰霜之力,能在攻击的同时改变擂台的环境。 和她对战,你不仅要面对她的刀,还要面对整个擂台的低温。 你在和一个人战斗,也是在和一座冰山战斗。 第五十三章 节奏之爭 一刻钟后,裁判的声音再次响彻武殿。 “舜江书院刘弘!建寧书院李倓!” “上场!” 刘弘从亭廊里走出来,穿过人群,在擂台中央站定,目光平静地看著擂台另一侧。 李倓也从休息区站了起来。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和白瑶儿一战中寒气入体,虽然服了丹药,但体內残留的寒意不是一时半刻能驱散的,不过步伐依然沉稳。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刘弘看著李倓苍白的脸色:“你要不要再歇歇?” “歇不了。” 李倓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很坚定,顿了顿: “我怕歇了,就没有这么自信了。” “如此,那就不歇了。” 刘弘抱了抱拳: “毕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李倓也抱了抱拳。 裁判举起手,猛地挥下: “比赛开始!” 铜锣响! 李倓瞬间出手,他的剑出鞘极快,双手握剑,剑刃从上方劈下,一道浓烈的剑气从剑刃上喷薄而出,像一块血红色的陨石,带著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刘弘。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 擂台的地面上被剑气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整个擂台仿佛燃烧起来,到处都是狂暴的气流,吹得台下的人睁不开眼睛。 这一剑,李倓倾尽了全力,不打算给刘弘任何喘息的机会,要在一招之內將他轰出擂台。 台下的人看到这一幕,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一招定胜负? 难道两人的比赛在第一波就会结束吗? 刘弘没有退,面对李倓倾尽全力的一剑,选择了迎上去。 双脚在擂台上一蹬,迎著那道血红色的剑气冲了过去。 刘弘右拳握紧,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在拳面上凝聚,金色的光泽亮得刺眼。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那是血气外放形成的护体罡气。 刘弘硬扛著剑气,一拳轰出。 轰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大的擂台猛烈地嗡鸣起来,像大海中的扁舟顛簸不定。 剑气在刘弘的拳面上炸开,血红色的光芒和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 气浪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擂台边缘的木桩被震裂了好几根,碎木飞溅。 台下的人被气浪吹得东倒西歪,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闭上了眼睛。 五六道剑气如同潮水般一波一波地炸开,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猛。 余波从擂台散开,碎石和冰晶在空中飞舞。 当气浪终於散去之后,刘弘的身形重新浮现在眾人眼前。他在擂台上微微后退了两步,脚下的青石板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但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只是拳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李倓微微变了脸色——这一击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本以为这一剑至少能把刘弘震退数步,甚至直接轰下擂台。 但刘弘居然凭藉炼体之力硬生生地抵住了这一击,只退了两步。 两人交手的剎那,李倓分明感觉到自己的灵力在击中刘弘身体的时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消磨掉了。 自己的十成灵力,至少有一两成在击中刘弘的瞬间消失了,像是泥牛入海,无影无踪。 “好强大的抗打击能力!”王林站在人群中,不可思议地惊嘆道。 他的寂灭指曾经在刘弘身上留下过无数指印,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刘弘的骨骼和肌肉足够坚硬。 直到今天看到李倓的剑气被刘弘的身体吸收,王林才明白,刘弘的抗打击能力不只是“硬”,而是“韧”。 刘弘的身体像一块海绵,能吸收对手的攻击力,將其化解於无形。 在王林、叶凡、云薇这些顶尖高手眼中,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李倓释放的剑气中有接近两成的灵力在击中刘弘的瞬间被他硬生生地吸收掉了。 这种抗打击能力,简直不可思议。 “看来我还是看错了。” 叶凡精神大振,目光紧紧地盯著擂台: “这一局,刘弘未必就不能和李倓抗衡。” 叶凡之前觉得李倓的破空剑术太强了,节奏掌控太完美了,刘弘可能会被压制。 但现在看到刘弘能硬扛李倓的全力一击,他的看法彻底改变了。如果刘弘能够靠身体的强度抵抗掉李倓两成的力量,那么两人的战斗就等於重回了同一水平线。 打进决赛的几十个人对这场战斗的看法也顿时改观,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轰轰轰——擂台上,刘弘和李倓再次纠缠到了一起。 猎猎的狂风发出刺耳的锐啸,席捲全场。两道人影在擂台上高速移动,速度快到了极点,快到台下的人只能看到一团团模糊的影子在擂台上碰撞、分开、再碰撞。 两人的战斗技艺都接近巔峰,出手极快,变招极准,每一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李倓的破空剑术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刘弘的长拳带著血气和金光,每一拳都沉重如山。 灵气在擂台上炸开,一团团强劲的灵力如烟花般绽放,照亮了整个武殿。 擂台在嘎吱嘎吱地震动,越来越强烈。 裁判不得不將灵力灌注到脚下,牢牢地镇住擂台,防止擂台被两人的力量震塌。 裁判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在武殿当了几十年的裁判,主持过无数场比赛,但像刘弘和李倓这样势均力敌的对决,他也少见。 台下,云薇站在人群中,双手攥著衣角,著急地看著台上。她的战斗经验丰富,但她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清两人的动作了,只能看到两团光影在纠缠。 “怎么样?谁能贏?”她忍不住转头问身边的白瑶儿。 白瑶儿看著擂台,目光平静而专注。她看了几息: “他们两个都在试图控制对方的节奏。” 云薇愣了一下:“节奏?” 白瑶儿点了点头。 “论实力,不管刘弘还是李倓,都没有我强。但他们在战斗技巧上的理解,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刘弘正在捕捉李倓的节奏,李倓同样也在试图操控刘弘的节奏。他们两个对战斗技巧的理解都在伯仲之间,两个人想控制对方都不容易。” 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出来,刘弘和李倓这场战斗的惊心动魄之处不在於力量的碰撞,而在於节奏的爭夺。 不管是捕捉节奏还是操纵节奏,这些都不是普通修士能接触的层次。在许多人还在依样画葫芦地学习技法、神通的时候,刘弘和李倓的境界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些人。 这是真正的“天才”,真正的顶尖对决。 “这两个傢伙太变態了!” 台下其他修士眼角抽搐了两下,忍不住叫道。 “节奏”这种东西,很多人听都没有听说过。 在大部分修士还在凭本能战斗、凭经验判断、凭直觉出手的时候,刘弘和李倓的战斗就已经超出了这个层次。 他们在用自己的节奏去覆盖对手的节奏,用自己的意志去操控对手的意志。 台下修士在观看的时候,尝试著把自己代入他们的角色,结果发现——不管是面对刘弘还是面对李倓,自己都不可能坚持太久。 甚至有一种不由自主地隨著对方“走”的感觉,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非常令人不舒服,好像你不是在战斗,而是在被人牵著鼻子走。 “是啊,科举歷届打进前三的没有一个弱角色。” 另一名进入复试的考生感嘆道: “就凭他们两个现在展现的这一手,除了白瑶儿、冯素月,其他根本没人镇压得了他们。” 这一届科举有近万名考生,但真正掌握了战斗节奏的,也只有他们两个而已。 “他们两个,谁控制了对方的节奏,谁就贏了。” 王林站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感慨道。 他曾经被刘弘用节奏压制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节奏的重要性。刘弘不是力量最强的,不是速度最快的,不是技巧最精妙的,但他能在你最不舒服的时候出手,在你最薄弱的时候攻击,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变招。 这就是节奏。 而李倓的破空剑术,同样是节奏控制的大师。他用剑气的啸声製造干扰,用气流的扰动製造迷惑,用节奏的变化製造破绽。 两个人都在做同一件事,都在爭夺同一个东西——战斗的主导权。 擂台上的战斗远比台下观眾看到的激烈。 刘弘的脑海在全力运转,无数的虚影在脑海里变幻,每一招都是李倓使出的招式,而同时,他还要应对李倓新的攻击。 刘弘的神识全力展开,捕捉著李倓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抬臂、每一次出剑,试图分析出李倓出手的规律,找出他节奏中的破绽。 然而以李倓的天赋,又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事情。 李倓的出手根本就没有固定的节奏可言,他的快慢变化毫无徵兆,他的强弱转换毫无规律。 刘弘好几次试图打乱李倓的出手,但统统都失败了。 “要想在节奏上击败他,绝非易事。”刘弘心中暗暗道。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白瑶儿一上来就使出了全力。她肯定是明白,要想战胜李倓,不能在节奏上和他纠缠,只能在力量上直接碾压他。 异灵根赋能的功法力量,足以无视一切节奏。 但刘弘不是异灵根,他没有白瑶儿那种一力降十会的能力。必须在节奏上和这个领域的大师一较高下。 刘弘感觉到要战胜李倓困难重重,而李倓的感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战斗方式大成以后,李倓运筹帷幄,將对手的节奏操控在自己手中,让他往东就往东,往西就往西;让他什么时候停手就停手,什么时候攻击就攻击。 一直以来,李倓都非常享受这种將对手玩弄於股掌之间的感觉。即便是和白瑶儿的战斗,李倓虽然没有战胜她,但在“操控节奏”这一点上,李倓依然影响到了她——白瑶儿的出手节奏虽然没有被他打乱,但也没有完全摆脱他的干扰。 然而到了刘弘这里,李倓的这一套战斗方式完全没有效果。 李倓试图去干扰、影响刘弘的出手,但刘弘要么直接无视,要么提前躲掉了。 自己的剑气啸声对刘弘没有影响,因为刘弘根本不靠耳朵听;气流扰动对刘弘没有作用,因为刘弘的感知不是靠空气流动。 自己的节奏变化对刘弘没有效果,因为刘弘的节奏本身就是没有节奏。 更糟糕的是,李倓感觉到自己出手已经有些不顺畅了,灵力在运转中出现了细微的滯涩,剑在挥动中出现了细微的延迟。 这分明是刘弘的出手干扰到了他自己的节奏。 刘弘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反过来影响他。 “该死!”李倓心中恨恨道,脸色铁青,十分难看。 李倓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面墙战斗,你打过去,它挡回来;你再打过去,它再挡回来。你打不垮它,它却在一点一点地消耗你。 “刘弘改变战术了。” 人群中,冯素月忽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刘弘正在学习李倓的操纵节奏。” 冯素月的目光落在擂台上,清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看到刘弘的出手方式在变化,从一开始的正面硬扛,到现在的以巧破巧。 刘弘在用李倓的方式对付李倓。 轰!就在冯素月的注视下,刘弘忽然一拳轰在空处。 这一拳来得毫无徵兆,也毫无缘由。拳面没有击中任何东西,拳风也没有打到任何人。 但李倓的脸色瞬间变了! 李倓往左移动了一步——不是他想要移动,是他不得不移动。 刘弘那一拳轰在空处,封住了他往右闪避的空间,压缩了他的活动范围,逼迫他只能往左移动。 这是节奏控制。 这是刘弘的节奏控制。 刘弘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付自己。 “不可能!” 李倓的心中狠狠地震动了一把。 操纵节奏,说穿了非常简单——就是压缩对方的活动空间,使得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 操纵的方式有很多种,包括气机感应、气势牵引、血气攻击、直觉预判。 可说起来简单,实际操作起来非常困难。 原因很简单,你面对的是活生生的、拥有智慧的人,而不是一条只会屈伸的虫子。 尤其是顶尖的天才,想要操纵他们的战斗节奏更非易事。 刘弘这一拳只说明了一个问题——他已经从李倓看似无规律的战斗中,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些细节规律,甚至直接活学活用,像李倓一样开始操纵节奏。 这个人的学习能力,简直可怕。 “不行,不能再和他这样比拼节奏。” 电光石火间,李倓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念头,瞬间就打定主意,改变贴身的战斗方式。 李倓的身躯一晃,脚尖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瞬间拉开了和刘弘之间的距离。 “退得好!” 见到李倓改变战术,刘弘不惊反喜。 如果李倓一直跟自己这么纠缠,还真没有什么好办法。 李倓的节奏控制太强了,自己虽然在学,在模仿,在试图反制,但论在节奏控制上的造诣,毕竟不如浸淫此道多年的李倓。 再纠缠下去,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但李倓退了,拉开了距离。 在远距离上,李倓的破空剑术威力最大,但自己的机动性也最强。 刘弘有自信,在远距离上他至少不会吃亏。 “破空斩!”擂台上,李倓暴喝一声,再次施展绝学。 双手握剑,剑刃高高举起,全身的灵力都灌注到了剑刃中,剑身亮起了刺目的白光。 李倓朝刘弘的方向猛地劈下,一道巨大的剑气从剑刃上射出,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向刘弘。 这一剑比第一剑更强、更快、更狠,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擂台的地面被切开,碎石飞溅。 只听轰隆一声,大地震动,擂台如被一只巨锤砸中,直接塌陷了一部分,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 但刘弘早就料到了! 他的身体在李倓举剑的瞬间就已经开始移动,轻身术和御风诀同时激活,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从剑气的攻击范围中滑了出去。 剑气砸在刘弘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將那个位置炸成了一个深坑,但刘弘已经纵跃到了擂台的另一侧,毫髮无伤。 李倓脸色微变,他本来以为刘弘会像之前一样和他正面硬碰硬,但刘弘居然躲开了。 之前刘弘不是一直用身体硬扛他的剑气吗?怎么现在突然改变战术了? “哼!你以为这样就躲得了吗?”李倓目光一寒,毫不犹豫地施展了“一剑三连”。 这是他破空剑术中的绝技,一剑快过一剑,三剑连环,环环相扣。 第一剑逼对手闪避,第二剑封住对手的退路,第三剑致命一击。 李倓从未在擂台上用过这一招,因为之前的对手没有资格让他用。 对决白瑶儿没使用,因为白瑶儿碾压他。 第一剑斩出,剑气纵横,封住了刘弘左侧的退路。 第二剑紧隨而至,剑气从右侧横扫,封住了刘弘右侧的空间。 第三剑,李倓双手握剑,朝刘弘的正面劈下。 这一剑是他最强的一剑,剑刃上的白光亮到了极致,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嗡嗡的颤鸣。 剑气如瀑,从天而降,朝刘弘的头顶砸去。 台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剑三连,三剑几乎同时到达,左、右、上,三个方向全部被封死。 刘弘无处可躲,无处可退! 必须硬接这一剑! 而硬接李倓的全力一击,就算刘弘的炼体再强,恐怕也扛不住。 李倓的眼中闪过一丝自信。 这一剑,他贏定了。 就在第二剑结束、第三剑刚刚起手的那个瞬间——那个极其短暂的、不到十分之一息的间隙——异变突起。 刘弘的目中精光一闪。 他等到了! 李倓的一剑三连,前两剑完美无缺,但第三剑起手的时候,招式中露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剑从下往上举起的那个过程中,李倓的胸口有一个短暂的、没有防护的空档。 这个空档太小了,小到大部分修士根本看不到,小到看到了也来不及反应。 但刘弘看到了,而且他一直在等这个空档。 “弹指一挥!” 刘弘的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对准了李倓的胸口,弹了一下手指。 轰——一道三色交织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像一支烧红的铁钎,快如闪电。 光芒所过之处,空气被洞穿,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 平地之中起了一阵惊雷,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台下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大到武殿的屋顶被震得簌簌落灰。 那道光芒穿过李倓的剑气,穿过他的灵力护盾,穿过他胸口的衣袍,重重地轰击在他的胸口上。 李倓感觉自己的胸口像被一柄巨锤撞中。 那股力量不是从外面撞进来的,是从里面炸开的。 浩然之气的厚重、法理真元的锋利、明王诀血气的狂暴,三股力量在李倓的体內同时爆发,像三把刀在他的胸口搅动。 李倓的身体猛地一震,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了出去。 旋即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了擂台外面的地上,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李倓躺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眼睛看著天空,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衣袍胸口处有一个焦黑的洞,洞的边缘被高温烧得捲曲。他的皮肤上有一个红色的指印,指印周围的皮肤在微微发烫。 擂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看著躺在擂台外面的李倓,又看著擂台上站著的刘弘,嘴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李倓施展一剑三连,到刘弘弹指一挥,不过两息的时间。 两息之前,所有人都以为李倓要贏了;两息之后,李倓躺在擂台外面,刘弘站在擂台上。 战斗结束了。 裁判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举起旗子: “舜江书院,刘弘,胜!” 整个赛场都沸腾了。欢呼声、掌声、尖叫声、口哨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整个武殿。 有人在高喊刘弘的名字,有人在兴奋地討论刚才那一指,有人在拍著身边人的肩膀大声说著什么,但声音太大,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刘弘站在擂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弹指一挥,抽乾了他九成灵力! 李倓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著擂台上的刘弘,看了几息,然后抱了抱拳,也没有说话。 就转过身,穿过人群,走回了休息区。 人群中,王林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么…和寂灭指那么像?!” 刘弘弹指一挥,一击定胜负。 不是他比李倓强,是刘弘抓住了李倓那一瞬间的鬆懈。 高手对决,胜负就在一念之间。 亭廊外,叶凡自顾自说了句:“这个傢伙,真的是遇强则强。” 第五十四章 再战叶凡 “北斗书院叶凡!舜江书院刘弘!” “上场!” 刘弘从石凳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摸了摸腰间的四面剑——那半截断剑还插在鞘里,剑刃从中间断裂,已经不能用了。 刘弘转头看向旁边观战的修士,一个穿著青色长袍的练气八层修士,腰间掛著一把品相不错的剑。 刘弘走过去,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张初级中阶符籙:“道友,这些符籙换你腰间的剑,换不换?” 那人愣了一下,接过符籙看了看,眼睛一亮。 爆炎符和金刚符都是初级中阶符籙,特別是金刚符是防御类符籙,练气境坊市里有价无市。 自己的剑只是一把低阶法器。 这笔买卖划算! 旋即二话不说,解下剑,连剑鞘一起递了过去:“成交。” 刘弘接过剑,拔出一截看了看。剑刃通体赤红,像烧红的铁,剑身上流转著淡淡的火属性灵力。 剑柄上刻著两个字——“烈阳”。虽是低阶法器,品阶不高,但比自己那半截断剑强多了。 叶凡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刘弘走上擂台,抱了抱拳:“叶兄,久等了。” 叶凡也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他从背后抽出重剑,剑尖指地,剑身上没有任何光泽,但剑刃划过空气的时候,能听到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一只巨大的蜂鸟在振动翅膀。 裁判举起手,猛地挥下: “比赛开始!” 叶凡动了,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剑刃从下往上撩起,一道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像一道弯月,朝刘弘的腰间斩去。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擂台的地面上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刘弘没有硬接,双脚在擂台上一弹,身体向左侧飘出了数尺,避开了那道剑气。 叶凡的第一剑落空,第二剑紧隨而至。 重剑横在身前,然后猛地向右侧横扫,一道比第一剑更粗的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呈扇形朝刘弘横扫过来。 这一剑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刘弘无法靠身法完全避开。 刘弘只能选择一蹬,身体腾空而起,从剑气的上方翻了过去。 刘弘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在擂台的另一侧,刚触地,叶凡的第三剑已经到了。 叶凡双手握剑,剑尖对准刘弘的胸口,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刘弘射来。 重剑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光弧,速度快到了极点,剑刃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啸声。 刘弘的身体再次向旁边弹开,重剑的剑尖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刺破了他的衣袍,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九灵剑体的剑气,比普通剑修的剑气更加凝实,更加锋利,更加难以防御。 叶凡没有给刘弘喘息的机会。 重剑在空中一转,剑刃从上往下劈下,一道粗大的金色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像一道瀑布,朝刘弘的头顶砸下。 这一剑的力量太大了,大到剑气还没有落地,擂台的地面就已经开始龟裂。 刘弘身体再次向旁边弹开,剑气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上,將擂台砸出了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台下的人看得目瞪口呆。 叶凡从上台到现在,出了四剑,每一剑都足以秒杀普通的练气十三层修士。 但刘弘全部躲开了,而且躲得乾净利落,没有一丝狼狈,身法实在是太快了,快到叶凡的剑气根本追不上他。 叶凡见状,左手掐了一个法诀,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无数细小的冰晶在刘弘的脚下凝聚,然后猛地爆发——冰冻术。 一道白色的寒气从地面上升起,像一条冰龙,朝刘弘的双腿捲去。寒气所过之处,擂台的地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刘弘的身体向后退去,避开了寒气的主力。但冰冻术的范围太大了,他的双脚还是被寒气扫了一下,鞋底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脚步变得有些滯涩。 叶凡在冰冻术结束后,再次掐诀,一道黄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没入刘弘脚下的地面——土牢术。 四面厚实的土墙从地面上升起,將刘弘困在了中间。 土墙高达一丈,厚达半尺,表面流转著淡淡的灵光。 刘弘被困在土牢里,视野被挡住了,但反应迅速,从储物袋上一抹,一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 一甩手,爆炎符贴在了身前的土墙上。 轰——爆炎符炸开,土墙被炸碎。 刘弘刚露面,就看到了叶凡的重剑。 叶凡的剑已经举到了最高点,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亮得刺眼,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嗡嗡的颤鸣。 这一剑蓄势已久。 刘弘反击! 左手掐诀,一道冰箭术射向叶凡的面门。冰箭在空气中划过,带著森冷的寒光。 叶凡的重剑改变了方向,剑刃横在身前,挡住了冰箭。 冰箭撞在剑刃上,碎成冰渣,散落一地。 但刘弘要的就是这一瞬间。 快速掐诀念咒,一道流沙术射向叶凡的脚下。 叶凡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鬆软,像被水浸泡过的泥土一样,迅速塌陷、液化,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叶凡的双脚陷入了流沙中,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膝盖以下全部被埋住了。 旋即脸色微变,但没有慌——叶凡用重剑猛地插进流沙中,剑刃上的金色光芒炸开,將流沙炸得四处飞溅。 叶凡的双脚从流沙中拔了出来,借著重剑的力量,整个人腾空而起,跃出了流沙的范围。 可刘弘没有给他落地的时间! 直接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一甩手,三张符籙呈品字形朝叶凡飞去。 叶凡在空中无法闪避,他的重剑横在身前,剑身一转,三张爆炎符被剑风扫中,在距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炸开。 火焰和衝击波將叶凡推向了更高的空中,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稳稳地落在了擂台的另一侧。 叶凡衣袍被火焰燎了几处,脸上有几道被碎石划出的血痕,但目光依然锐利,呼吸依然平稳。 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看著刘弘,叶凡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刘兄,你这些符籙可真多。” 刘弘也笑了:“叶兄,你的法术也不赖。” 两人对视了一息,然后同时动了。 这一次,两人的剑同时出鞘。 叶凡的重剑带著金色的光芒,剑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剑都沉重如山,每一剑都带著毁天灭地的啸声。 每一剑都奔著刘弘的要害,每一剑都不留余地,不留后手,不留退路。 刘弘的烈阳剑带著赤红色的光芒,剑刃在空气中划过,留下一道道赤红的残影。 施展“金风破晓”后,刘弘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 叶凡的剑斩过来,他的剑就等在那里;叶凡的剑刺过来,他的剑就挡在那里。 不是刘弘比叶凡快,是能感知到叶凡的势——在叶凡的剑还没有刺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它会刺向哪里。 叶凡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 重剑在其手中挥舞,剑刃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越来越尖锐的颤鸣。 叶凡的剑法开始展现出真正的威力——忽然一顿,整个人气势骤变。 从刚才的猛烈攻击,忽然转为一种沉稳的、如山岳般的气势。 “啸日”——叶凡重剑无锋的核心心法,能够在瞬间切换攻击姿態和防御姿態。 攻击姿態下,他的剑快如闪电,重如泰山;防御姿態下,他的剑稳如磐石,密不透风。 现在叶凡的剑不再是单一的猛攻,而是攻守兼备,刚柔並济。 刘弘的压力骤然增大——叶凡的剑不再只是快和重,还有变化。 叶凡的剑可以从上往下劈到一半忽然转为横扫,可以从左往右斩到一半忽然转为上挑。 每一剑都在变化,每一剑都在欺骗,每一剑都在製造假象。 刘弘金风破晓能感知到他的势,但他的势也在变化,忽而凝聚,忽而散开,忽而向左,忽而向右。 刘弘的感知第一次出现了偏差。叶凡的剑从他的剑旁边滑过,剑尖直奔他的胸口。 刘弘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重剑的剑尖从胸口上方半寸处划过,割破了衣袍。 后背几乎贴到了擂台的地面,然后猛地弹起,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向后弹射出去,拉开了和叶凡之间的距离。 刘弘胸口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是剑气划过的痕跡。如果不是他躲得快,这一剑已经刺穿了他的胸膛。 叶凡双手握剑,剑尖指地。剑身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剑身颤鸣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一只巨兽在低吼。 他的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重剑缓缓举过头顶。 这一剑,叶凡將蓄力到极致。 刘弘看著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握紧烈阳剑,將体內所有的浩然之气、法理真元和血气之力全部灌注到剑身中。 烈阳剑的剑身亮起了三色光芒——金色的、白色的、银灰色的,三色交织,像一道彩虹凝聚在剑刃上。他的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叶凡。 两人隔著五丈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动。台下的人屏住了呼吸,整个武殿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叶凡动了——脚下一踏,擂台剧震,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流星,朝刘弘射来。 重剑从上方劈下,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亮到了极致,剑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了刺耳的爆鸣。 这一剑,叫“云飞玉皇”。 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剑气如瀑,无坚不摧。 只见刘弘脚下一踏,整个人像一支三色的箭,迎著叶凡的剑冲了过去。 烈阳剑从下往上撩起,剑刃上的三色光芒凝聚成一道细线,精准地斩向叶凡重剑的剑身。 这一剑,叫“惊雷破妄”。 在叶凡的势凝聚到顶点、即將转化为剑的那一瞬间,刘弘的剑切入了势的转折点。 两把剑在空气中撞击在一起。鐺——一声清脆的、像钟鸣一样的巨响,震得台下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金色的光芒和三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 气浪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擂台的地面被震裂,碎石飞溅,空中飞舞。 叶凡的剑被震偏了,他的云飞玉皇在刘弘的惊雷破妄面前,第一次被人从正面截断。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时机上的截断。 在叶凡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爆发出来的那一瞬间,刘弘的剑斩在了他的剑身上,打断了他的发力,让他的力量在体內反噬。 叶凡的虎口震裂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淌。手臂也发麻,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落回擂台,后退了两步。 刘弘也被震退了。 叶凡看著刘弘,沉默了一息。然后双手重新握紧重剑,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 身体微微下蹲,重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刘弘。 这一剑,叫“夕照雷峰”。 以极快的速度刺出,剑刃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像夕阳的余暉洒在雷峰塔上。 刘弘看到了叶凡的势——那一剑的势是直的,直奔他的心臟。 刘弘右手握紧烈阳剑,將体內所有的力量再次灌注到剑身中。 烈阳剑的剑身上三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 刘弘的剑迎著叶凡的剑刺了过去。 两把剑的剑尖在空气中撞击在一起。鐺——又是一声巨响。 叶凡的剑尖刺进了烈阳剑的剑尖,金色的光芒和三色的光芒在剑尖处激烈地对抗。 空气被压缩,发出一声低沉的爆鸣。 气浪从剑尖处炸开,將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叶凡的剑在颤抖,刘弘的剑也在颤抖。 两人的虎口都在流血,两人的手臂都在发麻,两人的身体都在承受著巨大的反震力。 叶凡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深吸了一口气,收剑,后退。 然后拉开了和刘弘之间的距离,然后猛地前冲。重剑在手中旋转,剑刃上的金色光芒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漫天的星雨,朝刘弘笼罩下来。 这一剑,叫“风来吴山”。 一剑化万剑,每一道光点都是一道剑气,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洞穿金石。 刘弘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三色光芒在剑尖处凝聚成一个光球,然后猛地炸开——惊雷破妄的另一种用法,將势的转折点从“点”扩大到“面”。 光球炸开的瞬间,三色光芒向四面八方扩散,將叶凡的金色光点全部震散。 光点在空中消散,化作点点金光,像萤火虫一样在擂台上飞舞。 叶凡的眼中终於露出了惊讶! 用势的转折点,製造一个“势的断层”,让他的剑气在到达刘弘之前就失去了力量。 刘弘的战斗智慧,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这一愣神,刘弘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对准了叶凡的胸口。 弹指一挥。 一道三色交织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像一支烧红的铁钎,快如闪电。光芒穿过空气,穿过叶凡的剑气残影,穿过他的衣袍,重重地轰击在他的胸口上。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震,双脚离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飞了出去,跌落擂台。 重剑还插在擂台上,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渐渐消散。 “舜江书院,刘弘,胜!” 第五十五章 冯素月 叶凡和刘弘对决完毕,不到两刻钟,裁判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长歌书院冯素月!北斗书院叶凡!” “上场!” 叶凡的眼睛猛地睁开。 冯素月,长歌书院弟子,双灵根,天阴之体,练气十三层。 从初赛到复赛到决赛,一人一琴一共打了二十几场,没有一场超过十息。 琴声起,琴声落,对手倒下——没有人见过她出第二招,没有人知道她的琴声到底有多大的威力,没有人能从她的琴声中全身而退。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擂台走去。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还掛著细密的汗珠。 台下的人看到叶凡走上擂台,议论声四起。 “叶凡刚打完刘弘,还没休息够吧?” “被冯素月抽到也太惨了。” “这不公平,叶凡体力都没恢復。” “你懂什么?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没错!要是在外面和其他修士斗法,没有傻子会等你恢復再来杀你。” 冯素月已经站在擂台上了。她穿著一身素青的曲裾,长髮披肩,面容清丽,眉目间带著一股淡淡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意。 怀里抱著一张古琴,琴身乌黑髮亮,琴弦在阳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泽。琴身上刻著两个篆字——“霜月”。 冯素月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雪山之巔的幽兰,美丽而孤傲。她的目光落在叶凡身上,平静而淡然,没有任何波澜。 裁判举起手,猛地挥下。 “比赛开始!” 叶凡的重剑从背后抽出,剑刃上亮起金色的光芒。 他知道,对付冯素月这样的琴修,唯一的办法就是近身。 不能在远处和她对攻,因为她的琴声在远处威力最大;不能给她时间弹琴,因为她的琴声一旦展开,你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 叶凡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十丈的距离,一息衝到。 可是冯素月,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清越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像一把无形的刀,朝叶凡斩去。 琴音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擂台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沟痕,青石板碎裂飞溅。 琴音的速度比叶凡的快得多,他还没有衝到一半,琴音已经到了。 叶凡的重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凝聚成一道光墙,挡住了那道琴音。 鐺——琴音撞在剑刃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交鸣。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震,手臂发麻,虎口的伤口被震裂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 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继续前冲,距离冯素月还有七丈。 冯素月的第二道琴音又来了。 这一次不是单音,是一串连续的、快速的音符,像一串珍珠落进玉盘,清脆而密集。 每一个音符都是一道音波,每一道音波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力量。 数十道音波像暴雨一样朝叶凡倾泻而来。 叶凡的重剑在身前挥舞,剑刃上的金色光芒炸开,化作一面光盾,挡住了大部分音波。 但音波太多了,太密集了,有几道音波穿过了叶凡的防御,击中了他的肩膀和手臂。 衣袍被音波撕裂,肩膀上出现了一道血痕,手臂上出现了一道淤青。 身体被音波震得微微晃动,但他的脚步依然没有停——距离冯素月还有五丈。 冯素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的琴音在同阶修士中从未被人如此接近过——叶凡的抗打击能力和意志力超出了她的预期。 接著冯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加快了速度,琴音从清脆变成了激昂,从激昂变成了狂暴。 琴弦在她的指尖下剧烈地震颤,琴身上亮起了淡淡的银白色光芒。 天阴之体的力量开始显现——琴音不再是一道道的音波,而是一片片的音浪。 音浪从琴身上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每一圈音浪都带著巨大的力量,擂台的地面被音浪震得龟裂,碎石被音浪捲起,在空中飞舞。 叶凡被音浪笼罩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了。 音浪从叶凡的身体上碾压过去,挤压著他的骨骼,撕裂著他的肌肉,震盪著他的內臟。 叶凡的耳膜在嗡嗡作响,他的视野在模糊,他的呼吸在困难。 但叶凡没有停下。他的双脚在擂台上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重剑举过头顶,朝冯素月的方向劈了下去。 这一剑,叫“云飞玉皇”。 叶凡的最强一击,在距离冯素月还有三丈的地方劈了出去。 一道巨大的金色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像一条金色的巨龙,朝冯素月扑去。 冯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低沉浑厚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 琴音在她的身前凝聚成一道无形的音壁,像一面透明的墙,挡住了叶凡的金色剑气。 剑气撞在音壁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金色的光芒和银白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 气浪从爆炸中心向四面八方横扫,擂台的地面被震裂了一道大口子,碎石飞溅。叶 凡的身体被气浪推著向后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落在擂台上,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 重剑还在手中,但叶凡的虎口已经裂开了更大的口子,血在往下滴。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內腑被音浪震伤了。 冯素月的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她的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琴身上的银白色光芒黯淡了一些。 她的脸色依然平静,但她的呼吸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她看著叶凡,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 这个对手,比她预想的要强。 叶凡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冲了过去。重剑在他手中旋转,剑刃上的金色光芒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 叶凡的身体在音浪中穿行,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船,摇晃著,顛簸著,但始终没有沉没——距离冯素月还有两丈。 冯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琴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越来越强。 音浪从琴身上扩散出来,一波接一波,一波强过一波。 擂台的地面被音浪震得粉碎,碎石被音浪捲起,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漩涡。 叶凡被音浪裹挟著,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揉搓著,骨骼在咯吱作响,內臟在翻涌,血液在倒流。耳、鼻、口里都流出了血。但他的脚步没有停——距离冯素月还有一丈。 叶凡的重剑举了起来,剑刃上的金色光芒亮到了极致。 这一剑,叫“夕照雷峰”。 叶凡的最快一剑,在距离冯素月只有一丈的地方刺了出去。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奔冯素月的胸口。 冯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拨,一道前所未有的、低沉浑厚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 琴音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柱,像一根银白色的长矛,朝叶凡的胸口刺去。 音柱的速度比叶凡的剑快得多,在叶凡的剑尖距离冯素月的胸口还有半尺的时候,音柱已经刺中了叶凡的胸口。 砰! 叶凡的身体猛地一震,重剑脱手了,掉在地上,发出叮噹一声脆响。 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两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又滚了两滚,停在了擂台边缘——被琴声震晕了。 裁判走到叶凡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脉搏和呼吸,又数了十个数,见叶凡没反应,才站起来,举起旗子: “长歌书院,冯素月,胜!” 冯素月抱著琴,转过身,走下擂台。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雪花,无声无息。 几个甲士走上擂台,將叶凡抬起来,放在一副担架上,抬了下去。 刘弘站在亭廊里,双臂抱胸,看著担架从面前经过,在脑海中回放冯素月刚才的每一个动作——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的每一次拨动,琴音的每一次变化,音浪的每一次扩散。 试图从中找出规律,找出破绽,找出克制的方法。但是发现,冯素月的琴音没有规律。 她的每一次弹奏都是即兴的,都是根据对手的反应临时变化的。 第五十六章 被碾压 叶凡被抬下去还不到十息,裁判的声音就响起了: “长歌书院,冯素月!舜江书院,刘弘!” “上场!” 刘弘听到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刘弘走出亭廊,穿过人群,朝擂台走去。 擂台对面,冯素月已经站在那里了。 刘弘在冯素月对面站定,相隔十丈,抱了抱拳。 冯素月微微頷首。 裁判举起手,猛地挥下: “比赛开始!” 刘弘没有犹豫,脚下一踏,朝冯素月衝去。 直接施展“巨剑术”。 刘弘要在第一招就给冯素月施加最大的压力,不给她弹琴的时间,不给她发挥天阴之体的机会。 但冯素月的手指比刘弘的剑更快。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清越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像一把无形的刀,朝刘弘斩去。 琴音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速度比刘弘的衝锋快得多,还没有衝出三丈,琴音已经到了。 轰——琴音撞在刘弘的巨剑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三色光芒和银白色的音波交织在一起,在擂台上空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 刘弘的巨剑被音波震得粉碎,三色光芒四散飞溅。 身体被音波推著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翻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摔在擂台上,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刘弘趴在擂台上,胸口剧痛,喉咙发甜,连吐三口鲜血,溅在擂台的青石板上,红得刺眼。 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身体在颤抖,是因为內腑被音波震伤了。 冯素月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继续攻击。 她的目光落在刘弘身上,看著他那张苍白的脸,看著地上那三滩血跡,眼中闪一丝异色: “从来没有人在第一波琴音下吐了三口血之后还能站起来。” “这傢伙的抗打击能力那么强么?!” 冯素月忽然想起了什么——“明王诀”,修炼过程极其痛苦,需要承受常人无法想像的肉体折磨。 能把明王诀练到第三层的人,都是有大毅力、大忍耐的人。 这个刘弘確实有点东西。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跡,身体还在发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体內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刘弘的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一甩手,三张符籙呈品字形朝冯素月飞去。 爆炎符在冯素月身前炸开,三团火球同时爆发,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冯素月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低沉浑厚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 琴音在身前凝聚成一道无形的音壁,像一面透明的墙,挡住了爆炎符的火焰和衝击波。 火球撞在音壁上,像撞在了一座山上,瞬间熄灭。 衝击波被音壁弹开,向两侧扩散,將擂台边缘的木桩震断了好几根。 刘弘没有停歇,五张冰箭符出现在指间。 灵力灌注,符纸亮起森冷的寒光,一甩手,五支冰箭从符纸中射出,朝冯素月飞去。 冰箭的速度比爆炎符更快,但冯素月的琴音更快。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五道琴音从琴身上射出,精准地击中了五支冰箭。 冰箭被音波震碎,化作满地的冰渣,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刘弘乘著两波符籙攻击间隙,左手掐诀,一道流沙术射向冯素月的脚下。 冯素月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鬆软,像被水浸泡过的泥土一样,迅速塌陷、液化,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冯素月的身体微微一沉,但她的手指没有停。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拨,一道低沉浑厚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音波撞击在地面上,將流沙震得四处飞溅。 流沙被音波炸开了一个大坑,冯素月的双脚从流沙中拔了出来,借著重力落在擂台的地面上,稳如磐石。 刘弘的第四波、第五波、第六波攻击接踵而至。 火弹术、冰箭术、缠绕术、土牢术、定神符——刘弘把能用的法术和符籙全部用了出来,一波接一波,一波快过一波。 但冯素月的琴音比他更快,更准,更强。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音像暴雨一样从琴身上射出,將刘弘的所有攻击全部击碎。 火弹被音波震灭,冰箭被音波震碎,藤蔓被音波震断,土墙被音波震塌,符籙被音波震碎。 刘弘的攻击没有一道能突破冯素月的防线,没有一道能靠近她三尺之內。 而冯素月的反击,每一次都能击中他。 一道琴音撞在刘弘的胸口,身体向后飞去,摔在地上,吐了一口血。 又一道琴音撞在刘弘的肩膀,肩膀出现了一道血痕,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衣袍。 又一道琴音撞在刘弘的腹部,他的身体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跪在地上,又吐了一口血。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又被击倒;爬起来,又被击倒;爬起来,又被击倒。 台下的人已经不敢看了。 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转过头去,有人张著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薇站在人群中,双手攥著衣角,指节发白。 王林双臂抱胸,目光紧紧地盯著刘弘,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敬佩。 李倓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白瑶儿站在亭廊里,看著刘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冯素月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手指在琴弦上不停地拨动,琴音一波接一波地射出,每一波都倾注了她的灵力。 冯素月的灵力在快速消耗,她的手指在隱隱作痛,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她不能停下来,因为刘弘还没有倒下。 冯素月看著那个浑身是血、衣袍破烂、脚步踉蹌的人,心中暗道:这就是是个血牛么?!这明明是碾压局,可就是没法把他打不下。他为什么还不倒下?他在坚持什么? 刘弘想起自己前世那个高三兵荒马乱的夜晚,老师说,多学一点就多考一分,多考一分就挤掉一批人! 我要筑基!必须不能倒下! 冯素月看著那个朝自己衝来的人:那就磨死你!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一道琴音朝刘弘射去。 琴音撞在刘弘的胸口,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刘弘又吐了一口血,但脚步没有停。 冯素月连续拨动了十几次琴弦,十几道琴音连续不断地射向刘弘。 刘弘的身体被琴音击中了一次又一次,身上多了十几道血痕,嘴角一直在流血,但脚步没有停。 冯素月的手指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的心中涌起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恐惧。 不是对刘弘的恐惧,是对自己能否战胜这个人的恐惧。 冯素月的琴音已经用到了极致,灵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但刘弘还没有倒下。 刘弘在靠近她,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拨,一道前所未有的、低沉浑厚的琴音从琴身上炸开。 这道琴音是她最强的一击,她將所有剩余的灵力全部灌注到了这一击中。 琴音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音柱,像一根银白色的长矛,朝刘弘的胸口刺去。 音柱击中了刘弘的胸口。 刘弘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后倒飞了出去,滚了两滚,停在了擂台边缘。 台下的人以为刘弘要倒下了,以为他终於要倒下了。 刘弘自己也以为自己要倒下了。 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在模糊,视野在变暗。 刘弘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覆锻打的铁,被烧红,被锤打,被扔进冷水里,然后再被烧红,再被锤打,再被扔进冷水里。 刘弘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击飞打倒了几次,记不清自己吐了多少血,记不清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口。 就在刘弘的意识快要输掉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体內有一股新的力量在涌动。 不是从丹田里涌出来的,是从骨骼里、从肌肉里、从血液里涌出来的。 那股力量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確实存在。 它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地下河,在岩石的缝隙中艰难地渗出来,一滴一滴,匯成细流,匯成小溪,匯成小河。 刘弘的身体开始发热,不是被火烧的那种热,是从骨髓深处涌出来的那种热——血气在翻涌,经脉在震颤,穴位在跳动——感觉到了——带脉被打通了。 带脉是人体奇经八脉之一,环绕腰部一周,像一条腰带,约束著全身的经脉和气血。 刘弘的带脉之前一直被堵著,明王诀第三层的血气无法通过带脉,无法到达身体的更深层次。 但现在,冯素月的音波一次又一次地震盪刘弘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衝击他的经脉,一次又一次地敲打他的穴位。 那些音波像一把把无形的锤子,把刘弘带脉上的堵塞一点一点地敲碎,把那些顽固的淤滯一点一点地震开。 如果说之前王林的寂灭指是第一次锤炼,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无数细小的裂痕,那些裂痕让他的经脉变得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被外力影响。 那么冯素月的音波是第二次锤炼,沿著王林留下的裂痕,深入刘弘的经脉,穴位。 两个人的攻击,一个用指力,一个用音波,一个从外向內,一个从內向外,把刘弘的身体当成了一块铁,反覆锻打,反覆淬炼。 刘弘承受住了,所以他的身体在奖励他。 带脉通了! 那一瞬间,刘弘感觉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断裂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断开,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股新的力量从带脉中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衝进了刘弘的四肢百骸,衝进了五臟六腑,衝进了每一个细胞。 刘弘的血气开始暴涨,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滔滔大河,在经脉中奔涌,在血管中咆哮。 刘弘身体表面开始冒出灼烈的雾气,那是血气太浓、体温太高、体內的水分被蒸发形成的雾气。 雾气从刘弘的毛孔中蒸腾而起,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淡红色的烟霞,將他笼罩在其中。 刘弘的身体开始变化——肌肉变得更加紧实,骨骼变得更加致密,皮肤变得更加坚韧。 心跳从急促变得沉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跳都像一面鼓在擂动,咚咚咚咚,震得擂台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一呼一吸之间,擂台上的空气都在隨之流动。 鐺——虚空中发出一声钟鼎的巨响。 那声音是从刘弘的体內发出的,是他的血气、骨骼、经脉、丹田同时震颤时发出的共鸣。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擂台的地面都在震动,响到台下的人耳朵嗡嗡作响,响到冯素月的琴弦都在微微颤动。 那声音在虚空中凝聚,在刘弘的周身凝聚,在他四周十步之內凝聚。一座古朴的巨钟虚影,在虚空中猛然浮现。 巨钟高约一丈,直径约八尺,通体呈暗金色,钟身上浮现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纹路。 这就是“悬钟”——明王诀第四层的標誌——佛宗俗称“金钟罩”。 按照《明王诀》的说法,当人体血脉中潜藏的力量拓展到千斤的时候,气血凝聚到极致,就会凝结成这座悬钟。 刘弘睁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气息变得雄浑而沉重,像一块千钧巨石,压在擂台上,压在空气中,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双脚踩在擂台的地面上,地面微微塌陷,青石板被踩出了两个深深的脚印。 身体周围,那座悬钟虚影还在,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冯素月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琴音还在继续,音波一波一波地射向刘弘,但那些音波在碰到悬钟虚影的时候,像水滴撞在石头上,溅起一点涟漪,然后消散无踪。 她的琴音,第一次失效了。 冯素月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琴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音波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悬钟上,发出密集的、像雨打芭蕉一样的声音。 但刘弘的悬钟纹丝不动,金色的光芒甚至比之前更亮了。 刘弘看著冯素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了嘴。 吼——一声巨吼从刘弘的喉咙中炸开。 那声音不是普通的吼叫,是刘弘的血气、內腑、悬钟同时震盪时发出的共鸣。 狮子吼! 明王诀第四层的神通,藉助內腑血气的牵引震盪,发出洪钟巨吕般的声音,震碎一切音波,震散一切灵力,震晕一切敌人。 吼声在擂台上炸开,像一道无形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 擂台的地面被吼声震裂,青石板碎裂飞溅。擂台边缘的木桩被吼声震断,碎木在空中飞舞。 台下的人被吼声震得东倒西歪,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蹲了下来,有人惊呼出声。 冯素月的琴音在吼声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震散。 她的琴弦在吼声中剧烈地震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像金属断裂一样的声音。 然后,琴弦全部断了。 琴弦断裂的瞬间,冯素月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柄无形的锤子砸中了胸口。 冯素月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惨白,她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她的手指还在琴弦上,但琴弦已经断了,她的琴已经哑了。 冯素月的耳朵在嗡嗡作响,她的视野在模糊,意识在涣散。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狮子吼震晕的兔子,浑身发软,头脑发昏,连站都站不稳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的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睛看著地面,瞳孔有些涣散。 一息! 冯素月被狮子吼震晕了一息。 一息的时间,足够刘弘做很多事情了。 刘弘没有浪费这一息。 直接一发“爆炎术”! 把冯素月连人带琴打下擂台。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有些发涩: “舜江书院,刘弘,胜!” 第五十七章 冰火对决 刘弘本以为自己至少能休息半个时辰,甚至一个时辰。 但命运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清徽书院,白瑶儿!舜江书院,刘弘!” “上场!” 刘弘睁开眼睛,苦笑了一下。 白瑶儿的实力比冯素月更强,比杨忠更快,比王林更猛。 是这届童生试公认的最强者,是所有人都不想遇到的对手。 白瑶儿已经站在擂台上了。 刘弘走上擂台,抱了抱拳。 白瑶儿微微頷首,她的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上的寒光更亮了。 裁判喊道: “比赛开始!” 白瑶儿的刀出鞘极快,快到台下的人只看到一道白光从刀鞘中炸开。刀出鞘的瞬间,整个擂台的温度骤降,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阳光下闪烁著寒光。 擂台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白瑶儿的脚下向四周蔓延。 她一刀斩出,一道冰蓝色的刀气从刀刃上射出,像一道瀑布,朝刘弘的头顶砸下。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被冻结,擂台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冰沟。 刘弘身体立刻向左侧弹开,避开了那道刀气。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擂台的地面上全是冰霜,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刘弘连忙稳住重心,脚尖在冰面上一点,整个人向后飘出了数丈,拉开了和白瑶儿之间的距离。 白瑶儿没有停手。 第二刀从右向左横扫,一道弧形的冰蓝色刀气从刀刃上射出,呈扇形朝刘弘横扫过来。 这一刀的范围太大了,大到刘弘无法靠身法完全避开。 刘弘身体猛地向下一蹲,整个人趴在了擂台上,刀气从他的头顶上方半尺处扫过,削断了他几根头髮。 刘弘的脸几乎贴到了冰面上,寒气从冰面上渗出来,冻得他的脸发麻。身体在冰面上滑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滑出去。 白瑶儿的第三刀又来了,这一刀是刺。 刀尖对准刘弘的胸口,一道细长的冰蓝色刀气从刀尖射出,像一支冰箭,直奔刘弘的心臟。 刘弘的身体在地上猛地一滚,从趴著的姿势滚到了侧面,刀气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刺穿了他的衣袍,在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血还没有流出来,就被寒气冻住了,伤口周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踉蹌了两步,然后继续跑——绕著擂台跑,像一只被猎犬追赶的兔子,左躲右闪,上躥下跳。 刘弘的速度不快,但身法很灵活,每一次都能在千钧一髮之际避开白瑶儿的刀气。 白瑶儿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密。 她的刀气像暴雨一样倾泻在擂台上,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 擂台的地面被刀气斩得千疮百孔,到处都是冰坑和冰刺。 擂台的温度在不断地下降,寒气在擂台上积聚,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著整个擂台。 刘弘的身体在不停地发抖,因为太冷了。他衣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眉毛和头髮上掛著白霜,手指冻得发紫,嘴唇发青。 刘弘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硬。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雾,白雾在空中凝结成冰晶,然后落在地上。 台下的人看得心惊肉跳。 刘弘完全被压制了,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只能躲,拼命地躲,狼狈地躲,像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无处可逃,无处可藏。 可刘弘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白瑶儿的刀,在看她的出手,在看她的习惯。 白瑶儿的眉头越皱越紧。 自己的刀气已经覆盖了擂台的每一个角落,但刘弘总能找到缝隙钻过去。 刘弘的身法不算快,但他的预判太准了。自己的刀还没有斩出去,他的身体已经开始移动了;刀气还没有落地,他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这不是靠速度,是靠感知。 刘弘在感知她的势,在感知她的刀气轨跡,在感知她每一次出手的细微差別。 白瑶儿打了这么多场比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 她的苍雪刀法以霸道著称,以范围覆盖著称,以寒气压制著称。 她不需要和对手比拼技巧,不需要和对手比拼速度,只需要不停地出刀,让寒气在擂台上积累,让温度不断下降,让对手在寒冷中失去战斗力。 但刘弘不和她正面交锋,他只是在躲,在跑,在拖延时间。 白瑶儿的心中开始有些不耐烦了。 她的灵力在快速消耗,她的手指因为不停地出刀而开始发酸,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 白瑶儿不喜欢这种战斗方式。 她喜欢速战速决,一刀定胜负。但刘弘不给她机会,她一刀斩过去,他躲开;她十刀斩过去,他还是躲开。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对手战斗,而是在和一只滑不溜手的泥鰍战斗。 “你要耗,我就陪你耗!”白瑶儿咬著牙,刀更快了。 她的刀气像暴风雪一样席捲擂台,寒气浓到了极点,擂台的地面被冻裂,冰霜从地面上升起,在空中形成一道道冰墙。 要把整个擂台变成她的领域,让刘弘无处可躲。 因为白瑶儿心態有点乱了,刘弘在看白瑶儿的出手习惯——她的刀在劈之前,手腕会有一个轻微的转动;她的刀在斩之前,肩膀会有一个微小的下沉;她的刀在刺之前,腰胯会有一个细微的扭转。 白瑶儿的刀又一次劈了过来。 这一次是正面劈砍,刀从上方劈下,刀气如瀑。 刘弘没有躲,右脚在冰面上一踏,整个人迎著刀气冲了过去。 白瑶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疯了? 刀气砸在刘弘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一震,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但没有后退,他的身体穿过了刀气,衝到了白瑶儿的面前。 白瑶儿的第二刀还没有来得及劈出,刘弘的左手已经掐好了法诀。 “冰冻术!”一道白色的寒气从掌心喷出,不是攻击白瑶儿,是攻击她脚下的地面。 白瑶儿脚下的地面瞬间结冰,冰层厚达三寸,光滑如镜。她的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刀偏了半寸。 刘弘的第二道法术紧隨而至。 “冰箭术!”五支冰箭从掌心射出,射向她两侧的地面。 冰箭插在擂台上,在地面上立起了五根冰柱,挡住了她左右移动的空间。 刘弘的第三道法术是“土墙术”。四面土墙从地面上升起,封住了白瑶儿后退的路线。 冰冻术、冰箭术、土墙术,三个法术在不到两息的时间內连续释放,在白瑶儿的周围形成了一个“隔离带”。 冰面和冰柱挡住了白瑶儿的左右移动,土墙挡住了她的后退,她唯一的方向就是向前——向刘弘的方向。但刘弘要的就是她向前。 白瑶儿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她的刀横在身前,准备朝刘弘劈过去。但就在她举刀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空气中的变化——热。 不是一般的温度,是灼热。 擂台上积攒了许久的寒气在迅速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的气浪。那股热浪从刘弘的身上涌出来,像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炽烈而狂暴。 刘弘的烈阳剑举过头顶,剑刃上夹带著火焰。 这是刘弘在战斗中领悟了一招新的剑术。 把自己最熟悉的三个火系法术——火弹术、火花术、爆炎术——用火灵气凝练进剑诀中,融合成一招全新的神通。 这招神通是范围攻击。 名叫“流火燎原”。 刘弘的剑猛地劈下,剑刃上的火红色光芒炸开,化作漫天的火焰,像一片火海,朝白瑶儿倾泻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擂台上的冰霜瞬间汽化,冰面炸裂,冰柱融化,土墙被烧成灰烬。 火焰不是一波,是一波接一波,像潮水一样,连绵不绝。 每一波火焰都带著灼热的温度,每一波火焰都带著爆炎符的爆炸力,每一波火焰都在擂台上留下焦黑的痕跡。 白瑶儿的脸色变了! 她的刀气在火焰中被蒸发,她的寒气在热浪中被驱散,她的冰霜在火海中被烧成了水蒸气。 白瑶儿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是对自己无法掌控局面的恐惧。 她的刀还在手中,但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劈。自己的前面是火海,左右是冰柱和土墙,后面是擂台边缘。 自己无处可退,无处可躲。 白瑶儿咬了咬牙,双手握刀,將体內所有的灵力全部灌注到刀身中。刀身上的冰蓝色光芒亮到了极致,刀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嗡嗡的颤鸣。 白瑶儿要赌一把,用最强的一刀劈开这片火海,劈开刘弘。 她的刀举过头顶,朝刘弘的方向劈了下去。 但就在白瑶儿的刀劈到一半的时候,刘弘的剑已经到了。 烈阳剑带著火红色的光芒,像一道闪电,刺向白瑶儿的刀身。 鐺——一声清脆的金属交鸣,白瑶儿的刀从中间断成了两截。刀尖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几圈,然后插在了擂台边缘的木桩上。 白瑶儿握著半截断刀,整个人愣住了。 刘弘直接一拳將其打落擂台。 裁判举起旗子,声音洪亮。 “舜江书院,刘弘,胜!” 台下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但刘弘听不太清楚,他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视野在模糊,身体在往下坠。 刘弘感觉自己的膝盖撞在了擂台上,然后整个人趴了下去。脸贴著冰凉的擂台地面,冰霜融化后的水浸湿了他的衣袍。 眼睛闭上了,意识沉入了黑暗。 第五十八章 县案首 刘弘醒来的时候,科举已经结束了。他躺在客栈的床上,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 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刘弘盯著那条金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然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高瑜良身边的管家,姓陈,筑基初期修士。他把一碗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刘君,科举已经结束了。”管家说道。 刘弘撑著手臂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 管家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玉简,展开来放在刘弘面前。 “舜江书院刘弘,文试第一,武试第一,符籙第一,综合第一。授童生功名,县案首。” 刘弘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等了这一天等了五年。 知道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么?! 现在都不重要了,刘弘终於拿到了那个他想要的东西。 县案首+符籙第一的奖励: 三粒筑基丹;中品灵石二百块,下品灵石八百块;高阶法器两件:火麟剑,金刚锁子內甲。 刘弘收好奖励后,管家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玉简。 “还有一件事,关寧府府学发来文书,要求所有新晋童生前三十名到府学见习三个月。你名列第一,自然在列。见习期满后,朝廷另有任命。” 刘弘接过玉简,看了看,点了点头。 管家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高县令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宰执起於州郡,大將发於行伍。” 刘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三天后,刘弘骑著灵马,跟著府学的马车离开了舜江城。从舜江城到关寧府城,走了三天。 关寧府城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府学在城东,占地极广。 刘弘被分到了一间独立的厢房。 三个月的见习,课程排得很满。上午讲律令,下午讲政务,晚上讲儒修的道统和歷史。授课的都是府学的教习,筑基期甚至金丹期的修为,见识广博。 刘弘听得认真,记得仔细,问得勤快。他的文试第一的名头在府学里传开了,不少同期的童生对他刮目相看,也有一些人对他不以为然——文试第一又怎样,不还是和他们坐在一起听课? 府学里聚集了下辖八个县的本届童生二百四十人。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同期中最引人注目的几个人: 冯素月,长歌书院弟子,双灵根,天阴之体,舜江县试第二。 白瑶儿,清徽书院弟子,冰灵根,舜江县试第三。 李倓,建寧书院弟子,双灵根,舜江县试第四。 叶凡,北斗书院弟子,双灵根,九灵剑体,舜江县试第五。 第六名是杨忠——光坪书院的快剑,依旧戴著斗笠,蒙著黑布,不怎么说话。 三个月里,刘弘没有於外县童生交结,还是和这些人偶尔切磋,偶尔一起吃饭,关係不冷不热。 杨忠依然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从不参加任何聚会。 刘弘注意到他看冯素月的眼神有些不对——不是男人看女人的那种眼神,而是一种猎人盯著猎物时的眼神。 不过他把这个发现压在心底,没有声张。 见习结束的前一天,府学教諭在文庙前举行了简短的结业仪式。二百四十多个新晋童生站在石阶上,听著教諭训话。 教諭讲完了,大家各自散去,准备第二天一早离开。 有人提议在城郊的驛亭设宴践行,毕竟三个月的同窗之谊,就此一別,不知何时再见。 刘弘本不想去,但王林过来拉了他一把,他也就跟著去了。 驛亭在关寧府城西门外五里处,依著一片小树林,旁边有一条小溪。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三十多个年轻人在驛亭里外坐了三四桌,酒是普通的灵酒,菜是驛卒准备的几样小菜,大家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冯素月坐在亭子里侧,白瑶儿坐在她旁边。 王林、李倓、叶凡几个人围著另一桌。刘弘靠在亭柱上,手里端著一杯酒,慢慢喝著。 酒过三巡,天色暗了下来。 有人开始告辞,骑马或步行回城。 杨忠一直没有喝酒,他坐在亭子外面的石凳上,斗笠压得很低,黑布蒙著脸,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刘弘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节奏越来越快。 冯素月站起来,向白瑶儿告辞,准备回城。 白瑶儿说陪她一起走,冯素月笑了笑,说不用,就几步路。她走出驛亭,沿著官道朝城门方向走去。 杨忠也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有声音,跟在冯素月身后,保持著大约十丈的距离。 刘弘放下了酒杯——直觉在告诉他,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林的肩膀,朝驛亭外面走去。王林、李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跟著站了起来。 官道两旁没有人家,只有稀疏的树木和收割后的田野。 天几乎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远处城门的灯火在闪烁。冯素月走得不快,脚步轻盈。 杨忠跟在后面,步伐越来越快,距离在缩短。 八丈,五丈,三丈。 冯素月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停下脚步,转过身。 杨忠已经站在她面前不到两丈的地方,斗笠下的黑布在晚风中微微飘动,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弯曲。 “杨忠?你怎么在这里?”冯素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疑惑。 杨忠没有回答,直接动手的了。 剑出鞘,一道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射出,直奔冯素月的咽喉。 冯素月的反应极快,她的身体向后仰去,同时手指在琴弦上一拨,一道清越的琴音炸开,化作一道音波迎向那道黑色剑气。 音波和剑气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剑气被震偏了方向,擦著冯素月的肩膀飞过,將她身后的那棵小树拦腰斩断。 冯素月的脸色变了:“你不是杨忠,你是魔修!” 杨忠没有说话,第二剑已经出手。 这一剑更快,更狠,黑色的剑气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从侧面斩向冯素月的脖颈。 冯素月来不及拨弦,她的身体向旁边滚去,避开了这一剑,但衣袍被剑气划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 她的古琴抱在怀里,手指在琴弦上飞快地拨动,琴音一波接一波地射向杨忠。 但杨忠的剑太快了,他的黑色剑气將琴音一道一道地劈开,距离冯素月越来越近。 就在杨忠的第三剑即將刺中冯素月的瞬间,一道火红色的剑气从侧面斩来,精准地撞在杨忠的剑上。 鐺——杨忠的剑被震偏了半尺,剑尖从冯素月的发梢旁边刺过,削断了几根头髮。 刘弘的身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剑没有停,第一剑震偏杨忠的剑,第二剑直刺他的胸口,第三剑削向他的手腕。 杨忠退了三步。 他的脸色阴沉,斗笠下的黑布被剑气削掉了一角,露出一只充血的眼睛。 “刘弘,你非要坏我的事?” 刘弘没有回答,他的剑更快了。 隨后杨忠的每一剑都被他提前截住,每一次发力都被他打断。 杨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魔气在暴涨,黑色的剑光像毒蛇一样在夜空中飞舞,但刘弘的剑像一面墙,挡住了所有的攻击。 王林也赶到了! 寂灭指从侧面射来,两道灰白色的指劲直奔杨忠的后背。 杨忠不得不分心去挡,把剑向后一挥,挡住了王林的指劲,但刘弘的剑趁虚而入,在他的左臂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血从伤口中涌出来,黑色的魔气从血中渗出,在空气中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白瑶儿和其他几个童生也冲了过来。白瑶儿的苍雪刀出鞘,一道冰蓝色的刀气斩向杨忠的双腿。 杨忠纵身跃起,避开了刀气,但人在空中,无处借力。 刘弘的剑从下方刺来,剑尖直奔他的丹田。 就在这一剎那,一道更强大的威压从天而降。 一个身穿黑袍的老者从虚空中踏步而出,头髮灰白,面容阴鷙,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是筑基后期修士! 他的手一抬,一道黑色的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將刘弘、王林、白瑶儿等人全部震飞了出去。 刘弘的身体撞在一棵树上,后背剧痛,喉咙发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黑袍老者的目光落在冯素月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天阴之体,是修炼《长元功》上好的祭品。老夫追踪了你三个月,今日终於可以收网了。杨忠,做得好。” 杨忠从空中落下来,单膝跪地: “长老,这些人……” “杀了。” 黑袍老者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黑色巨掌再次抬起,朝刘弘等人压去。 巨掌遮天蔽日,带著碾压一切的威势。王林的寂灭指、白瑶儿的苍雪刀、其他童生的法术轰在那只黑色手掌上,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溅起几点涟漪,便消失无踪。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脚下一踏,整个人朝杨忠衝去。 杨忠也动了,剑上魔气暴涨,黑色的剑光像毒蛇一样朝刘弘缠来。 两人在夜色中再次碰撞。 刘弘的剑上三色光芒重新亮起,悬钟虚影在他周身浮现,金色的钟身上符文流转,將魔气隔绝在外。 刘弘的剑越来越重,每一剑都像一座小山压下来。杨忠的剑开始颤抖了,他的虎口被震裂,魔气在溃散,步伐在凌乱。 鐺——刘弘的剑斩在杨忠的剑上,剑断成了两截。 杨忠握著半截断剑,愣住了。 刘弘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併拢,对准了杨忠的胸口。三股力量在指尖匯聚、压缩、融合。 弹指一挥! 一道三色交织的光芒从指尖射出,像一支烧红的铁钎,洞穿了杨忠的胸口。 杨忠的身体猛地一震,低头看著胸口那个焦黑的洞,眼睛睁得很大。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杨忠的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黑袍老者看到杨忠被杀,怒喝一声,黑色巨掌放弃了其他人,直接朝刘弘拍来。 巨掌遮天蔽日,刘弘来不及躲避,只能举剑挡在身前——哪怕是知道自己挡不住。 就在巨掌即將拍到刘弘的瞬间,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將那只黑色巨掌斩成了两半。 剑气落地的瞬间,官道的地面被劈开了一道深达数尺的裂缝,裂缝从路的东侧一直延伸到西侧。 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电,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比黑袍老者强了不止一个层次。 结丹中期。关寧府知府,孙凌琛。 “天一教的手,伸得够长的。” 孙凌琛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黑袍老者的胸口。 黑袍老者的脸色剧变,身体猛地向后退去,同时双手连挥,数十道黑色灵力化作漫天的魔箭,朝孙凌琛射去。 孙凌琛的剑动了。剑光一闪,那数十道魔箭在空气中同时炸开,化作黑烟消散。 他的剑没有停,剑光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直奔黑袍老者的咽喉。 黑袍老者怒吼一声,双手在身前结印,一道黑色的光盾在身前凝聚。 剑光斩在光盾上,光盾像纸糊的一样被切开,剑光斩过黑袍老者的身体。 黑袍老者的身体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 他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了两半,鲜血和內臟洒了一地。 他的魂魄从尸体中飘出,想要逃走,孙凌琛的剑再次一闪,魂魄被剑气绞成了碎片,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气中。 官道上安静了下来,只有晚风还在吹,带著血腥气和魔气的余味。 冯素月抱著古琴,靠在白瑶儿身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白瑶儿的手也在抖,但她的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指著黑袍老者倒下的方向。 王林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寂灭指用得太多了,手指在不停地颤抖。 刘弘站在杨忠的尸体旁边,直接舔包——白捡一粒筑基丹。 孙凌琛收剑,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目光在刘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冯素月身上。 “天阴之体,確实罕见。天一教盯上你不是你的错,但以后要更加小心。” 孙凌琛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给冯素月: “这是我的信物,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感应到。” 冯素月接过玉牌,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府君!冯家铭记在心!” 孙凌琛又看了刘弘一眼: “你就是刘弘?” “正是学生。” “县案首,文武试第一,符籙第一。不错!” 孙凌琛点了点头: “你在擂台上击败了杨忠,今夜又亲手杀了他。天一教不会善罢甘休,你自己也要小心。”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张符籙,丟给刘弘: “这几张中级高阶符籙,给你自保。” 刘弘接过符籙,抱了抱拳: “多谢府君!” 孙凌琛转身,踏入虚空,消失在了夜色中。 甲士们从城门方向赶来,开始清理现场,把杨忠和黑袍老者的尸体抬走,用沙子覆盖地上的血跡。 几个童生走过来,拍了拍刘弘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冯素月走到刘弘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刘案首,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刘弘摇了摇头:“科场同年之谊,应该的。” 王林从树上直起身来,走过来,看著刘弘:“你的弹指一挥,越来越像寂灭指了。” 刘弘看了他一眼:“像吗?” 王林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像!比寂灭指更狠。” 之后眾人各奔东西,有可能下一次见面就是“秀才试”了。 第五十九章 上任 杨忠之事了结,刘弘事了拂衣去,走马舜东县——因为儒修讲究入世修行,所以得出仕歷练。 从尘世间来再到尘世间去,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在路上刘弘回顾了三个月的府学见习培训,课程排得很满。 第一个月的课程是律令。 《大晋律》共十二篇,一千三百余条,涵盖了从朝廷到地方的方方面面。 刘弘在客栈里自学过一遍,但府学的教习讲得更深、更细、更实用。每一条律法的立法本意、適用范围、判例解析,教习都讲得清清楚楚。 教习姓罗,筑基后期的修为,在关寧府做了二十年的推官,断案无数。他讲课的时候从不看教案,信手拈来,一条律法能讲出七八个真实案例,让那些枯燥的条文一下子活了过来。 “律法不是死的。” 罗教习讲课,手里没有拿书,目光扫过下面的三十多个童生: “它是活的。每一条律法背后,都是惩恶扬善!你们將来要做官,要断案,要写判词。你们的每一个字,都关係到一个人的身家性命。所以,你们必须把每一条律法刻进骨头里,而不是记在纸上——这样凝聚起来的浩然之气才不会消散!” “哪一天飞升了,需要斩三尸,就不要重修善尸了。 刘弘听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前世在法学院的日子——那些厚厚的法典,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那些在图书馆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时光。他以为那些东西这辈子都用不上了,没想到在这里,它们又活了过来,和他的法理真元融在了一起。 每天晚上回到厢房,刘弘都会把白天教习讲的內容重新整理一遍,写在纸上,然后对照《大晋律注释》逐条研读。 刘弘的法理真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条律法被他理解、消化、吸收,那颗深灰色的球体表面就会多出一道银色的纹路。 一个月下来,球体上的纹路已经密如蛛网,法理真元的量虽然没有增加多少,但质变得更加精纯。 第二个月的课程是政务。 如何徵收赋税(灵石、丹药、矿物、灵药),如何审理案件,如何管理世家户籍,如何兴修灵田——这些都是入世后要做的事。 教习是一个做过一百年县令的老儒修,姓李,金丹初期的修为,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话都带著百年积攒下来的经验和智慧。 第三个月的课程是儒修的道统和歷史。 从上古儒圣时代到大晋开国,从浩气长河到科举制度,从纯儒、法儒、墨儒、兵儒、农儒、符儒六脉的分化到各自的修行法门。 教习姓郑,结丹中期的修为,是府学的资深教习,对儒修的歷史研究极深。他讲课的时候,总是带著一种沉痛的、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上古时候,儒修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郑教习站在讲台上,目光悠远, “那时候,读书人念头正直,个个天顶透出灵光。每一届科甲考试,天下亿万儒修匯集如云,读书凝聚的浩然正气自然匯集,形成浩气长河,可以令枯木逢春,老树生长,百花齐放。那是文道最辉煌的时代。现在呢?儒门没落,道门、佛宗、魔道三分天下,读书人衝著功名去,衝著丹药去,衝著长生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哪里还有几个真正的读书人?” 刘弘听得很仔细。 他知道,自己的浩然之气之所以能引发浩气长河,不是因为他的学问有多深,而是因为他体內那股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凝结了前世二十三年苦读的浩然之气。那是一个时代的遗產,是一个已经消亡了的文道时代最后的余烬。他捧著这团余烬,不敢让它熄灭。 郑教习还讲了儒修六脉的分化。纯儒主修浩然正气,是儒修的正统;法儒主修法理之气,以律法入道;墨儒主修炼器和傀儡,以机关术入道;兵儒主修阵法,以军阵入道;农儒主修炼丹、灵草种植和灵兽驯化;符儒主修符籙之道。六脉各有侧重,各有传承,但在科举中统一考核,不分彼此。 “你们將来选择哪一脉,是你们的自由。”郑教习说,“但不管选哪一脉,都不要忘了儒修的根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上古儒圣传下来的道统,是儒修和道门、佛宗、魔道最本质的区別。我们修的是天下,不是一人。” 三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刘弘白天上课,晚上打坐,偶尔和同期的童生切磋切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弘的灵力已经完全恢復了,明王诀第四层的悬钟也稳固了下来,金色的钟身上那些符文越来越清晰,隱隱有光华流转。 法理真元在府学浓郁灵气的滋养下又精进了一层,律令·止的威力更强了,定住练气十三层的修士可以持续两息以上。 刘弘的“弹指一挥”也练习了无数次,指尖的三色光芒越来越凝实,射出的距离越来越远,洞穿力越来越强。 然后在切磋中了解了同期童生的实力。 冯素月的琴音不仅威力巨大,而且能影响人的心智,和她对战,意志稍有不坚定就会陷入她的音律之中,无法自拔。 白瑶儿的苍雪刀霸道无比,冰系神通的寒气能让对手的动作越来越慢,灵力运转越来越滯涩,除非在第一时间击败她,否则越拖越难打。 王林的寂灭指依然是同阶中最具杀伤力的神通之一,但他对刘弘的弹指一挥念念不忘,每次切磋都要问一句“你那一指练得怎么样了”。 见习结束的前一天,府学的教諭把刘弘叫去谈话了。 教諭是一个结丹初期的老修士,头髮花白,面容慈祥,说话慢条斯理。他的內室不大,堆满了书籍和卷宗,桌上放著一方砚台,墨跡未乾。 刘弘进去的时候,教諭正在批阅一份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刘弘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刘弘,你的见习考核我看了,各项考核都是甲等。” 教諭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但是你的任命书,我没有办法帮你改。舜东县尧南乡禹亭亭长,这是上面定的,我无权干涉。” 刘弘点了点头:“学生明白。” 亭长,不是府衙的文吏,不是县衙的书记官,是乡亭的亭长。 管方圆十里以內的治安、赋税、徭役、教化,手下有几个亭卒。 这个职位,在大晋的官僚体系中是最低的一级,比芝麻还小。 按照惯例,县案首很少有分配去乡亭任职的。 童生试的第一名,通常会留在府衙或县衙做文吏、武吏,给知府或县令做书记官。 那是清贵的职位,离官长近,俸禄多,升迁快,前途光明。 而亭长,是给那些排名靠后的人准备的。 刘弘心里很快就想明白了——不是因为自己不够优秀,是因为没有背景。 自己不是世家子弟,没有家族在后面推他。 自己不是天灵根、异灵根的天才,没有让朝廷破格提拔的价值。 自己只是一个三灵根的寒门弟子,得了案首,除了拿到筑基丹这个实惠之外,在这些冰冷的现实面前,都不值一提。 贏了科举,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离真正的改变还差得远。 教諭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明白什么?” 刘弘直言道:“因为我没有背景。” “不全是。”教諭摇了摇头,“你没有背景是真的,但这只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原因——你太亮了。童生县案首,符籙夺魁,浩气长河。你的光芒太刺眼了,刺眼到很多人都在盯著你。上面需要你离开舜江城,离开关寧府城,去一个没有人注意你的地方,把光芒收一收。等你真正成长起来的那一天,你再回来。” 刘弘沉默了。 “天才需要淬火歷练,活下来的才是天才”,不是一句空话。 活下来的才是天才——这意味著,如果他不够强,如果他在歷练中死了,那他就不是天才。很残酷,但很真实。 “多谢教諭指点。”刘弘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教諭摆了摆手: “去吧!好好做你的亭长。记住,你的每一个判词,每一笔赋税,每一次屯垦,都是你修行的一部分。法儒的法理真元,不是在打坐中增长的,是在断案中、在执法中、在做事中增长的。” 刘弘回道:“学生铭记在心!” 教諭点了点头: “希望你真的铭记在心!法儒的修行,核心在於『法、术、势』三者合一。你在府学学了三个月的律令和政务,这是『法』。 你还需要『术』——如何运用律法的手段和方法; 还需要『势』——律法带来的威势和权力。” 刘弘再次鞠躬,转身走出了执事堂。 第二天一早,刘弘收拾好行装走马上任。 同期的童生们已经陆续离开了,有的骑马,有的坐车,有的御器飞行。 冯素月和白瑶儿一起走了,李倓、叶凡、王林冲他抱了抱拳,说了一句“后会有期”,然后大步离去。 两天的路程,刘弘走了一天半。舜东县比他想像的要小得多,城墙低矮,街道狭窄,行人稀少。 县衙在城北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的甲士只有两个,练气十层的修为。 刘弘下了马,把韁绳系在拴马桩上,走上台阶,向甲士出示了官凭和印信。甲士看了一眼,放他进去。 周县令在书房里接见了他。 周县令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五十来岁,面容和善,说话和气,但眼神里有一种在下面磨了多年的疲惫和无奈。 他看了刘弘的任命书,又看了看刘弘,嘆了口气。 “县案首来我这里做亭长,委屈你了。我替你向上面问过,答覆是『照办』。我也没办法。” “县君言重了。”刘弘抱了抱拳,“学生在府学学了三个月,知道亭长该做什么,也愿意去做。请县君放心。” 周县令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他点了点头,让文吏取了一份舜东县的舆图,摊在桌上,指著南边的一个小点。 “这里是尧南乡,这里是禹亭。你去吧。有什么事,隨时来县衙找我。记住,亭长虽小,却是朝廷的脸面。” 刘弘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县衙。 尧南乡在县城南面,骑马走半天就到了。 乡公所设在乡里最大的一处宅院里,门口掛著“尧南乡公所”的牌子,院子里有几间厢房,一个不大的堂屋。 乡长姓赵,是一个筑基初期修士,在尧南乡做了二十年的乡长,头髮花白,但精神很好。 他看了刘弘的官凭和印信,又看了看刘弘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县案首来我这里做亭长,我这小庙可真是蓬蓽生辉。” 赵乡长感慨道: “不过既然朝廷派你来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禹亭那边,你去了就知道了。” 刘弘从赵乡长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些东西——禹亭不是一个好地方。也许偏僻,也许穷,也许民风彪悍,也许前任亭长留下了烂摊子。 灵马拴在门外的槐树上,正在低头吃草。刘弘解开韁绳,翻身上马,朝地图上標註的禹亭方向走去。 第六十章 亭长 刘弘骑马走在官道上,脑子里在想著府衙那位文吏临別时说的话: 亭长,掌管方圆十里以內的治安、赋税、徭役、教化,手底下有几个亭卒,管辖五六个修仙村落。 只不过刘弘觉得这些儒修真是换汤不换药。 这玩样就相当於一个宗门的外门执事,或者外派弟子执行宗门任务。 区別在於,儒修有自己的叫法。 大晋大陆一百零八州,被道门、佛宗、魔道、儒修以及一些妖族各自划分。 占据最大的就是正魔十大宗门,起码占据了七成核心地域,那里资源丰富。 儒修推叶家出来做“代言人”,占了三成地盘。 几大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明里暗里爭夺地盘,抢占资源。 元婴期以下的摩擦,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某一方元婴后期修士或天灵根修士多了,其他几方会暗中联合製造“意外”消灭,来达成某种平衡。 府衙文吏还说了,关寧府范围內最大的魔修组织就是天一教,这个教派以炼化各种灵体修炼邪功著称,行事隱秘,手段狠辣。 刘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保佑我的辖区別出现魔道修士。 不是怕,是麻烦。 刘弘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站稳脚跟,把修为进阶到筑基境。 魔修的事,能避开就避开。 刘弘在官道上边走边想著,官道笔直宽阔,两侧是大片的灵田。 灵田周围布置了阵法和禁制,灵光隱隱,不可隨意採摘。 今年的年景不错,入秋之后雨水充足,地里的灵麦鬱鬱葱葱,风一吹,青色的麦苗起伏不定,像一片绿色的海。 一股清香混著热气扑鼻而来,让人精神一振。 远远地可以看到三三两两的田奴,光著膀子在其间劳作。 他们的修为不高,大多是练气一二层,有的甚至只是凡人,皮肤被晒得黝黑,汗珠在脊背上滚落。 刘弘从马上跳下来,整顿了下装束。他把官凭和印信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揣在怀里。 牵著马,拾级而上。 亭舍建在一处有小灵脉的山包上,地基高过地面,有石板阶梯与官道相连。 刘弘牵著马走上去,马蹄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当先见到的是一座大门,门不大,两扇木门敞开著,门楣上匾额,写著“禹亭”二字。 门边的塾中坐了一个老卒。老卒大约五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 其修为是练气九层。 他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似乎在打盹。听到马蹄声,他睁开眼睛,从屋中走出,和善地问道: “有事?” “在下刘弘。” 刘弘抱了抱拳,从怀里取出官凭和印信,递了过去: “新任禹亭亭长,今日到任。” 老卒愣了一下,他接过官凭和印信,仔细看了看,又抬起头看了看刘弘那张年轻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嘆了口气。 然后把官凭和印信还给刘弘,退后一步,抱拳行了一礼: “禹亭內侍李忠,见过亭长。” 內侍相当於做內勤的。 刘弘还了一礼: “李內侍,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李忠敬笑道: “亭君客气了!我就是个干內务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吧。” 刘弘笑了笑: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问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年轻,不懂的事多,您指教我就行。” 李忠连忙作揖:“客气客气!” 旋即转身朝里面走去:“亭君请进,我给您叫其他人。” 刘弘牵著马跟著他走进大门。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青石板铺地,打扫得还算乾净。 正对面是一排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两边是厢房。左侧是一排耳房,是亭卒们住的地方。 右侧是马厩和库房。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著一只木桶和几个陶罐。 李忠走到耳房那边,敲了敲房门: “都出来,新亭长到了。” 片刻之后,八个亭卒从耳房里走了出来。 他们年纪都不小了,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三十多岁,修为最高的是练气境十二层,最低的是练气境八层。 他们的制服和李忠的一样,洗得发白,有的还打了补丁。 他们站成一排,懒懒散散地抱了抱拳,齐声说了句“见过亭君”,然后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 刘弘看著他们,他们也看著刘弘。 空气里有一种尷尬的沉默。 刘弘知道,这些人对他没有期待。他们在这里混了太多年,换过好几任亭长,每一任都是待不了多久就调走了,有的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了。 他们不指望刘弘能改变什么,也不指望他能待多久。 刘弘只是一个过客,和他们没有关係。 刘弘为了打破尷尬,抱了抱拳,说了一句: “我是刘弘,以后和诸位一起共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诸位直言。” 然后转向李忠: “李內侍,麻烦您跟我介绍一下亭里的属员和分工。” 李忠点了点头,指著那八人,一一道来。 “这是组头赵政,练气十二层,管巡逻、治安。他在这禹亭待了十几年,哪家哪户养了几头灵兽,哪家和哪家有仇,他闭著眼睛都能说出来。” 赵政是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他抱了抱拳,没有说话。 “这是孙健,练气十层,管赋税。我和他一起负责管理库房和收灵麦、灵石、矿物等事,然后算帐造册。” 孙健瘦小,脸色蜡黄,看起来一副病懨懨的样子。他抱了抱拳,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刘弘。 “这是陶旺,练气十层,管徭役。徵发劳力、屯垦、挖渠、修堤,归他管。” 陶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很和善,但刘弘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泥土。 “这是吴寧,练气十一层,管教化和文书。亭里上报的文书都是他起草的。” 吴寧是八个人中最年轻的,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穿著一件乾净的青色长袍。他对刘弘抱了抱拳,动作很標准,不像其他人那样敷衍。 李忠最后指了指其他四人:“这几人是亭卒,都是练气八层——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平时不是跟著组头巡逻,就是跟著陶旺去监工。” 刘弘听完,点了点头——整个亭加上自己刚好十人。 诸人各司其职,治安、赋税、徭役、教化、后勤,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组头赵政其实是“二把手”。 自己是亭长,职责不是挑剔他们的毛病,而是知人善用。 “诸位,从今天起,那么日后就承蒙各位照顾了!” 刘弘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我不太爱管事,大家各司其职就行!” 刘弘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该做的事,必须做;该守的规矩,必须守。我这个人,对事不对人。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把禹亭的事做好,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说话。 刘弘知道,几句话改变不了什么。信任需要时间,需要行动。他没有再多说,让李忠带他去看看库房和帐册。 李忠带他看了库房、马厩,又去堂屋把歷年的帐册搬了出来。帐册堆了半人高,落满了灰。 孙健主动过来帮忙,说帐册是他经手的,每年都有记录,只是前任亭长从来不查,所以一直堆在这里。 刘弘隨手翻了几卷,发现帐目还算清楚,收支平衡,没有大的出入。 旋即对孙健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辛苦了”,孙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看完帐册,李忠又带刘弘看了亭舍的各个角落。 厢房是刘弘的住处,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桌上有一盏油灯,灯油还剩一半。 库房里堆著一些杂物——旧的帐册、断了的刀剑、落满灰的符籙、几捆生锈的箭矢。马厩空著,只有一堆乾草。 李忠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比之前自然了一些:“亭君,这亭舍有年头没修了,屋顶漏雨,窗户透风。以前几位亭长都不在意,我们也懒得提。您要是觉得不行,我找休沐日带几个人来修修。” 刘弘摇了摇头: “先不急。修房子的事,等我了解了情况再说。李內侍,麻烦您明天带我去几个里走走,看看灵田,见见里正。” 李忠点了点头: “亭君要去,我就陪您去。” 刘弘笑了笑,抱了抱拳,走出了堂屋。 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著远处的田野。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暉。 灵田里的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几个田奴扛著锄头,沿著田埂往回走,他们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刘弘在树下站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觉得失望,也没有觉得轻鬆。 別妨碍他筑基就行。 第六十一章 防贼 次日清晨,刘弘早早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血气在体內奔涌,悬钟虚影在他周身浮现,金色的光芒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一趟拳打完,刘弘身热气蒸腾,精神抖擞。 李忠已经备好了马,赵政和张龙、赵虎两个亭卒也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等著。 “亭长,先去哪个村?”赵政问道。 刘弘从怀里掏出舆图,摊在马鞍上看了看: “先从最近的开始,逐村走。今天走不完,明天继续。不著急,一个一个来。” 五人骑马出了亭舍,沿著官道向北走。 第一站是李家屯,离亭舍最近,骑马不到一刻钟。 此村坐落在官道东侧,背靠一座小山丘,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坐著几个老人,看到骑马的人过来,纷纷站起来张望。 刘弘下了马,让赵政去叫村长。 村长姓李,练气十三层,三灵根,在村里做了四十年的村长,头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精神很好。 他快步走出来,抱拳行礼: “亭长光临,有失远迎。” 刘弘还礼: “李村长客气了。我今天来,是想看看村里的情况,听听大家的意见。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还要老丈多指点。” 李村长连说不敢,带著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不大,五十多户人家,三百多口人。村民大多是四灵根、五灵根,修为在练气五、六层之间,以种植灵药为生。 村后的山坡上开了一片药圃,种的是黄龙草和金髓花,都是炼製练气期丹药的常用材料。 刘弘蹲下来看了看,黄龙草长势不错,叶片肥厚,灵气充盈。 旋即又问了问今年的收成和价格,李村长一一作答。 “去年魔道入侵,疫病横行,药草的价格涨了不少。” 李村长嘆了口气: “今年好一些,但行情还是不稳。村里有十几户人家去年遭了灾,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刘弘点了点头,又问了村里的丁壮人数、武器储备、训练情况。 李村长说,村里十八岁到五十岁的男丁有七十多人,但大多数只有练气六、七层的修为,连像样的法器都没有,只有几把破旧的铁剑和几副猎弓。 去年亭里组织训练,村里出了八个人,五天一操,练了两个月,冬天的时候在村口修了一道土墙,算是勉强能挡一挡小股的盗贼。 “今年如果还抽人,村里能出多少?”刘弘问。 李村长想了想: “最多十个。再多了,灵田里的活没人干,灵草收不上来,明年连饭都吃不上。” 刘弘没有强求。 让李忠把数字记下来,然后告辞,赶往下一个村子。 一整天,刘弘走了五个村子。 每个村的情况大同小异——村民修为低,法器破旧,丁壮不足,训练鬆散。 唯一不同的是冯家所在的冯村。冯村是禹亭最大的村子,是关寧冯家庶出旁系的聚居地。 虽然只是旁系,但在这偏远的禹亭,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富户。他们拥有本亭最大的一片灵田,还经营著几家药铺和一间低阶丹药作坊。 冯村的村长姓冯,练气十三层,四十出头,精明强干。 刘弘到冯村的时候,冯村长正在药圃里查看灵药的生长情况。听到亭长来了,他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来,抱拳行礼。 態度比前几个村长更加热情,但热情中带著一种谨慎,不停地打量著刘弘。 从冯村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刘弘带著赵政三人回到亭舍,让李忠去准备酒菜。他主动掏钱,摆了一桌,请所有亭卒吃饭。 酒是普通的灵酒,灵菜是几样家常小菜,摆在堂屋的长桌上,热气腾腾。十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比昨天轻鬆了不少。 赵政、陶旺喝了几杯酒,话也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弘放下筷子,开口说道: “我这几日查阅公文,发现去年魔道入侵,投毒大疫,盗贼蜂起,藏匿山林。待到冬天,他们缺衣少食,必定会剽掠亭部。我既为亭长,便有保护一方的职责。如今九月,正是缮五兵、习骑射、以备冬寇之时。” 张龙、赵虎二人猛地一拍大腿,头一个赞成。 “正该如此!” 张龙的声音很大,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几股盗贼,虽然没打到咱们禹亭,但隔壁的柳亭被抢了好几个村子,死了十几个人。今年要是再不防备,迟早轮到咱们。” 赵虎也跟著附和: “亭长说得对,备寇之事,刻不容缓。去年那五十几个人,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真要是来了大股的盗贼,根本挡不住。” 刘弘看向赵政。 赵政是“组头”,在治安这一块儿,他是刘弘的第一副手。 “赵君以为如何?” 赵政放下酒杯,想了想,说道: “亭长不说,我早晚也要提议。只不知亭长有何章程?” “前任亭君在时,是个什么章程?”刘弘问道。 赵政答道:“他在时是按村抽人。本亭共有五个村,按照住户丁壮的多寡,每个村抽出不同数量的精壮,多则十余人,少则七八人。去年总共组织了五十余人,刚好编成一队。” 刘弘沉吟了一下: “每个村抽选的精壮,多则十余,少则七八,是不是少了点?” “亭长的意思是?” “本亭住民三千余口,分散五个村之中,只抽五十余人,够何用处?去年魔道入侵,疫病严重,今冬形势严峻,我以为不如多抽些人。” “多抽些?”赵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抽一屯如何?”刘弘道。 两“队”为一“屯”,一屯百人上下。这个数字,比去年翻了一倍。 李忠第一个迟疑地开口:“一屯?是不是有点多了?” 他是亭里的老人,最清楚各村的底细。去年那五十余人还是勉勉强强凑成的,各村怨声载道,要不是冯家出了大半的米粮,连那五十人都养不活。今年翻一倍,难度可想而知。 吴寧也说道:“刘君有所不知,抽调演练是件苦事。去年那五十余人还是勉勉强强凑成的,一下翻一番、加一倍,恐怕难度很大。村民要种地,要养家,谁愿意把时间花在操练上?再说了,各村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抽了人来,拿什么练?” 刘弘没有急,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慢慢说道: “今年不比去年。去年魔道做局,今年是贼势已成。若是碰上大股的寇贼抄掠,区区五十余人怎能守得住地方太平?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米粮的事,我去找冯家商量。你们只管去各村动员,把精壮登记造册。至於愿意不愿意——盗贼来了,丟了命,愿意不愿意?”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话是这么说,就怕亭部住民不能领会刘君好意。” “要不这么著,诸位多辛苦辛苦,多劝说劝说各村的村长。若是实在招不够,那就招多少是多少。总之,多多益善。如何?” 赵政看了其他几人一眼,见没有人反对,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定好召集人数的目標,刘弘又问道: “去年怎么训练的?” 赵政答道:“每五天聚集演练一次,一次半天。按照各人的特长,分为步战、弓矢。步战习兵器、手搏;弓矢习射。” 五天操练一次,一次半天。一个月总共才有三天的训练时间。 刘弘在心里算了一下,这点训练量,连基本的队列都走不齐,更別说实战了。按他的意思,最好每天都操练,不过这显然不可能。 村民要种地,要养家,不可能天天来亭舍报到。但刘弘觉得,至少可以增加到三天一操,或者两天一操。 不过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自己刚来,根基不稳,不能操之过急。他没有提,只是问道: “步战多少?弓矢多少?” “大多步战,弓矢不到十人。”赵政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 弓矢需要技巧,需要臂力,需要长期训练。村里的丁壮大多是种地的,能拉开弓就不错了,准头更是不敢恭维。 “训练的吃用怎么算?”刘弘又问。 “一部分是村民自备,一部分是各里的富户资助。” 赵政顿了顿,补充道: “主要就是冯家了。” 刘弘点了点头。 这个冯家,在禹亭经营了几代人,灵田、药铺、丹药作坊,產业不少。 钱越多,自然也就越怕盗贼。 对操练精壮、防备冬寇的事儿,冯家比亭里还上心。 亭卒马汉插嘴说了一句: “冯家不但出米粮助亭中备寇,他们自家也会把徒附、奴婢组织起来同样操练,操练得比咱们还积极呢。咱们是五天一操,他们是三天一次。冯家的护院,人均练气十层,个个都会法术精通,比咱们亭卒还像样。” 刘弘来了兴趣: “冯家组织的徒附、奴婢有多少人?” 马汉想了想: “每年都不同,去年十几人。今年三月青黄不接时,他家又趁机买了不少地,收了不少徒附,估计今年的人数会多一倍。差不多三十人上下吧。” 刘弘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冯家自己有三十人,加上亭里组织的一百人,一共一百三十人。 这个数字,对付小股的盗贼绰绰有余。但如果是大股的,或者有魔修在后面撑腰的,那就不好说了。 不过,眼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错了,不能要求更多。 “冯家那边,我去谈。” 刘弘端起酒杯,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 “诸君,今年的冬防,不只是亭里的事,也是各村各户的事。盗贼来了,不会因为你家穷就不抢你,不会因为你修为低就不杀你。咱们现在多流汗,冬天才能少流血。拜託诸位了。” 刘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政、李忠、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吴寧、孙健也都举杯饮尽。 气氛比之前热络了不少,张龙喝得脸通红,拍著桌子说: “亭长放心,俺张龙別的不行,跑腿的事没问题。明天我就去各村,把丁壮的名册重新造一遍。谁家有几个男丁,几岁,什么修为,会不会骑马,会不会射箭,全给他摸清楚。” 赵政也跟著说: “兵器的事,我去库房清点一下。去年剩下的那些刀剑,该磨的磨,该修的修。不够的,我去乡里问问,看能不能领一些。” 刘弘点了点头: “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先把名册造好,把各村的情况摸清楚。十天之內,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报告。” 赵政抱了抱拳:“是。” 酒席散了,几个人各自回屋。刘弘坐在堂屋里,没有急著去睡。他把李忠叫来,问了问冯家的情况。李忠在禹亭待了二十多年,对冯家的底细一清二楚。 “冯家是关寧冯家的旁支,往上数五代,是从关寧府城迁过来的。” 李忠端起茶杯,慢慢说道: “他们在这禹亭经营了几代人,田產、药铺、丹药作坊,生意做得不小。家主叫冯远,练气十三层,三灵根,五十多岁,为人精明,但不算刻薄。他家有四个儿子,老大在关寧府城的书院读书,双灵根,听说已经过了童生试。老二在家管帐,老三管田產,老四管药铺。他们家养了三十多个护院,都是练气十层的散修,装备比咱们亭卒还好。” 刘弘听著,在心里默默记著:“冯家和亭里的关係怎么样?” 李忠想了想: “前任亭长在时,和冯家的关係一般。冯家出钱出粮,亭里组织操练,各取所需。但冯家看不上前任亭长,觉得他是个混日子的。去年冬天,有一股盗贼摸到了冯村边上,冯家的护院自己把人打退了,亭里的人还没到,贼已经跑了。从那以后,冯家对亭里就更冷淡了。” 刘弘点了点头。 “明天我去一趟冯村,见见冯远。” 刘弘站起来: “李內侍,您陪我一起去。” 李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亭长要去,我就陪您去。” 第二天一早,刘弘带著李忠和赵政,骑马去了冯村。 冯远在自家的丹药作坊里接待了他们。作坊不大,十几个人在忙碌,空气中瀰漫著草药的气味。 冯远穿著一身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说话不紧不慢。 “今日亭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冯远请他们在客厅坐下,让人上了灵茶。 刘弘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冯员外,今年冬防的事,我想和您商量。” 冯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亭长请说。” “去年亭里组织了五十余人,五天一操,效果有限。今年我想扩大到一屯,百人左右。兵器和米粮,需要冯家鼎力相助。” 冯远放下茶杯,看著刘弘。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计算,也有几分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亭长,一上任就要搞这么大的动作。 “一屯?亭长好大的口气。” 冯远的语气不冷不热: “去年五十余人,已经让各村怨声载道。今年翻一倍,恐怕没那么容易。” “所以我才来找冯员外。” 刘弘的声音很平静: “兵器的事,我来想办法。米粮的事,我想请冯家多出一些。作为回报,亭里操练的精壮,会优先保护冯家的田產和作坊。如果盗贼来了,亭里的人会第一时间赶到冯村。” 冯远沉默了片刻,他在权衡利弊。 一屯百人,加上他自己家的三十多个护院,就是一百三十人。 这个力量,在禹亭这样的地方,已经算是不弱了。如果真能组织起来,別说防贼,就算去隔壁亭抢地盘都够了。 但冯远担心的不是盗贼,而是这个新亭长到底有几斤几两。 组织一百个人不难,难的是把他们练成能打仗的队伍。前任亭长连五十个人都练不好,这个年轻人能做到吗? “亭长,我冒昧问一句。”冯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您练过兵吗?” 刘弘笑了笑;“没有。” 冯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我练过自己。”刘弘继续说道,“我从一个连灵根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孤儿,练到童生试的县案首。我知道怎么把一个没有修为的人,变成一个能打的修士。练兵和练己,道理是一样的。冯员外信不过我,可以等冬天再看。如果到时候我练出来的队伍不堪一击,您隨时可以撤资。” 冯远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就冲亭长这句话,冯家今年的米粮,翻一倍。兵器和符籙,我也可以帮亭里採购一些。但我有一个条件。” “冯员外请说。” “冬防期间,冯村的防务由冯家自己的护院负责,亭里的人不得进入冯村。” 冯远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坚决: “不是信不过亭长,是信不过那些精壮。各村各户的人都有,良莠不齐,万一有人趁乱在冯村里闹事,我不好收拾。” 刘弘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如果盗贼势大,冯家的护院挡不住,亭里的人必须进去。到时候,冯员外不能拦。” 冯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一言为定。” 两人击掌为誓。 刘弘从冯家出来,心情比来时轻鬆了不少。米粮和兵器的事有了著落,剩下的就是组织和训练了。 他骑马走在回亭舍的路上,脑子里已经在想著接下来的安排。造册、编队、选兵器、定训练计划,事情很多,一件一件做。 回到亭舍,他把赵政叫来,让他带著张龙、赵虎去各村登记丁壮。又让吴寧起草了一份告示,贴在亭舍门口和各村的村口,说明今年冬防的安排和徵召精壮的办法。 接下来几天,刘弘每天都在亭舍里忙著。 十天后,各村的名册陆续报了上来。六个村,十八岁到五十岁的男丁,共计四百二十余人。 扣除老弱病残和家里独子的,能抽调的丁壮大约两百人。 刘弘和赵政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抽一百二十人,编成一屯,分三个队,每队四十人。 三个队轮流训练,每队三天一操,每次半天。 这样既不会耽误农活,又能保证训练的频率。 兵器方面,冯家出了一批刀剑和弓矢,又从县里领了一批库存的旧法器。 刘弘让赵虎把库房里的旧兵器全部翻出来,该磨的磨,该修的修,实在不能用的就拆了当材料。他又从自己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些符籙,分给几个队长,让他们在训练的时候用。 训练从九月中旬开始。刘弘亲自带著赵政和几个亭卒,在亭舍后面的空地上划出了一片演武场。 场地不大,但足够一百多人操练。 第一天集合的时候,来的人不到八十。有的是不愿意来,有的是家里有事,有的是病了。刘弘没有发火,让赵政把没来的人记下来,让各村的村长去催。 第二次操练,来的人多了些,有九十多。 第三次,一百出头。 到了第四次,一百二十人全部到齐。 刘弘走到队伍前面,站定,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是刘弘,你们的亭长。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成为高手,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学会高深的法术。我只要求你们做到三件事——听號令,守纪律,不掉队。做到了,冬天来了,你们能活;做不到,盗贼来了,你们可能会死。就这么简单。”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开始训练。” 第六十二章 阵法 刘弘和亭部几个商议完毕,就各司其职去了。 刘弘这边真是託了考第一名县案首的福,去了县里、乡里之后,写了申报公函,拨下来的物资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刘弘本以为按“规矩”,从上到下的每一层都要截留一部分,到他手里能剩个六七成就不错了。 但县里拨下来的物资单子上写的是什么,送到刘弘手上的就是什么。 乡里更是一粒灵米都没有剋扣,赵乡长亲自带著人把东西送到了亭舍,还调笑道:“刘君你是上头有人么?没人敢动你的东西。” 刘弘心知肚明,倒也不是自己上头有人,是上面的人觉得不能太难看了! 童生试的头名案首——本来丟到亭里,就已经议论纷纷了。 还要被人吃拿卡要的话题,传出去是朝廷的脸面不好看;要是巡察御史查到,大家都得吃瓜落。 所以刘弘享受了一把“特供”的待遇——物资从县库到乡库再到亭库,一路绿灯,分毫不差。 物资清点入库的那天,刘弘带著李忠、赵政几个人在库房里忙了一整天。 下品法器五十件,刀、剑、枪、盾各若干,品相一般,但比村里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初级低阶符籙二百张,火弹符、流沙符、缠绕符、土墙符,种类齐全,足够训练和实战使用。 阵盘一个,青铜质地,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灵光隱隱。 灵米二百石,粒粒饱满,灵气充盈,够一百多號人吃上好几个月。 刘弘蹲在库房里,把每一样东西都亲手清点了一遍。 法器归赵虎管,入库造册;符籙归吴寧管,分类存放;阵盘他自己收著;灵米归李忠管,每日按量发放。 自己把帐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確认数字无误,才合上本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亭长,这些东西够咱们用一阵子了。”赵政入库道。 他在禹亭干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到库房里这么充实。 “够是够,但不能光靠这些东西。” 刘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法器再好,不会用也是废铁;符籙再多,不会配合也是白搭。关键是人。” 赵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刘弘回到厢房,把阵盘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想知其然。 在舜江书院的时候学过一些阵法的皮毛,六艺中的“数”就包含了阵法入门的基础知识——但学的是理论,是术数计算和符文结构,从来没有真正布置过阵法。 刘弘知道,阵法分为布阵之法和军阵之法。 布阵之法需要阵盘、阵旗之类的法器,预先布置在特定的位置,形成固定的阵法。此种阵法威力大,范围广,但需要提前准备,不能临时应变。 军阵之法则是行伍士兵合击之术,不需要阵盘,需要阵旗和士兵按照特定的队列和节奏配合,就能形成合力,威力叠加。这种阵法灵活机动,可以在战场上隨时调整,但对士兵的训练要求极高。 刘弘手里这个阵盘,是布阵之法用的——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刻著“小五行阵”四个字。 刘弘在书院里听说过这种阵法,以五行之力为基础,需要五个人分別站在五个方位上,各自催动相应的灵力,形成五行循环,困敌杀敌。 威力不算大,对付练气期的还行,遇见筑基初期的,也能拖延点时间。 刘弘把阵盘收进储物袋,决定暂时不用它——开始翻看从府学带回来的那几本初级阵法书。 书不厚,每本只有几十页,但內容晦涩,充斥著大量的术数计算和符文推演。 刘弘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第一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发现自己能看懂大半,但还有一些地方怎么也想不通。 阵法中的灵力运行路径不是直线,不是曲线,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扭曲的、多维的结构。 那些符文之间的相互作用,也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而是一种类似於“矢量叠加”的关係。 刘弘忽然想起了前世学过的数学——解析几何。 用坐標和方程来描述几何图形,把几何问题转化为代数问题。 阵法的本质是什么? 是灵力的几何分布。 每一个阵旗、每一个符文、每一个修士的位置,都可以用一个坐標来表示。 灵力在这些坐標之间的流动,可以用向量来描述。 符文之间的相互作用,可以用方程组来求解。 如果自己能够把阵法中的每一个要素都量化、坐標化、方程化,那么就不需要靠直觉和天赋去参悟阵法,而是可以用数学去推导。 这个想法让刘弘兴奋了整整一个晚上,但第二天早上就冷静了下来——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难。 刘弘需要找到一种方法,把前世的解析几何和这个世界的阵法语言对接起来。 需要一种“翻译”,把符文、灵力、方位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翻译成坐標、向量、方程。这个翻译的过程,比他想像的困难得多。 刘弘闭门不出,在厢房里待了三天。桌上摊著几本阵法书,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算式和草图。 先用解析几何的方法,把“小五行阵”的阵盘结构拆解了一遍。 阵盘上有五个阵基,分別对应金木水火土五个方位。 刘弘把这五个阵基的位置用极坐標表示出来,发现它们並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按照一种特定的比例排列。金位在正西,木位在正东,水位在正北,火位在正南,土位在中心。但每个阵基之间的距离不是相等的,而是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逐渐递增。 金到水的距离最近,水到木的距离稍远,木到火的距离更远,火到土的距离最远。 这个比例,正好对应了五行相生的强弱关係。 刘弘又把阵盘上符文的灵力流动路径用向量表示出来。 每一个符文都是一个节点,灵力从中心阵基出发,沿著特定的路径流向其他四个阵基,然后再回流到中心,形成一个闭合的循环。 每一条路径上的灵力大小和方向都不一样,但它们的矢量和是一个常数。 这个常数,就是阵法的“核心灵力”。 如果这个常数稳定,阵法就稳定;如果常数波动,阵法就会失效。 刘弘花了三天的时间,把小五行阵的数学模型建立了起来。 在纸上画出了坐標轴,標出了每一个阵基和符文的位置,列出了每一个灵力流动的向量方程,求解了核心灵力的稳定条件。 当刘弘算到最后一步,发现所有的方程都能自洽、所有的向量都能闭合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因为自己的方法是对的——解析几何可以用於阵法之道。 既然已经验证了阵法的逻辑推演,刘弘就继续用同样的方法拆解了另外几种初级阵法。 每一种阵法都可以用坐標和向量来描述,每一种阵法的核心灵力都可以用方程来求解。 刘弘越算越顺手,越算越快,到了第三天,只看一遍阵法的结构图,就能在心里大致推演出它的灵力分布和运行规律。 但刘弘知道,纸上推演和实际布阵是两回事——需要实地勘测,把他算出来的东西放到真实的环境中检验。 第五天,刘弘带著阵盘和几张阵旗,骑马出了亭舍。 沿著官道走了十几里,在禹亭的边界处找到了一片开阔地。 这片地地势平坦,四周没有遮挡,灵气浓度適中,是测试阵法的最佳位置。 刘弘下了马,把阵旗按照小五行阵的方位插好,然后把阵盘放在中心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將灵力注入阵盘,阵盘亮了起来。 青铜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灵光流转,连接著五面阵旗。 五道灵力从阵盘中射出,分別注入五面阵旗,阵旗也亮了起来。 五行之力在阵旗之间循环流动,形成了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光罩。光罩是半透明的,表面流转著五色光芒,隱隱有符文在其中浮现。 刘弘走进光罩,感受了一下阵法的威力。灵气浓度比外面高了约三成,五行之力在空气中瀰漫,刘弘能感觉到自己的金木火三系灵力都比平时活跃了不少。 他又试著在阵法中施展了几个法术,火弹术的威力比平时大了约两成,缠绕术的藤蔓比平时粗了一圈。五行相生的效果,確实存在。 但刘弘也发现了问题。阵法的灵力消耗太大了。阵盘需要持续注入灵力才能维持光罩,以他练气十三层的修为,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如果让五个修士分別站在五个阵基上,各自催动相应的灵力,消耗会小很多,但需要五个人配合默契,步调一致。 刘弘收了阵盘和阵旗,骑马去了冯村。 找到冯远,开门见山地提出了一个请求。 “冯员外,我想借你家几个护院用用。不需要上阵杀敌,只需要帮我测试一个阵法。” 冯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派了五个练气十层层的护院过来。 刘弘带著他们回到那片开阔地,把阵旗重新插好,让五个人分別站在五个阵基上,按照他的指令同时注入灵力。 阵盘亮了起来,光罩比之前更加稳定,五色光芒更加明亮。 五个护院的修为都不高,但五行之力在他们之间循环流动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灵力比平时充沛了不少,法术威力居然翻倍了。 刘弘用解析几何的方法,记录了每一个阵基的灵力输出、每一条灵力流动的方向和大小,以及核心灵力的波动情况。 又在纸上画出了坐標图,把每一条数据都標註在上面,然后回家继续推演。 刘弘发现,当五个人的灵力输出比例恰好符合五行相生的比例时,阵法的效率最高,核心灵力的波动最小。 如果其中一个人的输出偏高或偏低,整个阵法的效率就会大幅下降。 这说明,小五行阵的核心不是阵盘,不是阵旗,是人——是五个人之间的默契和配合。 刘弘决定把军阵之法和小五行阵结合起来。 用军阵之法的队列训练,培养丁壮之间的默契和配合;用小五行阵的阵盘和阵旗,在关键时刻提供额外的灵力和防护。 刘弘虽不是兵儒出身,不懂那些高深的军阵之法,但他懂最基本的道理——一百二十个人,如果各自为战,就是一百二十个靶子;如果整齐划一,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接著刘弘再从府学的阵法书里找到了一种最简单的军阵——方圆阵。方阵用於进攻,圆阵用於防守。 队列简单,变化少,適合新手。 刘弘在演武场上画出了方阵和圆阵的队列图,让赵政带著丁壮们反覆操练。 刚开始的时候,队伍乱成一锅粥,有的人走快了,有的人走慢了,有的人撞在一起,有的人连左右都分不清。 赵政喊哑了嗓子,张龙和赵虎拿著木棍在后面赶人,操练了三天,才勉强能走出一个不歪的方阵。 刘弘站在高处,看著下面那些汗流浹背的丁壮,心里不急——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晚上回到厢房,刘弘把白天在演武场上观察到的情况和阵法书上的理论结合起来,用解析几何的方法重新设计了一套队列变换的算法。 把每一个丁壮的位置用一个坐標表示,把队列变换的过程用向量方程来描述,然后在纸上推演出最优的走位路径。 第二天,刘弘把这套算法教给了赵政,让赵政按照新的方法训练。效果立竿见影,丁壮们走位更加顺畅,队列变换的速度提高了將近一倍。 赵政惊讶地问他:“亭长,您神了!居然还懂阵法!不但懂还能改良!” 刘弘笑了笑,没有回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白天,刘弘在演武场上带著丁壮们操练;晚上,他在厢房里推演阵法。 桌上堆满了写满算式的纸,墙上贴满了阵法的结构图。 刘弘的法理真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每一次成功推演出一个阵法的灵力分布,那颗深灰色的球体表面就会多出一道银色的纹路——是在用数学的方法参悟阵法之道,也在用阵法之道锤炼自己的法理真元。 一个月后,丁壮们的队列已经走得有模有样了。 方阵变圆阵,圆阵变方阵,分列、合拢、转向、前进、后退,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刘弘又教了他们几种简单的合击之术——三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两人持枪在后;五人一组,三人正面进攻,两人侧面迂迴。 用的还是解析几何的思路,把每一个人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量化成数据,然后在纸上反覆演算,找出最优的配合方式。 丁壮们的修为不高,法器不好,但在刘弘的阵法加持下,开始有了“队伍”的感觉。 不再是一群乌合之眾,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有配合的队伍。 刘弘知道,这样的队伍还远远不能和真正的朝廷精锐相比,但对付小股的盗贼,应该够了。 九月下旬,赵政报上来了最新的丁壮名册。六个村,应到一百二十人,实到一百一十八人,两人因病请假。 刘弘看了看名册,点了点头。他对赵政说:“明天开始,增加训练强度。每天操练两个时辰,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午饭由亭里提供,灵米管够。” 赵政犹豫了一下。“亭长,是不是太紧了?村民那边……” “村民那边,我去说。” 刘弘打断道:“去年魔道投毒,今年盗贼势大。冬天来了,他们想要活命,就得练。我不是在害他们,是在救他们。” 赵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安排了。 第六十三章 勘破 安排完赵政后,训练的事刘弘暂时搁下了。 提高丁壮训练积极性的问题,先交给赵政和吴寧,让他们按部就班地带著练,不求精,但求熟。 刘弘自己则把精力转向了另一件事,继续推演阵法。 阵法的事,比刘弘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继续用解析几何的方法把小五行阵的灵力分布和符文结构拆解得七七八八,又实地勘测了几处地形,把阵旗的插位和阵盘的放置点精確到了尺。 刘弘带著推演出来的图纸去找赵乡长,赵乡长看了半天,没太看懂,但听他说完,眼睛亮了。 “你是说,你能在禹亭布置一套阵法,覆盖整个辖区?” 刘弘点了点头: “小五行阵只能覆盖方圆十丈,威力有限。我想把它扩展开来,以亭部为中心,在六个村各设一个阵基,形成联动。七个阵基同时激活,灵力循环覆盖整个辖区,方圆十里都在阵法笼罩之下。” 赵乡长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学过阵法?” “学过一些基础,自己又琢磨了一些。” “师从何人?” “没有专门的师从,在书院的时候学过六艺中的『数』,阵法入门的基础就是从那里面来的。” 赵乡长看著他,目光里似乎在说:这傢伙学习能力也太强了吧。 因为阵法师比炼丹师、制符师更难得。 炼丹师可以靠丹方和药材堆出来,制符师可以靠大量练习磨出来,但阵法师需要天赋,需要对术数和符文的深刻理解,需要对天地灵气的敏锐感知。 整个尧南乡,连一个像样的阵法师都没有——乡里的那几处阵法,还是几十年前从县里请人来布置的,早就老化了,灵光黯淡,形同虚设。 如果刘弘真能在禹亭布置出一套覆盖全辖区的阵法,那不只是禹亭的事,是整个尧南乡的事。 “你需要什么?”赵乡长问。 “材料!阵旗、灵石、符墨、阵基用的材料。小五行阵的阵盘我手里有一个,但扩建成大五行阵,一个阵盘不够,需要七个。亭部一个,六个村各一个。阵盘我可以自己炼製,但材料需要乡里支持。” 赵乡长想了想,点了点头: “材料的事,我帮你解决一部分。乡库房里还有些存货,是以前剩下的,虽然不多,但应该够你用。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刘弘抱了抱拳:“多谢乡长。” 从乡公所出来,刘弘又跑了几趟村里的富户。 除了冯家,还有另外几家做灵药生意的小户,家里有些积蓄,对防盗的事也上心。 刘弘跟他们说了阵法的计划,几家人都表示愿意出料出物。 冯家出的最多,冯远亲自点了五十块中品灵石和一批精炼过的铜精,让人送到了亭舍。 其他几家凑了三十块中品灵石和一些符墨、灵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加上乡里拨下来的材料,刘弘算了算,勉强够用。 回到亭舍,刘弘把厢房改成了临时工坊。 桌上摆满了材料——阵旗用的灵木,阵盘用的铜精,符墨用的灵兽血和灵矿粉,以及从府学带回来的那本《初级阵法精要》。 刘弘翻开书,找到小五行阵的阵盘炼製方法,从头到尾仔细研读了一遍。 阵盘的炼製比阵旗复杂得多,需要在巴掌大的铜精上刻画出上百道符文,每一道符文的深浅、宽窄、间距都有严格的要求,差一丝一毫,灵力就无法顺畅流通,阵盘就是废品。 刘弘拿起刻刀,深吸了一口气,在第一块铜精上落下了第一刀。 他刻得很慢,每一刀都屏住呼吸,生怕手抖。 刘弘的法理真元在丹田中缓缓旋转,银色的纹路在球体表面流转,他的神识高度集中,感知著刻刀与铜精之间每一丝细微的摩擦。 第一道符文刻完,停下来,用灵识探查了一遍——灵力流通顺畅,没有问题。 刘弘继续刻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刻到第五十道的时候,刘弘的手开始发酸,眼睛开始发花,但他没有停。 刻到第八十道的时候,手腕已经僵硬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刘弘咬著牙,继续刻。 第一块阵盘,刘弘刻了整整一天。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感觉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刻刀从手中滑落,掉在桌上,发出叮噹一声脆响。 刘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休息了片刻,他拿起阵盘,注入灵力。 阵盘亮了起来,青铜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灵光流转,虽然没有他手里那个成品阵盘那么稳定,但符文全部亮起来了,灵力循环也建立了。 成功了。 刘弘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面的阵盘刻得快了一些。 第二块用了大半天,第三块用了半天,第四块用了三个时辰。 刻到第七块的时候,刘弘已经能在两个时辰內完成一块阵盘。 七块阵盘,七种不同的符文结构——亭部的中心阵盘最大,符文最多,需要协调六个村的分阵盘;六个村的分阵盘各有侧重,对应各自的地形和灵气分布。 刘弘在纸上画出了大五行阵的整体结构图,用解析几何的方法计算了每一个阵基的位置、每一条灵力流动的路径、每一个符文之间的相互作用。 把亭部设为坐標原点,把六个村的位置用极坐標表示出来,然后根据每个村的地形和灵气浓度,调整了分阵盘的符文结构,让它们能够和中心阵盘完美匹配。 十天后,七块阵盘全部炼製完成。刘弘把它们摆在桌上,一块一块地检查,確认每一块都能正常运转,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接下来是实地布置——刘弘带著赵政和几个亭卒,花了三天时间,在六个村的指定位置挖好了阵基,埋下了分阵盘和阵旗。 亭部的中心阵盘埋在亭舍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树下,刘弘用灵识探查了一下地下的灵气流动,確认阵盘和地脉连接顺畅,才把土填回去。 一切准备就绪的那天晚上,刘弘站在亭舍的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將灵力注入地下的中心阵盘。 阵盘亮了起来,地下的灵力从阵盘中涌出,沿著事先布置好的灵力通道,向六个村的分阵盘扩散。 片刻之后,六个分阵盘依次亮起,七道灵光从地面上升起,在夜空中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笼罩整个禹亭的光罩。 光罩是半透明的,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五色光芒,像一口倒扣的大锅,把禹亭的六个村和亭舍全部罩在里面。 赵政站在刘弘身边,仰头看著天空中的光罩,嘴巴张著,半天合不拢。 “亭长,这……这就是您说的阵法?” 刘弘点了点头: “大五行阵。亭部一个中心阵基,六个村六个分阵基,七阵联动,覆盖方圆十里。” “能挡住筑基期的修士吗?” “挡不住。” 刘弘实话实说: “只能拖住他。他破阵需要时间,少则半盏茶,多则一盏茶。这段时间,足够乡里的援军赶到了。” 赵政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如果来的是去年一样的群盗呢?” “一群练气期的盗贼,这个阵法能困住他们很久。五行相生相剋,灵力循环不息,他们不把七个阵基全部破坏,就出不去。” 刘弘顿了顿: “阵基都埋在地下,上面有禁制保护,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赵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几天,刘弘带著赵政和亭卒,在辖区內巡视了一遍,检查每一个阵基的运转情况。 冯村的阵基埋在冯家药圃后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刘弘挖开检查的时候,冯远亲自过来了。 他蹲在坑边,看著下面那个巴掌大的阵盘和周围插著的阵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著刘弘。 “亭长,这个阵法,真的能挡住盗贼?” “不能完全挡住,但能拖延时间。” 刘弘把土填回去,拍了拍手: “盗贼来了,阵法会激活,整个禹亭都会被光罩笼罩。他们不破坏阵基,就出不去。七个阵基,分散在六个村和亭部,他们不可能同时找到並破坏所有阵基。只要有一个阵基还在,阵法就不会完全失效。” 冯远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亭长,冯家愿意出一笔灵石,作为阵法的维护费用。阵法每年需要检修,灵石不能断。” 刘弘没有客气: “那就多谢冯员外了。” 从冯村出来,刘弘骑马走在官道上,看著路两边的灵田。灵麦已经收割了,地里光禿禿的,只剩下茬子。 远处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裊裊升起,在晚风中飘散。 刘弘回到亭舍,把马拴在槐树下,走进堂屋。 赵政正在和吴寧商量明天的训练安排,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抱了抱拳: “亭长,阵法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训练的事,你们按计划进行。阵法的事,我会定期检查。今年的冬防,咱们不是没有准备的。” 第六十四章 训练 阵法的事告一段落,刘弘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训练场上。 大五行阵的光罩在夜空中亮了几天,村民们仰著脖子看了几天,新鲜劲儿一过,又恢復了老样子。 阵法看不见摸不著,盗贼还没来,日子还得照常过。 训练场上的丁壮们依然懒懒散散,赵政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张龙、赵虎的木棍打断了好几根,效果微乎其微。 刘弘站在演武场边的高台上,看著下面一百多號人走队列。 方阵变圆阵,圆阵变方阵,动作倒是记住了,但那股子精气神不对。 有人耷拉著脑袋,有人打著哈欠,有人脚步虚浮,有人眼神涣散。这不是训练能解决的问题,是心態的问题。 刘弘在心里盘算著,需要一个突破口。 忽然他想起了一个典故——立木为信。 第二天一早,刘弘让李忠在亭舍门口立了一根木桿。木桿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旗杆,三丈长,碗口粗,有些年头了,表面发黑,但分量不轻。 刘弘把木桿靠在门边的墙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面前摆了一张桌案,案上放著一只木盒,盒里是十块下品灵石。 亭舍门口是几个村来往的必经之路,不到半个时辰,就聚了二三十个人。 有人认得那根木桿,是以前掛旗用的,不知为什么搬了出来。有人在看那盒灵石,十块,码得整整齐齐,灵光隱隱。 刘弘站起来,抱了抱拳,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到。 “诸位,我是亭长刘弘。今天请大家帮个忙。” 刘弘指了指靠在墙上的木桿: “这根杆子,哪位帮我搬到亭舍后院的兵器架旁边,这十块灵石就是他的。”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嗡嗡地议论起来。 搬一根木桿,十块灵石?傻子才信。 有人摇头,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 一个年轻的后生挤到前面,看了看木桿,又看了看刘弘,问道:“亭长,当真?” “当真。” 后生犹豫了一下,弯下腰,双手抓住木桿,扛在肩上,大步朝亭舍后院走去。 片刻之后,后生从后院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亭长,放好了。” 刘弘站起来,从木盒里取出十块灵石,双手递了过去: “辛苦了,这是你的。” 后生愣住了! 他伸出手,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是真货——嘴巴张著,半天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也愣住了,然后炸开了锅。十块灵石,够一个普通农户半年的开销。就这么搬一根木桿,就给了?真的给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半天之內传遍了禹亭的六个村。当天下午,亭舍门口就围了上百人。 有人在打听还有没有木桿可搬,有人在议论这个新亭长说话算话,有人在算自己能不能也赚一笔。 刘弘没有再立木桿,他把赵政、吴寧几个人叫到堂屋,摊开了亭里的帐册。 “从今天起,亭里的物资帐目全部公开。” 刘弘把帐册推过去: “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谁领了什么,谁用了多少,都写在上面。任何人隨时可以来查。有不明白的,问吴寧;有不满意的,找我。” 赵政和吴寧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刘弘继续说道:“去年的物资,前任亭长经手的,我不查。但从今天开始,亭里没有吃空餉,没有喝兵血。谁拿了不该拿的,现在退出来,我不追究。以后被查出来,按律处置。”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忠先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 “亭长,我在亭里四十多年,没见过您这样的。” 刘弘看著他: “您见过什么样的?” “见过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捞钱的;见过什么都不做,混日子的;见过来了就想走,走了就不回来的。没见过您这样,刚上任就把帐目公开的。” 李忠顿了顿: “亭长,您是真想做事的。” 刘弘没有接话。 他把帐册留给吴寧,让他抄录几份,贴在亭舍门口和各村的村口。然后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 刘弘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演武场。 演武场上,赵政正在带著丁壮们操练。队列比前几天整齐了一些,但刘弘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在应付。 目光扫过人群,刘弘在心里把几个刺头记了下来。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等到操练结束,把所有人集合起来,站在高台上。 “今天的操练,到此为止。我有几件事宣布。” 人群安静了下来。刘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第一,亭里的物资帐目已经公开,贴在门口,你们隨时可以去看。谁拿了多少,谁吃了多少,都写在上面。我刘弘在这里保证,没有一个人吃空餉,没有一个人喝兵血。如果有人发现我说谎,隨时可以到县里告我。” 没有人说话。 “第二,从今天起,亭里的伍长、什长、队长,不再由我任命,由你们自己选。每个队的人,自己选自己的队长;每个什的人,自己选自己的什长;每个伍的人,自己选自己的伍长。能者上,弱者下。干得好的,留下来;干得不好的,换人。每个月考核一次,末位淘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眼睛亮了,有人皱起了眉头。 刘弘继续说道:“第三,从今天起,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有奖励。灵石、丹药、法器、符籙,亭里有的,都可以作为奖励。表现差的,有惩罚。第一次警告,第二次记过,第三次除名。除名的人,以后亭里不再徵召,也不再提供任何保护。盗贼来了,你自己想办法。” 人群彻底炸开了。 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骂,有人在打听奖励的具体数目,有人在担心自己被除名。 刘弘没有再说下去,他让赵政把各队的人分开,让他们自己选伍长、什长、队长。 选举的过程並不顺利。 有的人推来推去,谁也不肯当;有的人抢著当,但没人选他;有的人被选上了,但死活不干。 赵政急得满头大汗,刘弘却不急。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著他们吵,看著他们爭,看著他们妥协。他知道,这是好事。 爭,说明他们在意;吵,说明他们想干。如果连爭都不爭,吵都不吵,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第一天,只选出了三个伍长。第二天,又选出了两个什长。第三天,所有的伍长、什长、队长都选了出来。 末位淘汰制实行后的第一周,训练场上的气氛明显变了。 以前是赵政在后面赶,现在是队长在前面催。 以前是混一天算一天,现在是怕被淘汰。 以前是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是干好了有奖励,干坏了要除名。 赵政有一天跟刘弘说,他当了好几年的组头,头一回觉得训练没那么累了。 刘弘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第二周,刘弘让吴寧把训练考核的成绩贴在亭舍门口。 谁排在前十,谁排在后十,一目了然。前十名的,当场发奖励——灵石、丹药、符籙,按名次不等。 后十名的,口头警告,下次再垫底,就要除名。 一个叫冯二牛的丁壮,练气五层,平时训练最不用心,排在倒数第一。 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贴在墙上,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第二天训练,他来得最早,练得最狠,连赵政都吃了一惊。 刘弘站在高台上,看著冯二牛在队伍里挥汗如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人都是要面子的。 你把他的面子摆在所有人面前,他要么破罐子破摔,要么拼了命也要把面子挣回来——大多数人会选择后者。 第三周,冯二牛的名次从倒数第一升到了中游。刘弘没有奖励他,但当著全队的面说了一句:“冯二牛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冯二牛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不是羞耻,是激动。他回去跟家里人说,亭长夸他了,连著说了好几遍。 一个月后,禹亭的丁壮训练队像换了一拨人。 队列走得整齐,合击打得利索,弓箭射得准了,士气也上来了。 赵政有一次跟刘弘说:“他这辈子没带过这么好的兵。” 刘弘说:“他们还不是兵,他们是丁壮。我只不过想让他们多拖延点时间活著。 第六十五章 筑基 亭务各司其职,按部就班地推进。赵政带著丁壮们在演武场上操练,队列越来越整齐,合击越来越熟练。吴寧把帐目管得井井有条,每一笔收支都记录在案,贴在亭舍门口,任人查阅。李忠守著大门,迎来送往,处理著亭舍的日常杂务。 刘弘每天巡视一遍辖区,检查大五行阵的运转情况,偶尔去冯家坐坐,和冯远喝杯茶,聊几句今年的收成和冬防的安排。 这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但刘弘心里清楚,这些都是外务。 儒修虽然入世修行,但本质上还是要以提升境界为前提。 亭长做得再好,修为上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筑基,才是刘弘眼下最重要的事。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刘弘开始盘算筑基的准备。 筑基丹三粒——童生试案首和制符第一的奖励。 这是筑基的核心,没有筑基丹,以刘弘的三灵根资质,筑基的成功率不到一成。 有了三粒筑基丹,成功率起码可以提到五成以上。 刘弘想起前世韩立筑基的时候,除了从陈巧倩、陆师兄和血色禁地抢来的筑基丹,就是依靠掌天瓶催熟灵药炼丹的情况下,硬是吃了八粒筑基丹才成功。 灵根天赋的差距,刘弘在府学的时候就从教习那里了解过。 天灵根吸收天地灵气的速度是100%,异灵根60%,双灵根50%,三灵根25%,四灵根5%,五灵根只有1%。 自己是三灵根,同样的功法,同样的丹药,天灵根修士修炼一天,他需要修炼五天。 想要加快吸纳速度,除了吃丹药就是功法。 丹药?!自己不是韩立没有掌天瓶催熟灵药,无法获得海量丹药当糖吃。 好在运气好,侥倖得到《法经》。 《法经》是上古儒圣时代传下来的极品功法,修炼之后,自己的灵力吸收速度和容量都有了质的提升。 刘弘做过对比,同样打坐一个时辰,用《法经》吸纳的灵气量是用《浩然正气诀》的两倍以上。 折算下来,刘弘现在的实际修炼速度已经接近双灵根的水平。 交易行的“筑基丹”太贵了,5000下品灵石起拍,不是世家,普通修士买不起 没走韩立的命,只能自强——小聚灵阵。 小聚灵阵是初级阵法中最基础的一种,作用是聚集方圆数里內的灵气,在阵中形成一个小型的灵气漩涡,让修炼者在短时间內获得远超平时的灵气浓度。 刘弘在府学的时候学过聚灵阵的布置方法,但没有实际布置过。 他翻出那本《初级阵法精要》,找到聚灵阵的章节,从头到尾仔细研读了一遍。 炼製完阵盘和五面阵旗,按照特定的方位插好,引动地脉灵气即可。 刚好材料库房里就有。 刘弘用了一天的时间,炼製了阵盘和五面聚灵阵旗。 阵盘、阵旗用通灵木为主,灵兽皮为面,上面画满了聚灵符文。 刘弘把阵旗插在厢房外面的院子里,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引动地脉灵气。 五面阵旗同时亮起,一道淡淡的灵光从阵旗上升起,在院子中央交匯,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丈的灵气漩涡。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漩涡中凝聚,浓度比平时高了將近三成。 刘弘站在漩涡中心,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浑身毛孔都张开了,灵气像潮水一样涌入体內。 还差一样——精进修为的丹药。 筑基丹是突破境界用的,但不能直接提升灵力总量。 刘弘需要把自己的灵力修为推到练气大圆满的巔峰,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筑基丹的效果。 这半年在禹亭,刘弘每天晚上打坐修炼,灵力修为已经接近练气十三层的顶峰,但还没有到——需要加速。 刘弘在亭舍附近的几个村子里转了转,找了几户种植灵药的农户,买了一些黄龙草和金髓花,自己炼製了一批黄龙丹和金髓丸。 又托冯远从县城带了几瓶练气散。 一切准备就绪后,刘弘选了一个晴朗的夜晚,月亮很圆,灵气很足。跟赵政交代了几句,说自己要闭关几天,亭里的事暂时由赵政和李忠商量著办。 赵政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刘弘回到厢房,把门关上,插上门閂,把聚灵阵的阵旗重新检查了一遍,確认每一面都插得稳固,符文都亮著。 然后把三粒筑基丹放在面前的桌上,把练气散、黄龙丹、金髓丸摆在旁边,然后在蒲团上盘腿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一开始刘弘没有急著服药,而是先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把丹田里的灵力梳理了一遍。 浩然之气、法理真元、血气之力,三股力量在丹田中並行不悖,各安其位。 浩然之气的旋涡缓缓旋转,法理真元的球体表面银纹流转,悬钟虚影在丹田上方悬浮,金色的符文时隱时现。 此时的身体状態很好,灵力充盈,经脉通畅,心神平静。 刘弘睁开眼睛,拿起第一瓶练气散,倒出一颗,服下。药力化开,温热的灵力从胃部升腾而起,融入丹田。 接著又服了一颗黄龙丹,一颗金髓丸,药力叠加,丹田里的灵力开始加速运转。 然后一瓶一瓶地服,一颗一颗地咽。药力在体內积聚,丹田里的气旋越转越快,灵力总量在不断攀升,很快就触及了练气十三层的顶峰。 刘弘的身体开始发热,皮肤泛红,汗珠从额头滚落,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加快。 旋即催动了聚灵阵。 五面阵旗同时大亮,灵气漩涡急剧扩大,方圆十里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院子上空凝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灵气柱,然后灌入厢房,灌入他的身体。 灵气浓度比平时高了数倍,刘弘浑身毛孔张开,贪婪地吸收著每一丝灵气。 丹田里的灵力总量突破了练气十三层的极限,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刘弘拿起第一粒筑基丹,放在掌心。丹丸通体呈淡金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是乾涸的河床。 丹香浓郁,带著一股清冽的药气,闻一下就觉得精神一震。他把筑基丹扔进嘴里,咽了下去。 药力化开的瞬间,刘弘的身体猛地一震。筑基丹的药力像一把烧红的铁锤,砸进了他的丹田,砸进了他的经脉,砸进了他的骨骼。 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刘弘的身体几乎承受不住,经脉被灵力撑得剧痛,像有人拿著钢刀在里面刮;骨骼在咯吱作响,像要被压碎;丹田在剧烈地颤抖,气旋的转速快到了极点,边缘已经模糊了。 刘弘咬著牙,运转《法经》的心法,引导那股狂暴的药力在经脉中循环。一圈,两圈,三圈。 药力在循环中被驯服,被吸收,被转化为刘弘自己的灵力。 丹田里的气旋开始质变——从气態变成了液態,一丝丝灵液从气旋中心渗出,在丹田底部匯聚成一汪小小的灵池。 第一粒筑基丹的药力耗尽的时候,丹田里的灵池已经匯聚了小半。 修为从练气十三层突破了,进入了筑基的“门槛”——半步筑基。但刘弘没有停,拿起第二粒筑基丹,咽了下去。 第二粒的药力比第一粒更加狂暴——经脉在药力的衝击下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血从裂纹中渗出来,染红了他的衣袍。 但刘弘咬牙坚持,没有停下来,继续运转《法经》法门,一圈,两圈,三圈。 裂纹在癒合,经脉在拓宽,丹田在扩大。 灵池从一小汪变成了一大片,灵液在丹田中荡漾,波光粼粼。 第二粒筑基丹的药力耗尽的时候,刘弘的修为已经稳稳地站在了筑基的门槛上。 只差最后一脚,就能迈过去。 然后拿起第三粒筑基丹,看著它,沉默了一息,然后咽了下去。 第三粒的药力比前两粒加起来还要猛烈。 那股力量像决堤的洪水,衝垮了刘弘体內所有的阻碍。经脉中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密布,骨骼在咯吱咯吱地响,丹田在剧烈地膨胀。 刘弘的意识在剧痛中几乎要消散了,但他死死地抓著最后一丝清明,把所有的药力引导到丹田中。 灵池在最后一粒筑基丹的药力灌注下猛地扩张,灵液从丹田溢出,沿著经脉流向全身。 刘弘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灵力的光,是生命的光。他的经脉在重塑,骨骼在重组,丹田在质变。 筑基境,成了。 丹田里的气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灵池。灵池的表面波光粼粼,灵液在其中荡漾。 浩然之气、法理真元、明王血气,三股力量在灵池中融为一体,不再是各自为政,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悬钟虚影还悬浮在灵池上方,金色的符文比之前更加明亮,钟声在虚空中迴荡。 刘弘的神识大幅增强,灵识展开,能覆盖到整个禹亭,能感知到每一个村民的呼吸,能听到每一株灵麦生长的声音。 肉身在明王诀血气的淬炼下更加坚韧,悬钟虚影凝实了不少,能扛住更高品阶的法器攻击。 法理真元在筑基的催化下精进了不止一个层次,律令·止的威力大幅增强,定住同阶修士可以持续数息之久。 刘弘睁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手掌上那层金色的光泽更加浓郁了,皮肤下面有灵光在流动。 又握了握拳,感觉力量在掌心凝聚,像是握住了一团压缩的雷电。 刘弘站起来,身体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 筑基境,和练气境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练气境的时候,灵力是气態的,需要用丹田和经脉来储存和运输。 筑基之后,灵力变成了液態,储存在丹田的灵池中,质量和密度都是练气期的数倍。 同样大小的灵力,筑基期的一分灵液抵得上练气期的十分灵气。 最主要的是,寿元增加到了200岁。 有了辟穀和御剑飞行以及先天真火。 具备了先天真火的能力,就可以自己炼丹、炼器了。 第六十六章 寇跡 几日后,刘弘从厢房中走了出来。他推开门的瞬间,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筑基之后,他的身体对外界的感知比练气期敏锐了数倍,能感觉到空气中每一缕灵气的流动,能听到院子里每一个人细微的呼吸声。 刘弘站在门口,眯著眼睛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院子里站满了人,赵政、李忠、吴寧、孙健、张龙、赵虎、王朝、马汉,以及冯远派来的一个管事。 他们排成一排,恭恭敬敬地站著,看到他出来,齐刷刷地抱拳行礼: “恭喜亭长进阶筑基!” 刘弘愣了一下,他闭关之前只跟赵政说了一句“要闭关几天”,没有说要做什么。 起初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知道的,但刘弘转念一想,筑基时的动静那么大——小聚灵阵抽乾了方圆十里的灵气,大五行阵的光罩都跟著闪烁了几下,整个禹亭的人都感觉到了异常。 他们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猜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刘弘摆了摆手: “多谢诸位掛念。这几日亭里事务辛苦诸位了。” “亭长!亭里一切安好,您放心。” 赵政的声音有些发紧,感觉面对筑基境修士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大五行阵运转正常,丁壮训练没有落下,各村也没有出什么乱子。” 刘弘点了点头: “辛苦了!我要去趟县里,亭里的事暂时还是你和李忠商量著办。” “亭长去县里是……” “进阶筑基要去县衙登记备案,为三年后的秀才试做准备。这是朝廷的规矩。” 刘弘直言道: “顺道把大家的俸禄领回来。” 几个亭卒的眼睛都亮了一下——俸禄,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刘弘没有多说,回到厢房收拾了一下,走出了亭舍。 这会他没有骑马,筑基之后,御剑飞行比骑马快得多。 御剑飞行的感觉和练气期完全不同。练气期的时候,御使柳叶舟飞行,灵力消耗大,高度低,速度慢,飞不了多久就要停下来打坐恢復。 筑基之后,灵力变成了液態,质量更高,消耗更少,续航能力大大增强。他站在火麟剑上,耳边风声呼啸,脚下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后退,不到半个时辰,舜东县的城墙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刘弘在城门外落下来,收剑入鞘,步行进城。县城比禹亭热闹得多,街道上人来人往,两侧的店铺鳞次櫛比。但是没有閒逛,直接去了县衙。 周县令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到刘弘来了,放下笔,让他进来。 刘弘进门的时候,周县令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筑基了?” “是。” 刘弘抱了抱拳: “职部今日来,是想请县君登记备案。” 周县令没有说话,从抽屉里取出一卷厚厚的玉简,翻到中间,一股神念导入: “刘弘,男,十七岁。” “本籍:关寧府舜江书院。” “任职:舜东县尧南乡禹亭亭长。” “筑基日期:大晋建兴十七年,十月初九。” 周县记下来之后,把玉简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刘弘:“县你是我舜东县近百年来第一个在任上筑基的亭长!好好干,不要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刘弘又抱了抱拳: “职部谨记。” 周县令点了点头,让文吏带他去帐房领俸禄。 帐房先生拨著算盘,噼里啪啦算了一阵,从库房里取出一袋灵石,递给他。 刘弘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亭长的俸禄是每月三十块下品灵石,他上任两个月:六十块。 亭部九个下属,赵政是五块,其他几个是每人三块:两个月就是一共五十八块。 刘弘数了数,確认无误,收进储物袋里,道了谢,转身走出了县衙。 从县衙出来,刘弘没有直接回禹亭,而是拐去了城东的坊市。 坊市不大,但五臟俱全,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籙的、卖材料的,应有尽有。 刘弘兜里的灵石不多,不捨得乱花,但制符、炼丹、炼器的初级材料还是需要备一些的。 现在是筑基修士了,以前用的那些低阶符籙和丹药已经不够看了,他需要学习更高阶的符籙、丹药和法器炼製。 主要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自给自足。在禹亭这种偏僻的地方,有钱都未必买得到好东西,不如自己动手。 刘弘先去了材料铺子,买了一些空白的符纸和符墨,又买了几份初级炼丹的药材和几块炼器的铜精。 掌柜的看他穿著亭长的官服,又是筑基修士,態度格外热情,还送了一本《初级炼丹入门》。 然后又去了隔壁的符籙铺子,买了几张中级符籙的样品,准备回去拆解研究。 一圈逛下来,花了四十多块灵石,心疼得刘弘直皱眉——但这些都是必要的投入,不能省。 逛完了坊市,刘弘现在虽然筑基境修士,可以辟穀,但是路过酒肆,口腹之慾上来了,就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来,点了两素一荤得灵菜套餐和一壶灵酒。 酒肆不大,客人不多,三三两两散坐著。刘弘端著酒杯慢慢喝著,等著菜上来。 隔壁桌坐著几个公差,穿著县衙的制服,练气十层的修为,正在高声谈论著什么。 刘弘本没有在意,但“盗贼”两个字飘进了他的耳朵,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听说了吗?北边的柳亭被劫了。” 一个圆脸公差压低声音。 “柳亭?不是有十几个亭兵守著吗?” 另一个公差问。 “有个屁的亭兵!柳亭那个亭长,是个混日子的,还吃空餉——手底下只有五六个亭卒,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盗贼来了,跑得比兔子还快,亭里的丁壮更不用说,一鬨而散。人家盗贼抢完了,他才敢回来。” “损失大不大?” “不小!抢了三个村子,死了三十几个练气境十、十一层的,灵田被糟蹋了一大片,亭仓被搬空了。县里已经派人去查了,说是流窜的盗贼,人数不多,但都是练气十三层的亡命之徒,普通的亭兵根本挡不住。” “咱们舜东县这两年不太平啊。” “谁说不是呢。去年魔道投毒,今年盗贼蜂起。听说隔壁县的几个亭也被劫了,有的比柳亭还惨。” 刘弘端著酒杯,慢慢抿著,没有说话。 柳亭,离禹亭五十多里地,中间隔著两个亭。盗贼既然在柳亭出现了,就有可能流窜到禹亭来。 刘弘听罢后,觉得禹亭的冬防必须加快进度了。 回到亭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赵政和李忠正在堂屋里商量事情,看到他回来,站起来抱拳: “亭长,县里的事办妥了?” “办妥了。”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那袋灵石,放在桌上: “这是大家两个月的俸禄,你们分一下。” 赵政打开袋子,数了数,按照各人的俸禄標准,一一分了下去。 分完之后,几人心里嘀咕:怎么没要孝敬?! 这倒不是刘弘有多高尚,而是根本不知道,毕竟前世所学到的一些教育刻在骨子里了,从没这么想过。 赵政把自己的灵石收好,犹豫了一下,问道: “亭长,柳亭被劫的事,您听说了吗?” 刘弘看了他一眼,消息传得真快。 “听说了。回来的路上在酒肆里听到几个公差在说。” 赵政的脸色有些凝重: “柳亭的亭长姓钱,和我是旧识。他的本事不差,但手底下没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禹亭现在有一百多號丁壮,有大五行阵,有亭长您坐镇,和柳亭不一样。” 刘弘点了点头。 “不一样归不一样,但不能掉以轻心。柳亭离咱们只有五十多里,盗贼流窜起来,一天就能到。从明天开始,训练强度再加大一些。赵政,你辛苦一下。” 赵政抱了抱拳:“是。” 刘弘又转向李忠: “老李,大五行阵的日常维护,您多盯著点。阵盘和阵旗每隔三天检查一次,灵石的消耗要记录在册,不够了及时跟我说。” 李忠点了点头: “亭长放心,我会盯著的。” 刘弘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他抬头看著天空,大五行阵的光罩还在,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五色光芒。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厢房。 刘弘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冬防的详细计划。丁壮的训练、阵法的维护、物资的储备、各村之间的联络、盗贼来袭时的预警和疏散,每一条都要写清楚,每一条都要落实到人。 刘弘虽不是兵儒出身,不懂那些高深的军阵之道,但他懂最基本的道理——不打无准备之仗。 柳亭的教训就在眼前,刘弘不想让禹亭成为下一个柳亭。 第六十七章 密谋 刘弘回来之后,几日训练无话。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北风从山那边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哗哗作响。 然后雪就来了,刚开始是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一天一夜。 演武场上的脚印被雪填平了,插在场地四周的旗帜被雪压得低垂著头。 赵政带著丁壮们在雪地里操练,口號声比平时更加响亮,但每个人的嘴里都冒著白雾,手指冻得通红。刘弘站在高台上,裹著厚袍子,看著下面一百多號人在雪中列队。 他没有因为下雪就取消训练——盗贼不会因为下雪就不来,他们只会趁著风雪更大胆地出来。 十天后,雪停了。天空放晴,冬季的天空冰蓝透澈,一望无云,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刘弘正在堂屋里看吴寧刚整理好的物资帐册,李忠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抱拳道:“亭长,县里来人了,是县衙的武吏,正在门外。” 刘弘放下帐册,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走出堂屋。 院子里站著一个三十来岁的武吏,练气十三层的修为。 刘弘问道:“足下今来,可是县尉有何令下?” 武吏执礼,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递了过来。 “尉君令各乡、亭提高警惕,严防寇贼。前几日,北斗乡沙亭被群盗围攻,亭舍被破,亭长被杀,死伤数十人。尉君因此派遣我等分別给诸亭送信,通报此事。” 刘弘接过公文,展开来快速看了一遍道:“攻破亭舍?竟有这样的事情?结果如何?具体伤亡如何?” 武吏点了点头:“死了四五十个人,都是练气十层左右的亭卒和丁壮。沙亭亭长是练气十三层,也没能倖免。那群盗贼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亡命之徒,出手狠辣,配合默契,不是寻常的散兵游勇。尉君因此严令:各乡、亭务必提高警惕,多加谨慎,巡查亭部不得怠慢,若有寇贼不可退让。若有违令者,严惩不贷。” 刘弘凛然应诺: “请回復尉君,禹亭必当严防死守,不敢有丝毫懈怠。” 武吏点了点头,没有多留,转身出了亭舍,骑马离去。 刘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著那封公文,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堂屋,让李忠去把赵政、吴寧、张龙、赵虎、马汉、王朝几个人全部叫来。 片刻之后,几个人陆续到了堂屋。 赵政刚从演武场回来,身上还带著雪沫子;张龙赵虎正在库房里清点兵器,手上全是油污;马汉和王朝是赵政手下的亭卒,负责巡查,平时不怎么来堂屋。 几个人围坐在长桌两侧,看著刘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刘弘没有坐下,他站在长桌前面,把那封公文的內容复述了一遍。 “北斗乡沙亭,前天晚上被群盗围攻。亭舍被破,亭长被杀,死伤数十人。县尉严令,各乡、亭提高警惕,不得怠慢。”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面面相覷,脸色都变了。 沙亭他们都知道,就在四十里外,规模比禹亭还大一些。亭长是练气十三层的修士,在任多年,经验丰富。连他都死了,那群盗贼的实力可想而知。 赵政最先开口:“亭长,沙亭的事……会不会是上回劫掠柳亭的那伙人?” “有可能,也可能不是。” 刘弘摇了摇头: “但不管是不是,禹亭必须做好准备。从今天起,亭里的防务要重新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始分派任务: “赵君,从明天起,操练的事情你就不必参与了。你带著王朝、马汉,专意巡查亭部。每天早中晚三次,从亭捨出发,沿著六个村的边界走一圈,遇到可疑的人,立即盘问。各村之间的联络也由你负责,每天傍晚向我匯报一次。” 赵政抱拳:“诺。” 刘弘转向张龙和赵虎: “你们两个,立刻去各村,通知诸村村长,交代他们多加谨慎。见到陌生的面孔,立即来亭舍匯报。尤其是冯村,让冯员外多留意,他家大业大,最容易成为盗贼的目標。另外,让他们把各自村里的丁壮组织起来,夜间轮流巡逻,发现异常就敲锣报警。” 张龙、赵虎齐声应诺。 刘弘最后看向李忠: “李老丈,你等会儿把大家的家人都接来亭舍。寇贼凶残,不可不防。亭舍有大五行阵守护,比各村安全。亭卒们的家人,还有冯家愿意来的,都可以接来。地方不够,就在院子里搭棚子。” 李忠犹豫了一下:“亭长,亭舍就这么大,住得下吗?” “住不下就挤一挤。非常时期,委屈一下。”刘弘的语气不容置疑。 交代完毕,眾人各自散去。刘弘在堂屋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封公文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他把公文折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负手而立。 室外早已雪过天晴,冬季的天空如冰蓝透澈,一望无云。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远处田野里的灵麦茬子从雪中露出尖尖的头,像一排排枯黄的牙齿。但刘弘分明感到了一种比下雪时更压抑的气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刘弘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五行阵光罩,光罩还在,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五色光芒。 他看了几息,然后转身走回厢房,把阵盘从储物袋里取出来,重新检查了一遍。阵盘完好,符文亮著,灵力流通顺畅。 又检查了库存的灵石和符籙,確认数量充足。 然后刘弘在桌前坐下来,铺开舆图,用手指在上面画著路线。柳亭,沙亭,松亭,禹亭。 这几个亭都在尧南乡境內,彼此相距不远。盗贼在柳亭和沙亭得手了,下一个目標会不会是禹亭?或者松亭? 刘弘在地图上標註了几个最有可能被攻击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下了应对方案。 就在刘弘在亭舍里布置防务的时候,距离禹亭南边三十里的松亭境內,松山深处的一个山洞里,二十几个散修打扮的修士正在密谋。 山洞不大,但很深,洞口用枯枝和杂草偽装了,从外面看不出来。 洞內点著几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石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地上铺著乾草和兽皮,角落里堆著一些抢来的物资——法器、符籙、灵石、丹药、粮食,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 为首之人三十来岁,面容方正,浓眉大眼,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把长剑。 此人名叫宋疆,练气十三层,本是舜北县的一个富户,家有灵田百亩,灵矿一座,日子过得殷实。 去年魔道入侵,舜北县是重灾区,他的家產被毁,家人死散,他带著几个家僕逃了出来,无处可去,便落草为寇。 因为为人任侠义气,在逃亡路上收拢了不少同样家破人亡的散修,渐渐地聚起了二十多號人。 他们劫掠为生,滥杀无辜,先专挑富户和商户下手,顺手屠戮村民为乐。 宋疆盘腿坐在乾草上,面前铺著一张舆图,上面標註了尧南乡各村各亭的位置。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沙亭移到柳亭,从柳亭移到松亭,最后停在禹亭的位置上。 然后抬起头,看著围坐在周围的几个心腹。 “那里是禹亭。” 宋疆指了指舆图上的標记: “我且问你,在这尧南乡之中,最富的有三家人,一个是乡亭的晁家,一个是禹亭的冯家,一个是松亭的吕家。咱们为何不在乡亭、禹亭动手,却来此处?”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瘦高个儿答道:“大哥,乡亭是乡治的所在,乡长是筑基初期修士,亭里的亭卒比別处多,乡兵也驻扎在那里。如果在乡亭动手,怕会走不脱。至於禹亭——那个姓刘的亭长,隔三差五就领著百十號人拿刀持枪地操练,还在亭部里到处巡视,声势太大,咱们惹不起。沙亭和柳亭的事在那儿摆著,那几个亭长都是混日子的,亭卒也没几个,所以咱们能得手。禹亭不一样,那个姓刘的有本事,手底下的人也多,硬碰硬不划算。” 宋疆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舆图上,眉头微皱。 另一个汉子接口道:“这不就对了!现在天才刚黑,乡民们尚未睡下。松亭亭舍里那几个人不足惧,想来那吕家应该不难拿下。但是——万一把禹亭里那个姓刘的惹来怎么办?” 瘦高个儿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朝廷律令:若无派遣,亭长不得妄出本部。那姓刘的虽人多势眾,但没有县廷的命令,便是知道了咱们这边打劫,他又能怎么样?上回咱们打劫柳亭、沙亭,喊声震天地杀了小半夜,周边诸亭不就没一个敢出头的么?大哥,你也太过谨慎了吧!” 宋疆的脸色沉了一下。他没有发火,但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虽说按照律法,亭长无权越界,但咱们做的是什么事儿?『群盗』、『劫杀』。这一年多来,死在咱们手下的人可是不少,万一被抓住——我知道你们都不怕死,但谨慎一点总是好的。咱们能在官府围剿下活到现在,靠的不是人多,是谨慎。” 瘦高个儿被他说得低下了头,不再吭声。 旁边另一个汉子问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宋疆看了看洞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雪光映照下,还能模糊地看到树影。 他想了想,说道:“夜半时分。突击吕家。那时候村里人都睡了,亭卒也鬆懈了。咱们速战速决,抢完就走,不拖泥带水。” 几个人纷纷点头。 宋疆又看了一眼舆图上的禹亭位置,目光在那个標记上停了几息:“希望不要发生意外啊!” “刘弘,舜江县案首,符籙第一” 宋疆听说过这个人,在坊市里,在酒肆里——这个亭长不好惹。 但宋公本就不打算去惹刘弘,只要不去禹亭的地盘,姓刘的没有县里的命令不会越界——儒修最讲规矩,不会轻易破坏。 松亭没有大阵保护,松亭的亭长也不是刘弘,兵力也没多少,吕家虽然富庶但太抠门了,请的护卫不精锐——宋疆选择松亭,是经过算计的。但 夜渐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雪地上,把整个世界照得惨白。 松山山洞里的灯火陆续熄灭了,二十几个黑影从洞口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他们朝松亭的方向去了。 而在三十里外的禹亭亭舍里,刘弘还没有睡。他坐在桌前,面前摊著舆图,手里握著笔。 舆图上,松亭的位置被刘弘用硃笔画了一个圈,盯著那个圈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六十八章 夜驰 夜半时分,北风低旋,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屋顶上轻轻摩挲。刘弘和衣而臥,可是睡得不深,耳朵一直竖著,听著院子里的动静。 雪已经停了,但风还在吹,从窗缝里挤进来,带著刺骨的寒意。刘弘翻了个身,把毯子拢了拢,正要闭上眼睛,一阵叫喊声从外面传来,穿透了风声,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 “亭长!亭长!” 是赵政的声音,急促中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慌乱。 刘弘应声而起,脚刚踩到地上,门已经被推开了。 赵政站在门口,喘著粗气,脸被风吹得通红,嘴里冒著白雾。他的手里还提著一盏灯笼,灯火在风中摇摇晃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亭……亭长!南……南边有击鼓传警的鼓声!”赵政喘著气道。 刘弘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击鼓传警,是各村之间约定的警报方式。一旦有贼寇入侵,发现情况的村子会敲响警鼓,邻近的村子听到鼓声,也要跟著敲,一村传一村,一直传到亭舍。 “有贼寇来犯!紧急集合!”刘弘大步走出厢房。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李忠、张龙、赵虎、马汉,都是听到动静从耳房里跑出来的,有的披著外衣,有的光著脚,有的还在揉眼睛。 刘弘没有废话,直接下令:“赵政,你去演武场,把丁壮们集合起来。张龙赵虎,你们去库房,把兵器和符籙搬出来,人手一份。马汉,你去马厩备马,我要六匹。李忠,你留在亭舍,看好家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几人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刘弘没有跟著走,他转身回到厢房,从储物袋里取出阵盘,快步走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 阵盘埋在地下,平时不显露,只有注入灵力才会激活。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灵力灌注。地面微微震动,一道五色光芒从槐树根部升起,沿著事先布置好的灵力通道向四周扩散。 片刻之后,六个村的分阵盘依次亮起,大五行阵的光罩在夜空中浮现,五色光芒流转,把整个禹亭笼罩在其中。 刘弘闭上眼睛,將灵识探入阵盘。 大五行阵的阵盘不仅是阵法的核心,也是感知的工具。 通过阵盘能感应到辖区內每一个角落的灵力波动——哪里的灵气被扰动,哪里的阵旗被触碰,哪里的地面有异常的能量反应。 刘弘的灵识在阵法中游走,从亭捨出发,向南延伸,经过安鼎村,继续向南,一直到禹亭的边界。他皱起了眉头。 南边有异常的灵力波动,但不是来自安鼎村。 安鼎村的阵基平静如常,村內的灵力没有波动,村民的呼吸平稳,没有惊慌。 击鼓传警的鼓声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不是禹亭境內,是外亭。 “不是安鼎村。” 刘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李忠凑过来,问道:“亭长,不是安鼎村?那鼓声是从哪里来的?” 刘弘没有回答,快步走回堂屋,舆图还摊在桌上,笔墨未收。 赵政从外面跑进来,一边系腰带一边说:“亭长,丁壮们已经在演武场集合了,点了八十多个人,还在增加,兵器也发下去了。” 刘弘点了点头,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禹亭的位置向南画了一条线。 “安鼎村在禹亭南边,再往南是哪里?” 赵政凑过来看了看。 “南边是松亭。禹亭和松亭中间隔著一道山樑,过了山樑就是松亭的地界。” 刘弘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松亭?!击鼓传警的鼓声是从松亭方向传来的。”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松亭的位置敲了敲。 李忠想了想,迟疑地说:“莫不是邻亭遭了贼寇?松亭的亭长姓吕,练气十三层,手底下没几个人,比咱们差远了。要是真来了贼寇,他们怕是挡不住。” 赵政的脸色变了。 “松亭?那可是隔壁亭。亭长,咱们禹亭没事,松亭有事,那是他们的事。朝廷法度,无授权不得越界行动。咱们要是过去了,就是越界,上面追究下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几个亭卒已经穿好了衣服,从耳房里出来,站在堂屋外面,听到了赵政的话,都在低声议论。 孙健听罢,慢悠悠地说:“松亭?那就没事了!隔壁亭的事,咱们管不著。继续睡吧!” 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要回屋。 刘弘叫住了他:“孙健,你站住。” 孙健停下来,转过身,看著刘弘,脸上带著一种“我见过世面”的老油条式的表情。 “亭长,我不是不听话,是规矩在那儿摆著。咱们禹亭的人,没有县乡的命令,不能出界。您刚来,不知道,以前有人越界帮过邻亭,事后被上面追究,撤了职,还罚了灵石。您何必为了別人惹麻烦?” 刘弘看著孙健,沉默了一息: “孙健,你说的规矩,我懂。但有一条规矩比那更大——唇亡齿寒。” 孙健愣了一下。 刘弘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把禹亭、松亭、柳亭、沙亭几个位置连了起来。 “松亭在禹亭南边,柳亭在西北,沙亭在东北。上个月,柳亭被劫,死了十几个人。前几天,沙亭被破,亭长被杀。现在轮到松亭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些盗贼专挑咱们尧南乡下手?因为他们知道,各亭各自为战,不会互相救援。他们打完了柳亭,打沙亭;打完了沙亭,打松亭;打完了松亭,下一个是谁?”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赵政不说话了,孙健也不吭声了。几个亭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凝重。 刘弘继续说道:“靠请示,黄花菜都凉了。等我们报上去,等县乡批覆,等命令下来,松亭的人已经死光了。盗贼抢完了松亭,下一个就是禹亭。你们以为,他们有松亭挡著,就不会来禹亭了?错了。他们抢了松亭,有了粮食和兵器,士气正盛,下一步就是咱们。到时候,谁来帮咱们?柳亭?沙亭?松亭?都已经被打残了。咱们只能靠自己。与其等他们打上门来,不如趁他们还在松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政深吸了一口气。 “亭长,您打算怎么办?” “点六十个人,隨我驰援松亭。” 刘弘说道:“张龙、赵虎,你们去演武场,从丁壮中挑选六十个身手最好的,带上兵器和符籙,一炷香之后出发。赵政,你跟我走,路上需要你指路。李忠,孙健、吴寧、陶旺你留在亭舍,看好家门,大五行阵不要关,隨时保持激活状態。” 张龙、赵虎应声而去,赵政去准备马匹。 半刻钟后,灵马已经备好了,刘弘翻身上马,接过赵政递来的韁绳。 张龙从演武场跑过来,喘著气说:“亭长,六十个人齐了,都在门口等著。” 刘弘策马出了亭舍大门,六十个丁壮已经在门外列好了队。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像两团小火苗。 刘弘勒住马,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他没有说长篇大论的动员,只是说了两句话。 “松亭被贼寇围攻,我们去救人。不是因为我们有命令,是因为盗贼今天抢了松亭,明天就会来禹亭。我们不是在帮別人,是在帮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跟紧我,不要掉队。出发!” 六十个人跟著刘弘,向南而去。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雪地上踩出杂乱的印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支正在行进的军队。 刘弘骑在最前面,心里盘算著时间——从禹亭到松亭,骑马大约半个时辰。 不是不会御剑飞行,而是下面的人太慢了。 第六十九章 亭破 刘弘率队赶到松亭的时候,天边还没有一丝亮色。月亮已经偏西,掛在树梢上,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笼,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雪地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顏色,把周围的树木、房屋、道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法术爆炸声混在一起,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飘来,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翻涌著。 刘弘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灵识展开,筑基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远超练气期,瞬间就將大半个松亭纳入感知之中。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松亭已经被攻破了。 亭舍的大门歪倒在一边,门楣上的匾额碎成了几块,散落在台阶上。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著十几具尸体,有的穿著亭卒的制服,有的穿著百姓的衣裳,有的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亭舍深处的库房方向,有七八个人正在围攻一道禁制,灵光闪烁,法术轰击的声音密集如雨。 禁制已经摇摇欲坠,光芒黯淡,隨时都可能破碎。 而在更远处的松亭富户吕家方向,战斗更加激烈。 吕家的宅院被一伙人团团围住,院墙上有人在拼命防守,墙下有贼寇在猛攻。 吕家祖上留下的阵法还在勉强支撑,光罩已经薄得像一层纸,每一次被击中都会剧烈地闪烁,仿佛隨时都会消散。 刘弘快速地做出判断。 “赵政!” “在!”赵政策马上前。 “你带三十个人,去吕家。吕家的阵法撑不了多久,你到了之后不要急著进攻,先稳住阵脚,把防守的人替换下来,让他们喘口气。对面带队的人修为不低,你小心应付。拖住他们,等我解决了亭部这边,立刻过去支援。” 赵政的脸色凝重:“诺!” 点了三十个丁壮,朝吕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刘弘转向剩下的三十个人。 “其余人跟我去亭部。贼寇正在破解亭库的禁制,必须儘快阻止他们。亭库里有松亭的物资和兵器,不能让他们得手。” “跟我来!” 三十个人跟著刘弘朝松亭亭舍衝去。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片雪沫。 松亭亭舍的大门已经成了废墟,刘弘没有走门,他纵马跃过倒塌的门框,直接衝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尸体横陈,血跡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几个贼寇正在翻箱倒柜,听到马蹄声,猛地抬起头。他们看到一队人马衝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纷纷抄起兵器迎了上来。 刘弘从马上跃起,火麟剑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没有用全力,对付这些练气期的贼寇,筑基修士的实力是碾压级的。 刘弘一剑落下,一道火红色的剑气从剑刃上炸开,在院中横扫而过。剑气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滋滋作响,积雪瞬间汽化,化作一团团白雾。 那几个贼寇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剑气吞没,除了储物袋外,全部灰飞烟灭了。 “亭库在后面!跟我来!” 刘弘没有停留,带著三十个人穿过院子,直奔亭库。 亭库在亭舍的最深处,是一座石砌的建筑,墙壁厚实,门是铁製的,上面刻满了禁制符文。 此刻,七八个贼寇正围著库门,轮番用法术轰击禁制。 禁制已经黯淡到了极点,灵光时隱时现,铁门上的符文有几处已经碎裂,眼看就要被攻破。 听到身后的动静,几个贼寇转过身来,看到刘弘和他身后的人马,脸色大变。 “有人来了!是禹亭的人!” 一个贼寇惊呼道。 “怕什么?就这几个人?” 另一个贼寇狞笑著,举起手中的大刀: “兄弟们,杀了他们,亭库就是咱们的!” 刘弘没有废话,直接拔剑施展自己的剑术神通:流火燎原。 一剑猛地劈下。 一道巨大的火红色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在空气中炸开,化作漫天的火焰,像一片火海,朝那七八个贼寇倾泻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积雪瞬间融化,石板被烧得发红髮烫。 那些贼寇的修为最高不过练气十一层,在筑基修士的全力一击面前,根本没有任何抵抗的余地。 他们的灵力护盾像纸糊的一样被火焰撕碎,所用的法器在高温中熔化变形,身躯被火焰吞没,惨叫声此起彼伏,然后很快归於沉寂。 火焰散去之后,变成一片白地,空气中瀰漫著焦糊的血腥味。 刘弘收剑,走到库门前,检查了一下禁制,旋即从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灵石,嵌在禁制的几个关键节点上,然后注入灵力,引导禁制重新运转。灵石中的灵气被抽取出来,沿著符文线路流动,填补了破损处的灵力空缺。 禁制的灵光渐渐亮了起来,虽然不如之前稳固,但至少能撑住一段时间。 “你们十个,留下来看守亭库。” 刘弘指了指身后的丁壮: “守住门口,不要让任何人靠近。如果有人强行闯入,立即发信號。其他人跟我走,去吕家!” “是!” 十个丁壮领命,在库门前列队站好,刀出鞘,三三品字形站列,严阵以待。 刘弘带著剩下的二十个人,翻身上马,朝吕家的方向衝去。 吕家那边,赵政带著三十个人已经赶到了。 吕家的宅院坐落在松亭的中心位置,占地颇广,院墙高耸,墙头上布满了防御符文的刻痕。 吕家祖上曾经出过一个筑基修士,留下了一套护宅阵法,虽然年久失修,威力大不如前,但此刻在贼寇的围攻下,这摇摇欲坠的阵法成了吕家上下几十口人唯一的依靠。 光罩已经薄得像一层纸,每一次被攻击都会剧烈地闪烁,仿佛隨时都会碎裂。 院墙上,吕家的家丁和护院正在拼命防守,有的在往下面射箭,有的在施放法术,有的在修补阵法。 但他们的修为普遍不高,法器也简陋,面对贼寇的猛烈进攻,只能苦苦支撑。 赵政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宋疆带著十几个人在猛攻吕家的大门。 宋疆练气十三层,手里一把长刀,刀光如雪,每一刀劈下去,吕家阵法的光罩就剧烈地震颤一下,光芒又黯淡一分。 “兄弟们,跟我上!”赵政拔出腰间的佩刀,带著三十个人从侧翼杀入。 他们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贼寇们正在全力攻打吕家的大门,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面,没有人注意到身后来了人。 赵政一刀砍翻了一个落在后面的贼寇,其他人也纷纷出手,一时间刀光剑影,法术乱飞,贼寇的阵脚大乱。 “有人来了!后面有人!” 贼寇们惊呼著转过身来,仓促迎战。 赵政趁机衝到了吕家大门前,隔著阵法光罩冲里面喊道:“我是禹亭的赵政,奉亭长之命前来支援!你们撑住,我们的人已经到了!” 吕家的家丁们听到喊声,精神大振,防守的力度顿时加强了几分。 几个胆大的甚至翻过院墙,加入了赵政的队伍,和贼寇们廝杀在一起。 宋疆的反应极快,在赵政带人杀入的瞬间,他就已经转过身来,长刀横在身前,目光冷厉地盯著赵政。 “禹亭的人?” 宋疆怒笑道: “你们亭长好大的胆子!没有军令,私自越界,这可是重罪。” 赵政没有回答,握紧刀,朝宋疆冲了过去。 他的刀劈下去,带著一往无前的气势。 宋疆侧身避开,长刀一撩,刀尖从赵政的手臂上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赵政闷哼一声,手臂上的伤口不深,但血流如注,染红了衣袖。然后,第二刀紧跟著劈出,宋疆再次避开,反手一刀斩在赵政的刀背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刀柄。 赵政咬牙稳住,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接连劈出。 他的刀法不差,在禹亭的丁壮中是最好的,但在宋疆面前,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大人的面前摇摇晃晃。 宋疆的刀更快,更准,更狠,每一刀都奔著赵政的要害。 因为宋疆的每一刀都是从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不过几招之间,赵政的身上就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袍。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步伐变得凌乱,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宋疆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因为赵政难缠,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禹亭的人出现在这里,说明那个姓刘的亭长真的来了。 “刘弘真是头铁。” 宋疆在心里骂了一句: “什么仇什么怨无视朝廷法度也要斩杀我。“ 宋疆的刀更快了,刀光如匹练,朝赵政的头顶劈下。 赵政举刀格挡,鐺的一声,他的刀被震飞了出去,整个人向后倒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的虎口震裂了,血在往下滴。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宋疆挥刀就要结果了赵政。 第七十章 剿贼 宋疆看著倒地的赵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一趟虽然出了点意外,但结局不会改变。 手起刀落之际! 一个炽热的大火球从黑暗中袭来,精准地直奔宋疆的后背。 那大火球的速度快到了极点,空气中传来尖锐的破空声,火焰的灼热气息在十几丈外就能感觉到。 宋疆的瞳孔猛地收缩,急忙念诀,一道符籙忽然金光闪闪,正面硬扛了一波。 整个地面碎石飞溅,火焰四溅,空气中瀰漫著灼热的气浪和焦糊的气味。 宋疆从地上爬起来,半蹲著,长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盯著火光亮起的方向——重点是,这一记爆炎术的威力,远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发出的。 “那个姓刘的亭长,是筑基境修士??!” “咦?!”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惊讶。 刘弘从夜色中走出来,目光落在宋疆身上,眉头微微皱著。 自己刚才那一记爆炎术,可是筑基境修士的“爆炎术”,威力比练气境的伤害大了七八倍。 按照判断,筑基境是碾压练气境的,练气期的修士不可能硬扛。 刘弘没有多想,一道火红色的剑气从剑刃上射出,直奔宋疆的胸口。 这一剑不快,但力量极大,剑气所过之处,地面的积雪被气浪捲起,在空中化作漫天的雪雾。 宋疆又是硬接!那道金光化成一个护罩。 刘弘见势不对,旋即神识锁定宋疆,仔细感知著他身上的灵力波动——不是练气境特有的灵力波动,而是来自他身上某件器物。 “不是符宝就是真宝。”刘弘估摸道。 所谓“符宝”——结丹期及以上修士製作的特殊符籙,取自身法宝的威能,封印到符籙之中,最多能封印法宝十分之一的威能。 可以隔段时间多次炼製,属於消耗品,这种东西一般留给后人或徒弟用来防身和保命。 低阶修士在斗法中使用符宝,能轻鬆地击杀同阶修士。 还有一种更高级的——“真宝”,最顶级的符宝,最多能封印法宝三分之一的威能。 它虽然威力惊人,但却是一次性消耗品,而且只能是血脉后人才能使用。 宋疆身上那件东西,即使不是真宝,至少也是顶级的符宝——看著像是防御类符宝,防御类比攻击类更稀有。 刘弘冷笑了一下,就算有符宝,也只是让这个贼寇多了几分逃命的本钱。 筑基打练气,依然是碾压。 宋疆从地上站起来,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但眼神依然冷静。 右手握紧了长刀,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储物袋上。储物袋里,有一张他珍藏了许久的符宝——是他父亲临终前留给他的,结丹中期修士封印的法宝威能,可以在关键时刻保命。 之前一直不捨得用,因为符宝的威能有限,用一次少一次。 但现在,不用不行了——对面那个姓刘的筑基修士,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宋疆深吸了一口气,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一张泛著金光的符籙出现在指间。 符宝不大,巴掌大小,但上面的符文密密麻麻,灵光流转,散发出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了几分。 宋疆將灵力注入符宝,符宝上的金光猛地炸开,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消散之后,宋疆身上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练气期修士那种有限的、侷促的气息,而是一种更接近筑基期的、浑厚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 他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长短刀的刀刃上附著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刀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切割,发出尖锐的啸声。 刘弘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符宝激发了。” 现在宋疆短暂地拥有了接近筑基期的战力。 但只是接近,不是真正达到——符宝能给他的是力量,不是境界。 宋疆手握长刀在空中画出一道金色的弧线,朝刘弘的头顶劈下。 这一刀的力量远不是练气期修士能发出的,刀气所过之处,地面被劈开了一道深深的沟痕,积雪和泥土四溅。 刘弘剑横在身前,迎著宋疆的刀斩了过去。 鐺——刀剑相交,灵气四溅。 巨响声在夜色中炸开,震得周围的积雪簌簌落下。宋疆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双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他的虎口发麻,手臂发酸,符宝的金光闪烁了一下,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刘弘的身体纹丝不动,双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一步都没有退。 宋疆咬了咬牙,再次冲了上来。 他的刀更快了,每一刀都带著金色的光芒,每一刀都奔著刘弘的要害。 但在刘弘面前,这些都不够看,宋疆破绽太多了。 在宋疆的刀还没有劈下来之前,刘弘就已经知道了它会从哪里劈下来。剑就等在那里,在宋疆力量还没有完全发挥出来的那一瞬间,截断其人的发力。 宋疆的刀第一次被截断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的刀法是他在无数场生死搏杀中磨出来的,从未被人这样轻鬆地截断过。 这种感觉很难受,像是你全力一拳打出去,却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力量都被卸掉了。 宋疆不信邪,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接连劈出。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快、更狠、更猛。 但刘弘的剑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等在那里,在他的力量还没有凝聚到顶点的时候,一剑斩断。 十几次交手之后,宋疆的刀已经慢了。 宋疆怒吼一声,双手握刀,將符宝中剩余的全部灵力一次性灌注到刀身中。刀身上的金光亮到了极致,刀身因为承受不住如此强大的灵力而发出嗡嗡的颤鸣。 宋疆朝刘弘冲了过去,这一刀,是他最强的一刀,也是他最后的一刀。 刘弘看著他衝过来:“雕虫小技!不陪你玩了。” 刘弘一剑猛地劈下,一道巨大的火红色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在空气中炸开,化作漫天的火焰,像一片火海,朝宋疆倾泻而去。 火焰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积雪瞬间汽化,泥土被烧成焦炭,岩石被烧得发红髮烫。 宋疆的刀气在火焰中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符宝的金光在高温中黯淡、消散,他身上的灵力护盾像肥皂泡一样破碎,衣袍在火焰中燃烧。身体被火海吞没,被高温灼烧,被衝击波撕扯。 宋疆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融化,皮肤在脱落,骨骼在碎裂,意识在消散。 火焰散去之后,宋疆已经不见了。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大坑,坑底有几块烧焦的骨头碎片和一把熔化变形了的长刀。 那张符宝在火焰中化作了灰烬,隨风飘散。 赵政站在不远处,手里握著那把豁了口的刀,呆呆地看著那个焦黑的大坑——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很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刘弘在演武场上操练丁壮,见过刘弘在院子里推演阵法,见过刘弘在堂屋里阅读公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刘弘杀人。 不!这不是“杀人”,是“抹杀”。 一个练气十三层、手握符宝的强者,在刘弘面前,连一招都撑不过。 赵政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亭长的实力,远比他想像的更加恐怖。 刘弘收剑,拿了宋疆的储物袋,心跳如常——筑基击杀练气,本来就是碾压。 有没有符宝,有什么区別?不过是多费几剑的事。 接著刘弘转过身,目光扫过战场,宋疆的手下死的死、逃的逃,赵政带来的丁壮还在和残敌缠斗,吕家的阵法还在苦苦支撑。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道:“贼首已死,余眾不降者,杀无赦!” 赵政回过神来,带著丁壮们上前,將投降的贼寇一个个捆了起来。 吕家的阵法光罩终於消散了,吕家家主带著几个家丁从大门中走出来,看到刘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发颤。 “多谢……多谢亭长救命之恩!吕家上下,没齿难忘。” 刘弘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松亭亭长战死,亭库被盗,你们吕家也受了损失。这里的事,我会向县里稟报。先把伤者抬进去救治,投降的贼寇绑好了,等县里的人来处置。” 吕家家主连连点头,转身去安排人收拾残局。 刘弘站在吕家门前,看著满地的尸体和血跡,沉默了片刻,把剑插回鞘中,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他转过身,朝赵政走去。 赵政正在清点伤亡,看到他过来,抱拳道:“亭长,咱们这边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贼寇那边,死的加上投降的,大概十多个。” 刘弘点了点头,目光有些沉。 “死的兄弟,记下名字,回头抚恤。伤的,抬回禹亭,让李忠照顾。” 赵政应诺。 第七十一章 功过 从松亭回来的第二天,刘弘就坐在堂屋里,铺开纸,开始写公文。 呈县廷状 禹亭亭长刘弘谨言: 伏见松亭与本亭接壤,素有守望相助之约。今松亭突遭贼寇,警鼓传声,邻部有难,吾不敢坐视。 虽律令有言,亭长不得擅出境外,然邻亭遇警,鼓音已闻,若佯为不知,则设鼓之意何在? 事急从权,理当相救。 且思之有二:一者,今日不救松亭,异日本亭有急,松亭亦必不救臣;二者,贼害所及,皆晋室黔首,虽分两亭,民无二主。吾忝食俸禄,职在安民,岂以贼势猖獗而自阻? 邻亭虽多,彼不动者,彼之责也;吾不敢不动者,吾之心也。贼情如火,速不达也。” 伏望县君察其危急,吾率本亭吏卒越境救援,违令!吾请独当其咎。 谨呈。 刘弘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把锅甩给赵政或其他人。写完之后,他把呈状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確认没有错別字,没有不妥的措辞,然后折好装进信封,封上火漆,叫来张龙。 “送去县里,亲手交给县衙的文吏,不要经过別人转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张龙接过信封,揣进怀里,骑马去了。 三日后,公文送到了周县令的案头。周县令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让人去请县丞、县尉和主簿来商议。 四个人在县衙后堂坐下来,呈状在几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又回到周县令面前。 王县丞先开口了: “这个刘弘,胆子的確不小!没有命令,擅自越界,带著几十个人就衝过去了。按律,这是要处罚的。但是——” 他顿了顿: “救下了吕家,缴获了一批物资,还杀了贼首宋疆。松亭亭库的禁制是他修復的,功过摆在一起,不好说。” 陈县尉哼了一声: “什么功过?没有命令就是违令。今天他敢越界,明天他敢干什么?如果每个亭长都学他,擅自出兵,擅自行动,那还要县尉做什么?还要朝廷的律令做什么?” 县尉的话很冲,但王县丞和郑主簿都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陈县尉说得有道理,但道理归道理,刘弘救下的是松亭,杀的是贼寇,缴获的是赃物。 如果处罚他,再出现无人救援的局面怎么办?不处罚他,以后人人都学他擅自行动,確实也不好管。 “我倒是觉得,这件事的关键不在刘弘身上。松亭亭长战死,亭库被破,贼寇围攻吕家。周边的亭子不少,除了禹亭,没有一个出头的。刘弘违令是真,但那些按兵不动的亭长,眼睁睁看著松亭被抢、吕家被围,难道就没有责任?” 郑主簿分析道。 周县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老夫想的不是这个——咱们舜东县,今年出了多少事?柳亭被劫,沙亭被破,亭长战死,现在又多了个松亭。上个月县里报上去的盗案,比去年一年都多。上面已经在问,舜东县的治安是怎么搞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沉了下来: “刘弘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现在是什么时候?多事之秋。魔道在关寧府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天一教的人几次露出踪跡。和魔修比起来,宋疆这种小贼,不过是癣芥之疾。咱们的精力应该放在哪儿?放在防范魔修上,还是放在追究一个亭长越界救援的事上?” 王县丞点了点头:“县君说得对!宋疆已经死了,东西也追回来了,松亭的损失降到了最低。如果咱们再追究刘弘,传出去,別的亭长怎么看?以后哪个亭长还敢出头?这个头不能开,但刘弘也不能不罚。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如何?” 陈县尉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反对。郑主簿也表示同意。 周县令最后拍板。 “功过相抵!宋疆等人的悬赏,不发了。缴获的东西,先把柳亭、沙亭、松亭被抢的归还,剩下的两成给县乡,八成归刘弘自己分配。至於他越界的事,就这么算了。公文我来擬,你们看看。” 几天后,批覆下来了。 刘弘打开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功过相抵,悬赏不发,缴获八成归自己分配。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好得多。刘弘原本以为至少要罚俸或革职,没想到县里只是轻轻揭过,还把缴获的大头留给了他。 刘弘明白,是因为松亭的事闹得太大,如今多事之秋,县里不想再掀波澜。 接下来是清点和分配缴获。 刘弘带著赵政、李忠几个人,在堂屋里把缴获的物资一件一件地搬出来,分类清点,登记造册。东西堆了半个堂屋,灵光闪闪,琳琅满目。 宋疆等人一年多的积蓄,加上从松亭库房抢走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物资,数量相当可观。 刘弘按照县里的要求,先把柳亭、沙亭、松亭被抢的物资挑出来,装箱封好,让人送还。 柳亭和沙亭的东西不多,几箱灵药、十几件法器、一些灵石,都被盗贼抢走还没来得及处理。 刘弘让赵政派人送去,附了一封简单的公文,只说“禹亭缴获贼赃,查有贵亭之物,今一併送还”。 柳亭和沙亭的新任亭长收到东西后,派人送了感谢信和一些物资,连说了几声“多谢”,態度比之前热络了不少。 松亭的东西最多——亭库里的物资加上吕家被抢的財物,装了好几大车。 刘弘让人送去松亭,交给吕家家主代管。 吕家家主亲自来了亭舍一趟,当面道谢,还带了一车灵米作为谢礼,刘弘推辞不过,收下了。 归还了邻亭的物资,剩下的才是禹亭的。 刘弘把县乡两成的部分挑出来,装箱封好,让人送去县里和乡公所。 赵乡长收到东西后,也回馈了一点物资。 剩下的八成,才是刘弘可以自己分配的。 先让李忠把东西全部搬出来,在堂屋里一字排开,然后叫来了赵政、李忠、孙健、张龙、赵虎、吴寧、马汉、王朝几个人,一起清点。 清点完毕后,先做了一件事——抚恤。 刘弘在松亭一战中带了六十个人出去,伤了十几个,死了两个。死的那两个,一个是安鼎村的丁壮,一个是冯村的丁壮,都是家里的顶樑柱,上有老下有小。 从缴获中拿出了六十下品灵石,分给两个死者的家属,每户三十块。 又拿出一百块下品灵石,分给伤者,按伤势轻重不等,少则三五块,多则十来块。 伤病员的医治由李忠负责,刘弘从缴获中拨出了一些疗伤的丹药,让李忠按需发放。 抚恤的事办完了,刘弘才考虑奖励的事。把赵政、李忠、孙健、张龙、赵虎、吴寧、马汉、王朝几个人叫到堂屋里,把缴获的灵石和丹药摆在他们面前。 “这次救援松亭,诸位都有功劳。赵政带队冲在最前面,身负重伤,功劳第一。李忠守亭有功,功劳第二。张龙赵虎隨我衝锋,功劳第三。其他人各记一功。” 刘弘从灵石堆中取出若干,分给眾人。 赵政分到了五十块下品灵石,李忠三十块,张龙赵虎各二十块,其他人各十到十五块不等。 丹药和低阶法器也按功劳大小分配,每个人都分到了一些。 赵政接过灵石,有些激动。他在禹亭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分到过这么多灵石。以前最多就是每月的几块俸禄,还经常被拖欠。 他看著刘弘,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抱了抱拳,说了句: “多谢亭长”。 刘弘摆了摆手: “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你们,我一个人救不了松亭。” 最后才是刘弘自己:上品灵石十块,中品灵石二百块,下品灵石一百五十块,丹药若干,灵草和炼器材料若干。 其中最让刘弘心动的是一双靴子——疾风靴,高阶法器,以风属性灵兽的皮革为底,靴底刻有疾风阵法的符文,穿上之后速度大幅提升,御风诀的效果可以叠加。 刘弘把疾风靴穿在脚上,大小正好。灵力注入的瞬间,靴底的符文亮了起来,一道微风从脚底升起,托著他的身体,让他感觉整个人轻了三分,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又试著施展御风诀,叠加的效果让刘弘的速度快到了极点,在院子里拉出一道残影。 刘弘回到堂屋里,把疾风靴脱下来,小心地收好。剩下的灵石和材料,他分类装进了储物袋里。 上品灵石不捨得用,留著以后突破境界的时候用。中品、下品灵石可以作为日常修炼和採购材料的支出。 丹药和灵草,准备留下一部分自己用,剩下的等有机会去县城的坊市卖掉,换一些制符和炼丹的材料。 炼器材料先存著,等学会炼器之后再处理。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夕阳的余暉从窗户挤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 刘弘拿起笔,铺开纸,开始写下一阶段的冬防计划。 松亭的事让县令认识到,盗贼不会因为冬天就停下脚步,各亭不能各自为战。 周县令让刘弘写一份通用的冬防计划,增加一条——各亭之间建立联络机制,一旦有警,第一时间通报,第一时间支援。 通过这次的事,至少各亭的亭长心里有数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李忠端著一盏油灯走进来,放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刘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满了字,换了一张纸,又继续写。 他的计划很详细——各村之间的联络信號,夜间巡逻的路线和频次,大五行阵的日常维护和检查,丁壮的分组和轮换,物资的储备和分配,盗贼来袭时的预警和疏散方案。 夜深了,刘弘放下笔,把写好的计划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才折好收进信封里,设了禁制,送往县衙。 第七十二章 巩固 宋疆的事结束后,整个冬季地界上平静了不少。大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官道被雪封了,各村之间的往来少了许多。 赵政的训练从每天一次改成了三天一次,丁壮们不用顶著风雪操练,都鬆了一口气。 大五行阵照常运转,李忠每隔三天检查一次阵基和灵石,每次都把记录写得工工整整,送到刘弘桌上。 吴寧的帐册清晰,每一笔收支都清清楚楚。 亭里的日子像那条从亭舍门前流过的溪水,不急不缓,安安静静。 刘弘趁著这段平静的日子,把全部精力放在了修炼上。 在厢房里布置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虽然比不上筑基时抽乾方圆十里的那个大阵,但足以让房间里的灵气浓度比外面高出一倍。 刘弘每天打坐六个时辰,把从宋疆缴获中得来的十块上品灵石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握在掌心,吸纳其中的精纯灵气。 上品灵石和下品、中品完全不同——下品灵石里的灵气驳杂,需要炼化之后才能吸收,十成灵气能吸纳五六成就不错了。 中品灵石好一些,能吸纳七八成。 而上品灵石里的灵气极其精纯,几乎不需要炼化,握在掌心,灵气就会顺著毛孔渗入体內,融入灵池,几乎没有损耗。 一块上品灵石蕴含的灵气量,抵得上一百块中品灵石。 刘弘每天吸纳一块上品灵石,再配合从坊市买来的培元丹和凝气丹,灵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扩张。 丹田里的灵池是筑基修士的根本——练气期的时候,灵力储存在丹田中,是气態的,鬆散而稀薄。 筑基之后,灵力液化了,匯聚成灵池,质量和密度都是练气期的数倍。 筑基初期的灵池,像一个小水洼,浅浅的,刚没过脚踝。刘弘筑基才几个月,灵池的规模不大,但因为炼体缘故,肉身和经脉根基扎得很稳。 吸纳了五块上品灵石之后,灵池从小水洼变成了一汪深潭。 刘弘又吸纳了三块上品灵石,灵池继续扩张,几乎要溢出丹田。修为从筑基初期的门槛,一路推到了初期顶峰,丹田里灵池荡漾,波光粼粼,隱隱有突破到中期的跡象。 但刘弘没有急著冲关,需要时间让根基更稳一些,让《法经》的层次跟上来。 《法经》在刘弘筑基之后,自动开启了第四层的修炼,前三层是识法、知法、用法,是法儒的入门。 第四层叫“执法境”,是法儒真正登堂入室的標誌。 这一层的核心,是將法理真元从气態、液態进一步凝练,具象化为实质的“律法神通”——法绳与枷锁。 法绳是执法之绳,用来束缚罪犯、禁錮恶徒;枷锁是执法之枷,用来封印灵力、限制行动。 刘弘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將丹田中的法理真元反覆压缩、提纯、凝练。按照《法经》第四层的心法,引导法理真元在灵池中旋转,像漩涡一样越转越快,越转越密。 液態的法理真元在旋转中析出了杂质,变得越来越粘稠,越来越厚重。 终於,在某一天深夜,刘弘从灵池中抽出了一缕法理真元,將它凝聚在掌心。法理真元在他掌心中化作一条细长的、泛著银白色光芒的绳索,绳索的一端繫著他的手腕,另一端在空中轻轻飘荡,像一条有灵性的蛇。 法绳会根据对方的修为和反抗程度自动调整束缚的力度。 刘弘又凝聚了枷锁。 枷锁比法绳更加凝实,像一副缩小版的刑具,由两个半圆形的铁环组成,中间有锁链相连。 刘弘尝试用枷锁锁住自己的手腕,灵力注入的瞬间,枷锁猛地收紧,箍得他手腕生疼,灵力运转都变得滯涩了。 旋即连忙解开,揉了揉手腕——好厉害的枷锁。 这副枷锁锁住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灵力。 学会法绳和枷锁的同时,刘弘还领悟了一个新的言灵神通——律令·缚。 和律令·止不同,律令·止是短暂的停滯,对高阶修士效果递减;律令·缚是持续的束缚,一旦生效,就会一直束缚直到施法者解除。 这个神通的威力隨著刘弘的修为增长而增长,对方修为越低,束缚越紧,挣扎越难。 对赵政试过一次,赵政被束缚得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事后脸色发白地说:“亭长!你这神通太可怕了”。 冬去春来,雪化了,官道上的泥泞被太阳晒乾,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灵田里的麦苗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今年的年景比去年好,没有魔道投毒,没有大疫,盗贼也被剿灭了几股,村民们的脸上多了些笑容。 刘弘每天在亭舍和各村之间巡视,检查阵法的运转,查看灵田的长势,听取村民的意见。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刘弘在院子里练剑。李忠从大门外跑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亭……亭长!大事不好了!” 李忠稟报导。 刘弘摆了摆手:“什么事?” “乡……乡亭遇袭了!乡亭的警鼓响了,传到了咱们禹亭!是天……天一教的人!” 李忠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嘴唇哆嗦著。 刘弘的心猛地一沉。 乡亭,尧南乡的乡治所在,乡长赵庆元坐镇的地方。 赵乡长是筑基初期修士,在尧南乡做了四十年的乡长,经验丰富,手底下有二百乡兵,个个练气十三层。 乡兵的两个屯长也是筑基初期。 还有一套护乡的阵法。 这样坚固的据点,居然被天一教攻打了。 天一教是关寧府境內最大的魔修组织,以炼化各种灵体修炼邪功著称。 之前宋疆那种小贼,癣芥之疾,和天一教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宋疆再凶,也只是劫掠財物,杀人不多。天一教的人,动輒屠村灭门,炼化魂魄,无所不用其极。 如果真是天一教来了,那禹亭也不安全了。 刘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 天一教为什么攻打乡所?目標是赵乡长?还是乡库里的物资?还是別的什么? 不管是什么,乡所是尧南乡的中枢,如果乡所被破,整个尧南乡都会陷入混乱,禹亭也跑不了。 所以得先下手为强,拒敌於亭外。 打定主意后,刘弘觉得不能带著赵政等人去。 赵政是练气十三层,其余几人都是练气十层左右,对付宋疆那种贼寇勉强能帮上忙,对付天一教的魔修——那是送菜。 筑基境修士之间的战斗,练气期的人根本插不上手,灵压就能压垮这几个人,法术的余波就能震碎他们的內臟。 “李忠,去叫赵政、吴寧他们来堂屋,我有话交代。” 刘弘的声音平静了下来,目光沉凝。 片刻之后,赵政、李忠、孙健、吴寧、张龙、赵虎、马汉、王朝几个人都到了堂屋。 他们已经听说了乡所的事,脸色都不好看。 赵政站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著: “亭长,乡所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刘弘站在长桌前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天一教打过来了,乡所告急,我必须去。” 又顿了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你们留下!” 赵政猛地抬起头:“亭长!我们——” “听我说完。” 刘弘打断了他: “来的是天一教,不是宋疆那种贼寇。能攻打乡亭的,最少也是筑基期。你们去了,能顶什么用?筑基碾压练气是不是不知道!你们的责任在这里,不是去乡所送死。” 赵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刘弘说的是对的!他是练气十三层,在禹亭算是高手了,但在筑基修士面前,和螻蚁没有区別。 他们去了,不但帮不上忙,还会成为刘弘的累赘。 吴寧第一个开了口: “亭长说得对。我们去了也是添乱。但亭长,您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出了事,禹亭还有你们。” 刘弘接过他的话: “大五行阵阵盘我已经加固过了,丁壮的训练不要停,赵政你盯著。各村的情况,李忠你盯著。冯家那边,派人去说一声,让他们自己多加小心。有什么事,你们几个商量著办,不用等我。” 刘弘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堂屋,御剑而去。官道两旁的灵田飞速后退,远处乡所的轮廓隱约可见。 亭舍门口的赵政几个人还站在那里,望著刘弘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李忠嘆了口气:“亭长一个人去……能行吗?” 赵政没有回答。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沉默了很久:“操练不能停!亭长说了,让我们守好禹亭。” 吴寧和李忠对视了一眼,也跟著转身走进了大门。 只有张龙还站在门口,看著官道的方向,迟迟不肯离去。 远处,刘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天边,只有尘土还在风中飘散。 张龙站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转回身,走进了亭舍。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大五行阵的光罩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五色光芒,把整个禹亭笼罩在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七十三章 乡亭 刘弘御剑飞行,脚下生风,推著他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行。耳边的风声尖啸如哨,脚下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后退,拉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刘弘眯著眼睛,迎著狂风,將神识识全力展开,感知著前方的灵力波动。筑基之后,在“律令.查”的加持下神识覆盖范围比练气期扩大了数倍,全力展开可达方圆五十里。 此刻,刘弘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朝乡亭的方向铺展开去,捕捉著每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 距离乡亭还有一段路程的时候,刘弘感知到了——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至少有上百个灵力源聚集在乡亭周围,灵力波动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其中三道最为强烈——一道筑基中期,两道筑基初期。其余的都是练气期,但大多在练气十三层。 刘弘的心沉了一下——原本以为天一教只是小股骚扰,没想到来了这么多人。 上百个魔修,其中有三个筑基期修士,这不是普通的劫掠,是精心策划的突袭。 刘弘取出一张隱身符,拍在身上。隱身符的灵力在体表形成一层透明的光膜,將他的身形、气息、灵力波动全部掩盖。 接著又將疾风靴的符文调到了最高档,风声在脚下呼啸,但刘弘的身体被隱身符笼罩,从外面看,只能看到一道若有若无的透明轮廓在空中高速移动。 一刻钟后,乡亭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刘弘在高空中俯瞰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乡公所的护乡大阵还在运转,但光罩已经黯淡到了极点,像一层薄薄的蛋壳,隨时都会碎裂。光罩上布满了裂纹,灵光在其中艰难地流转,每一次被攻击都会剧烈地闪烁。 大阵外面,上百个身穿黑袍的魔修正在轮番攻击。他们有的用法术轰击,有的用符籙爆破,有的用魔器砸击,密集的攻击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大阵光罩上,轰隆隆的巨响在天地间迴荡。 大阵內部,乡兵们正在拼死防守,但数量悬殊,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刘弘没有贸然衝进去,神识扫过整个战场,將每一个魔修的位置、修为、活动范围都摸了个清楚。 外围有十几个负责警戒的魔修,分散在乡公所四周,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两个,持刀握剑来回巡视。他们的修为都在练气十三层左右,警觉性很高,神识不停地在周围扫来扫去。 但刘弘是筑基修士,神识强度远超练气期,不是练气期魔修的感知能轻易看破的。 在高空盘旋了一圈,选定了北面一处警戒最薄弱的位置,缓缓降了下去。 隱身符的掩护下,刘弘的身形像一阵无形的风,无声无息地落在地面上。前方十丈处,两个魔修正背对著他,站在一起低声交谈。 他们没有发现刘弘。 刘弘想试试新的神通:法绳。 气运丹田凝聚一缕法理真元,在掌心凝成一条细长的、泛著银白色光芒的绳索——法绳。 刘弘轻轻一甩,法绳像一条灵蛇从掌心飞出,无声无息地朝那两个魔修飘去。 法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因为它本身就是法理真元的实体化,介於虚实之间,练气期修士的神识根本感知不到。 法绳飘到了两个魔修身后,猛地收紧。两个人的脖子同时被勒住,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勒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们在拼命挣扎,双手死死地拽著脖子上的法绳,但法绳越挣扎越紧,银白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刘弘心念一动,神通“枷锁”从掌心中飞出,化作两副银白色的刑具,分別锁住了两个魔修的双手。 枷锁合拢的瞬间,两个魔修的灵力被封印了,体內的灵力波动像被掐断的河流,戛然而止。 他们的挣扎顿时弱了下去,身体软绵绵地倒下。 刘弘走上前,將两具尸体用火弹术毁灭,再用流沙术掩埋。 然后继续去下一个警戒点,两个魔修,同样的方式,无声无息地解决。第三个警戒点,只有一个魔修,更简单,法绳缠住脖子,枷锁锁住双手,一息之內解决战斗。 刘弘清理掉了七八个外围的魔修,没有惊动任何人。 隱身符的效力在慢慢消退,符纸上的灵光已经暗淡了许多。刘弘又拍了一张在身上,继续往前。 就在刘弘靠近乡公所大门的时候,护乡大阵终於撑不住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光罩像琉璃一样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上百个魔修齐声欢呼,潮水般涌入了乡公所。 刘弘加快了脚步,跟在一个魔修小队的后面潜入了乡公所。 乡公所內已经是一片混乱。 乡兵们在大门、院墙、堂屋各个位置拼死抵抗,但魔修人数太多了,修为也普遍高於乡兵,几个照面下来,乡兵就死伤惨重,防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赵乡长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衣袍上沾满了血跡,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长剑,剑刃上灵光闪烁,脸上满是愤怒和不甘。他的身后,两个乡兵屯长——一个姓王,一个姓陈,也是筑基初期修士——正在组织最后的抵抗。 护乡大阵被破了,乡兵损失过半,他们三个是仅剩的筑基战力。 三个天一教的筑基修士从人群中走出来,呈品字形围了上来。 为首的筑基中期修士是一个面容阴鷙的中年人,穿著一件漆黑的长袍,袍角绣著暗红色的符文,手中握著一面黑色的小幡,幡面上鬼影重重,隱隱有哭嚎之声传出。 他的身后跟著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一个身材魁梧,手持一柄巨大的骨锤;另一个瘦高如竹竿,双手各握一把短刀,刀刃上泛著幽绿色的光芒。 “赵乡长,別来无恙。” 黑袍中年人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铁板: “我天一教与阁下本无冤讎,只要你交出乡库里的那件东西,本座可以做主,饶你和你的人一命。” 赵乡长啐了一口,声音嘶哑: “魔教贼子,休要废话!我尧南乡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就算有,也不会交给你们。今日我赵某人与乡公所共存亡。” 黑袍中年人摇了摇头,嘆了口气,似乎在惋惜一个不肯识时务的人。 “那就別怪本座不客气了。” 他手中的黑幡一挥,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幡面中涌出,化作一个巨大的鬼头,张著血盆大口,朝赵乡长扑去。 赵乡长的剑迎了上去,剑气与黑雾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乡长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喉咙发甜,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 另外两个乡兵屯长也各自接住了对手,王屯长对上了那个持骨锤的壮汉,陈屯长对上了那个使双刀的瘦高个。 王屯长的剑法和骨锤撞击在一起,灵气四溅,骨锤之力太重了,每一下都震得他虎口发麻。 陈屯长的情况稍好一些,他的剑法灵动,和使双刀的瘦高个打得难解难分,但灵力的消耗明显比对方快,时间一长,必然支撑不住。 刘弘躲在暗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隱身符还有最后一点效力,必须在这点时间之內找到一个突破口。 他的目光在三个魔修身上扫过,落在了那个持骨锤的筑基初期魔修身上。 此人身材魁梧,力量极大,但灵活性明显不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王屯长身上,背后空门大开。 刘弘屏住呼吸,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潜出,绕到了那个魔修的身后。隱身符的光膜越来越淡,知道自己最多还有十息的时间。 五步,三步,一步!距离够了。 刘弘直接施展:“律令·止。” 言灵术的力量无声无息地命中了那个魔修。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骨锤高高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收不回来。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满是惊骇——他感觉到了那股束缚的力量,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刘弘的时间不多,“律令·止”对筑基修士能起效的时间极短,最多一息。 一息之內,他必须做出足够致命的攻击。 就在刘弘准备出剑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从侧面袭来。 黑袍中年人——那个筑基中期的魔修——已经转过了身,手中的黑幡朝刘弘的方向一挥。一道炽烈的火光从幡面中喷涌而出,化作一片火云,朝刘弘铺天盖地地涌来。 火云术!这可是筑基中期修士的全力一击,火云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上铺的青石板在高温中炸裂,碎石四溅。 刘弘在火云扑来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的双脚在地面上一蹬,身体向后弹射出去,同时將灵池中的灵力全力注入金刚锁子內甲和疾风靴。 金刚锁子內甲是符籙第一的奖励,一件高阶防御法器。 穿在衣袍里面,平时不显山露水,此刻灵力注入,甲片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將刘弘的胸口、腹部、后背全部护住。 疾风靴的符文亮到了极致,脚下生风,推著刘弘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退。 火云的边缘擦著刘弘的身体掠过,灼热的气浪撕开了他衣袍的下摆,在他小腿上燎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但刘弘没有停下来,一直退到了十几丈外,才稳住身形。 低头看了一眼小腿,衣袍烧焦了一片,皮肤上有一块红色的灼伤,但好在不深,金刚锁子甲护住了上身,没有大碍。 黑袍中年人的目光越过赵乡长,落在了刘弘身上。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目光阴沉,带著一种被打断了计划的恼怒。 “情报上不是说,尧南乡只有三个筑基初期么?” 黑袍中年人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 赵乡长也看到了刘弘,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变成了担忧。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开口,黑袍中年人身后那个使双刀的瘦高个魔修已经抢先一步,从侧面跃了出来,落在刘弘和黑袍中年人之间。 魔修的双刀交叉在身前,刀刃上幽绿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执事莫慌!” 瘦高个的声音尖细,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阴柔: “一个筑基初期,也敢来坏我天一教的好事!执事继续对付那个老东西,这个小崽子,交给我。”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我去灭杀此獠。” “快些!莫要耽误大事!” 黑袍中年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瘦高个转过身,双刀一横,刀尖对准了刘弘。 他的目光在刘弘身上上下打量,像一条蛇在审视猎物——神识锁定了刘弘,阴冷而黏腻,让人后背发凉。他的脚步开始移动,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朝刘弘逼近。 刘弘站在十几丈外,剑横在身前,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面前这个手持双刀的魔修身上,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待著出击的时机。 瘦高个的脚步越来越快,双刀上的绿光越来越亮。他的嘴角始终掛著那丝笑意,仿佛刘弘已经是一个死人。 刘弘看著他的眼睛,冷冷地、一动不动地看著。 第七十四章 千刃 刘弘站在破碎的乡所院落中,双刀魔修已经逼到了一丈之內。 幽绿色的刀光在夜色中划出两道诡异的弧线,刀气未至,那股阴冷黏腻的灵压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刘弘右手掐诀,灵力从灵池中奔涌而出,灌注到脚下的地面。 “土墙术!流沙术!” 一声低喝,地面剧烈震动,一道厚达半丈的土墙从刘弘身前轰然升起,挡在了刘弘和双刀魔修之间。 双刀魔修冷笑一声,脚步不停。 他的双刀交叉在身前,然后猛地向两侧一拉——两道幽绿色的刀气从刀刃上激射而出,呈十字形斩在土墙上。 刀气与土墙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土墙从中间炸开,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双刀魔修从烟尘中穿出,衣袍上连一点灰都没有沾到。 “流沙术”让双刀魔修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鬆软,青石板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塌陷,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魔修的双脚陷了进去,膝盖以下全部被埋住。他的身体猛地一沉,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他的双刀向下挥斩,刀气切入流沙之中,像一把无形的铲子,將流沙炸得四处飞溅。双脚从流沙中拔了出来,借力跃起,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稳稳地落在流沙范围之外。 就在魔修脱困的瞬间,刘弘又一道“土牢术”。 四面厚实的土墙从双刀魔修的四周升起,將他困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內。 双刀魔修冷笑:“雕虫小技!” 他的双刀在狭小的空间內挥舞,刀气在土牢內壁反覆折射、切割,土墙上的符文在刀气的侵蚀下迅速黯淡、碎裂。 不到两息的时间,四面土墙同时炸开,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 双刀魔修从土牢中走了出来,衣袍上终於沾了一些灰尘,但他的表情依然轻鬆,嘴角那丝残忍的笑意甚至更深了。 “就这些?” 魔修的声音尖细,带著嘲讽: “土系法术,不过如此。” 刘弘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虽然挡不住,但只要能拖延时间就够了 “冰冻术!” 一道白色的寒气从刘弘的掌心喷涌而出,像一条冰龙,朝双刀魔修席捲而去。 寒气所过之处,空气中凝结出无数细小的冰晶,地面上的碎石被冻成了冰坨。 双刀魔修的身体被寒气笼罩,衣袍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他的眉毛和头髮上掛满了白霜,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冰箭术!” 三支三尺长的冰箭在刘弘身前凝聚,箭尖对准了双刀魔修的胸口、咽喉和丹田。 冰箭的表面流转著森冷的寒光,箭尖凝结著细密的霜花。 刘弘一挥手,三支冰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到了极点,在空气中留下三道白色的尾跡。 双刀魔修的动作虽然被冰冻术拖慢了,但他的反应依然敏捷。 他的双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一道幽绿色的刀气圆环从刀刃上扩散开来,將三支冰箭同时斩断。 冰箭断成两截,掉落在地上,碎成满地的冰渣。 但刘弘眼疾手快在冰箭后面出手了“爆炎术”。 一团巨大的火球从刘弘的掌心飞出,带著灼热的气浪,朝双刀魔修的面门砸去。火球的直径超过三尺,温度高到空气都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 冰与火的交替,是刘弘早就想好的战术。先用冰冻术迟缓对手的行动,再用爆炎术造成剧烈的温差,让对手的灵力护盾在热胀冷缩中变得脆弱。 这个战术对练气期的对手屡试不爽,但筑基期的魔修显然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双刀魔修面对爆炎术的巨大火球,虽不敢硬接,但还是晚了——“轰”一声,魔修被击中,灵力护盾炸破,残墙被炸塌了一大片,碎石和灰尘漫天飞舞。 双刀魔修单膝跪地,口吐鲜血。 他的脸色终於变了,不是因为受伤,是因为不耐烦——本以为对付一个毛头小子,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难缠。土系、冰系、火系,法术一个接一个,虽然每一个都造不成大伤,但连绵不绝的攻击让他无法顺利接近,无法发挥双刀的近战优势。 他决定不再给刘弘任何施法的机会。 “鯨吞海!”双刀魔修暴喝一声,双刀猛地插入地面。 剎那间,一股巨大的灵压从他的体內炸开,幽绿色的灵力像海潮一样向四面八方涌去。 他的双刀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符文亮起的瞬间,刀身上的绿光暴涨,化作两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起。 刘弘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 两道光柱在空中交匯,化作一片幽绿色的光幕,像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朝刘弘笼罩下来。 光幕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被碾压成粉末,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这是范围攻击! 刘弘无法靠身法完全避开,因为光幕覆盖了方圆三十丈,几乎囊括了半个乡所的院落。 刘弘深吸了一口气,將灵池中的灵力全部灌注到火麟剑中,凝聚成一道赤红色的光柱。 “千刃斩!”刘弘双手握剑,猛地劈下。 火麟剑上的光柱在剑刃上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小的剑气,像暴雨一样朝双刀魔修倾泻而去。 每一道剑气都带著三色光芒,每一道剑气都足以洞穿金石。 千刃斩不是一道剑气,是一千道。 一千道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在空气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迎著双刀魔修的幽绿色光幕撞了上去。 刀气与剑气在夜空中碰撞。 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整个乡所都在颤抖。 幽绿色的光幕和三色的剑气交织在一起,在空中炸开一团巨大的光球,光球的直径超过十丈,將方圆数十丈內的所有东西都笼罩在其中。 爆炸的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地面的青石板被掀起,碎石像弹片一样飞溅,院墙被震裂了好几处,屋顶的瓦片被气浪捲起,在空中飞舞。 刘弘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爆炸中心涌来,撞在他的胸口上。 金刚锁子甲上的金色光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將大部分衝击力卸掉了,但他的身体还是被推著向后滑去,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 刘弘退了整整十丈,后背撞在了一堵残墙上,才停了下来。他的虎口震裂了,血顺著剑柄往下滴。他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跡,內腑被震得发闷。 对面,双刀魔修也退十丈,和刘弘一样远。双刀插在地面上,刀身没入青石板,靠刀撑住了身体。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跡。衣袍被剑气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內甲,內甲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个靠在残墙上的年轻亭长,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你叫什么名字?”双刀魔修的声音不再尖细,变得低沉而沙哑。 刘弘从残墙上直起身来,火麟剑横在身前,剑刃上的三色光芒重新亮起。 “禹亭亭长,刘弘。” 双刀魔修点了点头:“你的实力不错!你应该刚筑基,就硬接下我的鯨吞海,你是第一个。可惜——” 他顿了顿,双刀从地面中拔了出来,刀身上的绿光重新亮起: “可惜你还是要死。” 刘弘没有回答,握紧了火麟剑,剑刃上的三色光芒越来越亮,將周围的夜色驱散。 双刀魔修的双刀再次举起,刀身上的绿光亮到了极致。他的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幽绿色的闪电,朝刘弘扑来。 刘弘也动了,疾风靴符文爆闪,脚下生风,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色的流光,迎著双刀魔修冲了过去。 两道身影在破碎的院落中再次撞击在一起。 刀剑交鸣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上,火光和绿光交织闪烁,將周围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 两人的速度快到了极点,从院子的东头打到西头,从西头打到南头,所过之处,地面被刀气和剑气切开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痕,残墙被震塌了一段又一段。 刘弘的剑法以快打快,以刚克刚。 千刃斩虽然不能连续使用,但他將千刃斩的发力方式融入到了每一剑中——每一剑都带著无数细小的剑气,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对手。 双刀魔修的刀法则以诡异见长,他的双刀从各个角度攻向刘弘的要害,刀路刁钻,变幻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但刘弘的神识强大,在双刀魔修出刀之前就已经预判到了刀的方向,他的火麟剑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等在那里,截断对手的发力。 双刀魔修越打越心惊。 他的每一刀都被刘弘挡住,不是被格挡,是被截断——这种战斗方式他从未遇到过,难受至极。 两人交手数十回合,依然不分胜负。刘弘的身上多了几道刀伤——肩膀上一道,手臂上一道,后背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在往外渗,染红了他的衣袍。 双刀魔修的身上也多几道剑伤——胸口一道,腰侧一道,小腿一道。他的黑色內甲已经彻底碎了,剑刃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焦黑的痕跡。 两人再次分开,隔著十丈的距离对视。 都在喘气,都在流血,都在积蓄力量。 刘弘的目光越过双刀魔修的肩膀,看到赵乡长和黑袍中年人的战斗还在继续,赵乡长已经岌岌可危了。 没时间了!必须儘快结束这场对决。 但刘弘也知道,对面的双刀魔修不会轻易给他这个机会。 第七十五章 枷锁 刘弘调了调气息,將灵池中翻涌的灵力重新压了下去,胸口还在隱隱作痛。目光落在对面的双刀魔修身上,警惕著突然发难。 双刀魔修也好不到哪里去,双刀插在地上,刀身上的绿光已经弱了很多,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嘴角的血跡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跡,黑色內甲彻底碎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上面布满了剑气和刀气留下的伤痕。 他抬起头,看著刘弘,目光中的凝重变成了不甘。 “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双刀魔修的声音沙哑,带著一种被逼到绝境时才会有的狠戾: “你的灵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吧?再打下去,死的未必是我。” “忘记告诉你了。” 刘弘冷笑道: “我法体双修之故,丹田、经脉强於同阶修士两三倍。” 双刀魔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刘弘身上快速扫过,丹田位置、经脉走向、灵力的流动速度——这些细节在他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 法体双修?!他在天一教见过法体双修的修士,那些人確实比同阶修士更加难缠,灵力的总量更大,恢復的速度更快,抗打击能力更强。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法体双修的修士,能在筑基初期的境界把自己的身体修炼到这种程度。 就在这分神的一息之间,刘弘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他。 “枷锁!封!”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刘弘的掌心射出,速度比箭矢还快。 那道光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副巨大的枷锁。 枷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双刀魔修根本来不及躲避。 枷锁套住了魔修,合拢了。 两个半圆形的铁环一上一下,精准地锁住了双刀魔修的双手手腕。 枷锁合拢的瞬间,铁环內壁弹出一排细密的尖刺,刺入魔修的皮肤。 不是疼痛,是封印。 双刀魔修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股冰冷的力量从手腕沿著经脉向全身蔓延。 那股力量所过之处,灵力像被冻住的河流,停滯了,凝固了,无法流动了。 丹田里的灵力像一潭死水,不管他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糟糕!” 双刀魔修的脸色剧变,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惊恐: “我的灵力怎么没法驱动了?!” 他没有等来回答,刘弘的剑已经到了。 火麟剑带著赤红色的光芒,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剑刃上,三色光芒重新亮起——天地间的火灵气迅速充盈其间——剑术神通“流火燎原”。 火麟剑劈下,一道巨大的火红色剑气从剑刃上射出,像一条火龙,拖著长长的尾焰,直奔双刀魔修的胸口。 剑气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上的青石板在高温中炸裂,碎石被气浪捲起,在空中就被烧成了灰烬。 双刀魔修拼命地想躲,但他的灵力被封印了,他的身体失去了灵力的加持,变得沉重而迟钝。 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双手在颤抖,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中倒映著那道越来越近的火光。 他无法躲开。 剑气击中了双刀魔修的胸口,直接贯穿。 火红色的剑气像一支烧红的铁钎,从他的胸口穿入,从后背穿出,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篮球大小的焦黑空洞。 空洞的边缘被高温烧得发亮,没有血,因为血在流出来的那一瞬间就被蒸发了。 双刀魔修的身体僵住了,他的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但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的双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叮噹两声脆响。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彻底不动了。 枷锁在他失去意识的同时自动消散,刘弘收剑,火麟剑上的三色光芒消散,剑身恢復了暗沉的赤红色。 他目光从双刀魔修的尸体上移开,扫向战场的其他地方。 就在刘弘和双刀魔修缠斗的时候,另一处战场也分出了胜负。 王屯长和陈屯长合力对付那个手持骨锤的魁梧魔修。 骨锤魔修筑基初期,力量极大,每一锤砸下来都像一座小山压顶。王屯长在乡里做了十几年的屯长,实战经验丰富,剑法凌厉。 陈屯长比他年轻一些,反应极快,身法灵活。 两人一攻一守,一左一右,將骨锤魔修夹在中间。 骨锤魔修大吼一声,骨锤横扫,带起一阵狂风。 王屯长侧身避开,剑尖在骨锤上一点,借力跃起,从上方刺向魔修的面门。 骨锤魔修猛地抬头,骨锤向上撩起,砸向王屯长的剑。 就在这一瞬间,陈屯长从侧面杀到,剑刃直取骨锤魔修的腰肋。 骨锤魔修不得不分心格挡,骨锤改变了方向,横扫向陈屯长。 陈屯长的剑和骨锤碰撞,火花四溅,他的身体被震退了数步,但骨锤魔修的攻势也被打断了。 王屯长抓住这个机会,剑尖从上方刺下,正中骨锤魔修的肩膀,剑刃没入三寸,鲜血迸溅。 骨锤魔修痛吼一声,左手猛地抓住王屯长的剑刃,不顾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硬生生將剑从肩上拔了出来。 他用力一甩,王屯长连人带剑被甩飞出去,摔在地上。 陈屯长没有给骨锤魔修喘息的机会,他的剑再次刺出,这一次直奔骨锤魔修的后心。 骨锤魔修转身格挡,骨锤和陈屯长的剑撞击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陈屯长被震退,但骨锤魔修也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王屯长从地上爬起来,剑尖上还滴著血,和陈屯长並肩而立。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王屯长攻左,陈屯长攻右。两把剑一左一右,刺向骨锤魔修的双肋。 骨锤魔修怒吼一声,骨锤在身前横扫,试图將两把剑同时盪开。 但王屯长和陈屯长的配合太默契了,他们同时变招,王屯长的剑上挑,刺向骨锤魔修的咽喉;陈屯长的剑下斩,削向骨锤魔修的膝盖。 骨锤魔修只能挡住一个方向,他选择了挡咽喉。骨锤挡住了王屯长的剑,但陈屯长的剑结结实实地斩在了他的膝盖上。 咔嚓一声,骨锤魔修的左腿膝盖碎裂,他的身体猛地一歪,单膝跪在了地上。 王屯长的剑再次刺来,这一次他没有挡。 剑刃从骨锤魔修的左胸穿入,直刺心臟。骨锤魔修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声音。 他的身体僵住了几息,然后轰然倒下,骨锤脱手,滚落在地。 王屯长从骨锤魔修的胸口拔出剑,血顺著剑刃往下淌。然后就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左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这些。 老王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骨锤魔修,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双刀魔修的尸体,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屯长靠在墙上,剑尖戳在地上,支撑著身体,也在大口喘气。 三个来犯的魔修,只剩下一个筑基中期的那个。 刘弘的目光投向了堂屋前的台阶。 那里,赵乡长还在和黑袍中年人苦战。或者说,是在苦苦支撑。 赵乡长的剑上灵光已经极其暗淡了,他的衣袍上满是血跡,左腿受了伤,每移动一步都显得吃力。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黑袍中年人的黑幡还在挥舞,黑色的雾气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向赵乡长。 赵乡长的身后,护乡大阵的残余灵光还在微微闪烁,这是他唯一能坚持到现在的原因——残存的阵法之力替他分担了大部分攻击。 每一次黑雾涌来,残阵的灵光就会剧烈地闪烁一下,消耗掉一部分力量。赵乡长只需要挡住那些穿透残阵的攻击,压力小了很多。 但残阵的灵光已经越来越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黑袍中年人不急不躁,稳稳地压著赵乡长打,他在等——等残阵的力量耗尽,等赵乡长的灵力枯竭,等他的对手自己倒下。 黑袍中年人的神识一直在关注著周围的情况。 两个手下战死的时候,他都感知到了,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惊慌,是意外。 原本以为三个筑基初期的战力——两个手下加上他自己——足以碾压尧南乡的这三个筑基初期。 他没想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禹亭的亭长,更没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亭长是筑基初期,能在单打独斗中斩杀他培养了多年的手下。 一个刚刚筑基不久的毛头小子,居然能单挑斩杀一个进阶筑基初期二三十年的修士。 王屯长和陈屯长击杀了骨锤魔修之后,立刻与刘弘会合。三人呈三角形站位,將黑袍中年人围在中间。 王屯长的剑上还沾著血,陈屯长的衣袍上满是裂口,刘弘口中还在往外渗血——但三人的目光都锁定著同一个目標。 黑袍中年人站在堂屋前的台阶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手中的黑幡上,鬼影重重,哭嚎之声此起彼伏。 “有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四个筑基初期的螻蚁,也敢挡本座的路。” 第七十六章 自爆 面对魔修的张狂,赵乡长冷笑一声:“真是大言不惭!筑基中期?!你个八十年都没结丹的废物罢了!我等四人配合残阵之力,未必不能斩杀阁下!”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精准地扎在了黑袍魔修的痛处——筑基中期八十年未能结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他在天一教中熬了数十年,同期入教的同门早已结丹,有的甚至已经踏入了元婴,而他还在筑基中期苦苦挣扎。 教中同僚的冷眼、上峰的轻慢、后辈的超越,这些他忍了八十年。 如今,一个垂死的乡长,一个筑基初期的老东西,居然敢当面揭他的伤疤。 “聒噪!” 黑袍魔修黑幡猛地挥动,幡面上的黑色骷髏头张开大嘴,喷涌出浓烈的黑雾。黑雾像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涌向四人。 赵乡长第一个迎了上去,他剑上残余的灵光在残阵之力的灌注下重新亮了起来,剑光斩在黑雾上,像一把刀劈开了布匹,黑雾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消散,而是从两侧合拢,继续涌来。 王屯长和陈屯长一左一右,剑气同时出手。 两道剑气交叉斩在黑雾上,將黑雾撕开了一个更大的缺口。 刘弘的剑紧隨其后,火麟剑上的三色光芒凝聚成一道粗大的剑气,从缺口中穿入,直刺黑袍中年人的胸口。 四人的攻击在残阵之力的加持下,勉强挡住了黑雾的第一波衝击。 黑雾被撕裂、驱散,露出黑袍魔修阴沉的脸。他的黑幡上,那个黑色骷髏头的眼眶中的幽蓝色鬼火暗淡了一些。 刘弘的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五面阵旗出现在指间。他將阵旗朝地面一甩,阵旗落地的一瞬间,五道灵光同时亮起,五个傀儡弓兵从灵光中站了起来。 这是刘弘在赶考路上击杀的魔修从缴获中得到的阵旗,可以將傀儡封印在阵旗之中,使用时拋出阵旗即可召唤。 这些傀儡弓兵都是练气境十三层的修为,在筑基修士面前不值一提,但他们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不怕死。 他们没有生命,不会恐惧,不会退缩,只要阵旗不毁,他们就会一直战斗下去。 五个傀儡弓兵同时举弓,五支灵箭朝黑袍魔修射去。 黑袍魔修冷哼一声,黑幡一挥,一道黑雾將五支灵箭全部吞没。灵箭在黑雾中化为乌有,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激起。 他根本不屑於对付这些练气境的傀儡,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刘弘和赵乡长身上。 但黑袍魔修的目光在傀儡弓兵身上扫过时,忽然顿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黑幡挥动的手停了一下,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认出了那五个傀儡弓兵——不是认出了傀儡,是认出了傀儡身上的標识。每一个傀儡的胸口都刻著一个扭曲的符文,那是他弟弟独有的炼器標记。 他弟弟在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后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教中派人查了很久也没有结果。 他没想到,会在尧南乡一个亭长的手里,看到他弟弟亲手炼製的傀儡弓兵。 “我弟弟的傀儡弓兵怎么在你这?” 黑袍魔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阴沉和冷漠,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意。 刘弘没有回答——不知道这个魔修的弟弟是谁,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承认。 黑袍魔修的质问没有得到回应,他的怒火更盛了。 但刘弘没有给他继续发怒的时间。火麟剑举起,灵池中剩余的浩然之气全部灌注到剑身中。 剑身上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凝实,在虚空中凝聚成一把巨大的青铜剑。 青铜剑长约三丈,剑身上流转著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散发著凛然的正气。 巨剑朝黑袍魔修刺去,带著一股让人无法躲避的威压。 黑袍魔修的脸色终於变了,浩然之气对魔气的天然克制。 他的黑幡上的魔气在巨剑面前像遇火的冰雪,开始消融。 他將黑幡连忙挡在身前,幡面上的黑色骷髏头张开大嘴,喷出浓烈的黑雾,试图阻挡巨剑。 但巨剑穿过黑雾,像穿过一层薄纱,速度不减,继续朝黑袍魔修的胸口刺去。 黑袍魔修的身体猛地向后弹射,堪堪避开了巨剑的正面衝击。巨剑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剑身上的浩然之气灼烧了他的衣袍,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痕跡。 他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亭长。这个亭长的浩然之气,比赵乡长的更加纯粹,更加厚重,更加克制他。 赵乡长看著刘弘的巨剑术,心中暗暗点头,但他的脸色依然凝重——四个筑基初期加上一个残阵,能挡住筑基中期的攻击已经是极限了,根本不可能斩杀他。 赵乡长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几个呼吸之间便已打定了主意。 他的手伸入袖中,摸到了那三颗冰凉的、表面流转著细微电光的黑色圆珠——天雷子。 这是他年轻时在边关服役时立下军功,朝廷赏赐给他的保命之物。 天雷珠以特殊手法截取天地间的雷电之气凝练而成,虽然只是低阶法宝,但其威力远超同级之物。 对於筑基期的修士来说,若没有高阶的防御法宝,一旦被天雷子击中,几乎难以倖免。 这时黑袍魔修的第二波攻击已经到了。 黑雾比之前更加浓烈,骷髏头的鬼火重新燃起,发出悽厉的尖啸。 赵乡长左手一扬,三颗天雷子同时出手,呈品字形朝黑袍魔修飞去。 “天雷子!”黑袍魔修瞳孔猛缩,他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乡长身上居然有这种东西。 他的黑幡疯狂地挥动,黑雾在身前凝聚成一道又一道的屏障,同时他的身体向后暴退。 但天雷子的速度太快了,三颗天雷子在他身前同时炸开。 三道雷电光柱冲天而起,將整个乡公所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雷电的光柱粗如大殿的柱子,表面的电蛇噼啪作响,击穿了黑雾,撕裂了魔气。 爆炸中心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所过之处,院墙被推倒,屋顶被掀飞,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赵乡长的身体被爆炸的衝击波吞没,王屯长和陈屯长的身影也在雷电中消散。 刘弘在赵乡长喊出“退后”的那一刻就已经在退了。 刘弘的疾风靴符文亮到了极致,脚下生风,推著他的身体以最快的速度向后飞退,但他离爆炸中心还是太近了。 天雷子的威力远超刘弘的想像,衝击波的速度比他快得多。 刚退出不到十丈,就被衝击波扫中了。 那股力量太大了,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撞在他的身上。 金刚锁子甲的金色光膜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然后碎裂了。 疾风靴的符文在一瞬间全部亮起,然后全部熄灭。 刘弘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摔在十几丈外的地面上,又滚了两滚,撞在一段残墙上,才停下来。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刘弘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碾碎了一样。衣袍被撕成了碎片,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身下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这时“明王诀”第四层的悬钟虚影在他周身浮现,金色的钟身上布满了裂纹,几乎每一寸都有碎裂的痕跡,但它还在。 它在天雷子爆炸的衝击波中替他扛住了大部分伤害,保住了刘弘的性命。 爆炸的余波终於散去了,雷电消散,黑雾散尽,烟尘慢慢落定。乡所已经不存在了,除了乡库在。 堂屋塌了,院墙倒了,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赵乡长、王屯长、陈屯长——都不在了。 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跡。那个筑基中期的魔修也不在了,天雷子的威力足以將筑基中期的修士炸得灰飞烟灭,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黑袍魔修的黑幡碎成了碎片,散落在巨坑的周围,幡面上的骷髏头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块块焦黑的破布。 刘弘趴在废墟中,一动不动。 悬钟的虚影越来越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弱,钟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终於在刘弘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完全碎裂了。 金色的光点消散在夜风中,像是碎掉的琉璃,落了一地。 刘弘的眼睛闭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弘感觉到了刺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是有什么东西在扎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刘弘努力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布,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但是听到“天雷子”、“乡所”、“全没了”之类的词,还听到了“竟能活下来”。 刘弘想动一下手指,但手指不听使唤。他想张开嘴,但嘴唇黏在一起,发不出声音。 然后刘弘又沉入了黑暗。 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刘弘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药味——苦的,涩的,混著淡淡的檀香。 刘弘的眼皮没有之前那么沉了,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很高,上面有细密的木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亮。刘弘的身体被厚厚的绷带裹著,左臂用夹板固定住了,动弹不得。胸口、腹部、双腿,几乎每一处都缠著绷带,整个人像一具被仔细包裹的木乃伊。 “醒了?醒了就好。”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刘弘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著白袍的老者站在床边,筑基后期的修为,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药汤。 老者的面容和善,目光沉稳,带著一种见惯了生死的淡然。他走到床前,伸手探了探刘弘的额头,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点了点头。 “烧退了,脉象也稳了。你的命真大,那个爆炸,换成別人早就死了。你体內有一股很强的血气,替你扛住了大部分伤害——法体双修? 刘弘微微点了点头,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老者把药碗放在桌上,扶著他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先喝药,喝完再说。” 刘弘接过碗,手指还在发抖,汤药洒了一点出来,落在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跡。 “这里是县城医馆,你昏迷了三天三夜。”老者的声音不急不慢:“乡所的事,县里已经知道了。” “赵乡长和两位屯长的遗体没有找到,县里给他们立了衣冠冢,抚恤已经发下去了。你带来的那些丁壮,大部分都回去了,有几个留在医馆外面等著你醒。” 第七十七章 拔擢 刘弘在县城医馆躺了整整七天。前三天他几乎动弹不得,浑身上下缠满了绷带,左臂被夹板固定著,连翻身都做不到。 医馆的老大夫姓郑,筑基后期的修为,他每天来看刘弘,早中晚三次。 刘弘每次服药后,郑大夫每次来都会带一些消息,引起刘弘兴趣的是关於天一教的。 原来天一教是魔道大宗阴罗宗的分支。 “天一教在尧南乡布了一个什么阴火大阵。” 郑大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著茶碗,语气不紧不慢道: “要献祭整个尧南乡的修士,阵基埋了六处,分別在你禹亭的冯村、松亭的吕家、还有另外四个村子。县君得到情报得早,派人连夜起出了阵基,不然等到魔教的人动手,尧南乡怕是已经没了。” 刘弘靠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赵乡长知道这件事吗?” 郑大夫看了他一眼:“知道!赵乡长在魔教动手之前就收到了县君的消息,但是天一教也知道泄露了,所以动手更快。 郑大夫走了之后,刘弘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开始想天一教的事情。 他们有筑基中期的魔修,有上百个练气后期的教眾,在尧南乡布下了献祭大阵。 但他们没有派结丹期的修士来?! 刘弘忽然想起了原著里——金鼓原之战。 越国七派和魔道六宗相持於金鼓原,战爭的日常主力是练气期和筑基期,每个月的例行攻防,小规模的巡逻遭遇,大规模的阵地战。 参战的人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又像潮水一样退下来,每一天都在死人。 而结丹期及以上的修士,除非是决定性的会战,否则轻易不出手——他们是战略威慑力量,是底牌,是最后的手段。 一旦出动,就意味著战爭升级,意味著对方也会出动同等级別的力量,意味著不可控。 所以大家都默契地压著,用低阶修士去填那个无底洞。 刘弘想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天一教不是没有结丹期修士,而是结丹期的修士被牵制住了。 牵制他们的人,是周县令。 天一教不敢冒这个险,因为结丹修士的战爭会升级,牵扯到关寧府更高层的修士。 一个筑基中期的魔修加一百多个练气期的教眾,可以定义为“局部衝突”,关寧府层面不会太在意。 但结丹修士参战,性质就变了。所以天一教派了筑基中期带队,以为足够了。 可他们没想到赵乡长身上有三颗天雷子,也没想到刘弘会从禹亭赶来。 想通了这一层,刘弘对修仙界的格局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修界大战是一种各方心照不宣的、层级分明的“默契”——大家在同一张棋盘上下棋,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的位置。 练气期是小卒,筑基期是车马炮,结丹期是將帅。 小卒过河,可以吃子;车马炮横衝直撞,是战场的主力;將帅坐镇中军,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动手。 那天就是一群过河的小卒和几个冲阵的车马。赵乡长和刘弘,还有那两个屯长,也是车马。而双方结丹期的將帅们,还在远处的棋盘上对峙,甚至没有看这边一眼。 又过了几天,刘弘身上的绷带拆了大半,左臂还吊著,但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在医馆的院子里慢慢踱步,活动筋骨。运转明王诀,催动血气在体內缓缓流淌,修復著受伤的经脉,凝聚悬钟,金色的光点在丹田中飘浮,像碎掉的星星。 灵池也恢復了不少,虽然只有巔峰时期的三成,但足够刘弘施展基本的神通了。 刘弘正走著,医馆门口进来一个人,是县衙的文吏。文吏看到他,快步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递上。 “刘亭长,府里来了调令!恭喜升任!” 刘弘接过公文,展开来看: “关寧府令:舜东县尧南乡禹亭亭长刘弘,文武兼备,干练有方,勇救松亭,死战乡所,有功於地方。即日升任尧南乡乡长,统管全乡防务民政。” “另赐固本培元丹十粒,凝气丹十粒,中品灵石二百块,下品灵石三百块。” 刘弘把公文合上,把丹药放进储物袋。离开医馆后,去了坊市,买了一些炼丹材料和炼器材料,就回尧南乡去了。 乡所所在的乡亭,废墟已经被清理过了,碎石和断木搬走了,地面填平了,但那个巨大的、被天雷子炸出来的坑还在。 坑的边缘长出了杂草,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摆。新的庭院还没建造起来,只有几个大帐。 刘弘入得大帐,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把调令放在桌上,因为还没有新的下属,只能先把赵政他们调过来。 刘弘没有说长篇大论,立刻布置任务: “赵政,从明天起,全乡的防务重新摸底。各村各亭的丁壮人数、兵器数量、训练情况,十天之內报上来。张龙,库房清点,所有物资重新造册。吴寧,公文我来写,你负责抄送各村各亭。李忠,你留在乡公所,负责日常事务。其他人各司其职,有事隨时来找我。” 几个人齐声应诺。 刘弘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忙。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打开舆图,用手指在上面画著。 他找到了阴火大阵的六个阵基位置——冯村、吕家,还有另外四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然后把这些位置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备註:定期巡查,严防天一教教捲土重来。接著又在舆图上標出了各村各亭的位置,標註了现有的防务力量。 几日狗,勘察完乡所周边的地形后,刘弘回到堂屋,铺开纸,开始写重建乡所的文书。 將需要的木材、石料、灵瓦、阵基材料一一列明,又註明了人手调配和工期安排。 写完之后,他把文书交给吴寧抄录一份存档,原稿封好,让张龙送去县衙。 送走张龙,刘弘把赵政和李忠叫到跟前。 “禹亭那边不能没人管,大五行阵的日常维护、丁壮的训练、各村的事务,你们两个回去盯著。有事隨时报给我。” 赵政抱拳应诺,李忠也点了点头。两人当天下午就收拾行装回了禹亭。 吴寧、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留了下来。吴寧管文书帐目,张龙管物资调配,赵虎管工匠民夫,王朝和马汉负责巡查安保。 五个人各司其职,乡所的事务渐渐有了章法。 几日后,县衙的公文下来了,文吏骑快马送来的,厚厚一沓,加盖了县君的朱红大印。 公文里批覆了重建乡所的申请,核拨了灵石、木材、石料等物资,还附了一份抚恤名单——赵乡长和两位屯长的家属,县里额外追加了一笔抚恤。 紧隨公文之后,是押运物资的车队。十几辆大车,从县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驶来,车上装满了青石、灵木、瓦片、阵基材料,还有几箱灵石和符籙。 押车的武吏把物资清单交给刘弘,核对无误后,领著车队回去了。 刘弘站在乡公所门前的空地上,看著堆成小山的建材,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对吴寧说:“清点入库,一样不能少。” 又对张龙说:“去各村徵调民夫,先把临时住所搭起来,再建正堂和厢房。赵虎,工匠那边你来对接,工期不能拖,质量不能差。” 几人领命而去。 刘弘站在空地上,望著远处田野里刚刚返青的麦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第七十八章 棱堡 十村为一亭,十亭为一乡,全乡在籍修士五千余人。 乡长月俸是一百块下品灵石,比刘弘当亭长的时候翻了三倍还多。此外还有固本丹五粒、培气丹三粒。 固本丹是筑基修士日常修炼的辅助丹药,长期服用,稳固根基。培气丹则是能在短时间內大幅提升灵气吸收速度,適合衝击小瓶颈时使用。 乡所架构比亭部复杂得多: 乡长一人,总领军政。 乡丞一人,掌文书、赋税、仓储之事,是乡长的副手,处理日常事务。 游徼一人,掌巡逻、缉捕、刑狱之事,监督亭长,协查治安。 乡兵屯长二人,分率乡兵驻扎在全乡要害之处,各管一屯,每屯百人左右。 此外还有书吏若干,负责抄写公文、整理档案、核算帐目。 这些职位,都由关寧府统一选派,朝廷发俸。乡长只有管束、调配、弹劾之权。 不过好在刘弘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选人,是先把乡所建起来。 赵乡长死在任上,乡公所被天雷子炸成了一片废墟。刘弘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屋,几张破旧的桌椅,几箱子抢救出来的文书。 乡兵们睡在帐篷里,书吏们挤在棚屋中办公。 这样的条件,別说威慑周边,连正常的行政运转都维持不了。 如今县库拨付的材料到了,刘弘勘察完地形后,在临时棚屋里展开舆图,开始规划乡公所的布局。 他没有按照传统乡公所的样式来设计——一个院子,几排房子,四周种几棵树。 尧南乡地处关寧府南端,紧邻山区,是魔到和盗贼容易渗透的区域——需要的是一个能打能守的据点,不是一个花园。 刘弘在纸上画了一个棱堡的草图——外墙不是直的,是折线形的,每一个折角都是一个突出部,守军可以从多个方向射击墙根下的敌人。 墙体用青石和灵木复合建造,中间灌注铁水,表面刻防御符文,比普通的砖墙坚固数倍。 四角各建一座箭塔,可以俯瞰四面。 大门用铁木製作,厚达半尺,表面镶铜板,內侧加装横閂。院子里挖了一个阵基布阵,储备了三个月用度的粮食和灵石,就算被围困,也能撑很久。 吴寧看他画的图纸,愣了半天: “乡长,您……您学过土木?” 刘弘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没法解释,这是前世从课外书上看来的。 纸上谈兵是够了,但能不能真建起来,还要看工匠的手艺和丁壮们有没有干劲。 刘弘让张龙、赵虎去各村徵调民夫,自己带著吴寧在工地上盯著。 筑基修士干起活来,比凡人快得多。刘弘一挥手就是十几吨青石,一掌就能劈开每块石材,边缘齐整,尺寸丝毫不差。 然后刘弘亲手刻制防御符文,以灵力灌注,符文嵌入墙体內部,与阵基相连。 乡兵和民夫们看到乡长都和他们这群丘八干活,手上的活也利索了不少。 半个月的时间,棱堡建成了,比图纸上小一些,因为时间太紧,很多细节来不及做。 但整体结构完整,外墙坚固,箭塔高耸,防御符文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灵光。 站在棱堡的最高处,可以俯瞰整个尧南乡的中心地带——官道、田野、远处的村庄,一览无余。 棱堡建成的第二天,关寧府派来的佐官到了,刘弘在堂屋里接见了他们。 堂屋是棱堡里最大的一间,桌椅是新打的,墙上掛著新舆图,东侧是书架,上面摆著从废墟中抢救出来、已经修补过的旧文书。 四个人依次报上姓名和职务。 乡丞,黄翔,筑基初期,五十来岁。面容清瘦,鬍鬚花白,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掛著一串钥匙——那是乡丞掌管的仓库钥匙。 他之前在关寧府的其他几个乡做过亭长、乡丞,经验丰富,话不多。一进门就朝刘弘抱拳行揖。 刘弘拱手还礼。 游徼,许石,筑基初期,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膀阔腰圆,黑脸汉子。 许石抱拳,声音洪亮:“见过乡长。” 他在关寧府做过几年武吏,因为打伤了一个犯事的世家子弟,被贬到下面来。 两个屯长,袁奋和荀庆,都是筑基初期,三十来岁。 袁奋瘦高,沉默寡言,目光锐利,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剑。 荀庆矮壮,圆脸,说话时爱笑,看著和善,但手上有厚茧,那是在刀柄上磨出来的。 两人都是关寧府府兵出身的低级军官,被府里调来充实地方。 四人在堂屋的长桌两侧坐下,吴寧上了茶,默默退到一旁。 刘弘没有寒暄太多,把尧南乡目前的情况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十个亭的位置,各村的人口和丁壮,大五行阵的覆盖范围,天一教残余势力的威胁,冬防的安排。 黄翔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在隨身的小册子上记几个字;许石的眉头一直皱著,听到天一教残余势力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袁奋和荀庆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介绍完毕,刘弘开始分工。 “黄乡丞,文书、赋税、仓储的事,全权拜託您。乡里的帐目需要重新梳理,前任赵乡长的帐册我让人整理出来了,虽然不全,但能看出大概。您在几个乡做过,经验比我足,这些事我就不插手了,只问结果。” 黄翔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乡长放心,我一个老吏,这种事做了一辈子,不会出岔子。” “许游徼,巡逻、缉捕、刑狱的事归您。沙亭、柳亭几个地方被盗贼祸害过,民心不稳,需要多巡查。各村之间的大路小路,您带著人走一遍,画出巡逻路线,排好班次。另外,魔教虽然退了,难保不会捲土重来。各村各亭的警戒和警报系统,您和屯长们商量著办。” 许石抱拳:“是!卑职明日就下去走。” “袁屯长、荀屯长,乡兵的训练和驻扎,烦劳二位。袁屯长带一屯驻扎在北边的松亭,扼住进山的要道;荀屯长带一屯驻扎在南边的禹亭,与乡公所形成犄角之势。每屯多少人,兵器、符籙、丹药配给多少,回头报给我。训练的事,你们自己定章程,我不干涉。但有一条——我要的是能打硬仗的兵。” 袁奋和荀庆同时抱拳:“是。” 刘弘最后看向吴寧: “吴寧,你任掌书记,负责书吏和文书。亭里那几个书吏不够用,府里这次也配了十来个来,加上原来的和府里新来的,统共二十多人。你带他们,把乡里歷年积压的文书清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以后乡里的公文往来,统一由你经手。” 分工完毕,四个人先走了。黄翔去了库房盘帐,许石去找地方熟悉地形,袁奋和荀庆去查看乡兵驻地。 堂屋里只剩下刘弘和吴寧,刘弘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乡长,这几个人……”吴寧欲言又止。 “怎么?” “没什么。” 吴寧想了想,还是说了: “那个许石,我听说是得罪了人才被贬下来的。这样的人,会不会不服管束?” 刘弘摇了摇头:“许游徼是府里派来的,不是我们请来的。我只要他做好分內的事就行。他不捣乱,我不找茬。他捣乱,我按律法办。” 吴寧不再多问,起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弘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新建的乡公所,棱堡的折线形外墙在阳光下投下稜角分明的影子,箭塔上的乡兵在站岗,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院子里的老槐树是新栽的,还没有长高,但叶子绿得发亮。他转过身,回到桌案后面坐下,铺开一张空白的公文纸,提笔蘸墨。 接下来还有更多的事要做——乡兵要整训,各村各亭的防务要重新规划,仓库里的物资要盘清,赋税要徵收,冬防要组织。 赵乡长留下来的摊子,一点一点釐清。 如今乡丞、游徼、屯长们都到任了,他们分担了大部分的行政和军事事务,让刘弘这个乡长不必被琐事缠身。 终於可以安心修炼了。 第七十九章 炼丹 乡事渐入正轨,刘弘终於有了喘息的余地。 黄翔把赋税和仓储管得井井有条,每月的帐册按时送来,条目清晰,数字准確,他只需要扫一眼总数,签个“阅”字就行。 许石的巡逻路线画了三套,日巡、夜巡、雨雪天巡,各村各亭的报警系统也重新整飭了一遍,警鼓换了一批新的, 从乡所到最远的村子,鼓声可以在半盏茶之內传遍全乡。 袁奋和荀庆各带一屯,分驻南北,乡兵的训练抓得很紧,每五天一次合练,队列整齐,士气可用。 吴寧领著二十多个书吏,把积压了数年的文书清理一空,新的归档制度建立起来,想查什么文件,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找到。 刘弘每天批阅公文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用来修炼。 但修炼不是闭门造车,到了一定阶段,光靠打坐吸纳灵气是不够的。 刘弘需要丹药——朝廷发的俸禄里有固本丹和培气丹,够日常修炼用,但想要衝击筑基中期,这点丹药还差得远。 去坊市买?刘弘算过帐,一枚適合筑基修士服用的培元丹要三十块下品灵石,一枚凝灵丹要五十块。以现在的俸禄,不吃不喝攒两个月,也就够买三四枚。 这不是长久之计——自己炼丹,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炼丹的最大的难题是灵药资源。 炼丹和制符不同,制符的材料——符纸、符墨、符笔——买一次能用很久,失败了损失也不大。 炼丹不一样,一炉丹药的材料少则几块灵石,多则几十块,失败了就打水漂。 想要提高熟练度,就需要大量的材料来试错。 而刘弘不是韩立,没有掌天瓶,没有灵液催熟灵药,只能老老实实地买。 刘弘翻出自己的储物袋,把灵石全部倒在桌上,数了数。这些灵石如果全拿来买炼丹材料,最多能练几十炉。 几十炉就想把炼丹术练到能炼製筑基期丹药的水平? “做梦!” 刘弘在心里骂了一句: “人比人气死人啊!怎么会有掌天瓶这种逆天的东西!” “为什么別人穿越不是有系统就是有逆天宝物,要么就是戒指老爷爷,美女师尊。自己穿越啥也没有,还得靠读书!” 但刘弘还是做出了决定——先试。 从坊市买了一批炼丹材料。最基础的几种灵药——黄龙草、金髓花、凝露根、培元果——这些是炼製固本丹和培气丹的常用材料,品阶不高,价格也不贵。 又用自己炼製的几张初级高阶符籙换了一个高阶法器炼丹炉。 丹炉是五千年的玄铜打造,丹鼎內外刻著聚火阵符文,能够炼製练气期和筑基期的丹药。 一切准备就绪,刘弘在乡公所后院找了一间空房,把丹炉摆在桌上,在周围布置了一个简单的聚灵阵。 刘弘虽然感慨自己没有韩立那种逆天宝物,但是自己有“科学”——死马当活马医吧。 刘弘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前世的知识。 炼丹,在修仙界被认为是一门玄学。灵药的性质、丹炉的火候、炼丹师的灵力,三者合一,才能炼出好丹药。 很多人炼了一辈子丹,也不知道丹药为什么能成、为什么不能成。他们只知道照著前人的丹方,一步步地做,成功了就成功了,失败了就失败了,说不出道理。 但刘弘不一样,虽是法学硕士,但高中时是理科班,还拿过全国数理化奥赛的前五名——化学底子还是有的。 对刘弘而言,炼丹的本质是什么? 是化学! 是製药工程学! 所以——有机化学、分析化学,最为重要。 有机化学的核心是分子合成。灵药中的有效成分,是各种复杂的有机分子。 炼丹的过程,就是將这些分子从灵药中提取出来,让它们发生化学反应,生成新的、具有药用价值的分子。 反应机理、官能团转化、立体化学——这些东西,修仙界的炼丹师不懂,他们靠的是经验和直觉,靠材料堆出的熟练度。 但刘弘可以从化学的角度去理解每一步操作的意义,去预测不同条件下反应的结果。 分析化学的核心是检测。 炼出来的丹药,纯度够不够?是不是目標產物?里面有没有杂质? 修仙界的炼丹师靠灵识去感知,靠“丹香”和“丹纹”来判断——这些方法不够精確,主观性太强,很多时候靠运气。 刘弘可以用化学的方法来分析——色谱分离不同成分,波谱鑑定分子结构。 现在没有前世的那些仪器,但他有技术,可以自己造。 刘弘在脑海里把固本丹的丹方过了一遍。黄龙草、金髓花、凝露根、培元果,四味灵药。 丹方上写的是“黄龙草三钱,金髓花二钱,凝露根一钱,培元果五钱”。 刘弘根据有机化学的原理,把这些灵药中的有效成分拆解出来。 黄龙草中含有黄龙酮,金髓花中含有金髓酸,凝露根中含有凝露醇,培元果中含有培元多糖。 它们的结构刘弘没见过,但他可以根据它们在炼丹过程中的行为,推断出它们可能的结构和反应活性。 刘弘在纸上画了一条合成路线。 第一步,黄龙酮和金髓酸在高温下发生酯化反应,生成黄龙金髓酸酯。 第二步,凝露醇与酯发生转酯反应,生成一个新的中间体。第三步,中间体与培元多糖聚合,形成固本丹的核心骨架。 每一步反应都需要特定的温度、压力、ph值和催化剂。 丹方上没有这些,只有“文火一盏茶,武火半柱香”之类的模糊描述。 刘弘需要把这些模糊的描述转化成具体的化学条件。 刘弘没有急著开炉,而是一遍一遍地在纸上演算。他设定了反应的温度区间——第一步酯化反应需要三百到三百五十度;第二步转酯反应需要两百五十度左右,温度太高会破坏立体构型;第三步聚合反应需要先高温活化,再缓慢降温,让分子链有序排列。 刘弘设定了反应的顺序——不能把所有灵药一次投入,那样会同时发生多个副反应,降低產率。 应该先让黄龙草和金髓花反应,生成中间產物,再加入凝露根,最后加入培元果。 刘弘还设定了催化剂的种类——不需要外加催化剂,灵药本身含有的微量金属元素可以作为反应的催化中心。 关键是如何通过控制温度和搅拌速度,让这些催化中心充分发挥作用。 刘弘把所有的步骤都写下来,反覆推敲了三天。 然后,他开炉了。 第一炉,严格按照自己设定的条件操作。 丹炉的火力控制比化学实验的加热器难多了,灵力通过丹炉的聚火阵转化为热能,热量分布不均匀,温度波动大。 刘弘用神识实时监测炉內的温度,通过调节灵力输出,勉强把温度控制在了自己设定的范围內。投药的顺序和时机,也严格按照计划执行。 凝丹的那一刻,刘弘打开炉盖,丹炉里躺著五颗丹药。 顏色灰白,形状不规则,表面没有光泽。用神识探查了一下,里面有药力,但杂质太多,纯度不到三成。这种丹药吃了不但没好处,可能有毒。 刘弘没有气馁。 把这五颗丹药的失败原因分析了一遍——温度波动太大了,导致副反应过多。 第二步转酯反应的温度没有控制好,立体构型被破坏了。聚合反应的时间不够,分子链没有充分延伸。 刘弘在纸上修改了反应条件,把温度范围缩小,把聚合时间延长。第二炉,调整了灵力的输出方式,让聚火阵的热量分布更加均匀。投药的顺序也有所改变,先加黄龙草和金髓花,等酯化反应进行到一定程度后再加凝露根。 这一次,凝丹的时候,丹炉里躺著六颗丹药。 顏色白了很多,形状也规整了一些,纯度和药效都有了显著提升。 第三炉,刘弘又调整了一些细节——酯化反应的时间延长了一倍,转酯反应的温度降低了二十度。 这一次,丹炉里躺著七颗丹药。顏色洁白,表面有明显的丹纹。刘弘取出一颗,用灵识仔细探查,確认了它的药效。 固本丹炼成了! 三炉丹药,成功了一炉。 刘弘没有停下来。 第四炉,第五炉,第六炉——他一边炼一边调整,一边调整一边记录。 记录了每一炉的温度曲线、投药时机、反应时间、產率。 把每次失败的原因分析得清清楚楚,把每次成功的条件优化到最优。 十炉之后,刘弘的成丹率稳定在了五成以上。 二十炉之后,成丹率达到了六成。 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一个刚刚接触炼丹不到一个月的新手,炼製固本丹的成功率达到了六成。 这在修仙界是不可想像的,因为大多数炼丹师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积累才能达到这个水平。 但刘弘知道,这六成的成丹率,是靠花掉的灵石堆出来的。 二十炉固本丹,材料费花了他將近两百块下品灵石。 成功的那部分丹药,如果拿去卖,大概能卖回一百五十块左右——净亏了五十块灵石。 这还是炼最低阶的筑基期丹药,用的是最便宜的材料。 如果炼製培元丹、凝灵丹,材料费翻几倍,成丹率更低,亏损更大。 刘弘没有掌天瓶灵液催熟灵药,所有材料都要从坊市买,成本压不下来。 炼丹这条路,比刘弘想像的更吃资源。 刘弘又试著炼了一炉培气丹。培气丹的丹方比固本丹复杂,加入了两种更贵的灵药——紫灵芝和青元果。 紫灵芝中的有效成分是紫芝酸,青元果中的有效成分是青元萜。它们的结构比黄龙酮和金髓酸复杂得多,反应的立体选择性要求更高。 刘弘花了五天时间推演反应路线,推演了上百步化学反应,然后才开炉了。 第一炉,失败。丹炉里的灵药变成了焦黑的残渣。 第二炉,失败。丹药凝结了,但药力太弱,还不如最低阶的聚气丸。 第三炉,勉强成功,成丹率三成。 三颗丹药,颗颗灰暗,丹纹模糊,药效只有正常的一半。 刘弘的化学知识让他比同阶修士更快地理解了炼丹的內在逻辑,但资源是硬约束。 因为不可能像韩立那样靠著掌天瓶的灵液无限量地催熟灵药、堆砌熟练度、快速提升炼丹等级。 他只能靠自己的灵石,一块一块地烧。烧得起,就继续练;烧不起,就停下来。 刘弘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后回到桌案前,坐下来,铺开一张纸,开始算帐。 刘弘把自己的灵石、丹药、法器、材料全部折算成下品灵石,写在纸上。 加加减减,算了几遍,得出了一个数字——能动用的灵石,不到两千块。 如果全部投入炼丹,最多能买五十炉培元丹的材料。以现在的水平,前二十炉大概率是打水漂的。 幸运的是,刘弘化学底子足够好,能大幅缩短试错的过程——別人可能需要几百炉才能摸清的门道,他几十炉就能搞定。 第八十章 炼器 炼丹的事告一段落,刘弘把丹炉收进储物袋,在乡所后院空房里清出一块地方,摆上了炼器炉。 炼器对刘弘来说,就是冶炼学。他在舜江书院的时候学过制符,符籙之道是在纸上画符文,將法术封印其中,是一次性的。炼器则是在金属、玉石、灵木等材料上雕刻符文,將天地灵气和法术效果永久固化,是长久性的。 炼丹可以用化学知识解决,同样的!炼器也能。 冶炼所需要的主要知识,首先是物理学里的——热力学、材料力学、电磁学,这些是理解物理变化的关键。 冶炼过程中,高温流体在炉內的流动、热量在材料中的传递、金属从液態冷却为固態时的相变,都离不开热力学的规律。 法器在战斗中使用,要承受巨大的衝击力、剪切力、扭转力,一把剑如果力学性能不行,和对手兵器碰撞时就会断裂。 刘弘在擂台上断过好几次剑,从四面剑到烈阳剑,每一次断裂都让他心疼,也让他明白了材料力学的重要性。 电磁学则与法器中的灵力传导有关,灵力的本质是一种能量场,它的传输效率取决於材料的电磁特性。 精铜、铜精、庚金之所以被炼器师广泛用於炼製法器,就是因为它的导能性好、灵力流通顺畅。玄铁则不同,它导能性差,但对灵力的“记忆”能力强,適合製作需要储存灵力的法宝 其次是化学中的——无机化学、物理化学、分析化学,这些是冶炼的核心。 冶炼的本质就是利用化学反应,將金属从矿石中提取出来,並去除杂质。 一块玄铁矿石,含有大量的氧化铁和硅酸盐,需要经过还原反应才能得到单质铁。精铜矿则需要经过氧化熔炼和电解精炼才能得到高纯度的铜。 这些反应需要特定的温度、气氛和还原剂。 比如器方上写的是“玄铁矿石以地火煅烧三日,投入灵石粉末,搅拌,去渣”。 刘弘从化学的角度理解为:地火提供高温,灵石粉末中的碳作为还原剂,將氧化铁还原成铁,硅酸盐与添加的石灰石反应生成炉渣,浮在表面,去除后得到粗铁。再经过多次锻造,去除残留的杂质和气体,才能得到可用於炼器的玄铁。 修復法器比从零开始炼製容易得多,需要的材料也少得多。 刘弘决定先从修復开始,把手头三件受损的法器——火麟剑、金刚锁子內甲、疾风靴——修好,再谈炼製新法器的事。 第一件是火麟剑,和天一教筑基魔修大战,被天雷子爆炸的衝击波震出了十几道裂纹,最深的几道几乎贯穿了整个剑身,剑刃上还有好几个缺口。如果不修復,下一次全力对拼时很可能断成两截。 刘弘把火麟剑插入炼器炉中,点燃炉火。他没有直接加热,而是先用灵识探入剑身內部,感知金属的微观结构。 火麟剑的主材是千年玄铁和千年精铜的合金,玄铁占七成,精铜占三成,还掺了少量的火属性灵材赤阳砂。裂纹处的金属晶粒已经被衝击波震碎,变成了细小的碎晶,这些碎晶之间没有冶金结合,只是靠周围的基体勉强固定著。 修復的第一步,是把这些碎晶重新熔合。刘弘按照热力学原理,將炉温控制在玄铁-精铜合金的固相线稍上方,让裂纹边缘的金属刚好软化,但不至於熔化流淌。 然后调配修补剂——用玄铁粉末和精铜粉末按七比三的比例混合,加入极少量的赤阳砂,用灵识引导修补剂填入裂纹的每一个角落。 接著升高炉温,让修补剂与剑身本体熔为一体。 熔合完成后,按照事先计算好的降温曲线缓慢冷却,降温速度太快会產生新的內应力,太慢又会导致晶粒粗大,影响剑的韧性。 半个时辰后,剑身冷却到室温。裂纹全部消失,填补处与本体结合得天衣无缝,灵识探查不到任何界面。 刘弘注入灵力,剑身上亮起了赤红色的光芒,比修復之前更加明亮稳定。 火麟剑从高阶法器提升到了顶阶法器——不是刘弘刻意升级,是他在修復过程中优化了合金的成分和晶粒结构,无意中提高了它的品质。 第二件是金刚锁子內甲,同样在爆炸中,金刚锁子甲替他挡下了大部分衝击波,但自身也受损严重,甲片碎裂了十几处,符文磨损了大半。 刘弘把內甲从储物袋里取出,摊在桌上,破损的甲片散落下来,叮叮噹噹。修復內甲比修復剑更复杂,因为內甲不是一块整料,而是由上千个金属甲片编织而成,每个甲片都是一个独立的单元。 首先把破损的环拆下来,重新炼製新的环,再编织回原来的位置。 新的甲片用玄铁和精铜的合金製成,比原来的配方增加了银精的含量,提高了符文的承载能力。 然后刘弘用灵识引导灵力,在每一个新甲片上刻下防御符文。符文很小,比米粒还小,每一笔都必须精准,稍有偏差就会失效。 刘弘刻了整整一天,刻完最后一个符文时,眼睛已经花了,手指在发抖。 把新甲片编织回原来的位置,激活內甲的总体阵。一道金色的光膜从內甲上升起,比之前更加凝实,光芒也更加明亮——金刚锁子內甲从中品提升到了顶阶。 第三件是疾风靴,刘弘把疾风靴翻过来,用灵识探查靴底。疾风阵由三十六道符文组成,形成一个复杂的迴路,灵力的输入点在脚后跟,输出点在前脚掌,通过靴底的流线型结构將灵力转化为向前的推力。 损坏的符文有十四道,靴底的裂纹有五处。 刘弘没有简单的补全符文,而是重新设计了疾风阵。从电磁学得到启发,將原来的串联迴路改成了串並联混合迴路,减少了灵力在传输过程中的损耗,提高了能量转化效率。 用灵识在靴底刻下了新的符文,三十六个符文全部重刻,一个不留。 接著用修补剂填补靴底的裂纹,加固鞋底的强度,同时在靴面增加了几个辅助符文,增强脚踝的支撑和稳定性。 修復完成后,刘弘穿上疾风靴,注入灵力,靴底的符文亮起,一道微风从脚下升起,托著他的身体,整个人轻了三分。 在院子里走了几圈,速度比原来快了將近一倍,转向也更加灵活。 疾风靴从高阶提升到了顶阶。 三件法器全部修復並升级,刚开始刘弘的心情不错。但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在修復过程中已经把最后的材料储备消耗得差不多了。 炼製新法器需要的矿石、灵木、辅料,刘弘现在一样都买不起。 刘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心里在想一件事——炼丹、炼器,这两件事比他预想的更费材料。 手里的灵石已经不多,再这么折腾下去,別说衝击筑基中期,连日常修炼都成问题。制符虽然也费材料,但成本低得多,一张火弹符的材料费不到半块灵石,就算失败了也不心疼。 炼丹一炉材料的成本够买几十张初级中阶甚至上百张初级低阶符籙。 炼器更夸张,一块玄铁矿石的价格够买几百张初级中阶符籙。 韩立之所以能成为炼丹、炼器、制符、阵法样样精通的全才,是因为他有掌天瓶。 掌天瓶灵液能催熟灵草,让他有源源不断的材料去堆熟练度。上百年积累下来,韩立的炼丹术达到了一界顶尖的水平。 再通过催熟的灵草或丹药去兑换炼器、制符、阵法所需之物。 刘弘没有掌天瓶,没有源源不断的材料,只能精打细算——要选择最省材料、最適合自己、回报率最高的那一项来深入钻研。 站在窗前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一个决定——四种都学,但有主次。 主修制符和阵法,这两个是“脑力活”。 制符是因为熟练度基础够高;阵法是因为经歷了上次的战斗,领会到,凭藉阵法加持未必不能做到同境小跨阶斩杀。 炼丹、炼器为辅。 因为丹药是消耗品,自己修炼需要丹药,能省则省,將来衝击筑基中期、后期甚至结丹都离不开丹药。炼器么?!先学会炼器能修復损坏的法器,节省一大笔开支。 自己不是韩立,不可能什么都学,什么都精——必须有所取捨,把有限的资源投入到最需要的地方。 想明白后,刘弘转过身,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修炼计划。 炼丹、修炼、处理乡务,三者之间的时间比例,大致做了分配。 写完之后,刘弘走到院子里,开始练剑。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刘弘的影子拉得很长。火麟剑在阳光下闪著赤红色的光,剑身上的符文隨著灵力的注入逐一亮起。 练了几遍剑法,收剑归鞘,站在院子里,看著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红,像火烧过一样,把刘弘的脸也映得通红。 看著晚霞染红了天,刘弘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 一天的工作终於要结束了,刘弘转过身,走回堂屋。 吴寧在整理文书,见他进来,站起来抱拳。 刘弘点了点头,在桌案后面坐下,拿起厚厚一沓需要批阅的公文,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签字。 黄翔从仓房过来,跟他匯报了这几日的收支,帐目很清楚,他听完就点了头。 许石从外面回来,说今天在松亭那边巡查了一圈,没有发现异常。 袁奋从北边派人送来消息,说乡兵的训练一切正常。 这些都是日常琐事,平淡无奇。但正是这些平淡无奇的事务,撑起了尧南乡的运转。 等到最后一份公文批完,夜幕已经降临。 刘弘发现儒修真是神奇,认真处理公务,浩然之气的凝聚速度居然比读圣贤书、律令书还要快。 第八十一章 法术进阶 冬去春来,刘弘处理乡务之余,把大部分时间放在了修炼上。炼丹、炼器、制符,这些辅助手段终究是外物,修为才是根本。 现在筑基初期的修为已经在天雷子爆炸的淬炼中推到了顶峰,灵池满溢,隨时可能突破到中期。 但突破不是光靠打坐吸纳灵气就能做到的,还需要对法术的理解和掌控同步提升。 刘弘的法术大多还停留在初级中阶的水平——冰冻术、火云术、土牢术、金刚术、缠绕术、冰箭术,这些法术对付练气期的对手绰绰有余,对上筑基期的同阶修士就有些不够看了。需要把这些法术全部升级到初级高阶,为突破筑基中期做准备,也为將来可能的战斗储备手段。 冰冻术进阶为冰爆术。 冰冻术的核心是將空气中的水灵气凝结成冰,冻住对手;冰爆术则更进一步——先將对手冻住,再引爆冰块。 调动水灵气结冰时体积膨胀约十分之一,如果让冰在瞬间融化再瞬间结冰,体积的剧烈变化会產生巨大的內应力,最终导致冰块炸裂。 刘弘在脑海中构建了法术的模型,將冰冻术的灵力结构拆解,在凝冰的环节之后增加了蓄力和引爆的环节,將压缩的寒气注入冰块內部。 温度越低,冰块的强度越大;压强越高,储存的能量越多。 第一步,刘弘压缩寒气凝成冰球;第二步,在冰球內部继续灌注寒气,让冰球核心的温度降到极低;第三步,引爆灵力,冰球从內部炸开,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 在演武场上试了几次,第一次冰球还没冻实就炸了,碎片飞了他一脸,好在反应快,及时撑开了护盾。 第二次冰球冻得太结实,引爆的灵力不够,冰球只是裂开了一道缝,没有炸开。 第三次,冰球炸开了,碎片飞出了十几丈远,钉在院墙上,入砖三分。 冰爆术成了。 火云术进阶为火墙术和火鸟术。 火墙术是把火云压缩成一道火墙,从横向铺开改为竖向立起,阻挡对手的进攻,灵力消耗比护盾小得多,持续时间也更长。 火鸟术则是把火云压缩成一只火鸟,高速飞向目標,撞击后爆炸。 刘弘把这两门法术拆解重组,火墙术的难点在於控制火墙的厚度和高度,太薄容易被衝破,太高浪费灵力。反覆试验了几次,確定了一尺厚、一丈高是最优配置。 火鸟术的难点在於火鸟的飞行稳定性,灵力输出太强火鸟会失控,太弱火鸟飞不远。 刘弘在院子的空地上练了十几次,火鸟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笔直精准,飞行距离从几丈到几十丈,爆炸的威力足以炸碎一块巨石。 土牢术进阶为土狱术。 土牢术是升起四面土墙,把对手困在里面。 土狱术则是在土牢的基础上增加灵力压制和地刺攻击。 土墙加厚加固,內壁刻上符文,压制被困者的灵力。地面的泥土液化,然后在被困者脚下凝聚成锋利的地刺,从下往上刺出。 这一招的阴险之处在於,对手的注意力通常集中在如何突破土墙,很少会想到危险来自脚下。 金刚术进阶为金甲术。 金刚术是在体表凝聚一层金色的光膜,提高防御力。 金甲术则是把光膜凝成实体化的鎧甲,头冠、肩甲、胸甲、护臂、护腿、战靴,灵力构成的鎧甲覆盖全身,每个部位的厚度和强度都可以根据对手的攻击方式调整。 刘弘在身上凝聚了一套金甲,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金色的鎧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符文在鎧甲表面流转,像一条条细小的蛇。 缠绕术进阶为荆棘术。 缠绕术是从地面升起藤蔓缠住对手,荆棘术则是在藤蔓上增加尖刺和毒素。 藤蔓粗如手臂,表面布满一寸长的尖刺,刺尖带著麻痹性的毒素。藤蔓缠绕的力度也大幅增强,只是荆棘术的施展需要提前在目標位置埋下灵力种子,但刘弘经过改良,可以將灵力种子通过脚底传入地下,在对手脚下直接激活。 让张龙来配合测试了一下,张龙现在是练气十三层的修士,被荆棘术缠住后挣扎了十几息,硬是没能挣脱。 毒素让他手臂发麻,脸色发白,刘弘连忙解除了法术。 冰箭术的威能进阶为“箭雨”。冰箭术一次只能凝聚几支冰箭,箭雨则是一次凝聚上百支。上百支冰箭铺天盖地地射向对手,覆盖一大片区域。 这些法术的进阶,依靠的是对法术结构的拆解和重组。 法理真元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法理真元对律法的理解力,同样適用於法术的拆解。 刘弘习惯了用解析几何和化学反应的思维去理解阵法、炼丹、炼器,同样的方法也適用於法术——把法术拆解成最基本的灵力结构,分析每一个结构的功能,然后重新组合。 冰冻术拆解后得到凝冰、蓄力、释放三个模块,冰爆术就是在蓄力和释放之间增加了压缩模块。 火云术拆解后得到產热、塑形、释放三个模块,火墙术和火鸟术是在塑形模块中增加了形状控制。 这种模块化的思维方式,让刘弘能够更快地掌握新法术,也能根据自己的需要定製法术的形態和效果。 不是去复製书本上的標准法术,只需要理解標准法术的原理,然后创造出属於自己的版本。 这些都不难——难的是雷电术。 雷电术——筑基之前只有天生雷灵根或雷灵体的才可施展。 其他灵根修士筑基境才开始修炼此法术,不是因为它需要的灵力多,是因为它需要的灵力特殊——雷灵气不是普通的天地灵气,它狂暴、不稳定、难以控制。 筑基之前的修士体內没有“先天之火”,无法將雷灵气引入体內炼化,强行修炼会损伤经脉甚至危及生命。 筑基之后,修士体內会產生一缕先天之火,是筑基时灵池质变產生的生命本源。 先天之火可以驯服雷灵气,將其炼化为己用。 大多数筑基修士学习雷电术的方法是,找一块雷灵石,將雷灵石握在手中,引动里面的雷灵气,通过先天之火炼化,逐渐適应雷灵气的特性,再吸纳天地间的雷灵气,最终掌握雷电术。 刘弘没有雷灵石——不是买不起,是不捨得买。一块中品雷灵石的价格在坊市里被炒得很高,够买好几个月修炼用的丹药。 在心里算了一笔帐,前期修炼雷电术的收益和成本不成正比。 但刘弘又想学——雷电术是筑基境最强的攻击法术之一,威力远超同阶的火系、冰系法术,不想因为在雷灵石上捨不得花钱就放弃。 刘弘在后院的空房里关了自己好几天,翻书、推演、画图,试图找到不需要雷灵石就能修炼雷电术的方法。 先把把雷电术的原理拆了个乾净——雷灵气的本质是电荷,电荷的定向移动形成电流,电流通过介质时產生光和热,这就是雷电。 雷灵石中的雷灵气,实际上是储存了大量电荷的矿石。 雷灵石开採出来的时候不带电,需要修士用特殊的方法激活,让电荷从矿石中释放出来,形成雷电。 刘弘想到了前世物理课上学过的电磁感应——导体在磁场中运动,產生感应电动势。 如果不用雷灵石,能不能用其他方式產生电荷? 刘弘在纸上画了一个图。一个线圈,一块磁铁,磁铁在线圈中来回运动,线圈中就会產生电流——发电机的原理。 修士体內没有磁铁,但有灵力。灵力可以理解成是一种能量场,可以转化为磁场。 好在修仙界是唯心论世界,刘弘利用自己的电磁学的基础知识,用意念引导灵力构建磁场。 然后用这个磁场去感应空气中的雷灵气,將雷灵气中的电荷分离出来,形成雷电。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大胆到刘弘在纸上推演了好几遍,每遍都觉得可行,但每遍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反覆修改设计,反覆调整参数,在纸上推演了无数遍,终於確定了一套完整的方案。 首先,在丹田中构建一个旋转的磁场。浩然之气和法理真元可以转化为磁场的能量,通过特定的运行路线,在丹田中形成一个稳定的、高速旋转的磁场。 其次,將磁场从丹田扩展到全身,覆盖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磁场覆盖的范围越大,感应的效果越好。 再次,引动空气中的雷灵气。筑基修士的先天之火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关键作用——它像磁铁吸引铁屑,將游离在空气中的雷灵气吸引过来。 接著雷灵气中的电荷在磁场中受到洛伦兹力的作用,正负电荷分离,分別向两个方向运动,形成电流。 最后將电流引导到右手掌心,释放出去——一道雷电从刘弘的掌心射出,击中了院墙。 不是刘弘预想中的细小电火花,是真正的、粗如手臂的雷电,白光刺目,轰隆声震耳。 院墙被击穿了一个大洞,碎石飞溅,浓烟滚滚。 刘弘站在院子里,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里还有雷电残留的余韵,麻麻的,酥酥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皮肤表面跳动。 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弘每天抽出半个时辰练习雷电术。从最初的电火花到后来的粗大雷电,从最初的不稳定到后来的精准可控。 最终刘弘可以控制雷电的强弱了,一指粗细用於试探,手臂粗细用於正面攻击,头髮丝粗细用於精密操作。 也可以控制雷电的形態了,束状用於击穿,球状用於爆炸,网状用於范围攻击。 法术修炼完毕,刘弘开始炼製初级高阶符籙。冰爆符、火墙符、火鸟符、土狱符、金甲符、荆棘符、箭雨冰符、雷电符。 在坊市买了一批高品质的符纸和符墨后,刘弘把每一种符籙的符文结构反覆推演,在纸上画了无数遍,確认无误才开始正式製作。 冰爆符的符文比冰冻术的符文复杂了几倍,需要在同一张符纸上同时刻画凝冰、压缩、引爆三套符文,三套符文互不干扰又能协同工作。 在第二十张符纸上成功了。 火墙符的难点在於符文的面积——火墙符需要覆盖一个面,符文也要相应地铺开 刘弘把符文设计成折线形,在不增加符纸面积的前提下增加了符文的有效长度,第四张就成功了。 让刘弘头疼的是雷电符——需要將雷电术封印在符纸中,使用时只需要注入少量灵力就能激发。 但雷电的力量太狂暴了,符纸根本承受不住,刚画完符文就自燃烧成了灰烬。他试了十几种不同的符纸,从普通的灵草纸到昂贵的雷击木纸,没有一种能撑过符文激活的那一瞬间。 所以刘弘不打算继续尝试,等境界高了再练习。 因为韩立就是这样,练气境的时候,吐槽自己学法术,阵法之类的脑力活不太行。 初级低阶、中阶符籙都是筑基期了才开始堆熟练度,靠掌天瓶灵液催熟制符灵草堆出来。 炼器和阵法是在乱星海结丹期闭关四五十年,靠著勤能补拙练出来的。 刘弘觉得没必要死磕,因为自己利用“数理化”知识优化了制符、布阵、炼器、炼丹的学习方法,弥补了一点点韩立有掌天瓶灵液催熟灵草堆熟练度的优势。 勉强打了个时间差,比韩立早四五十年学会,总是算点优势吧。 第八十二章 乡豪 春耕开始了,灵田里的灵麦从土里钻出来,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刘弘本打算带著吴寧去各村巡视灵田,看看田土和苗情,顺便把今年的赋税底数摸一摸。他刚走出堂屋,游徼许石就从大门外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公函,封口处盖著县衙的朱红大印,印泥鲜亮,显然刚送出来不久。 “乡君!县里急件!送信的文吏说,公函上有禁制,只有乡君你能打开。” 许石双手將公函递了过来,旋即告退。 刘弘接过公函,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確实有一层淡淡的灵光流转,设了禁制。 然后他从腰间取下官印,將印面按在封口上。官印与禁制接触的瞬间,灵光闪烁了一下,封口自行裂开。 刘弘抽出里面的信笺,展开来快速瀏览了一遍。 “尧南乡之长刘弘:上次天一教於尧南乡布阴火大阵、图谋献祭全乡生灵一事,经查,並非外敌入侵,实有內鬼接应。现据线索,嫌疑最大者,为尧南乡乡豪高家、蔡家。著卿秘密查证,务必查清缘由,缉拿內鬼。此事关係重大,不得声张,不得走漏消息。关寧府令!” 刘弘转身走回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把公函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內鬼?! 其实刘弘之前也想过这个问题@——天一教能在尧南乡神不知鬼不觉地布下六处阵基,而且选的位置都很刁钻——冯村、吕家、另外四个村子,都不是隨便选的。 那些阵基埋在灵脉节点上,有禁制掩盖,如果没有熟悉地形的人指路,天一教不可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位置。 刘弘靠在椅背上,把尧南乡的几大家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尧南乡最大的是五大家族——晁家、林家、高家、蔡家、梁家。 这五家祖上都出过结丹境修士,靠著这份底蕴,在尧南乡经营了数千年,田地、灵矿、商铺、药圃,大半都在他们手中。 普通农户种的是灵麦,一年两熟,收成勉强餬口。这些家族种的是灵药,利润是灵麦的几十倍。 他们招募的护院、佃户、僕从、门客加在一起,人数上千,比乡兵还多。 刘弘这个乡长,名义上管著全乡,实际上很多事情绕不开这几家。 五家中,高家和蔡家实力最强,每家都有一个筑基中期修士坐镇,修为比刘弘还高一个小境界。 晁家和林家次之,各有筑基初期的家主。 梁家最弱,据说上一代的筑基修士已经寿元耗尽,新一任家主还在练气大圆满,迟迟未能筑基。 五家之间的关係也很微妙——晁家和林家走得近,高家和蔡家是姻亲,梁家夹在中间,谁也不敢得罪。 高家、蔡家与晁家、林家互相不对付,明里暗里爭斗了几代人。 田埂上多挖一尺渠,矿脉边界上多占一丈地,都能引起纠纷。 刘弘之前处理过几次,各打五十大板,两边都不满意,但都忍著没发作。 现在县里说,內鬼就在这里面,而且嫌疑最大的是高家和蔡家——刘弘不觉得意外。 高家和蔡家的实力最强,手段也最多,如果他们起了异心,做出接应魔道的事,並非不可能。 刘弘把许石叫了回来,关上门,压低声音。 “许游徼,你管著缉捕刑狱,查看旧档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几年乡里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事?和高家、蔡家有关的。” 许石想了想,说:“这几年高家和蔡家確实有些反常。他们两家以前不怎么来往,虽然是姻亲,但各有各的生意,很少联手。但从去年开始,两家走动得特別勤,高家的大公子隔三差五就往蔡家跑,蔡家的家主也经常去高家做客。还有就是,他们两家的护院扩充了不少,比以前多了一倍不止。乡里有人说是为了防贼,但我觉得不太对劲。防贼用不著扩那么多人,而且扩的都是练气后期的好手,不是能隨便招到的。” 刘弘点了点头:“还有吗?” “还有就是他们家採买的物资,比以前多了很多。粮食、药材、矿石,量大得不像自己用的。我派人打听过,说是囤积居奇,等涨价了再卖。但我总觉得不像,那段时间魔教还没闹起来,粮价平稳,根本没必要囤那么多。” 许石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跟您说的有没有关係。去年秋天,高家在北山的猎场封了一段时间,不准外人进。说是要修缮,但有人在远处看到山里有诡异的黑气冒出来。后来黑气散了,高家说是在炼器。” 黑气?魔教的阴火大阵,也有黑气。刘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没有表態。 “许游徼,从今天起,你派人暗中盯著高家和蔡家。不要打草惊蛇,不要靠近他们的宅院,只在远处观察。进出的人、运送的物资、异常的动静,都记下来。每天傍晚报给我。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黄翔和两个屯长。” 许石是游徼,乾的就是缉捕刑狱的活,侦查盯梢是本职。 就没有多问,抱拳道:“是。”转身走了。 刘弘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把公函又看了一遍,然后归档密封设禁制。 接著走出堂屋,骑上马,朝灵田的方向走去。 春耕巡视,还是要去的——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刘弘骑著马,沿著官道慢慢走,路过几块灵田时,翻身下马,蹲在田埂上查看灵麦的长势。 吴寧跟在后面,拿著本子记录。刘弘一边看一边问,田土如何,苗情如何,有没有虫害,今年的赋税能不能按时收齐。 吴寧一一回答。 路过高家灵田的时候,刘弘停下来看了几眼。 高家的灵田在官道东侧,连成一大片,至少有百亩,种的灵麦比別家的高出一截,叶子也更绿。 几个佃户在地里拔草,看到刘弘,弯腰行了个礼,然后继续干活。 刘弘没有多停留,骑马继续往前走。 蔡家的灵田在更远处,靠近山脚,地势高,土质差一些,但灵麦的长势也不差。 刘弘同样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多做停留。 但是他的神识在路过这两块灵田的时候悄悄展开,探入地下,感知著灵气的流动和可能的异常。 可没有发现什么。 回到乡所,刘弘进了后院空房,关上门。他从储物袋里取出舆图,摊在桌上,用笔標出了高家和蔡家的宅院位置、灵田分布、矿场方位,以及许石提到的北山猎场。 他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把几家关联的位置连起来,试图找出某种规律。 阴火大阵的六个阵基中,有两个离高家很近,有一个离蔡家很近,其他三个离其他家族近一些。 如果內鬼是高家或蔡家,他们应该会把阵基设在远离自己家的地方,以避嫌。 但事实恰恰相反,离他们家近的阵基反而更多。 这是在故意製造巧合,还是他们根本不担心被人发现,因为他们在乡里有足够的影响力掩盖这一切? 刘弘暂时没有答案。 接下来的日子,刘弘每天照常处理乡务,照常巡视各村各亭,照常在演武场上练剑。 表面上一如既往,暗地里,许石每天傍晚送来一份密报,他仔细看完,烧掉,不留痕跡。 密报的內容琐碎又重要——高家大公子又去了蔡家,蔡家后半夜运进去几车物资,用篷布盖著,看不清是什么;高家的护院在山里演练阵法,动静很大;蔡家有人去了县城,进了坊市的几家铺子,买了大量的矿石和符籙材料。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解释得通,但放在一起看,就有些不对劲了。 高家和蔡家不是在做生意,像是在备战。 问题是谁在与他们为敌? 刘弘將密报烧成灰烬,目光落在墙上掛著的舆图上,心中暗想,不管他们准备对付谁,这个“谁”绝对不能是他,他必须先下手为强。 但师出无名是兵家大忌,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对乡里最大的两个家族动手,不仅会引发譁变,还会落人口实。 刘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高家、蔡家自己露出马脚的契机。 几天后,张龙来报,说高家的佃户和晁家的佃户因为灌溉的水渠打起来了。 每年春耕时节,上游和下游的用水矛盾都会闹腾一阵,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动手的不是佃户,是高家和晁家的护院,动用了法术和法器,打伤了十几个人。 刘弘接到消息,带人赶到现场。 水渠在晁家灵田的上游,上游是高家灵田。晁家说高家截留了太多水,高家说晁家挖渠破坏了原有水道。 刘弘站在水渠边上,看著两边对峙的人群。 高家这边领头的是高家大公子高进,练气十三层,二十七八岁,身后站著二十多个护院,个个精壮,手里拿著刀枪,气势汹汹。 晁家这边领头的是晁家二公子晁明,年纪和高进差不多,练气十二层,手里提著一桿长枪,也是带著一二十人。 两边的护院都掛了彩,有几个被抬到路边躺著,医者在包扎。 黄翔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刘弘身后,低声说道:“乡君,这事不好办!高家和晁家斗了几十年,积怨很深。您偏袒哪一边,另一边都不会善罢甘休。” 刘弘没有回应,走上前,在两边人马的中间站定道:“谁先动的手?” 高进抱了抱拳,先开口:“乡君,晁家先动的手。他们的佃户半夜扒了我们上游的拦水坝,我们才找他们理论。他们不但不认错,还打伤了我们的人。” 晁明冷笑一声:“高进,你真会顛倒黑白!那条水渠本来就是从上往下流,你们年年在上游截水,我们下游的田都快乾死了。我们只是去疏通河道,你们的人就衝过来打人。” 刘弘听完,没有说话。 而是蹲下来,看了看水渠的状况,又起身走到晁家的灵田里看了看。 晁家的灵麦確实比高家的矮了一截,叶子也有些发黄,缺水的跡象明显。 刘弘走回来,面对两家人,做出裁断。 “水是公家的,不是高家的,也不是晁家的。上游截流可以,但必须保证下游有足够的水用。高家把拦水坝降低一尺,今晚之前办好。晁家不能私自扒坝,以后有什么纠纷,先报给乡所,不许私斗。今天的疗伤费,两家各出一半。谁再动手,按律法处置,该抓的抓,该罚的罚。” 高进的脸色不好看,但刘弘的裁断合情合理,他没法反驳。 晁明也没什么可说的。 两人抱了抱拳,各带各的人走了。 黄翔走过来,低声道:“乡君,您这样判,高家心里肯定不服。他们家在乡里横行惯了,从没吃过这种亏。” 刘弘淡淡地说:“服不服是他们的事。我是乡长,不是他们家的管家。” 黄翔不再多说。 刘弘翻身上马,骑马回了乡所。但是他的灵识全程没有离过高进,在高进与他擦身而过的那一剎那,他从高进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阴冷气息。 天一教。 第八十三章 设阵 水渠纠纷平息之后,刘弘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水渠边上,看著两边的人马渐渐散去,尘土落定,田野恢復了平静。 高进翻身上马,带著高家的护院沿著官道朝北边去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变小,锦袍上的金线在夕阳下闪了几闪,然后消失在远处的一片树林后面。 刘弘一直看著他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吴寧以为他在看高家的灵田,凑过来低声匯报了几句水土和苗情,刘弘像是没听见,目光依然望著北方。 刘弘其实没有在看灵田,是在感知。浩然之气在他体內流转,从灵池出发,沿著经脉上行至眉心,在眉心处凝聚成一只无形的眼睛——法眼。 浩然之气至大至刚,对阴邪之物有著天然的敏感。 在舜江书院的时候,刘弘就能在近距离感知到魔修的异常。筑基之后,浩然之气的质和量都大幅提升,感知的范围和精度也成倍增长。 刚才,高进从刘弘身边走过的时候,那股阴冷黏腻的气息从他身上飘散出来,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刘弘的眉心。 错不了! 那股气息和刘弘在松亭、在乡亭感知到的天一教魔修的气息一模一样。 虽然高进身上的魔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近距离接触根本感知不到,但好在刘弘的浩然之气太深厚了——高进身上的魔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著、掩盖著,偽装得很好。 刘弘收回目光,转过身,上了马道: “回乡所。” 吴寧跟在后面,一路上几次想开口问问水渠纠纷的后续处理方案、问问他刚才为什么走神,但看到刘弘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乡所,刘弘径直走进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如果对付高家、蔡家,那么自己的处境、手段、退路……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县令和县尉的態度已经很明確了,结丹境修士不轻易出手,除非高家找来结丹境修士助拳。 如果內鬼真的是高家和蔡家,县里会派兵来剿吗?公函上没有写。 缉拿两个有筑基中期老祖坐镇的家族,靠谁?靠自己和乡所里几个筑基初期和手底下那几个练气期的乡兵? 但是刘弘明白了——你们搁这养蛊呢?! 刘弘你不是县案首第一名么!也是万一挑一的人。 这件事,要是刘弘能解决,高家就是你的磨刀石——解决得了,就是功臣。 不想去解决?!瀆职罪!杀! 解决不了,死在这里,县里刚好藉口勾结魔教,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处理高家。 刘弘想明白后,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张图——尧南乡的地形图。 用炭笔在图上標註了高家的宅院位置、灵田分布、矿场方位、护院驻扎点,以及上次阴火大阵的六个阵基位置。 刘弘盯著这张图看了一整天,直到天黑了,吴寧端了灯进来放在桌角,又悄悄退了出去。 灯光在图纸上跳跃,把等高线和道路照得忽明忽暗。 高家是尧南乡最大的家族,宅院占地数十亩,建在官道北侧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小山,三面开阔,易守难攻。 高家老祖,筑基中期,坐镇宅院深处,是高家的定海神针。 高进是下一任家主,练气十三层,主持高家日常事务。 高家豢养的护院、佃户、僕从、门客加在一起至少五百人,练气后期的好手不在少数。这些人在正面战场上不堪一击,但如果他们死守不出,手底下那点乡兵根本不够用。 刘弘需要一种能打破僵局的手段。 对了!用阵法!你们能用阴火大阵,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刘弘从储物袋里翻出那本《初级阵法精要》——“小周天星斗杀阵”。 小周天星斗杀阵,以星斗之力引动天地杀机。布阵需要以阵盘为核心,以阵旗为节点,以灵石为能量,在特定方位布置,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形成杀伐之光。 此阵可在夜晚藉助星力大幅增强威力,尤其適合对固定目標进行持续、大范围的杀伤。 缺点是布阵复杂,耗时较长,且必须在夜间激活才能发挥最大威力。阵法一旦启动,阵內生机將被星斗杀机压制。 必须是晴朗的夜晚,需要有足够的星光照耀。 刘弘在纸上画了小周天星斗杀阵的布阵图。 主阵盘在乡公所,六个分阵基呈六芒星状分布在主阵盘周围,覆盖高家宅院。每一个分阵基的位置,刘弘用解析几何的方法精確计算过。 以高家宅院的中心为原点,根据宅院的形状和周围的地形,给每个分阵基计算出了最佳方位和距离。 把这些数据写在一张纸上,密密麻麻,像前世的坐標点。 布置小周天星斗杀阵需要大量的材料。阵盘一个,分阵基六个,阵旗无数,灵石大量。 阵盘和分阵基的核心材料是星陨铁和星辰砂,这些东西乡库里有,是上一任赵乡长攒下来的,不多。 阵旗的杆用星灵木,旗面用星兽皮,符墨用灵兽血掺灵矿粉。刘弘在纸上列了一份清单,把需要的材料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完之后反覆核对了几遍,確认没有遗漏,然后將清单放进袖中。 第二天一早,刘弘把许石叫到堂屋里来。 “许游徼,我要你去县城一趟。” 刘弘从袖中取出那份清单,递过去: “这里有一份材料清单,你亲自送到县衙,交给周县令。跟他说,这些东西是乡里布阵用的,求他在五日內拨付。路上不要耽搁,也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清单上的內容。送到之后,等县里把材料备好,你亲自押运回来,不要让旁人经手。” “诺。”许石接过清单,折好收进怀中。他 刘弘又说:“这件事,只有你、我、县君知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黄乡丞和两个屯长。” 许石抱拳,转身出了堂屋。 接下来的几天,刘弘照常处理乡务,照常巡视各村各亭,照常在后院练剑。日程和之前没有区別,每天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刘弘在做另外一件事。 白天,刘弘骑马巡视各村各亭的时候,顺路勘察了高家宅院周围的地形。把每一条路、每一道沟、每一座土坡、每一棵树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適合插阵旗的位置都標在图上。 晚上,关起门来,在纸上反覆推演阵法的运行。计算了星斗之力在阵法中的流动路径,推演了灵力在阵旗之间的分配与循环。 在纸上画了无数张图,算了无数个方程,然后把算出来的数据重新代入阵法模型中反覆验证。 法理真元在这个过程中运转得比平时快了许多,银白色的光芒在丹田中流转,每一次成功的推演都会让那颗灰白色的球体表面多出一道纹路。 几天的时间,刘弘不仅把阵法的设计精確到了毫釐,也借著这股鍥而不捨的钻研劲头,在不知不觉间巩固了自身的境界,离筑基中期又近了一步。 第五天,许石回来了——带回了满满三辆大车的材料,星陨铁、星辰砂、灵木、灵兽皮、灵石、符墨,一应俱全。 隨车来的还有一个县衙的武吏,筑基初期的修为,押送物资,核对清单。 刘弘带他清点了实物,確认数目与清单一致,签了回执,武吏告辞回县。 许石將物资入库,把钥匙交给刘弘,然后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弘站在库房里,打开装星陨铁的箱子,取出一块泛著幽蓝光泽的铁矿石翻来覆去地看;又打开装星辰砂的袋子,金褐色的砂砾在掌心中闪闪发光。 有了材料,下一步是炼製阵盘和阵旗。 阵盘是阵法的主核心,需要將陨铁熔炼提纯后铸成圆形盘基,再將星斗符文刻在盘面上。 六个分阵基同样需要刻画符文,但相比主阵盘要简单一些,可以在主阵盘炼製完成后分步进行。 阵旗需要炼製四十余面,这些阵旗將沿六个分阵基的六芒星边缘密集排布,构成整个阵法的外围迴路。 炼製阵旗的工作量最大,但技术要求相对不高,可以交给吴寧带人完成。 吴寧接过材料,问也没问要布希么阵、布在哪里,带了几个可靠的书吏和材料去了后院的空房。 刘弘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先將星陨铁块投入炼器炉中,点起炉火,待星陨铁被高温熔成铁水,再加入星辰砂和少量精铜合金化。 炉火在炉膛中舔舐著暗红色的铁块,灵识如触手般探入炉內,感知著金属內部的结构变化。铁水中的气泡在搅动中缓缓上浮破裂,杂质在高温下化为炉渣浮在表面。他用灵识將炉渣剥离,反覆多次,直到铁水纯净透亮。然后他关闭炉火,让铁水在模具中缓慢冷却。 铁水冷却成型后,灰黑色的圆形盘基粗坯出炉,表面粗糙不平,需要细细打磨。 刘弘將盘基固定在桌上用銼刀打磨盘面,从粗銼到细銼,从细銼到油石,一直到盘面平整如镜。 打磨完毕,开始刻符文——用刻刀在盘面上沿著事先计算好的轨跡一刀一刀地刻出符文的线条,每一刀都必须精准,深浅一致、宽窄均匀、走势连贯。 刻废了只能重新熔炼重来,而重新熔炼需要他拿出更多的陨铁。刘弘的陨铁只有这一份,没有多余的。刻刀在盘面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刘弘额头渗出汗珠,沿著鼻尖滴落在桌面上,他不敢分心去擦——手稳,刻刀稳,神识稳。 第一道符文刻完,用神识探查了一遍,灵力流通顺畅;第二道符文刻完又探查了一遍,没有问题;继续刻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刀都用尽全力,每一个转折都小心翼翼。 最后一道符文收笔的瞬间,盘面上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在灰黑色的盘面上流转,整个阵盘仿佛活了过来,带著星辰的冷冽气息。 刘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主阵盘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 吴寧那边的阵旗也进展顺利,几个书吏分工合作,有的裁切灵兽皮,有的打磨灵木桿,有的调配符墨。 吴寧亲手绘製符文,他的修为不高,但多年的文书工作让他的手很稳、眼很准,绘製的阵旗符文堪称精准到位。 一面、两面、三面——四十余面阵旗在几天內全部完成。 刘弘又用几天时间炼製了六个分阵基,和主阵盘的炼製方法大同小异,只是符文结构简单一些,材料消耗小一些。 六个分阵基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和主阵盘一样通体灰黑,表面流转著银白色的符文光芒。 把它们和主阵盘摆在一起,灵光交织,仿佛一张微型的星图。 夜深了,刘弘站在后院的空地上,把主阵盘摆在面前,六个分阵基依次环绕主阵盘放置,四十余面阵旗插在六芒星的外围。 刘弘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左手按住主阵盘,右手掐诀,將一缕灵力注入阵盘。 主阵盘的符文亮起,灵力沿著预置的通道流向六个分阵基,分阵基依次亮起,阵旗隨后逐一面亮。 银白色的光芒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六芒星,在夜色中缓缓流转,星斗之力的气息从阵中升腾而起,与天空中微弱的星光遥相呼应。 刘弘站起身,走到阵法边缘,將神识探入阵中,感知著灵力在每一条通道中的流动。 灵力畅通无阻,阵法的能量分布稳定,星斗之力的凝聚速度快於逸散速度,阵法的核心运转良好。 刘弘点了点头,將阵法解除,把阵盘、分阵盘、阵旗全部收进储物袋。 阵法炼製完成好了,现在只剩下一个步骤——把阵法从乡公所的院子里搬到高家宅院的周围。 第八十四章 布阵 小周天星斗杀阵全部炼製完毕后,桌上还堆著一些剩余材料——几块星陨铁边角料、半袋星辰砂、十几块灵石、一小瓶符墨。刘弘看著这些材料,觉得扔了可惜,放著占地。 旋即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初级阵法精要》,翻到“八门金锁阵”那一页。 八门金锁阵是困阵。 此阵以八卦为基,设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困敌於阵中,不得出。 阵內空间扭曲,方向错乱,被困者除非找到生门,否则只能在八门之间循环往復,永远走不出去。 小周天星斗杀阵用於杀敌,八门金锁阵用於困敌。杀阵在內,困阵在外,两者配合,能將敌人困死在杀阵之中。 剩下的材料虽不足以炼製完整规模的八门金锁阵,但炼製一个简化版、缩小范围的困阵绰绰有余。 刘弘下定决心——杀阵和困阵都要布置在高家、蔡家周围。 但两家相距十多里,一个阵覆盖不了那么大的范围,刘弘需要布置两个独立的阵法组合:杀阵和困阵各一套,分別覆盖高家和蔡家的宅院。 这个工作量比一开始预想的翻了一倍。材料不够,阵盘阵旗可以共用一套,但杀阵和困阵的体系不能混,必须在两家各设一套完整的杀阵与困阵。 现有的材料炼製一套杀阵加一套困阵刚刚够,炼製两套杀阵加两套困阵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刘弘去库房清点了一下乡库的存货。赵乡长在任时攒了不少家底,星陨铁、星辰砂、灵木、灵石都还有一些,省著用够再炼製一套杀阵的核心部件和两套困阵的阵旗,但两套杀阵的阵盘和分阵基肯定不够。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刘弘必须做出取捨——高家是主犯,蔡家是从犯?还是两家都是主犯?他没有证据,可是高进身上的魔气是真的。 蔡家那边,许石的密报里提到他们运送物资、扩充护院,但还没有直接的魔气感知证据。 那就把重心放在高家,蔡家先用困阵拖住,等处理完高家再腾出手来对付他们。 接连几天,一边炼製第二套杀阵的核心部件,一边推演两套阵法的具体布置方案。 问题来了——阵法炼好了,怎么布下去? 小周天星斗杀阵需要在高家宅院周围六个方向埋设分阵基,插四十余面阵旗。 八门金锁阵需要在更外围的八个方向埋设阵基、插阵旗,覆盖范围更大。 高家的宅院占地数十亩,院墙外面就是灵田和道路,人来人往,大白天的在人家房子周围挖坑埋东西,不被发现才怪。 夜里偷偷去挖?高家的护院日夜巡逻,神识扫来扫去,筑基中期老祖坐镇宅院深处,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动。 刘弘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能合法合规地在高家和蔡家的宅院周围走动、查看、甚至动土。 这时黄翔送来了一份公文。 “乡君,今年的赋税征缴方案,请您过目。县里的限额已经下来了,比去年多了半成。照著往年的路子,咱们乡应该能完成,但有几家田產和商铺的变动需要重新核定。” 黄翔在桌案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刘弘看公文。 刘弘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 大晋朝廷的税收,说起来不复杂。穷人缴纳实物——灵米、灵菜、灵草、灵药、灵矿石,家里种什么就缴什么,养什么就纳什么。 世家嫡系或富户缴纳灵石、丹药、炼器材料、二百年份以上的灵草和灵矿。 税种名目繁多,田赋按亩徵收灵米,口赋按人头徵收灵石,貲税按家產徵收一定比例的实物或灵石。 商税按营业额抽成,市税按摊位徵收,奴税按奴婢数量徵收,关税按进出关卡的货物价值徵收。 名目虽多,但乡里的征缴流程几十年没变过。各村各亭先把底数报上来,乡里匯总造册,然后发到各户去催缴。 愿意交的主动交,不愿意交的催了再交,实在不交的稟报县里,县里派人来拿人。 尧南乡五千余在籍修士,每年总有几十户拖欠,从来不是大问题。 “貲税这一块,去年有几户申报的家產明显偏低,高家和蔡家都在里面。” 黄翔指著卷宗中的一页: “按朝廷规矩,貲税需要入户核查,但前任赵乡长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他们申报的数额收了。今年县里的限额涨了半成,如果还按去年的底子收,差额不小。我想趁这个机会,把几大家族的貲税重新核一遍。您看呢?” 刘弘的目光停在卷宗上,没有动。 貲税?!入户核查——需要走进高家和蔡家的宅院,查看他们的家產、仓库、护院、灵田、矿场。 需要丈量土地、清点库存、登记造册。 需要在两家的宅院周围走很多次、看很多次、站很多次。 这是一个绝佳的理由,一个合法合规的、谁都不能拦他的理由。 刘弘抬起头,看著黄翔:“你说得对!今年县里的限额涨了,底数不能还按去年的来。你擬一个方案,哪几家需要入户核查,什么时间核查,多少人去,怎么查,都写清楚。方案擬好后送我过目。” 黄翔抱拳:“诺!我这就去擬。” 黄翔走后,刘弘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把这些天的盘算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需要一个详细的计划——什么时间、什么理由去高家,什么时间、什么理由去蔡家,核查的时候怎么分散人的注意力,怎么在没人注意的地方埋设阵基和阵旗,埋在什么位置、挖多深、怎么掩盖。 还要准备两套说辞,一套对外,让高家和蔡家不起疑;一套对內,让黄翔和许石他们配合。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但是不可能一个人埋下所有的阵基和阵旗,所以需要几个可靠的人帮忙。 第二天,黄翔把方案送来了。 方案擬得很细,哪几家需要入户核查,每家大概需要几天,分几个组去,每组几个人,由谁带队,核查哪些项目,都写得清清楚楚。 高家排在第一位,蔡家排在第二位,其他几家排在后面。 刘弘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拿起笔改了几处,把高家的核查时间从一天改成三天,把蔡家的核查时间从一天改成两天。 理由写得很充分——高家家大业大,田產分布分散,矿场在山上,仓库有多处,一天查不完。 黄翔看了修改后的方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黄乡丞,入户核查这件事,你带一组,我带一组。高家那边,我去。” 方案定下来之后,刘弘开始物色人选——需要几个信得过的人,既要懂貲税核查的流程,又要能在关键时刻不露声色地配合他做別的事。他” 最后选了许石、吴寧、张龙、赵虎、王朝、马汉。 许石是游徼,明察暗访经验丰富,遇到突发状况能镇得住场。 吴寧是掌书记,核查帐目、清点库存是他的本行,有他在场,高家不会起疑。 张龙、赵虎、王朝、马汉是他在禹亭时的老部下,忠心可靠。 刘弘把这几个人叫到堂屋里,关上门,交代了这次貲税入户核查的任务分工,没有提布阵的事。 出发前一夜,刘弘把阵盘、分阵基、阵旗从储物袋里取出来,摊在桌上。隨即拿出高家宅院的舆图,在图上標出了每一个分阵基的埋设位置、每一面阵旗的插放方位。 这些位置刘弘勘察过很多次,在心里推演过无数遍,哪个位置有树、哪个位置有石头、哪个位置容易被发现、哪个位置最隱蔽。 还给每一个阵基和阵旗编了號,在图上標了序號,又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埋设顺序和注意事项。 第二天一早,刘弘带著许石、吴寧、张龙、赵虎四个人去了高家。王朝和马汉留在乡所待命,等蔡家那边需要人手再过去。 高家的宅院坐落在官道北侧的一片高地上,背靠小山,三面开阔,青砖黑瓦的院墙比乡所的棱堡还高出一截。 大门敞开,门前站著几个护院,练气后期的修为,腰佩长刀,笔挺地站著。 高进站在门內,穿著一身锦袍,面带微笑,拱手行礼。 “乡君光临,有失远迎!家父在里院等候,请!” 高进的语气客气而周到,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刘弘身后的几个人,都在他眼里过了一遍。 刘弘还礼,走进高家大门。他的神识在他踏进高家大门的一瞬间就展开了,如无形的触手探入地下深处。 地面的青石板下面泥土鬆软,埋设阵基的难度不大;院墙周围地势开阔,插阵旗容易暴露,需要藉助地形和建筑物遮挡。 刘弘的神识在高家宅院的每一个角落游走,比对著脑海中那张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布阵图。 这个位置可以埋第一个分阵基,那个墙角可以插第一面阵旗,树下那块空地可以设第二个分阵基。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打著腹稿,面上不动声色。 高进引著刘弘穿过前院、中院,进了里院。高家老祖没有出来见客,是他的父亲、高家的现任家主高明远在堂屋里接待了刘弘。 高明远的修为是筑基初期,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谈吐得体,和普通的乡豪没有区別。 刘弘坐下说明来意,奉上公文,高明远接过公文看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 “朝廷法度,我们高家自然要遵守。” 高明远把公文放在桌上,吩咐高进带刘弘一行人去各处核查。 核查从田產开始——高家的灵田分布在宅院四周,东边的百亩平地地势低洼,水源充足,种的是灵麦;西边的丘陵土质疏鬆透气,种的是黄龙草;北边的山坡土质差一些,种的是耐旱的金髓花。 刘弘带著许石他们在灵田里走了一整天,丈量土地面积,查看作物长势,登记產量评估。 这些东西刘弘以前没做过,但黄翔给的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带著捲尺和帐册,一步步量,一项项记就行。 真正的动作是在走完灵田、回宅院看仓库的路上。 刘弘走在队伍最后面,路过宅院东侧一片空地时,停下来揉了揉膝盖。 蹲下的那一瞬间,右手从袖中伸出来,手中握著一面小旗。飞快的將旗插入鬆软的土中,用脚踩平。 阵旗没柄而入,地面看不出任何痕跡。 土是前几天黄翔让高家佃户提前翻鬆的,藉口是帮高家整理宅院周边环境,实际上是给布阵做准备。 佃户们只当是乡所体贴,没人多想,就鬆了松。 就这样第一个阵基,埋好了。 之后的几天里,同样的操作重复了很多次。在高家宅院周围六个方向一一埋下分阵基,在外围八个方向插下阵旗。 每次都是在队伍行进途中借著查看地形、核对数字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完成一个埋设点。 许石他们专注於核查田產、清点仓库,没有注意到自家乡长在沿途做了什么。他们的视野和刘弘不同,他们盯著眼前的数字、帐册、实物,盯著自己的差事,没有想过这一趟貲税核查背后还有別的用意。 吴寧有一次走得太快差点踩到刚要埋阵旗的位置,刘弘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装作讲解灵田的灌溉系统。 吴寧懵懵地听完了灌溉系统的讲解,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张龙和赵虎更莽撞,几次险些踩到阵旗埋设的浅坑,刘弘每次都及时出声把他们喊过去帮忙搬东西。 三天的核查结束后,高家杀阵和困阵的所有阵基、阵旗全部埋设到位。 从表面看高家还是那个高家,院墙没有多一块砖,地面没有多一道缝,灵田里的麦苗照样青青翠翠,但在地面之下、在院墙根、在树荫下,一个杀阵和一个困阵已经静悄悄地铺开了。 阵盘在刘弘的储物袋里,没有激活。一旦激活,方圆数丈內的所有活物都將被星斗杀机压制、被八门金锁困住,不得出。 休整一天后,刘弘带人去了蔡家。 蔡家的规模比高家小一些,宅院布局更紧凑,护院没那么多。蔡家家主蔡明德亲自迎接,热情周到,把他的灵田、矿场、仓库、铺面一一展示给刘弘看。 刘弘用了两天时间在蔡家周围埋设了杀阵和困阵的阵基、阵旗。 蔡家比高家简单一些,没有高家那么大,很快就布完了。 貲税核查结束后,刘弘写了份公文送交县里,说高、蔡两家的家產与申报基本相符,建议按实徵收,县里批覆同意。 一切如常,日常没有变化。 没有人知道高家和蔡家的地底下、墙角根、树下边埋著什么。 只有刘弘知道,他的储物袋里多了两个阵盘,隨时可以激活。 夜深人静,刘弘独自站在棱堡的城墙上,望著北边高家宅院的方向。 天上看不到星星,云层厚厚地压著,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刘弘在等一个晴朗的夜晚,等星斗之力足够强的时候,需要那个夜晚的星光来激活小周天星斗杀阵。 刘弘接著从储物袋里取出两个阵盘摆在桌上,左手放在小周天星斗杀阵的阵盘上,右手放在八门金锁阵的阵盘上。 灵力从掌心流出注入阵盘,阵盘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旋即熄灭。 这是在检查——灵力流通顺畅,符文完好无损,阵盘和阵基之间的灵力通道没有淤塞或断流,一切正常。 第八十五章 黑料 一切准备就绪后,刘弘难得得了几天閒,有了修炼的时间。於是他盘腿坐在堂屋的蒲团上,闭上眼睛,运转《法经》,开始几个大周天的循环。 浩然之气从灵池中升起,沿著经脉上行,过膻中,经天突,上百会;然后沿著督脉下行,过玉枕,经夹脊,返丹田。 一圈,两圈,三圈。 虽然运转大周天循环,但刘弘的注意力不完全在体內的灵力流动上。 脑子里在转著別的事——高家,蔡家,林家,晁家,梁家。 五大家族,高家和蔡家是內鬼,接应天一教布下阴火大阵,意图献祭全乡生灵,这是铁定的灭族之罪。 能不能顺带把这五家全端了?! 刘弘想著想著,忽然发现体內的浩然之气比平时更加活跃了。不是量的变化,是质的变化——更纯粹,更厚重,更凝实。 灵池中的灵力旋涡转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却没有任何紊乱的跡象,反而更加平稳有力。 刘弘试著放空思绪,不再想那些杂事,专注於灵力运转,浩然之气的纯度又降了回去。 然后重新思考对付高家的方案,浩然之气的纯度又升了上来。 刘弘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浩然之气的增长不只来自於打坐和读书,更来自於“行”。 读圣贤书养浩然气,那是入门的法门。 真正的儒修要在入世中修行,在处理政务中修行,在断案、执法、安民中修行。 在舜江书院读书五年,浩然之气从无到有,从小溪到大河,靠的是前世的积累和书院的晨诵读昏定省。 但筑基之后,诵读条路似乎没以前那么给力了。 以前刘弘没发现,但是现在他悟了——这条路不在蒲团上,在公堂里。 在批阅的每一份公文里,在裁断的每一起纠纷里,在征缴的每一笔赋税里,在整治的每一桩豪强不法里。 乡长这个职位,朝廷给刘弘的不只是一百块灵石的俸禄,不只是方圆百里的管辖之权,更是一条修行的路。 大晋的乡长不是前世蓝星的乡长。前世蓝星的乡长管著几万人,几十平方公里,权力有限,层层节制。 大晋的乡长是方圆百里的一把手。百里方圆,换算成前世的面积单位,大约是七千八百五十平方公里。前世的一个地级市,也就这么大。 现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切——赋税、治安、农课、律令、教化,都在刘弘的管辖之下。 征赋税,决定每户每年交多少灵米、多少灵石;维治安,调动乡兵剿匪平乱;劝农课,推广良种、兴修水利;抑豪强,打击不法。 虽比不上“灭门府尹、抄家县令”,但好歹是一乡之长。灭不了世家,拿捏几个土豪总有办法。 什么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自己菜就不要怪路不平。今天我刘弘这条强龙,就压死这几条地头蛇。 想到这里,刘弘不再犹豫,铺开纸,写下几个人的名字——许石、吴寧、张龙、赵虎——派人暗中调查五大家族的黑料。 高家、蔡家、晁家、林家、梁家,这五家在尧南乡经营了数百年,田地、矿场、商铺、药圃,大半都在他们手中。 他们富了,朝廷的税收却不能少;他们强了,朝廷的法令却不能弱。 他们要缴的赋税一分不能少,他们要守的规矩一条不能破,他们犯的罪一桩不能饶。 有些事不上称没四两重,上了称一千斤都打不住。 许石是第一个被叫来的,游徼管缉捕刑狱,暗地里查人是他最擅长的活。 刘弘关上门,压低声音,把任务交给他:查五大家族,重点是高家和蔡家,其次是林家、晁家、梁家。 许石没有多问,抱拳应诺,转身走了。 之后几天,许石的人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五大家族的周围,出现在他们的店铺里,出现在他们的佃户中,出现在他们曾经打过交道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一条一条传回来,有真有假,有大有小。 高家强占灵田、压低佃租、剋扣工钱,这些事不算新鲜。尧南乡的豪强,哪家没有做过? 但有一条消息引起了刘弘的注意——许石在调查中发现,七八十年前的前前任乡长,死得有些蹊蹺。乡里的说法是死於魔修袭击,但许石翻遍了当年的案卷,发现有几处疑点。 案卷上说前前任乡长是在巡查北山时遭遇魔修袭击,当场身亡。可当时去收尸的乡吏在笔录中写道,乡长的致命伤在背后,不像是正面遇袭。这条笔录后来被抽走了,而有人看到了这份笔录。 许石辗转找到了当年那个乡吏的后人,確认了这件事。 刘弘问:“谁抽走的?” 许石说:“高家!当年高家的家主是高球的父亲。他后来去了县里,回来后那份笔录就不见了。” 刘弘没有说话。让许石继续查。 又过了几天,林家来人了。 林家是五大家族之一,筑基初期的家主坐镇,在乡里经营了几代人,田地虽不如高家多,但在县城有几家铺子,生意做得不小。 林家和晁家走得近,和高家、蔡家不对付,这些年受了不少气。 林家来人不是空手来的,他们带来了一本帐册、一封信和一张地契。帐册是高家近三代人抗税、漏税、瞒报家產的记录,详细到每一年、每一笔,数目触目惊心。 信是高球父亲写给前前任县丞的,信中用大量灵石贿赂县丞,请他在前前任乡长之死的事情上高抬贵手。地契是高家强占林家祖田的凭证,白纸黑字,日期、印章、见证人,一应俱全。 许石接过东西,仔细查看了一遍,確认不是偽造的,然后递给了刘弘。 刘弘拿起信阅读。 前前任乡长姓王,筑基初期,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 他在任时整顿赋税,清理田亩,触动了高家的利益。 高家的抗税是有传统的——许石查到的旧案卷里记载,高家近三代人因为抗税被县里处罚过多次,每次都是罚些灵石了事,没有伤筋动骨。 王乡长上任后不肯和稀泥,一定要从严处置,结果他死在了北山。 林家献出的这些证据,已经有了七成把握。那封写给前前任县丞的信虽然没有直接说“我杀了乡长”,但“请高抬贵手”六个字,在这句话的语境中指向的绝不是一件小事。 能配合当事人、帐目、地契,足以在县衙立案了。刘弘让人把东西小心收好,然后问林家的人:“你们想要什么?” 林家的人说,高家强占的林家祖田,希望乡长做主归还。 刘弘说,田会还给你们,不止田,高家欠你们林家的,一样都不会少。 第二天,刘弘又去了一趟晁家。晁家的家主叫晁明,五十来岁,筑基初期。 刘弘没有绕弯子,把高家的罪行摆了一部分出来,没有全说。 晁明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让刘弘在意的话:“乡长想怎么做?” 刘弘说:“依法办。” 晁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晁家愿意配合乡长!但晁家有一事相求——高家这些年侵吞晁家的矿脉份额,希望乡长做主追回。” 刘弘说:“矿脉的事,等案子结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晁明抱拳,送刘弘出门。 刘弘骑马回到乡所,在堂屋坐下,把林家献出的东西重新查看一遍。帐册上的每一笔数字、信上的每一句话、地契上的每一个印章,都再次確认。 许石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刘弘叫他进来,说:“明天召集五大家族,议事。” 许石问:“议什么事?” 刘弘说:“议今年的赋税。” 许石愣了一下,但没再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第八十六章 梁家 入夜,月隱星稀。 刘弘在堂屋里做著最后的推演——阵盘摆在桌上,將神识探入其中,確认每一道符文都灵力通畅,每一个节点都与埋设在地下的阵基精准呼应。 高家的宅院在他的灵识中化作一张三维的网格图,阵基的位置、阵旗的方位、星斗之力的流动路径,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动手时,只需要注入灵力,激活阵盘,六芒星的光芒就会从高家宅院的四周升起,將那片高地上的所有人笼罩在星斗杀机之中。 小周天星斗杀阵先启动,困杀筑基中期的高家老祖。 八门金锁阵隨后启动,困住高家其余的人。 困住之后,带著乡兵衝进去,解决问题。 蔡家的顺序排在高家之后,等高家这边尘埃落定,再如法炮製。 刘弘反覆推演了几遍,確认没有问题,才將阵盘收回储物袋,起身准备去后院练一趟剑。 “乡君,梁家家主来了。” 吴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一丝疑惑: “他说有要事求见,不肯说来由,只说要当面与乡长说。” 刘弘愣了一下——梁家?在五大家族中,梁家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祖上出过结丹修士的底蕴早就耗尽了,这一代的家主梁兴贤,练气大圆满,迟迟未能筑基,在乡里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 高家、蔡家、晁家、林家爭来爭去,梁家从不掺和,田產不多、护院很少、行事低调。 “他怎么来了?” 刘弘心中一动,然后示意吴寧: “请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个年近花甲的老人走进了堂屋。梁兴贤身材清瘦,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头髮花白,面容和善,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梁兴贤,练气大圆满,筑基无望,在乡里从不与人爭执,见到谁都客客气气。 梁家在尧南乡经营数代,虽然没有功名,但田產不少,佃户眾多,在乡里也算殷实。 梁兴贤是第四代家主,从父亲手中接过家业时梁家已经露出败相,他苦苦支撑了二十多年,没有让家业败落,也没有让家业振兴。 “梁家主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刘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 梁兴贤没有坐下,他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双手捧到刘弘面前,打开盒盖。 里面躺著三颗黑色的圆珠,表面流转著细微的电光,噼啪作响,灵光闪烁——天雷子。 刘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梁兴贤从哪里得来的?梁家已经没落,族中连筑基修士都没有,怎么会有天雷子这种级別的宝物? “梁家主,这是……” 梁兴贤没有解释天雷子的来歷,反而说了一番让刘弘更加意外的话。 “乡君,小老儿虽然修为低微,但在这尧南乡住了几十年,风吹草动还是能看出来的。高家和蔡家的事,小老儿略知一二。乡君布阵的事,小老儿也略知一二。” 梁的语气平静,面带微笑,目光落在刘弘身上,没有恶意。 刘弘的手按上了剑柄,灵池中的灵力已经开始涌动。 梁兴贤摆了摆手,仍然没有坐下。 “乡君不必紧张!小老儿今夜来,不是来坏乡君的事。梁家世代在尧南乡为农,不爭不斗,只求平安。高家和蔡家做的事,那是灭族的大罪,梁家不敢沾边,也不愿沾边。小老儿今夜来,是给乡君助一臂之力的。” 他將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三颗天雷子,是梁家祖上传下来的。梁家如今没有筑基修士,留著也无用。乡君要做大事,正用得上。” 刘弘没有接,目光从木盒移到梁兴贤脸上: “梁家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梁兴贤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气:“乡君一定要知道?” “一定要。” 梁兴贤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低著头,看著茶杯中漂浮的茶叶,似乎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开口时声音低了几分。 “乡君,我们梁家在尧南乡住了十代,不是儒修。我们修的功法不是儒门的浩然之气,是佛宗的《金刚经》。” 刘弘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 梁兴贤继续往下说:“不止梁家!高家、蔡家、晁家、林家,祖上都一样。辽州这地方,千年前是佛宗的地盘。那时候这里有佛寺,有僧兵,有佛宗传人在此开枝散叶。我们五家的先祖,都是佛宗的俗家弟子,修的是佛门功法,拜的是佛门菩萨。后来佛宗和儒修爭斗,佛宗败了,退出了辽州。儒修入主,朝廷设郡县,开科举,立书院。五家的先祖为了留在故土,只能改头换面。他们封存了佛门功法,改修儒门功法,將佛宗的典籍埋在地下,將佛门的印记从家门上抹去。几代人下来,子孙后代都不知道自己祖上修的是什么了。高家、蔡家、晁家、林家,都已经彻底忘了。但梁家没有忘!” 梁兴贤抬起头,看著刘弘,目光坦然。 “梁家每一代家主,都会把这件事传给下一代。不是因为我们还想恢復佛宗,是因为我们觉得,人不能忘本。我们修的是儒门功法,考的是朝廷的功名,缴的是大晋的赋税。但我们的根在哪里,我们要知道。小老儿知道乡君要对高家和蔡家动手,不是因为梁家和他们有仇,是因为高家和蔡家做的事,已经越过了底线。接应魔教,献祭生灵,这不是佛宗弟子该做的事,也不是儒修弟子该做的事,这是畜生做的事。小老儿修为低微,帮不上乡君什么忙。天雷子三颗,是梁家列祖列宗留下来的,请乡君收下,就当是小老儿替梁家列祖列宗,替那些忘了本的佛宗后代,赎罪。”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蜡烛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刘弘看著梁兴贤,梁兴贤也看著他。 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把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近一远。 刘弘想起了之前许石的密报——高、蔡、晁、林四家的官府档案齐全,歷年的赋税记录、田產变更、人口增减,都清清楚楚。 唯有梁家的档案,缺了几份关键的文书。 许石当时说梁家可能是佛宗的人,刘弘没有太在意,儒家、佛宗、道门,都是大晋大陆的正统道统,只要不犯法、不造反,出身不是朝廷过问的事。 只是刘弘没有想到,梁家不只是一个佛宗弟子的后代,而且是唯一一个还记得自己出身、还记得自己曾经修的是什么道统的家族。 刘弘伸手拿过木盒,將三颗天雷子取出,放在掌心。天雷子入手沉重,表面的电光在他掌心跳动,酥酥麻麻的。他將天雷子放回木盒,合上盖子,收进储物袋。 “梁家主,多谢!” 刘弘抱了抱拳: “天雷子我收下了。高家和蔡家的事,我会办妥帖,不牵连无辜。梁家世代清白,我知道。” 梁兴贤站起来,抱拳还礼,转身走出堂屋。他的背影在烛光中越来越远,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刘弘坐在堂屋里,脑海里回忆著许石的话:五大家族的官府档案齐全,唯有梁家有蹊蹺。 高、蔡、晁、林四家的田產、矿场、商铺,每代都有记载,清清楚楚。 梁家的田產不少,但矿场、商铺几乎没有。几代人都守著那些田,从不去爭,也不去抢——他们不是爭不过,是没法爭。 还有一个细节,刘弘在舜江书院读书时看到过一条记载,说辽州这地方,千年之前佛寺林立香火鼎盛,僧兵护法巡逻边境。后来佛宗和儒修爭斗,打了上百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最终佛宗败了,他们退出辽州。 辽州九府八十一县,从此归儒修管。朝廷设郡县开科举立书院,一代一代地教化,几百年过去佛宗的痕跡已经很难找了——虽痕跡不在了,可人还在。 梁兴贤说高家、蔡家、晁家、林家都已经彻底忘了,梁家没有忘。 刘弘想,也许不是梁家没有忘,是其他几家不想记起。 他们不想记起自己的祖上是佛宗的俗家弟子,不想记起自己的祖上曾经修习的是佛门功法,不想记起自己的祖上是被儒修赶出辽州的失败者。 所以他们拼命地改,拼命地学,拼命地向儒修靠拢。 他们比儒修更像儒修,比朝廷的官员更忠於朝廷,比谁都害怕被人提起那段歷史。 高家接应天一教献祭尧南乡生灵,是为了復兴佛宗,是为了道统利益。 没有苦难就製造苦难,再来“救苦救难”,显示我佛慈悲。 天雷子三颗,梁兴贤送给他时没有提任何要求——没有求他保护梁家,没有求他帮梁家爭田產,没有求他討公道。 只是说,梁家列祖列宗留下的,请乡君收下。 佛宗的法旨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梁兴贤没有放下屠刀,他把屠刀递给了需要的人。 对於梁兴贤而言,佛宗也好,儒修也好,魔教也好——自己只是想在夹缝中捞到更多好处的投机者。 刘弘想明白后,转过身走回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铺开纸拿起笔,开始修改明天的部署。 梁兴贤送来的三颗天雷子,刘弘打算用在最关键的地方——高家老祖。 此人筑基中期,修为比他高一个小境界,小周天星斗杀阵能压制他,但能不能杀他不一定——加上三颗天雷子,把握就大多了。 刘弘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在圆的中心点了几个点,標註出高家老祖闭关的位置,然后画出阵法的覆盖范围和小周天星斗杀阵与八门金锁阵的交界。 窗外,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几颗星星从缝隙中探出头来,星光很淡,但確实在亮著。 刘弘看著那几颗星星心中默默念道:快了!等云散尽,星斗满天的时候,就是激活阵法的时候。 第八十七章 动手 上 议事之日定在满月,吴寧捧著历书算了好一阵,说那日恰逢望日,月满中天,星辰闪耀,是星力最强的一夜。 刘弘点了点头,把日子定下后,提前三天派人送信去五家——高、蔡、晁、林、梁,说乡里议事,核定今年的赋税摊派,每家的家主务必亲至。 因为每年都是大概这时候议事,早成惯例,所以没有人怀疑。 议事当晚,刘弘庄严肃穆,著一袭黑红色的官袍坐在议事厅主位上,闭目养神。 吴寧从外面进来,说高家的马车已经到了乡所门口,蔡家的马车跟在后面。 刘弘走出堂屋,站在棱堡的城墙上往下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乡公所门前的空地上,高明远先从车上下来,隨后是高进;蔡明德从第二辆车上下来,身后跟著他的长子蔡明。 四人在门口站定,没有急著进来,等著晁、林、梁三家的马车。 晁明隨后赶到,林家的家主林远山紧跟其后,梁兴贤最晚,骑著一匹老马慢悠悠地过来。 人到齐了,卫兵接引他们进来。 议事厅在棱堡的正中央,长桌一张,椅子十二把。 刘弘坐在主位,黄翔坐在他的右手边,许石坐在他的左手边。 五家的家主分坐两侧——高明远和高进坐在最靠近主位的位置,蔡明德和蔡明坐在他们对侧,晁明、林远山、梁兴贤依次往后排。 门敞开著,院子里站著几个乡兵,是张龙和赵虎带著的,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长桌上摆著茶壶茶杯,还有几碟时令瓜果。 吴寧端著茶壶给每个人斟茶。 刘弘等茶斟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年的赋税摊派,县里的定额比去年多了半成。照往年的习惯,田赋按亩徵收灵麦,口赋按人头徵收灵石,商税按营业额抽成,市税按摊位徵收,关税按货物徵收。还有貲税,今年需要重新核算各家各户的家產底数。” 他从黄翔手中接过一份厚厚的卷宗,翻开第一页,念了一串数字。 全是官话套话,念了一盏茶的功夫,每家摊派多少,何时缴齐,逾期的处罚,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明白。 高明远听著听著,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急不躁。 蔡明德倒是认真在听,还不时点头。 晁明面无表情,林远山低著头喝茶,梁兴贤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和往年议事时一模一样。 刘弘念完了赋税摊派的部分,合上卷宗。然后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很薄,只有几页纸,纸色发黄,有些年头了。 “以上是今年的赋税安排,诸位若是没有异议,就照此办理。接下来,本乡长还有一件事,需要请诸位做个见证。” 刘弘翻开卷宗,声音沉了下来,议事厅里的气氛骤然一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高明远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蔡明德的目光从卷宗上移到刘弘脸上,似乎在判断什么。 晁明抬起了头,林远山放下茶杯,梁兴贤睁开了眼睛。 “前前任乡长王公之死,本乡长近日查出,並非死於魔修袭击,而是死於谋杀。” 刘弘一字一顿,目光直射高明远: “凶手,就是高家。” 高明远的脸色变了——不是惊慌,是阴沉,一种被当眾揭穿偽装后恼羞成怒的阴沉。 高进的反应更快,他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刘弘没有给他拔剑的机会。 “摔杯!” 刘弘抓起面前的茶杯,猛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发出一声脆响。 晁明第一个动了——他的椅子向后弹开,一掌拍在身前的长桌上,长桌横飞出去,撞在高进的胸口。 高进被撞得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剑拔出来一半又滑了回去。 林远山紧隨其后,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光一闪,直奔蔡明德的咽喉。 蔡明德闪身避开,短刀削掉了他的一缕头髮,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梁兴贤没有出手,他的修为太低,但他站在了议事厅的门口,堵住了出去的路。 黄翔从椅子上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柄长剑,剑光如匹练,直取高明远。 许石更直接,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大吼一声朝高进劈去。 议事厅在一瞬之间变成了战场。 罡风四起,灵力激盪,桌椅碎裂,瓷片飞溅。 晁明的修为是筑基初期,年过五十,灵力深厚;林远山是筑基初期,短刀快如闪电;黄翔是筑基初期,剑走轻灵;许石也是筑基初期,砍刀势大力沉。 五人围攻高家父子、蔡家父子——高明远筑基初期、高进练气十三层、蔡明德筑基初期、蔡明练气十二层。 四人对五人,修为相当,人数劣势,但高明远在筑基初期浸淫多年,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比刘弘这边任何一个筑基初期都强。 晁明的掌力刚猛,但高明远的身法诡异,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避开。 高进虽然只有练气十三层,但修炼的功法邪门,身上隱隱有黑气繚绕,许石的砍刀砍上去像是砍在棉花上,力量被卸去大半。 蔡明德的战斗方式同样诡异,他的掌法不和林远山的短刀硬碰,专攻林远山的下盘,逼得林远山连连后退。 蔡明挡在父亲身前,从袖中抽出一柄软剑,剑身抖动七八道剑影同时刺向黄翔。 接下来议事厅里打成了一锅粥。 晁明一掌拍在高明远的肩头,高明远闷哼一声,嘴角渗血,反手一掌將晁明震退三步。 许石的砍刀终於劈中了高进的左臂,血光迸现,高进惨叫著滚倒在地。 蔡明德的掌力击中了林远山的胸口,林远山一口鲜血喷出,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蔡明的软剑在黄翔的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黄翔的剑也在蔡明的腿上刺了个窟窿。 两败俱伤,几个回合下来两边都掛了彩,都退了下去,隔著满地的碎木对峙。 就在这时,刘弘拍了拍手。 “高家主,蔡家主。” 刘弘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满室大乱中却清晰得像一把刀: “你们在乡所的事,该了的了。你们在家的事,也该了的了。” 高明远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刘弘从袖中取出阵盘,双手握住,灵力灌注。盘面上的符文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阵盘中射出,穿过议事厅的墙壁,穿过棱堡的院墙,射向远方,射向高家和蔡家的宅院。 地面微微震动,一声低沉的轰鸣从远处传来,像闷雷贴著地面滚过。那是小周天星斗杀阵激活的声音。 议事厅里的人呆住了。 晁明忘记了进攻,林远山忘记了擦嘴角的血,蔡明德的脸色惨白如纸,高明远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他们感知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力量——星斗杀机从高家和蔡家宅院的上空凝聚,化作无形的利刃,笼罩了那两片土地上的一切。 数百里外,高家的护院、佃户、僕从、门客,蔡家的护院、佃户、僕从、门客,筑基境以下的所有人,在星斗杀阵和八门金锁阵的联合绞杀下无处可逃。 刘弘花了几天几夜布下的阵法,在月亮升到中天、星辰闪耀的这一刻,终於露出了獠牙。 “你!”高明远的声音嘶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刘弘没有看他,他的目光穿过墙,穿过棱堡,穿过了夜色,落在那座阵法笼罩下的高家宅院。 “高家主,你接应天一教布阵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你让那些魔修在你的地盘上埋下阴火大阵的阵基时,有没有想过今天?” 面对刘弘的话语,高明远的嘴唇颤抖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弘转向蔡明德: “蔡家主,你和高家联手出卖尧南乡,出卖乡里的两万生灵。律法饶不了你,朝廷饶不了你。你们在乡所磨蹭的这些时间,足够我激活阵法了。” 刘弘將阵盘举过头顶,灵力疯狂地注入阵盘,盘面上的符文亮到了极致。 月亮升至中天,星光与月华在阵法的牵引下化作银白色的光柱,从夜空直落地面。 高家宅院的天空中六芒星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光网,光网笼罩下的每一个人都被星斗杀机压製得动弹不得。 高明远仰天大吼,一掌將面前的晁明震飞出去,转身朝议事厅外衝去。 高进紧跟其后,蔡明德和蔡明也同时暴起,朝门口衝去。 梁兴贤堵在门口,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在筑基修士面前不堪一击,高明远一掌將他拍飞,梁兴贤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刘弘旋即示意吴寧:启动护乡大阵。 接著高、蔡这两家父子被乡所杀阵绞杀,刘弘一把抓住四人灵魂,將其彻底灭杀。 拿下四人储物袋后,刘弘的神识透过阵盘,感知著高家宅院的阵法运转,星斗之力如潮水般顺著阵旗的引导涌入每一处阵基,再从阵基反哺回阵盘。 袁奋和荀庆各带一屯乡兵,在蔡家宅院外围设伏,困阵杀阵已经激活,他们不需要斩杀筑基中期,只需要拖住他,等刘弘解决了高家,再腾出手去处理蔡家。他没有后顾之忧。 刘弘收起阵盘,黄翔和许石各自带伤,正扶著墙喘气。 晁明从地上爬起来,嘴角的血还没擦乾净,林远山靠在墙上,胸口起伏不定。 梁兴贤被吴寧扶著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蜡黄,但没有伤到要害。 “乡所这边,拜託诸位了。”刘弘抱了抱拳,转身走出议事厅。 夜色如墨,月亮悬在中天,星光与月华交相辉映,刘弘御剑飞行! 储物袋里阵盘在跳动,刘弘的神识感知中高家宅院的光网正在收缩,被困在阵中的高家人开始慌乱。 有人在衝击阵法的边界被星斗之力弹了回去;有人试图挖地道逃出去,但八门金锁阵的困锁不只在地表,地下的泥土也被阵法固化,挖不动。 高家的护院们像一群没头苍蝇在阵中乱撞。 高家老祖还没有现身?!那个筑基中期的老祖还在宅院深处闭关,阵法的动静已经惊动了他,一股强大的灵压从宅院深处升腾而起,与星斗之力碰撞在一起。 一刻钟后,刘弘到了高家宅院。 六芒星的光芒在夜空中流转,將整片高地笼罩其中。刘弘在阵法的边缘停住,从储物袋中取出阵盘,盘面上的符文正在疯狂跳动。 神识探入阵中,高家老祖的灵压越来越强,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凶兽正在积蓄力量准备最后一击。 刘弘深吸一口气,將灵力全力注入阵盘,六芒星的光芒骤然收缩,將所有星斗之力凝聚在一个点上——高家老祖闭关的位置。 宅院深处传来一声怒吼,不是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激怒了,从沉睡中甦醒。 地面在震动,墙壁在开裂,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从宅院深处炸开,朝四面八方横扫。 黑色气浪撞在六芒星的光壁上,光壁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但没有破。 小周天星斗杀阵在星力最强的满月之夜,足以压制筑基中期的修士。 关於天雷子,刘弘不打算一开始就用,要先试试阵法的威力,试试自己的实力,看看自己和筑基中期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高家老祖从废墟中走了出来,白髮披散,衣袍破烂,身上布满了被星斗之力灼烧过的焦黑痕跡,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燃烧的炭火,丝毫不像一个被阵法压制的人。 他的目光穿过六芒星的光壁,落在刘弘身上,声音沙哑而低沉。 “你就是那个乡长?” 刘弘没有回答,將阵盘插入阵心,双手握住火麟剑,赤红色的剑刃上三色光芒凝聚。 疾风靴的符文闪烁,他的身影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朝高家老祖衝去。 火麟剑带著流火燎原的烈焰斩在高家老祖的护体灵光上,巨响震天,烈焰被护体灵光震散,刘弘也被反震之力弹开数步,虎口发麻。 高家老祖纹丝不动,他的手掌一翻,一掌拍出,掌力如山。 刘弘避开了正面,掌力擦著他的肩膀掠过,击中了身后的一棵大树,树干炸裂,碎木飞溅。 金刚锁子甲挡下了四散的碎片,背上还是火辣辣地疼。 筑基中期和筑基初期的差距,不是靠一块甲就能弥补的。 但这不是一对一的对决——刘弘有阵。 刘弘退后几步,调动阵法的力量,六芒星的光芒朝高家老祖的方向凝聚,星斗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將他缠住。 高家老祖的动作慢了,护体灵光也暗了几分,他的灵力运转开始受阻滯,身上的伤开始恶化。 刘弘再次衝上,火麟剑从侧面斩向高家老祖的腰肋。 高家老祖的手掌挡住了剑刃,掌心的皮肉被切开,血光迸现。他怒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拍出,掌力击中了刘弘的胸口。 刘弘的身体倒飞出去,摔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才停下来。 金刚锁子甲上的金色光膜碎裂了大半,胸口闷痛,一口血涌上喉咙,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刘弘爬起来,重新握住火麟剑。 高家老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刘弘。 “你一个筑基初期,能伤到我,已经不错了!但你想杀我?不够!” 他的脚下一踏,地面炸开一个坑,整个人像一头凶兽朝刘弘扑来。 刘弘没有退,阵法之力再次凝聚,六芒星的光芒化作一面光壁挡在他身前。 高家老祖撞在光壁上,光壁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没有碎。他被弹了回去,身上又多了一道被星斗之力灼烧的焦痕。 刘弘稳住身形,再次调动阵法之力。六芒星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將高家老祖围在中间。 高家老祖在阵中左衝右突,每一次衝击都被光壁弹回,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灵力的消耗越来越快。但他毕竟是筑基中期,比刘弘高一个小境界,没有那么容易倒下。 他在阵中站定,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身上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符文,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从四肢蔓延到头颈。那些符文像活物,在他的皮肤表面蠕动,散发著浓烈的阴冷气息——天一教的功法。 刘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高家接应天一教不是临时起意,高家老祖本身就是天一教的人。 高家老祖修炼的魔功,天一教的功法,此刻正在全力催动——修为在暴涨,从筑基中期一路攀升到筑基中期的顶峰,离筑基后期只差一线。 六芒星的光壁在黑色符文的衝击下开始颤抖,裂纹在光壁上蔓延,这支撑不了多久了。 刘弘还有三颗天雷子,但天雷子的爆炸范围方圆数丈,在阵法內部引爆会连阵法一起毁掉。 阵法毁了,就没有东西能困住高家老祖,自己一个筑基初期无论如何都拦不住一个筑基中期巔峰的魔修。 旁边的屯长袁奋和荀庆正在拖住蔡家老祖,无法抽身来援。 必须在天雷子引爆之前,把高家老祖从阵法里引出来,至少拉到阵法边缘,使爆炸的威力不至於完全摧毁阵基。 刘弘深吸一口气,提著火麟剑,踏入了阵法。 第八十八章 动手 中 刘弘踏入阵法的瞬间,六芒星的光芒从他脚下流过,银白色的星斗之力像潮水般涌入体內,顺著经脉匯入灵池。 这是阵法的力量,是天上星辰的力量,是方圆百里天地灵气匯聚而成的力量——刘弘借力打力,將这股力量引入火麟剑。剑刃上的三色光芒暴涨,在星斗之力的加持下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粗如手臂的光柱,冲天而起。 “千刃斩!”火麟剑猛地劈下,剑刃上的光柱炸开,化作上千道细小的剑气,如暴雨般朝高家老祖倾泻而去。每一道剑气都带著三色光芒,每一道剑气都带著星斗之力的杀机。 高家老祖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黑色魔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黑色的盾牌。 剑气撞在盾牌上,叮叮噹噹,密集如雨。黑色盾牌在剑气的衝击下剧烈颤抖,魔气四散,盾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刘弘的剑气太多太密了,黑色盾牌在第八百道剑气崩碎,剩下的两百道剑气结结实实地斩在高家老祖的身上。 高家老祖的身体被剑气斩得倒退了三步,衣袍被割裂了十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 皮肤上有黑色的符文在流转,剑气的星斗之力和符文的魔气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伤口,又抬起头看向刘弘,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野兽被激怒后的专注。 “有点东西!” 高家老祖的声音沙哑: “一个筑基初期的毛头小子,能逼退我一步,你算是第一个。” 刘弘没有答话,第二招已经出:“流火燎原!” 火麟剑上的三色光芒转为纯粹的赤红,剑刃劈下的瞬间,赤红色的剑气化作一片火海,铺天盖地地涌向高家老祖。 火海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地面的泥土被烧成焦炭。 高家老祖这次没有硬接,他的身形在火海中穿梭,像一条黑色的鱼在水里游。 火海覆盖的范围虽大,但高家老祖的速度太快了,他总能在火焰扑到身上之前闪开,偶尔被火焰舔到,也只是衣袍烧焦一小片,皮肤上留下一道焦痕,无伤大雅。 刘弘不等流火燎原的火海消散,左手掐诀,“土狱术!” 高家老祖脚下的地面炸开,四面厚达三尺的土墙从地下升起,將他困在其中。 土墙內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被困者的灵力会受到压制,地面的泥土液化,从下往上刺出锋利的地刺。 高家老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流沙和正在凝聚的地刺,嘴角扯了一下。他的脚猛地一跺,地面炸开一个坑,流沙被震得四散飞溅,刚凝聚的地刺被震碎成粉末。 他的双手拍在土墙上,一掌,土墙裂开;两掌,土墙碎裂。他从土狱中走了出来,衣袍上沾了一些灰尘,但身上没有伤。 “就这些?”高家老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语气轻描淡写。 刘弘的心沉了一下,此人比他预想的更强。 高家老祖动了,他的双手在身前交错,五指弯曲如爪,黑色魔气在指尖凝聚,化作六道黑色的气刃。 气刃长约三尺,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到切割空气时几乎没有声音。 “擒龙六斩!” 六道气刃同时飞出,不是直线,是弧线。 第一道斩向刘弘的头顶,第二道斩向他的咽喉,第三道斩向他的胸口,第四道斩向他的腹部,第五道斩向他的左腿,第六道斩向他的右腿。 六道气刃从六个方向同时袭来,封住了刘弘所有的退路。 刘弘的反应快到了极点,他的左手掐诀,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挡在他的身前。 第一道气刃斩在土墙上,土墙被劈开一道裂缝;第二道气刃紧隨其后,將土墙彻底劈开。 土墙术已经爭取到了一息的时间。 刘弘右手掐诀,一道火墙在土墙后面升起,赤红色的火焰挡住剩下的四道气刃。气刃斩入火墙,速度减慢,魔气和火焰互相消融,发出滋滋的声响。 第四道气刃穿透了火墙,力量已经消耗大半,斩在刘弘的金刚锁子甲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第五道和第六道气刃在火墙中彻底消融。 高家老祖的六道气刃都被化解了,但这一连串的防御消耗了刘弘大量的灵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反击,不能只守不攻。刘弘快速掐诀,一道火光从掌心飞出,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火鸟。 火鸟翼展一丈,通体赤红,拖著长长的尾焰,朝高家老祖扑去。 高家老祖不退反进,身形迎著火鸟冲了过去,在火鸟即將撞上他的瞬间,他的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爪,直接插入了火鸟的胸口。 黑色魔气从掌心涌出,將火鸟的火焰压制、熄灭、吞噬。火鸟在他的手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空中。 高家老祖的右手被火焰灼烧得皮开肉绽,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刘弘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在高家老祖出手对付火鸟术的那一息,刘弘的身体已经朝阵法边缘冲了过去。 疾风靴激活,脚下生风,紧急飞退——不能继续在阵法中央和高家老祖缠斗了。阵法的力量虽然强,但在阵法中央和高家老祖正面交锋,占不到任何便宜。 刘弘需要一个更有利的地形——阵法边缘。在那里,可以调动阵法之力牵制高家老祖,藉助阵基的掩护躲避攻击,同时为引爆天雷子创造条件。 其实刘弘需要一个合適的距离和角度,在引爆时將高家老祖笼罩在爆炸范围內,同时避免自己被波及。 在阵法中央,天雷子爆炸会连阵法一起毁掉。 “黄口小儿!想跑?”高家老祖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刘弘追来。 刘弘的速度很快,疾风靴在满月之夜的加持下速度比平时快了近一倍。 但高家老祖的速度更快,筑基中期巔峰的修为全速衝刺,身体与空气摩擦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急剧缩短。 刘弘回头看了一眼,心中一凛,还有十几丈,不够! 自己需要更多的时间。 只见刘弘左手从储物袋上一抹,三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猛地朝身后甩去。 三团火球在身后炸开,火焰和衝击波朝高家老祖席捲而去。 高家老祖的身影在火焰中一晃,躲开了正面,但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一丝。 趁这一丝,刘弘又拉开了几丈距离。 阵法边缘就在眼前,刘弘看到了插在地面上的阵旗,银白色的光芒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只要衝到阵旗旁边,他就能藉助阵基的掩护,调动阵法之力牵制高家老祖。 刘弘猛地加速,双手探出,朝那面阵旗抓去。 就在这时,高家老祖的双手在身前结了一个法印,黑色魔气从掌心喷涌而出,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朝刘弘的后背拍去。 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掐诀,一道黑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精准地击中了刘弘前方的那面阵旗。 阵旗被黑色光芒笼罩,银白色的光芒骤然大减。阵法边缘的地面升起一道黑色的光壁,不是阵法的光壁,是高家老祖用魔气凝聚的封印。 刘弘来不及剎停,一头撞了上去。黑色光壁坚如磐石,他的身体被弹了回来,胸口剧痛,喉咙发甜。 金刚锁子甲裂开了一道口子,胸口的皮肉被震得青紫一片。 刘弘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高家老祖的火系法术就到了。一团巨大的火球从高家老祖的掌心飞出,直径超过三尺,温度高到空气被点燃。火球击中了刘弘的胸口,爆炸的衝击波將他炸飞了出去。 刘弘重重地摔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后背著地,躺在碎石和泥土中,一动不动。 衣袍被烧得破破烂烂,胸口露出一片焦黑的皮肤。 金刚锁子甲的甲片碎了大半,散落在身体四周,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 疾风靴的靴面也被打得开裂,靴底焦黑。 刘弘的嘴角流著血,脸上全是灰。 高家老祖站在几丈外,没有继续攻击。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刘弘,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右手还举著,掌心残留著火系法术的余温。这一击,他用了八成功力。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正面挨上一记火系高阶法术,不死也得残废。 高家老祖转过身,准备去处理阵法——阵旗被他的封印暂时压制了,但阵法的根基还在,必须彻底摧毁。 “站住。”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高家老祖猛地转过身。刘弘从地上爬了起来。 刘弘浑身是伤,衣袍破烂,金刚锁子甲碎了大半,疾风靴灭了符文,嘴角还掛著血,握著火麟剑站在月光下,像一棵被暴风雨反覆抽打过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松。 高家老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居然还有再战之力。” “原来这就是你的底牌。” 高家老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讶: “明王诀第四层、高阶防御法器、金甲术。明王诀是佛宗的炼体功法,修炼过程极其痛苦,非大毅力者不能修炼。你一个儒修,能把明王诀练到第四层,倒是难得。还有你那件內甲,应该是顶阶防御法器吧?再加上金甲术的加持,三道防御叠加,难怪能扛住我的火系法术。” 高家老祖顿了顿,点了点头;“不错,你確实有几分本事。但你以为这样就能扛住我的下一击?” 高家老祖的双手缓缓抬起,黑色魔气从掌心涌出,在身前凝聚。 这一次的魔气比之前的更加浓郁,更加凝实,更加狂暴。他的修为在暴涨,筑基中期巔峰的灵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第八十九章 动手 下 高家老祖站在破碎的庭院中,黑色魔气从他体內翻涌而出,在身体周围凝聚成一片浓雾。他的双手缓缓抬起,十指弯曲如爪,指尖凝聚的黑色光芒越来越亮,像十颗黑色的星星在夜空中闪烁——他要出全力了。 刘弘单膝跪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金刚锁子甲又被打个半碎,甲片散落在身体四周;疾风靴鞋底都掉下来了;胸口被火系法术烧焦的皮肤还在往外渗血。 刘弘见高家老祖远离阵中后,旋即催动阵盘,阵盘上次符文开始跳动,六芒星的光芒在大地上流转,星斗之力开始在每一面阵旗中奔涌。 高家老祖动了,他的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十指张开,朝刘弘的心口抓来。 这一击,要將刘弘一击毙命。 刘弘没有躲,右手猛地插入地面,五指扣住阵盘,灵力疯狂地灌注进去。这股灵力通过阵盘传向六芒星的每一个节点,传向每一面阵旗,传向每一处阵基。 地面在震动,院墙在颤抖,六芒星的光芒从黯淡重新变得明亮,从明亮变得刺眼。 高家老祖之前封印的那面阵旗,银白色的光芒破开了黑色封印,重新亮起。 八门金锁阵也开始发力,阵法边缘升起银白色的光壁,將整座高家宅院笼罩其中。 双阵齐鸣。 高家老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身体停在半空中,黑色的魔气被星斗之力压制,灵压骤然大减。 他落回地面后退了几步,抬起头看著天空中重新亮起的六芒星,看著四周升起的银白色光壁。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你的阵法造诣怎么那么高!居然是双阵!这不是小周天星斗杀阵,你在外面还套了一层困阵!” 高家老祖的声音变了,带著一种被算计后的恼怒。 刘弘从地上站起来,没有理会他的震惊,双手开始掐诀——《法经》第四层,执法境。 灵池在丹田中翻涌,浩然之气、法理真元、明王诀血气三流合一,灌注到双手的法诀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八门金锁阵的银白色光壁开始向中心收缩,將整片战斗区域缩小到方圆十丈之內。 高家老祖被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无处可逃——阵法的力量压制著他的魔气,他的灵力运转开始变得滯涩。 “土狱术!” 刘弘左手猛地按在地面上。 八门金锁阵的银白色光芒顺著地面蔓延,与土狱术的灵力融合在一起。四面土墙从地面升起,比之前更厚、更高、更坚固。 土墙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白色符文,在八门金锁阵的加持下,这些符文的灵力被大幅增强。 高家老祖被困在土狱之中,四面土墙封住了他的所有退路。地面的流沙开始吞噬他的双脚,锋利的地刺从流沙中刺出,刺向他的小腿。 高家老祖怒吼一声,黑色魔气从体內爆发,將流沙震散,將地刺震碎。他双掌拍在土墙上,土墙剧烈地震动,裂纹蔓延。 但在八门金锁阵的加持下,土墙的符文在裂纹出现后立刻亮起,灵力自动修补裂缝。 他拍一掌,裂开一道缝;灵光一闪,裂缝癒合。他拍十掌,墙上的裂纹依然密密麻麻,但墙没有倒。 刘弘从储物袋中取出两颗天雷子,但没有急著扔,將两颗天雷子握在掌心,引动体內的先天之火,將雷灵气引入经脉。 左手掐著雷电术的法诀,右手握著天雷子。 “左零右火,雷公助我。” 刘弘低喝一声,左手猛地推出。 一道粗如手臂的雷电从他的掌心射出,不是射向高家老祖,而是射向他右手掌心的天雷子。 雷电击中了天雷子,不是引爆,是充能。天雷子表面的电光暴涨,噼啪之声震耳欲聋。 他將两颗天雷子同时扔出,一道雷电紧隨其后,击中了飞在半空中的天雷子。 雷电术的电流激发了天雷子內部的电荷平衡,高家老祖被困在土狱中无处可躲,两团刺目的白光同时炸开。 轰——天地失色。 两道雷电光柱冲天而起,將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粗如地桩,表面的电蛇噼啪作响,撕裂了高家老祖的黑色魔气,撕碎了土墙,撕碎了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 爆炸中心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院墙被推倒,屋顶被掀飞,地面被炸出一个数丈深的大坑。 高家老祖的身影在雷电光柱中扭曲、撕裂、消散。 他身上的黑色符文在雷电的衝击下寸寸碎裂,魔气在浩然之气的克制下烟消云散。 雷电散去,烟尘落定,坑底什么都没有了。 高家老祖——筑基中期巔峰的魔修,天一教潜伏在尧南乡数十年的暗桩——灰飞烟灭。 没有留下尸体,没有留下魂魄,连他修炼了上百年的魔功都被雷电之力彻底净化。 只有坑底残留的黑灰在夜风中飘散。 当然还有一个储物袋! 刘弘拿走比储物袋后,火速支援袁奋、荀庆。 先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两瓶疗伤丹药,用牙咬开瓶塞,把里面的丹药全部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伤口的癒合速度快了一些。 刘弘又摸出一瓶回復灵力的丹药吞下,灵池底部终於积起了一小层灵液,够他催动火麟剑飞行了。 掐了一个剑诀,火麟剑从手中飞出,悬停在离地三尺的高度。他纵身跃上剑身,脚下灵力灌注,火麟剑平稳地升空,朝蔡家的方向飞射而去。 蔡家宅院在尧南乡的东南方向,离高家十多里。刘弘御剑飞行,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伤口被风吹得撕裂般地疼。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神识全力展开,感知著蔡家方向的灵力波动。两道筑基初期的灵压——是袁奋和荀庆;一道筑基中期的灵压——是蔡家老祖。三道灵压纠缠在一起,忽强忽弱,忽远忽近。 蔡家宅院到了,小周天星斗杀阵的六芒星光芒在夜空中流转,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將整片宅院笼罩其中。 刘弘从高处俯瞰下去,看到袁奋和荀庆正在阵中和蔡家老祖缠斗。两人的衣袍都破了,身上都是伤,荀庆的左臂垂在身侧像是在之前被打断了。 但两人的攻势依然凌厉,袁奋的剑法以快打快,荀庆的刀法以重破巧,一左一右一快一重,配合默契。 蔡家老祖的修为虽高,但在双阵的压制下速度和力量都大打折扣,无法快速解决战斗。 刘弘从火麟剑上跃下,落在蔡家宅院的院墙上。 蔡家老祖抬起头看到墙头上的刘弘,脸色骤变——他感知不到高家老祖的灵压了。高家老祖的修为比他深厚,灵压比他强,即使隔著十多里地,他也能感知到——但现在,那道灵压消失了。 “高家老祖呢?”蔡家老祖內心惊讶。 刘弘走到八门金锁阵的阵基旁边,蹲下来,將手按在阵盘上。 灵力灌注,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开始收缩,將战斗区域压缩到方圆十丈之內。蔡家老祖的退路被封死了。 “土狱术。” 同样的招式,在八门金锁阵的加持下威能大增。 四面土墙从地面升起,將蔡家老祖困在其中,地面流沙吞噬他的双脚,地刺从流沙中刺出。 袁奋的剑从上方刺下,荀庆的刀从侧面斩来。 蔡家老祖一掌震开袁奋的剑,一脚踢开荀庆的刀,但他被困在土狱中没有迴旋的余地。 每一次格挡都消耗巨大的灵力,阵法的压制让他的恢復速度跟不上消耗速度。 刘弘取出最后那颗天雷子,握在掌心,引动体內的先天之火將雷灵气引入经脉。 “左零右火,雷公助我。”左手推出,一道雷电射向右手掌心的天雷子。同时,刘弘將天雷子扔向蔡家老祖。 轰——雷电光柱冲天而起,將蔡家宅院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蔡家老祖的身影在雷电光柱中消散。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雷电的轰鸣和魔气的消融。 光柱散去之后,地面上留下了一个焦黑的大坑。蔡家老祖不见了,连同他的魔功和他的野心一起,被雷电之力彻底净化。 袁奋和荀庆站在坑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两人身上都有伤,荀庆的左臂断了,袁奋的腿上被开了个口子。 刘弘將火麟剑插回鞘中,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开始西沉,星辰的光芒渐渐暗淡。 天快亮了,一夜鏖战,两条筑基中期的魔修命。他的双腿在发抖,他的后背在流血,他的左臂还垂在身侧,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身体一软跪了下去。 第九十章 分肥 刘弘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乡公所后院的厢房里躺了三天三夜,袁奋说他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在说胡话,说什么“左零右火”“天雷子”之类的,谁也没听懂。 吴寧每天给他灌三碗药,苦得他皱眉,但烧慢慢退了,伤口也慢慢结了痂。 催动《明王诀》使血气在刘弘体內缓缓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河流,滋养著他破碎的经脉和受损的內臟。 第四天,刘弘坐起来了;第七天,能下地走路了;第十五天,开始在院子里慢慢打拳。 刘弘开始处理收尾工作。 高家和蔡家之案的结案报告,抄家所得的物资清点登记,田產矿场丈量造册。 黄翔已经把缴获物资的初册整理出来了,厚厚一沓纸,搁在桌上。 “乡君,您的伤……”黄翔欲言又止。 “死不了!”刘弘坐下来,翻开帐册。 从高家和蔡家抄没的物资,多得超乎刘弘的想像。 灵田三千二百亩,旱地一千五百亩,山林两处,矿场三座,宅院四进,洞府两座。 灵石、丹药、法器、符籙、兵甲、灵草、矿石、灵木,堆满了乡公所的四五间库房。 许石、吴寧带了二十个乡兵,花了整整五天才清点完毕。 张龙和赵虎带著人挨个箱子贴封条,手都贴酸了。 按照大晋律令,族灭抄家之產,折算成灵石,一成奖励给所属部属,即乡公所全体官吏和乡兵;五成解送府衙;三成留县;一成归主事者个人。 刘弘把帐册翻开,每一个数字都仔细核对。看完后,再由吴寧、黄翔二人交叉审阅后,写好公函递给县、府。 次日,乡公所门前贴出了告示,详细列明了收缴物资的数目和分配的方案。 乡兵们围在告示前,议论声嗡嗡的。一个乡兵掰著手指头算了半天,突然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他一年军餉才十二块下品灵石,仅这一次奖励就分到了十五块,比他一年军餉还多。 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跟著大家一起抱拳喊了一声“忠诚”。 喊声从门口传到院子里,从院子里传到堂屋里。 刘弘坐在堂屋里,听到那阵喊声,什么话都没有说。 黄翔站在一旁,低声道:“乡君,这笔恩赏发下去,乡兵们怕是要拼了命跟著您干了。” 刘弘翻了翻帐册,说:“朝廷自有法度!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这是规矩。赏罚分明是我的本分!” 按照规矩,有职务和品级的人分到的比普通乡兵更多。 黄翔分到了五十块下品灵石,外加几瓶丹药;许石分到了六十块,他那把厚背砍刀早就该换了,正好用这笔灵石去坊市买把新的;吴寧分到了三十块;张龙、赵虎、王朝、马汉各分到了二十块。两个屯长袁奋和荀庆各分到了八十块。他们把灵石握在手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一下子就是好几年的餉银落在掌心里,换了谁都要掂一掂分量。 处理完乡兵和乡吏的奖励后,刘弘才开始清点自己那一成。 灵石、丹药、法器、符籙、灵草、矿石,堆成了一座小山。 先清点灵石:上品灵石一千块,中品灵石二千块,下品灵石三千块。 刘弘在心里算了一笔帐,这些灵石够他修炼到筑基后期还有富余。 丹药、灵草和其他材料,暂时不动,留著自己炼丹和修炼。 接著六只储物袋一字排开摆在桌上,高家老祖一只,蔡家老祖一只,高家父子两只,蔡家父子两只。 刘弘先打开高家老祖的储物袋,里面的东西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上品灵石六百块,中品灵石八百块,下品灵石二千块。 筑基期修炼用的丹药十几瓶,培元丹、凝灵丹、固本丹,丹香浓郁,一看就是上品。 还有几瓶疗伤丹药,金疮药、续骨膏、解毒丹,都是刘弘眼下急需的。 高家老祖的储物袋里还有几件法器,一件玄铁盾,高阶防御法器,盾面乌黑髮亮,刻满了防御符文;一件星紜盔,高阶头盔法器,盔顶镶嵌著一颗淡蓝色的宝石,灵光流转。 刘弘试著戴了一下,神识在盔內聚而不散,感知范围比平时扩大了不少。 还有一张地图,刘弘展开来看了看,地图上標註的不是关寧府的地形,是辽州全境的山川河流、城池乡镇。地图的边缘有几个红点標註的位置,刘弘不知道是什么,估计就是藏宝图之类的东西吧。 接著打开蔡家老祖的储物袋,里面的东西和高家老祖差不多。上品灵石五百块,中品灵石七百块,下品灵石三千百块,丹药十几瓶,法器几件,但没有玄铁盾和星紜盔那种级別的。 打开高明远和高进的储物袋,东西少一些。 高明远的是筑基初期,储物袋里上品灵石二百块,中品灵石三百块,下品灵石一千块。高进的是练气十三层,下品灵石三百块,几瓶练气期的丹药。 蔡明德父子的也差不多,上品灵石三百块,中品灵石三百块,下品灵石七百块。 刘弘把奖励和缴获所得的所有灵石加在一起。 上品灵石两千六百块,中品灵石四千一百块,下品灵石一万块。 丹药全部归拢到一起,练气期的丹药和黄龙丹、金髓丸之类的低阶丹药他打算留给乡兵和亭卒,自己用筑基期的培元丹和凝灵丹。 灵草二百年份以上的有几十株,是炼丹的上好材料。 炼器材料稀有矿石好几块,陨铁、星辰砂、寒铁母,都是刘弘之前想买但买不起的。 刘弘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朝廷万岁万万岁!” 休养一个月,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刘弘每天在院子里配合《明王诀》打两趟拳,从慢到快,从快到慢,让身体慢慢恢復。 黄翔每天把乡务的摘要送来给他看,刘弘批完了就回去,不多留。 许石带著乡兵在各村各亭巡逻,高家和蔡家被灭族的事已经在乡里传开了,余下的三大家族和其他小家族都派了人来问候。 晁明亲自来了一趟,带了一盒疗伤的丹药;林远山也让人送了些灵草过来;梁兴贤来的时候什么礼物都没带,带了一壶五百年份的灵茶,问了问伤势,就走了。 晁明试探著问了一句高家的矿场打算怎么处置,刘弘笑了笑,没回答。 晁明识趣地不再问,喝完茶告辞了。 矿场的事不是乡里能定的,要等府衙和县里的批覆下来。但刘弘可以在上报方案中提出自己的建议,府衙和县里大概率不会驳回。 一个月后,刘弘的伤势好了大半。左臂能用些力气了,双腿走路也不瘸了。 刘弘抽出时间把金刚锁子甲和疾风靴拿来祭炼修復一番。 一来,自己不是韩立,动不动就能拿出千年份的灵草去兑换,只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了。 二来,就当是堆炼器熟练度了。 金刚锁子甲在高家老祖的火系法术中被烧得甲片碎裂、符文磨损,刘弘在高家老祖的储物袋里找到了几块玄铁和精铜,足够修补甲衣。 刘弘点起炼器炉,將破损的甲片拆下来,重新熔炼、锻打、淬火,再镶嵌回原来的位置。符文磨损的地方,用神识探查原本的纹路,一笔一笔地重新刻画。 甲片在新炉中烧得通红,取出放在铁砧上锻打,叮叮噹噹的声音在院子里迴荡,火星溅了一地。 刻刀在甲片上划过,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比头髮丝还细的凹槽嵌入金属深处。注入灵力,符文亮起,一道金色的光膜从甲片上弹起来,比原来更加凝实。 疾风靴的靴面开裂,靴底的符文经过爆炸衝击后几乎面目全非。刘弘將靴面重新缝合,用灵兽皮的边角料在磨损处加了一层衬里。 靴底的符文全部磨掉重刻,重新画了灵力迴路的走向。 然后將修復好的疾风靴穿上,注入灵力,靴底的符文亮起,一道微风从脚底升起,托著刘弘的身体,整个人轻了三分。 两件法器都修復完成,虽然不是新的,但比损毁前要好用不少。 接下来几天,刘弘跑了几趟县城的坊市——把用不上的练气期丹药和低阶法器整理出来,打包卖给了一家丹药铺子和一家法器铺子。又把从高家、蔡家缴获的普通矿石和灵木也处理了一批,换回了近千块下品灵石。然后他去买自己需要的东西——制符材料、炼丹材料、几块高品质的雷灵石。 因为雷电术还不够稳定,需要更高品阶的雷灵石来辅助修炼。在坊市转了几圈,在一家矿石铺子里找到了三块,品相不错,价格也不便宜。 又买了一批空白符纸和符墨,主要为了“雷电符”,雷电符因为符纸承受不住雷电之力,一直没能成功。 刘弘想试试用更高级的雷击木纸,能不能承受雷电符的灵力衝击。在另一家店铺里找到了一沓雷击木纸,纸面泛著淡蓝色的光泽,隱隱有电光流转。价格是普通符纸的十倍,咬咬牙买了十张。 回到乡公所,刘弘把买回来的东西分类放好。花了几天时间又把金刚锁子甲和疾风靴最后调试好,又在院子里试了试金甲术和疾风靴的配合,速度比战前快了一成,防御力比战前强了两成。 梁家送来的天雷子用掉了三颗,他想再备几颗以防万一,坊市里找了半天没有找到。 “天雷子这种东西,看来得去府衙的坊市看看了!” 刘弘先放下了,以后再说。 接下来得日子,一切按部就班,吴寧从前院过来,手里拿著一沓公文,是各亭报上来的春耕进度。 刘弘接过公文一边翻看一边往堂屋走。春耕、赋税、治安、乡兵的训练、晁家矿场的归属、林家和梁家的田產纠纷,都是琐碎事。 大事办完了,小事接踵而来,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 刘弘坐在桌案后面提笔批阅,每处理完一本公文,浩然之气就多吸收一分。 刘弘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完全看不出有案牘之劳。 第九十一章 赐爵 刘弘在养伤的这些日子,县衙里关於他的议论一直没有停过。 县令周明远坐在后堂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刘弘呈上来的结案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公文,靠在椅背上,笑了起来。 县丞王恪坐在右手边,县尉程端坐在左手边,功曹李艾和主簿郑谦分坐两侧。 “本以为他会向县里求援。” 周明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 “没想到自己一个人把事办了。高家、蔡家,两家筑基中期坐镇,在尧南乡经营了数代,说灭就灭了。这个刘弘还真是让我意外。” “此子处事之能力,可谓遇强则强。” 县尉程端点了点头。 高家和蔡家被灭族的卷宗他反覆看了好几遍,从刘弘布阵到议事厅摔杯,从激活小周天星斗杀阵到御剑飞赴两家斩杀筑基中期老祖,每一步都乾净利落,几乎没有多余的伤亡。 功曹李艾捋了捋鬍鬚,沉吟片刻,道:“此子法儒出身,倒是和太祖朝能吏『苍鹰』颇为相似。法儒嘛,以律法入道,讲究法、术、势三者合一。高家和蔡家接应魔教,证据確凿,按律当诛。刘弘灭其族,不是滥杀,是执法。” 县丞王恪笑道:“然也!刘弘任职亭部三月,操练乡兵巡治安、越界急袭破流寇。就任乡长两月,安民平赋收眾税;诛杀豪强除魔修。算算日子,他到尧南乡才半年多!半年时间做了这么多事,確实有苍鹰之才。” 周明远停了一下,似乎在想什么。 “与其说类似苍鹰,不如说是虓虎。苍鹰其人以严刑峻法震慑天下;虓虎是猛兽,咆哮山林,百兽震恐。刘弘虽然族灭二家之人,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主簿郑谦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看来我舜东县童生比不上舜江县啊。舜江县有叶凡、王林、白瑶儿之辈,怎么还能出个刘弘?” 他顿了顿,又道: “叶凡,晋室宗亲,双灵根,九灵剑体,可谓是王佐之才。刘弘若为虓虎,叶凡谓之何也?” 周明远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抿了一口,放下,缓缓道: “叶凡,雏凤也。” 县丞王恪皱了皱眉:“雏凤?” “『虎重有威,能行千里;凤虽俊逸,非梧桐不棲。』”周明远这十七个字评语,分別概括了他对刘弘和叶凡的印象。 功曹李艾道:“按照大晋律令,刘弘两次杀贼,都是战损少、首级多,可请封爵位『公士』。” 公士是大晋爵位中的最低一级,但爵位就是爵位,不是官职能比的。官职可以罢免,爵位是终身的,可以传给子孙,可以在犯了轻罪时折抵刑罚。 刘弘是寒门出身,没有家族可以依靠,爵位对他来说比灵石更重要。 周明远点了点头,语气乾脆:“可。” 高、蔡被灭族一事,在尧南乡乃至整个舜东县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有利的一面是,刘弘的威望大大提高。上至县里的谢家、张家、李家等豪强大姓,下到乡吏、乡民,都因此改变了对刘弘的观感。 他们之前觉得这个三灵根的县案首不过是运气好,在擂台上打贏了几场比试,被朝廷发配到乡下来做亭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们现在不这样想了,一个能灭掉两个筑基中期修士家族的人,即使在筑基初期,也不是好惹的。 先不说刘弘背后有没有人、靠山硬不硬,单是他自身的实力和杀伐果断的心性,就足以让人敬畏。 不利的一面是,在大多数官吏、乡民眼中,刘弘成了一个“酷吏”,一个不动手则已,一动手便令治下血流成河的“深刻”之人。 受高、蔡魔修內应案牵连的足有七八百人,全部诛杀。尧南乡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大案子了,別说尧南乡,整个舜东县也很久没有过了。 人们害怕了——害怕的原因很简单,刘弘杀的人太多了。 也不知是谁最先听说了县令曾夸刘弘是“虓虎”,有太祖朝苍鹰之风,遂將之传开,很快传遍县乡。 县令的本意是夸讚,夸讚刘弘镇压豪强、肃清地方,意在指他保境安民的功绩。 但传话之人却把“虓虎”等同於“苍鹰”,暗中把刘弘与太祖朝的酷吏相比。 吴寧在乡下收税时听到了这个传言,立刻回到乡所,拜见刘弘。 他进门的时候刘弘正在后院打拳,吴寧站在院子边上等了一会儿,等刘弘收势站定,才走上去,抱拳道: “乡君,近日乡中有一传言,不知你听到没有?” 刘弘接过吴寧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什么传言?” “乡人皆称君为『虓虎』。我昨日在松亭收税时,庄民刘翁对我说,有人將乡君与太祖朝之酷吏苍鹰相比。” 吴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忐忑。 刘弘怔了一怔,隨即失笑:“將我与苍鹰相比?” 他走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示意吴寧也坐。 吴寧没有坐,站在一旁。 刘弘也不勉强,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 “太祖朝能吏苍鹰,元婴后期修士,官至总督,统领数州,封疆大吏。其为人勇,法体双修,公廉无私,常自称曰:『已倍亲而仕,身固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真乃一时人杰。我今职只为一乡长,又岂能与他相比?乡人们太高看我了。” 他顿了顿,又道: “我虽杀高、蔡两族,但其族中接应魔教、图谋献祭生灵是真。接应魔教,按律当诛。律法如此,不是我刘弘要杀他们,是律法要杀他们。” “至於酷吏之说,更不恰当!苍鹰用法严苛,小过不赦,我刘弘自问还未到那个地步。” 吴寧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告辞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刘弘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端著茶杯,茶凉了也没换——把苍鹰的记载又回忆了一遍,不记得在书院的藏书阁里看到的,还是从府学的教习口中听到的。 此人是太祖朝的名臣,法家修士出身,其人为政苛刻严酷,做事说一不二,光明正大。其治如狼牧羊,不但百姓怕他,宗室豪杰也怕他。 他上马管军,下马治民,驻扎北境时打得妖族不敢越界,修为低一点的妖族看见他的画像都心惊胆战。 我刘弘不过是灭了一个乡里的两个豪强家族,就被乡人拿来和这样的人相比,实在是谬讚了。 三天后,州府嘉奖下来了——公士爵位,加俸一级,赏下品灵石三百块。 刘弘接过公文看完,放在桌上,继续批阅各亭报上来的春耕进度匯总。 黄翔站在一旁,低声祝贺了几句。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公士,是最低一级的爵位,大晋的爵位分二十级,公士是第一级,只比平民高一点点,但它终究是爵位。 有了这个爵位,至少朝廷是认可了自己的功绩,认可了自己的能力——以后再有升迁,这就是一个重要的资歷。 第九十二章 宽猛 上 爵位嘉奖下来的第十天,刘弘收到了一封信,是高瑜良寄的。 刘弘拆开信封,抽出信笺,在堂屋的窗前展开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泛黄的纸笺上,墨跡乌黑,字字端正。 “近闻汝威震乡中,吏民畏服。吾闻太祖朝荀令君虽有鸞凤之德,亦严设科罚之举,然为政之道,终不可一味严猛,最该宽猛相济。《传》云:『猛则民残』。如今高、蔡二族已被诛灭,乡野豪右奸猾已去,威信已立,吏民已服,也许该当以宽济之矣。” 刘弘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中。 他在窗前站著,看著院子里的槐树。槐树是新栽的,才一年,已经长高了不少,枝叶茂密,在风中沙沙作响。 按照官场规矩,高瑜良是童生试的主考官之一,算是刘弘“座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高瑜良的“门生”。 况且高瑜良又赠刘弘碎片,是有知遇之恩的,他的话不能不听。 高瑜良说“猛则民残”。《传》上的原话是“猛则民残,宽则民慢”,意思是说,为政过於严猛会伤害百姓,过於宽纵则百姓会怠慢。 圣人之道,宽猛相济。 他之前没想到这一层,杀高、蔡两族时只想著剷除隱患、清除魔修,没想过乡民会怎么看他。高瑜良提醒了他。 想明白后,刘弘写了回信,叫来驛站的人拿走后,一个人去了梁家。 梁家是五大家族中最小的一家,不过贤名比其他几个大,態度也是这几家中最为中立的。 梁家宅院不大,在乡公所南边三十里处的一个小山坡上。 梁兴贤在门口迎接,穿著半旧的青色长袍,头髮花白。 他在尧南乡住了几十年,看著高家兴盛,看著蔡家跋扈,看著晁家、林家和那两家爭斗不休。 他从不掺和,守著几亩薄田,养著几十个佃户,粗茶淡饭,日子过得清贫。 对於刘弘,梁兴贤一开始是观望,后来是佩服。 刘弘族灭高家和蔡家七八百口人,这个年轻的乡长比他想像的更加果决,好在自己“雪中送炭”赌对了——送天雷子。 两人在堂屋坐下,梁兴贤亲自泡茶,茶水是今年的新茶,清冽回甘。 刘弘喝了一口,放下杯子,说:“梁家主,今夜来,一是道谢,二是有件事想请教。” “乡君,但说无妨!小老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梁兴贤恭谦道。 刘弘道:“前些日子,乡人说我像太祖朝的苍鹰,老先生怎么看?” 梁兴贤沉默了一会儿,说:“乡人见识短浅,不知苍鹰之才。苍鹰是封疆大吏,统领数州,乡长今职只为乡长,自然不能相提並论。但乡人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为政之道,严猛有余,宽柔不足。” 刘弘请教:“依老先生之见,我当如何?” 梁兴贤想了想,缓缓说道:“高、蔡已灭,乡中豪右奸猾已去,乡长威信已立,吏民已服。如今所患者,非奸猾也,乃民心也。乡长杀高、蔡两族时,牵连七八百人,乡民震恐,至今未能平復。乡长若再以严猛治之,恐民心生变;若以宽柔济之,民心自安。” 刘弘又问:“如何宽柔?” 梁兴贤道: “圣人有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 “减赋税,省徭役,抚鰥寡,恤孤独。晁、林两家有功於乡,该赏的赏。乡民见乡长不独能用威,亦能用恩,自然心悦诚服。” 刘弘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向梁兴贤告辞。 从梁家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官道上。 刘弘骑马慢行,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梁兴贤的话在他耳边迴荡:“减赋税,省徭役,抚鰥寡,恤孤独” ——这些事自己做过一部分,但还不够。 现在刘弘的威信太高了,高到乡民怕他。怕他,就不敢亲近他。不敢亲近他,刘弘施政就会遇到阻力。 回到乡公所,刘弘在堂屋里坐了很久,把梁兴贤的话和高瑜良的信放在一起想。 高瑜良说“猛则民残”,梁兴贤说“宽柔济之”。不同的两个人,相同的意思。 刘弘决定给县里写个公文,从明天开始,把从高、蔡两家缴获的部分財粮拿出来分给乡里的穷苦人家,减免今明两年的赋税。 刘弘铺开纸,写了一份告示,大意是:高、蔡二族已灭,田產矿场已充公,乡里赋税今明两年酌情减免;各亭各村鰥寡孤独者,可向乡所申请补助;晁、林两家协助平叛有功,各赏灵石若干,田產若干。 第二天一早,刘弘把告示交给吴寧,让他抄录几份贴在各村村口。 吴寧看著告示上的內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抱拳说:“乡君英明!” 刘弘摆了摆手,让他去办。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乡里的议论就变了风向。 人心就是这样简单,你杀人的时候他们怕你,你给好处的时候他们念你。不是他们善忘,是他们活在当下。 减税就是减税,补助就是补助,实打实的好处摆在那里,谁会和好处过不去? 晁明亲自来乡公所道谢,林远山也派人送了礼来。 晁明家族在尧南乡经营了几代人,见过不少任乡长,有的严苛,有的宽纵,有的无所作为,有的急於求成。 像刘弘这样既杀伐果断又懂得收放的人,他是第一次见。 晁明试探著问:“乡君!晁家那处矿场的事……” 刘弘道:“矿场的归属,府里批覆之前,矿场由乡里代管,晁家出工,產出两成归晁家,八成归公。等府里的批覆下来,该是晁家的还是晁家的,该是公的还是公的。” 晁明抱拳告辞。 几天后,乡公所开始发放补助。吴寧按照各亭各村报上来的名单,一家一家核对,一家一家发放。灵石、粮食、布料、丹药,按需分配。 领到补助的农户大多沉默寡言,有的鞠个躬,有的说声“谢谢乡君”,有的什么也不说,拿著东西就走了。 刘弘不在意这些,他不需要他们的感谢,他需要的是他们相信朝廷不会只杀人不管人。 又过了几天,各亭的赋税底数重新核定。 刘弘让黄翔把高、蔡两家的田產和矿场併入公中,重新丈量,重新造册。尧南乡在籍修士五千余人,加上依附的凡人和佃户,总人口过万。 每年赋税徵收,田赋按亩纳灵麦,口赋按人头纳灵石,商税、市税、关税各有定额,貲税按家產比例徵收。 以前高、蔡两家在时,他们家的税总是收不齐,不是没钱,是不想交。 现在两家灭了,田產矿场归公,乡里的赋税缺口补上了,剩余的还可以减免一部分。 刘弘把减免赋税的方案擬出来,县令通过后,让吴寧抄送各村各亭。 方案很简单,今年田赋减两成,口赋减一成;明年视年景再定。 虽不是大减免,但足以让乡民感受到乡里的诚意。 告示贴出去后,各村各亭的反应不一。有的村子敲锣打鼓,有的村子安安静静,有的村子派了代表来乡公所道谢。 许石从外面巡逻回来,跟刘弘说,乡里这几天议论最多的是减免赋税和发放补助的事,议论刘弘杀人的少了。 黄翔有一次在堂屋里整理帐册时,忽然抬起头对刘弘说:“乡君,您来尧南乡不过半年多,做了赵乡长二十年都没做到的事。” 刘弘问:“什么事?” 黄翔说:“让乡里豪强服服帖帖。” 刘弘没有接话,心里感慨:时也命也。 他在心里盘算,等春耕结束,赋税收完,补助发完,春閒的时候,要去各村各亭走一圈,和乡民们坐在一起喝杯茶,听他们说说心里的苦处和难处。 儒门先贤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於掌。五亩之宅,树之以桑,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可以食肉矣。百亩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飢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於道路矣。贫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刘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宽猛相济”。 写完之后看了一会儿,又拿起笔在下面补了四个字,“不忘初心”。 自己的初心是什么?想想还是有点可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为那些弱小的人撑起一片天?! ps:凡人骨灰级粉丝,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別急!先別骂我:搞笑!凡人修仙传就是人吃人的黑暗法则世界………… 这就当是为了“斩三尸”做铺垫,不是圣母心。毕竟韩立斩三尸的时候,感应不到善尸,化了分身去做善事。 第九十三章 宽猛 下 次日午后,刘弘从松亭巡视归来,牵著马沿著官道慢慢走。阳光很好,照在田埂上,灵麦已经齐腰深,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碧色的海。 今天看了三个村子,走访了几户孤寡老人,送了米肉和丹药。老人们大多沉默寡言,有的哭了,有的跪下磕头,他一一扶起来,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乡公所的大门在望了,棱堡的院墙在阳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墙垛上巡逻的乡兵看到刘弘的身影,远远地抱拳行礼。 刘弘点了点头,牵著马继续走。 门口站著几个乡吏,正閒聊,看到刘弘的身影从官道上走来,立刻收了声。 一个接一个地屏住呼吸,退到路侧,恭恭敬敬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人把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有人把双手撑在身前,脊背隆起,像一只受惊的虾。 其中一个练气十三层的中年文吏跪得最靠前,也跪得最狼狈。他的冠歪了,被手臂蹭歪的,他不敢伸手去扶,就那么歪著冠,把头深深地埋在臂肘间,整个人瑟瑟发抖。 刘弘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他的影子落在那文吏身上,遮住了午后的阳光。 文吏抖得更厉害了,后背的衣袍在微微颤动。 刘弘低头看著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是乡所里管赋税簿籍的文吏,姓徐,在乡所做了七八年,话不多,做事还算勤快。以前见面时,徐文吏对他恭敬但不失从容,该行礼行礼,该回话回话,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失態。 “汝何恙?”刘弘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丝关切。 徐文吏不敢抬头,额头抵著青石板,声音发颤:“下吏……下吏……” “卿浑身发抖,可是受了风寒?若是病了,就回家歇息几天。乡里的事不急,身体要紧。” 刘弘的语气和缓,像在和一个老朋友说话。 徐文吏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嘴里只有“是,是”,“下吏”说了好几遍,后面的字就是吐不出来。 他越急越抖,越抖越急,额头的汗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刘弘没有继续追问,牵著马从他身边走过,进了乡所的大门。他的背影消失在大门里,几个跪在地上的乡吏才敢直起身来。 徐文吏还趴在地上,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爬起来。他的冠歪得更厉害了,他伸手扶正,手指还在发抖。 旁边的人低声问:“徐兄,你没事吧?” 徐文吏摇了摇头:“真怕乡君说我,左脚先下跪,把我砍了。” 刘弘在堂屋坐下,端起吴寧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黄翔从侧屋出来,抱拳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刘弘把今天巡视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哪几个村子去了,哪几户孤寡老人送了东西,老百姓的反应如何。 黄翔一边听一边点头,等刘弘说完,他才开口。 “乡君!今天巡遍乡亭,访问孤寡,言辞恳切,馈赠钱肉,明日必有美誉流出。等过些日子,乡民肯定就不会再视你为『酷吏』了。” 黄翔顿了顿,又道: “可是,你今天对乡民虽善,对诸亭、村的亭长、村长却未免太过苛责。一个好的长官,不但要善待百姓,也要厚待下吏。要想得到治下的称颂,这两者缺一不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刘弘放下茶杯,道:“今天我疾言厉色地训斥,是为了表现我的爱民之心,不得已为之。” 黄翔摇了摇头: “可这样做,虽能得到百姓的敬爱,难免却会被亭长、村长们埋怨,甚至乡吏们也会不满。卿今为乡长,乡吏、亭长是你的爪牙,日后治民理事,无论徵发徭役、收取赋税,没有一个能离得开他们的。若是他们心怀怨望,恐怕会致使政令难行,不利行事。” 黄翔的话说得直,但不无道理——亭长、乡吏同为乡中小吏,眼见村长们受到严苛的对待,乡吏们就会有兔死狐悲之感。 一旦如此,纵然刘弘有诛灭豪强之威,他们仍然有可能会消极办事。政令不通,上面会对刘弘失望,下面会对朝廷失去信心,他这个乡长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弘点了点头,笑道:“我心中有数。” 接下来连著三天,刘弘又巡视了五个亭。他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疾言厉色,而是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对尽职尽责的亭长、村长,他温言勉励,甚至当著村民的面夸奖几句;对敷衍了事的,他点到为止,给足面子。 乡吏们跟在他身后,从战战兢兢到渐渐放鬆,有人甚至敢在他面前说几句玩笑话了。 第三天下午,在松亭,刘弘刚从一个小里出来,准备往下一个里去。他牵著马走在前面,张龙和赵虎跟在身后。 里门外是官道,官道两旁是灵田。刘弘正要上马,路边突然跳出一个人来,从田边的灌木丛后窜出,直衝到马前。 “乡君!乡君!”那人边跑边喊,扑通一声跪在官道中间。 灵马受惊,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刘弘勒住韁绳,稳住马身。 张龙和赵虎反应更快,丟下韁绳,拔刀出鞘,箭步跃上,护在刘弘身前。 张龙的刀横在那人面前,刀锋离咽喉不到三寸;赵虎的刀架在那人头顶,刀尖指著他天灵盖。 “什么人?如此胆大,衝撞马前!”张龙的声音像炸雷,震得那人的耳朵嗡嗡响。 那人骇然,被惊退了几步,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顺势拜倒在地。 “小人不敢衝撞乡君,是为告状而来。小人有冤情,求乡君做主。”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额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刘弘示意张龙和赵虎退后,上下打量了那人几眼:四十来岁,穿著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皮肤黝黑,手指粗短,掌心有厚茧——是个做惯农活的。 修为不高,练气三层,在乡里是最普通的那种农户。 刘弘转头问送他出来的本村村长和族老:“这是你们村中的住民么?” 村长和族老凑过来,看了看那人的脸,都摇头。 村长说:“回乡君,此人不是我们村的。小老儿在村里住了几十年,各户人家都认得,从未见过此人。” 族老们也纷纷摇头。 那人跪在地上,连忙说道:“小人是高阳亭人氏,不是这个村的。” 刘弘问:“高阳亭的?你要告谁?” “小人要告高阳亭新任亭长。”那人的声音发颤,但语气很坚定。 刘弘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高阳亭就是高家所在的亭。因为受高家附逆一案的牵连,上一任亭长被县里办了个“失职罪”,如今待罪狱中,等著处死。 县里新派了一个亭长来,姓孙,他没见过,听黄翔说是个练气十二层的老吏,做事稳重。 上任还不到十天,就有人来告他?! “你要状告你们的亭长?他怎么了?”刘弘的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那人跪在地上,低著头,说:“昨天,小人拿了几斤灵米、一级妖兽之肉给他,他接受了。” 站在刘弘身后的村长、族老面面相覷,都在心里想: “乡君先灭高家,一夜之內引领甲士诛杀其族人、宾客四五百人,又復诛蔡家三四百人,使亭部为之一空。今巡视乡部,又斥责吾辈,威嚇我们说,要是不能把村中的贫家照顾好,高家、蔡家就是吾等的榜样。他实在是一个非常严厉苛刻的人。这个受贿的亭长怕是要倒霉了。” 他们偷覷刘弘面色,见刘弘面露笑容,不由心头一跳,想道: “他为何发笑?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的缘故么?” 想到此处,不寒而慄,匆忙收回目光,垂手低头,恭谨而立。 刘弘发笑,当然不是因为“又可以大开杀戒”。他在笑这个告状的人,也在笑自己。 自己名声在外,乡民们怕他怕到这种程度,连送米肉给亭长这种事都要来告状。 刘弘不知道村长、族老们的误解,自以为亲切地环顾四周,见有越来越多的村民闻讯跑来围观,当下温声问道: “你拿给亭长的米肉,是亭长主动向你索取的?还是你有事求他?” “都不是。”那人摇头。 “那是什么?” “是小人见他初来,为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既然你是为了与他结好所以馈赠,那么又为何將他状告?”刘弘问道。 “小人之所以想与他结好,是因为小人畏惧他。他是亭长,管著我们高阳亭,小人怕他日后刁难,所以才送米肉给他。他毫无推辞地接受了,使小人更加害怕,所以小人来告他。”那人说罢,又磕了一个头。 旁观的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大鬍子农户压著嗓子对旁边的人说: “这亭长真是可怜,治下有此等刁民,主动馈赠米肉,待其接受后,又反来状告。这真是无妄之灾。” 有人想替那亭长求情,又畏惧刘弘的怒火,不敢出声。 围观的村民大多不赞同那告状之人的行为,窃窃私语: “又不是那亭长主动索求,而是你主动馈赠的。馈赠完了,又怎么能反来状告呢?这不是恩將仇报吗?” 刘弘哈哈笑了起来,拿著马鞭指了指那人,说:“你这个人,真是无理之至。哪里有主动馈赠后,又反来告状的道理?” 那人抬起头,说:“小人若非畏吏,也不会送他米肉。他应该推辞不受才对,却不加推辞地就接受了,这反而让小人更加的惧怕。小人怕他日后向我索要更多,怕他不肯放过我这个主动送上门的人,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要来告他。” 刘弘连连摇头,缓缓说道:“荀卿说:『人最为天下贵』。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人有气、有生、有知、有义,因为人讲求仁爱,知相敬事。互相馈赠礼物本就是礼的一种,是仁爱和相敬事的表现。乡里父老之间,逢年过节时,不也常常互赠礼物么?吏和民之间也是一样,这是人情啊。为吏者当然不能仗著权势强行索取,可你送他米肉是为了与他结好,他为何不能接受呢?如果不接受,岂不是不知礼节、没有人情了么?” 那人愣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了半天,又问:“假如是这样的话,律法为何禁止?” 刘弘正色道:“律设大法,礼顺人情。今我用礼来教你,你必没有怨恨;若我以律法来惩治你,你能接受么?要知,受贝有和行贝有可是同罪。受贝有的那个亭长固然有错,你这个行贝有的人也是有罪的。咱们都是一个乡里的人,有情谊在,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回去罢,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回去好好种你的地,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那人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向刘弘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率先跪了下去。他身后的村民也跟著跪了一地。 老者抬起头:“乡君,『律设大法,礼顺人情;小错可免,大罪杀头』。你的仁德,小人等今日方才知道。以前听人说乡君是酷吏,是虓虎,小人们心中害怕。今日亲闻乡君之言,才知道乡君不是酷吏,是仁君。” 他说完,深深磕了一个头。 刘弘急忙上前,弯腰將他扶起,笑道:“何至於此!老人家快起来,大家都起来。” 他把老者扶起来,又转身扶起旁边几个跪著的村民。 人群渐渐散去,张龙牵著马走过来,低声道:“乡长,那告状的刁民就这么放他走了?” 刘弘看了他一眼,说:“他不是刁民,他是个怕官怕到骨子里的老实人。高阳亭换了亭长,他怕新来的亭长像高家那样欺压他,所以主动送米肉討好。亭长收了,他更怕了,怕亭长以后会无休止地索要。他壮著胆子来告状,已经是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气。这种事不能罚,要教。” 张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高阳亭的那位孙亭长听说了这件事,第二天就写了请罪书,提著礼物来乡公所。 他进了堂屋,把礼物放在桌上,抱拳行礼,说:“多谢乡君维护下吏之恩。下吏初来乍到,不知高阳亭民情,险些酿成大错!乡君那日说的话,下吏铭记在心。” 刘弘看都没看桌上的礼物,伸手推了回去。他让吴寧去准备酒菜,留孙亭长吃了一顿饭。 席间刘弘问了高阳亭的情况,孙亭长一一作答。 高家被灭后,亭里空出不少田產和宅院,新来的人家陆续迁入,秩序正在恢復,民心还不稳。 刘弘听了,说:“民心不稳,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新来的官会怎样待他们。你多下去走走,多和他们说说话。该收的赋税照收,但不该收的一文不能多。该管的治安照管,但不该管的閒事不要管。时间久了,他们就知道你和以前的人不一样了。” 孙亭长抱拳,说铭记在心。 送走孙亭长,刘弘回到堂屋,在桌案后面坐下来。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一封信给高瑜良。 信中说他在尧南乡一切都好,乡务已上正轨,春耕进展顺利,赋税收缴按时。身体已大好,明王诀第四层已稳固。 最后刘弘写道:“猛则民残,宽则民慢;宽猛相济,政是以和。高公昔日教诲,弘时刻铭记。不敢忘,不能忘。”写完后看了一遍,折好放进信封,叫来张龙,让他送去驛站。 第九十四章 筑基中期 春耕结束,田里的灵麦已经抽穗,绿油油的一片连著一片,风一吹像碧色的海浪。 刘弘站在乡所二楼的窗前,看著远处的田野,心里盘算著闭关的事。 在筑基初期停留了大半年,经歷了松亭救援、乡公所血战、灭高蔡两族,生死磨礪不少,修为早就推到了初期顶峰,灵池满溢,只差一个契机就能突破到中期。 现在得閒了,跟黄翔交代一下事务,就直接御剑飞行,去了府城。 从尧南乡到府城,骑马要二十来天,御剑飞行只用了一两天。刘弘在城门外落下来,收剑入鞘,步行进城,直接去了坊市。 府城的坊市在城东,占地极广,纵横几条街,店铺林立,招牌招展。刘弘上次来府城还是童生试的时候,那时他是个穷书生,兜里没几块灵石,逛坊市只敢看不买。 现在不同了,灭高、蔡两族抄家分肥,加上朝廷的赏赐,让刘弘一夜暴富。钱壮怂人胆,灵石多了,逛坊市的底气也足了。 刘弘从坊市的主街开始逛,一家一家店铺看,丹药铺、法器铺、符籙铺、材料铺,不急著买,先看行情。 最先去的是材料铺——制符、炼丹、炼器、布阵,四样都需要材料,四样都不能省。 刘弘在一家规模较大的材料铺子里挑了几块高品质的雷击木,准备回去试製雷电符;挑了几张上等的灵兽皮,回去做阵旗;挑了几瓶符墨,都是灵兽血掺灵矿粉的上品。 掌柜是个练气大圆满的中年人,看刘弘出手阔绰,脸上笑开了花,亲自给他打包,又送了几块下品灵石折扣。 制符的材料买完,花掉了两千多块下品灵石。 炼丹的材料更贵,刘弘需要炼製筑基期修炼所需的培元丹和凝灵丹,需要五百年份以上的主药。 在一家专门卖灵草的铺子里找到了几株,五百年份的紫灵芝、六百年份的金线莲、七百年份的玄冰花。 掌柜报价,五百年份的紫灵芝一千二百下品灵石,六百年份的金线莲一千八百下品灵石,七百年份的玄冰花二千二百下品灵石。 刘弘那叫一个心疼,钱难挣屎难吃! 最后是竞拍环节,灵草铺的掌柜拿出一株八百年份的青髓芝,说是从北境深山的悬崖峭壁上采来的,品相完好,药力充沛,起拍价一千五百下品灵石。 来竞拍的有七八个人,有炼丹师,有药商,有散修。价格一路抬升,从一千五到一千八,从一千八到两千,从两千到两千三。 刘弘最后一次举牌,两千五百下品灵石,竞拍场上安静了片刻,没有再加价的,主持竞拍的掌柜落槌,青髓芝归他了。 这一刻刘弘心里著实羡慕韩立能隨隨便便拿出千年份的灵草。 自己別说千年份,八九百年的灵草都捨不得买。 韩立有掌天瓶灵液催熟,灵草隨便种,刘弘只能花灵石买,有时候可能有价无市。 把青髓芝小心地收进储物袋,刘弘离开了灵草铺。 炼器的材料也不能省,去了几家矿石铺子,买了两三百年份的玄铁、陨铁、铜精,一两百斤星辰砂,十几块寒铁母。 刘弘还买了几块高品质的雷灵石,每块五百下品灵石,一口气买了五块。 掌柜的看他买得多,主动降价,又送了几块普通的灵石矿。 炼器材料买完,又花掉了三千多下品灵石,拿三十中品灵石付的。 阵法的材料买得不多,刘弘手里还有不少存货,只补了一些损耗的阵旗和灵石,从缴获中得来的物资中还有不少好东西。 兜里的一万块下品灵石,就这么花掉了十之八九,最后只剩下三百块。 刘弘摸了摸储物袋,嘆了口气。钱难挣,屎难吃,灵石不经花,下品灵石已经见了底。 自己不能像韩立那样靠掌天瓶发家致富,只能精打细算,老老实实地买。 买完材料,刘弘转去了一家专门卖奇物的小店。店铺在坊市的角落里,门面破旧,老板是个筑基初期的老修士,头髮花白,眯著眼睛坐在柜檯后面打盹。 刘弘走进来,老板抬了抬眼皮,问了一句“客官买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刘弘在店里转了转,看到柜檯角落里摆著几颗黑色的圆珠,表面流转著细微的电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天雷子。 刘弘走过去,拿起一颗看了看,和自己之前用过的天雷子一模一样。 “掌柜的,这天雷子怎么卖?” 老板睁开眼睛,看了看刘弘手里的天雷子,慢悠悠地说:“二千五百下品灵石一颗。不讲价。” 刘弘问:“有四颗吗?” 老板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躺著四颗天雷子,品相完好,电光噼啪。 刘弘算了一下,四颗总共一万下品灵石。 从储物袋里数出一百块中品灵石,递给老板。 一块中品灵石兑一百块下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正好一万下品灵石。 老板接过中品灵石,逐个检验,確认是真货,才把木盒推过来。 刘弘合上木盒,收进储物袋,转身离开。 出了小店,刘弘又在坊市里转了几圈,把该买的材料补齐,零零碎碎又花了点。 太阳已经偏西了,刘弘口腹之慾来了,就在一家酒楼吃了顿饭,点了几个灵菜,一壶灵酒,慢慢吃完。然后结了帐,走出酒楼,御剑飞回了尧南乡。 回到乡亭,天已经黑了。 刘弘跟黄翔打了个招呼,说要从明天开始闭关修炼,乡里的事让他多操心,紧急的事可以派人到后院找他。 黄翔抱拳应诺。 刘弘走进后院,把厢房的门关上,插上门閂,在蒲团上坐下来。 先布置了一个小型的聚灵阵。阵旗插好,灵石嵌入阵基,一道微弱的光幕从地面升起,將整间厢房笼罩其中。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聚灵阵中凝聚,浓度比平时高了一倍。 刘弘从储物袋中取出三瓶培元丹和两瓶凝灵丹,都是筑基期修炼用的丹药。 把这些丹药和灵石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开始闭关。 第一天到第七天,打磨根基。运转《法经》功法,將灵池中的灵力反覆压缩、提纯、释放,再压缩、再提纯、再释放。 灵池从一个小水洼变成了一汪深潭,潭水清澈见底,灵液在其中荡漾。浩然之气、法理真元、配合血气牵引,金色、白色、赤红色,三色光芒在丹田中交相辉映,將整间厢房照得通亮。 第八天到第十四天,服用了五瓶培元丹和两瓶凝灵丹,药力在体內化开,灵力暴涨,灵池满溢。 灵池的瓶颈鬆动,裂纹从瓶颈处向四周蔓延,每裂一道,刘弘的修为就往前进一分;每进一分,灵池的容量就扩大一圈。 刘弘咬著牙忍著经脉的胀痛,继续运转《法经》的运功循环。 第十五天,刘弘服下了最后一枚凝灵丹。隨著咯噔一声,瓶颈碎裂,灵池猛地扩张,从一口池塘变成了一片湖泊,灵液在湖中荡漾,波光粼粼。 筑基中期,成了。 灵池的瓶颈碎裂后,法理真元在丹田中翻涌,在经脉中奔流。 《法经》突破至第五层——明法境——明辨律法,洞察秋毫。 法理真元在刘弘的丹田中凝聚成了一颗银白色的球体,球体表面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是一条律法的浓缩。 刘弘的神识在法理真元的加持下產生了质变。 律令·查进阶为“法眼”,不需要施展法术,只要將法理真元灌注到双眼中。他的瞳孔变成了银白色,目光所及之处,一切偽装、隱匿、幻术都无所遁形,对破解阵法助力最大。 神识大幅增强,扩展到了方圆二十里——这已经是结丹境修士的神识强度了。 “法眼之下,纤毫毕现。”刘弘此刻的神识之敏锐,远超同阶修士。 刘弘走到院中,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法眼之下,他看到的不只是月光,还有月光的灵力构成,看到的是空气中游离的雷灵气、火灵气、水灵气,各自以不同的频率振动。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瞳孔中的银白色光芒渐渐消散,恢復了正常的黑色。 筑基中期,明法境,法眼初成。 第九十五章 商贾 今日是乡间赶集的日子——每逢三、六、九,尧南乡各亭、村的百姓都会自发聚到乡亭所在的集市上,摆摊做点小买卖,互通有无。 刘弘早在半月前就让吴寧在乡亭东侧的空地上划出了一片区域,规划了摊位,收了摆摊费。 费用不高,摆一天两块下品灵石,卖给普通百姓的小物件不收税,卖给修士的丹药、符籙、法器按成交额抽半成。 晨光初透,集市上已经人头攒动。卖灵米、灵菜、灵果的农户在摊位前吆喝,卖符籙、丹药、法器的修士在摊位后盘坐,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吵吵闹闹。 刘弘穿著一身便装,一个人行走在集市里。他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巡视的。 摆摊费收了多少,有没有人偷偷交易不交税,有没有强买强卖,有没有欺行霸市。 大部分摊位都是练气期的散修在摆,卖的是黄龙丹、金髓丸之类的低阶丹药,火弹符、流沙符之类的低阶符籙,还有几把品相一般的低阶法器。 两个筑基期修士的摊位在集市的角落里,一个卖培元丹和凝灵丹,一个卖中阶法器和符籙。 卖丹药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修士,筑基初期的修为,在尧南乡住了几十年,靠炼丹为生。 卖法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筑基初期,据说是从北边迁来的散修,手艺不错,价格公道。 刘弘在两个摊位前各停了一会儿,翻了翻丹药和法器,没有买,继续往前走。 就在刘弘从卖丹药的摊位转身,准备去集市另一头看看的时候,“砰”的一声,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了他的肩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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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翻登记簿。 “住几天?” “先住三天。要一间二楼的房间,安静一点的。” 掌柜翻了翻登记簿:“客官!二楼右首还有几间空房。” “不要临街的,太吵!要靠里面的。”刘弘要求道。 “客官!里面的房间有人住了,左右的都有人。” “那你给我安排对面的吧。”刘弘付了灵石道。 掌柜给他开了二楼左首第三间,正对著右首第三间的斜对面。 刘弘接过钥匙上了楼,推门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插上门閂。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从缝隙中看著对面那扇紧闭的门。 对方很谨慎!左右隔壁的房间全部被商贾以双倍的价钱租掉了,即使有人想靠近偷听,也会被左右房间的人挡住。 刘弘的房间在对面,隔著一条走廊,隔音再好也架不住刘弘神识远超同阶修士。 旋即將神识识缓缓探出: 对面的那个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人,坐在桌旁,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此人身上没有灵力的波动外泄,魔气收敛得很好,如果不是手腕上的那三朵莲花,刘弘几乎看不出来他和普通人有任何区別。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筑基中期。” 刘弘收回神识,心中暗暗盘算: “现在还不好轻举妄动!而且天一教的人最擅长隱藏身份,我有他的魔气感知,但光凭感知没有物证,光凭莲花纹身他也可以抵赖说是祖传的图案。没有十足把握,不能动手。” 无事不登三宝殿!一个魔教头目出现在这里,必定有所图谋。 他一个人来尧南乡做什么?接应什么人?勘查什么地形?布置什么阵法?还是上次阴火大阵被破,他们不甘心,捲土重来? 刘弘想了很多可能,每一种都不是好事——必须弄清他们的目的,或者至少掌握他们的行踪,等他们露出马脚,再一网打尽。 对面自从关起门来就毫无动静——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灵力波动,看起来就像最普通不过的行商在房间里睡觉。 但刘弘心知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用神识在密切关注著对面的动静。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午时刚过,对面开始有动静了。 第一个人来了,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很轻——来人在对面门前停下,敲了三下,一长两短。 门开了,人进去了,门关了。 第二个人,第三个,第四个。 陆陆续续地,各式各样打扮的人进入了对面房间。 有的穿著锦袍,像大城的富商;有的穿著短褐,像乡下的农户;有的戴著斗笠,看不清脸;有的空著手,有的背著包袱。 他们敲门的方式各不相同,有的敲五下,三长两短;有的敲两下,一长一短;有的不敲门,在门口站一会儿,门就自己开了。 刘弘把每一声敲门都记在心里,把每一个人的体貌特徵都刻在脑海里。 “尧南乡附近居然还有不少天一教的人。” 刘弘暗暗心凛: “这些人虽然偽装得好,但步履之间昂扬威严,不自觉流露出修士的行走习惯,显然不会是一般的行商。” 从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都有,筑基初期的至少有四个——加上房间里那个筑基中期的头目,这一伙人的实力不容小覷。 他们在密谋什么? 刘弘的神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里面的筑基中期发现。把神识压在走廊里,只捕捉进出的人的脚步声和开门关门的间隙,大致判断出来的人数。 隨著“行商”们的进入,客栈二楼的防备明显变得森严了。 有两个明显是护卫的人从对面房间出来,开始在走廊里走动。 他们先检查了楼梯口,又检查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然后开始挨家挨户调查附近其他房间中的住客。 他们首先检查了隔壁左右两间房,那两间是他们的自己人,住在里面的“行商”出来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就回去了。 然后他们走到了刘弘的房间门口。 刘弘听到了那阵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在他的门口停下来。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有人在吗?” 刘弘身体贴在地上,从床底的空隙中无声地滑了出去,像一条蛇,从床底滑到窗边。 手在窗框上一按,窗子无声地打开,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飘了出去,用隱身术隱身了,掛在窗外的屋檐下。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双手扣住屋檐下的椽子,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了几下。 “不在?” “可能出去了。” 两人在门口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门被撬开了。 门閂被利刃从门缝中拨开,发出轻微的“咔”一声。 脚步声进入房间,两人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床底、桌下、窗台。 窗帘被掀开,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窗户关著,窗台上有灰尘,没有人来过这里的痕跡。房间里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两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不在,应该是外出了。”一个说道。 另一个接话:“走吧,继续查別的房间。” 脚步声退出房间,门被重新关上,门閂没有插回原处,就那样虚掩著。 刘弘掛在屋檐下,等了一会儿,確认他们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楼梯,才翻身从窗口回到房间。身体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没有声音。 他走到门口,把门閂重新插好,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慢慢喝。 好险!天一教的防备比他预想的更加严密。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教眾,他们受过专业的训练。从敲门的方式到搜查房间的顺序,每一步都有章法。这种章法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是长期执行秘密任务积累的经验。 他们来尧南乡,一定有大事。 如果说原来只是通过手腕上的纹身推断对方是天一教中的人,那么现在刘弘已经可以完全肯定,这些人绝对是天一教的人。 第九十六章 追踪 天一教头目的房间安静了,最后一波“行商”从里面出来,脚步轻而快,分散消失在楼梯口和走廊尽头,各自没入夜色。 子时刚过,一道神识从对面的房间中探出,像一只无形的手,在走廊里缓缓扫过,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阁楼——缓慢细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刘弘將自己的神识收缩,闭眼睡觉。对方的神识识从他房间的门口扫过,没有停留。 那道神识收了回去,几息后,对面房间的后窗发出一声轻响,一道黑影从窗口翻出,落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 刘弘没有立刻跟上去——闭著眼睛,神识锁定了那道黑影的灵力波动。 “法眼”的进阶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筑基中期的神识被刘弘修炼的《法经》加持后,已达结丹境水准,同阶修士在他面前几乎是透明的 等黑影走出足够远,远到对方的灵识覆盖不到客栈。 方圆二十里,是刘弘和对方之间的安全距离。 黑影在客栈后面的小巷里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然后快速朝北边走去。 刘弘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后窗,推开一条缝,窗外是空荡荡的小巷,月色如水,青石板路面泛著冷光。他翻窗而出,落地的同时疾风靴的符文已经亮起,脚下生风,推著他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行。 二十里的距离內进行追踪。 天一教头目的反侦察意识极强——他没有走大路,专挑小路,先是穿过了一片灵田,田埂狭窄,两侧是齐腰深的灵麦,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从灵田的北端出来,拐进一条更窄的土路,七拐八拐,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刘弘跟在后面,始终保持著二十里的距离,对方的灵识察觉不到他。 几经转折,绕过了好几个村庄。 黑影在一个村口停下来,蹲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观察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 刘弘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也停了下来,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是要狡兔三窟么?” 刘弘在心中暗想。 黑影蹲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站起来,没有进村,从村外的土路绕了过去。刘弘跟在后面依然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难道他想要隱匿到居民区?尧南乡的村子有大有小,大的上百户人家,小的只有十几户。乡野村庄鱼龙混杂,有农户、猎户、採药人、散修,天南地北的人聚集在一起,最是容易隱藏身份。 天一教的人如果藏到村子里,排查的难度就大了。 刘弘正在想对策,前方的黑影忽然停下了。 他站在一处开阔的田埂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掛在西边的树梢上,月光清冷,星光黯淡。 然后取出一柄长剑,往空中一拋,纵身跃上剑身,脚下灵力灌注,短剑平稳升空,朝西南方向飞射而去。 御器飞行?! 刘弘没有立刻跟上去,等著黑影飞远,神识中那道灵力波动越来越弱,直到快要超出他的感知范围,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祭出火麟剑,跃上剑身,朝那道灵力波动的方向追去。 他跟隨著神识中那道波动的轨跡一路追踪,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推著身体在夜空中高速穿行。 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的田野、村庄、树林飞速后退。刘弘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西南方向,那里的山峦连绵起伏,离尧南乡越来越远。 这个方向是——尧山。 刘弘在心中默念了一下。尧山是尧南乡和邻县的分界岭,山势陡峭,林深树密,人跡罕至。山上灵脉稀薄,灵药品阶不高,就连採药人都很少去。 天一教的人跑到那种地方去做什么? 刘弘不明白,但没有减速,火麟剑拖曳著一道细细的红光在夜空中拉成一线。 追了约有一个时辰,脚下的地形从平原变成了丘陵,从丘陵变成了山地。 刘弘的眉头越皱越紧——这条路太偏了,他虽然在尧南乡住了大半年,但从未来过这里,只在舆图上见过几笔潦草的標註。 “这到底是哪里?怎么这么偏?”刘弘心中暗道。 现在的路径越来越偏,深山茫茫,人跡罕至。 就在刘弘疲劳交加之际,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从山脊的另一侧传来。轰——脚下地动山摇。 树林中的飞鸟被惊起,黑压压的一片在夜空中盘旋。走兽在山林中奔逃,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弘稳住身形,神识朝爆炸的方向探去——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被弹了回来。 “有禁制,还有幻阵。” 刘弘心中闪过一道电光,终於找到了,可能天一教在尧山中的秘密据点。 刘弘降下剑光,落在一处隱蔽的岩石后面,將火麟剑插回鞘中,施展法眼,瞳孔中银白色的光芒一闪而逝。 禁制和幻阵的灵力结构在他的感知中渐渐清晰。 利用“法眼”配合解析几何的方法拆解阵法。 找到开关后,刘弘悄悄进入。 山洞逼仄,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青苔,刘弘用法眼扫视一周,看看有没有机关陷阱,確认无误后再前进。 弯弯曲曲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团暗红色的光。那光是一种浑浊的、粘稠的、像凝固的血浆在灯光下才会反射出来的光。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阴冷的气息从洞穴深处涌来,钻入刘弘的毛孔,钻进他的骨髓。浩然之气竟然在体內自行运转,將那阴冷的气息驱散。 刘弘从洞口钻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这不是洞府!这是一座祭坛。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开凿成八角形,每一条边都有十余丈长。八根粗大的石柱沿著八角形的边缘矗立,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是用血浸出来的,暗红色的纹路从柱底蔓延到柱顶,在柱顶匯聚成一个扭曲的、不断蠕动的血色符文。 八根石柱的顶端延伸出八条粗大的铁链,铁链锈跡斑斑,上面掛著风乾的、不知是什么生物的血肉碎片。八条铁链在祭坛的正中央匯聚,连接著一座高台。 高台高三层,每层都有半人高,通体用黑色的石材砌成,石材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著台阶往下淌,在最低一级台阶的边缘凝聚成一洼血池。 血池不大,方圆不过数尺,池中的液体不是水,是血。 浓稠的、暗红色的、散发著铁锈和腐败气息的血。 血池的表面漂浮著几根白色的、细长的东西——是骨头!人的骨头! 刘弘认出了指骨的形状。 血池的边缘散落著更多的骨骸,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被什么东西啃食过,骨茬上残留著齿痕。骨骸堆成了小山,高的地方几乎与祭坛的第二层平齐。那些骨骸中,有小的有大的,有成年人的,也有孩子的。刘弘的喉咙发紧,胃里翻涌。 刘弘杀过人,见过尸体,见过血流成河的战场。但眼前的一切不是战场。战场上的死者至少还有一个战士的尊严。 这里的死者,是被宰杀的牲畜。 祭坛的四面墙壁上,画满了壁画,是用血和炭灰混合后涂抹上去的。壁画的內容简单而血腥残忍——不忍直视。 壁画不止一面,四面墙壁画满了。每一幅都是同样的內容,只是细节不同。有的画中人还在挣扎,有的画中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有的画中人只剩下一具空壳。壁画的最末端,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站在高台之巔,双手张开,仰面向天。 它的身体被血雾缠绕,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尸骸。 刘弘的目光从墙壁上收回,落在祭坛的最高处。高台的顶端是一个平台,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颗心臟。 凹槽的上方悬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珠子,珠子表面有血色纹路在蠕动。 珠子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臟。它每一次闪烁,八根石柱上的符文就会跟著闪烁一下,血池中的血液就会微微翻涌。 这座祭坛还活著。 俯瞰整个祭坛,能看清八根石柱上每一道符文的走向,刘弘能在脑海中推演出祭坛的全部灵力结构。 祭坛的灵力脉络与尧南乡的十二处阵基相连。之前那张舆图上,红点標註的十二处位置,正是祭坛的十二个分支。 灵力从这里出发,沿著地下的脉络流向尧南乡的十二处阵基,在那里凝聚、积蓄、等待。 等到献祭的日子,祭坛启动,十二处阵基同时爆发,阴火大阵覆盖整个尧南乡。 四五万人的性命,化作祭坛的养料。 第九十七章 发兵 刘弘从祭坛原路退出,在洞口外二十里处找了一处隱蔽的山坳,伏在一块巨石的阴影中,將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潜伏了下来。 夜风从山脊上掠过,吹得灌木丛沙沙作响。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法眼半开半闔,银白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几乎不可见。 刘弘的神识不敢探得太远,祭坛的方向,偶尔有几缕暗红色的魔气从洞口飘出,在夜风中盘旋几圈,然后消散。 一个时辰后,寅时二刻,洞口传来动静——不是脚步声,是洞口禁制被关闭时灵力波动的细微震颤。 几个人影从洞中鱼贯而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穿花绿袍子的高大男人,身后跟著三四个修士,都是筑基初期的修为。他们在洞口停下,为首的高大男人转过身,面对身后的人。 “冯家那边怎么样了?” 他的声音低沉,在夜风中有些模糊。 “放心吧!內线已经安排妥当,冯家有我们的人。等祭坛布设完成,內线会打开冯家的侧门,接应我们的人进去。这一次,一定能把冯素月这个天阴之体搞过来。”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瘦削的修士,筑基初期的修为。 “天阴之体是阴罗宗外门长老指定要的。上回阴火大阵被破,负责此事的执事死了,长老很不高兴。这回要是再出岔子,咱们谁都担不起。” 为首的高大男人焦虑道。 瘦削修士连忙道: “舵主放心,这回万无一失。尧南乡那个乡长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的愣头青,凭运气灭了高家和蔡家,真要是对上咱们,他算什么?何况祭坛这边已经布设完毕,只等十二处阵基最后落位。到时候阴火大阵一开,献祭启动,五万生灵的血肉魂魄灌入祭坛,不但能召唤深渊魔物,冯素月的天阴之体也会在献祭中被炼化,成为阴罗宗外门大长老突破的钥匙。这是咱们天一教百年大计的一部分,阴罗宗外门大长老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它。” “不要轻敌!” 为首的高大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个乡长能灭高家、蔡家,手里是有几分本事的。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等祭坛激活,別说他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小乡长,就是结丹修士来了,也未必破得了阴火大阵。走吧,还有阵基要埋,天亮之前必须把北边的三处落位。” 几个人说著话,沿著山脊朝北边走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刘弘趴在巨石后面,一动不动。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 怎么又是这个冯素月,天阴之体有这么重要么?! “看来这也是个灾星!得远离。”刘弘心中暗道。 献祭五万生灵,召唤深渊魔物,炼化天阴之体——这三件事情,隨便拿出一样都是滔天大罪。 刘弘从巨石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法眼关闭,瞳孔恢復了正常的黑色。祭出火麟剑,御剑飞行,直接去了县城,面见周县令。 周县令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摊著几分公文,墨跡未乾。看到刘弘进来,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出什么事了?” 刘弘没有坐,他站在桌案前,把昨晚的经歷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县令听完没有立刻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几步。 “十二处阵基,都在你的辖区內?” “是!分布在六个亭,每个亭两处。位置我已经记下了,隨时可以標註在舆图上。” 周县令停下脚步,看著刘弘: “你確定那个祭坛已经建成?確定阵基已经开始埋设?” “確定!他们的头目说『祭坛已经布设完毕,只等阵基最后落位』。” 刘弘顿了顿: “他们还提到了內线,冯家护院中有他们的人。冯素月迟早会被他们劫走,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她保护起来。” 周县令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门口,叫来甲士: “去请王县丞、程县尉来后堂议事。请功曹和主簿也来。快!” 甲士领命去了。 周县令走回太师椅上坐下,看著刘弘:“这件事太大了!我要带你去府城,面见府君——这件事必须由府里定夺。” 刘弘没有异议。 王恪和程端很快来了。 周县令简单说了情况,两人脸色都变了。 周县令让县丞和县尉解决阵基,自己和刘弘去府城。 午时刚过,府城到了,周县令带著刘弘直接进了府衙。府衙比县衙大得多,占地数十亩,屋宇连绵,甲士林立。 周县令让刘弘在偏厅等候,自己进去稟报。一炷香后,一个文吏出来引刘弘进去。 知府孙凌琛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容冷峻,目光如电,结丹中期的灵压即使收敛著也让整个正堂的空气变得凝重。 刘弘进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刘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周县令坐在下首,看到刘弘进来,示意他坐下。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再次把昨晚的经歷复述了一遍。 孙凌琛听完没有立刻表態,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几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 “你確定那个祭坛是完整的?” “確定!八根石柱、血池、高台、符文、灵力脉络,全都在。他们至少经营了十年以上。” 孙凌琛转头看向周县令:“你的意见?” 周县令道:“下官以为,此事关係重大,不能拖。天一教在尧南乡埋设阵基,一旦激活,五万生灵覆灭。即使阵基没有全部埋完,只要祭坛在,他们隨时可以发动。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把祭坛毁掉,把阵基起出,把天一教的人一网打尽。” 孙凌琛点了点头,又看向刘弘:“冯素月的事你怎么看?” “天一教要的是天阴之体。冯素月在冯家不安全,冯家护院中有他们的人,防不胜防。下官以为,应该把冯素月从冯家接出来,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同时,以她为饵,引诱天一教的人上鉤。他们在尧南乡的献祭大阵需要天阴之体来完成最后的炼化,他们不会放弃。只要冯素月在尧南乡,他们就一定会来。等到他们来的时候——” 刘弘没有说下去,但孙凌琛懂了。 “用冯素月做诱饵,把天一教在尧南乡的势力一网打尽。” “天一教在尧南乡潜伏多年,祭坛经营了十年以上,暗桩遍布各村各亭。如果不主动引他们出来,光靠挨家挨户排查,一年都查不完。何况就算我们不引他们出来,他们也会动手。与其让他们在暗处动手,不如把战场摆在我们能控制的地方,让他们在明处动手。” 孙凌琛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府衙的后院,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 沉默了一会儿,孙凌琛转过身,走回桌案前,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上知府大印: “周县令,你派人去舜江县,把冯素月接到府城来。不要告诉冯家实情,就说府里要考核童生,让她来府城备考。冯家在关寧府有些根基,但府衙的面子他们不敢不给。人接来之后,先安置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派人守著,不要让她外出。对外就说她在专心备考秀才试,不见外人。” 周县令接过公文,点了点头。 孙凌琛又看刘弘。“你那边,还能撑多久?” “祭坛的阵基还没有全部埋设完毕,他们的人手不够,需要时间。下官回乡之后,会暗中盯住那十二处位置,一旦发现有人埋设阵基,立即记录在案。同时,下官会加强乡所的防备,以应对突发情况。下官还能撑一段时间,但不能太长。天一教的人不是傻子,时间久了他们会起疑。” 孙凌琛从抽屉里取出一面令牌,递给刘弘: “这是我的令牌!持此令,你可以调动关寧府境內的任何官府力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得令!”刘弘接过令牌。 “还有一件事。” 孙凌琛看著刘弘: “驻防卫所,不是你能调动的。防卫所的指挥使是卢布,结丹中期的修为,只听朝廷兵部的调令。我要去见他,把他拉进来。没有卫所的兵力,光靠你们乡兵和县里的几百人马,对付天一教的祭坛远远不够。” 孙凌琛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取出一块虎符和一份公文,揣进怀中,走出正堂。 刘弘和周县令跟在后面,三人出了府衙,朝城北走去。 关寧府驻防卫所在城北的一片高地上,营墙高耸,箭塔林立,营门口站著甲士,鲜衣怒甲。 卫所指挥使卢布,结丹中期的修士,身材魁梧,面容粗獷,穿著一身铁甲,正在演武场上巡视。 看到孙凌琛来了,卢布抱拳行礼。孙凌琛还礼,从怀中取出虎符和公文,递了过去。 卢布接过虎符和公文,仔细查验,確认虎符是真,公文上的印章是兵部的大印。 “天一教在尧南乡设祭坛,准备献祭五万生灵,召唤深渊魔物。尧南乡乡长刘弘已经探明祭坛位置和阵基分布,本府需要你出兵三千,配合乡兵和县兵围剿。虎符在此,公文在此,请卢指挥使调兵。” 卢布没有犹豫,把虎符和公文收好,抱拳道:“卢某听令。” 他转身走上高台,从腰间取出一面令旗,高高举起。营中的甲士看到令旗,纷纷朝演武场集结。 三千甲士在演武场上列队,黑压压的一片,刀枪如林,旌旗招展。他们的修为多在筑基初期,也有不少筑基中期的小校,一旦上了战场,三千人组成军阵,凭藉军阵的合力,足以对抗高出他们一个同境大阶的修士。 第九十八章 漏网之鱼 尧山外围的山脊上,夜风凛冽。刘弘带著一百乡兵在祭坛所在的山谷外围布下了三道防线,最外层是巡逻哨,中间层是固定哨,最內层是他亲自布下的八门金锁阵。 刘弘把乡兵分成十组,每组十人,由张龙、赵虎、王朝、马汉等人分头带领,沿著山脊的每一条可能的路口设卡。 命令乡兵只警戒不进攻,发现有人逃出来立刻发信號,不许擅自追击。 筑基境的战斗,练气境后期的乡兵掺和进去就是送死。 刘弘自己则站在阵法的中心,身旁插著火麟剑,手里握著阵盘,法眼半开,灵识覆盖著方圆二十里的山岭。 远处的山谷中,轰鸣声、爆炸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孙凌琛和卢布带著驻防卫所的三千甲士攻进去了,周县令和三个千户跟在后边。 孙凌琛、卢布是结丹中期,周县令和三个千户是结丹初期。 天一教一方,舵主是结丹初期,其他几个都是筑基后期。 朝廷一方是绝对的碾压。 刘弘看不到山谷中的战斗,但他能感知到灵力碰撞的余波,地面在微微震动,空气中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翻涌不息。 刘弘站在阵法中心,心中默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午时刚过,山谷中的战斗声渐渐稀疏。刘弘知道,里面的战斗快结束了,祭坛应该被摧毁了,天一教的分舵应该被剿灭了。 旋即稍微鬆了一口气,但刘弘没有放鬆警惕。漏网之鱼往往是在战斗结束、人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出现的。 就在刘弘念头刚起,阵盘上的符文忽然跳动了一下:“真是嘴欠抽!” 刘弘低头看向阵盘,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在阵盘的边缘亮起——八门金锁阵的外围触发了,有人闯入了阵法——不是一个人,是三道人影。 他们的灵力波动在阵法的感知中清晰可见,一道筑基中期,两道筑基初期。 神识扫过那三人,他们的灵力波动极不稳定,忽强忽弱,显然是受了重伤。 刘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几个重伤的筑基修士,在八门金锁阵中,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真是白捡的功劳! 然后刘弘传音给附近的乡兵,让他们退后,不要靠近。接著他握住火麟剑,灵力灌注,剑刃上的三色光芒亮起。径直走进阵法,身影消失在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幕中。 阵法內,那三道人影正在横衝直撞。他们从祭坛的方向逃出来,身上都带著伤。 为首的正是那个穿花绿袍子的高大商贾,筑基中期的头目,此刻他的袍子被烧得破破烂烂,左臂垂在身侧,似乎断了,鲜血顺著手臂往下滴,脸色惨白,嘴角还掛著血跡。 身后跟著两个筑基初期的魔修,一个瘦削高挑,一个矮胖敦实,也都是浑身是伤,衣袍破碎,灵力紊乱。 他们撞进了八门金锁阵,四周的景象忽然变了。原本是明亮的山林,现在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认不清方向,逃不出去了。 “该死!这里有人布了阵!”为首的高大男人停下脚步,四处张望。 他的神识探出去,被阵法的光壁弹了回来。然后试著朝一个方向走,走了几十步又回到原地,接著脸色更加难看。 身后的两个筑基初期也慌了,瘦高个儿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剑,对著白雾乱砍,剑光斩在白雾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刘弘在阵法中心,通过阵盘感知著他们的位置——没有急著出手,先用意念调整了阵法的走向,把三个人困在阵法的死门位置——把阵法之力集中於此,大幅压制被困者的行动和灵力。 阵盘上的符文跳动了几下,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向中心收缩,將那三人困在一个方圆数十丈的狭小空间內。 白雾散去,露出阵法內的真实地形——一片光禿禿的山脊,四周是银白色的光壁,光壁上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高大男人抬起头,看到了站在光壁边缘的刘弘——穿著乡长的官袍,手持火麟剑,赤红色的剑刃上三色光芒流转。 他认出了刘弘,在集市上两人曾经擦肩而过撞了一次。 “是你!” 高大男人的声音嘶哑: “原来你一直在跟踪我?” 刘弘没有回答,目光扫过三个人,確认了他们的伤势。 高大男人的左臂断了,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正在往外渗血。 瘦高个儿的腹部被什么东西击穿了,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用一只手捂著,脸色惨白。 矮胖敦实的那人腿上中了一刀,行动不便,每走一步都齜牙咧嘴。都是重伤。 刘弘的剑动了,直接对准了那两个筑基初期,身形在疾风靴的加持下拉出一道残影,火麟剑上的三色光芒凝聚成一道粗大的剑气。 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同时亮起,阵法之力化作无形的锁链,將那两个筑基初期的魔修缠住。 他们的速度减慢了,灵力运转也慢了,反应也慢了。 瘦高个儿还没来得及举起短剑,火麟剑就已经从他脖颈上划过。剑刃切开皮肉,斩断颈骨,头颅飞起,鲜血从腔子里喷出。 矮胖敦实的那人转身想跑,阵法的锁链將他缠得更紧,他迈不开腿,跑不动。 刘弘的第二剑从背后刺入,剑尖从他的胸口穿出。他低头看著胸口露出的剑尖,嘴巴张了张,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高大男人站在原地,从头到尾没有动一下——不是他不想救,是他救不了。他的伤势太重了,灵力消耗太大,在八门金锁阵中,连平时的五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他看著刘弘,目光中有愤怒,有不甘。 刘弘转过身,面对著他,火麟剑上的三色光芒更加明亮。 高大男人忽然笑了,笑声沙哑:“没想到你竟然是筑基中期!但是杀了两条重伤的狗,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说完垃圾话,他的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刀身上流转著暗红色的魔气。他的灵力在暴涨,受伤的躯体压榨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要拼命了。 刘弘没有给他拼命的机会,左手掐诀,一道炽烈的火光从掌心射出,化作一只翼展数尺的火鸟朝高大男人扑去。 同时右手火麟剑一挥,流火燎原的剑气化作一片火海,將高大男人笼罩其中。 火鸟术和流火燎原,两招齐发,火海和火鸟一前一后封死了高大男人的所有退路。 高大男人举起短刀,暗红色的魔气在刀身上凝聚,一刀劈开火鸟,一刀撕裂火海。 但他劈得慢了,火焰在他的衣袍上燃烧,魔气在火焰中嗤嗤作响。 刘弘没有犹豫,冰冻术、土狱术、荆棘术同时施展。 寒气冻住了高大男人的双腿,土墙从地面升起困住了他的身体,荆棘从地下钻出缠住了他的手臂。 冰冻术的寒气能冻住筑基初期的修士,但冻不住筑基中期的魔修,他以浑身的魔气震碎了寒冰,震开了土墙,扯断了荆棘。 每一道法术的破除都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 刘弘不慌不忙,阵法之力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他的消耗,高大男人的灵力却在持续减少。 八门金锁阵的银白光壁越来越亮,被困者的灵力被阵法逐渐抽离,高大男人每一次出手消耗的灵力比正常时多得多,恢復的速度却比正常时慢得多。 几轮法术对轰下来他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一大半,呼吸急促,动作变慢,脚步也开始虚浮。 刘弘左手凝出“法绳”,银白色的绳索从掌心射出,像一条有灵性的蛇,在空中蜿蜒盘旋,绕过高大男人的格挡,缠上了他的右手腕。 法绳收紧,高大男人的右手腕被勒得死死的。他低吼一声用左手去扯法绳,刘弘的左手再动,第二道法绳射出,缠上了他的左手腕。 两道法绳同时收紧,他的双手被缚在身前,扯不开,挣不脱。法绳在法理真元的加持下,越挣扎越紧,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高大男人张嘴想说什么,刘弘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枷锁”出手,银白色的刑具在虚空中凝聚,一上一下,锁住了他的双手手腕。 枷锁合拢的瞬间,高大男人感觉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体內的魔气无法运转,丹田被封印了,灵力被锁住了,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弘提著火麟剑走到高大男人面前,赤红色的剑刃上三色光芒在夜风中摇曳。 高大男人抬起头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刘弘的剑挥了下去。 剑锋从他的颈侧切入,乾净利落,没有犹豫。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在枷锁中僵立了一息,然后缓缓倾倒,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火麟剑上的血滴在夜风中飘散。刘弘收剑归鞘,法绳和枷锁化作点点银光消散。 三具尸体,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刘弘在阵法中站了一会儿,把法绳和枷锁重新收入灵池。 远处山谷中的战斗声已经彻底停了,只有风声在山脊上呼啸。 天边现出了一线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 刘弘拿走三个储物袋后,转过身,走出阵法,对著阵法外等著的乡兵们说:“进去,把尸体抬出来。三个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 乡兵们应诺,鱼贯而入。 第九十九章 督邮 剿灭天一教分舵后的第三天,刘弘正在乡公所堂屋里整理剿匪报告。黄翔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帐册,一笔一笔地核对战利品的数目。 这次从祭坛和天一教分舵缴获的东西不少,灵石、丹药、法器、材料,光是清点就花了两天时间。 许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著一封公文,封口处盖著关寧府府衙的朱红大印。 刘弘接过公文,拆开来看。 “致尧南乡乡长刘弘:卿忠勇可嘉!通晓法律,明察內敏,公廉果勇,行法不避豪强;又怀儒学,质性淳良,爱民如子,行仁泽及诸相。《诗》曰:不侮矜寡,不畏强御。如卿也!前因侦察敌情,探明天一教祭坛方位,於剿匪之役亲斩筑基中期魔修一名、筑基初期魔修二名,梟首三级,依军功,赐爵簪裊,以彰其劳。然虑天一教余孽未清,恐其挟怨报復,卿不宜久居乡任。今令卸任乡长之职,改调关寧府督邮吏,外派凌源堡。七日內处理离任事宜,十五日內往凌源堡赴任。” 刘弘把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黄翔和许石都看著他,等他说话。他把公文递给黄翔,说:“府里来调令了,升我当督邮,外派凌源堡。” 黄翔接过公文看完,眉头皱了一下又鬆开。 督邮是府衙属吏,位卑权重,说是升迁不为过。 但外派凌源堡不是个好地方,凌源堡在关寧府的北境交界处,属於三不管地带。 许石更直接:“乡君!天一教的事刚完,府里就把您调走,这是怕天一教报復,还是怕您在尧南乡坐大了?” 刘弘摆了摆手: “府里考虑的是大局,天一教分舵虽灭,余孽未清,我是这次剿匪的功臣,必然被天一教记恨。” “留在尧南乡,乡里的百姓就要跟著他担惊受怕。府里把我调走,固然是为了保护我,更是为了保护尧南乡的百姓。” 这话说得义正言辞,黄翔和许石都不好再说什么。 刘弘没有等七天。调令下来的第三天,就把乡里的公务交接完了。 黄翔暂代乡长之职,等府里派新的乡长来。许石继续管巡逻缉捕,袁奋和荀庆继续管乡兵。晁、林、梁三家亲自来了一趟乡公所贺喜。 刘弘把剿匪报告和交接清单写好,盖上乡长的印信,装进公文袋封好,让张龙送去县里。 三天后,刘弘离开了尧南乡,直接御剑飞行,朝关寧府城的方向飞射而去。 府城的城门在望,刘弘在城门外落下来,收剑入鞘,步行进城。 先去府衙报到,府衙在城北,占地极广,屋宇连绵,甲士林立。刘弘在门口出示了调令,守门的甲士查验后放他进去。 督邮是府衙的属吏,有自己的办公场所,在府衙东侧的一个小院里。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著一棵槐树。 正房是办公的地方,厢房是给督邮休息用的。 刘弘到的时候,院子里有几个人在等他。一个文吏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自我介绍说姓郑,是府衙派来协助他的书吏。 郑书吏领著刘弘看了办公的地方,又把督邮的印信、官凭和一沓空白公文交给他。 刘弘在桌案后面坐下来,翻开督邮的职掌手册。 督邮是府衙属吏,主要负责督察属县官吏、复查司法事务和监察府衙辖区內的正道宗门。 作为府级监察体系的核心,督邮代表知府行使职权,职位不高权力不小。制度设计上强调惩贪纠错的监察作用,不归任何属官管辖,直接向知府负责。 刘弘看到“监察府衙辖区內正道宗门”这一条,停了停。 他抬起头问郑书吏:“外派凌源堡,监察哪个宗门?” 郑书吏说:“太玄派。” 太玄宗?!刘弘在读书时听说过这个名字,辽州北部的一个正道宗门,是太一门的分支,以剑修为主,门中弟子数千人,结丹期的长老有几位,有一名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据说在闭关。 辽州之前是佛宗的地盘,儒修打败佛宗后对辽州的统治力度还不够,这是其一。 其二,儒修想把道统传播到其他州郡,就和某些正道宗门做了交易,允许他们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內安插分支门派,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格局。 其三,正魔两道的大宗门之间明爭暗斗,互相渗透是常態。 为了防止宗门附近的府县被渗透,朝廷派督邮外驻宗门附近,名为联络,实为监察。 刘弘收好公文个印信后,去正堂拜见知府孙凌琛。 孙凌琛正在批阅公文,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刘弘没有坐,站在桌案前抱拳行礼说:“下官明日去凌源堡赴任,特来向府君辞行。” 孙凌琛看著他问:“天一教的事都办妥了?” “办妥了。” “乡里的公务都交接完了?” “交接完了。” 孙凌琛点了点头。 “凌源堡不比尧南乡,只有一座堡垒和几百个驻军。你的任务不是治民,是监察。太玄宗在凌源堡以北的山中,门中有金丹期的长老,有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你是朝廷派去的督邮,代表的是朝廷的脸面。首先要防止附近的城镇被渗透;其次是混水摸鱼,把水搅混,有机会让它们宗门內斗。具体的分寸你自己拿捏!” 刘弘抱拳:“下官谨记!” 孙凌琛摆了摆手,刘弘告辞退出。 第二天一早,刘弘御剑出城,朝北飞去。凌源堡在关寧府的北境,和辽州北部的草原交界。 过了府城往北,灵田越来越少,村庄越来越稀。再往北,连路都没有了,只有连绵的荒山和枯黄的草甸。 刘弘飞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才看到凌源堡的轮廓。堡垒建在一座山丘上,青石砌成,方方正正,四面有箭塔,墙垛上站著甲士。 刘弘在堡垒门前落下来,守门的甲士拦住他,他出示了官凭和印信。甲士接过去看了,抱拳道:“原来是新来的督邮刘君!请进。” 凌源堡不大,东西宽不过百丈,南北长不过百五十丈。堡內有营房、库房、马厩、水井,还有一座小小的官厅。 刘弘在官厅里坐下来,把督邮的印信、官凭摆在桌案上。 太玄宗在山中,离凌源堡还有一段路程,明天再去。 今夜先安顿下来,歇一歇,收拾收拾,把凌源堡的情况摸清楚。 刘弘转过身,回到桌案后面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职掌手册,翻到监察宗门那一章,仔细阅读。 第一百章 辽北 凌源堡的清晨,风从北面的荒原吹来,带著沙砾和枯草的气息。刘弘在官厅里住了一夜,青石墙壁的隔音不好,风声在耳边响了整晚。 天刚亮,刘弘从床上起来,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配合《明王诀》功法,血气在体內奔涌,一拳一脚都带著破空之声,刚猛有力。 早饭后,刘弘整理好衣冠,带上知府孙凌琛的亲笔信,去拜见凌源堡的主將。 主將的官署在堡垒的最深处,穿过两道院墙,经过三排营房,才看到一座比別的屋子稍大些的青石建筑。 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练气大圆满的修为,穿著明光鎧,腰佩长刀,目不斜视。 刘弘报上名號,甲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引他进去。 官署不大,进门是堂屋,摆设简单,一张长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舆图。 一个六十来岁的男子从长案后面站起来,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穿著一身半旧的皂袍,腰间繫著革带,没有穿甲冑,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特有的威严。 修为是筑基后期,灵力浑厚,应该是浸淫此境界多年的老牌修士。 杨鄴,孙凌琛的故吏。刘弘在府衙调阅过他的档案——边军出身,但早年在孙凌琛手底下做过县尉。 刘弘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孙凌琛的亲笔信,双手递了过去。 “杨镇將,奉府君之命,前来凌源堡赴任!这是孙府君给您的亲笔信。” 杨鄴接过信,拆开来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將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著刘弘。 他的目光很沉,像是经年在边关的风沙里磨出来的那种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刘督邮,本將必定全力协助阁下。” 刘弘抱拳回礼:“杨镇將客气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以后要多多仰仗您。” 杨鄴笑了,摆了摆手,请刘弘坐下,又让甲士上了茶。 两人在堂屋里坐定,喝了几口茶,寒暄了几句。 杨鄴是直性子,不怎么会寒暄,几句话就说到了正题。 刘弘也正好想了解凌源堡和太玄派附近几个县的情况,便顺势问道:“杨镇將,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还劳您说说太玄派附近几个县的情况,下官心里也好有个底。” 杨鄴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凌源堡这边,是三不管地带。北面是草原,东面是荒原,西面是山区,南面是关寧府的腹地。咱们这里,除了乡兵和凌源堡这样的堡垒兵,主要的战力是边军。辽北四县,抚远、萧阴、青阳、元戎。只有抚远县是朝廷的直接势力范围,县令是朝廷委派的,有结丹境的修士坐镇。其他三个县都是羈縻县,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朝廷管不著,也没有结丹境的修士坐镇。三县各有豪强把持——萧阴县的萧家,青阳县的林家,元戎县的周家。这三家都是本地的大族,在当地经营了几代人,根基深厚。还有一个归附朝廷的草原部落,姓牧,在抚远县和萧阴县之间的草原上放牧,也是羈縻。” 刘弘听到羈縻县三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所谓羈縻,就是朝廷对偏远地区无力直接统治,就委任当地的豪强或部落首领为官吏,让他们自行治理。羈縻县的县令不是朝廷委派的,是当地家族世袭的。 朝廷不收他们的税,也不给他们发俸禄,他们只需要在朝廷需要的时候出兵出粮,就算尽到义务了。 “杨镇將,萧家、林家、周家,这三家和太玄派的关係如何?”刘弘问。 杨鄴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刘弘脸上停了一下。 “刘督邮是聪明人,我也不瞒你。这三家和太玄派多多少少有点暗中勾结的跡象。不是明面上的勾结,是暗地里的往来。太玄派需要从草原採购一些稀缺的材料,萧家帮他们运;太玄派的弟子外出歷练,林家给他们提供落脚的地方;周家的子弟有好几个拜在太玄派门下,习的是道门的功法。这些事,朝廷都知道,但管不了。太玄派是正道宗门,不是魔教,没有作乱,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萧家、林家、周家也是,他们按时纳贡,不造反,朝廷就没有藉口削他们的权。” 刘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下官明白了!下官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杨镇將——下官在凌源堡,能调动哪些力量?” 杨鄴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凌源堡的驻军。一千二百人,练气后期到筑基初期不等,由我统领。府君有令,凌源堡驻军全力配合刘督邮。第二,抚远县的县令岳钟騏,结丹初期的修士,是朝廷在辽北四县中最得力的干將,你需要人手,可以找他。第三,你自己!你手中的督邮印信,代表的是知府的脸面,朝廷威严!可以在辽北四县境內调查、走访、盘问任何人,没有人能拦你。但是——” 杨鄴把手放下来,语气沉了沉: “要说打仗,光靠这几样是不够的。能打仗的是边军!边军不归地方管,归兵部直接调遣。要调动边军,除非你有虎符——虎符在府君手里,府君要动用虎符,得有足够分量的理由,比如太玄派作乱的確凿铁证,否则府君也不会轻易动用虎符。所以你若要指望边军,要么你能拿到虎符,要么你在边军里有熟人,最好是有亲卫营的那种,关键时刻能调动几百个亲兵来帮忙,亲兵人均筑基后期修为,也是不小的助力。” 刘弘皱了皱眉,他手里没有虎符,也不可能轻易拿到。太玄派是正道宗门,没有作乱的铁证,知府就不会动用虎符,他在边军里也没有熟人。 “熟人?王林勉强算一个,就是不知道他在不在边军。”刘弘心中想著,没有把话说出来。 杨鄴见他沉默,知道他在想什么,没有打扰。 刘弘抬起头,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舆图很大,標註了辽北四县的山川河流、城池堡垒、牧场道路。 太玄派的山门在舆图的东北角,標註的文字是“太玄山”。太玄山的周围是一片空白,没有村镇,没有道路,没有人烟。 刘弘盯著那个空白看了几息,然后站起身,走到舆图前面,用手指在太玄山的位置点了一下:“杨镇將,太玄派的详细情况,您知道多少?” 杨鄴站起来,走到刘弘身边,指著舆图上的太玄山说:“太玄派,道门一脉,太一门分支,以剑修为主。山门在太玄山深处,离凌源堡大约三百五十里。门中弟子数千人,筑基期的有几十个,结丹期的长老有三个,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据说在闭关,已经几十年没有露面了。太玄派的掌门玄清,结丹中期,是个老狐狸。他和萧家、林家、周家都有往来,但从来不留下任何把柄。” “萧家、林家、周家那边,您查过吗?” “查过!萧阴县的萧家,家主萧远山,筑基后期,在萧阴县经营了三代。萧家的矿场有好几处,其中有一处產的是玄铁矿。朝廷规定玄铁矿归公,但萧家私采私卖,帐目对不上。林家在青阳县有大量的灵田,每年的灵米、灵草產量和纳税的数目对不上,差额不小。周家在元戎县做丹药生意,有几味灵药的来源说不清楚,怀疑是从太玄派那边来的,但查不到確凿的证据。” “这些东西,您上报过吗?” 杨鄴摇了摇头:“上报过。府里的回覆是:继续查!没有下文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刘弘听出了平淡底下的无奈。 刘弘沉默了一会儿,说:“杨镇將,下官有个不情之请。下官想先去抚远县,拜见岳钟騏县令。然后去萧阴、青阳、元戎三县,实地走一圈。凌源堡这边,还要仰仗您多多照应。” 杨鄴点了点头:“应该的。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派几个熟悉地形的兵,给你带路。” 刘弘抱拳谢过。杨鄴让甲士去准备马匹和乾粮,又让人去叫了几个老卒来。那几个老卒都是练气后期的修为,在辽北边关守了十几年,对辽北四县的地形和人情比谁都熟悉。 杨鄴交代他们一路跟著刘弘,保护好刘督邮的安全。 几个老卒抱拳应诺。 刘弘出了官署,站在凌源堡的城墙上,望著北面的荒原。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大。远处的太玄山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刘弘的心中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先去抚远县,拜见岳钟騏;然后去萧阴、青阳、元戎三县,走访萧家、林家、周家;最后去太玄山,会会太玄派的掌门玄清。 刘弘想看看这个太玄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宗门,和萧、林、周三家到底是什么关係,朝廷在辽北四县的统治到底有多脆弱。 第一百零一章 岳县令 从凌源堡到抚远县,为了低调行事,没有御剑飞行,骑马走了两天。杨鄴派的那几个老卒在前面引路,走的是官道。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荒原上被车轮和马匹压出来的两道车辙。 路两边是大片的草甸和稀疏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几棵树,矮矮的,被风颳得东倒西歪。 刘弘骑在马上,看著远处的地平线,天很低,云很厚,风吹过来带著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同行的老卒姓周,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在辽北边关守了二十多年,脸上沟壑纵横,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他指著北面说,那边就是抚远县的地界,再走二十里就到了。 午后,远处出现了城墙的轮廓,抚远县的城墙不高,青石砌的,有些年头了,墙上爬满了藤蔓,城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穿著大晋的標准甲冑,手里拿著长枪。 老卒上前说了几句话,甲士验过刘弘的官凭,抱拳行礼放行。 刘弘骑马进了城,抚远县城不大,比舜东县小一些。街道是青石板铺的,打扫得乾净,两旁是店铺和民居,卖粮的、卖布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丹药铺和一家法器铺。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妇人提著篮子从菜铺里出来。 刘弘骑在马上,目光从街道两旁扫过。这是一个很寻常的县城,和在关寧府其他地方看到的县城没有太大区別。 县衙在城北,灰墙黑瓦,大门紧闭。门口站著两个甲士,看到刘弘等人骑马过来,伸手拦住了。 老卒上前说明来意,甲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大门开了,一个文吏快步出来,请刘弘进去。 县衙不大,前院是办公的地方,后院是县令的住处。 刘弘跟著文吏穿过前院,到了后堂。后堂的门开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子从桌案后面站起来,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修为是结丹初期,灵压收敛得很好,几乎感觉不到,但刘弘的神识在进入县衙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 岳钟騏,抚远县的县令。 刘弘走上前,抱拳行礼:“下官刘弘,见过岳县令。” 岳钟騏还礼,笑著说:“刘督邮不必多礼!请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种让人舒服的温度。没有结丹修士居高临下的架子,也没有官场上的客套生分,就像两个熟人见面,自然而隨意。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来,岳钟騏让文吏上茶。 茶是当地的青茶,味道清苦,回味带甘。喝了几口,岳钟騏先开了口,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刘督邮从凌源堡来?杨鄴那边都还好?” “杨镇將一切都好,托下官向岳县令问好。” 岳钟騏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刘弘身上: “刘督邮是县案首出身,在尧南乡做亭长和乡长的时候,破松亭,灭高蔡,又独闯天一教祭坛,剿匪有功,朝廷赐爵簪裊。这些事,我都听说了。年纪轻轻,能有这样的作为,不容易。” 刘弘抱拳道:“岳县令过奖了!下官不过是尽本分而已。” 岳钟騏摆了摆手,笑了笑:“本分?很多人连本分都做不到。”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一转: “刘督邮这次来抚远,是为太玄派的事吧?” 刘弘没有隱瞒,点了点头:“下官奉府君之命,督辽北四县事,监察太玄派。初来乍到,对辽北的情况还不熟悉,想请岳县令指点。” 岳钟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抚远县的情况,我先给你说说。抚远在辽北四县中是朝廷直辖的,官员由朝廷委派,赋税收归国库,兵员由兵部调拨。全县在籍修士三万余人,加上附庸的凡人和佃户,总人口大约三十万。灵田不多,只有几万亩,產的灵麦刚够本地吃。主要的经济来源是矿场和妖兽皮毛贸易。北边的草原上有几条小型灵矿,品阶不高,但產量稳定。妖兽皮毛贸易是和草原部落做的,我们拿法器、丹药、布匹换他们的灵兽皮毛,转手卖到关寧府腹地,利润不错。治安方面,抚远县有乡兵一千人,由县尉统领,装备还算齐全。辖区內没有大的盗贼团伙,偶尔有几股小毛贼,乡兵出去一趟就剿了。总体来说,抚远县算是太平的。” 岳钟騏说得很细,数字、地名、人名,信手拈来。 刘弘听完,问了几个问题。 关於矿场的具体位置、矿產的种类和產量;关於皮毛贸易的规模和利润;关於乡兵的兵力和装备;关於辖区內有没有发现过太玄派弟子的踪跡。 岳钟騏一一作答。 太玄派的弟子偶尔会在抚远县境內出现,一般都是去草原歷练或是採购物资,不惹事不闹事,见了官府的人也很客气。 岳钟騏派人跟过几次,没有发现异常。 “太玄派是正道宗门,不是魔教,没有作乱,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我的职责是守土安民,不是找太玄派的麻烦。他们不惹事,我就不动他们。他们惹事,我也不会手软。” 刘弘又问到了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事。他能查到的情报有限,正好借这个机会向岳钟騏核实。 岳钟騏沉默了片刻,说:“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情况比抚远复杂得多。三县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和藩镇差不多。萧县的萧家、青阳县的林家、元戎县的周家,这三家在当地经营了好几代,根基深厚。朝廷的政令到了三县,能执行多少,完全看萧、林、周三家的心情。他们按时纳贡,不造反,朝廷没有理由动他们。但他们在私下里和太玄派的关係不浅。萧家的矿场,有好几处產出玄铁,这是军需物资,朝廷规定只能卖给官府,但萧家每年都有大量的玄铁去向不明。林家每年灵米的產量和纳税的数目对不上,差额至少有三成。周家的丹药生意,有几味灵药的来源查不清楚。” 岳钟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继续说: “这些事府里都知道,但没有確凿的证据,没法动他们。我派过人去查,线索到了三县就断了。萧、林、周三家在当地的势力太大,外人进不去,进去了也查不到什么。” 刘弘听著,心中在盘算。 岳钟騏说的这些,和杨鄴说的基本一致——萧、林、周三家和太玄派有暗中勾结,但没有铁证。 他的任务就是找出这些铁证。 岳钟騏最后看著刘弘,语气诚恳:“刘督邮,你在凌源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儘管开口。你要人,我给你人;你要调兵,我给你调兵;你要查案子,我让县丞配合你。只要不违背朝廷的法度,不损害抚远县的百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刘弘站起来,抱拳道:“多谢岳县令!下官到凌源堡赴任,人生地不熟,正需要岳县令这样的前辈指点。下官以后少不了来叨扰。” 岳钟騏笑了,站起来还礼。“不叨扰!你来,我高兴。”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刘弘带著几个老卒在县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来。 客栈不大,但乾净,掌柜是个练气八层的散修,看到刘弘穿著官袍,很客气,给他安排了一间上房。 刘弘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岳钟騏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岳钟騏对抚远县的掌控很牢,抚远在辽北四县中是朝廷最稳的根基。 明天一早,刘弘要去萧阴县,去会会萧家的家主。 岳钟騏说萧家的矿场可疑,他要去看看——矿场的帐目,矿產的流向,运输的路线,这些都是突破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街道上,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 刘弘坐在桌前铺开纸,拿起笔,把今天得到的情报一条一条写下来,写完之后折好,收进袖中。 第一百零二章 萧家矿区 凌源堡的官厅里,舆图铺了满桌。刘弘站在桌前,手指在辽北四县的地形上缓缓移动。 杨鄴坐在一旁,偶尔插几句话,把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豪强势力、矿场分布、灵田位置一一指出来。 岳钟騏的信使昨天刚走,带来的情报比杨鄴说的更细——萧家的矿场有多少护卫,林家的灵田在哪里分別种什么,周家的丹药铺子在哪个坊市出货。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刘弘合上舆图,抬起头: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杨鄴看著他,没有问他要躬行什么。 刘弘抱拳告辞,杨鄴站起来送到门口,说了句“小心”,便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刘弘从凌源堡的侧门出来,没有骑马,没有御剑,穿著粗布短褐,背著一个破旧包袱,步行朝萧阴县的方向走去。 刘弘用了易容术,改变了面容,骨骼轮廓柔和了许多,颧骨没那么高,下巴没那么尖;又把外放的灵压降到练气六层——正好適合去矿场做苦力。 萧阴县的矿场在县城以北的山沟里,產的是玄铁矿。玄铁是大晋的军需物资,是打造法器甲冑的重要原料,朝廷律法规定,玄铁矿归公,私人不得开採。 因为羈縻的缘故,对於萧家私采私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问题是现在帐目对不上。 岳钟騏说萧家的玄铁矿每年至少私采三成,卖到哪去了查不到。 刘弘决定去矿场,不是为了抓现行,是为了摸清矿场的规模、產量、运输路线和萧家在矿场中的实际运作。 矿场在群山之间,远远就能看到山腰上被开凿出的矿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只睁著的眼睛。矿洞外面是堆矿石的场地,矿石堆成小山,黑灰色的,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 场地周围用木柵栏围著,入口处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面坐著几个监工,筑基初期的修为,手里拿著鞭子。 刘弘从山路上走下来,混在几个前来找活的散修中间,排著队等监工挑人。 监工看了刘弘一眼:“什么修为?” “练气六层。” “以前挖过矿吗?” 刘弘比划了下:“挖过,在关寧府南边的灵石小矿场干过几年。” 监工点了点头,让刘弘进去了。 矿工住在矿洞旁边的工棚里,工棚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不遮风不挡雨。里面是大通铺,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汗味、脚臭味、灵药的苦味混在一起。 刘弘被分到乙班,夜班——白天睡觉,晚上下矿。 矿洞里是另一番天地。洞壁上的照明石发出幽幽的白光,把矿道照得惨白。矿道狭窄,两人並行都嫌挤。 空气混浊,夹杂著粉尘和玄铁矿石特有的金属味。 刘弘和其他矿工一起,用镐头挖矿,把矿石装进筐里,沿著矿道推出去。 得挖得不快不慢,不会引监工的注意,也不会让同班的矿工嫌弃。好在有炼体基础,肉身强度还在。挖了半个时辰,別人气喘吁吁腰酸背痛,刘弘呼吸平稳,手上连泡都没起。 好在监工没注意他,矿洞里粉尘大,视线不好,大家都埋头干活,不会盯著別人看。 此后几天,刘弘掌握了矿场的基本运转。白班夜班两班倒,每班七个时辰,中间休息半个时辰吃饭。每天產出的矿石,白天运走一车,晚上运走一车。 白天那车走官道,往抚远县的方向去,那是上贡朝廷的。晚上那车走山路,往北边的草原方向去,那是萧家私卖的。 刘弘跟过一趟夜车,偷偷在矿石筐底部粘了一张追踪符。只要追踪符没有被发现,他就能顺著符的灵力找到矿石的去向。 但追踪符在第三天消失了,可能是被运货的人发现了,也可能是矿石中途转运,符被剥离了。 刘弘没有再试,怕出紕漏——继续埋头干活。 矿工们閒暇时閒聊,说萧家的矿场不止这一处,北边还有两处,规模更大,守卫也更严。 还说萧家的矿场里有人在炼器,不是普通的炼器,是军用制式法器。 刘弘没有继续追问,点到为止。萧家的矿场表面是採矿,背地里在打造法器。朝廷不给他们兵器生產许可,他们偷偷造。 造出来的法器卖给谁? 只能是太玄派或者草原部落。 半个月后,刘弘收到了一封用加密的传信,是杨鄴发来的。 信中大意是:辽北几家都收到匿名信,內容与他有关,要小心。 刘弘將密信握在掌心,信纸化作齏粉,从指缝间飘落。 因为刘弘不知道的是,在他易容进入萧家矿场的那几天,辽北的局势已经暗流涌动。 萧阴县萧家大宅,萧占戈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的內容不长,字数不多,读完后他將信纸拍在桌上。 “朝廷欲治辽北,府君遣督邮將至。新任关寧督邮刘弘,县案首,动无畏惮,杀伐狠厉。昔为亭长,越境击贼,夜杀百人;再迁尧南乡长,未及二月,族灭豪强二族,又杀近千人,威横关寧,豪姓战慄。此二事,君应知之。今他將至辽北,君请早虑!仆家主人因受过君之恩惠,故遣仆冒死来报。” 萧占戈皱起了眉头——虽然没有听过这个刘弘,但信上写的事和关寧府那边的消息吻合。 他让人去查过,这个刘弘確实在松亭救援中越界杀敌,在乡公所一战中倖存,在尧南乡灭高、蔡两家全部属实。 萧占戈觉得很烦,就怕这种不要命的愣头青。朝廷里那有身份有地位的大官,做事讲究分寸,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寒门子弟,没有家族拖累,不怕死不怕事。他杀高家、蔡家时,不在乎两家有多少年歷史、有多少族人,不在乎杀了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只问该不该杀、能不能杀。 这种人是最难对付的,没有弱点可抓,没有把柄可拿。 萧占戈把信收进袖中,叫来管家,吩咐下去,矿场那边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出货不要太频繁,外来的人盯紧些。 管家应诺去了。 青阳县林家,林天啸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他比萧占戈年轻些,性子也更急,看完信后,在堂屋里拍桌大骂。 林家在青阳县经营多年,和太玄派的关係也不差,不想因为一个新来的督邮坏了大事。 他长子林栋站在旁边,等父亲骂完了,才轻声说:“父亲,这人刚到辽北,还没有动作,咱们先不要自乱阵脚。矿场的事停一停,太玄派那边也少来往。等他来了,咱们该请吃饭请吃饭,该送礼送礼,不让他抓住把柄就是了。” 林天啸想了想,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点了点头。 元戎县周家,周执接到匿名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练字。他让管家念给他听,听完后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开一团墨。他没有说话,把笔放下,把信从管家手里接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元戎县周家三代在此经营,根基深厚——他不怕朝廷派人来查,但也不想惹麻烦。 旋即让管家去备一份厚礼,等著新督邮来的时候送上。 归附朝廷的草原部落牧家,牧云庭是部落的首领,在草原上放牧为生。 牧云庭看完信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牧家归附朝廷多年,但奉行“事大原则”,墙头草多边倒。 他不想捲入萧家、林家、周家和朝廷之间的纷爭,更不想得罪朝廷派来的督邮。 接著让人备了几匹高阶灵马,准备等督邮来的时候送过去,表明牧家的態度。 太玄派掌门玄清接到匿名信时正在打坐。他睁开眼睛,从蒲团上拿起信,展开来看了一遍。看完后闭上眼睛,继续打坐,把信放在蒲团旁边,过了很久才开口,对著面前的空气说了一句:“朝廷终於有动作了。” 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 信是从哪里发出的?萧占戈查过,林天啸查过,周执查过,牧云庭也查过,都查不到。 但刘弘在萧家的矿场里,他不知道这些。 矿洞的照明石发出惨白的光,凿壁的回声闷响。刘弘手中的镐头起落重复著数万次的动作,镐头砸在矿壁上,火星四溅,石板碎裂的声音在矿道中迴荡,灯火忽明忽暗。 不远处的矿工喊著“换班了”,刘弘放下镐头,跟著人群走出矿洞。外面的空气带著草木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气,把矿洞里的粉尘和金属味从肺里吐出来。 夕阳西沉,映在远处山峦上,一片暗红。 刘弘看著那片暗红,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工棚。 第一百零三章 入府 第十日,刘弘从矿道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夜班的矿工们拖著疲惫的身体从洞口鱼贯而出,在晨曦中眯著眼睛適应光线。 刘弘走在队伍中间,低著头,帽檐压得很低,粗布短褐上沾满了矿石粉尘,脸也被煤灰涂得乌黑。 刘弘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是这十天挖矿磨出来的。虽然他的肉身强度远非练气五层可比,但必须让自己的外表看起来像一个干了多年苦力的矿工。 刘弘在工棚的角落蹲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块乾粮,慢慢嚼著。眼睛没有看任何特定的方向,但这十天来矿场的一切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十天的潜伏,刘弘摸清了三件事。第一,萧家的矿场截留的铁矿石数量远超朝廷的预估。每天夜间运走的那车矿石,走山路往北,经过两次转运,最后消失在草原方向。 刘弘跟过一次,没敢跟到底,但从车辙的方向和转运点的位置判断,目的地是突兀草原。 第二,矿场深处有人在铸造兵甲。不是铁匠铺里打农具的那种铸造,是批量生產军用制式法器。萧家的矿场表面是採矿,背地里是兵工作坊。朝廷是绝对不会容忍萧家成规模的自己造。 第三,矿工里有不少人的状態不对——他们干活比谁都卖力,但从来不说话,吃饭的时候独自蹲在角落,睡觉的时候不脱衣服,眼神空洞,像丟了魂。 刘弘注意到他们的手腕上都有勒痕,有的是旧伤,有的是新伤——瞧著不是自愿来的。 有人在夜间偷偷哭泣,压抑著声音,怕被监工听到。 刘弘没有问,因为矿场周围有筑基期的监工巡逻,矿道里有暗哨,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该退了!再待下去,身份暴露的风险太大。” 刘弘把最后一口乾粮咽下去,心中暗道。 “小刘!”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弘转过身,看是监工。 此人姓魏,筑基初期的修为,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拿著鞭子,正朝他走过来。 刘弘在矿场干了十天,干活卖力,不偷懒,不惹事,不和其他矿工起衝突,魏监工对他印象不错。 魏监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我看你干事卖力,老实本分,现在有心抬举你!府里现在缺个杂役,你去不去?” 刘弘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旋即弯了弯腰,语气恭敬: “魏爷抬举,小的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敢问魏爷,府里是哪个府?” 魏监工哼了一声: “还能有哪个府?!当然是萧府!咱们萧家在辽北是什么人家,你一个下矿的苦力自然不知道。” 他还啐了啐: “实话跟你说了,少爷要和太玄派的圣女大婚了,府里缺人手帮手,这才轮到你小子。你若是干得好,以后就不用回矿场了,留在府里吃碗安稳饭,不比你在矿洞里卖命强?” 太玄派圣女?! 刘弘心中一震——太玄派门中弟子数千人,金丹期的长老有好几位,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据传在闭关。 圣女是太玄派的脸面,歷来由门中最出色的女弟子担任。 萧家的少爷和太玄派圣女大婚,这不是两个年轻人成亲那么简单,是萧家和太玄派联姻。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家在辽北四县中是最大的豪强,掌控著萧阴县的矿场、灵田、商铺。 太玄派是辽北最大的正道宗门,门中高手如云。 两家联姻,意味著萧家的势力將得到太玄派的全力支持。朝廷在辽北的统治本就薄弱,萧家再和太玄派联姻,辽北四县的平衡將被彻底打破。 这对朝廷来说不是好消息,但对刘弘潜伏来说,是天赐良机——正愁没办法进入萧家內部,现在萧家自己送上门来了。 “魏爷抬举,小的一定好好干,不给魏爷丟脸。” 刘弘连忙从怀中掏出两块下品灵石,双手递过去:“这是小人这几日的工钱,权当孝敬了!还望魏爷笑纳。” 魏监工不动声色地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中。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甚至还露出了一丝笑意: “算你小子识相!收拾东西,跟我走。商队今天就要出发,你跟著一起去府里。” 刘弘千恩万谢,转身去工棚收拾包袱,然后跟著魏监工走出矿场。 商队已经在矿场外面的空地上等著了。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矿石和木箱,木箱用篷布盖著,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押车的护卫都是练气后期的修为,为首的是一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穿著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掛著一把长刀。 魏监工上前说了几句话,中年人看了刘弘一眼,没有多问,挥了挥手让他上车。 刘弘爬上一辆大车,坐在矿石堆上,双手抱膝,低著头。商队缓缓出发,沿著山路向北走。 山路顛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刘弘的目光从篷布的缝隙中向外看,山峦起伏,树影婆娑,远处的天际线被暮色染成了暗红色。 商队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到了一处集镇。 集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已经有早起的商贩在摆摊。商队在集镇中停下来休息,护卫们下车喝水吃饭,刘弘也跟著下车,蹲在路边啃乾粮。 那个筑基初期的中年人朝他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刘季。” “以前在矿场干什么?” “挖矿。” “会干什么?” “什么都能干!搬东西、打扫、跑腿,都行。” 中年人点了点头: “到了府里,老实干活,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出了岔子,谁都保不了你!” “是,是,小人明白!”刘弘连声应诺。 中年人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商队休息了大半个时辰继续上路。中午的时候,商队到了萧阴县城。 城墙高大,城门洞开,门口站著几个甲士,看到商队的旗帜,没有阻拦,直接放行。 萧阴县城比抚远县城大得多,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行人如织。 萧家在县城正中,占地数十亩,宅院连片,院墙高耸,门前蹲著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 商队从侧门进了府,刘弘跟著护卫们下车,站在院子里等著分派差事。 管事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文吏,姓曹,练气大圆满的修为,面容清瘦,说话慢条斯理。 他看了一眼刘弘,问了几句来歷,魏监工在一旁帮他说了几句好话。 曹管事点了点头,说:“留在前院,负责洒扫跑腿。东厢是杂役住院,你先住下。府里规矩多,不懂的就问,不要自作主张。” 刘弘连忙应了,跟著一个僕人去东厢房安顿。 东刘弘把包袱放在床上,在床边坐下来。他闭上眼睛,神识缓缓探出,在府中扫了一圈。 萧府很大,前院是僕人和护卫住的地方,中院是萧家的子弟和客卿住的地方,后院是萧家家主萧占戈的住处。 后院深处有一道禁制,他的神识探不进去,估计那是萧占戈的闭关之所。 中院有几道筑基期的灵压,应该是萧家的子弟和客卿。 前院没什么值得注意的,都是练气期的僕人和护卫。 太玄派圣女大婚?!这个婚事太突然了,突然到不合常理。 太玄派是道门宗门,门中弟子虽然不禁婚嫁,但圣女是本门天骄,是太玄派的脸面,代表著太玄派的道统传承,她不能嫁人,嫁了人就不再是圣女。 太玄派突然打破惯例,让圣女嫁入萧家,背后一定有原因。什么原因? 刘弘心道,必须查清楚。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刘弘吹灭油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夜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一百零四章 联姻 入府七日,刘弘把萧府上下摸了个通透——因为是洒扫杂役,身份低微,没人会在意他。 刘弘扛著扫帚走过每一道走廊,端著茶盘进出每一间厅堂,在角落里擦拭灰尘时竖起耳朵,把从管事、护卫、丫鬟口中漏出来的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 大婚的消息在萧府已经不新鲜了,人们议论的热度在减退,但刘弘注意到,议论的內容在变化。 半个月前,人们说的是“少爷要娶太玄派圣女了,咱们萧家要发达了”。 现在,人们说的是“圣女什么时候到” “少爷最近怎么不见人影” “老爷这几天见了什么人”。 这些变化说明一件事——婚事不只是婚事,背后有更大的事。 刘弘在萧府的第七天晚上,借著月色在院子里巡逻的由头,把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每一条信息拆解、归类、串联。 太玄派是辽北最大的正道宗门,道门一脉,以剑修为主。门中金丹期的长老有三位,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据说在闭关,从未露过面。 太玄派在辽北扎根数百年,势力范围原本只限於太玄山周边——但近几十年来,他们开始向外扩张,在萧阴、青阳、元戎三县建了下院,收了不少弟子。 太玄派掌门玄清,金丹中期,是个老狐狸。他和萧占戈、林天啸、周执都有往来,从不留下把柄。 这次让圣女嫁入萧家,不是玄清一时兴起,是太玄派经营了几十年的布局——圣女嫁入萧家,太玄派就和萧家绑在了一起。 萧家是辽北最大的豪强,掌控著萧阴县的矿场、灵田、商铺,在辽北四县中势力最强。 太玄派有了萧家做姻亲,在辽北四县的扩张就无人能挡——朝廷想动太玄派,就得先动萧家。动萧家,就得考虑萧家的姻亲太玄派。 这是投鼠忌器。 豪族同样有自己的算盘——萧家在辽北经营数代,根基深厚,但萧占戈不满足於此——想让萧家更进一步,成为辽北真正的霸主。 虽然青阳县的林家和元戎县的周家都不如萧家,但也不弱。萧家想压过林、周两家,需要太玄派的支持。 太玄派的圣女嫁入萧家,萧家就有了太玄派这个靠山,在辽北四县中再无对手。 萧占戈甚至可以把触角伸到抚远县,那是朝廷在辽北唯一的直辖县。他这么做是冒险,朝廷不会坐视不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联姻之后,他赌朝廷不敢动他——萧家不是高家、蔡家,高家、蔡家只是乡豪,萧家是辽北豪强,根基深厚,牵一髮而动全身,朝廷若动萧家,辽北四县的局势就会失控。 太玄派不会坐视不管,林家、周家会趁机浑水摸鱼,草原部落也会蠢蠢欲动。 萧占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两头通吃。 一边和太玄派联姻,一边继续向朝廷纳贡。朝廷问起来,就说两家孩子情投意合,与其他无关——朝廷不信,也抓不住把柄。 萧家大少萧焱,双灵根,十七岁。他四岁引气,十岁练气九层,十一岁突破十三层,十二岁筑基,一跃成为家族百年之內最年轻的筑基修士。 然而在萧焱十三岁那年,修为无缘无故的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而且继续修炼获得的灵力,也隨著时间的流逝,跌至练气三层不得寸进。 从天才的神坛,一夜跌落到了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地步,沉重的打击,让得少年从此失魂落魄,天才之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剥夺而去。 而天才也是逐渐的被不屑与嘲讽所替代。一夜间,沦落成了路人口中嘲笑的废物。 纳兰艷不只是太玄派的圣女,更是辽北公认的第一美人。其父是太玄派的长老,爷爷就是太玄派的元婴初期的太上长老,其母出自辽北另一个修真世家。 她从小在太玄派长大,习的是太玄派核心功法《太玄心经》。她精通剑术,在太玄派弟子中出类拔萃。 刘弘感觉怪怪的——萧焱?!纳兰艷?! 他差点以为自己穿错书了!但是这居然太像“废材退婚流”剧本了! 是不是还有“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拜託!这是《凡人修仙传》的世界! 连三十年这几个字没说完,早就被韩立灭门了!老弱妇孺一个不留。 刘弘摇了摇头,不在胡思乱想。 反正这门亲事不只是两个人的结合,是两个势力的结合,是辽北格局的重塑。 太玄派通过萧家把触角伸进辽北四县,从山林走向城池,从隱修走向豪强。 萧家通过太玄派获得道门功法和高手支持,从豪强走向霸主。他们各取所需,心照不宣。 接著刘弘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件喜事不能等太久,夜长梦多。 朝廷不会坐视太玄派和萧家联姻,府里派他来辽北不是让他来观礼的。他要在这门亲事尘埃落定之前拿到足够的证据,证明萧家与太玄派勾结的证据。 玄铁矿私采私卖是证据,私自铸造兵甲是证据,贩卖人口做黑矿工是证据——这些证据足以扳倒萧家。 太玄派没有直接参与这些事,即使萧家倒了也牵扯不到太玄派身上。但如果能拿到太玄派暗中支持萧家铸造兵甲的证据——比如萧家铸造的兵甲出现在太玄派弟子手中,或是太玄派的炼器师在萧家矿场出现过。 太玄派的圣女嫁入萧家不是单纯联姻,背后是一盘更大的棋。 刘弘要在这盘棋落子之前,把棋盘掀翻。 旋即转身走回东厢房,推开门,在桌前坐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空白符纸和一支符笔,蘸墨,在符纸上写下一行密语。写完之后摺叠成一个小方块,夹在两指之间,灵力灌注,符纸化作一道白光,从窗户飞了出去。传音符飞去的方向是凌源堡,收信人是杨鄴。 他让杨鄴转告岳钟騏,萧家和太玄派联姻的事已经查实,需要儘快拿到萧家私自铸造兵甲的铁证,请岳钟騏派人去草原方向查访,看能不能找到萧家走私兵甲的买家。 第一百零五章 万魂幡 萧府杂役管事姓周,练气十层的修为,五十来岁,在萧府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主子换了好几茬,油滑得像条泥鰍。 刘弘在他手下干了七天,端茶倒水洒扫跑腿,从没出过差错——周管事对他略微有点印象。 此时的刘弘正端著一盆水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最后一级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铜盆飞出去老远,水洒了一地。他趴在地上,左手捂著右肩,齜牙咧嘴,半天爬不起来。 几个路过的僕人围过来,七手八脚把他扶起来。 “废物!” 周管事闻声赶来,皱著眉: “这么点小事也办不好!” “周爷,小人该死,脚底打滑摔了一跤,右肩使不上劲了。” 刘弘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右臂垂在身侧,一动不敢动。 周管事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周管事在萧府干了二十多年,见过不少僕役受伤,对跌打损伤颇有经验,一摸就知道这肩膀不是装的——骨头没断,但筋扭了,少说也得歇几天。 刘弘从袖中摸出一块下品灵石,悄悄塞进周管事手里。 周管事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看了一眼刘弘,点了点头: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肩膀得歇几天。去吧!歇三日,好了回来干活。” 刘弘千恩万谢,捂著肩膀回了东厢房,把包袱收拾好——肩膀不疼了,脸色也不苍白了。 周管事摸到的那个扭筋的位置是他用法力模擬出来的假象,以他筑基中期的修为和明王诀第四层的炼体之力,模擬一个扭伤的筋脉是轻而易举的事。 出得萧府后,走出了城门十里后,刘弘直接御剑飞行,朝抚远县的方向飞射而去。 为了谨慎起见,刘弘故意绕了几圈,確认无人跟踪,才加速南飞。一个时辰后,在抚远县城外落了下来。 岳钟騏正在后堂喝茶,见刘弘进来,放下茶杯,示意他坐下。 文吏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刘弘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岳县令,草原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岳钟騏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卷宗,推了过来: “查清楚了!不只是萧家,林家、周家都有参与。三家通过萧阴县的萧家牵头,把私采的玄铁矿石和私自铸造的兵甲运到草原,通过牧家转卖给草原部落。牧家是中间人,从中抽成。三家各管一摊——萧家出矿石和兵甲,林家出丹药和粮草,周家出法器符籙。三家分工明確,配合默契。牧家在草原部落中颇有威望,他们出面牵线,草原部落才放心交易。” 刘弘翻开卷宗,瞧见里面有萧家矿场夜间运矿石出山的路线图,有林家灵田產出与纳税差额的帐目对比,有周家丹药铺子出货渠道的调查记录,有牧家商队在草原和萧阴县之间往返的行踪记录。 每一条都言之凿凿,每一条都有据可查。 “这些都是间接证据。” 刘弘合上卷宗,抬起头看著岳钟騏: “直接证据呢?萧家铸造兵甲的工坊在哪里?林家多產的灵米和灵草卖给了谁?周家从太玄派那边得来的灵药是从哪条路运进来的?牧家转手的兵甲最后到了哪个草原部落手里?这些查到了吗?” 岳钟騏摇了摇头: “工坊在矿场深处,有禁制保护,进不去。林家多產的灵米和灵草,没有在市面上出现过,怀疑是直接运给了太玄派。周家从太玄派得来的灵药,走的是山路,没有固定的路线,很难追踪。牧家转手的兵甲,到了草原之后就消失了,查不到最终买家。这些事背后都有太玄派的影子,但太玄派做事乾净,不留痕跡。” 刘弘沉默了片刻,又问:“匿名信的事查到了吗?” 岳钟騏从卷宗下面抽出另一份卷宗,递了过来: “查到了!是天一教的手笔。” 刘弘接过卷宗,快速瀏览——天一教因为祭坛、分舵北灭,不甘心失败,想借辽北诸家之手除掉刘弘,让萧家、林家、周家和太玄派彻底於朝廷翻脸,天一教好从中渔利。 匿名信是祸水东引、借刀杀人之计。 “天一教打的好算盘。”刘弘把文件放下,语气平淡。 岳钟騏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刘弘沉默了片刻,问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边军怎么样?” “府君已经上奏州府,边军那边隨时都能支援我们。” 岳钟騏宽慰道: “州府的批覆已经下来了,准许我们在必要时动用边军。虎符在府君手里,需要的时候,府君会亲自持虎符去调兵。不过——” 他顿了顿: “虎符不是能轻易动用的,除非有確凿的证据证明太玄派或萧家已经构成了对朝廷的实质性威胁,否则府君不会轻易动用边军。” 接著岳钟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刘弘: “这是王林给你的信!託了好几层关係才送到我手里,你看看吧。” 刘弘接过信,拆开来看。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信中写道:“刘兄,別来无恙。闻兄升任督邮,外派凌源堡,弟在边军,相距不远。边军之事,弟略尽绵力。隨信附留音玉符一枚,令牌一面。持此令牌,可调动辽北边军中的王家亲卫营。亲卫营人数不多,三百人,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关键时刻或可助兄一臂之力。留音玉符中有弟的亲口嘱咐,持令牌者即为弟之信使,亲卫营见令牌如见弟本人。兄若有需,不必客气。王林拜上。” 刘弘將信折好,收进袖中,王林的这份情,他记在心里了。 刘弘把令牌和留音玉符收进储物袋,又拿起桌上的卷宗翻了翻。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牧家商队转运兵甲的路线图。 路线从萧家矿场出发,向北穿越草原,经过几个牧场,最后消失在突兀草原深处。 刘弘看舆图上商队停留的几个点,都是牧家商队的中转站。他想亲自去草原走一趟,但眼下时机还不成熟。 和岳钟騏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便起身告辞,要去休息了——当晚就就在留在了抚远县衙住宿。 客房內刘弘从储物袋里取出那三个储物袋。三个储物袋是在剿灭天一教祭坛时,从三个魔修身上缴获的。分舵之战后,一直在忙,没来得及清点。 几刻钟后,刘弘清点完毕: 中品灵石六百块,下品灵石二千块。筑基期丹药十几瓶,培元丹、凝灵丹、疗伤丹,丹香浓郁,品相上佳。初级中阶符籙几十张,火弹符、冰箭符、爆炎符、金甲符,种类齐全。 魔道法宝一件,法器两件:一桿黑幡,一件骨锤,一件短剑。 法宝黑幡上绣著扭曲的符文,隱隱有阴气流动。骨锤手柄处嵌著一颗骷髏头,眼眶中幽绿色的鬼火时明时暗。短剑剑刃上刻著细密的血槽,剑柄处镶著一颗暗红色的宝石。 那个法宝黑幡,让刘弘停下了手——此宝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幡面上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幡面微微鼓动,仿佛有风从里面吹出来。 “万魂幡!”朝廷的卷宗上写得很清楚——万魂幡是天一教,或者说是阴罗宗的“圣物”,以活人魂魄炼製,威力巨大,能吞噬对手的魂魄化为己用。 此幡在天一教中地位极高,非核心人物不能持有。 在剿灭祭坛的战斗中,孙凌琛、卢布、周县令和三个千户围攻天一教舵主,將其斩杀,但万魂幡下落不明。他们翻遍了祭坛的每一个角落,搜遍了舵主的尸体,没有找到。 谁也没想到,万魂幡不在舵主身上,在他手下的储物袋里。 刘弘伸手拿起万魂幡,幡面触手冰凉,阴气从指尖渗入,沿著经脉向上蔓延,旋即浩然之气在体內自动运转,將阴气驱散。 万魂幡似乎感知到了浩然之气的存在,幡面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而这时刘弘的那枚《法经》碎片忽然跳动了一下。 万魂幡出现在他手中的那一刻,碎片忽然亮了起来。金色的光芒从灵池底部升起,穿透丹田,穿透经脉,穿透血肉,从他的掌心射出,照在万魂幡上。 万魂幡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剧烈地颤抖起来。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像活了一样,疯狂地蠕动、扭曲、挣扎。阴气从幡面中涌出,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嗤嗤作响,像冰块掉进了滚水。 万魂幡在抵抗,但它抵抗的力量在金色光芒面前不堪一击。金色光芒越来越亮,万魂幡的颤抖越来越剧烈。 刘弘手中的万魂幡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因为放弃了抵抗,是因为《法经》碎片的力量渗透了幡面的每一寸,每一个符文。 金光消散,刘弘低头看著手中的万魂幡——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变成了金色,库库冒著的黑气变成了紫气。 万魂幡的气息变了,变得温顺,变得安静,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 刘弘收回神识,把万魂幡放在桌上,他的手指从幡面上滑过,触感冰凉,但不再有那种令人不適的阴冷。 这时碎片一道金光打入刘弘的脑海中——“人皇旗”。 刘弘不知道万魂幡和《法经》碎片为什么会產生共鸣,不知道为什么碎片的光芒能压制万魂幡的阴气,不知道为什么万魂幡在金色光芒的照射下会变得温顺。 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和儒圣有关,和《法经》有关——万魂幡是以活人魂魄炼製的,是违背天理的邪物;律法是维护秩序的天道,是约束人心、惩恶扬善的准则。 儒圣的笔墨,也许就是天道在人间的具象。当天道的光芒照在违背天理的邪物上,邪物自然会颤抖、会畏惧、会臣服。 刘弘脑海中出现了法经碎片祭炼万魂幡的过程。 “人皇旗”本质上就是一种能够吸收、囚禁生灵灵魂的强大法器 它和“万魂幡”的主要区別在於使用目的和对象——如果其內囚禁的对象是穷凶极恶的罪人,那么这件法器就能被称作“人皇旗”,被视为一种“以恶制恶”的功德之宝。 第一百零六章 人皇旗 万魂幡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安静了下来,但刘弘知道,这安静只是表象。他的手还握著幡杆,能感觉到幡面深处那些魂魄的躁动——它们没有被超度,只是被压制了。 儒圣笔墨碎片的金光镇住了万魂幡的阴气,但镇不住上千条亡魂的怨恨,它们在幡中哀嚎、哭泣、挣扎,永无解脱之日。 刘弘把万魂幡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会,然后將神识探入万魂幡深处。 幡中是一片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飘浮,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魂魄。有的光点明亮,有的暗淡;有的在缓缓移动,有的静止不动;有的聚集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飘在角落。 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颤抖,都在恐惧,都在黑暗中等待著永远不会到来的天亮。 刘弘的神识在黑暗中游走,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语言,是情绪。恐惧、愤怒、绝望、悲伤、思念、不甘——上千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绪。 他不知道这些人生前是谁,来自哪里,叫什么名字。但刘弘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 天一教杀了他们,拘了他们的魂魄,炼进万魂幡中,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刘弘深吸一口气,收回神识,睁开眼睛。 《法经》碎片在灵池中缓缓旋转,金色的光芒从碎片中涌出,照亮了他的丹田。 《明王诀》的悬钟虚影在灵池上方悬浮,金色的符文时隱时现。 两股力量本不相干,儒门和佛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此刻,它们似乎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万魂幡中的上千条亡魂,在同时触动儒门的悲悯之心和佛宗的慈悲之念。 《法经》碎片的光芒越来越亮,从丹田溢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舌根,匯聚到他的眉心。 《明王诀》的悬钟虚影也开始震动,不是外力撞击的震动,是共鸣。钟声从虚空中传来,低沉而悠远,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两股力量在他的眉心交匯,炸开一道白光。 白光过后,刘弘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篇经文——佛宗的《金刚经》。 每一个字都散发著金色的光芒,从虚空中浮现,排列成行,在刘弘的意识中缓缓展开。 刘弘竟不自主的张开了嘴。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 《金刚经》的经文从刘弘口中流出,化作金色的文字,从他唇间飘出,在空中盘旋。 那些文字不是写在纸上的墨跡,是光。金色的光,带著儒圣笔墨的浩然之气,也带著佛宗《金刚经》的慈悲之力。 万魂幡动了,不是被外力推动,是幡中的魂魄在回应。经文的声音传入幡中,传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的光点开始闪烁,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感知到希望的悸动。 《金刚经》的声音像一道光,照进黑暗,那些魂魄不再哀嚎,不再哭泣,不再挣扎。它们在听,在等待,在盼望。 刘弘继续念,不停不歇。 经文从他口中流出,金色的文字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万魂幡上,融入幡面,渗入幡中。 幡面上的暗红色符文在金色文字的浸润下开始变化,顏色从暗红变淡红,从淡红变浅红,从浅红变透明。透明之后,符文消失了——被净化了。 万魂幡的本质没有变,它还是一个容纳魂魄的法器,但它的属性变了。从吞噬魂魄转为守护魂魄,从杀戮转为慈悲。 幡面上的金色光芒越来越亮,幡顶冒出一缕紫色的雾气——紫气东来! 万魂幡在《法经》浩然之气和《金刚经》的佛宗梵音超度下,彻底化作了人皇旗。 这不是刘弘主动要炼的,是经文的力量和魂魄的愿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刘弘没有动用人皇旗的想法,是人皇旗自己找上了他。 人皇旗在桌上微微飘动,幡面上的金色符文和紫色雾气交织在一起,散发著温暖而庄严的气息。 那些魂魄还在幡中,但它们不再恐惧,不再怨恨。它们在等待,佛宗梵音的力量在一点一点地净化它们的怨气,等到怨气散尽的那一天, 它们就能脱离人皇旗,重入轮迴。 念完最后一句经文,刘弘闭上了嘴。他的声音消散在空气中,金色的文字也消散了,但经文的力量没有消散。它留在人皇旗里,留在那些魂魄中,留在他的神识里。 刘弘发现自己那些从他杀人之后就在体內积攒的杀伐之气凝结而成的煞气没了。 刘弘出道以来,因他之故而杀的已经有一千多人,从松亭救援到乡所之战,再到族灭高、蔡两家。 每一个死直接、间接死在刘弘手上的生命,都会在他身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痕跡,经年累月凝成了煞气。 它会让刘弘的性格变得暴躁,让他的判断变得偏激,让他的修行之路越走越窄。 刘弘本以为要等到结丹期或把《明王诀》修炼到第七层才能化解煞气——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用天材地宝或高阶功法慢慢消磨。 没想到,人皇旗直接把煞气化了。 刘弘坐在桌前,人皇旗在桌上微微飘动,旋即伸手拿起人皇旗,幡面温暖,不像万魂幡那样冰凉刺骨。 紫气从幡顶冒出,在刘弘周围縈绕不散。金光从幡面亮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刘弘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房间里迴荡。 “我居然比韩立早一步消除煞气。” 刘弘自言自语,语气轻鬆,带著一丝自嘲,也带著一丝得意。 原著里韩立煞气积累到元婴期才修炼《明王诀》化解。 “你有掌天瓶,我有人皇旗。你是位面之子,我虽不是,但现在我凭藉功德凝练善尸之力,紫气东来气运加身,也未必会混得差。” 刘弘內心喜悦无比。 功德凝聚的善尸之力,超度亡魂后留下的东西。上千条亡魂的感激,上千条亡魂的愿力,凝聚在一起,就是功德。 善尸就是三尸之一,这个玩意是很后面的事情,但是全靠前期积累。 韩立斩三尸的时候,可是一点善尸之力都感应不到。 第一百零七章 纳兰艷 夜风从北边的荒原吹来,带著沙砾和枯草的涩味。刘弘站在县衙厢房窗前,望著远处黑沉沉的天际线,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刘弘转过身,走到堂屋门口,叫来值夜的衙役。 刘弘问他:“辽北有没有乱葬岗?或者坟冢聚集的地方?” 衙役想了想:“回稟督邮!城北三十里有一处,萧阴县和抚远县交界的地方也有一处,还有一处在太玄山脚下,靠近太玄派的山门,方圆十几里的乱葬岗。” 刘弘把这几处的位置记在心里,让衙役回去休息,自己从官厅后门出来,祭出火麟剑,跃上剑身,朝北边飞去。 第一处乱葬岗在抚远县以北三十里的一片荒坡上。 刘弘从剑上落下来,脚下踩著鬆软的泥土。月光很淡,星光很弱,四周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旋即取出人皇旗,插在乱葬岗的中央,退后几步,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念诵超度。 金色的文字从刘弘唇间飘出,在空中盘旋,落在人皇旗上,落在坟冢上,落在地面上。经文的力量渗透进泥土,渗透进朽烂的棺木,渗透进那些散落的骨骸。 乱葬岗中的阴魂甚多,大多是无人收殮的孤魂野鬼,漂泊无依,不得超脱。经文的声音唤醒了它们,人皇旗的金光指引著它们,它们从泥土中升起,从黑暗中走出,在人皇旗的照耀下化作淡淡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超度完毕,刘弘收起人皇旗,御剑飞往第二处。萧阴县和抚远县交界处的那片坟冢比第一处大得多,阴魂也更多。 刘弘花了不少时间才超度完,人皇旗的功德金光又浓郁了几分。 最后一处是太玄山脚下的乱葬岗,离太玄派的山门只有几十里。刘弘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太玄山乱葬岗中的阴魂在经文的超度下陆续消散,人皇旗的金光、紫气越来越浓。 就在最后一批阴魂化作光点消散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从黑暗中袭来,直奔刘弘的后心。 刘弘的身体在剑气到达的前一刻已经动了,疾风靴的符文亮起,脚下生风,他的身体向左侧飘出数尺,剑气擦著他的衣袍飞过,击中了身后的一棵枯树。 枯树被剑气斩成两截,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刘弘转过身,目光冷冽,右手按住火麟剑的剑柄,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著一张爆炎符。 神识展开,方圆二十里內的灵力波动在他的感知中无所遁形——出手的人在他的左前方,筑基中期的修为,灵压凝实,剑意凛然。 月光下,一个女子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白衣如雪,长发如瀑,面容清丽,眉目如画。她的手中握著一把长剑,剑身泛著冷白色的光芒,剑尖指著刘弘,目光凌厉。 “大胆邪修!竟然在我太玄派附近收集阴魂!”她的声音清冽,带著怒意,剑身上的光芒又亮了几分。 刘弘的手从剑柄上鬆开,爆炎符也收回了袖中。他摊开双手,表示没有恶意。 “姑娘,误会!我不是邪修,也不是在收集阴魂,我是在超度亡魂。” 刘弘解释道。 女子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刘弘手中的人皇旗上。她见过万魂幡,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样子。万魂幡通体漆黑,幡面上暗红色的符文扭曲蠕动,阴气浓烈到令人窒息。 但刘弘手中这面幡,幡面是淡金色的,符文是金紫色的,没有阴气外泄,反而有一种温暖而庄严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剑尖往下垂了几分,但仍未入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超度亡魂?你是佛宗之人?” 刘弘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是也不是。” 他抱拳作揖,身体前倾的时候,腰间的萧府腰牌从衣袍下露了出来,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女子的目光锐利,那一下闪光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剑尖又抬了起来:“你是萧家的人?” 刘弘低头看了看腰间的腰牌,萧府的腰牌是铜製的,正面刻著一个“萧”字,背面刻著持牌人的姓名 “是的!在下刘季。”他把腰牌递过去,女子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筑基中期的修士,萧府?萧府的人我大多见过,从未见过你。” 刘弘心中暗叫不好!此女危险! 但是嘴上道:“我早年在矿区,今年才调回来。” 言语间,刘弘神识探入储物袋,和八门金锁阵的阵盘取得了联繫。一旦翻脸,立刻布阵困杀。 八门金锁阵在手,就算杀不了此女,困住她绰绰有余。刘弘的左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一个法诀,灵力在指尖凝聚,只等一个契机。 刘弘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反问道:“即是如此,那刘某倒是要问问,阁下又是何种身份?这般逼问於刘某。” 女子收剑入鞘,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傲然:“太玄派,纳兰艷。” 刘弘闻言,直呼好傢伙! 纳兰艷,太玄派圣女,萧焱的未婚妻。 刘弘抱拳深深作揖:“原来是太玄圣女!失敬失敬!” 顿了顿道“圣女莫怪!至於这面旗帜——” 他扬了扬手中的人皇旗: “是佛宗一位高僧所赠,用来超度亡魂的法器。圣女若不信,可以自己查看,这中可有半点魔气?” 纳兰艷没有伸手去接人皇旗,但她的神识在人皇旗上扫了一圈,確实没有发现魔气。 她的神色稍缓,但仍未放鬆警惕。她见过太多偽装,魔修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偽装成正道修士。 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深夜在太玄山脚下超度亡魂?她不能就这样放他走。 刘弘看出了她的犹豫,他沉吟了片刻:“我愿立锁心咒!” 说罢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咬破指尖在符纸上写下几行血字。血字的內容很简单,大意是他刘季今夜在太玄山脚下超度亡魂,绝非邪修,也非魔教中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罚。 写完之后,刘弘把符纸举过头顶,灵力灌注,符纸化作一道红光没入虚空。 锁心咒的力量在刘弘的神识中盘踞下来。 刘弘说得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確实在超度亡魂,不是魔修;刘季是他的乳名。 纳兰艷盯著那道红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白衣在夜风中飘动: “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刘弘抱拳,收起人皇旗,祭出火麟剑,跃上剑身,朝萧府的方向飞射而去。 刘弘飞远之后,纳兰艷身后的一棵大树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宫装中年女子,身上的灵压深不可测——是结丹初期修士,太玄派长老,云紜。 她走到纳兰艷身边,望著刘弘消失的方向,目光中有一丝杀意,但那丝杀意很快就消散了。 她转过头看著纳兰艷道:“此人杀心甚重,身上有很浓的杀伐之气。他手上沾过不少人的血,这人绝非善类。” 纳兰艷没有说话。 云紜继续说:“若不是我们还要去萧府退婚,不想节外生枝,我必灭杀此子。” 纳兰艷点了点头。 旋即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刘弘御剑飞行,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推著他以极快的速度破空而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云紜出现的那一刻,刘弘感知到了。 结丹初期的灵压,像一座大山从黑暗中压过来,刘弘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 但是刘弘没有回头,没有加速,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对方警觉的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保持匀速飞远。 可是无形之中,一股紫气縈绕在刘弘的腰间,久久不散。 其实刘弘不知道的是,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结丹初期的修士要杀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不需要第二招。 云紜的指尖已经凝聚了灵力,只要她出手,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但云紜没有出手,纯粹是因为人皇旗加持的气运之力让云紜在出手的前一刻想到了退婚的事,才作罢。 所以她才说,“不想节外生枝”。 功德之力,气运加身是无形无质——云紜在那一刻突然想到退婚的事,不是偶然。 是人皇旗的功德气运在冥冥之中拨动了她的心弦,让她在出手的前一刻收了手。 这就是气运! 说句难听点,这次刘弘走狗屎运了。 第一百零八章 王腾 刘弘走狗屎运在太玄长老手下逃过一劫后,进了萧阴城,寻觅了一家偏僻的客栈。 进入房间后,刘弘关上门,插上门閂,把窗帘拉严实,从储物袋里取出八门金锁阵的阵旗,在房间四角插好。一道微弱的银白色光幕从地面升起,將整间房笼罩其中,有备无患。 萧阴城是萧家的地盘,城中有多少萧家的暗桩眼线,刘弘不知道,但更不想在睡觉的时候被人用神识扫来扫去。 刘弘觉得自己打草惊蛇了,得速战速决。他从储物袋里取出王林的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决定明日去拜见边军。 驻防辽北的边军主將名叫王腾,元婴初期修士,镇边大將军。 王腾是王家的人,王林的叔父,王家的嫡系,在边关守了二三百年,威震辽北。 刘弘一个小小的督邮,按照道理来说是没有资格拜见他的,但他王林的令牌和亲笔信,多少能通融一二。 天刚亮,刘弘退了房,出了城门才御剑飞行。疾风靴符文亮起,火麟剑在脚下稳稳噹噹,朝北边飞去。 草原的边缘在眼前铺开,枯黄的草甸一望无际,远处是连绵的低矮山丘。边军大营建在抚远县以北的一处高地上,营墙高大,箭塔林立,营中甲士来来往往,刀枪如林。 刘弘在营门外落下来,守门的甲士拦住他。他出示了令牌和官凭,说要见大將军王腾。甲士看过令牌,脸色变了,进营通报。片刻之后,一个校尉出来引他进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中军大帐在营地的正中央,帐幕是玄色的,帐顶飘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王”字。 帐门两侧各站著两个甲士,筑基后期的修为,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校尉在帐前停下,让刘弘稍候,自己进去稟报。 片刻后帐中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刘弘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大帐比他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宽敞,地上铺著兽皮,正中是一张巨大的桌案,案上摊著舆图,舆图上插著几面小旗。 桌案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刚毅,目光如电,穿著一身玄色战袍,没有穿甲冑,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的灵压收敛得很好,但刘弘的灵识在进入大帐的那一刻就已经感知到了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元婴初期。 “卑职刘弘,见过大將军!”刘弘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王腾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弘身上,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过了几息才开口: “贤侄,快快起来!你是林儿的科举同年,今日你拿著林儿的信物来,是私交,不是公务,不必拘礼。” 王腾的声音低沉,语气隨意,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並没有消散。 刘弘站起来,垂手而立,不敢直视王腾,目光落在桌案的边缘,不敢造次: “大將军真是折煞小子了!卑职人微言轻,能得大將军召见,已是莫大的荣幸!” 王腾笑了,笑声不大,但中气十足,震得帐中的空气都在微微颤动: “人微言轻?你可不是什么微末之辈!县案首,文武试第一!在尧南乡诛灭高、蔡两家,杀得豪强胆寒;后参与又剿灭天一教分舵,累积斩首筑基境修士四个首级,军功赐爵簪裊。年纪轻轻,手段老辣,杀伐果断,远超你那些科场同年。林儿在信里提到你,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可怕的对手。” 刘弘战战兢兢不敢接话,王腾摆了摆手: “坐吧!”他指了指桌案侧面的椅子。 刘弘在椅子上坐下,只坐了一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腾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弘脸上停了一下:“刘督邮,你拿著林儿的信物来见我,是为了辽北的事吧?” “是。” 刘弘没有隱瞒,从袖中取出王林的令牌和亲笔信,双手递过去: “卑职在凌源堡任督邮,监察辽北四县和太玄派。数月来查得萧、林、周三家与太玄派暗中勾结,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贩卖人口。萧家更与太玄派联姻,一旦婚事落定,辽北局势將不可收拾。卑职虽有些许兵力和谋略,但面对太玄派的元婴太上长老和萧、林、周三家的结丹期闭关老祖,力有不逮。故此斗胆来求大將军借兵!” 王腾接过令牌和信,看了看,放在桌上;“辽北这几家土司,朝廷早就想拔掉,孤立太玄派,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刘弘知道这是在考校自己,旋即接话:“只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王腾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笑了: “孺子可教!朝廷要收拾这几家土司,不是因为萧家、林家、周家有多大的罪,是因为他们和太玄派勾结,威胁到了朝廷在辽北的统治。但朝廷动手,就得有个由头。没有由头就动手,其他地方的豪强怎么看?草原部落怎么看?正道宗门怎么看?朝廷要的是名正言顺,不是快意恩仇。你查到了萧家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的证据,这很好!但萧家在辽北经营数代,和府里、甚至州里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繫。你动了萧家,林家、周家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自己是下一个,会抱团反抗,会投靠太玄派,会把辽北搅得天翻地覆。所以朝廷迟迟不动手,不是不想,是不能。” 刘弘抬起头看著王腾:“大將军,卑职斗胆说一句!朝廷或者说叶家皇室不愿意看到王家势力过大。萧、林、周三家固然该除,但若由王家出面荡平辽北,叶家皇室必会猜忌。所以朝廷寧可按兵不动,也不愿让王家做大。” 王腾目光在刘弘脸上停了好几息:“你倒是敢说!林儿说你胆大,果然不假。” 刘弘抱拳:“卑职直言,请大將军恕罪。” “恕什么罪?你说的都是实话。” 王腾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负手而立: “朝廷的意思,我比你知道得多。王家在边关守了上千年,功劳不小。但功劳越大,猜忌越深。辽北这几家土司,朝廷想除,但不想让王家动手。王家的手伸得太长,叶家皇室不放心。” 刘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指著萧阴县的位置: “大將军,卑职有一策。朝廷不愿意王家动手,是因为怕王家势大。但如果动手的不是王家,是朝廷呢?大將军只需把亲卫营借给卑职,卑职以督邮的身份,持府君调令,以辽北诸家勾结太玄派、图谋不轨的名义,出兵剿灭。事成之后,功劳归朝廷,与王家无关。王家只是借了些兵,没有主事,朝廷无话可说。” 王腾转过身看著刘弘:“你想拿王家亲卫营当你的兵?” “不是卑职的兵,是朝廷的兵!卑职只是暂借。” 刘弘分析道: “既然叶家皇室不愿意王家独大,何不团结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自保。” 王腾沉默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刚才说,要团结可以团结的一切力量。” 刘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王腾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王家和军伍世家李家、白家、吴家,世代交好,也世代联姻。但几家的势力范围犬牙交错,明爭暗斗从未停止。你让我和他们平分或互换势力范围,叶家皇室必然投鼠忌器。” 刘弘没有接话。 王腾摆了摆手:“你退下吧。亲卫营的事,我自有计较。” 刘弘抱拳行礼,退出了大帐。他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后背的衣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腿有些发软,径直朝营门走去。 走出十几步,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是王腾的传音: “边军大军调动必须要有虎符,没有虎符,我不能给你一兵一卒。但我可以把王家的亲卫营借给你,亲卫营不是边军,是王家的私兵,不受兵部调遣,王家自己说了算。我给你调结丹后期修士二人,结丹中期修士三人,结丹初期修士四人,” 刘弘的脚步顿了一下,心中大喜。 “太玄派那个老东西,我会盯著。他不出山门,我不动他。他若敢出来,我来对付。你只管放手去做!” 王腾的声音消散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此时的刘弘大喜过望:结丹后期修士两个,结丹中期修士三个,结丹初期修士四个,这股力量在辽北足以碾压任何一家土司。 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不需要什么离间分化,不需要什么迂迴包抄。 只需要一个时机! 萧焱和纳兰艷大婚之日,就是萧家、林家、周家、牧家灭族之日! 第一百零九章 下山 太玄派的山门坐落在太玄山深处,峰峦叠嶂,云雾繚绕。后山有一座独立的小院,院中种著几株梅花,此时不是花季,枝干虬曲,叶子落尽,在月光下投下疏疏落落的影子。 纳兰艷坐在窗前,手边放著一把长剑,剑鞘上镶著淡蓝色的宝石,灵光隱隱。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枝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的脑子里转著一件事——退婚。 知道这门亲事开始,纳兰艷就没同意过——她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女子。 纳兰艷是元婴初期修士纳兰洪的孙女,从小在太玄派长大,爷爷宠她,长老们让著她,弟子们仰望著她。 她习惯了眾星捧月,习惯了被人捧著、护著、哄著。她不需要一个男人来给她什么,她自己就是太玄派的圣女,未来至少是金丹,甚至有机会衝击元婴。 我!纳兰艷!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修为倒退的废物? 萧焱?!大家都说他年少是天之骄子——但在一派圣女面前,不够看。 纳兰艷倒也不是嫌贫爱富,萧家在辽北是豪强,萧阴县的矿场、灵田、商铺每年进帐的灵石数以万计。萧家的势力在辽北四县中说一不二,太玄派和萧家联姻,对双方都有利。 “但……我!纳兰艷!不需要靠联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纳兰艷认为,她的价值在剑上,在修为上,在太玄派的传承上。 她的道途,不需要男人来加持。 况且,纳兰艷还听说过,萧焱的修为还在倒退。 一个一生结丹无望的修士,在修仙界中能做什么?靠著萧家余荫,守著几座矿场,收几年租子,炼几年丹,然后就老了,修为停滯,寿元耗尽,化作一抔黄土。 她纳兰艷不能把自己的余生押在这样一个人身上。 还有一件事,纳兰艷说不出口,但心里清楚——她看多了凡间的话本子,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那些在花前月下盟誓终身的情节,那些衝破门第之见、不顾世俗眼光、为爱情赴汤蹈火的男女主角。 纳兰艷知道那些故事是假的,知道写话本子的人大多没有经歷过真正的爱情,知道现实中的婚姻和话本子里的故事不是一回事。 但纳兰艷就是忍不住嚮往。她想像过自己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不是多高的修为,不是多大的家业,是那种能让她心动的感觉。 也许是一剑光寒的英姿,也许是对饮论道的默契,也许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恰好出现的那一抹身影。 萧焱给不了她这些——纳兰艷见过萧焱几次,他的眼神不对,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精美的瓷器,不是看一个人。 他要的不是她,是太玄派圣女的身份,是太玄派功法资源,是太玄派元婴老祖的庇护。 这门亲事从开始就是个交易,她不想做交易的筹码。 纳兰艷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退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爷爷在闭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长老们大多支持这门亲事,太玄派要在辽北扩张,需要萧家这样的地头蛇做盟友。 萧家在辽北经营数代,矿场、灵田、商铺遍布四县,比太玄派在辽北的根基深得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玄派想从山林走向城池,没有萧家的支持寸步难行。 自己一个人反对没有用,纳兰艷需要帮手。 门被敲响了,纳兰艷感应到是云紜长老,她走过去打开门。 云紜一如既往的宫装打扮,风韵犹存,透著一股果子熟透了那种味道:“圣女,还没睡?” 纳兰艷把云紜让进房间,关上门。 云紜在椅子上坐下来,纳兰艷给她倒了一杯茶。 云紜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桌上:“圣女在想退婚的事?” 纳兰艷没有隱瞒,点了点头:“云长老,我不想嫁。” 云紜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她的目光从纳兰艷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株梅花上,月光照在乾枯的枝干上,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她沉默了一会道:“你父亲年轻时,也有你这样倔强。” 纳兰艷没有说话,她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死在一次除妖的任务中。 她对他的记忆不多,只有几个模糊的片段——他把她举过头顶,他的笑声很爽朗,他的手很温暖。 云紜是父亲的同门师妹,比父亲小几岁。她和父亲一起长大,看著父亲从懵懂少年长成太玄派最杰出的弟子,也看著父亲为除妖捐躯。 云紜对父亲的心意,纳兰艷隱约知道一些,用话本子里的话说,父亲是她的白月光。 这些年云紜一直没有嫁人,一直留在太玄派,一直对她格外照顾。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企图,是因为她放不下,她把对父亲的情意,转移到了她身上。 云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纳兰艷: “你父亲当年也有一门亲事,是掌门亲自定的,对方是邻派的长老之女。你父亲不愿意,他说他不想为了门派联姻葬送自己的道途。掌门训斥他,长老们劝说,对方的父亲亲自来太玄派提亲。所有人都说这门亲事对太玄派有利,对你父亲有利,对两派的未来有利。你父亲说,利不利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想娶。” 纳兰艷站起来走到云紜身边:“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被封印了修为,强压著去结婚。” 云紜的声音很平静,但纳兰艷听出了平静底下的东西。 纳兰艷握住云紜的手:“云姑姑,帮我!” 纳兰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云紜转过身,看著她:“你要我怎么帮?” “陪我下山,去萧府,退婚。” 云紜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在凌源堡中的刘弘正在做著另一件事。 王腾借给他的王家亲卫营已经到了。三百亲卫营將士在凌源堡外扎营,营帐整齐,甲冑鲜明。 主力是结丹后期修士两个,结丹中期修士三个,结丹初期修士四个。 其余的就是下面的官佐:筑基后期修士十人,筑基初期修士二百多人。 这股力量在辽北足以碾压任何一家土司。 刘弘没有急著动手,他在等萧焱和纳兰艷大婚的日子。大婚之日,萧府上下都会沉浸在喜庆中,防备会鬆懈。 更重要的是,那天是满月,星辰闪耀,是朝廷军布下的大阵威力最强的一天。 王家亲卫营隨军的阵法师在辽北三县外布了两个大阵。 一个是“大周天星斗杀阵”,比刘弘在尧南乡布的小周天星斗杀阵规模更大,威力更强。 此阵以星斗之力为源,引动周天星辰之光,凝聚成杀伐之力。阵基埋在地下,阵旗插在四周,主阵盘掌握在朝廷军手中,只需要在阵中激活阵盘,就能將阵中一切生灵绞杀。 另一个阵是“九宫八卦阵”,比八门金锁阵更强的困阵,非元婴不得出。 此阵是大周天星斗杀阵的辅助阵。杀阵杀人,困阵困人,两阵配合,杀阵之內无人可逃。 阵法师姓穆,结丹中期的修为,在王家的阵法师中算是顶尖。穆阵师布完阵后对刘弘说,大周天星斗杀阵需要在晴朗的夜晚激活,星力越强威力越大。 九宫八卦阵则不受天气影响,任何时候都能运转。 刘弘算了算日子,萧焱和纳兰艷大婚那天刚好是满月,天气晴好。 第一百一十章 退婚 太玄派的山门从未像今天这样热闹。山道两旁掛满了红绸,从山脚一直铺到大殿,像两条红色的河流在山间流淌。 弟子们穿著崭新的道袍,分列两侧,手中捧著礼盒、灵果,迎候萧家的迎亲队伍。 掌门玄清亲自坐镇大殿,几个长老分坐两侧,脸上掛著得体的笑容。吉时將至,萧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山门外。 彩旗招展,灵兽开道,彩礼装了十几辆大车,萧焱骑著高头大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身大红喜袍,金冠束髮,衬著年轻的脸庞。 他面带微笑,不时朝两侧的太玄派弟子拱手致意。 一个女弟子慌慌张张地从后院跑进大殿,脸色煞白,跪在玄清面前,声音发颤: “掌门,圣女不见了!” 玄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几个长老面面相覷,殿內的气氛骤然凝固。 一个长老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都找过了吗?” “全都找过了,后山、前山、藏经阁、演武场、药园,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没有圣女的踪影。” 另一个长老沉声道:“她会不会是……逃婚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心里都有同样的答案。 纳兰艷反对这门亲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跟掌门吵过,跟长老们闹过,在她爷爷闭关的洞府外跪过,求爷爷出关替她做主。 但是没有人听她的。 掌门说这是为了太玄派的未来,长老们说萧家是良配,云紜长老倒是帮她说几句话,但她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 所有人都以为她闹够了就会认命,没想到她在出嫁这天不见了。 山门外,萧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到了大殿门口。 萧焱下马,整了整衣冠,笑容满面地走进大殿。 他看到太玄派掌门和长老们的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殿內,没有看到新娘。 “玄清掌门,晚辈萧焱,奉家父之命前来迎亲。不知……圣女何在?” 大殿內玄清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此时,偏殿里的一个长老忽然站了起来,目光在大殿中扫了一圈,落在门口一个端著茶盘的女弟子身上。 那女弟子穿著太玄派的制式道袍,面容清秀,修为不高,练气七层,端著茶盘正准备给宾客上茶。 她的动作嫻熟,步伐轻盈,低著头,不敢看殿中的大人物们。那 长老的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把那女弟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你叫什么?” 女弟子被他的举动嚇了一跳,茶盘差点脱手: “回稟长老,弟子名唤薰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紧张。 长老从袖中取出一块红盖头,递给她。 “薰儿,现在有一件要事交给你办!你戴上这盖头,坐到花轿里去。等到了萧府,你只管坐在洞房里,不要说话,不要掀盖头。等我们把圣女找回来,再换回来。事成之后,宗门给你记一百功勋值。” 薰儿愣住了!一百功勋值,她做十年的宗门任务都攒不够。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长老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把红盖头塞进她手里,转身对掌门传音说: “掌门,事且从权!先让薰儿顶替圣女,等到了萧府,在洞房之前把圣女找回来就是了!萧家那边,我们再想办法拖延。” 就这样薰儿被带下去换嫁衣,几个女弟子七手八脚地给她梳妆、戴冠、披上嫁衣。 薰儿坐在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盛装的陌生女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不知道圣女为什么要逃婚,不知道萧家的少爷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进了萧府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只知道,这一百功勋值,她拿得心惊胆战。 萧焱在大殿中等了快一个时辰,终於看到新娘被喜娘搀著从后殿走出来。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嫁衣宽大,看不出身形。 她的步伐有些僵硬,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別的什么。 萧焱没有多想,上前牵起红绸,引著新娘走出大殿,上了花轿。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朝萧阴县的方向去了。 太玄派山门外,玄清站在台阶上,望著远去的花轿,目光复杂。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弟子低声吩咐:“去后山,请太上长老出关。圣女的事,瞒不住了。” 距萧阴县百里外,凌源堡的官厅里,刘弘换上了官袍,这是升任督邮后第一次穿这身衣服。橙色官袍,青綬铜印,火麟剑掛在腰间。 他的身后站著两个灰衣老者,面容枯瘦,目光深沉,灵压內敛,站在那里像两截枯木——结丹后期修士。 王家亲卫营的两位供奉,王腾的左膀右臂。 刘弘作揖道:“二位前辈,今日有劳了。” 左边的老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右边的老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三人走出官厅,直接御剑飞行朝萧阴县的方向驰去。 数百里外,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外围,七个结丹修士正在暗中操控大阵。四个结丹初期,三个结丹中期,他们分散在三县的要害位置,阵盘在他们手中,阵旗插在山丘上、树林中、河岸边。 大周天星斗杀阵和九宫八卦阵的灵力脉络在地下蔓延,像一张巨大的网,將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笼罩其中。 只等刘弘一声令下,阵法的力量就会从地下升起,將阵中的一切生灵困住、绞杀。 萧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掛到后院。门前搭了喜棚,棚下摆了几十桌酒席,宾客满座。 萧家在辽北是豪强,来贺喜的除了萧阴县的乡绅、富户、散修,还有青阳县林家的人、元戎县周家的人、草原牧家的人。 萧占戈穿著新裁的锦袍,在门口迎客,脸上堆著笑。 日头西沉,天边染上一层暗红。迎亲队伍到了,萧焱骑著马走在前面,新娘的花轿跟在后面。 萧占戈鬆了口气,快步迎上去,正要说话,迎宾使的声音忽然响起,又高又亮,压过了喧闹的鼓乐。 “关寧府督邮刘弘,携两位结丹后期前辈,到!” 萧占戈的笑容僵在脸上——关寧府督邮,刘弘。 这样一个煞星,在他儿子大婚之日,带著两位结丹后期前辈来了?! 此时萧家祠堂深处的结丹初期的萧家老祖,神识已经探了出去,又猛地收了回来:结丹后期!不是一位,是两位。 萧家老祖的神识在接触到那两位灰衣老者的瞬间,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萧占戈的腿有些发软,他勉强稳住身形,挤出笑容迎上前去。 他看到了刘弘,穿著官袍,一本正经,面容年轻,眉宇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 “刘督邮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萧某……萧某不胜荣幸。”萧占戈抱拳行礼,声音有些发颤。 刘弘还礼:“萧家主客气了!萧家大少大婚,本官身为关寧府督邮,理当前来道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院宾客: “顺便,有些事,想和萧家主当面谈谈。” 萧占戈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刘弘不是来道贺的。刘弘选在他儿子大婚之日上门,当著满院宾客的面说要“当面谈谈”,这不是谈谈,是摊牌。 他的目光越过刘弘,看向那两位灰衣老者,结丹后期。 萧家最大的靠山是太玄派,太玄派的太上长老是元婴初期,但那位太上长老常年闭关,连圣女出嫁都没出关。 远水救不了近火,刘弘今天带著两个结丹后期来,他萧家拿什么挡? 祠堂深处,萧家老祖从蒲团上站起来,灵识探出,感知著前院的动静。他活了一二百年,见过大风大浪,但今天的事他没见过。 朝廷的督邮带著两个结丹后期来萧家,这是要灭门吗? 萧家老祖的神识锁定著那两个灰衣老者,只要他们不出手,他就不出手,而且隨时准备启动护家大阵。 他赌刘弘不敢在萧家动手,萧家在辽北经营数代,根基深厚,朝廷没有確凿的证据,动不了萧家。 萧占戈把刘弘和两位灰衣老者请进正厅,命人上茶。 他陪著笑,手心全是汗。 刘弘端起茶杯,慢慢喝著,不急不躁。他在等,等太玄派的人到。 朝廷在太玄派安插了密探,刘弘收到消息,纳兰艷逃婚了。 “逃婚好啊!为了爱情放弃了所有!”刘弘心中揶揄道。 他要等她们到了,把退婚的事闹大,让萧家顏面扫地,让太玄派和萧家的联姻成为笑话,然后再出手,以萧家勾结太玄派、图谋不轨的名义,一网打尽。 萧府门前,两道遁光落下,是纳兰艷和云紜到了。 二人没有等人通报,径直从正门进去,穿过前院,穿过喜棚,穿过满院宾客惊愕的目光,走到正厅门口。 萧焱正坐在正厅里,手里端著酒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去。他看到了纳兰艷,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你……你怎么来了?”萧焱站起来,脸色煞白。 他看看纳兰艷,又看看偏厅里盖著红盖头的新娘,脑子里一片空白。 纳兰艷没有看他。 她站在正厅中央,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扫过萧占戈铁青的脸,扫过刘弘手中的茶杯,最后落在萧焱身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萧焱!我要退婚。” 正厅里开始鸦雀无声,而后就是酒杯碎裂的声音、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宾客们倒吸凉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萧占戈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焱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一直以为纳兰艷不反对这门亲事,至少不强烈反对。 他们见过几次面,她对他客客气气,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他不知道的是,纳兰艷的客气不是默许,是冷漠。 纳兰艷从袖中取出一封退婚书。 “这是退婚书,我已经签了。萧家若同意,两家好聚好散;若不同意,我便鱼死网破!” 她顿了顿,目光从萧焱身上移开,落在萧占戈脸上: “萧焱的修为倒退,根基已损,此生无望金丹。萧家隱瞒此事,骗太玄派联姻,是为不诚。萧家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贩卖人口,是为不法。太玄派不与不诚不法之家联姻,这封退婚书,请萧家主收下。” 萧占戈的脸色彻底变了! 刘弘的脸色也变了:“你说得都是我的词!” 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贩卖人口——这些事,纳兰艷怎么也知道? 刘弘的目光越过纳兰艷,落在云紜长老身上:“纳兰艷敢来退婚,不是一时衝动,是有备而来。” 刘弘放下茶杯,站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纳兰艷退婚,比他预想的更乾脆、更果决。 她不仅退婚,还把萧家的罪状当眾念了出来。这下,他连宣读罪状的环节都省了。 刘弘走到正厅中央,两个结丹后期修士灵压全开,满堂宾客无不战战兢兢。 刘弘开口道:“纳兰圣女的话,诸位都听到了!萧家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贩卖人口,证据確凿。本官奉关寧府知府之命,督辽北四县事,今日当著诸位宾客的面,將萧家罪状公布於眾。” 旋即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来,念了起来——萧家矿场私采玄铁的数量、走私的路线、贩卖的人口、私铸的兵甲,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证、物证。 萧占戈的身体晃了晃,扶著桌案才没有倒下。 萧家老祖的神识在祠堂深处徘徊,他想出手,但他不敢。两个结丹后期的灵压锁定著他,只要他动一下,那两道灵压就会化作致命的攻击。 刘弘念完卷宗,收起卷宗,目光落在萧占戈脸上:“萧家主,罪证確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占戈內心说话,居然直接动手! 结果被结丹后期修士碾压成齏粉。 萧焱站在旁边,脸色惨白,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该做什么。 萧家的子弟、客卿、护卫们面面相覷,没有人敢动。 两个结丹后期的灵压压在他们头上,动就是死。 刘弘转过身,对身边的灰衣老者低声吩咐了几句。老者点了点头,走出正厅,从袖中取出一面令旗,朝空中一挥。 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外围,七个结丹修士同时激活了阵盘。大周天星斗杀阵和九宫八卦阵的灵光从地下升起,將萧阴县、青阳县、元戎县笼罩其中。萧家、林家、周家、牧家,四家的宅院尽在阵中。 此时的萧家老祖似乎发现什么不对,旋即启动护宅大阵。 可须臾之间被结丹境的阵法师破解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萧焱 三萧家正厅里,满堂宾客噤若寒蝉。刘弘的卷宗念完了,萧占戈和萧家老祖都死了。 萧家的子弟、客卿、护卫们僵在原地,没有人敢动。两个结丹后期的灰衣老者站在刘弘身后,灵压如两座大山压在萧府上空,任何试图反抗的念头都在这股威压下化为乌有。 萧焱抱著父亲的尸体,身体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就在这时那枚戴在萧焱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通体乌黑,毫不起眼,是他小时候送给他的。 祖父说这不是普通的戒指,是他年轻时在一处上古遗蹟中得到的,里面有前辈高人的遗泽,让他贴身佩戴,不可离身。 萧焱戴了多年,从未发现这戒指有什么特別之处,反而修为还倒退了。 萧焱跪在那里,满心都是屈辱和不甘。 就在他绝望的时刻,戒指中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到:“小子,还不快走!” 萧焱猛地抬起头,瞳孔中闪过一丝金色的光芒。 那道金光从戒指中涌出,沿著他的手指向上蔓延,经过手腕,经过手臂,经过胸口,涌入丹田。他的修为在暴涨,直接从练气三层到了筑基后期。 正厅中的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嘴巴张著,说不出话来。 两个灰衣老者眉头微皱,灵压锁定了萧焱,但萧焱的灵压还在攀升,筑基后期顶峰,离结丹只差一线。 戒指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著焦急和疲惫: “快走!老夫的力量撑不了多久!” 一股庞大的记忆涌入萧焱的脑海。不是他的记忆,是戒指中那位前辈的记忆——那位前辈,曾经也是一个少年,被家族拋弃,被世人嘲笑,在逆境中一步步崛起,最终站在了大陆的巔峰。 萧焱的眼睛亮了:“这就是我的机缘?!” 他从地上站起来,灵压將身前的桌椅震飞,碎木四溅。 萧焱还怒吼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刘弘,你给我等著!” 萧焱的体內,戒指的力量还在奔涌,这股力量不是他自己的,用一分少一分,必须在这股力量耗尽之前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萧焱的身体化作一道金光,朝正厅的门口射去。 “这是凡人修仙传!哥们你拿错剧本了吧!” 刘弘站在正厅中央,萧焱暴起的瞬间,开“法眼”神识就已经锁定了萧焱。 旋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能让萧焱逃走! 萧焱今日受了这么大的屈辱,父祖被灭,家族被抄,未婚妻当眾退婚,一旦逃走,必成心腹大患。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种话,刘弘前世从许多玄幻小说里看到过无数次——说出这种话的人,没有一个会是普通人。 “两位前辈,拜託了。”刘弘恭敬道。 两个灰衣老者中的一个,轻轻地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但就是这轻轻的一摆手,一只巨大的虚空大手从虚空中探出,遮天蔽日,五指张开,朝萧焱抓去。 结丹后期对筑基后期,是碾压。 虚空大手的速度比萧焱的金光快得多,后发先至,在萧焱即將衝出正厅门口的瞬间,一把將他攥住。 大手合拢,萧焱的身体像被一座山压住,动弹不得。 金光消散,戒指恢復了乌黑暗淡的顏色,像一块普通的铁。 刘弘走到萧焱面前,低头看著他。 萧焱趴在地上,被虚空大手压得喘不过气。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 刘弘蹲下来,抬手就是一巴掌:“我让你三十年河东……” 紧接著又是一个巴掌:“让三十年河西……” 萧焱趴在地上,脸肿了,嘴角在流血。 他看著刘弘,又看著站在正厅门口的纳兰艷,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 萧焱在纳兰艷面前被扇了耳光,被踩在地上,像一条狗。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狗贼,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刘弘没有理会他的怒骂,抬起脚,踩在萧焱戴著戒指的左手上。脚掌碾下去,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萧焱疼得脸色惨白,但他咬著牙,没有叫出来。 “老东西,还不出来!” 刘弘厉声道,神识已经锁定了那枚戒指。 那道残魂在萧焱暴起的瞬间释放出了强大的力量,那道力量带阴冷、霸道、充满杀意,感觉不是正道修士该有的力量。 萧焱的手被踩得变了形,戒指从手指上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石板缝隙中。 戒指表面有一层淡淡的黑气在流转,很淡,淡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刘弘的法眼之下,那道黑气无所遁形。 “那我就没办法了。” 刘弘祭出人皇旗,幡面展开的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幡面上亮起,紫气从幡顶冒出。 人皇旗的威压瀰漫在正厅中,不是杀伐的威压,是超度的威压。那些靠得近的宾客感觉到一股温暖而庄严的气息,心中莫名地安定下来。 但戒指中的那道残魂感应到的不是温暖,是克制。 人皇旗的金光照在戒指上,戒指表面的黑气开始剧烈地翻涌,像被火烧到的虫子,疯狂地扭动、挣扎、逃窜。 戒指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不是人的声音,是魂魄被灼烧时的惨叫。一道黑烟从戒指中冒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人形面目模糊,看不出年龄,但能看出是一个老者,身形佝僂,长发披散,眼中闪烁著幽绿色的鬼火。他漂浮在空中,看著刘弘手中的人皇旗,鬼火般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恐惧:“你居然有魂器!” 正厅中的人看到这一幕,无不骇然。看著空中那道黑烟凝聚的人形,脸上满是震惊。 萧焱趴在地上,看著戒指中冒出的黑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不知道戒指里藏著一道残魂。 两个灰衣老者的脸色也变了。他们的身识探入那道人形黑烟中,感知到了那股阴冷、霸道、充满杀意的气息。这是上古魔修的气息,不是普通的魔修,是那种以炼化生灵魂魄为己用、以杀戮为乐的邪魔外道。 这种魔修在数万年前就被正道联军剿灭了,没想到还有一道残魂藏在萧家的戒指里,借萧家子弟的身体苟延残喘。 刘弘没有给那道人形黑烟任何反应的时间。 “大胆妖孽!”刘弘猛地挥舞人皇旗。 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紫气从幡顶喷涌而出,化作一道紫色的光柱,朝那道人形黑烟射去。人形黑烟发出悽厉的惨叫,身形在紫色光柱的照耀下迅速消散。 他想逃,但人皇旗的紫气像一张无形的网,將他牢牢锁住。他在网中挣扎、翻滚、嘶吼,声音越来越弱,身形越来越淡:“不!不!老夫在戒指中蛰伏多年,眼看就要重见天日,你不能这样对老夫!” 刘弘没有理会他,人皇旗再次挥动,紫气更浓,金光更亮。 人形黑烟在紫气的冲刷下彻底消散,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被人皇旗吸了进去。 正厅中安静了下来。 刘弘收起人皇旗,转身面对满堂宾客: “诸位都看到了!萧家勾结上古魔修,私藏魔修残魂,图谋不轨!铁证如山,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人说话。 刘弘转过身,看著萧焱。萧焱趴在地上,脸肿了,嘴角在流血,手指被踩得变了形。他抬起头看著刘弘,眼睛里的恨意还在,但恨意的下面,多了一种东西——绝望。 刘弘抽出火麟剑,剑刃上的三色光芒亮起。 萧焱看著那柄剑,没有求饶,没有挣扎,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累了! 从戒指力量爆发的那一刻,到记忆涌入脑海的那一瞬,萧焱以为自己会是那个逆天改命的主角。 火麟剑落下,剑锋从萧焱的颈侧切入,乾净利落,没有犹豫。 头颅飞起,鲜血从腔子里喷出,溅在正厅的石板上。无头的尸体趴在地上,手指还保持著握拳的姿势,攥得紧紧的。 刘弘取出人皇旗,轻轻一挥。 萧焱的魂魄从尸体中升起,茫然地飘在空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魂魄低头看到自己的尸体,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趴在地上,瞳孔猛地收缩。 “萧焱”张开嘴想喊,但魂魄没有声音。人皇旗的金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幡面传来,他的魂魄不由自主地朝人皇旗飞去。 和他一起被吸进人皇旗的,还有那道从戒指中逃出、已经被紫气磨去大半力量的魔修残魂。 吸收完写两个魂魄,人皇旗的紫气浓了一分,金色符文又亮了一些。 多一道魂魄,人皇旗的力量就增强一分。 萧焱的魂魄不是什么强大的魂魄,但他是被刘弘亲手斩杀的,他的怨念、他的不甘、他的恨意,都是人皇旗的养料。 刘弘收起人皇旗,收剑归鞘,转身面对满堂宾客。 第一百一十二章 株连三家 萧府正厅中,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將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满堂宾客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刘弘站在正厅中央,脸在烛光下泛著冷光,身后两个灰衣老者像两截枯木,一动不动,但他们的灵压如同两座大山,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头顶。 刘弘的目光扫过正厅,从萧家子弟煞白的脸上掠过,从林家、周家、牧家家主铁青的脸上掠过。 旋即开口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是王臣,当尊律令。今萧家私采玄铁、私铸兵甲、走私草原、贩卖人口,诸项罪证明確,更豢养上古魔修残魂於族中秘戒,按《大晋律》,夷三族。萧家所有物產、家貲,全部充公。” 萧家其余子弟散落在正厅內外、东西跨院、后花园、祠堂周围,有的跪著,有的站著,有的试图趁乱逃走。 九宫八卦阵已经激活,银白色的光壁从萧府四周升起,將整座宅院笼罩其中。那层光壁看似薄如蝉翼,却是结丹期阵法师耗费数日布下的困阵,没有元婴期的修为根本不可能打破。 萧家老祖、萧占戈、萧焱,最高境界的萧家老祖是结丹初期都已经死了。 萧家客卿中修为最高的不过筑基后期,没有一个人能破阵。他们在阵中像笼中的鸟,翅膀再大也飞不出去。 刘弘从袖中取出一个阵盘,他深吸一口气,將灵力注入阵盘。符文逐一亮起,银白色的光芒从阵盘上射出,与九宫八卦阵的光壁呼应。 大周天星斗杀阵激活了。 夜空中的星辰仿佛在这一刻同时亮了一下。阵法的力量引动了星斗之力,周天星辰的光芒被阵法牵引,匯聚成一道无形的杀伐之光,从九天之上直落而下,照在萧府上空。 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是星斗杀机,冰冷、锋利、无可抗拒。 萧家三族,六千余口人,在大周天星斗杀阵的笼罩下,无处可逃。 刘弘催动阵盘,星斗杀机凝聚成实质。没有巨响,没有爆炸,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一阵轻微的、像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然后,萧家三族六千余口,在同一瞬间失去了生命。他们的身体没有伤口,没有血跡,甚至没有倒下。 他们保持著生前的姿势——站著的还站著,跪著的还跪著,坐著的还坐著。但他们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身体,飘浮在空中,茫然地四顾,不知发生了什么。 那些魂魄像无数个光点,在萧府上空飘浮,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聚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飘在角落。 他们生前是萧家的人,死后是萧家的鬼。 刘弘取出人皇旗,双手握住幡杆,轻轻一挥。幡面展开,金色的光芒从幡面上亮起,紫气从幡顶冒出,在夜空中縈绕。 “收!纳!如是我闻!” 经文从刘弘口中流出,化作金色的文字,从他唇间飘出,在空中盘旋。金色的光,带著浩然之气,也带著佛宗之力。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萧府上空那些飘浮的魂魄上。 金光渗入魂魄,那些迷茫的、惊恐的、不甘的、怨恨的魂魄渐渐安静下来。它们不再挣扎,不再哀嚎,不再试图回到已经失去生命的躯壳。它们在人皇旗的指引下,化作淡淡的光点,消散在夜空中。 六千多道魂魄,一盏茶的功夫就超度完了。 人皇旗的紫气浓郁了几分,幡面上的金色符文又亮了一些。 多超度一道魂魄,人皇旗的力量就增强一分,加持在他身上的功德之力也浓郁一分。 刘弘收好人皇旗,转过身,面对正厅中那些还活著的人。 林天啸、周执、牧庭云,三人站在宾客席中,脸色铁青——他们是来参加萧焱的婚礼的,没想到婚礼变成了葬礼,萧家六千余口在他们眼前灰飞烟灭。 他们想走,但九宫八卦阵的光壁封死了所有的出路。 目前大周天星斗杀阵虽然已经关闭,但阵法的威压还残留在空气中,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刘弘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展开来,这份卷宗比萧家的那份更厚,记录更详细。 萧家、林家、周家、牧家,四家各有分工,各管一摊,配合默契。萧家出矿石和兵甲,林家出丹药和粮草,周家出法器符籙,牧家负责转运和销赃。 四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林家家主林天啸,青阳县林家,私采灵药,瞒报田產,以次充好,將多產的灵米、灵草通过牧家转卖给草原部落,换取灵石。此其一。林家暗中和太玄派往来,为太玄派弟子提供落脚之处,换取太玄派的功法和庇护。此其二。林家在青阳县私设关卡,向过往商旅收取过路费,中饱私囊。此其三。三罪並罚,按《大晋律》,夷三族。” 林天啸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刘弘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周家家主周执,元戎县周家,所炼丹药,以次充好,將次品丹药冒充上品丹药出售,牟取暴利,此其一。周家联合太玄派做空灵药市场,勾连宗派,还偷逃商税,此其二。周家在元戎县与草原部落私下交易法器、符籙,未经朝廷许可,擅自出口军用物资,此其三。三罪並罚,按《大晋律》,夷三族。” 周执闭上眼睛,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边的桌案才没有倒下。他的长子周桓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牧家家主牧庭云,草原牧家,归附朝廷多年,不思报效,反与萧、林、周三家勾结,充当中间人,將萧家的兵甲、林家的粮草、周家的法器转运至草原部落,从中抽成,此其一。牧家暗中向草原部落提供军情,出卖朝廷利益,此其二。牧家收留朝廷通缉的逃犯,窝藏不报,此其三。三罪並罚,按《大晋律》,夷三族。” 牧庭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他是草原汉子,性格刚烈,不像萧占戈那样能忍,也不像林天啸、周执那样懂得隱忍。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 但他没有衝上去,因为那两个灰衣老者的灵压正锁定著他。 在结丹后期修士面前,他就是螻蚁罢了。 刘弘合上卷宗,將卷宗收进袖中,他看著林天啸、周执、牧庭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林家主、周家主、牧家主,三位既然都在萧府,那就省得我再跑一趟了。” 他的话音刚落,阵盘再次亮起。不是萧府的这个阵盘,是另外三个阵盘,分別掌握在萧阴、青阳、元戎三县外围的结丹修士手中。刘弘通过主阵盘向三个分阵盘同时发送了激活指令。萧阴县、青阳县、元戎县,三县的外围,七个结丹修士同时催动阵盘。九宫八卦阵和大周天星斗杀阵在青阳县林家宅院、元戎县周家宅院、草原牧家营地上空同时激活。银白色的光壁从地面升起,星斗杀机从九天之上落下,一切都在弹指之间。 林家三族,四千余口,灰飞烟灭。 周家三族,三千余口,灰飞烟灭。 牧家三族,五千余口,灰飞烟灭。 三家的魂魄在空中飘浮,茫然、恐惧、不甘、怨恨。 人皇旗在萧府正厅中猛地展开,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紫气从幡顶喷涌而出,化作三道紫色的光柱,分別朝青阳、元戎、草原的方向射去。 那三道紫气跨越了数百里的距离,將三家的魂魄牵引到人皇旗中。一万二千余道魂魄,在人皇旗中接受了超度,怨气消散,化作淡淡的光点,重入轮迴。 人皇旗的紫气浓了將近一倍,幡面上的金色符文几乎连成了片,整面幡像一轮小太阳,將萧府正厅照得如同白昼。 刘弘收起人皇旗,看著林天啸、周执、牧庭云——三家的家主还在,他们的家族已经不在了。 林天啸的嘴唇哆嗦著,眼泪从浑浊的眼中流下来。他不是在为自己哭,是在为林家的列祖列宗哭。林家在青阳县经营了数代,就这么没了。 周执扶著桌案,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他的长子周元站在他身后,脸色煞白,嘴唇紧抿。 牧庭云咬著牙,眼中满是恨意。他不甘心,牧家归附朝廷多年,朝廷让他们出兵他们就出兵,让他们纳贡他们就纳贡。他以为牧家对朝廷忠心耿耿,朝廷就不会动牧家。 他错了。 林天啸猛地抬起头,看著刘弘,眼中满是血丝: “刘督邮,林家虽然有错,但罪不至夷三族。林家每年向朝廷纳贡的灵米、灵草,比朝廷规定的数额还多一成。林家为朝廷在青阳县的防务出过力,前年草原部落南下劫掠,是林家派出子弟协助边军守城。这些事,朝廷知道吗?知府知道吗?你刘弘知道吗?” 刘弘看著林天啸,沉默了一息:“林家主,你说的这些,本官都知道。林家纳贡的数额確实超过了朝廷的规定,但那些多纳的灵米、灵草,是从林家瞒报的田產中產出的。林家拿朝廷的东西孝敬朝廷,这不是功,是罪。林家协助边军守城,是边军打退了草原部落的进攻之后,林家才派子弟出城收拾战场,那是邀功,不是出力。” 林天啸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弘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不高不低: “朝廷允许你们做土司,给你们自治之权,免你们的赋税,许你们蓄养私兵,让你们在辽北世代传承。这是多大的恩典?你们不感恩,反而和宗门勾搭不清,私采私卖,走私兵器,贩卖人口。一次不忠,终身不用。这是朝廷的规矩!” 牧庭云终於忍不住了,他大吼一声,灵压爆发,將身前的桌案震飞。 他朝刘弘冲了过去,但他刚迈出一步,就被灰衣老者的灵压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嘴里的牙齿磕碎了半颗,血从嘴角淌下来。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灵压像一座大山压在他背上,他连呼吸都困难。 “刘弘!你不得好死!朝廷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你杀了我们,朝廷就会信任你?你不过是叶家的一条狗!狗咬了人,主人迟早会杀狗!” 刘弘冷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接著没有继续理会他,看向林家的少主林栋。 林栋站在林天啸身后,筑基中期的修为,年轻,气盛,眼中满是不甘。 刘弘杀了他全家,灭了他全族,他现在恨不得把刘弘碎尸万段,但他没有动,因为灰衣老者的灵压同样锁定著他——他动不了。 “刘弘,我要和你单挑。”林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刻骨的恨意。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刘弘,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幼狼,明知不是对手,也要咬下对手一块肉。 因为他不想和萧焱一样死的那么屈辱。 正厅中安静了下来。林天啸转过头看著儿子,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也想到了儿子只不过是想死的体面点。万一能杀了刘弘解恨也不错! 周执和牧庭云也看著林栋,没有说话。 牧庭云趴在地上,脸贴著石板,嘴角还在流血,但他不再挣扎了。他看著林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年轻,有血性,比他强。 刘弘看著林栋,沉默了几息:“准。” 他顿了顿,“本官让你先出招。” 正厅中的宾客们屏住呼吸,看著这两个年轻人。灰衣老者退后了一步,给刘弘腾出空间。他们的灵压还锁定著林天啸、周执、牧庭云和其他宾客,但不再压在林栋身上。 这是单挑,公平的决斗,別人不能插手。 第一百一十三章 林栋 上 说实话,刘弘不太想打这一场。萧家灭了,林家、周家、牧家三族在阵法之下灰飞烟灭,剩下几个家主和少主被结丹后期的灵压压得动弹不得——这已是碾压局。 刘弘只需要把林天啸、周执、牧庭云的名字登记造册,带著文吏和將士去三族驻地抄家清產,任务就算完成了。 单挑?单挑个屁! 刘弘不是江湖侠客,不需要靠比武来证明什么——关寧府督邮,是朝廷命卿。 但刘弘还是站到了正厅中央,因为那两个结丹后期修士退后了一步。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退后了一步,把正厅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 刘弘看了他们一眼,心里明白,这两个结丹后期的老傢伙想看戏。 他们是王家的人,不是他刘弘的部下。他们愿意来帮忙,是王腾的面子。他们愿意出手镇压萧家老祖,是王腾的命令。 他们不想出手帮刘弘对付一个筑基期的林家少主,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在他们眼里,林栋不过是一只螻蚁,刘弘也是螻蚁,两只螻蚁打架,不值得他们出手。 他们也要看看这个少主王林看重的年轻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筑基对筑基,刘弘也没什么怕的。 林栋,筑基中期修士,好像是个体修。他不能 林栋的拳来了! 此拳名唤通背拳,放长击远,以柔为主,以刚为辅,柔中带刚,刚柔並济。 讲究力从脚起,经过腰胯,贯穿脊柱,通达肩背,最后从拳面爆发。发力时肩背部的肌肉像波浪一样起伏,一拳打出,后背的衣袍都在鼓盪。 通背拳的劲道不是一击即收,是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 第一拳的力量还没有消散,第二拳的力量已经叠加上来,越打越重,越打越快,让对手防不胜防,挡不住,也躲不开。 第一拳,刘弘硬接了。他的右臂横在身前,小臂挡住了林栋的拳面。 “砰”的一声闷响,刘弘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下没有动。他感觉一股沉重的力量从小臂传来,像被一根铁棍抽了一下。 修炼“明王诀”凝聚的血气在小臂处自动凝聚,卸掉了大部分衝击力,皮肤上只留下一道红印。 林栋见第一拳没有伤到刘弘,但他感觉到了那股劲道的诡异——不是直来直去的撞击,是旋转著钻进来的,像锥子一样往骨头里钻。 刘弘因为修炼明王诀凝练出来的血气將那旋转的劲道包裹住,化解於无形。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林栋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拳都是弓弦释放的箭。 他的肩背起伏越来越剧烈,衣袍下肌肉的轮廓清晰可见,拳风中带著呼啸声,不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是灵力与血肉共鸣的声音。 通背拳练到深处,拳劲能和体內的灵力共振,產生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刘弘没有继续硬接,他的身体向左侧飘出数尺,避开了林栋的正面。 疾风靴催动,脚下生风,刘弘的身法快如鬼魅。林栋的拳擦著他的衣袍飞过,拳风將他的衣角撕裂了一道口子。 林栋没有停,第二拳落空,第三拳已经跟上。他的步伐灵活,脚跟提起,脚尖点地,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子。 他的拳头追著刘弘的身影,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 刘弘躲开了大部分,但有几拳躲不开,只能硬接——手臂上多了几道红印,手臂的骨头隱隱发酸。 林栋现在是“哀兵”,全族被灭,抱著“哀兵必胜”的想法,他现在活著的目的就是为了復仇。 拳法中带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每一拳都是同归於尽的打法。林栋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他只想在死之前在刘弘身上咬下一块肉。 这种不要命的打法让他的拳法威力大增。 可是“哀兵必胜”,不是说林栋一定能贏,是说他的气势、意志、决心都在巔峰。 林栋不会退,不会怕,不会犹豫,每一拳都是全力,每一次出击都是决死。 面对这样的对手,硬拼不是明智的选择。刘弘选择了避其锋芒,耗其锐气。 林栋的拳法刚猛,但这种刚猛需要体力、灵力、气势来支撑。体力会耗尽,灵力会枯竭,气势会衰竭。 等到林栋力不从心的时候,他的破绽就会露出来。 林栋的拳一拳胜过一拳,通背拳越打越顺,拳劲一层叠一层,像海浪一样涌向刘弘。 刘弘且战且退,从正厅中央退到门口,从门口退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退到台阶下,身法在疾风靴的加持下快到了极点,林栋的拳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击中他。 差一寸,差半寸,差一丝。 林栋越打越急,拳越来越快,但准头却越来越差——不是他的拳法退步了,是他的心乱了。 第十拳,林栋终於打中了刘弘,是结结实实地打中了。他的右拳击中了刘弘的胸口,拳面上的灵力在击中刘弘的瞬间炸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刘弘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一样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离地,在空中滑行了三丈,才落回地面。他的脚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痕,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刘弘低头看了看胸口,衣袍被拳劲炸开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金刚锁子甲。甲片的灵光微微闪烁,挡住了大部分衝击力。剩下的衝击力被肉体血气吸收了,现在胸口只有微微的闷痛。 林栋的眼瞳收缩了一下:“你也是体修?修炼的还是《明王诀》!” 他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惊讶,刘弘一个儒修,居然把佛宗的功法练到了这种程度。 刘弘笑了,笑容很淡。他拍了拍胸口衣袍上的灰尘,语气隨意得像在和朋友聊天。 “阁下的拳技神通果然精妙,在下略懂一些拳脚。” 话音未落,刘弘动了。 刘弘的身形从静止到极速只在瞬息之间,疾风靴的符文爆闪,脚下生风,身体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刘弘没有躲避林栋的拳头,而是迎了上去,用得也是拳法。 是《明王诀》中那套配合炼的普通长拳。长拳只有二十八个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很简单,冲拳、推掌、踢腿、转身、下蹲、跳跃。 刘弘在书院里练了无数遍,在尧南乡也练了无数遍,这套长拳早就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刘弘之前从来没有用它来对敌,因为它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像是一门能用来战斗的拳法。 现在刘弘不得不用了,因为林栋不会给他拔剑的机会——通背拳的拳速太快,距离太近,他拔剑的瞬间足够林栋打出好几拳。 长拳虽不如通背拳精妙,但它的优势在於简单——简单意味著直接,直接意味著快。 刘弘不需要思考下一拳该怎么打,身体的肌肉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 起手迅速,击打连贯,一套长拳打下来如水银泻地,行云流水。 林栋大惊! 他本以为刘弘只是靠疾风靴、身法和金刚锁子甲硬扛,没想到刘弘的拳法也如此凌厉。 长拳看似简单,但每一拳都带著修炼“明王诀”所凝练血气之力的加持,拳面上覆盖著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 就是血气如龙,在刘弘的拳头周围盘旋,一拳打出,空气中都带著灼热的气息。 林栋的通背拳碰上刘弘的长拳,拳拳对撞,砰砰作响。 两人从台阶下打到院子中央,从院子中央打到台阶上,从台阶上打到正厅门口。 刘弘的拳法不精妙,但他的拳比林栋的拳重。 《明王诀》修炼到第四层的血气之力,每拳普攻都有万斤之重,一拳下去,足以震碎同阶对手的五臟六腑。 林栋的通背拳精妙,但精妙需要时间和距离来施展。在刘弘狂风骤雨般的连击下,他根本没有时间去蓄力、去叠加、去运转通背拳特有的劲道。 林栋的拳法被打乱了节奏,越打越急,越急越乱。 开局刘弘的眼睛一直盯著林栋的拳。法眼在开战之初就激活了,银白色的瞳孔中,林栋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灵力结构和肌肉运动。 刘弘看到了林栋出拳前肩膀的微动、手腕的转动、呼吸的节奏、灵力的流向。 那些细微的习惯,被他的法眼一一捕捉,刻进脑海中。通 背拳的破绽刘弘目前还没捕捉到,但林栋的出手习惯,他已经看破了。 林栋每一次出右拳之前,右肩都会微微下沉——这是一个很小的习惯。 刘弘在等,等林栋出第十拳。 第十拳来了! 林栋的右肩下沉,右拳蓄势待发。 刘弘的身体在他出拳的前一刻已经动了,身体微微侧转,左肩在前,右肩在后,右拳收在腰间。 刘弘的拳不是从正面打出去的,是从侧面,画了一个弧线,绕过了林栋的拳面,直击他的胸口。 这一拳叫“崩拳”,是长拳中的一个动作。简单直接,没有花哨,就是一拳打出去。 但这一拳凝聚了全部血气之力,拳面上金色的光芒亮得刺眼,空气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拳面击中了林栋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不是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 林栋的胸骨没有碎,因为是体修修为不低,骨骼密度远超常人。但刘弘的拳劲穿透了胸骨,震伤了他的內腑。 林栋的身体猛地向后倒飞出去,双脚离地,飞了足足一丈,才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在地上滚了两滚,撞翻了一个花盆,才停下来。 林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血从嘴角渗出来,滴在青石板上。 刘弘收拳,站在院子中央,没有追击。 他看著林栋,林栋也看著他。 林栋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有些发软,但是挺直了腰。“ 你……你居然在靠我餵招练拳!”林栋的声音沙哑,带著愤怒。 林栋在前面拼命,刘弘在后面学他的拳——这不是在和一个敌人战斗,而是在给一个学生当陪练。 刘弘没有否认! 长拳还是那套长拳,但刘弘的拳法在这短短的交手中,已经有了质的变化。 林栋的通背拳给了刘弘很多启发——发力方式、呼吸节奏、步法配合,这些刘弘以前在长拳中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在看到林栋的通背拳之后豁然开朗。 现在长拳还是长拳,但已经不是原来那套僵硬的、照本宣科的长拳了。它有了灵性,有了变化,有了刘弘自己的理解和创造。 刘弘学会了通背拳中的一些技巧,把它们融入了自己的长拳中——这不是偷学,是在战斗中领悟。 林栋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恨! 他恨刘弘灭他全族,恨刘弘杀他家人,恨刘弘连他的拳法都要偷学。 林栋的拳头又攥了起来,指节咯吱作响,通背拳还没有使出全力,还有压箱底的绝招没有用。 第一百一十四章 林栋 下 林栋从地上爬起来,用手背擦掉嘴角的血,血痕从嘴角延伸到颧骨,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他见通臂拳无法取胜,深吸一口气,施展另外一门神通“八荒掌”。 林栋將体內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手掌微竖,十指张开,掌心朝外。身体微微下沉,重心落在双腿之间,双脚不丁不八,站得极稳。 八荒掌的架势,以刚猛著称,大开大合,没有花哨的变化,没有虚招,每一掌都是实打实的攻击。掌法朴实简单,但掌风之中满含力量之感。 林栋的双掌在身前挥舞,刚猛的掌风如同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旋,將附近地面上的灰尘尽数震散,露出下面青石板的本色。 林栋之前用的是通背拳,以柔为主,以刚为辅,拳劲连绵不绝,像海浪一样一波接一波。 八荒掌不同,它是纯粹的刚猛,每一掌都是一次全力以赴的攻击,没有后续,没有叠加。 通背拳和八荒掌,一柔一刚,一绵密一刚猛,本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路数,很少有人能將它们融合在一起。 可林栋做到了。 林栋的左手通背拳,右手八荒掌,一拳一掌在他的手中配合得颇为默契。左手刚柔並济,右手大开大合,拳掌交替,攻守兼备。身体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左手出拳的时候右手蓄力,右手出掌的时候左手回防。 拳掌之间没有间隙,没有破绽。 更可怕的是,林栋在拳掌交替中带动了天地间的雷灵气。通背拳和八荒掌配合默契时,会与空气中的雷灵气產生共鸣,攻击中带著一股雷霆意境——是拳掌与空气、灵力、意志共同作用形成的势。 林栋的拳掌交替越快,雷灵气越浓;雷灵气越浓,拳掌越重。周身开始浮现出细微的电光,噼啪作响,不是从他体內发出的,是从空气中被他的拳掌牵引而来的。 刘弘被这股气势压得节节后退,疾风靴在青石板上滑动,脚下生风,但他的速度在林栋的拳掌面前显得不够快。 林栋的左手拳从侧面袭来,刘弘侧身避开,拳风擦著他的肩膀飞过,將身后的一棵小树拦腰打断。 刘弘的身体还没有站稳,林栋的右掌已经从他的正面拍来,掌风如山,压得他呼吸一窒。 刘弘双臂交叉在胸前,硬接了林栋这一掌。 “砰”的一声闷响,刘弘的身体向后滑退了数尺,鞋底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黑色的痕跡。 双臂发麻,金刚锁子甲的灵光闪烁了一下,替刘弘卸掉了大部分力量。 林栋的攻势没有给刘弘喘息的机会——左手通背拳从下往上撩起,拳面直奔刘弘的下巴。 刘弘的身体猛地向后仰,拳面从他的鼻尖上方掠过,拳风颳得他脸颊生疼。 刘弘还没有直起身,林栋的右掌已经从上方劈下,像一把开山斧,直奔他的头顶。 旋即刘弘的身体向侧面滚去,避开了这一掌。 八荒掌劈在青石板上,石板炸裂,碎石飞溅,地上留下了一个浅坑。 刘弘从地上弹起来,疾风靴的符文亮到了极致,他的身体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试图拉开和林栋的距离。 林栋不给他机会,他的步伐快如鬼魅,紧紧咬住刘弘的身影。 左手通背拳,右手八荒掌,一拳一掌交替出击,將刘弘笼罩在拳掌编织的网中。 刘弘的身上多了几处伤,肩膀被通背拳擦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后背被八荒掌的掌风扫到,衣袍撕裂了一道口子;左臂被林栋的拳面蹭到,青了一块。 刘弘的眉头皱了起来——林栋比他预想的要强。 特別是战斗意志和技巧的强。 林栋之前被崩拳打伤,內腑受创,换作一般人早就丧失了斗志。林栋没有,他从地上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用更强的攻击打了回来。 这份血性,这份韧性,让人不得不佩服。但佩服归佩服,刘弘不会因为佩服就手下留情。 刘弘开启“法眼”,林栋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结构。通背拳的柔劲、八荒掌的刚劲、两种力量在他的体內如何分配、如何在拳掌之间切换、如何带动雷灵气——这些细节都被他的法眼一一捕捉。 刘弘看到了林栋拳掌交替的规律——通背拳两拳,八荒掌一掌,循环往復。左手通背拳蓄力时间短,出手快;右手八荒掌蓄力时间长,但威力大。雷灵气在通背拳两拳中积蓄,在八荒掌一掌中释放。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但完美的东西往往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不能被打断。 只要在雷灵气积蓄到顶点、即將释放的那一刻打断他,通背拳和八荒掌的配合就会出现断层,雷灵气会失控反噬,林栋会自食其果。 刘弘在等那个时机,在林栋的拳掌中穿行,像一条在激流中逆行的鱼。身体上又多了几处伤,但不再后退。 刘弘的脚步开始前移,从被动躲避变为主动进攻。长拳在林栋的通背拳和八荒掌面前显得笨拙,但每一拳都不追求击中林栋,只追求打断他的节奏。 第五个回合,刘弘的左拳和林栋的右手八荒掌碰撞了一下,拳掌相交,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林栋的身体晃了一下,掌风的雷灵气提前释放了。他的八荒掌还没有蓄到最满,掌力只有平时的七成。 刘弘被震退了一步,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打断了林栋的节奏。 林栋的拳掌交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左手通背拳慢了半拍,右手八荒掌跟著慢了半拍。虽然林栋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但刘弘知道,这个节奏是可以打断的。 第八个回合,刘弘的左拳击中林栋的右肩——在林栋右掌蓄力的瞬间,他的拳头击中了林栋的肩关节。 林栋的右臂一麻,八荒掌的掌力散了大半。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通背拳仓促打出,拳面擦过刘弘的手臂,力量不足平时的一半。 刘弘没有退,他的身体贴了上去,右拳收在腰间,拳面上金色的光芒亮到了极致。 这不是长拳,不是通背拳,不是八荒掌。 这是炼体术最纯粹的攻击,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有力量。 第十个回合,刘弘爆发了。 刘弘体內血气如龙,同决堤的洪水,从他丹田中奔涌而出,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悬钟虚影在刘弘周身浮现,金色的钟身上符文流转,钟声在虚空中迴荡,是血气与天地共鸣的震盪。 钟声响起的瞬间,刘弘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一层金色的光泽,血气如龙,在他的经脉中咆哮、盘旋、升腾。他的体温在急剧升高,皮肤下的血管像一条条燃烧的河流,將血气和灵力输送到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林栋的拳掌同时击来。左手通背拳,右手八荒掌,一拳一掌,带著雷霆意境,带著他全族的仇恨,带著他最后的希望。 刘弘没有躲,他的右拳迎著林栋的拳掌打了出去。明王诀第四层的之力的全力一拳。 拳面击中了林栋的左手通背拳,“咔嚓”一声,林栋左手的指骨碎裂。拳面没有停,继续向前,击中了林栋的右手八荒掌,“咔嚓”又一声,林栋右手的掌骨碎裂。拳面还是没有停,继续向前,击中了林栋的胸口。 “砰!”一声闷响,不是很大,但很沉,像一面鼓在深夜中被敲响。那声音在萧府上空迴荡了很久。 林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向后倒飞出去。他的双臂垂在身侧,手指不自然地弯曲著,指骨碎了,掌骨也碎了。他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块,胸骨断了不止一根。 林栋的眼睛还睁著,嘴巴张开,想说什么,但血从喉咙里涌上来,堵住了他的声音。身体飞出了数丈,撞在正厅的柱子上,柱子被撞裂了一道缝,身体弹回来,摔在地上,又滚了两滚,才停下来。 林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在青石板上淌成了一条小溪。 刘弘收拳,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著。他的右拳上沾满了血,拳面破了皮,露出了里面的血肉。金刚锁子甲的灵光还在闪烁,替他挡住了林栋拳掌的大部分衝击力。悬钟虚影渐渐消散,金色的光点像碎掉的星星,在夜风中飘散。 什么拳,什么掌,什么通背拳、八荒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都不够看。 炼体术的精髓是力量,一力降十会。任你千般变化,万般神通,我只一拳。 这一拳够了! 刘弘想起原著里某位老和尚將明王诀修炼到第七层,凭藉肉身之强和元婴期的韩立打个五五开。 刘弘的明王诀才第四层,离第七层还差得远。但他的拳,已经隱隱有了那种味道。不是招式,不是技巧,是力量本身。 林栋的通背拳和八荒掌修炼到了很高的境界,拳掌配合默契,雷霆意境加持,在同阶修士中堪称顶尖。但在刘弘的明王诀第四层全力一击面前,那些都不够看。 正厅中鸦雀无声。宾客们张著嘴,瞪著眼,一个字都说不出。他们刚刚目睹了一场让他们终身难忘的战斗。不是因为它有多精彩,是因为它太简单了。 林栋用尽了全力,用尽了他会的一切拳法、掌法、神通,把刘弘逼得节节后退。 然后刘弘出了一拳。 一拳,战斗结束了。 林天啸跪在地上,看著儿子的尸体,老泪纵横。 刘弘甩了甩手上的血,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擦乾净手指上的血跡。他把手帕丟在地上,转过身,面对正厅中的宾客。 刘弘官袍上沾著灰尘和血跡,他的头髮散了几缕,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不高不低。 “周家、牧家!想要体面!本官可以给我你们机会!还有谁想单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牧宸 上 刘弘的话语未毕,正厅中的气氛还没有从林栋之死的震撼中恢復过来。牧庭云身后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在正厅中央站定。 他的面容俊朗,身形修长,穿著一身月白之衣,腰间繫著一条银色的革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草原部落的少主,倒像是关寧府腹地书香门第的公子。 修为是筑基后期。 “在下牧家少主,牧宸!”牧宸傲然道。 刘弘看著此人,心中微微一动。 牧宸站在他面前,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刀,没有锋芒,但你不会怀疑它出鞘时的锋利。 刘弘的神识在牧宸身上扫过,感知到了他的灵力波动——浑厚、凝实,不像是刚进阶筑基后期不久的修士。 更让刘弘在意的是,牧宸的肉身强度远超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他的肌肉密度、骨骼硬度、血气浓度,都在告诉刘弘一件事: 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是法体双修的修士。 牧宸也在打量刘弘,看到了刘弘右拳上还没干透的血跡,看到了他衣袍上被林栋拳掌撕裂的口子,看到了他额头细密的汗珠。 和林栋打了那么久,刘弘的体力消耗了不少,灵池中的灵力也去了三成,但此人呼吸依然平稳,目光依然锐利——这个人还有余力,至少还有再战一场的余力。 牧宸的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因为他知道杀了刘弘也没有用——王家两个结丹后期的修士站在那里,就算他杀了刘弘,自己也活不了。 横竖都是死,何不战个痛快? 牧宸退后数步,拉开了和刘弘之间的距离。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十指张开,掌心朝內。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刘弘的神识感知到牧宸体內的灵力在急剧流动,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手臂,匯聚到双手掌心。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运转,是將体內的灵力反覆压缩,压缩到极致后再叠加——一重叠加两重,两重叠加三重。每一次叠加,灵力的密度就增加一倍,威力也增加一倍。 这是牧家的秘传神通——森罗死印。 阴森的气息从牧宸的双手掌心中涌出,那股气息不是魔气,不是邪气,是灵力被压缩到极致后自然散发的冰冷气息。 刘弘在童生试的时候,见过类似的压缩灵力的技巧,但从来没有见过谁能將灵力压缩到这种程度。 刘弘感觉到了那股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神识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不能等牧宸完成森罗死印的蓄力,必须打断他。 刘弘从储物袋上一抹,一张爆炎符出现在指间,灵力灌注,符纸亮起刺目的红光,一甩手,爆炎符朝牧宸飞去。 与此同时,刘弘左手掐诀,一道火光从掌心射出,在空中化作一只翼展数尺的火鸟,拖著长长的尾焰,朝牧宸扑去。 爆炎术和火鸟术,一前一后,封锁了牧宸的退路。 牧宸的眼睛在爆炎符和火鸟术临近时猛地睁开,身体瞬间移动。 是灵影步!牧家的身法神通。 牧宸的身体在爆炎符和火鸟术的夹击中穿梭,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 爆炎符在他身侧炸开,火焰和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但牧宸的身影在火焰中一晃,避开了正面。 火鸟术在牧宸身后爆炸,火焰將地面炸出一个浅坑,但他的身体在爆炸的前一刻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 灵影步的精髓在於变向,速度不是直线的最快速度,是变向的速度。能在一瞬间改变方向,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不需要减速,不需要蓄力。 刘弘的神识紧锁著牧宸的身影,“法眼”已经开启,银白色的瞳孔中,牧宸的每一个动作都被拆解成最基础的结构。 看到了灵影步的轨跡——不是直线,是弧线,每一道弧线的半径和角度都经过精密的计算,恰好能避开他的攻击范围。 刘弘来不及细想,左手再次掐诀,一道黄色的光芒从掌心射出,没入牧宸脚下的地面——土墙术。 四面厚实的土墙从地面上升起,试图封住牧宸的移动空间。牧宸的身体在土墙合拢的瞬间,脚尖在土墙的边缘轻轻一点,身体像一只燕子,从土墙的缝隙中穿了过去。 牧宸的身法轻盈如风,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森罗死印的蓄力还在继续。 刘弘的眉头皱了起来,牧宸比他预想的要难缠得多——不管是神通还是修为抑或是战斗意识来看,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筑基后期修士,实战经验可能自己还丰富。 牧宸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出手,是在观察刘弘的战斗方式。他看完了刘弘和林栋的全过程,看完了刘弘的出拳习惯、身法节奏、灵力消耗。等刘弘的体力消耗了一部分,才站出来。 牧宸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森罗死印已经蓄力完成,他右手並指如剑——灵皇指,牧家的另一种神通,將灵力压缩到指尖,以点破面。 森罗死印的力量被灌注到灵皇指中,两种神通叠加,威力在瞬间暴增数倍。 牧宸的指尖灵光暴涨,深蓝色的光芒从指尖射出,与掌心中的透明光芒融为一体。 一道细长的光柱在指尖凝聚,光柱很细,只有手指粗细,但它的光芒亮得刺眼,將正厅照得如同白昼。 刘弘的瞳孔猛地收缩,神识在牧宸指尖感知到了那股力量的恐怖,不是筑基后期修士该有的力量——假丹境的力量。 森罗死印和灵皇指的叠加,让牧宸的这一击达到了他修为极限之上的高度。 刘弘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恐惧。他的身体在感知到危险的前一刻已经开始动作了。 右手从储物袋中连抽三张符籙——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 灵力灌注,三张符纸同时亮起,三道法术在他身前同时激活。 土墙从地面升起,厚达半尺,表面流转著黄色的灵光。 冰墙在土墙后面凝结,厚达三寸,冰面上结著白霜。 火墙在冰墙后面燃起,烈焰熊熊,温度高到空气都在扭曲。 三道墙,三道防线,一道比一道坚固。 刘弘没有停,左手掐诀,一道金光从掌心射出,在身上凝聚成一副金色的鎧甲。 金甲术,鎧甲从头到脚覆盖了他的全身,头冠、肩甲、胸甲、护臂、护腿、战靴,每一个部位都有符文流转。 灵力护盾在鎧甲外面撑开,白色的光罩將他的身体笼罩其中。金刚锁子甲在衣袍里面亮起金色的光膜,甲片的灵光与金甲术、灵力护盾叠加在一起。 这是刘弘能做到的极限防御,三道墙,三层甲,一道比一道坚固。 牧宸的灵皇指出了,朝刘弘的方向轻轻一点。指尖的深蓝色光柱射出,速度快到了极点。 光柱穿过土墙,土墙像豆腐一样被切开,切口光滑如镜。 光柱穿过冰墙,冰墙炸裂,碎冰四溅。 光柱穿过火墙,火墙被光柱贯穿,火焰向两侧分开,像被利刃劈开的布匹。 三道墙没有挡住灵皇指。 光柱击中了刘弘的灵力护盾。灵力护盾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肥皂泡一样破碎。光柱击中了金甲术凝聚的金色鎧甲,鎧甲的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然后整副鎧甲碎裂,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 光柱击中了金刚锁子甲。甲片的灵光亮到了极致,但只支撑了一瞬,就熄灭了。 甲片碎裂,碎片从刘弘的衣袍中飞散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噹噹。 光柱击中了刘弘的胸口,身体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中,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一圈,又翻转了一圈,飞了三丈多远,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后背撞在正厅的门槛上,门槛断裂,木屑飞溅。他又滚了两滚,撞翻了一个花盆,才停下来。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胸口剧痛,喉咙发甜,一口鲜血涌上来,从嘴角溢出,滴在青石板上。 正厅中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刘弘身上,落在他趴在地上的身影上。 牧宸站在正厅中央,右手还保持著出指的姿势,指尖的深蓝色光芒已经消散了。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森罗死印和灵皇指的叠加消耗了他大量的灵力,灵池中的灵力去了將近一半。他的右臂微微颤抖,指尖的皮肤裂开了几道细小的口子,血从裂口中渗出。 牧宸看著趴在地上的刘弘,眼中没有快意,没有放鬆,只有一种警惕。 他能感觉到,刘弘还活著。 第一百一十六章 牧宸 下 见躺在地上的刘弘,牧宸的右手再次抬起,並指如剑,指尖的灵光重新凝聚。 再一指,就结束了。 突然金光炸开了!挡下了这一击。 是从刘弘体內——悬钟虚影在他周身猛然浮现,比之前更加凝实,金色的钟身上符文流转,钟声在虚空中炸响。 刘弘从地上弹了起来,身体在地面上弹起,像一张被压到极限后突然释放的弓。他的衣袍上沾满了血跡,金刚锁子甲的碎片从他身上簌簌落下,胸口焦黑的指印还在渗血,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箭雨术。 刘弘的左手掐诀,空气中的水汽在极短时间內凝聚成上百支冰箭。冰箭每支三尺长,箭尖锋利,箭身流转著森冷的寒光。上百支冰箭悬停在刘弘身侧,密密麻麻,像一群蓄势待发的蜂群。 刘弘猛地挥手,上百支冰箭朝牧宸铺天盖地地射去,几乎封死了牧宸所有的退路。 牧宸没有退:“垂死挣扎!雕虫小技!” 金刚浮屠手! 牧宸的右掌猛地推出,掌心中浮现出一座金色的佛塔纹路,整只手掌呈现出黄金般璀璨的光芒。 掌力离体,在空中凝聚成一只数丈高的金光大手印。 大手印的五指张开,掌心中的金色浮屠塔纹路清晰可见,带著一股镇压意境。 上百支冰箭射在大手印上,像雨点打在石头上,冰屑四溅,箭矢碎裂。 大手印纹丝不动,继续朝刘弘拍来。 刘弘的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併拢如剑,指尖凝聚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是他自创的神通——弹指一挥间。 指尖的银白色光芒化作一道惊雷,朝金光大手印激射而去。惊雷的速度比冰箭快得多,在金光大手印拍到刘弘之前击中了它。 惊雷击中大手印的掌心,正中那座金色浮屠塔。大手印微微一顿,掌心的浮屠塔纹路闪烁了一下,惊雷的力量被佛塔吞噬、镇压、消散。 弹指一挥间破不开金刚浮屠手,但刘弘本来也没指望它能破开。惊雷击中大手印的那一停顿,虽然不到一息,但足够了。 刘弘的身体在大手印停顿的那一瞬间穿了过去,贴著大手印的边缘,从指缝间挤了过去,身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残影,朝牧宸扑去。 刘弘的速度在疾风靴的加持下快到了极点,牧宸想退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的刘弘的右拳握紧,拳面上金色的光芒亮起,他出拳了,居然是通背拳。 这套拳法刘弘之前见林栋用过,每一个细节都刻在他的法眼里。通背拳的劲道不是一击即收,是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第一拳的力量还没有消散,第二拳的力量已经叠加上来,越打越重,越打越快。 刘弘虽然没见过通背拳的秘籍,但法眼让他看透了通背拳的发力方式和运行轨跡,明王诀的凝聚的血气之力让他有足够的肉身强度来模仿这套拳法。 牧宸的瞳孔猛地收缩:“通背拳!” “这才过了多久?一盏茶?半盏茶?他居然学会了。” 正厅中目睹这一幕的所有人都惊呆了,连两个结丹后期的灰衣老者的眼中都闪过一丝异色。 这是什么妖孽,看一眼就学会了通背拳? 刘弘的拳头已经到了! 第一拳击中了牧宸的胸口,拳劲透入,牧宸的身体晃了一下。 第二拳紧跟著击中同一位置,拳劲叠加,牧宸后退了一步。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一拳接一拳,拳拳到肉。 牧宸的嘴角渗出了血,他的金刚浮屠手需要距离和蓄力,被刘弘贴身之后根本施展不开,灵皇指也需要距离。 刘弘像一块狗皮膏药贴在他身上,他的每一次出手都被打断,每一次蓄力都被破坏。灵影步让他在狭小的空间內左躲右闪,但刘弘的速度太快,他甩不掉。 刘弘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贴近牧宸,不能让他有第二次机会叠加森罗死印蓄力加强攻击。 牧宸的攻击力太强,一次灵皇指就碎了他的金刚锁子甲,差点要了他的命。 再来一次,刘弘挡不住。 唯一的办法就是不让牧宸出手,贴身,纠缠,打断他的每一个施法动作,不给他任何蓄力的空间。 刘弘的通背拳一拳胜过一拳,將牧宸从正厅中央逼到门口,从门口逼到院子里,从院子里逼到墙角。牧宸的后背撞上了院墙,无路可退了。 金刚浮屠手! 牧宸的右掌猛地推出,掌心中的金色浮屠塔纹路亮到了极致。 金光大手印在他和刘弘之间炸开,衝击波將他们同时推了出去。 牧宸的身体向后撞在院墙上,院墙裂开了一道缝。 刘弘的身体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转了一圈,落回地面,又退了几步才站稳。 刘弘在拍飞的瞬间,左手连出三道神通。 “法绳”,银白色的绳索从他的掌心射出,缠上了牧宸的右手腕,牧宸的右手一紧,绳索收紧,勒得他手腕生疼。 但牧宸的右手还能动,金刚浮屠手的力量还在,他用力一扯,法绳被他扯断了一根。可刘弘第二道法绳紧隨而至,缠上了他的左右手腕,双手被法绳缚在一起,施法的动作受限。 但法绳困不住牧宸太久,牧宸的灵力正在衝击法绳的束缚,一息!最多一息,他就能挣开。 土狱术! 牧宸脚下的地面炸开,四面土墙从地下升起,將他困在其中。土墙內壁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牧宸的灵力被压制,双脚被流沙吞噬,锋利的地刺从流沙中刺出,刺向他的小腿。 刘弘施展土狱术的目的是困他,哪怕只困住一息,也够了。 枷锁! 银白色的刑具在虚空中凝聚,一上一下,锁住了牧宸的双手手腕。枷锁合拢的瞬间——封印。 牧宸感觉自己的灵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手腕上的灵力无法流向手掌,手掌上的灵力无法流向手指,丹田中的灵池还在,但他用不了了。 枷锁封住了牧宸的一切灵力,虽然只有一息时间。 就趁著这一息时间,刘弘將天雷子握在掌心,引动体內的先天之火,將雷灵气引入经脉。 左手推出,一道粗如手臂的雷电从他的掌心射向右手的黑色圆珠。雷电击中了天雷子,不是引爆,是充能。 天雷子表面的电光暴涨,噼啪之声震耳欲聋。 隨后將天雷子扔向牧宸,一道雷电紧隨其后,击中了飞在半空中的天雷子。 雷电术的电流激发了天雷子內部的电荷平衡,刺目的白光炸开。 轰——雷电光柱冲天而起,將萧府的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柱粗如地桩,表面的电蛇噼啪作响,撕裂了土墙,撕碎了法绳,撕开了枷锁。 爆炸中心的温度高到了极点,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嗡鸣声。 衝击波向四面八方横扫,院墙被推倒,屋顶被掀飞,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 牧宸的身影在雷电光柱中扭曲、撕裂、消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天雷子的雷霆之力吞没了。 雷电散去,烟尘落定。坑底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尸体,没有血跡,没有残骸,只有一个储物袋。 牧庭云跪在地上,看著那个还在冒烟的焦坑,看著刘弘站在坑边、衣袍破烂、浑身是血的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不讲武德!你……你不讲武德!” 刘弘转过身,看著牧庭云,笑了。 “你应该庆幸我不姓王。” 刘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要是姓王,你以为你们有单挑的机会?” 牧庭云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家结丹后期修士——两个灰衣老者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一百一十七章 周沅 上 枪意 天雷子的余波还在空气中瀰漫,焦糊的气味在夜风中久久不散。萧府院子里的焦坑还在冒烟,碎石和尘土散落一地。 甲士们已经在清理战场,將碎裂的青石板搬走,將炸飞的木桩归拢,將坑边的血跡擦乾净。 牧宸的尸体已经找不到了,只剩下一堆黑灰被风吹散。林天啸、牧庭云被甲士押了下去,走过焦坑时脚步踉蹌,像一具行尸走肉。 正厅中只剩下周家寥寥数人。 刘弘站在院子中央,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瓶疗伤丹药,咬开瓶塞,將里面的丹药全部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焦黑的指印还在渗血,金刚锁子甲的碎片还嵌在肉里,刘弘伸手拔掉了几片,疼得他齜了齜牙。 血气之力在体內流转,缓慢地修復著受损的经脉和內腑。刘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 偷袭?!有两个结丹后期修士压阵谁敢偷袭。 一刻钟过去了,刘弘睁开眼睛,胸口还在疼,但比刚才好多了。灵力恢復了四成,血气还在奔涌,足够再和周家打一场。 刘弘的目光扫过正厅,落在了角落里一个年轻人身上。那个年轻人一直站在周执身后,从萧焱被杀到林栋伏诛,从牧宸灰飞烟灭到牧庭云被押走,他始终没有动过,没有说话,甚至没有改变过站姿。 此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形挺拔,穿著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繫著一条白玉带,站在那里像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宝剑,锋芒內敛,但你不会怀疑它出鞘时的威力。 其修为是筑基后期,灵压浑厚而內敛,比牧宸更沉稳。 这人便是周家少主,周沅。 周沅看著刘弘:“阁下要不要再歇歇?”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带著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透著一股王者之风。 刘弘看著周沅,心道:“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牧宸是被逼到绝路的困兽之斗,周沅是堂堂正正的挑战。 林栋是哀兵的拼死一击,周沅是將死的慷慨赴义。 周沅知道周家灭族已成定局,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但他选择站著死,不是跪著生。 刘弘想到了自己,如果有一天他站在周沅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人皇旗在储物袋中微微颤动,很是亢奋。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紫气从袋口渗出来,縈绕在刘弘腰间。 刘弘感觉到了人皇旗的躁动,它想吞噬周沅的魂魄。 “多谢!” 刘弘抱拳作揖,腰弯得很深: “若不是阵营不同,我很愿意和周道友把酒言欢。” 周沅笑笑:“时也命也!” 他话音未落,右手一翻,祭出一桿长枪。 枪长一丈二,通体乌黑,枪桿上刻著细密的符文,枪尖泛著冷白色的寒光,枪缨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周沅將长枪在手中一转,枪尖指地,枪桿靠在后背,整个人像一幅画。 刘弘的瞳孔微微收缩:“枪修?!” 一寸长,一寸强! 枪修的战术就是用距离压制对手,让对手永远够不著自己,而自己每一次出手都能打到对手。 所谓刀剑进枪?! 在同阶修士对决是不可能在实战中做到的。 面对一个枪术高手,用剑的人必须冒著被刺穿的风险衝进枪的攻击范围,在枪尖和枪桿之间找到那一线生机,用剑斩断枪桿,或者刺中持枪的人——难度极大,成功率极低。 刘弘听说过这种技巧,但没有学过——甚至是从来没有和枪修交过手,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周沅的长枪刺了过来,枪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快如闪电。 刘弘的身体向左侧飘出数尺,枪尖从他的右臂旁边刺过,刺破了他的衣袖,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身体还没有站稳,周沅的长枪已经收了回去,第二枪紧跟著过来。 这一次不是直刺,是横扫。 枪桿从右向左横扫,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刘弘的腰肋。刘弘的身体向后仰去,枪桿从他的腹部上方扫过,罡风颳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刘弘刚直起身,第三枪又来了,是直刺,但比前两枪更快。枪尖直奔咽喉,快到他来不及躲避。 刘弘的左手掐诀,一道土墙从地面升起,挡在他身前。枪尖刺入土墙,土墙炸裂,碎石四溅。枪尖从碎石中穿出,速度慢了一些,刘弘侧身避开,枪尖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削断了几根头髮。 周沅的枪法颇为精妙——直取中宫两边盪,反手斜上直指腰。没有花枪,没有虚招,以意为先,以快取胜。 周沅的每一枪都是实招,每一枪都奔著刘弘的要害,不留余地,不留后手。其枪术不像林栋的通背拳那样刚柔並济,不像牧宸的森罗死印那样阴冷诡异。 周沅的枪术就是快、准、狠。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枪尖在空中留下的残影织成了一张网,將刘弘笼罩其中。 刘弘节节败退,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但他的身法在周沅的枪网面前显得不够快。 身上多了几处伤,左臂被枪尖刺了一下,皮开肉绽;右肩被枪桿扫了一下,骨头生疼;大腿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血往外涌。 血气之力在体內奔涌,修復著伤口,但修復的速度赶不上新伤的速度。 刘弘的符籙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大半,剩下的几张不够用了——只能用法术。 冰冻术! 一道白色的寒气从刘弘的掌心喷出,朝周沅的脚下涌去。寒气所过之处,地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周沅的脚步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寒气中一晃,枪尖上的灵光碟机散了寒气,可速度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冰冻术对筑基后期的修士作用不大,寒气只能减缓他的速度一瞬。 流沙术! 周沅脚下的地面忽然变得鬆软,青石板像被水浸泡过一样塌陷,化作一片浑浊的流沙。 周沅的左脚陷进了流沙中,他的身体微微一沉,但他的枪尖在地面上一点,身体借力腾空而起,从流沙中拔了出来。在空中翻转了一圈,长枪在手,枪尖朝下,朝刘弘的头顶刺来。 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三道墙在刘弘身前同时升起,土墙厚实,冰墙坚硬,火墙炽烈。 刘弘需要时间,需要距离,需要喘息的机会。 周沅的枪尖刺入土墙,土墙炸裂;刺入冰墙,冰墙炸裂;刺入火墙,火墙被枪尖劈开,火焰向两侧分开。 三道墙挡住了周沅的枪尖一息,只有一息。 刘弘趁这一息向后退了数步,拉开了和周沅之间的距离。 拖到自己的灵力恢復一些,拖到周沅的灵力消耗一些,拖到周沅露出破绽。 法术挡不住周沅,但可以迟滯他的攻击,可以让他在躲避和格挡中消耗体力,可以让他的枪势从巔峰滑落。 冰冻术、流沙术、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五道法术交替使用,不求伤敌,只求自保。 正厅中,两个灰衣老者看著这场战斗,目光中闪过一丝讚许。 他们见过无数的天才,见过无数的战斗,但像刘弘这样在绝境中还能冷静思考、合理分配灵力、用法术弥补兵器劣势的年轻人,不多见。 周沅的枪势如虹,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但他始终杀不死刘弘。 刘弘像一个滑不溜手的泥鰍,总是在他的枪尖即將刺中的那一瞬间躲开。 冰冻术冻不住周沅,但能让他的速度慢下来;流沙术困不住,但能让他的脚步乱下来;土墙、冰墙、火墙挡不住,但能让他多花一些力气。这 些法术单独拿出来都不够看,但组合在一起,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將周沅的枪势一点一点地缠住、拖慢、消磨。 刘弘不是在和周沅战斗,他是在和周沅的枪势战斗。在消耗周沅的锐气,在等待周沅的枪势从巔峰滑落的那一刻。 周沅的枪还在刺,还在扫,还在挑,还在扎。但他的呼吸已经不像开始时那样平稳了,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枪尖上的灵光已经不如开始时那样明亮了。灵力在消耗,体力在消耗,枪势在一点一点地下滑。 刘弘的法术还在继续,一道接一道,连绵不绝。 正厅中的烛火被枪风扫灭了好几盏,光线越来越暗。两道人影在昏暗中交错,枪光闪烁,法术炸裂。 夜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著荒原上沙砾的气息,吹得破碎的窗纸哗哗作响。 刘弘的衣袍已经被枪尖划得破烂不堪,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他的官袍染成了暗红色。但他的眼睛很亮,银白色的法眼在昏暗中闪烁,捕捉著周沅枪势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第一百一十八章 周沅 下 周沅的长枪如暴雨倾盆,枪尖在夜色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刘弘在网中左支右絀,冰冻术、流沙术、土墙术、冰墙术、火墙术,一道接一道地甩出去,法术的光芒在黑暗中闪烁,將周沅的枪势一次又一次地迟滯。 可刘弘的灵力已经见底了,灵池中的灵液所剩无几,每施展一道法术都像是在从乾涸的河床中挤出最后一滴水。 但是刘弘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死。 刘弘急中生智,效仿韩立强行吸收千年灵草,右手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块中品灵石,握在掌心,强行將灵石中的灵力吸入体內。 灵石的灵力未经炼化直接吸入,经脉会承受巨大的负担,可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灵力从灵石中涌出,顺著刘弘的手臂流入经脉,像一股滚烫的铁水在血管中流淌。经脉被灼烧得生疼,右臂在微微颤抖,但灵池中终於又有了一丝灵液。 刘弘这样的行为。只能吸收灵石中三成左右的灵力,剩下的七成在强行吸收的过程中散逸了——但这三成,够他再撑一会儿。 这时刘弘的余光扫过正厅,扫过那些被甲士围住的宾客,扫过甲士们腰间佩戴的弓箭。 大晋军伍制式弓是中阶法器,射程远,威力大,是边军標配。 弓术和剑术不同,剑术靠感悟和领会;弓术靠苦练、炼体术、靠眼力、靠神识。 神识越强,感知越远,对目標的锁定越精准。 刘弘因修炼《法经》的缘故,开了“法眼”,神识覆盖方圆二十里,堪比结丹修士。 “弓术”又是儒修六艺之一,刘弘书院学的《射阳经》从入门到精通,在打猎时练过无数次,怎么会忘了自己还会射箭? “借弓一用!”刘弘朝最近的一个屯长大喊了一声。 那屯长愣了一下,看向身后的灰衣老者。 灰衣老者微微点头后,屯长从腰间解下长弓和一壶箭,朝刘弘扔了过去。 刘弘急忙打出一道土墙术,土墙术在他身前升起,挡住了周沅的又一次刺击。土墙炸裂,碎石飞溅,但那一瞬间的遮挡已经够刘弘接到弓箭了。 所谓十八般兵器,月棍年刀一辈子的枪,剑术十年见分毫。要论何兵排第一,当属弓箭为第一。 枪修一寸长一寸强,刘弘现在就是“以长制长”。以前只有练气期,用的是低阶法器弓。现在是筑基中期,弓是中阶法器,神识堪比结丹修士,刘弘的弓术早已不是当年能比的。 刘弘拉开弓弦,灵力从指尖灌注到弓臂和弓弦中,弓身亮起了白色的光芒。 弦上无箭,但他的指尖凝聚了一支由灵力凝结而成的箭矢。 箭矢呈银白色,长三尺,箭尖锋利,箭身流转著法理真元的银光。 灵力化形,筑基期才能掌握的箭术技巧——除非箭矢也是法器级別的才能用实体箭。 刘弘开“法眼”將神识锁定在周沅身上,他的神识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周沅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变向、每一次出枪都捕捉得清清楚楚。 周沅的枪势凌厉,但他的一切都在刘弘的感知之中,无所遁形。 三支灵力箭同时搭在弦上,一发三矢。 刘弘的手鬆开弓弦,三支银白色的箭矢离弦而出,速度快到了极点,在空中留下三道银白色的尾跡。三支箭从三个方向射向周沅,一支直奔他的咽喉,一支射向他的胸口,一支射向他的腹部。 周沅的长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枪尖將三支箭全部击落,箭矢碎裂,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散。 但刘弘的第二波箭雨已经来了,又是三支,还是三个方向。 周沅的长枪再次將箭矢击落,但他的脚步不得不停下来,他的枪势不得不中断。 枪修的优势在於距离,在於连绵不绝的攻击。一旦他的攻势被打断,他就需要重新蓄势。 刘弘的箭雨让他无法靠近,无法出枪,无法保持枪势的巔峰。他只能站在原地,用长枪格挡箭矢。 第三波,第四波,第五波。 箭雨一波接一波,连绵不绝。刘弘的灵力在快速消耗,但他不在乎,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不让周沅近身,不让他出枪,不让他有任何反击的机会。 刘弘一边射箭一边后退,在和周沅保持距离,开始“放风箏”。 周沅的枪势在他箭雨的压制下越来越弱,他的枪速慢了,枪力弱了,枪意散了。他格挡箭矢的动作不再像开始时那样行云流水,开始出现破绽。 刘弘的《射阳经》在实战中飞速提升。弓术对神识的要求极高,神识越强,感知越远,锁定越准。他的神识方圆二十里堪比结丹修士,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周沅的每一次移动都在刘弘的感知之中,周沅的每一次格挡都在他的预判之內。 刘弘的箭不再是乱射,而是有目標的、有计划的、有针对性的射击。 周沅的枪法精妙,但他个人有习惯。他格挡左侧的箭矢时,枪桿会向右倾斜;他格挡右侧的箭矢时,枪桿会向左倾斜;他格挡上方的箭矢时,枪尖会上挑;他格挡下方的箭矢时,枪尾会下压。 捕捉到这些细节后,刘弘开始针对周沅的格挡习惯。射向左侧的箭比右侧的箭多,射向上方的箭比下方的箭多,周沅的格挡越来越吃力,他的枪势越来越乱。 第五波箭雨过后,周沅的攻击力度骤减。他的长枪不再像开始时那样凌厉,他的枪尖上的灵光已经暗淡了许多,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的汗珠顺著脸颊淌下来。 周沅的灵力消耗了大半,他的体力消耗了大半,他的枪势从巔峰滑落了。 刘弘看准了周沅格挡箭矢后枪桿回位的那一瞬间。 那个瞬间极短,短到只有一息的几分之一,但刘弘的法眼捕捉到了,旋即神识锁定了,最后一波箭雨射出,三支箭,不是射向周家的身体,是射向他身侧的空间。 周沅的枪桿向右倾斜,格挡左侧的箭矢,他的右肋暴露在刘弘的箭下。 法绳! 刘弘的左手从弓弦上鬆开,一道银白色的绳索从他的掌心射出,缠上了周沅的右手腕。 周沅的右手一紧,绳索收紧,他的枪慢了一拍。 枷锁!银白色的刑具在虚空中凝聚,一上一下,锁住了周沅的双手手腕。枷锁合拢的瞬间,周沅感觉自己的灵力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灵池还在,灵力还在,但他用不了了。 一息之间,枷锁封住了他的一切灵力。 刘弘旋即开弓,一支灵力箭矢在指尖凝聚,瞄准了周沅的眉心,鬆开了弓弦。银白色的箭矢离弦而出,速度快到了极点。 周沅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躲,但他的双手被枷锁锁著,他的灵力被封印著,他的身体动不了。 箭矢从周沅的眉心射入,从后脑穿出,带出一篷血雾。他的身体僵住了,眼睛还睁著,嘴巴还张著,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接著周沅的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长枪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滚出去老远。 人皇旗在刘弘的储物袋中疯狂地震动,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紫气从袋口喷涌而出。 刘弘取出人皇旗,轻轻一挥。周沅的魂魄从尸体中升起,不是灰白色的,是金色的。 金色的魂魄在空中盘旋,像一条金色的龙,带著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人皇旗的紫气缠绕上去,將那金色的魂魄裹住,拉入幡面。金色魂魄在幡中挣扎了一下,很快就安静了。 人皇旗的紫气浓了將近一倍,幡面上的金色符文几乎连成了片,整面幡像一轮小太阳。 龙魂者!周沅居然是龙魂者,体內有一丝龙族血脉。 是龙裔,上古时期龙族和人族结合的后代。龙族血脉在漫长的传承中不断稀释,到了周沅这一代已经极其稀薄了,但那稀薄的一丝血脉还是让他的魂魄呈现出金色,让他拥有远超同阶修士的肉身强度和灵力储量。 刘弘收起人皇旗,看著周沅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龙魂者的魂魄,是人皇旗最好的养料。 第一百一十九章 林银屏 周沅的金色魂魄已经被人皇旗吞噬了,龙魂者的力量正在被幡面一点一点地炼化。 刘弘收起人皇旗,取出一瓶疗伤丹药服下,然后转过身,面对正厅中的两个灰衣老者,抱拳行礼: “两位前辈,辽北四家,已全部伏法。后续之事,劳烦两位前辈了!” 两个灰衣老者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左边的老者从袖中取出三道玉符,玉符通体碧绿,表面流转著细密的符文。 他走到林天啸面前,林天啸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老者將一道玉符按在林天啸的丹田上,灵力灌注,玉符化作一道绿色的光芒没入其体內。 林天啸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惨叫——被废了修为,从结丹初期一路跌落,灵池碎裂,经脉寸断,灵气从全身毛孔中散逸而出,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动弹不得。 然后是牧庭云,牧庭云跪在地上,看著刘弘,目光中有恨,有不甘,有绝望。他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玉符已经没入了他的丹田。 他的修为也被废了,灵池碎裂,灵气散尽,身体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最后是周执,周执闭著眼睛,没有挣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任何表情,成王败寇罢了。 三个囚车停在萧府门口,千年铁木製的囚笼,四面钉著玄铁条,笼门上掛著铜精锁。 甲士们將林天啸、牧庭云、周执拖进囚车,锁上门。三人瘫在囚笼中,像三具还有呼吸的尸体。 就在这时,刘弘看了看云紜和纳兰艷。 这两人被结丹后期修士的威压,压得不敢动。 刘弘道:“两位来了就不要走了!” 然后暗示將这两人修为封印收押。 隨后文吏和甲士们开始清点萧府的物资,萧家的灵田、矿场、商铺、宅院,全部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院子外面,六道人影从夜空中落下。三个结丹中期,三个结丹初期,正是王腾借给刘弘的那几个结丹修士。 他们分散在萧阴、青阳、元戎三县的外围,操控著大周天星斗杀阵和九宫八卦阵,將萧、林、周、牧四家一网打尽。 几人的衣袍上都有血跡,有的沾著自己的,有的是敌人的。 领头的是个结丹中期的中年汉子,走到两个灰衣老者面前,抱拳行礼。 “两位供奉,外围已清!萧、林、周、牧四家,除了这里的家主和少主,其余族人和门客已全部伏法。四家的宅院、矿场、灵田、商铺,已全部封锁,等府衙的文吏来清点。四家库存的灵石、丹药、法器、符籙、材料,已全部装箱封存,由甲士看守。” 中年汉子语气平淡,像在匯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灰衣老者点了点头:“伤亡?” 中年汉子的声音沉了一下:“阵亡了一人!顾长风,结丹初期。在林家围剿时,林家的老祖自爆了金丹。” 他顿了顿:“林家老祖,结丹中期,被困在大周天星斗杀阵中,他自爆金丹,想和我们同归於尽!顾长风离他最近,没来得及撤出来。” 两个灰衣老者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中年汉子继续往下说,声音更低了。 “林家老祖自爆金丹之前,他的几个死士护送著一个女婴进了林家的密室。密室里有一座传送阵,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破开密室门的时候,传送阵已经激活了,女婴和几个死士传送走了。传送阵在他们离开后自毁了,我们追查不到传送的目的地。” “女婴?”灰衣老者的眉头皱了起来。 “林家老祖用自爆金丹掩护那个女婴逃走。能让一个结丹中期的修士不惜自爆金丹也要保护的人,不是普通人。” “可有姓名?” 中年汉子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了几页:“这是从林家族谱,那女婴是林家旁支的女儿,出生不到三个月,但她是天灵根资质,名唤『林银屏』。” 灰衣老者接过册子,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將册子递给身旁的另一个灰衣老者。 另一个灰衣老者看了一眼,眉头也皱了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刘弘听到是,天灵根,林银屏。 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一口鲜血从喉咙里涌出来,喷在青石板上。然后刘弘的意识也隨著这口血一起消散了,身体向前倾倒,重重地摔在地上。 “刘督邮!刘督邮!” 中年汉子快步走过来,蹲下,探了探刘弘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他昏过去了!” 两个灰衣老者走过来,低头看著刘弘。 一个老者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倒出两颗,塞进刘弘嘴里。另一个老者將手掌按在刘弘的胸口,灵力缓缓注入,护住他的心脉。 中年汉子將刘弘从地上抱起来,放在偏厅的椅子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灰衣老者看著刘弘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后道: “那个女婴的事,你们不要管了。传送阵自毁了,已经追查不到去向了,刘督邮昏迷,不能理事。辽北的事,我们做主。传令下去,萧、林、周、牧四家的宅院,掘地三尺,所有活物全部杀死。” “哪怕是蛇虫鼠蚁、蚯蚓,都得给我劈成两半。所有蛋类,都给我摇散打碎了。一只蚂蚁都不能留,一枚蛋都不能孵。我不想听到任何关於四家还有活物的消息。” 另一个灰衣老者补充道: “干完这些后,把四家的宅院夷为平地,打上禁制。十年、二十年、一百年,不许任何人在这四块地上重建。让辽北的人记住,勾结宗门,背叛朝廷的代价是什么!” 几个人沉默了片刻,中年汉子抱拳行礼:“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走出正厅,带著那几个结丹修士消失在夜色中。 灰衣老者站在正厅中央,看著满地的血跡和碎裂的青石板,看著偏厅中昏迷不醒的刘弘,看著囚车中瘫软的三个家主,看著堆积如山的帐册和物资。 辽北四县的事,终於落幕了。 但那个女婴,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里——漏网之鱼居然是个天灵根。 可眼下已经追查不到了。 辽北四县灯火一夜未熄,甲士们在四家宅院中穿梭,翻箱倒柜,掘地三尺。 灵石、丹药、法器、符籙、材料、帐册、书信、族谱,一箱一箱地往外搬。 老鼠从墙根下钻出来,被甲士一剑劈成两半。蛇从石缝中爬出,被长枪钉在地上。鸟巢中的鸟蛋被甲士摇散,蛋黄蛋清混在一起,再也孵不出小鸟。 这是灭族,彻底的灭族。 不留活口,不留希望,不留任何可能。四家的宅院在几日后被夷为平地,地面被翻了一遍,连地基都被挖了出来。 禁制打入地下,灵光在废墟上闪烁,警告著每一个路过的人,勾结宗派,背叛朝廷的代价。 第一百二十章 辽北郡 刘弘在萧府因为漏走林银屏之事,怒火攻心晕倒,抬回到凌源堡躺了七天。 刘弘醒来后,头疼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著有机会一定到弄死林银屏。 根据刘弘的记忆,在原著和七届外传里林银屏可是修炼到了化神期。在这个“人吃人”,睚眥必报的世界里,林银屏这种是最危险的仇人。 第二件事就是刘弘觉得很憋屈,被王家两个结丹后期修士“逼著”演猴戏。 刘弘感觉就和韩立在虚天殿被蛮鬍子逼著让柱一样噁心。 刘弘在凌源堡养伤的这几天,关寧府知府孙凌琛,辽州州牧公孙越都派人来慰问了,接他去了辽州城匯报情况。 辽北的事闹得太大,孙凌琛一个人兜不住,必须请公孙越出面。公孙越是元婴中期的修士,辽州最高的军政长官,统辖两郡一府数十县,连王腾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公孙越看了刘弘呈上来的卷宗,看了萧、林、周、牧四家的罪证,看了刘弘擬定的改土归流方案。 “你做的很好!” 公孙越赞道: “辽北问题,朝廷想了上百年都没有解决。你来辽北不到半年,就把钉子拔了。改土归流的方案,我看了,可行。萧阴、青阳、元戎三县改为平远、安远、镇远三县,名字起得好!朝廷需要这样的名字来宣示主权。凌源堡升格为凌源县,和抚远、平远、安远、镇远並称为辽北五县。五县之上设辽北郡。” “方伯谬讚了!卑职惶恐!” 刘弘抱拳: “这是我和镇边大將军王腾、关寧知府孙凌琛联名上书的改土归流疏,请方伯过目。” 公孙越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文书引经据典,从《大晋律》到《太祖实录》,从辽北的地理形势到太玄派的势力扩张,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改土归流的必要性、可行性、具体实施方案、后续治理思路,写得清清楚楚。 公孙越击节而赞:“我会署名籤押,上表朝廷。 “那卑职多谢方伯提点!”刘弘作揖恭谦道。 “个人表现!朝廷栽培!”公孙越摆了摆手道。 “如此!卑职告退!”刘弘告辞。 旋即刘弘回到关寧府。 府衙大堂。 “太玄派那边,怎么处置?” 孙凌琛道: “方伯说了么?!” 刘弘拿出一块玉简递给孙凌琛:“这是方伯给府君的公文。” 孙凌琛接过玉简后,打开禁制看了看: “太玄派的事,我和王腾已经商量过了。太玄派的太上长老是元婴初期,比王腾低一个小境界,但王腾不想和他动手。元婴期修士之间的战斗,动静太大,辽北承受不起。太玄派在辽北扎根数千年,门中弟子数万人,结丹期的长老有好几位。如果硬碰硬,就算能贏,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刘弘心中明白了:“所以,朝廷要用云紜和纳兰艷做筹码?” 孙凌琛转过身,点了点头: “云紜是太玄派的长老,纳兰艷是太玄派的圣女,更是太上长老的孙女,太玄派不会放弃她们。我们用她们和太玄派谈判,云紜和纳兰艷回太玄派,太玄派的势力范围缩减到方圆百里。她们在太玄派手中,这就是谈判的价码。” 然后刘弘回到凌源县待命。 几天后,王腾亲自来了凌源堡,带了一队亲卫,结丹后期的供奉跟在他身后。他 刘弘在官厅中接见他。 王腾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太玄派的事,公孙方伯和你说过了?” 刘弘点头:“说过了。” 王腾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一张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上標註了太玄派方圆千里的势力范围。 然后王腾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將太玄派的势力范围缩小到方圆百里。 后面的事情刘弘就没有参与,是王腾和孙凌琛的事情。 太玄派山下军营中。 “他们在辽北扎根数千年,势力范围从太玄山向外延伸,如今有了方圆千里的实控区。” 王腾顿了顿,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谈判!我亲自去。元婴中期对元婴初期,他不敢动手。公孙越在府城坐镇。你的人去太玄山,和玄清当面谈。云紜和纳兰艷,是太玄派的人,我不会扣著不放。我放她们回去,太玄派的势力范围缩到方圆百里。” 孙凌琛明白了王腾的意思。 现在辽州有两个元婴中期,一个元婴初期——州牧公孙越、大將王腾、辽州城城主袁熙。 太玄派就一个元婴初期。 哪怕它是太一门的分支,太玄派的太上长老也得掂量掂量。 这其实这不是谈判,是最后通牒。 半个月后,消息从太玄山传回来——太玄派同意了。 太玄派的势力范围从方圆千里缩减到方圆百里,山门以外的所有下院、別院、药园、矿场全部撤除,弟子全部召回山门。 太玄派百年內不得出山门半步,百年內不得招收辽北五县的弟子,百年內不得干涉辽北五县的政务。 太玄派割让的土地,划归凌源堡,凌源堡升格为凌源县。 恰好杨鄴突破到结丹初期,任凌源县第一任县令。 而其他几个县的县令,都是王家联合其他几个军伍世家——李家、白家、吴家安插的门生或故吏担任。 辽北郡太守则是叶家皇室安排的人,结丹中期修士叶玄。 还有一点就是军伍世家王家和李家联姻,王家嫡子王林和李家嫡女李慕婉定下婚约。 而此时晋京城的皇宫里,烛火通明。皇帝叶辰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著三份奏摺,分別是辽州州牧公孙越、关寧知府孙凌琛、镇边大將军王腾联名上书的改土归流疏,以及辽北新设五县的清单和抄家所得帐册。 叶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都是朕的钱!” 叶辰猛地將帐册摔在地上,玉质的册页碎裂。 龙案上的烛火被他的灵压震得摇曳不定,殿內的太监宫女齐刷刷跪了一地,额头抵著金砖,大气不敢出。 叶辰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碎裂的帐册,那上面写著——抄没萧、林、周、牧四家,折合上品灵石一百万。 叶辰知道四家的真实家底,他在御书房里调阅过辽北的密档,歷届关寧府知府每年密报四家的田產、矿场、商铺、灵药库存,桩桩件件都有记录。 四家经营数代,五千年传承,累积的財富至少三百万上品灵石。辽北四县的玄铁矿、灵脉、灵田,哪一样不是朝廷的? 四家不过是替朝廷代管,管著管著就把朝廷的东西管成了自己的。 叶辰忍了几十年,等了几十年,终於拔掉这几颗钉子了。 结果呢? “三百万,只给朕一百万!朕还要感激他们!”叶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手指死死攥著龙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灵压压下去。他是皇帝,不能失態。 大晋的天下是叶家的,但朝廷不是叶家的朝廷。儒修把持朝政,道门虎视眈眈,佛宗、魔道在蠢蠢欲动,叶辰一个元婴初期的皇帝,夹在中间,处处受制。 叶家需要更多的资源发展自己的势力来压制世家,需要世家来制衡儒修。 叶辰低下头,看著地上碎裂的帐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对跪在殿角的侍从说:“传旨,辽北改土归流,设辽北郡,郡守、县令人选由吏部擬定;凌源堡升县,杨鄴为县令。关寧府督邮刘弘,加爵一级。” 数十万外,关寧府城府衙东侧的小院里,刘弘坐在桌案后面批阅公文。他不知道皇帝在发怒,不知道那三百万灵石的事,不知道他已经在皇帝的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百二十一章 加爵 关寧府府衙东侧的小院里,刘弘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公文。公文不长,寥寥数行,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刘弘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督邮的印信。 公文的內容很简单——辞呈。 刘弘决定辞去关寧府督邮之职,理由是身体抱恙,需要静养。 真正的理由他自己心里清楚,辽北的事闹得太大了,四家灭族,三县改流,太玄派被压缩到方圆百里,抄了三百万上品灵石左右的资產,州府里只报上去一百万,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 刘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是办事的人,不是分钱的人;分钱的事,他插不上手,也不想插手。 水太深了。 辞呈送上去的第三天,批覆下来了。知府孙凌琛没有挽留,在辞呈上批了一个“准”字,盖上了关寧府的大印。隨批覆一同送来的,还有一道嘉奖令。 嘉奖令上说,刘弘在辽北事件中,斩首筑基期修士四名,加爵一级,晋升更尉。 更尉,大晋军功爵第四级,是靠个人斩首能获得的最高爵位。再往上,就需要政绩突出、攻城略地了。 爵俸每月二百下品灵石,是终身制的;另赐洞府一座,位於关寧府城东郊的灵脉之上,灵气浓郁,环境清幽。 然后凭更尉的身份,外出可免费住朝廷的驛馆,沿途驛站供应草料和食宿,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 刘弘將嘉奖令收好,將督邮的印信和官凭交给了来接任的新督邮,交割了手头的公务,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了府衙。 洞府在府城东郊的一片山丘上,背靠青山,面临溪水,方圆数里没有人家,安静得像世外桃源。 洞府不大,分內外两进,外间是会客的厅堂,里间是修炼的静室。洞府深处有一条小型灵脉,灵气从地下渗出,在洞府中凝聚不散,浓度比外面高了数倍。 刘弘在洞府中转了一圈,就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將神识探入灵脉深处,感知著灵气的流动和浓度: “果然比不上韩立的运气,没有灵眼之泉啊!” 从今天起,就是关寧府的一个普通散修了,没有官职,没有公务,没有应酬,只有修炼。 闭关之前,刘弘还有一件事要做——清点战利品。辽北一战,斩杀四人,萧焱、林栋、牧宸、周沅。四个人的储物袋一直没有时间仔细清点。现在终於有了大把的时间,他將四个储物袋从怀中取出,一字排开摆在桌上。 第一个是萧焱的储物袋。 上品灵石一百块,中品灵石三百块,下品灵石一千块。 丹药有几瓶,品阶不高,练气境、筑基境的都有。 三颗火雷子——火雷子和天雷子类似。 另外还有一块特殊的矿石——万年焰陨玄铁。通体赤红,表面流转著火焰般的光泽,握在手中能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 万年焰陨玄铁是顶阶的炼器材料,特別適合炼製火属性法器。 第二个是林栋的储物袋。 上品灵石五十块,中品灵石二百块,下品灵石八百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丹药都是炼体用的丹药。 法器有一件,玄黄甲。 玄黄甲是顶阶防御法器,以玄铁和精铜为主材,掺入少量庚金,甲片上刻满了防御符文,比金刚锁子甲更坚固。 刘弘將金刚锁子甲的碎片从衣袍中抖出来,扔进垃圾堆,將玄黄甲穿在身上。 玄黄甲自动调整大小,贴合刘弘的身体,甲片上的符文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將他笼罩其中。 秘籍有两本,《通背拳》和《八荒掌》。 特殊物品有一件,古朴石符。 此物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刘弘將灵力注入石符,石符没有任何反应。他將灵识探入石符,石符內部一片混沌,什么都感知不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先收著,以后慢慢研究。 第三个是牧宸的储物袋。 上品灵石三百块,中品灵石八百块,下品灵石一千五百块。 丹药有几十瓶,都是筑基期修炼用的上品丹药,培元丹、凝灵丹、疗伤丹,丹香浓郁,品相极好。 法器有一件,聚灵护腕。 戴在手腕上,可以加快灵力吸收的速度,並且能储存灵力,在战斗中也能持续补充灵力。 刘弘將聚灵护腕戴在左手腕上,灵力注入,护腕上的符文亮起,周围的灵气向他涌来,吸收速度確实快了。 秘籍有《森罗死印》、《灵皇指》、《金刚浮屠手》、《灵影步》。 刘弘翻开《森罗死印》,森罗死印是將灵力反覆压缩、叠加,產生远超自身修为的破坏力,对灵力的控制要求极高。 《灵皇指》是將灵力压缩到指尖,以点破面,和弹指一挥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比弹指一挥间更精妙。 《金刚浮屠手》是佛宗的神通,掌心中凝聚金色浮屠塔纹路,掌力离体化作金光大手印,带著镇压意境。 刘弘修炼过佛宗的《明王诀》,再修炼《金刚浮屠手》事半功倍。 《灵影步》是身法神通,能在狭小空间內快速变向,配合疾风靴使用,他的身法会更上一层楼。 他將这几本秘籍全部收好,留著慢慢修炼。 第四个是周沅的储物袋。 上品灵石三百五十块,中品灵石七百块,下品灵石九百块。 丹药十几瓶,法器有一件,天元战戟。长一丈二,通体乌黑,戟杆上刻著细密的符文,戟尖泛著冷白色的寒光。 刘弘握著戟杆,灵力注入,枪尖上的灵光亮起,刺骨的寒意从戟尖传来。 刘弘虽然不太会用长兵,但也知道这是一件顶阶法器,不能浪费,收著。 秘籍:《天元戟法》。 四个储物袋清点完毕,上品灵石八百块,中品灵石两千块,下品灵石四千二百块。 加上刘弘原来的灵石,合计: 上品灵石三千四百块,中品灵石六千块,下品灵石七千二百块。 虽然以目前的灵石、丹药、法器、材料、秘籍,足够刘弘修炼很长一段时间。 但觉得还是需要去一趟坊市,买些制符材料、布阵材料、雷灵石、天雷子,这些都要提前备好。 府城的坊市在城东,纵横几条街,店铺林立,招牌招展。刘弘在坊市中转了几圈,先去材料铺子买了制符材料——空白符纸、符墨、符笔,又买了布阵材料——阵旗、符墨。掌柜的见他买得多,送了几块下品灵石。 丹药铺子也去了一趟,买了些培元丹和凝灵丹,以备不时之需。 雷灵石也买了十几块,天雷子也买三颗。 从坊市出来,已经是下午了。每次从坊市出来,刘弘的心就巨痛:上品灵石三千四百块,中品灵石五千块,下品灵石四千块。 大部分灵石都花在千年份灵草的竞拍上。 又是羡慕韩立的一天!上年份的灵草和大白菜一样。 刘弘回到洞府后,先是布下禁制和阵法,走到静室中央,开始练拳。 通背拳,第一式,起手。 右拳缓缓推出,力从脚起,经过腰胯,贯穿脊柱,通达肩背,最后从拳面爆发。刘弘的肩背肌肉像波浪一样起伏,衣袍在风中鼓盪,拳风呼啸。 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 刘弘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重,拳面上的金光越来越亮。他將书中的要点和自己在战斗中的领悟融合在一起,將通背拳练出了自己的味道。 洞府中,拳风激盪,衣袍猎猎。刘弘没有用灵力,只用肉身的力量,一拳一拳地打,一拳一拳地练。拳风越来越猛了,拳面上的金光更亮了。 洞府中的灵气隨著刘弘的拳势翻涌,他的修为在拳法中一点一点地精进。 次日,刘弘起来洗漱完毕,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培元丹,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刘弘的经脉在药力的刺激下微微发热,灵力在经脉中加速流转。 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运转《法经》,將灵力从灵池中引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过膻中,经天突,上百会;然后沿著督脉下行,过玉枕,经夹脊,返丹田。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刘弘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灵力在经脉中畅通无阻,灵池中的灵液缓缓旋转。 第一百二十二章 石符 闭关的日子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天卯时,天还没亮,刘弘就从蒲团上起来,净手焚香,在静室中开始晨读先贤典籍和律令章句,养儒修浩然之气。 刘弘抑扬顿挫,在诵读中,从先贤的笔墨里汲取浩然之气。字句从刘弘唇间流出,在静室中迴荡。金色的文字从玉简上浮起,在空中盘旋,然后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他的眉心。 浩然之气从丹田升起,沿著经脉向上攀升,凝结成法理真元,在灵池中翻涌,银白色的光芒在丹田中流转。每次晨读,法理真元就会精纯一分。 法理真元的质量决定了律令神通的威力,质量越高,言出法隨的效力越强。 晨读结束,刘弘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炼体丹药,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药力化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旋即站起来,走到静室中央,开始打拳。 通背拳、八荒掌、长拳三门拳法交替练习,每一拳都灌注修炼“明王诀”凝聚的血气之力。 第一轮,通背拳。拳法以柔为主,以刚为辅,力从脚起,经过腰胯,贯穿脊柱,通达肩背,最后从拳面爆发——肩背肌肉像波浪一样起伏,拳风呼啸。 第二轮,八荒掌。掌法刚猛霸道,掌风中带著雷霆意境,每一掌拍出,空气中都隱隱有雷声轰鸣。 第三轮,长拳。二十八个动作,一气呵成,起手迅速,击打连贯,拳面金光闪烁。 三轮拳法打完,刘弘浑身汗如雨下,短褂湿透,贴在身上。炼体丹药的药力在拳法中被彻底吸收,融入肌肉、骨骼、经脉。他的肉身强度在一点一点地提升,悬钟虚影在他周身浮现,金色的钟身上符文流转。 午时,刘弘停下来,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爽的衣服,打坐一个时辰修养。 午后是刘弘研习法术和符籙的时间,坐在桌案前面铺开符纸,提起符笔,蘸墨,画符。 爆炎符、冰爆符、金甲符、雷电符,每种符籙画数十张。目前刘弘的初级高阶符籙的制符术已经很熟练了,成功率在八成以上。 画完符籙,刘弘收起符笔,开始研究阵法,要在闭关期间將几个熟知的阵法融会贯通,做到隨手可布。 傍晚,刘弘开始研习从辽北缴获的秘籍。 这些时日里《通背拳》和《八荒掌》刘弘已经练得差不多了,《天元戟法》也参悟了一部分。 最难的是牧宸的几门神通——《森罗死印》、《灵皇指》、《金刚浮屠手》、《灵影步》。 每一门都需要长时间的修炼和参悟,每天晚上花两个时辰研习这些神通,从最基础的灵力运行开始,一步一步地练。 牧宸能在战斗中施展出叠加的森罗死印,爆发的威力,自己那会简直不堪一击。 夜深了,刘弘盘腿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运转《法经》功法,將灵力从灵池中引出,沿著经脉向上攀升,做周天循环。 现在刘弘正在向筑基后期稳步迈进。灵池中的灵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灵气的吸收速度越来越快。 聚灵护腕在刘弘左手腕上微微发光,周围的灵气向他涌来,在他周身形成一个肉眼可见的灵气漩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某天晚上,刘弘坐在桌案前,从储物袋中取出《通背拳》和《八荒掌》,准备继续研习。 两卷秘籍从袋口滑出来的时候,一块灰扑扑的石符也跟著掉了出来,在桌上滚了两滚,停在桌角。 古朴石符,从林栋的储物袋里缴获的,巴掌大小,灰扑扑的,上面刻著一些看不懂的符文。 刘弘之前研究过,灵力注入没有反应,灵识探入一片混沌。他看不出这是什么,也感知不到里面有什么,就隨手扔进了储物袋。 石符静静地躺在桌角,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刘弘正准备把它放回去,忽然感觉到储物袋中一阵躁动。人皇旗在储物袋中剧烈地震动,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了起来,紫气从袋口渗出来,縈绕在桌案上空。 人皇旗自己出来了。幡面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停在石符上方。幡面上的金色符文亮到了极致,紫气从幡顶喷涌而出,將石符笼罩其中。 石符在紫气的笼罩下开始发光,不是灰扑扑的,是暗紫色的。 石符表面的符文亮了起来,从灰扑扑变成暗紫色,从暗紫色变成亮紫色。 一道紫气从石符中冒出,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面目模糊,看不清年龄,隱约能看出是一个老者,身形佝僂,长发披散,眼中闪烁著幽绿色的鬼火。 他惊恐地看著空中的人皇旗,声音尖厉:“居然魂器!你是邪修!” 刘弘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好傢伙!这个世界除了自己没有戒指老爷爷,其他人都有是吧?!” 刘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邪修?你看清楚,这是人皇旗,善尸功德至宝。” 人皇旗悬在空中,金光普照,將整个静室照得如同白昼。幡面上的符文像活了一样,缓缓流转,紫气如丝如缕,在金光中飘荡。 那人形紫气在金光中瑟瑟发抖,他的幽绿色鬼火在金光的照耀下暗淡了许多。 “求求你放过我!我教你石符怎么用!你放我一条生路,我把石符的秘密都告诉你!” 他的声音颤抖,带著恐惧和乞求。 他躲了几千年,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宿主,还没等他夺舍,宿主就被人杀了。 现在他落在了一个拥有魂器的人手里,这是天意,还是报应? 刘弘看著那道人形紫气,没有立刻回答。伸手摸了摸人皇旗的幡面,能感觉到人皇旗的渴望——吞噬它,炼化它,它能为刘弘提供更多的功德之力。 这道紫气是老怪的残魂,不知道活了多少年,虽然虚弱,但魂魄的本质还在——人皇旗需要这样的养料。 “吸了你,我照样知道!” 刘弘催动人皇旗,幡面上的金光猛地炸开,紫气化作一只大手,朝那人形紫气抓去。 “不——!” 人形紫气发出悽厉的惨叫,在紫气大手中挣扎、扭曲、翻滚。他的身形越来越淡,声音越来越弱。 他咒骂、哀求、威胁,但刘弘不为所动。 紫气大手將人形紫气攥在手心,拖入人皇旗的幡面中。金光闪烁了几下,那人形紫气彻底消散了。人皇旗的幡面上多了一道符文,暗紫色的,在金色的符文中格外醒目。 刘弘將灵识探入人皇旗,老怪的魂魄已经被炼化了,只剩下最纯粹的记忆碎片,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找到了关於石符的信息。 石符名为“道源符”,上古异宝。它能滋养神魂,提升修士的精神力、感知力和脑力。精神力越强,对法术、符籙、阵法的感悟和推演能力就越强。 此符需要以先天真火祭炼,认主之后隱入眉心,与神魂融为一体。祭炼的方法不复杂,但需要足够强的神魂力量来承受道源符的认主过程。 老怪蛰伏在石符中多年,就是为了等待一个神魂足够强大的人来祭炼太初符,然后夺舍他的身体。 人皇旗將老怪的记忆碎片全部传给了刘弘。 关於此符的使用方法、关於老怪生前的经歷和许多秘密。 刘弘闭上眼睛消化了那些记忆,然后睁开眼睛,將石符握在手中,引导体內的先天真火从丹田中升起,沿著经脉向上攀升,经过胸口,经过喉咙,经过手臂,匯聚到右手掌心。 刘弘的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淡金色的光芒,將右手按在石符上,先天真火从他的掌心涌出,將石符包裹。 石符在先天真火的祭炼下开始变化。灰扑扑的表面开始剥落,露出里面的真容。 石符通体呈暗紫色,表面流转著细密的符文,符文的顏色是金色的,和人皇旗的符文有些相似。 石符在先天真火的祭炼下越来越亮,越来越热,越来越不稳定,开始剧烈地颤抖。 刘弘没有鬆手,先天真火源源不断地注入石符,石符的颤抖越来越剧烈,符文的亮光越来越刺目。 刘弘开始承受石符的反噬,太初符的认主过程需要他用自己的神魂去承受石符的衝击,石符中积攒了老怪上千年的魂魄之力,这些力量在被祭炼的过程中会反噬他的神魂。 刘弘的神魂在石符的衝击下剧烈地颤抖,头痛欲裂,精神力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著,但他的法理真元在关键时刻护住了他的心神。他咬著牙,死死地撑住。 终於,石符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颤抖,不再发光,不再发热。它静静地躺在刘弘的掌心,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然后,它化作一道紫光,没入了刘弘的眉心。 紫光进入眉心的瞬间,刘弘感觉自己的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疼痛,是一种膨胀感。刘弘的精神力、感知力、脑力在暴涨。 感觉自己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被扔进了水中,正在疯狂地吸收水分。 道源符在他的眉心处静静悬浮,像一颗暗紫色的星星,散发著温润的光芒。 刘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研习的那些秘籍,《森罗死印》、《灵皇指》、《金刚浮屠手》、《灵影步》、《天元戟法》,那些曾经晦涩难懂的部分,在道源符的加持下变得清晰透彻。 刘弘仿佛能看到这些神通背后的灵力运行轨跡,能看到符文之间的逻辑关係,能看到每一次发力、每一次变招、每一次转折的內在逻辑。 第一百二十三章 翻云手 道源符隱入眉心的第三天,刘弘的精神力、感知力发生了质变,整个神魂也变得强大了许多。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一个近视了很久的人突然戴上了眼镜,世界在他眼前变得清晰了。 刘弘坐在静室的蒲团上,闭上眼睛,將灵识探入灵脉深处,追踪著灵气的流动轨跡。灵脉中的灵气从岩石的缝隙中渗出,沿著地下的裂隙向上攀升,经过洞府的墙壁,在静室中凝聚。 用神识追踪著每一缕灵气的来源和去向,將它们的位置、方向、速度、密度一一记录在脑海中。 灵气的流动不是无序的,是有规律的。这些规律以前刘弘看不透,现在他看透了。 睁开眼睛后,刘弘拿起桌上的《灵皇指》,翻开第一页。玉简上的文字还是那些文字,图示还是那些图示,但他看到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刘弘看到的是文字和图示,现在他看到的是文字和图示背后的东西——灵力的运行轨跡、符文的逻辑关係、神通的发力方式。 《灵皇指》是將灵力压缩到指尖,以点破面,穿透力极强。牧宸在辽北用灵皇指配合森罗死印,一击打碎了他的金刚锁子甲和金甲术,將他的灵力护盾像纸一样撕开。 弹指一挥间是刘弘自创的神通,但过於依赖灵力,灵力的消耗太大,施展一次需要消耗灵池中近三分之一的灵力。 灵皇指给了刘弘新的思路——压缩灵力不需要消耗那么多,关键在於压缩的密度和释放的时机。 刘弘把灵皇指和弹指一挥间放在一起参悟,取长补短。灵皇指的灵力压缩方式更精妙,消耗更小,但穿透力更强,以灵皇指的压缩方式凝聚在指尖,消耗减少了一半,威力增加了一倍。 《金刚浮屠手》是佛宗神通,掌心中凝聚金色浮屠塔纹路,掌力离体化作金光大手印,带著镇压意境。 刘弘修炼过佛宗的“明王诀”,对佛宗灵力的运转方式不陌生。金刚浮屠手的难点不在於灵力,在於意境的凝练。 镇压意境不是靠灵力堆出来的,是靠意志凝出来的——要有镇压一切的气势,才能凝聚出镇压一切的意境。 刘弘在脑海中推演金刚浮屠手的灵力运行轨跡,一遍又一遍,直到將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右掌推出,掌心中金光亮起,隱约有浮屠塔的纹路浮现。 金光离体,在空中凝聚成一只金光大手印,浮屠塔纹路清晰可见,带著一股镇压意境——金刚浮屠手,练成了。 《灵影步》是身法神通,能在狭小空间內快速变向,配合疾风靴使用,速度更快,变向更灵活。 刘弘在辽北见过牧宸施展灵影步,在爆炎符和火鸟术的夹击中穿梭,像一条在水草中穿行的鱼。 灵影步的精髓不在於速度快,在於变向快。你不需要比对手快,你只需要在对手攻击到达的前一刻改变方向,让他的攻击落空。 刘弘在静室中练灵影步,从慢到快,从快到慢,从生疏到熟练。疾风靴的符文亮著,脚下生风,身体在静室中拉出一道道残影。 《灵皇指》、《金刚浮屠手》、《灵影步》,三门神通刘弘三个月在內练成了。 道源符让刘弘的精神力和感知力大幅提升,参悟和推演比原来清晰了数倍。 抱著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且推陈出新的想法,刘弘將自己的几门绝学融合成一门最適合自己的神通。 刘弘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入定参悟,將弹指一挥间、金刚浮屠手、灵影步、明王诀放在一起参悟。 弹指一挥间是將三力融合后压缩到指尖一击打出,威力大,但消耗也大。 金刚浮屠手是將灵力凝聚成金光大手印,镇压意境强,但出掌速度慢,容易被对手躲开。 灵影步是身法神通,速度快,但不具备攻击力。 明王诀是凝聚的血气之力,血气如龙,肉身强悍,是这几门法体兼之的根基。 怎样才能將这几门神通融合成一门攻守兼备、迅捷刚猛、镇压一切的神通? 刘弘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个方案,道源符让他的推演能力大幅提升,可以在脑海中同时推演多个方案,对比优劣,找出最优解。 刘弘在脑海中构建了神通的结构——以明王诀凝练的血气为基,以灵影步的速度为引,以弹指一挥间、灵皇指的三力融合为核,以金刚浮屠手的金光大手印为形。五者合一,刚柔並济,迅捷刚猛,镇压一切。 刘弘將这个结构在脑海中反覆推演了上百遍,確认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问题,然后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静室中央。 刘弘双手从身体两侧缓缓抬起,掌心朝內。血气之力在体內奔涌,灵影步的灵力灌注到双脚,弹指一挥间、灵皇指的三力融合在掌心凝聚,金刚浮屠手的金光大手印在掌心成形。 刘弘的右掌猛地推出。 金光大手印炸开了!不 是金刚浮屠手的金光大手印,是一只比金刚浮屠手更大、更亮、更具压迫感的金光大手印。 大手印五指张开,掌心没有浮屠塔的纹路,而是一个旋转的灵力漩涡。 大手印的速度极快,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金色的残影。 力量极重,重到静室中的空气都被压缩了,发出低沉的轰鸣。 大手印击中了静室的墙壁,墙壁上刻著的防御符文亮了起来,金光和符文的灵光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墙壁裂开了一道缝,符文闪烁了几下,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刘弘收掌,看著墙壁上的裂缝,沉默了很久,新神通融合了弹指一挥间的三力融合、金刚浮屠手的金光大手印、灵影步的速度、明王诀凝练的血气之力,刚柔並济,迅捷刚猛,镇压一切。 刘弘给这个新神通起了一个名字——翻云手。 翻云覆雨,一掌翻天!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云雨无常,翻覆不定。 刘弘站在静室中央,双掌交替推出,金光大手印一个接一个地从掌心飞出,击打在墙壁上。 墙壁上的防御符文在连续的攻击下剧烈地闪烁。不是金刚浮屠手那种单一的镇压,是翻云手那种连绵不绝的翻转。 掌力一波接一波,像海浪,像潮汐,像翻腾的云海。 刘弘的掌势越来越快,金光大手印越来越多。密室的墙壁在翻云手的连续攻击下终於撑不住了,防御符文碎裂,墙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刘弘收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墙壁上的裂纹在符文的修復下缓慢癒合。 然后刘弘走到静室中央,盘腿坐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培元丹,倒出两颗,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刘弘的灵力消耗了大半,血气也消耗了不少,但效果是值得的。 翻云手比他预想的更强,一掌之威,足以震退筑基后期的修士;连续出掌,足以压制同阶修士。 刘弘在静室中坐了很久,將翻云手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出掌的角度、灵力分配的比例、血气调动的节奏、金光大手印的大小和速度,每一个细节都要反覆推敲,才能达到最佳状態。 又是三个月后,刘弘对自己这门新神通掌握的十之八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