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武馆杂役观摩万法》 第一章林慕 西河镇,柳叶村。 天黑透了,林慕才从镇上回来。 手里提著半袋子糙米,肩上扛著半捆柴。 推开院门,土屋里黑漆漆的,他没点灯,刚坐下喘口气,院门又被推开了。 二叔林有福站在门口,搓著手。 “慕子,回来了?” 林慕嗯了一声,並未起身。 林有福走进来,屋里太黑,他眯著眼看了会儿才看清侄子的轮廓。 “那个......下月初七,你堂弟要去县里考童生。” 林慕还是“嗯”。 “得置办身新衣裳,笔墨也不能省,”林有福声音变低了些。 “家里钱紧,你看......这老屋能不能先借给村里当仓房?我跟村长说好了,一月给五十文租钱。” 屋里沉默了少许。 林慕平淡开口,“二叔,我爹娘走的时候,留下三间屋,三亩水田,田你种著,东屋你住著,现在就剩这两间偏房了。” 林有福脸上有些掛不住,“田是田,屋是屋嘛......这老屋空著也是空著,租出去还能贴补家里,你就搬到镇上,找个活儿不也一样?” “镇上住哪?” “桥洞底下不也能睡?”林有福说完也觉得不妥,补了句,“我是说,年轻人吃点苦不算啥。” 林慕没接话,只是静静看著黑暗中二叔模糊的脸。 三个月前,他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原身刚死了爹娘,十五岁。 按规矩,该由二叔抚养。 二叔收走了田地,腾出两间最破的偏房给他住。 前一个月还好,后两个月就不行了。 先是藉口堂弟念书要钱,要林慕也出去找活儿。 后来又说东屋漏雨,让他搬到柴房去。 可柴房是临时搭的草棚子,冬天透风,夏天漏雨。 现在连这两间偏房都不肯留了。 这世道就是这样。 没爹娘的孩子,谁都想来啃一口。 林有福见他不吭声,语气变软了些:“慕子,你也別怨二叔,家里实在艰难,你堂弟要是考上童生,咱们林家脸上也有光不是?” “二叔,”林慕打断,隨后慢慢站起来,“老屋是爹娘留给我的,我不租。” 林有福脸一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村长都点头了!” “那就让村长来跟我说。” 两人一时都僵在了黑暗里。 屋外传来脚步声,二婶王氏尖细的声音飘进来:“还没说完?饭都凉了!” 林有福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慕重新坐下。 他闭上眼,眼前浮出一本半透明的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暂无】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长时间专注观摩他人运使技艺,有一定机率復刻其技艺,化为己用,每日可尝试復刻一次。) 这就是他最大的依靠了。 三个月了,林慕靠著这个册子,偷偷学了不少东西。 看人刨木头,学了一点木工手艺,但没到能拿活儿的程度。 看厨子切菜,学了点刀工,也只能切切自家吃的咸菜。 但真正的本事,是一点没学到。 因为好手艺都在大户人家的府里,在武馆里,在那些他够不著的地方。 穷人的手艺不值钱。 木工、厨艺、泥瓦匠......学会了也只能混口饭吃,还得有人肯教,有人肯用。 至於武道?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镇上只有一个武馆,收徒就要十两银子拜师钱。 十两,够他们这样的农家吃五年。 林慕睁开眼。 屋里更黑了,月光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 他想了想,起身走到墙边,从墙缝里抠出个油纸包。 里面是他这三个月攒的钱,加起来大概八十文铜钱。 这还是他起早贪黑挣的。 去镇上酒楼帮厨,一天五文;码头扛货,一天十文;去给人挑水劈柴,一天十文。 一个月干满,除去伙食,也就三十四文。 离拜入武馆的十两银钱还差得很远。 而且,林慕算了算时间。 下月初七堂弟考试,二叔最慕下月初就会再来。 到时可能就不是商量了。 村长出面,村里人指点,自己一个孤儿,拿什么爭? 拳头?他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 道理?这世道,道理在多数有钱人嘴里。 林慕把钱重新包好,塞回墙缝。 之后躺回炕上,睁著眼看屋顶的椽子。 屋顶有两根木樑已经朽了有段时间,上次下雨就有点渗水。 但林慕一直没钱换。 米缸里的米,最多吃七天,柴火也只够烧三天。 明天还得继续去镇上找活儿。 想著想著,困意上来了。 半睡半醒间,林慕想起今天在镇上看到的告示。 县衙贴的,征民夫去北边修河堤。 管吃管住,一天三十文,干满三个月,另发一两安家银。 北边不太平,听说有流寇。 但也有人说是官府夸大其词,为了让穷人老实干活。 林慕翻了个身。 修河堤...... 三个月,差不多一两银子。 加上安家银一两,就是二两。 再加上现在的家底,还差將近八两...... 林慕闭上眼,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窗外,圆月升高。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天刚亮,林慕就空著肚子出了门。 去镇上的土路走了小半个时辰,晨雾还没散尽。 他没去正街,先拐进了西边的贫民巷。 巷子窄,地上湿漉漉的。 一个圆脸少年正在院里劈柴,斧头笨拙,木柴裂开条缝就不动了。 “小胖。”林慕喊了一声。 小胖抬头,见到林慕,便笑了起来,“林慕?今天这么早?” 小胖叫赵孟,住在镇上,家里开了个小小的豆腐坊,日子也紧巴巴。 两人年纪相仿,又都常在外找零活做的,一来二去就熟了。 赵孟性子憨实,心肠不坏,是林慕在这镇上唯一能说两句话的人。 林慕走近,直入主题:“听说,北边修河堤,今天县衙要来挑人?” 赵孟脸上的笑淡了些,“是有这事,但我爹早上说,这回挑人不一样。” “怎么?” 赵孟摇头,声音变低:“北面不太平,不光流寇,还有......闹『妖』的传闻,所以这回要壮实和胆大的。” “工钱是高,一天三十文管饭,可......” 他看了眼林慕单薄的身子。 林慕眯起眼睛。 妖?他只听过一些传闻,但没当真。 想了想,他还是道:“管他什么的,只要工钱高就行,我去看看。” 赵孟一把扔下斧头,“我也去瞧瞧!” 两人走到镇口时,发现这里已经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大多是青壮汉子,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伸长了脖子往前看。 一天三十文,还管饭,对这些人来说,是能救命的活计。 人群最前头摆著一张桌子,后面坐著两个穿皂色衙役服的人,面色不耐。 旁边还站著几个镇上帮閒的,吆喝著维持秩序。 “都挤什么?排队!” 人群骚动起来,瘦弱的被挤到后面。 林慕和赵孟也被挤到了外围。 就在这时,人群忽地一静。 一个高大汉子分开人群,径直走向桌子。 只见这人穿著青色劲装,腰背笔直,步伐沉稳。 皮肤黝黑,脸上没表情,但眼睛扫过时,所有人都下意识避开。 他走过的地方,人群自动分开,连衙役都坐直了些。 “看见没?”赵孟扯扯林慕袖子,很是敬畏的语气,低道: “那就是真正的武者,县衙请来带队的,有他在,路上才安全。” 林慕紧盯著那男子的背影,心跳快了些。 武者......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册子信息。 如果,能近距离观察他就好了。 哪怕只看他走路、站姿,会不会捕捉到点什么? 可离得太远了,中间还全是人。 那男子也根本没打算展示什么,直接和衙役低声交谈起来。 “下一个!”衙役的吆喝打断了林慕思索的思绪。 挑选开始了。 过程进行得很快。 上前,衙役简单的看一眼,捏捏胳膊,问两句。 壮的,老实的,便记下名字。 瘦的,脸色差的,摆摆手:“下一个。” 很快轮到林慕了。 他吸口气,上前。 衙役抬眼,眉头一皱:“多大了?” “十七。” 旁边另一个衙役嗤笑:“毛没长齐,跟麦杆似的,去北边?山风都把你刮跑,修河堤是力气活,不是过家家,去去去!” 话不大声,不过周围人都听见了。 有人低声发笑。 林慕脸上有些发热。 想说自己能吃苦,力气不小,可看著衙役不耐烦的脸,话却卡在喉咙里。 说了也没用。 衙役再次不耐烦挥手:“下一个!快点!” 林慕默默退到一边。 赵孟挤过来,拍拍他肩膀:“没事,这活也危险,镇上还有其他的......” 林慕耸耸肩,声音乾涩,“没事,没选上正常。” 他知道自己瘦,毕竟三个月没吃饱过,还整天在外劳累奔波,自然长不了肉。 可被这样轻蔑拒绝,心里还是堵得慌。 挑人很快结束,选上的二十来人全是喜气洋洋。 剩下的多是失望麻木。 林慕看著他们,站了一会儿。 赵孟嘆气,“走吧,中午了,我得回去磨豆子,你下午再转转,码头说不定有零活。” 林慕点头。 两人分开后,林慕又在镇上转了小半个时辰,还剩下午的半天,不能浪费赚钱时间。 可酒楼后门问了,不缺帮厨。 码头工头看见他,摇头:“人够了。” 粮铺、布庄更不会要。 日头升高,影子变短。 肚子適时也开始叫起来,林慕袖袋里还有两个冷硬的杂麵饼。 一整天,算是荒废了。 钱没赚到,热水都没一口。 林慕摇头转身往村子返程。 第二章 武馆 回到柳叶村,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几个村民正蹲在村口閒聊。 看见林慕走过,说话声刻意压低,眼神却瞟了过来。 “看,回来了,镇上有活计没?” “能有啥活计,那身板......” “听说他二叔想让他腾房子,他不愿意。” “嘖,年轻人不懂事,守著两间破屋有啥用......” 林慕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揪了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未必都那么坏。 但二叔找村长要租他房子的事,恐怕村里有点风声的都知道了。 五十文租金,对村里不是小数目,族里或村里经手,总有些人能沾点油星。 利益当前,谁会替他这孤小子说话? 林慕感到不小压力。 他加快步子,走回自家那破败的小院。 “砰!” 院门在身后关上。 屋里比外面更暗,只有林慕的呼吸声。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冒了出来。 就按二叔说的,租一间出去? 哪怕留一间给自己落脚。 暂时能拿到一笔钱,也能堵住村里的悠悠眾口。 至少,眼前这关能过去。 下一瞬,林慕就把这个念头掐灭。 不行。 镇上的房子,最便宜的月租也要一百文往上。 想在镇上立足,不光要有户籍,还得有保人,证明你不是流民。 自己这种住在村里的下民,想去镇上常住,要么花大价钱买一个居留凭证,要么得有体面的活计和僱主作保。 这都是钱。 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更別说脱离下民身份,成为正经镇民或良民,那更需要大笔的钱去打点。 眼下这点困境都过不去,还谈什么以后? 林慕站起身,盘算著所剩的八十文钱。 太少了。 他心一横。 实在不行,就只租一间出去。 另一间自己死守,这样能缓一两个月,手里也能有点钱,去镇上找活计也更有底气。 至少,不至於立刻被赶出去露宿街头。 这决定让林慕心里稍微鬆快了点,隨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力和屈辱。 自己的家,却还要像守財奴一样,一间一间往外让。 他胡乱啃了个硬饼,和衣躺下。 脑子里乱糟糟的,很晚才睡著。 第二天,天刚微亮,林慕就醒了。 简单收拾一下,推门出去。 隔壁院门也正好打开,是住得不远的周婶子。 她拎著自家七八岁的儿子出来,声音又尖又响: “懒骨头,就知道睡,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家里粮食是大风颳来的?没点眼力见,以后跟你爹一样,守著两亩薄田等死啊?还是像有些人,房子都守不住......” 那孩子迷迷糊糊,被骂得缩著脖子。 周婶子一边骂,一边拿眼角的余光瞟了瞟刚出门的林慕。 林慕脚步没停,低著头,从这娘两身边走过。 脸上没太多表情,好像根本没听见那些指桑骂槐的话。 只是手指习惯性在袖子里紧了紧。 来到镇上,时间还早。 码头那边没什么动静,估计还没船到。 林慕正想要不要再去酒楼后巷转转,就听见前面两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一边走一边閒聊。 “听说了吗,东街尾巴那儿,新开了家武馆!” “早就听说了,叫长风武馆,昨儿个才正式掛的匾,阵仗不小,请了好些人吃酒。” “那是,听说馆主是南边来的好手,这不,今天正招人呢。” “招学徒?那得花大价钱吧?” “不是学徒,是招打杂干活的,我刚打那儿过,告示还贴著,说是要手脚麻利,有眼力见的,一月工钱好像也有五十钱,还包一顿饭......” 两人说著话,渐渐走远了。 林慕的脚步却停下了。 镇上有两家武馆了? 还在招打杂的? 一个月五十文,包一顿饭。 林慕心一跳,这和他平时零散做活挣得差不多,不过相对要稳定。 更重要的是——武馆打杂! 这意味著,以后他可以名正言顺,且长时间近距离的待在武馆里。 每天都能看学徒们练武,看到教头指点,甚至可能看到馆主偶尔演练。 这不就是梦寐以求的观察机会? 只要能进去,面板一定会有收穫。 哪怕只是基础桩功和粗劣拳脚,可那也是武道入门的第一步! 消息会准吗? 告示都贴出来了,应该不会假吧? 林慕深吸气。 机会,这绝对是天赐机会。 不容错过,只希望自己能得到幸运眷顾。 林慕立刻转身就往东街方向走。 赵孟也连忙跟上。 长风武馆在东街末尾,位置稍偏。 门面也不如震山武馆气派,不过院子看著不小。 门口果然贴著一张红纸告示,大意是招杂役两名,要求勤快本分,手脚麻利。 已有十几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 一个穿著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视著前来应徵的人。 很快,开始筛选。 过程简单,就是上前,问几句名字、住处、年纪,以前做过什么。 主要看人看著是否老实,说话利不利索。 林慕排在后面,心里有些打鼓。 轮到他时,他儘量挺直背,声音清楚回答问题。 “林慕,柳叶村的,十六岁,在酒楼帮过厨,码头扛过活,很多杂活都干过活,手脚也还算麻利,” 那管家打量了林慕几眼,似乎觉得他太过年轻,身形也不够壮实,微微皱了皱眉。 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指旁边: “去那边等著吧。” 林慕心里一松。 最终,包括林慕在內,一共只有五个人被留了下来。 管家清了清嗓子,看著他们五人。 “你们几个,算过了第一关,不过,杂役这活儿看著简单,做起来有讲究。” “接下来三天,算试用。你们五个留下,在馆里做事,三天后,武馆会留用两人,这三天没工钱,只管一顿午饭,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可以走。” 三天白干,只管一顿饭? 当场有两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还剩三个,除了林慕,一个是看著三十出头的憨厚汉子,一个是和林慕年纪相仿,皮肤黝黑的少年。 管家点头:“你们三个,进来吧,记住,武馆有武馆的规矩,手脚要乾净,眼睛要规矩,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少说,多做。” “是。”三人应道。 林慕跟著走进武馆的大门。 一股汗味扑面而来。 宽阔的院子里,仅有几个穿著统一灰色练功服的少年正呼喝著练拳,动作整齐,虎虎生风。 旁边,一个精悍的教头背著手,目光锐利扫视著每一个人。 林慕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了。 他快速扫了一眼脑海中的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暂无】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机会,就在眼前。 接下来三天,自己必须留下。 第三章 长风拳 长风武馆新开,学徒不多,加上馆主和教头,一共不到二十人。 院子大,杂活就显得格外多。 林慕和另外两人,那个三十出头的憨厚汉子,叫老张。另一个黑瘦的少年,则叫阿土。 三个人跟著一个姓陈的老杂役做事。 活儿很杂,天不亮就要洒扫庭院,擦拭兵器架,烧好足够的开水。 学徒们练功时,要隨时给倒茶递汗巾,搬动木桩、石锁。 午间歇息,要收拾院子,清洗汗湿的练功服。 下午接著干,直到学徒们都散了,还要打扫一遍,把东西归位。 三天试用,管饭,但確实只给一顿午饭。 两个粗面馒头,一碗几乎没油星的菜汤。 老张干了半天,看著那简陋的午饭和累人的活儿,悄悄跟林慕嘀咕: “活儿太杂,钱还没影儿,一天就给吃这个......我看这武馆,有点抠门,未必是好去处。” 阿土也抱怨:“比码头扛包还累,扛包好歹当天结几文钱呢。” 林慕没吭声,只是埋头干活。 他累,浑身都酸,但心里有股火在烧。 留在武馆,不光是为了那一个月五十文。这里是能最近距离看到武道的地方。 只要能留下,每天都能观察。 而且,如果能当上武馆的正式伙计,待够三个月,拿著武馆的凭证,或许就有机会在镇上找个便宜的住处。 那才是真正的转机。 馆主是个看著六十来岁的老人,姓胡,头髮花白,脸上皱纹很深,腰板挺得笔直,走路脚步声很沉。 他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里院,偶尔出来转转,目光像刀一样扫过练功学徒。 林慕远远看见过他一次,心里发紧。 那是真正见过血,有本事的人。 胡馆主根本没正眼瞧过他们这几个打杂的,在他眼里,大概跟院里的石锁没什么区別。 武馆里的人,学徒们只顾自己练,教头只管盯著学徒,对他们这些杂役,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只有一个看著十七八岁的姑娘,叫胡小鶯,似乎是馆主的孙女或晚辈。 她穿著乾净利落的衣裙,长相清秀,偶尔会到前院来看看。 第二天下午,林慕正费力挪一个沉重的石锁,她正好路过,停了一下。 “新来的?” 林慕连忙停下,擦了把汗:“是,小姐。” 胡小鶯打量他一眼,“看著年纪不大,干活挺卖力。好好干。”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简单两句话,林慕心里松一下。 至少,有人注意到自己在干活。 老张和阿土越来越没劲了。 活儿重,没油水,武馆上下对他们也冷淡。 第三天早上,老张没来,阿土中午吃完饭,也找了个肚子疼的藉口,溜了。 只剩林慕一个人。 陈老杂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该乾的活指给他。 林慕咬咬牙,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儿。 从洒扫到搬运,从烧水到清洗。 汗水把粗布衣服湿透几次,又被风吹乾。 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但他一声不吭,埋头干到傍晚。 就在他抱著最后一批脏汗巾,准备去后院井边清洗时,经过前院。 学徒们正在练习一套基础的拳法,动作整齐划一,呼喝有声。 带头的教头正在纠正一个学徒的动作,掰著他的手臂,讲解发力要点。 林慕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专注看了过去。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了三天。 那些步伐怎么迈,拳头怎么握,腰腿如何配合。 就在这一刻,脑里那本一直沉寂的册子,忽然散发出微微的光芒。 一行字跡缓缓浮现: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长风拳(未熟)。】 【是否復刻?】 成了! 林慕心臟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后院走,生怕脸上激动的表情被人看见。 偷学!这是偷学武道技艺! 在武馆里偷学,是犯忌讳的大忌! 一旦被发现,轻则打断腿赶出去,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林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把试试的念头先压下去。 现在不行,绝对不能在这里试。 必须等回家,一个人关起门来再说。 傍晚,所有活计都干完了。 林慕累得几乎脱力,靠著墙根喘气。 胡馆主从里院走了出来,陈老杂役跟在他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什么。 胡馆主走到林慕面前,停下脚步。 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打杂的少年。 目光依旧锐利,上下扫了扫。 “就你一个留下了?” 林慕连忙站直:“是,馆主。” “嗯,”胡馆主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能吃苦,不错,以后武馆上下的杂活,你一个人包了,月钱五十文,月底结,管一顿午饭,干得好,年底多发五十文。” “是!谢谢馆主!”林慕心口一块大石落地,声音都提高了些。 “好好干。”胡馆主说完,转身走了。 留下了。 武馆杂工,正式留下了。 林慕走出武馆大门时,天色已完全黑了。 镇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处酒楼还亮著灯。 他却觉得步子格外轻快,身上的疲惫好像也消了一大半。 有希望了! 稳定的月钱,最重要的,是武道的大门,终於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林慕不再慢走,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 得赶紧回家。 回去试试刚刚偷来的,长风拳! 月亮爬上屋顶。 林慕回到村子的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熄了灯,黑漆漆一片。 只有几处还亮著微弱的油灯光。 他避开可能会遇到人的村道,从屋后绕回自家小院。 隔壁周婶子家的灯还亮著,隱隱传来女人絮絮叨叨的抱怨声,还有锅碗瓢盆的磕碰声。 林慕没停留,迅速打开自家院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轻轻閂上。 他闭眼,调出册子。 【姓名:林慕】 【可復刻技艺:长风拳(未熟)】 【是否復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又微弱的热流,顺著四肢百骸缓缓爬过,最后停在肌肉记忆里。 脑子里多了一些模糊的影像,是本能的姿势和发力感。 这就是“未熟”? 林慕睁开眼,有些失望。 这感觉,和看木工刨木头、厨子切菜差不多,只是记住了大概的样子,离真正掌握还差得远。 但......终究是武道。 他定了定神,照脑子里那点微弱的引导,摆开架势。 左脚前踏,右拳虚握,沉肩,拧腰。 动作生涩,就像是刚安上的木偶,全身都不协调。 他试著把拳头送出去。 手臂软绵绵的,脚步虚浮,差点把自己带倒。 没有力量,也没有气势,更像是在胡乱比划。 这和白天武馆里那些学徒虎虎生风的拳法,天差地別。 林慕收回拳,喘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 “未熟”只是空架子,需要自己一遍遍去练,才能真正变成自己的东西。 他不觉沮丧,反而心里踏实了。 第四章 偷师 天道酬勤,没有谁能隨隨便便成功。 纸窗边,林慕偷一丝月光,摆开长风拳的起手式—风起青萍开始练习。 双脚微分,重心下沉,双掌如托风,一招一式他都力求做到完美。 可长风拳讲究刚柔並济,又岂是他一个未熟新手能驾驭的? 为此他只好拳拳蓄满力,以求在某个时刻领悟招式的奥妙。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 直到榨乾最后一丝体力,他才瘫倒在破旧的草蓆上,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裳。 他喘著粗气看了一眼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未熟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努力没有白费,长风拳未熟的进度条已开启。 如果保持现有的练习强度,还需100天入门。 虽然进度缓慢,但至少有了希望。 林慕望著年久失修的屋顶,意识渐渐模糊了。 ...... 翌日。 嘹亮鸡鸣声与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同时將陈慕唤醒。 他扎了会马步,喝过刚熬的米汤,趁著天光將亮出门。 出门时没有碰到二叔一家,倒是瞧见村里的货郎林武。 他穿著坎肩挑著扁担,扁担两头掛著竹子编的大箩筐。 箩筐里装著村里收的米麵、鸡蛋,约莫要拿到镇上卖。 “林慕,这是要去镇上找活计?”林武瞧见他,眼神一亮。 “嗯。” “码头搬运?酒楼帮厨?还是去粮铺、布庄?我给你介绍?” 还没等林慕拒绝,村里的木匠五木叔拎著墨斗、刨子等工具从田埂走来,戳穿林武的小心思: “小娃娃一天能赚几文钱,你还想著从中抽利,真是够黑的。” “还不如攒点银子到我这学一门木匠手艺,我可以短点学费。” “这倒是,听说村里看上林慕那间老屋,月钱五十文呢。” 林武没有爭辩,普通人家能学一门手艺肯定比去镇上找活计来得体面,前提是能付得起学费。 “这世道五十文不少了,攒一攒再来我这。” 五木叔接话道,见林慕没有搭话,两人便聊起镇上张寡妇的家长里短来。 分別时,林武凑到林慕耳边,颇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真不需要我介绍?” “要是自己找不到活计,这一来一回就是一天。” “我先找找看。” 林慕特意在镇上绕了两圈,这才回到长风武馆。 由於时间尚早,武馆內较为冷清,但已有两位明劲高徒在梅花桩上扎马步。 两人双脚分立,双手上托,摆出风起青萍的姿態,即便站立一刻钟,依然气息沉稳,还有富裕气力寒暄。 “柳师兄气息悠长,站桩如閒庭信步,怕是不日便能更进一步,突破暗劲?” “这西河镇甚是偏僻,连风鹿血虎肉都寻不到,只能买些牛肉充飢,怎敢妄提大成?” “谁说不是呢?” “听说原本师傅想在金环镇扎根,那儿离京城近,算是富庶繁华之地,后来不知怎的。。。。。。”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严华师弟根骨奇佳,让师傅看到寸劲的希望。” “寸劲?我只听说过明劲、暗劲与化劲,何来寸劲一说。” “周师弟,要不说你孤陋寡闻,这寸劲可是只有上等根骨,天赋极佳之人才能连成,天玄武馆的馆主就练出了寸劲。” “那......” 周师弟瞥见林慕靠近,便不再多言。 林慕勤勤恳恳地將两人丟在一旁满是汗味的练功服收到涴衣房,將外围收拾一圈。 待到辰时二刻,所有弟子才到齐,其中包括柳师兄口中的严华。 严华確实是人中龙凤。 著一袭白衣,目光如炬,练武不过几日便有一分胡馆长的气势。 见严华就位,教头这才开始指导。 “严华,你来演示一遍。” 严华摆开阵势。 “这样不对。” “长风拳既有拳的刚猛,又有风的灵动,讲究刚柔並济。” “一味猛衝,不如去隔壁学猛虎拳。” “折风式由柔到刚,中间的力道需根据你对手的实力来调节。” ...... 林慕擦拭刀枪剑戟的手一顿,专注地听教头的教导,再对照昨晚练拳的感悟,慢慢有更深刻的体会。 他的面板也起了新的变化: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未熟13/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原来加深对长风拳的理解,能加速修炼进度。 可他过於认真的模样却引起他人关注。 “你瞧他那样子,该不会在偷学吧?”西河镇新收的富户子弟邹有林道。 “一名杂役,连牛肉都没吃过,能学到什么东西。” “这倒也是,每月十两的脩金他都给不起。” 严华只远远瞥了一眼林慕,便摆起风起青萍,沉浸在武道世界中,在他心里,两人的世界早已不同。 倒是老杂役瞧见,上前拍了林慕一脑袋。 “愣著干嘛?还不去內院收练功服。” “记得小小姐的要单独交代张妈。” “哦、哦......” “突然肚子痛,不敢乱动,怕污了武道场。” 林慕捂著肚子,努力挤压著五官回应,打消眾人的疑虑。 待到大家的关注点回到长风拳上,他这才长舒一口气。 可老杂役知道他在偷师吗? 他警惕地朝对方望去,只余下一个佝僂的背影。 算了,还是先收拾內院。 他跨过一尺高的门槛,来到长风武馆的核心院落。 內院要中等根骨以上方能进,由馆长亲自调教。 如今的內院也不过三名弟子。 不久之后会增加一名--严华。 平日里,內院是老杂役的地盘,洒扫收拾都是他,今天轮到林慕。 林慕来时,三名弟子早已打坐休息。 修炼场旁放著三件练功服。 两件白色练功服隨手丟弃。 一件鹅黄色散发著淡淡梔子花香的女性练功服则被叠得齐整放在一旁。 想必这就是胡小鶯的。 他隨手抓起两件白色练功服,又托起鹅黄色练功服,那小心的架势像极了长风拳风起青萍的起手式。 胡小鶯瞧见,投来感激的目光。 平日里老杂役总是將她的衣服和其余两位师兄混搭,汗水浸染交缠,让这位芳华少女羞耻不已,但又不好意思明说。 第五章 林三 晌午时分。 林慕蹲在外院兵器架旁擦拭著滴满汗渍的石锁。 胡小鶯悄悄凑到他身旁: “以后你来內院帮忙。” 林慕抬起头与胡小鶯对视片刻,这才应道:“好。” 前往內院打杂,不过是多耗些气力,却能日日见到胡小鶯等人练拳,耳濡目染之下总会有所收穫。 若是能听到胡馆主的教诲,对他的拳法肯定大有裨益。 “一会去伙房吃点牛肉,我已经跟张妈交代过了。” “嗯。” 林慕答应一声,应承下来。 但到了伙房,他並没有取走肉食。 而是如往常一般拿两个白面馒头,捧一碗菜汤窝在靠近灶台的角落里啃著。 角落里无人关注,符合杂役身份。 他刚坐定,便传来柳师兄和周师弟的嘀咕声: “咦?张妈今天留了肉食?” “是啊,我刚才看见小小姐跟她嘀咕呢,估计是她留的。” “难道是小小姐留给严华的?”柳师兄猜测道。 “不至於吧?严华才来几天,就得到小小姐的青睞了?” “整个武馆就那么点人,数都数得出来。” 柳师兄掰扯著手指头。 “馆长和小小姐吃过了。” “周世杰和丁酉山两大暗劲高手刚刚为了抢新鲜的腱子肉补充气血大打出手。” ...... “这么算下来,只剩下严华和小杂役。” “总不至於是留给小杂役的吧?” “而且严华上等根骨,能修寸劲,哪一点不值得另眼相看?” “唔,这倒是。”周师弟一边点头附和,一边偷偷往嘴里塞牛肉。 等到盘子快空了,陆师兄这才惊觉,赶紧扒拉几片放到嘴里。 对话戛然而止。 两人的对话没有刻意遮掩,一丝不拉地落入林慕耳中。 或许是没察觉角落里的林慕,更有可能是压根不在意。 林慕也不在意。 他將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去做杂役该做的事情。 上到擦拭兵器架、收取修炼服,下到给花花草草浇水,直到戌时初刻才得閒。 老杂役见他忙完,上前叮嘱一声:“明早卯时三刻前来。” “有事么?”他用袖口擦去额头上的汗珠,喘了几口气。 “武馆收徒。” “好的。” 林慕没有多问,只是离开外院时多瞧了几眼院子里的摆设。 院子正中央放著个古木雕花的陈旧案几,案几上摆放著香炉,炉前铺著个旧蒲团。 不知这次长风武馆收的脩金是多少,不过肯定比八十文多吧。 林慕嘆了口气,摸著袋子里仅有的八十文铜幣,往柳叶村赶去。 夜色浓重,柳叶村沉在一片寂静里。 林慕刚从屋后绕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著两个人影。 月光暗淡,看不清面目,但那身形他认得——一个是二叔林有福,另一个吊儿郎当靠在门框上的,是林三。 林三是村里有名的无赖,杀人放火、吃喝嫖赌,除了好事其他都做。 而且他还是村长的马前卒,唯村长的命令是从。 他没有声张,放轻脚步,从墙根底下摸了过去。 两人正低声说著话,似乎没察觉到身后有人。 林慕走到近前,忽然伸出手,在两人肩膀上各拍了一下。 “谁?!”林三猛地转过身,差点跳起来。 林有福也被嚇了一跳,往后踉蹌了半步,看清是林慕后才拍著胸口鬆了一口气。 “慕娃子?你、你怎么从后面冒出来了……嚇死二叔了。” 林慕站在他们面前,月光把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大半夜的,在我门口做什么?” 林三定了定神,脸上掛起那副惯常的痞笑: “慕哥儿,你这人走路没声儿的?嚇我一跳。” 他拍了拍被拍过的肩膀,似乎有点不爽,但还是忍住了没发作。 “找你当然有事。” “什么事?” 林有福搓了搓手,笑得有些为难:“慕娃子,二叔昨天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考虑得咋样了?” “二叔,我昨天说得很清楚。”林慕声音平静,“这屋子我不租。” 林三嗤了一声,转头对林有福说: “有福叔,你看看,我说什么来著?你这侄子犟得很,光靠你一张嘴说不通。” 然后他重新面向林慕,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 “慕哥儿,你二叔是好心,昨天一个人跑来跟你商量,低声下气的,你倒好,一口回绝。” “今天我把话挑明了——村里现在东西多,没地方搁。” “村长看中你这老屋了,空著也是空著,租给村里当仓库。一个月五十文,不少了吧?” 林慕抬眼看著他,没有退让。 “这是我的屋子,谁想租,谁来找我谈。” 林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声音也冷下来。 “慕哥儿,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二叔拉下脸来两趟找你,那是给你脸面。” “你要是非要较劲,到时候村里来搬东西,可就不是五十文的事了。” 林有福赶紧拉住林三的袖子,自己往前站了半步,语气软下来。 “慕娃子,二叔不是要赶你走。你爹走得早,这屋子年久失修,你也不住,换成钱……” “有福叔,你就別替他操心了。” 林三打断他,但语气並不冲,反而带著一种“好心劝你”的味道。 “慕哥儿,你一个年轻后生,非守著这间破屋子干什么?你跟村长较劲,往后在村里怎么待?” 林慕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三脸上移到林有福脸上。 林有福嘆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慕娃子,二叔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要不这样——你先住著,半个月后村里要整仓库,到时候再搬。” “这段时间你好好想想,二叔也不会亏待你。” “对,半个月。”林三竖起一根手指,在林慕面前晃了晃,语气不容商量,“半个月后我们来整仓库,到时候你可別让我们为难。” 他说完,扯了扯林有福的衣袖:“有福叔,走吧,话说明白了就行。你该劝的也劝了,他不领情,怪不了你。” 林有福迟疑了一下,又看了林慕一眼,摇摇头,转身跟著林三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回头补了一句: “慕娃子,二叔也是为你好……” 林三的声音隱隱约约飘过来:“……有福叔,你这侄子脾气够倔的,回头吃了亏別来找你。” “唉,年轻人嘛,过几天就想通了……” 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慕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沉默了片刻,这才回屋练拳。 他根据教头指点严华的拳法要义,结合自身经验,不断打磨至深夜。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册子也有所变化: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未熟28/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1/3】 第六章测根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慕就到了武馆。 他先去后院烧了热水,又拎著扫帚把前院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等地面上的浮尘都归拢乾净,老杂役才打著哈欠从偏房出来。 他招呼林慕从库房里搬出一张长桌,摆在正对大门的方位。 桌上铺了红布,又摆上香炉、果品,掛上祖师爷的画像。 老杂役又从里屋捧出一个檀木盒子,打开来。 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黑色石头,表面光滑,隱隱泛著青光。 他小心翼翼地將石头摆在桌子正中央,又用红布盖好。 “这是武道石。” “很金贵,別乱碰。” 林慕应了一声,低头继续搬椅子。 老杂役一边摆弄香炉,一边叮嘱: “待会儿收徒,你就在旁边端茶倒水。” 林慕点头应诺。 见林慕老实听话,老杂役这才放心地去后院取东西。 待到他脚步声走远,林慕又扫了一眼门口,確认四下无人,这才掀开红布,將右手按在武道石上。 石头冰凉。 几个呼吸后,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很浅。 林慕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將红布盖好,转身继续搬椅子。 老杂役回来时,一切如常。 巳时將近,武馆门口渐渐热闹起来。 胡馆主换了一身乾净的藏青色长袍,从里院走出来。 教头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门口聚集的人群。 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人,大多是镇上和附近村子的少年,由家中长辈陪著。 有的穿著绸缎,有的穿著粗布衣裳。 此外还聚集了不少围观的人。 有隔壁居住的镇民,有墙根蹲著晒太阳的老汉,还有挎著篮子前往集市却被收徒仪式吸引的老妇人。 还有货郎林武~ 他努力伸著脖子,瞧见了站在一旁负责端茶倒水的林慕,嘟囔一句: “原来你在这里。”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仪式吸引。 “吉时到!” 胡教头起身,高声唱道。 第一个少年走上前,白白净净,穿著靛蓝色绸袍,身后跟著一个管家。 “把手按在武道石上。”胡教头说。 少年將右手按在石头上。几个呼吸后,石头浮现出淡淡的青色。 “下等骨。”胡教头朝胡馆主点了点头。 林慕端著茶壶,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 那青色的深浅,和自己方才偷偷测时几乎一样。 所以他也是下等骨,拥有进入武馆的资质。 若能成为武馆正式学徒,村长强行租房一事也能迎刃而解。 他还可以在白天练拳,加快进度。 而且这世道对偷师惩罚极重,若能名正言顺施展长风拳,对他的武道进境也大有裨益。 他摸了摸钱袋里的八十文钱,轻嘆一口气。 一文钱难道英雄好汉。 最终,胡馆主问了几句,收了跟他相同武道天赋的少年——周瑜。 接下来又测了七八个。 有的石头毫无反应,有的顏色极淡,都被胡教头摆手打发。 轮到最后一个少年,黑黑瘦瘦,穿著半旧的粗布短褐,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快要破了。 他身后跟著一个庄稼汉,双手粗糙。 少年把手按在石头上,浮现出和周瑜差不多的青色。 “下等骨。叫什么名字?” “陈远。” 胡馆主看了他一眼:“脩金,十两。” 陈远的父亲从怀里摸出一个沾满油渍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全是碎银和零碎的铜钱,算了老半天,正好十两。 “站过去。” 陈远应了一声,站到周瑜旁边。 测试结束。 今天来应徵的共八人,只收了两人——周瑜和陈远。 如此,武馆里西河镇学徒就有八人,旧徒七人,还有严华,共计十六名正是弟子。 林慕隱隱感觉到新旧徒弟间形成一种奇妙的氛围。 原本被旧徒压著的新徒迅速拉拢周瑜和陈远,隱约间展现出分庭抗礼的姿態。 不过这与他无关。 他迅速收拾桌椅,將外围杂事先做好。 待到教头给新弟子授课时,他便开始认真擦拭武器架。 因为周瑜和陈远刚入门,教头肯定会教得更深入。 “长风拳,首重桩功。桩不稳,拳就飘。” “出拳不是光用手臂的力,要用腰,用胯,用腿。全身的力传到拳头上,才能使出全力。” “呼吸要配合动作,吸时蓄势,呼时发力。” ...... 教头讲得仔细,林慕听得更仔细。 他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与此同时,柳叶村。 老槐树下,几个閒汉正围著一个挑货担的中年人听热闹。 那货郎正是林武,刚从镇上回来,嘴里唾沫横飞: “你们是没见著,今天长风武馆收徒,那场面——” “林武,你又在吹牛。”有人笑骂。 “嘿,我亲眼见的!”林武一拍大腿,“那武道石往桌上一摆,手按上去,有资质的就发光——” “行了行了,说重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武一回头,脸上的得意瞬间收了回去。 林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双手抱胸,眼神似笑非笑。 “三、三哥……”林武连忙赔笑,“我就是隨便说说。” “你刚才说长风武馆?”林三往前走了半步,“看见林慕了?” 林武一愣,隨即点头:“看见了看见了,那小子在武馆里端茶倒水,跑前跑后的。我眼睛毒著呢,绝对不会看错。” “他在武馆做什么?” “这……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干杂活的。”林武挠挠头,“不过我看他穿的是粗布衣裳,不像交得起脩金的样子,八成是杂役。” 林三没再说话,眯著眼想了片刻,转身就走。 跟班林文盛连忙跟上。 走出老远,林三才开口:“难怪昨晚那小子油盐不进,原来是攀上了长风武馆。” 林文盛附和道:“三哥,就算是武馆的杂役,跟里面的学徒混熟了,也不好办。” “武馆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嗯。”林三点点头,脸色有些阴沉,“先缓一缓,看看情况再说。收房的事,不急。” “三哥英明。” ...... 林慕不知村里这些事。 他满脑子都是长风拳。 白天在武馆,他將教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上; 到了夜里,关上院门,借著月光一遍遍练习。 册子的进度,也在一点点地增长。 【35/100】、【46/100】、【73/100】....... 十天后。 月色如水。 他在院里摆开架势,左脚前踏,右拳虚握,沉肩,拧腰,呼气发力—— “呼!” 拳风掠过面前的一根枯枝,枯枝晃了晃。 林慕收拳,闭上眼睛,望向册子。 【长风拳:99/100(未熟)】 就差最后一步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出拳。 一遍,两遍,三遍…… 一直练到月上中天,浑身大汗淋漓,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可那最后的1点,纹丝不动。 林慕锁著眉,靠在墙上喘著粗气。 再过五天便是林三来收老屋的日子。 若是能在这之前突破到长风拳入门,便多一些筹码。 入门的武者,虽未修出明劲,但打三五个壮汉已不成问题。 第七章 买肉 林慕又勤练三天。 白天在武馆,他擦兵器架时竖著耳朵听教头讲课。 教头给周瑜和陈远纠正动作,每一句他都记在心里。 每到夜里,院门紧闭,月光下拳风呼呼。 左脚踏步,右拳击出,沉肩,拧腰,呼气发力。一遍又一遍,直到双臂酸软,汗水湿透衣背。 册子里的却数字纹丝不动。 【长风拳:99/100(未熟)】 关键的一步,怎么都迈不过去。 他也想过混进內院。 內院是胡馆主亲自授艺的地方,说不定能听到更高深的东西。 但他一个杂役,没有理由在练功时出现。 林三说过,半个月后来整仓库。 算算日子,后天就是。 要加快进度。 林慕收拳,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瘦弱的手臂,轻轻嘆口气。 一天只吃两顿,中午在武馆吃一顿粗面馒头加菜汤,晚上回家啃个冷饼子。 必然会缺少气血。 或许要从这方面入手,他摸了摸钱袋子,感受著铜幣的温度。 第二天傍晚,干完武馆的杂活,林慕没回村,而是拐进了镇西头的肉铺。 肉铺开在一条土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掛著几扇肉,苍蝇嗡嗡地绕著飞。 铺子里的案板上堆著各种肉,顏色发暗,边缘有些乾裂,显然不是当天宰的。 一个黑胖汉子坐在案板后面,赤著胳膊,腰上围一条油光鋥亮的围裙,手里握著一把厚背砍刀。 他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黑须,眼神像刀子一样剜人。 林慕走进铺子,目光扫过案板上的肉。他伸手戳了戳一块暗红色的肉,指尖陷进去,肉没有弹回来。 “戳什么戳?”黑胖汉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声音粗得像砂纸,“买不买?不买滚蛋!” 林慕没吭声,又走到另一边,看了看掛在铁鉤上的一小块肉。那块肉顏色鲜红,纹理清晰,表面还带著光泽,明显是今天刚宰的。 “这块怎么卖?” 黑胖汉子斜了他一眼:“那块不卖。西河酒家赵老板订的,每天都要,专供贵客的。” 林慕收回手,问:“牛肉什么价?” “三十文一斤。” 林慕摸了摸袖袋里的钱——八十文。 全掏出来,连三斤都买不到。 “狗肉呢?” “二十八文。” “马肉?” “一两银子一斤。” 林慕眉头微动。 一两银子,一百文,他两个月的工钱。 “虎肉呢?” 黑胖汉子嗤笑一声:“二两银子起步,你有那个钱?” 林慕又指了指角落一个小陶罐:“那是什么?” “风鹿血。”黑胖汉子头都没抬,“贵得很,一小碗够你干半年。喝了气血躁动,一般人受不住。” 林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肉铺的帘子在身后落下,黑胖汉子的骂声追了出来:“穷鬼,耽误老子做生意。” 林慕没回村,往镇中心走。 西河酒家是镇上唯一的酒楼,两层楼,门面气派。 门口两根木柱上掛著一副对子,檐下一面杏黄酒旗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上书“西河酒家”四个黑字。 林慕绕到后门,推开一扇油腻的木门,进了后厨。 灶台上一片狼藉,几个帮厨正埋头洗菜切肉。角落里,一个圆脸少年蹲在地上刮鱼鳞。 “小胖。” 赵孟抬头,见是林慕,杀鱼的两手在围裙上擦一擦,咧嘴笑了:“林慕?你怎么来了?” 林慕蹲下来,把事情简单说了。 赵孟听完,想了想,起身朝后厨里面喊了一声:“大有叔!来一下!” 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胖得几乎看不见脖子的中年人,圆脸油光光的,围裙上沾满油渍,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 赵孟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 赵大有上下打量林慕一眼。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色短褐,腰间繫著块抹布,手里还端著个空盘子,显然是趁著上菜的间隙溜出来的。 他咬了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想买剩下的肉?不行。酒楼的规矩,剩菜剩饭一律倒掉,不能让外人沾手。” 林慕没接话,目光扫过赵大有手里的馒头,又落在后厨角落里堆著的几只碗碟上——那是客人撤下来的,有些碗里还剩著大半块肉,油汪汪的,还没来得及倒进泔水桶。 “你也没少吃。”林慕说。 赵大有的馒头停在嘴边,脸色变了变。 林慕不紧不慢地接著说: “大有叔,这些肉今天不倒,明天也是臭了。” “与其倒掉,不如卖给我。” “你省下来的肉,攒一攒,几次就够去醉花楼喝一壶了。” 赵大有眯著眼看了林慕一会儿,又扭头看了看角落里那几碗剩菜,咬咬牙:“你嘴巴倒是紧?”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 赵大有把馒头往嘴里一塞,走到角落里,挑了两块还算完整的肉,用油纸包了。 一块牛肉,约莫二两;一块顏色暗红,纹理粗些,是马肉,也是二两。 “牛肉二十八文一斤,马肉按牛肉价给你。一共四两,算你二十文。” 林慕说:“十八文。” 赵大有一瞪眼:“你——” “长期。”林慕说。 赵大有盯著他看了几个呼吸,把肉往案板上一拍:“拿走拿走,別让旁人看见。” 林慕从袖袋里数出十八文,放在案板上,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 赵孟送他到后巷,压低声音:“林慕,你买这些肉乾什么?是不是在练武?” 林慕点点头。 赵孟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塞到林慕手里:“我今天的工钱,不多……你拿著。” 林慕看了看那两文钱,没有推辞,收进了袖袋。 回到柳叶村,天已经黑透了。 林慕没敢生火。 家里那点柴火要省著用,再说夜里生火,烟囱冒烟,容易招人眼。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碗凉水,把油纸包打开。 牛肉切得薄,暗红色,纹理细密,带著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咬了一口,肉凉了,嚼起来有些硬,但咽下去之后,肚子里升起一股温热,像是有团火从胃里往外拱。 马肉顏色更深,近乎紫红,纹理粗糙,嚼起来费劲。 凉的马肉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膻味,但吞下去之后,那股热比牛肉更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喉咙直通到小腹,整个身子都燥了起来。 林慕把四两肉全部吃完,又喝了两碗凉水,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摆开架势练习到深夜。 可最终册子依然没变化。 他又练了一遍,两遍,三遍。 月亮升到屋顶,院子里只有拳风呼呼的声音。 还是没变。 该怎么办? 林慕停下来,靠在墙上,仰头看了看天。 最后眼神发了一下狠,这才转身进屋,关上门,和衣躺下。 第八章 入门 第二天一早,林慕刚推开院门,就听见隔壁二婶王氏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 “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天天往村长家跑。” “那房子的事到底能不能成?” “对你侄子这样的犟种,就不能硬气点?” 林有福的声音低低的,听不真切。 王氏又尖声嚷了几句,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林慕没停步,径直往镇上走。 到了武馆,他找到陈伯。 “陈伯,今天家里有事,想请一天假。” 陈伯正蹲在院子里刷洗石锁,头也没抬:“去吧。 明天的活儿別耽误。” 林慕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武馆。 他先去肉铺。 巷子里,肉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 那个黑胖汉子正把半扇猪肉掛上铁鉤,腰上还是那条油光鋥亮的围裙。 林慕走进去。 黑胖汉子瞥了他一眼,认出是昨天那个穷小子,嗤了一声:“又来戳肉?” “今天可没剩的给你。” 林慕没说话,从袖袋里掏出一把铜钱,拍在案板上。 六十文,摞成一小堆。 黑胖汉子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林慕,眼神变了变:“你要买肉?” “风鹿血。” 黑胖汉子眉头一皱,上下打量了林慕一番:“风鹿血?” “那是武道之人才买的东西,你一个干杂活的,买这个做什么?” “有用。” “有用?” 黑胖汉子哼了一声,“我劝你一句,那东西劲大,一般人受不住。” “喝出毛病来,別怪我没事先提醒。” “给我一盏。”林慕不为所动。 黑胖汉子盯著他看了几个呼吸,见他没有退让的意思,摇摇头,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捧出一个小陶罐。 他揭开盖子,用竹勺舀了浅浅一盏,暗红色的液体在陶盏里晃荡,散发出一股腥甜的气味。 他把陶盏往案板上一顿:“六十文,就这些。” 林慕伸手去端。 黑胖汉子按住他的手,瞪著眼: “丑话说在前头——这东西金贵,是水黄金。” “买了就不能退,喝出什么毛病,別来找我。” “你可想好了。” 林慕点头。 黑胖汉子鬆开手,把案板上的铜钱划拉进抽屉,嘴里嘟囔:“不要命的小子。” 林慕端著一盏风鹿血,出了肉铺。 他拐进隔壁的米粮铺,花一文钱买了一小碗刀烧——一种烈性的烧酒,酒劲冲鼻。 回到柳叶村,院门关上。 林慕把风鹿血和刀烧並排放在桌上。 风鹿血暗红粘稠,刀烧清亮刺鼻。 他端起刀烧,一口喝了半碗,烈酒烧过喉咙,胃里像著了火。 然后端起风鹿血,一仰头,全部倒进嘴里。 腥、甜、烫。 风鹿血混著酒劲在胃里炸开,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热气从腹部冲向四肢,涌上头顶,涌进指尖。 血管里的血像是烧开了,突突地跳。 林慕浑身滚烫,额头青筋暴起。 他衝出屋子,在院中摆开架势。 风起青萍,他双脚微分,重心下坠,双掌如托风; 迎风拂柳,他闪身如箭,掌缘如刀斜切而出; 旋风扫落叶,矮身扫腿,如风捲残云; 他拳风呼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都猛。 一拳接一拳,不知疲倦。 血气顺著他的拳劲牵引,融进全身关窍。 对他而言,风鹿血太过汹涌澎湃,那股燥热像一头野兽在他体內横衝直撞。 他只能用拳法一遍一遍地消耗,才不至於爆体而亡。 二十遍。 三十遍。 五十遍。 汗水甩在地上,洇出一片湿印。 轰—— 全身的血气忽然像是找到了路,顺著长风拳运转的途径,齐刷刷地涌了过去。 从肩到肘,从肘到腕,从腰到胯,从胯到膝,连成一个整体。 双臂和肩背的肌肉一阵酸胀,像是被人重新捏过,多余的赘肉消退下去,留下紧实的线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原先细瘦的胳膊,现在鼓起了两条稜线分明的肌肉,皮肤下隱隱有血气游走。 他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 【长风拳:入门 1/100】 林慕看了眼册子,想要趁著这股劲巩固入门拳法。 入门之后的长风拳,打起来又是另一种感觉。 以前挥拳,使的是手臂之力。 如今挥拳,浑身气血贯通,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腿脚上的力,腰腹的力量,都能叠加在拳劲之上。 每一拳出去,血气都跟著涌动,像是全身的力气都听使唤了。 出拳更快,收拳更稳,腰胯的转动带出一股整劲,脚底的泥土被踩出一个个浅坑。 此刻的他也终於明白,为何长风武馆的学徒们没有未熟一说。 他们生於富户人家,日啖肉食,气血早已遍布全身,渗入骨髓,怎会未熟? 他一口气又打了十几遍,越打越顺。 觉得来三五个壮汉,他都能隨便拿捏。 然后,突然—— 那股劲像是被人抽走一般。 拳头出去,软绵绵的。 腿也站不稳,眼前发黑。 林慕踉蹌了两步,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院子里。 他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像被掏空了一样,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整个人昏睡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人拍响。 “慕哥儿?慕哥儿?” 是三姑的声音。 林慕撕扯著干涉沙哑的喉咙,弱弱地应一声:“三姑”。 林有娇听他声音不对劲,迅速掏出钥匙推开门,端著一个盖著布的篮子走进来。 她一眼就看见瘫在地上的林慕,赶紧放下篮子,將林慕扶到蓆子上。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脚,嘴里念叨:“烧成这样?你吃了什么?” 林慕闭著眼,没回答。 三姑去灶台看了看,水缸见底,灶膛冰凉。 她嘆了口气,拎起桶去井边打了水,回来烧了一锅热水,用毛巾给他敷额头。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林慕的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三姑坐在炕沿上,一边拧毛巾一边说: “慕哥儿,你二叔那事,我听说了,做得不地道。” “你二婶那个人,嘴是碎了点,但他们也不容易” “他家娃娃要考童生,若是考上那可是光耀门楣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是帮他说话,他那做法,我也不赞成。” “房子是你爹娘留下的,凭啥让人让出去?可……” 她嘆了口气,“他也是没办法。你別跟他硬顶。” 林慕躺在炕上,眼睛看著屋顶的椽子,没吭声。 三姑起身,从篮子里端出一只粗陶碗,碗里盛著燉好的兔子肉,汤汁浓白,飘著几片姜。 “你姑丈昨儿个上山下的套,逮了只野兔,我给你留了一半。” 她把碗放在炕头,“你姑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手艺是有的,可铁匠这一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他不肯收你当学徒,不是嫌弃你,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他隔三差五猎点肉食给你,权当是补偿了。” 林有娇將他扶起来坐著,端起碗,夹了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肉燉得烂,入口就化。 三姑又坐了一会儿,见他吃完了,收了碗,叮嘱他好好歇著,这才起身走了。 院门关上。 林慕躺回草蓆,片刻便陷入沉睡。 第九章 夜杀 晌午的阳光照在斑驳的灰墙上,带来丝丝亮光。 恢復些体力的林慕这才转醒。 他摸了摸身上仅剩的三文钱,挣扎著起身。 中午这餐要蹭武馆的。 他来到武官时,陈远正在院子里搬著石锁,嘴里嘟嘟囔囔。 “这小杂役跑得挺快,一到干活就没影,害得我要干他的活。” “谁让你入门最晚呢。”周瑜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一脸得意。 “不过最遗憾的是你没见著小小姐的表妹。” “婀娜多姿,走路跟风吹柳条似的。” “真那么好看?”陈远放下石锁凑了过来。 “当然。” 周瑜压低了声音,“不过她来咱们武馆,可不是串门那么简单。” “听说流沙镇最近不太平,两大帮派打起来了。” “什么帮派?” “金沙帮和烈焰帮。” “两边各有三个明劲高手,一个暗劲高手。” “打得血流成河,连带著流民都多了许多。” 陈远倒吸一口气:“暗劲高手?” 周瑜摇摇头,“可怜邹宛若,因为金沙帮覬覦她家锻体术,才躲到咱们这儿来。” “不会牵连咱们吧?” “不好说,流沙镇离得太近。” “能不能瞧瞧她长什么样?” 周瑜眉毛一挑,朝內院方向努努嘴:“跟我来。” 两人躡手躡脚,往內院墙根底下摸去。 林慕没有好奇,他蹭顿饭,做好分內的事情,直到傍晚,才收拾完最后一批脏汗巾,回村。 与此同时,柳叶村。 林武正凑在林三耳畔。 “三哥,打听清楚了。” “林慕那小子在长风武馆就是干杂役的,端茶倒水扫地搬东西,没有师兄弟罩著他。” “那些学徒都不拿正眼瞧他。” 林三眯起眼睛:“確定?” “千真万確。” “我盯了好几天了。” 林三冷笑一声:“半个月到了。” “走,去会会那犟侄子。” 他带著林文盛,朝林慕家的老屋走去。 见林三在隔壁,林有福急匆匆地赶过来,脸上带著为难的神情。 “三哥,要不这事算了。” 林三转过头,眯起眼睛:“算了?你说算了就算了?” 林有福搓著手:“我想了想那房子是他爹娘留下的,我......” “怎么著?” “於心不忍了?” “良心发现了?” “你当初找我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村里上上下下我都打点好了,你说不算就不算?” “给我一边待著去。” 林三猛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林有福踉蹌两步,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再吱声。 待到林慕从镇上回来,远远就瞧见院子前几个人影。 林三双手抱胸,挡在门口。 林文盛提著木棍,站在他身后。 林有福站在一旁,脸色灰白,像是刚挨了训。 林慕走了过去。 林三转头看见他,嘴角一咧:“慕哥儿,回来了?等你好一会儿了。” 林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有福,没说话。 “半个月到了。” 林三往前迈了一步,“今天来收仓库。” 林慕沉默片刻问道:“村长让你来的?” “村长那么忙,哪有空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行。” 林慕走到院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锁。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在暮色里格外刺耳。 林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林慕推开院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堆著几捆柴火,墙角长满了青苔。 屋门半掩著,门框上的漆皮翘起,露出下面朽烂的木茬。 林慕走进去,林三跟在他身后。 屋里很暗,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画哗哗响。 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积了一层灰。 一脚踩下去,灰尘腾起来,呛得林三连咳了几声。 灶台上落著厚厚的黑灰,锅盖歪在一边,露出里面半锅发霉的剩饭。 炕上的被褥捲成一团,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屋顶有两根木樑已经朽了,往下掉木屑。 林三捂著鼻子,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 “这什么破地方?多久没打扫了?” 林慕站在屋里,回过头:“我爸走后一直空著。” “你要是当仓库,得先打扫乾净才行。” “不然东西放进来,也得受潮发霉。” 林三皱著眉,看了看脚下的灰,又看了看头顶的朽木。 “你先打扫,打扫完了我再来看。” 林慕说:“行。我这两天抽空收拾,收拾好了告诉你。” 林三哼了一声,朝林文盛招招手。 “走,去镇上乐呵乐呵。” “听说醉春楼来了几个好货色” 林文盛连忙跟上。 林有福站在门外,看了看林慕,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低著头走了。 林慕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走远,转身进屋,找了条黑布蒙著脸,摸上一把匕首,跟了上去。 ...... 林三与林文盛从醉春楼出来,已是后半夜。 楼里的丝竹声还在响,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林三脚步发虚,林文盛也喝得满脸通红,两人勾肩搭背,顺著巷子往东走。 走了一阵,林三停下脚步,推开林文盛:“你先回去,我去趟茅房。” 林文盛打了个酒嗝:“三哥,我陪你……” “不用。”林三摆摆手,“囉嗦。” 林文盛没再多说,转身拐进了另一条岔巷,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三扶著墙,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解开裤带。 巷子里没有灯,两侧是高墙,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一线天,月光漏不下来,黑得像一口枯井。 林慕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轻,脚掌先著地,再慢慢落下脚跟,这样既能保证不发出声响,又能確保重心始终压在后腿上,隨时可以发力。 林三系好裤带,转过身。 他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三步外,挡住了巷口仅剩的光线。 “谁?” 林慕没有回答。 林三眯著眼想看清对方的脸,巷子里太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他妈是谁?知道我是谁吗?”林三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了墙,“我告诉你,这十里八乡没人敢动我林三!” 林慕向前迈了一步。 林三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別著一把短刀。酒已经醒了大半,瞳孔里映出对面那个越来越近的影子。 “你想干什么?要钱?要多少你说!” 林慕又迈了一步。 月光从巷顶的一线天漏下来,恰好落在林慕的脸上。蒙面的黑布,露出的眉眼,在惨白的月光下清清楚楚。 林三的手停在了刀柄上。 他看清楚了那双眼睛。 那张脸。 “是你——”林三的瞳孔猛地缩紧,嘴唇哆嗦了一下,“林……林慕?” “为了一间破屋子?” 林慕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而是像风吹过一样,整个身体从黑暗中滑了出去。 它轻盈如燕子般在墙上轻点,右手从袖底翻出,匕首的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无声无息。 刀锋从左颈侧切入,向右横拉。 血珠飞溅,落在墙根的青苔上。 这是长风拳--迎风拂柳。 林三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的手还停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抬头看了看林慕。 眼睛里从不敢相信,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怨毒。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漏气。 但他没有立刻倒下。 他靠在墙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我表哥是金沙帮……帮主……” 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他……会……为……我……报……仇……” 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一个字说完,他的身体顺著墙根慢慢滑落,坐在地上,脑袋歪在一边。 眼睛还睁著,盯著林慕。 林慕蹲下来,把匕首上的血在林三的衣襟上擦乾净,在林三怀里摸索一阵,將值钱的东西取走,这才转身离开。 身后的巷子里,只剩下一个靠著墙根坐著的人影。身下的血慢慢洇开,淌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第十章 拜师 夜色如墨。 林慕足尖点地,踏风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如同灵动的猫,贴著墙根跳跃前行,不过一刻钟便回到老屋。 他褪下沾了夜露和血跡的衣裳,连同那条蒙面的黑布,一起塞进冰冷的土灶中,颤抖著手掏出从林三身上摸来的东西。 碎银七两、铜製腰牌一枚。 牌子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鏨著“金沙”二字,笔画粗獷;背面刻著一弯斜月与几道沙纹,沙纹下方缀著一柄无鞘短刀。 看来林三所言非虚。 他將腰牌埋在不远处的林子里,覆上落叶和枯枝,这才掂量起那七两碎银。 翌日。 阳光一寸寸漫过柳叶村,林三死亡的消息也隨之传来。 村长林天佑坐在太师椅上,指尖一下下叩著案几,周茂弓著腰,垂手立在下首,大气也不敢出。 “林三就这么死了?”林天佑问道。 周茂的腰弯得更低了。 “他平日里可有什么仇家?” “整个西河镇,遍地都是。” “深仇大恨、不死不休的那种呢?” “昭阳村的刘高、玉石村的张耀庆、村东头的林玉树……还有黑虎帮的赵虢,都跟他有过比较激烈的衝突。” “那他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最近倒还算安生,只一件事——要强租林慕那间老屋。” “林慕?” “林有福的侄子。” “这林慕是做什么的?” “听说在长风武馆当杂役。” “去,打听清楚。” 此时的老屋正升起裊裊炊烟,被人惦记的林慕猫在土灶前点燃血衣煮米糠。 他喝过米糠便回到武馆,一切如常。 长风武馆的旧徒和新收弟子分列教练的两侧。 新手弟子以崔明月和叶朗马首是瞻。 他俩是內城五大世家的旁支,负责在各个镇里物色武道人才。 大概率是衝著严华来的。 旧徒除內院两名暗劲弟子外,以柳师兄和周师弟两个明劲高手为主,虽然跟隨馆长比较久,但跟新收弟子比起来有些势弱。 教头岂会不知他们心里的小九九,瞧著柳师兄有点蔫,狠狠拍了他的肩膀: “听说乔战这两天就会回来。” 教头的话,就像是在油锅里滴进一滴水,让旧徒们沸腾起来。 “大师兄要回来了?” “要让他跟我们讲长威鏢局的经歷。” “肯定给我们带礼物了吧?” “让他陪我们去长乐赌坊,据说笼子里来了狠人,我还没见过呢。” 对於他们的兴奋,林慕无法感同身受。 他只管扫洒偷师,一直持续到晌午时分。 胡小鶯左手搭在內院木门上,从门后探出头: “林慕?” “来收练功服。” 林慕踏进內院,瞥见一名少女状似疯癲地拍打著肩背腰腿。 惹得他驻足多看了两眼。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锻体术(未熟)。】 【是否復刻?】 这就是周瑜他们聊起的锻体术? 他默默將练功服收好,离开內院。 身后还传来胡小鶯苦口婆心的叮嘱声: “宛若表妹,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修炼锻体术?” “不过是个杂役,能懂什么?” “万一他传出去呢?” “你能让他进內院,说明信任他。” “而且锻体术的核心在於气血运转的奥秘,奥秘藏在功法口诀里。” “安啦~” 接下来是少女撒娇的声音,林慕的眼前甚至浮现出她拉著胡小鶯手臂摇晃的娇俏模样。 ...... 新月如鉤。 银光落在武馆外院,也洒在林慕身上。 他一直打扫整理到子时,兵器架上的每一把兵器都被擦得鋥亮。 他擦得很小心,似乎怕惊动了內院。 可不过片刻,胡馆主就披著外衫走了出来,目光淡淡地扫过院子:“子时了,回去吧。” 化劲武者的五感比常人敏锐太多,没睡好的馆主语气里带著一丝埋怨。 这一点,林慕其实也知道。 他攥紧手中的抹布,转过身:“馆主,我想进长风武馆学武,想拜您为师。” 胡馆主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又瘦又长。 “你想学武?”胡馆主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既没有出生在富户人家,根骨怕是也一般,拿什么学?” 林慕抿了抿嘴唇:“拿命学。” “为什么而学?” “我想活下去。” “在这乱世里,活下去。”林慕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馆主没说话。 他原以为林慕会说什么学武光宗耀祖、光耀门楣,或者是考个武状元,横扫天下之类。 然后他在阐明事实,晓以大义,让他主动放弃。 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他望著林慕手拿抹布却异常挺拔的身躯,起了惻隱之心。 唉~ 这乱世。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进內院。 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武道石。 “没有根骨,说什么也没用。” “把手按上去。” 林慕深吸一口气,將右手按在石头上。 几个呼吸后,石头表面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色,很浅。 “下等骨,偏下。” “练倒是可以练。” 胡馆主语调平淡,“但即便入馆修行,也未必能走多远。” 林慕没接话,只是收回手,垂在身侧。 “脩金十两,你拿得出吗?” 林慕从袖袋里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 “我攒了五两。”林慕说,“每半个月交一次。” 胡馆主看了一眼那堆碎银,又看了一眼林慕。 “半个月后,交不上来,就离开。” 林慕低头:“是。” “不对,半个月后拿不出脩金,杂役的活继续干。” “即便是明日,杂役的活你也一样要干,工钱照算。” “只是准许你旁听。” “好的。” 胡馆主摸走五两碎银,递给他一块象徵长风武馆的腰牌,转身回了內院。 內院传来一声若有似无地嘆息:“你要是离开,上哪找这般吃苦耐劳,一个顶三的杂役” 林慕站在院子里,月光映照出他攥紧的拳头。 他终於不用偷偷摸摸在深夜里练拳,终於可以將长风拳施展在阳光之下。 回到老屋,他將院门关上。 月光透过檐子的破洞斜照下来,在地上圈出一块圆形亮斑。 林慕踏入其中,挽起袖子,左脚前踏,右拳虚握。 沉肩,拧腰,呼气发力—— 他一遍遍练著长风拳。 汗从下巴滴下来,砸在脚边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发乾,但浑身通泰,像是每个关节都被温过的水泡了一遍。 直到练拳不能见光的鬱气全部抒发,才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3/100】 【可復刻技艺:锻体术(未熟)。】 【是否復刻?】 第十一章 锻体术 “是。” 林慕心中默念。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顺著体內的经脉缓缓扩散。 脑海中浮现出一段口诀: “气血为炉,皮肉为铁。捶百炼,散千钧。自顶至踵,无孔不入。肤若铜皮,骨若铁柱......” 运行方式与长风拳截然不同。 长风拳是將气血聚拢成线,顺著拳路运转; 锻体术却要求把气血打散,像泼水一样,从丹田泼向四肢、躯干、头顶、脚底,乃至每一寸皮肤。 林慕盘腿坐下,按照口诀引导气血。 先是丹田发热,像有一团温火在烧。 他试著把那股热气往下送,涌向双腿,膝盖、脚踝、脚趾,一点点被温热填满。 然后又往上送,过腰、过背、过肩,沿著手臂流向指尖。最后是头顶,百会穴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发麻。 最难的是皮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 气血走到肌肉和骨骼很容易,但要渗到皮肤表面,却像水要渗进密实的布料,每一寸都得用力挤。他咬著牙,把丹田里最后一点热气往外推,推到手背、推到脸颊、推到后颈。 全身每一寸皮肤都热了起来,像泡在温水里。 可这股温热只维持了几个呼吸。 丹田空了。 气血像是被抽乾了一样,浑身软绵绵的,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 林慕往后一仰,躺在院子的泥地上,大口喘气。 紧接著,痒。 从手指尖开始,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 然后是手臂、肩膀、后背、肚子、大腿、小腿……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不是表面的痒,是骨头缝里、肉里头、血管壁上的那种痒,抓不著,挠不到。 林慕翻身趴在地上,用手掌使劲搓胳膊,没用。 又用指甲掐,掐出一道道白印,痒还是止不住。 他在院子里滚了起来,用落叶、枯枝和院里的沙土在止痒。 他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背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痒得实在受不了,他把后背往墙根上蹭,像牛蹭痒一样,蹭得土墙哗哗掉渣。 还是不行。 那股痒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都消不掉。 林慕忽然想起邹宛若——她拍打身体,一下一下,又重又密,当时觉得怪异,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怪癖,而是锻体术的一部分。 他坐起来,攥紧拳头,照著大腿就捶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 痒消了一点。 林慕又捶了几下,然后双手交替,从肩膀开始,一路往下拍打——肩、臂、胸、腹、腰、腿,每一处都用力捶,像打桩一样,节奏越来越快。 院子里响起密集的拍打声,啪啪啪啪,像有人在用力拍门。 他越打越顺,越打越用力,皮肤被拍得通红,火辣辣的。痒终於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滚烫的热,从皮肤表面往里钻,重新匯入肌肉和骨骼。 林慕停下来,浑身汗湿,大口喘气。 皮肤还在发烫,但痒已经散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臂,被拍打过的地方泛著红,红下面隱约有一层光泽,像是涂了薄薄的油。 闭上眼,调出册子。 【锻体术:未熟1/100】 林慕躺回地上,望著头顶的月亮,胸口还在起伏。 这锻体术全靠自擼? 按照口诀的理解,身体就像一口容器,要把气血打散,渗进每一寸肌肤,把自身锤炼成一口气血充盈的大缸。 那若是人与人对练,皮肤与皮肤的摩擦,肌肉与肌肉碰撞,是不是也能缓解那难耐的奇痒? 对於气血散尽的虚弱,林慕已经习惯了。 他躺在地上,等著头顶的月亮慢慢偏西,等到手指能动了,才撑著胳膊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草蓆上,连被子都没力气扯,就那么仰面躺著,合上了眼。 ......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林三那种囂张的拍法,而是不急不慢的叩击,一下一下,透著不容拒绝的意味。 林慕睁开眼,浑身还酸著。 他套上外衫,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青灰色长袍,腰束革带,面容白净,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林慕认得他——村长林天佑。 他身后站著周茂,躬著腰,手里提著一个食盒。 再后面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你就是林慕?”林天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瘦削的身板上停了一瞬。 林慕点头。 “林三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林天佑没有进屋的意思,就站在门槛外,声音不高不低。 “他生前跟你有过些爭执。” 林慕没接话。 林天佑的目光打量著有些过於镇定的少年,从头到脚,然后在他的腰间瞥见长风武馆的铜製腰牌。 那是对林慕身份的认定,至少也是馆长的掛名弟子。 这说明林慕有成为武者的潜质。 他的眼神微微一动,故作亲近地拍拍林慕的肩膀。 “主要是怕你受了委屈,特地给你带了点吃食。” 说完,带著周茂和那个大汉走了。 临走前跟周茂隱晦的说了声:“还好你带了食盒。” 林慕站在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股冰冷的酥麻感自他的尾椎骨直衝脑门。 刚才那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 虽然不知道林天佑为何离去,但危险尚在。 他弯腰提起食盒,转身进屋。 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粥、两个馒头、一碟酱菜。 粥还是热的。 林慕蹲在灶台边,几口喝完了粥,把馒头揣进怀里,出门往镇上走。 到了武馆,天色才刚亮透。 他比往常来得更早,拿起扫帚把前院扫了一遍,又拎水洒了地,然后一块一块地擦拭兵器架。 刀枪被他擦得鋥亮,连木柄上的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 等到其他杂役和学徒陆续进馆时,前院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 林慕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到练功场的角落,红枫阴影笼罩的地方,盘腿坐下。 戌时三刻,教头带著学徒在前院列队,开始练习长风拳。 胡教头站在最前面,双腿微分,沉肩坠肘,缓缓推出第一式。 身后十几名学徒跟著模仿,动作整齐,呼喝有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上拉得笔直。 林慕隱匿在阴影中,目光穿过师兄弟的缝隙,落在教头的每一个动作上。 起手。转身。出拳。收势。 教头今天讲的是进阶用法——如何把气血的运转融入拳法。 他一边演示,一边拆解:“拳到中途,气血就要跟上。拳出了,气血还没到,就是空架子。” 林慕在心里默记,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比划。 “咦,那个小杂役在看我们练拳。” 人群中,嘀咕声传开来。 第十二章 长乐赌坊 “呼~” 风卷落叶,墙边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远处街上收鸭毛的吆喝声也没有停下,院子里的空气却粘稠得像熬糊的米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教头的反应。 教头瞥了林慕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传授长风拳。 “长风拳第七式——迴风拂柳,讲究刚柔並济......” 所以林慕学习长风拳是被允许的? 陈远重心下沉,臂膀张开,仿佛这样就能遮挡林慕的视线; 崔明月与叶郎交换过眼神,微微皱眉; 严华只是淡淡的瞥了一眼林慕,不自觉地朝远离林慕的方向挪了两步。 唯有林慕专心致志在练拳,进度也在缓慢增加。 【长风拳:入门 3/100】 练拳结束,胡教头收势走回內院。 学徒们三三两两散开。 陈远將汗巾扔在院子东南角的石凳上,闷声道:“咱们当初进来,可是交了脩金的。” “我爹凑了半年。” 周瑜抬眼看了看林慕的方向:“应该也交了的。” “听说馆主从未在脩金上让步。” “不过他只是下等根骨,还偏下。”周瑜拍了拍陈远的肩膀,“习武意义不大。” “说不定过过一两个月就退馆了。” 崔明月站在兵器架旁,双手环抱胸前。 叶郎站在她身侧。 两人用审视的目光望向林慕。 “听说是下等根骨?还偏下?” “是。” “长风武馆的门槛,是越来越低了。” “不知道馆主怎么想的。” “要不是严华还在……” 她没说完,轻轻嘆了口气。 “再看看,若是严华肯鬆口接受我们两家的资助,还是值得的。”叶郎应道。 廊檐下,严华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埋头苦练,不时还看一眼林慕,似乎想要儘快提升武道进境,拉开天才与杂役间的距离。 这一切,林慕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理会,只是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打著长风拳,汗水甩在地上,洇出一片湿印。 【长风拳:入门 4/100】 ...... 夜色沉沉,林慕將杂役的活计全部收尾,才从武馆侧门闪身而出。 他没有回柳叶村,而是沿著镇东那条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一直走到尽头。 尽头是长乐赌坊。 赌坊依旧那么热闹,仿佛不受乱世的影响。 它的招牌掛在两根油腻的木柱之间,灯烛把“长乐”两个字照得昏黄髮亮。 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光著膀子,腰间別著短刀,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扫来扫去。 林慕低著头走进去,赌坊里烟雾繚绕,骰子声、牌九声、骂娘声搅成一锅粥,空气里混著汗臭和劣质烧刀子的酒气。 他没有在赌桌边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扇铁门。 铁门半掩著,门后是一条窄窄的楼梯,木头踏板被踩得油光发亮,往下延伸,隱隱有光从底部透上来。 林慕顺著楼梯走下去,耳边的嘈杂声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闷响、嘶吼、叫好,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噹声。 地下室比上面宽敞得多,热气扑面而来,裹著血腥和汗酸味。 墙壁上掛著几盏油灯,火苗被来往的人带起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正中央並排摆著五个铁笼子,每个笼子都有两丈见方,用儿臂粗的铁柱焊成,底部铺著粗糙的木板,上面溅满了暗红色的污渍。 最左边的笼子最小,铁柱也细一些,里面两个人正赤手空拳地扭打。 一个瘦得像猴,另一个壮实些但肚子发福,两人都没有章法,拳脚乱挥,像街头混混打架。 笼子外围著几十个看客,衣衫襤褸居多,也有几个穿短衫的苦力,伸长了脖子往里瞧,每打中一拳就嗷嗷叫好。 笼子旁边站著个独眼老头扯著嗓子喊:“下场还有两位!贏家拿五十文!输家拿二十文!有胆的上!” 独眼老头身后掛著一块脏兮兮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凡夫笼——五十文”。 往右数,三个笼子並排挨著,比凡夫笼大了一圈,铁柱也更粗。 此刻最中间的那个气血笼前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笼子里两个人正打得难解难分。 他们都戴著面具。 一个是虎头,彩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胚; 一个是狼头,齜著牙,眼眶里嵌著两粒黑扣子,在灯光下反著诡异的光。 两人的拳脚都带著明显的武馆痕跡,闪转腾挪间虎虎生风,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狼头的嘴角已经在淌血,顺著面具的下沿滴在木板上。 虎头越打越凶,一记重拳砸在狼头的太阳穴上,狼头踉蹌著撞上铁柱,又弹回来,跪倒在地。 围观的看客沸腾了。 “打死他!打死他!”几十个声音同时炸开,有穿绸袍的商人,有带刀的行伍,还有几个花枝招展的女人,嗑著瓜子,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 喊声越来越整齐,越来越狂热,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 铜钱哗啦啦地往笼子边上的铜盆里扔,有人甚至把酒碗砸在笼子上,酒水溅进铁柱间的缝隙。 狼头挣扎著想要站起来,手撑在木板上打滑,血糊了一掌。 虎头没有等他,大步上前,一脚踹在他胸口。狼头仰面倒下,后脑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四肢抽搐了几下,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 “死了没?死了没?”有人兴奋地喊。 独眼老头拎著铁皮喇叭挤到笼子边,弯腰看了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虎头胜!” 看客们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打死他”的喊声这才渐渐变成叫好和骂娘。 虎头接过独眼老头递来的一两碎银,头也不回地走向角落。 两个壮汉钻进笼子,把狼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几个看客从林慕身边挤过去,嘴里嚷嚷著“虎头真他妈狠”、“狼头真他们没用,害我输了二十文钱”。 独眼老头在三个笼子之间来回走动,不时用铁皮喇叭喊一嗓子:“凡夫笼下场还有两位!贏家拿五十文铜板!有胆的上!” 林慕站在入口的阴影里,目光从凡夫笼扫到明劲笼,又从明劲笼扫过那滩正在被人擦拭的血跡,沉默片刻,运转锻体术,將半身气血充盈到全身,直至有些发痒,这才到角落里选个面具--鹰头,走进凡夫笼。 “我来。” 他顿了顿,又从钱袋里掏出一两碎银递给独眼老者。 “这些钱压我贏。” 第十三章 气血笼 独眼老头把银子往怀里一揣,扯开嗓子: “来了位新客!鹰头!押自己一两!” 他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几个看客转过头来,扫了一眼笼子里那个瘦削的身影,又扭回去继续押注。 “新人?细胳膊细腿的,能打几下?” “押黑无常!黑无常今天已经贏了两场了!” “就是,送钱的。” 独眼老头走到黑无常那边,朝著那个戴野猪头面具的壮汉喊道: “黑无常,有人押自己一两贏你,你应不应?” 黑无常哼了一声,瓮声瓮气:“应。送上门来的银子,不要白不要。” 独眼老头趁热打铁,在三个笼子之间来回走动,喇叭声一阵高过一阵。 “凡夫笼!新人对黑无常!黑无常两连胜,新人押自己一两!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客们纷纷往铜盆里扔铜钱,几乎没有例外,全都押在黑无常身上。 几个穿绸袍的商人甚至掏出碎银,押了黑无常贏。 铜盆里的钱堆了一小堆,黑压压的,像是嗜血的蚂蚁。 “开笼!”独眼老头一声令下,铁门关上。 笼子里只剩下林慕和黑无常。油灯的火苗从铁柱缝隙里钻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血跡斑斑的木板上。 黑无常没有废话,大步上前,一拳砸向林慕的面门。 林慕没有躲。 锻体术运转到极致,半身气血充盈全身,皮肤下的痒意像蚂蚁啃骨头。 黑无常的拳头砸在他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但不重,像是被人拍了一下。 痒意没有丝毫缓解,反而因为那一拳的震动,在骨头缝里跳了一下,更加难耐。 黑无常见他没有倒下,愣了一下,隨即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砸在林慕的胸口、腹部、手臂上。 林慕踉蹌著后退,撞上铁柱,又弹回来,继续挨打。他的身体在拳头下摇摆,像风中的纸人,但始终没有倒下。 看客们沸腾了。 “打死他!打死他!” “黑无常,往脸上打!” “这新人是个沙包吧,光挨打不还手?” 林慕咬著牙,忍著身上的痒。 黑无常的拳头虽重,但只是普通人的蛮力,没有气血的推动,打在身上像隔靴搔痒。 痒意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因为血液加速流动,从皮肤表面蔓延到肌肉深处,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骨头里啃噬。 不行,黑无常的拳劲太弱,这样下去他要被痒死。 林慕调整呼吸,长风拳的步法被藏在脚下,任由黑无常打了几十拳,气喘如牛。 然后他瞅准一个空档,忽然止住后退的脚步,左脚踏进黑无常的两腿之间,右拳从腰间翻出,一拳砸在黑无常的下巴上。 这一拳没有用长风拳的发力方式,只是最普通的直拳。 但他把气血聚在了拳面上,在击中目標的一瞬间炸开。 黑无常的脑袋猛地后仰,整个人像被砍倒的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笼子里安静了一瞬。 “贏了?新人贏了?” “他妈的,黑无常怎么回事!” 独眼老头挤到笼子边,弯腰看了看黑无常,又看了看林慕,举起喇叭:“鹰头胜!” 看客们一片骂娘声,铜钱被输掉的人一脚踢开。 独眼老头从铜盆里拣出二两银子——贏的彩头加上押注的回报,递给林慕。 林慕接过银子,没有走出笼子,而是转身走向气血笼的方向。 “等等,你干什么?”独眼老头皱眉。 “打气血笼。”林慕的声音从鹰头面具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他把刚贏来的二两银子,加上身上剩下的碎银,凑了四两,拍在独眼老头手里:“全押我贏。” 独眼老头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瘦削的少年刚才在凡夫笼里挨了几十拳,虽然贏了,但贏得勉强,身上的衣裳都被打烂了几处,露出的皮肤青一块紫一块。这样的人要打气血笼? “气血笼,一场一两。贏了拿一两,输了有钱也用不到了。”独眼老头把银子收下。 “你要打,我给你安排。那边狗头正好缺对手。”他朝气血笼的方向努了努嘴。 林慕走向气血笼。 笼子里的血跡还没干透,虎头刚打完退场,一个戴狗头面具的人正靠在铁柱上擦汗。 狗头面具做工粗糙,两只耳朵耷拉著,但面具下面露出的脖子粗壮,青筋暴起,一看就是练过的。 看客们又围了过来,这次比刚才更多。 独眼老头举起喇叭,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气血笼!新人鹰头挑战狗头!鹰头押自己三两!狗头连胜四场!买定离手!” “鹰头?刚才凡夫笼那个?” “他不要命了?气血笼是隨便进的?” “狗头是猛虎武馆出来的,虽然没有明劲,但气血很旺。” “押狗头!押狗头!” 铜钱和碎银像雨点一样落进铜盆。 林慕钻进气血笼,铁门在身后关上。 狗头靠在铁柱上,没有急著动手,歪著头打量他。 “你刚才那场我看了一眼,挨了那么多拳,还能站著,有点意思。不过——”他站直身体,双拳在胸前碰了碰,发出一声脆响,“气血笼的拳头,和凡夫笼不一样。” 林慕没有回答,因为皮肤下的痒意又开始蠢蠢欲动,甚至比刚才更猛烈,像是要把他的皮肉撑破。 就在这时,狗头动了。 他的速度比黑无常快了一倍,拳头带著风声,一记直拳直奔林慕的胸口。 林慕没有躲,硬生生挨了这一拳。 “砰!” 拳劲透体而入,与蕴藏在林慕体內的气血碰撞、纠缠,最后化解。 不够。还是不够。 狗头见他挨了一拳没有反应,眉头一皱,加快节奏,左右开弓,拳拳到肉。 林慕在拳头下摇摆,脚下的步法始终不乱,但身体上的青紫越来越多。 锻体术的气血在挨打中反覆震盪,逐渐消散在身体各处。 可是林慕暂时不想施展长风拳。 长风拳乃是长风武馆拳法,说不得在场看客中有人认得。 气血笼的看客里有不少武馆的人,甚至可能有长风武馆的仇家。 所以他暂时只使出最基础的拳法——直拳、摆拳、勾拳,都是街头混混都会的东西,配合著他的气血,伺机而动。 第十四章 胜 狗头又出几十拳,见林慕始终被动防守,以为他已经被打懵了,放鬆了警惕,拳头的力道也减了几分。 林慕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咬紧牙关,在狗头一记饿虎扑食落空的瞬间,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拳从腰间翻出——这是长风拳“骤风式”的出拳方式。 脚下骤风步,气血运转至拳上,一击必杀。 但他刻意改了出拳的角度,把直线衝击改成了斜向上的挑击,拳面擦著狗头的肋部滑上去,击中了他的腋下。 狗头浑身一僵,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往后缩,捂著胳膊,面具下的脸扭曲起来。 这一拳带著钻风式的穿透劲,但外表看起来只是一记普通的勾拳。 看客们没有看出端倪,只当是狗头大意了。 “打他!打他!”看客们又开始喊,但这次喊的不是“打死他”,而是催促狗头反击。 狗头咬咬牙,重新扑上来。林慕的气血在刚才那一拳中几乎消散了大半,锻体术的痒意只消退了七成,还剩三成顽固地粘在骨头缝里。 他咬著牙,硬扛了狗头三拳,在第四拳到来时,再次使出“骤风式”的变种,一拳击中狗头的肩膀。 一拳、两拳、三拳...... 林慕就用这样的方式消磨狗头的体力。 可同样也在消耗他的气血。 就在痒意消失,气血即將耗尽之时,他用尽全力,击中对方腹部。 狗头弯下腰,面具磕在林慕的肩膀上,却没有倒下。 他踉蹌著退到铁柱边,背靠著铁柱,大口喘气,左手捂著肚子,右手垂在身侧,像是脱臼了。 “別……別打了……”狗头跪在地上疯狂摆手,“我认输。” 林慕站在笼子中央,拳头还举著,但气血已空,连站直都费劲。 他看著狗头,沉默片刻,最终放下拳头,拖著疲惫的身躯走向笼门。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狗头的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朝林慕的后腰刺去。 林慕听到身后有风声。 不是拳风,是金属破空的声音。 他来不及转身,也来不及躲闪,只能用最后一丝本能,把身体往前一送,同时右腿向后蹬出。 短刃擦著他的后腰划过,割破衣裳和一层皮肉,温热的血立刻渗了出来。 林慕的身体借著前冲的势头,猛地转过身来。 狗头已经扑到面前,短刃再次刺来,这次对准的是他的胸口。 林慕没有退。 他把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压进右拳,这一拳没有招式,没有套路,只是把“钻风式”凝练至极致——拳面在短刃刺中胸口的前一瞬,击中了狗头的喉结。 狗头的眼睛猛地凸出,短刃停在半空中,离林慕的胸口只有两寸。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短刃从手里滑落,掉在木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狗头躺在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林慕站在他面前,拳头还举著,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他看著狗头面具下面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慢慢收回拳头。 腿一软,他跪倒在地,然后整个人趴在了木板上。 脸贴著冰冷的木板,血从后腰的伤口渗出来,洇湿了衣裳。 他的耳朵贴在地上,听到看客们的嘈杂声、骂娘声、独眼老头的喇叭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看客们一片譁然。 “他妈的,狗头死了?” “这新人下手真狠!” “两败俱伤啊,两个都躺了。” 独眼老头挤到笼子边,用喇叭捅了捅狗头的脑袋,又捅了捅林慕的后背。 林慕趴著没动,但呼吸还在。 独眼老头皱了皱眉,举起喇叭:“狗头死了!鹰头还活著!鹰头胜!” 几个壮汉钻进笼子,把狗头的尸体拖了出去,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有人踢了林慕一脚,嘟囔了一句“还活著”,就把他留在笼子里,任由他趴著。 油灯的火苗在他眼前摇晃,把铁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像牢笼的柵栏。 他盯著那些影子,数著呼吸,一遍一遍地尝试调动气血,气血像是乾涸的河床,没有一滴水。 一刻钟过去。 他才能撑著木板,扶著铁柱慢慢站起。 此时看客们已经散了大半。 独眼老头为彰显赌坊信誉,当著眾人的面將贏来的钱和押注的彩头一起递给林慕——一共八两多银子。 林慕接过银子,又在笼子里又休息足足一刻钟,待到气血充盈些,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长乐赌坊,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重一轻,一远一近。 重的那双像是草鞋,不加掩饰; 轻的那双像是薄底布鞋,更远些,几乎听不见它的声音,但偶尔踩到碎瓦砾,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像黑夜里的灵猫在屋顶跳跃著。 林慕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保持著刚才的虚浮。 他踉蹌著拐过巷口,加快脚步朝醉春楼走去。 身后那几道脚步声也快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贴著墙根,绕到醉春楼的后巷。 后巷堆著几只泔水桶,臭气熏天,墙上开著一扇小门,门板虚掩,里面是厨房。林慕闪身进去,厨房里几个厨子正忙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他。 他穿过厨房,掀开一道布帘,进了前厅。 然后在酒气汗气脂粉气中混一圈,堂而皇之地从前门离开。 身后那两道身影也跟了进来。 他瞥见一个穿灰布短褐的汉子,站在门口四处张望,衣裳还是长乐赌坊的標誌; 另一个穿青色长袍的瘦子不知是何来路,贴著墙根往里走。 出了醉春楼,林慕迅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用仅有的气血催动浮风步,在暗影里穿梭。 他绕了几条街,確认身后再没人跟著,才朝柳叶村的方向走去。 回到老屋,关上院门,林慕背靠门板,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门槛后的泥地上。 他仰著头,喘著粗气,小腿肚还在不停地抖动。 过了许久,他才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包银子——沉甸甸的。 第十五章 地龙鳞 林慕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5/100】 【锻体术:未熟 25/100】 锻体术经过气血笼內的锤炼,进展確实很快。 但是长了赌坊不能常去。 ...... 第二天傍晚,干完武馆的杂活,林慕揣著银子先去了西河酒家。 后厨的赵大有见他来了,咧嘴一笑,从灶台边摸出一碗燉牛肉,油汪汪的,冒著热气。 “二十文,老规矩。”林慕数了铜钱放下,蹲在墙角几口吃完。牛肉燉得烂,一股温热从胃里升起来。 出了酒家,他拐进肉铺。 黑胖汉子正坐在案板后面剔骨,见他进来,刀停在半空,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又来了?”他放下刀,擦了擦手,“上次买了风鹿血,居然没死?” “二斤牛肉,一盏风鹿血。”林慕没理会。 “九十文。” 黑胖汉子称了肉,又舀了血,用油纸包好。 “买的多,能不能便宜点。” “嫌贵?”黑胖汉子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你知不知道风鹿血从哪儿来的?” “过了西河往北不远就是永夜森林。” “那地方一年只有一个月是白昼,妖、兽横行。” “十个猎户进去,能回来五个就算命大,能不贵?” 林慕没再说什么,数了九十文铜钱放在案板上。 黑胖汉子见对方给的乾脆,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你上次买了风鹿血,居然活蹦乱跳的,又来买……嘿嘿,你是武者吧?” 见林慕没有反驳,又道:“我跟你说,风鹿血那玩意儿,劲儿小,不持久,我这有更好的。” 他从柜檯下面摸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层又一层,露出里面被切成指甲盖大小的暗青色鳞片,边缘锋利,表面隱隱有光泽流动。 “正宗永夜森林的龙鳞,服用之后气血翻腾,比风鹿血好用无数倍。” 黑胖汉子捏著鳞片,在林慕眼前晃了晃。 “多少钱?”林慕问。 “百金。”黑胖汉子伸出十根手指。 林慕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朝他冷冷一笑。 黑胖汉子搓搓手:“那个……你也知道,好东西自然贵。” “不过你我有缘,可以先试试。” 他从鳞片上刮下一点粉末,用五斗大缸注水兑上,最后用竹籤蘸了一滴,递到林慕面前,“尝尝。” 林慕接过竹籤,放进嘴里。 一股热流从舌尖炸开,瞬间涌遍全身。 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丹田里的气血猛地翻涌起来,比喝风鹿血时猛烈了何止一倍。 他的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微微发颤,气血笼里的消耗全部补满。 “怎么样?”黑胖汉子得意地笑。 “多少钱?”林慕又问。 “指甲盖大小,”黑胖汉子比了比,“十两银子。” “银子不够。”林慕转身欲走。 “那你说多少?” “五两。” “五两?”黑胖汉子一瞪眼,“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龙鳞!我进这一片花了——” “五两。”林慕打断他,把银子收回袖袋,转身要走。 黑胖汉子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脸上堆起笑:“別別別,商量嘛。八两,不能再少了。” “五两。” “七两!七两行不行?你总得让我赚点。” “五两。不卖就算了。”林慕抬脚往外走。 “哎——”黑胖汉子急了,拽著他的袖子不撒手,咬了咬牙,“行行行,五两就五两!亏本卖给你,就当交个朋友。” 他转身去拿新的,林慕却伸手按住了案板上那片已经刮过的。 “这片就行。” 黑胖汉子愣了一下:“你小子,还真谨慎。” 林慕数出五两银子放在案板上,把油纸包塞进怀里,提著牛肉和风鹿血,又摸走一截不值钱的肠衣,出了门。 他走后,帘子后面走出一个胖妇人,一边擦手一边问:“那真是龙鳞” 黑胖汉子把银子收进抽屉,嘿嘿一笑:“当然是龙鳞,不过是地龙鳞。” “不过就算是地龙鳞,也比风鹿血效果好许多倍。” “那才卖五两?” “那玩意会让气血偶尔暴走,知道的人不会用。” 胖妇人白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后屋。 ...... 当日午后,严华一个人留在前院,將长风拳从头打到尾,又从尾打回头。 打到第十七遍时,他的拳头忽然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僵住,像一尊泥塑。 片刻之后,他再次挥拳,拳风凌冽,打在空中啪啪作响。 他看了看同样在努力练拳的林慕,转身走向內院。 內院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在一旁陪他练拳的崔明月和叶朗对视一眼。 “他进去了。” “馆主答应他,突破明劲便可入內院。” “本来他都快鬆口,答应考虑我叶家的资助了。” “这以后可就难了。” “大概是不愿意和杂役在同一屋檐下练拳。” ...... 此后半个月,林慕像一台不知疲倦的磨盘。 白天,他在武馆做完杂役,便站在队列最后一排练长风拳。 別人练三遍,他练五遍;別人歇息了,他还在打。 教头讲进阶用法时,他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夜里再翻出来反覆咂摸。 长风拳从流畅到圆融,每一拳出去都带著沉实的风声。 夜里,老屋的院门一关,他便练习锻体术,將气血赶至身体各处,然后疯狂捶打自己止痒。 某些夜深人静,痒得不行的日子,他也会口含自製龙鳞水肠衣——把地龙鳞粉末在五斗水缸稀释,灌进洗净的猪肠衣里,扎成小段,含在舌下,再戴上狗头面具,钻进长乐赌坊的气血笼,挨最重的拳,止最深的痒,贏最多的银子。 打完出来,拿银子买牛肉、买风鹿血,把亏空的气血补回来,然后继续练。 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遇到硬茬,没有出现需要咬破肠衣的情况。 半个月下来,他的拳头上磨出了厚茧,小臂上青筋如蚯蚓般鼓起,整个人瘦了一圈,却精悍了许多。 太阳穴时常会毫无徵兆地突突乱跳,这应该是气血旺盛的標誌。 这一夜,他打完拳,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38/100】 【锻体术:未熟 98/100】 武道进境並不是特別理想。 第十六章 鞭腿 翌日清晨,林慕推开院门,望见不远处的田埂上立著一群人。 为首的是村长林天佑,一袭青灰长袍,正弓著腰,朝林慕的老屋指指点点。 他身后跟著五六个壮汉,腰间都別著一枚铜牌——约莫掌心大小,正面鏨著“金沙”二字,背面刻著一弯斜月与几道沙纹,沙纹下方缀著一柄无鞘短刀。 瞧著比林三身上那块小了一號。 林慕面无表情,將院门轻轻合上。 …… 此后他又去了两次长乐赌坊。 每次他都先运转锻体术,將气血散至全身,才钻进气血笼。 先挨打,再反杀,两场下来,看客们送了他一个外號--“沙包”。 可即便如此,锻体术依然没有进展,卡在未熟九十八。 但这两次並非全无收穫。 他发现戴虎头的男人拥有金沙帮的腰牌。 虎头战斗力极为凶悍,通常一套腿法便能將对手彻底带走。 腿影密集如暴雨,角度刁钻如毒蛇。 对手在腿影中如遭乱刀砍斫的木桩,浑身青紫,鼻樑塌陷,肋骨断了好几根,最后蜷缩在地,没有了人样。 林慕认真观摩了几场,竟无意间触发了小册子。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鞭腿·乱舞(残式·未熟)。】 【是否復刻?】 “是”。林慕没有犹豫。 一股陌生的气血轨跡从丹田涌出,沿著右腿外侧向下狂奔,如一条蛇从腰间躥至脚背。 与长风拳的直线不同,这道气血以螺旋的方式前进——每过一个关节便拧上一股劲,到脚背时已拧成三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 这便是鞭腿的秘密。 此后每个夜晚,林慕都对著老屋的院墙反覆练习。 右腿抬起,胯部前送,小腿弹射,气血从丹田拧著劲儿向下衝去——起初歪歪扭扭,踢出去的腿软绵绵的,像一条死蛇; 十遍之后,总算有了几分架子; 五十遍之后,脚背绷直的那一瞬,已能带起一丝凌厉的风声。 …… 可无论他如何勤勉,鞭腿始终未能入门。 可能是缺少完整腿法的原因,那股螺旋气血运行得还不够顺畅。 月圆之夜,清辉如霜。 林慕再次走进长乐赌坊。 虎头刚打完一场,从独眼老头手里接过毛巾,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上的血,目光扫过人群,像一头饱食的猛兽。 对手被他踢断了锁骨,正被人像拖麻袋一样拖出笼子。 地下室的角落里,灯光昏黄,人声嘈杂。 林慕靠墙站著,鹰头面具扣在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一袋龙鳞水,塞进嘴里,咬碎,另一袋压在舌底。 气血瞬间翻涌。 他迅速运转锻体术,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爬,密密麻麻,像蚂蚁在骨髓里筑巢。 林慕来到虎头的气血笼边。 “还有力气?” 虎头舔著拳头上残留的血,嘴角慢慢咧开。 “杀你,搓搓有余。” 铁门关上,两人如同撕咬的野兽,眼里只剩彼此。 虎头没有像往常那样绕圈踱步,直接扑了上来。 第一拳砸向林慕的腹部,拳风凌厉,带著破空之声。 林慕丹田里的气血瞬间涌向腹部,在皮肤下凝成薄薄一层。 拳头砸在上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拳打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却不见底。 被打散的气血融入那块皮肤之中。 虎头皱了皱眉,第二拳紧跟而至,轰向肋骨。 气血提前涌到肋部,被打散的气血被肋部吸收。 林慕只是侧了侧身,嘴角没有多出一缕血丝。 他抬起眼,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著虎头。 虎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左右开弓,拳头如雨点般砸向林慕的胸口、肩膀、腰腹。 每一拳都带著全身的力气,每一拳都奔著要害。 林慕站在原地,只堪堪避过要害部位。 气血在他的意念驱动下涌向每一个被击打的部位--拳头砸向胸口,气血就聚在胸口,等待被打散,被打进那部分躯体里; 拳头扫向肋部,气血就护住肋部,把力道化开。 拳肉碰撞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闷响在地下室里迴荡,震得看客们的耳膜嗡嗡作响。 林慕的身体在拳头下摇摆,像狂风中的竹子,弯了又直,直了又弯,但始终没有折断。 虎头的额头青筋暴起。他退后一步,沉下腰,拿出看家本领——鞭腿。 那条腿像铁鞭一样抽向林慕的大腿,快得带出一声破空尖啸,裤管炸开一声爆响。 林慕熟悉这一腿——他在笼子外面观摩了无数次,虎头每一次出腿前的细微动作,他都烂熟於心。 胯部下沉、膝盖內扣、小腿摺叠的角度,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气血涌向大腿,在皮肤下凝成一片。 虎头的脚背抽在上面,“啪”的一声脆响,像抽中了一块浸了水的牛皮,声音又闷又脆。 林慕的大腿瞬间青紫了一块,火辣辣的疼,但他的腿稳住了。 虎头的第二腿接踵而至,直奔肋骨。 林慕提前侧身,气血涌去,硬接了这一下。 脚背擦著他的腰侧扫过,皮肤红了一片,像被烙铁烫过。 林慕站在那里,拍了拍大腿上的灰,没有说话,只是看著虎头。 虎头髮出一声低吼,鞭腿一脚接一脚,左右交替,像两条毒蛇在空中吐信,腿影密得像暴雨前的乌云。 他踢了十几腿,每一腿都踢中了,每一腿都被林慕的气血挡住了。 林慕的手臂、大腿、腰腹青一块紫一块,青紫像墨水一样在皮肤下洇开。 气血配合著虎头的鞭腿,在每一次被击中的瞬间被打散,然后借著他的力道如同打桩一般將气血打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虎头打了两套鞭腿,额头开始冒汗,汗水顺著眉骨往下淌,蛰得眼睛发红。 迟迟无法打倒林慕,让他有些烦躁。 但林慕也没有特別好受。 他体內的气血正在迅速消耗。 每一次格挡,都会消耗体內的一缕气血。 气血从满池开始下降。 七成...... 五成...... 三成...... 此时痒意已经被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疲惫,像是身体被掏空。 他知道不能再挨下去了。 於是他动了。 不是退,而是进。 第十七章 乱舞 林慕左脚蹬地,身形骤缩,如同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隨即弹射而出。 骤风步。 只一瞬间,他便来到虎头面前,拳头砸在虎头的胸口,闷响如捶鼓。 虎头后退一步,背脊撞上铁柱,嗡的一声。 林慕的第二拳已经跟上,砸在同一处,第三拳、第四拳,像连珠炮,拳拳到肉,拳拳见骨。 他想毕其功於一役。 虎头的嘴角溢出血来,双臂刚想抬起格挡,林慕的左拳已经从他腋下钻进去,击中肋部。 他的身体弯了下去,林慕的膝盖抬起来,顶在他下巴上,血沫飞溅。 从启动到收势,不过三个呼吸。 虎头靠著铁柱,慢慢下滑。 林慕站在他面前,拳头上的血滴滴落下。 他没有给虎头任何反应时间,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一拳接一拳,压在虎头身上,打得他连连后退。 虎头背脊撞在铁柱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寺庙里的木鱼被连续敲击。 他想还手,但林慕的步法太快了,始终贴著他的身体,不给他拉开距离的空间。 鞭腿需要距离,林慕是知道的。 但虎头毕竟是气血武者,筋骨结实。 林慕的拳头虽然重,却始终没能一举撂倒他。 虎头咬著牙,用双臂护住头部和胸口,硬扛了十几拳。 林慕气血在快速消耗,拳速渐渐慢了下来。 他的拳头从密集变成稀疏,力道也从沉重变成了虚浮。 林慕没有犹豫,咬碎了舌根底下藏著的另一袋龙鳞水。 龙鳞水在口腔里炸开,热流灌入丹田。 气血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冲向每一条经脉。 正当他要依靠充盈的气血一举拿下虎头时,气血如同一群受惊的野马,开始躁动。 月圆之夜,地龙躁动之时。 这导致气血在他体內横衝直撞。 冲向心臟。 冲向大脑。 冲向四肢末端。 血管像要被撑破,皮肤下鼓起一道道蚯蚓般的青筋。 他的眼睛瞬间布满血丝,太阳穴突突狂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连站稳都做不到。 虎头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大步上前,右腿抬起,鞭腿一脚接一脚地抽在林慕身上。 第一腿踢中大腿,林慕的身体一歪,没有倒。 第二腿抽中肋部,他弯了弯腰,还是没有倒。 虎头没有停,腿影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踢中他的腰、他的背、他的肩膀、他的手臂。 林慕的身体在腿影中剧烈摇摆,像狂风中的稻草人,被踢得东倒西歪,一次又一次地撞上铁柱,弹回来,又被踢中。 他的衣裳被打烂了,布条耷拉著,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皮肤。 血珠从他的嘴角、眉骨、鼻子一起涌出来,在木板上溅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虎头踢了几十腿,喘著粗气,腿越来越沉。 林慕的身体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青紫遍布,皮肤裂开多处,血淋淋的。 他努力运转著锻体术,试图將躁动的气血消耗掉。 然后在虎头一击必杀的鞭腿中,那些如奔腾河流般流淌的气血在他体內找到出口。 气血像水倒进沙子里,渗进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骼、每一片皮肤。 奔腾的河流分流成无数小溪,流向指尖,流向脚底,流向头顶,填满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乾涸的池塘终於被水灌满。 气血的容器不再是经络,而是整个身体。 他望向小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入门38/100);锻体术(入门1/100);鞭腿·乱舞(残式入门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他感受著身体的变化。 气血流转从经络河道变成了人形大缸,储存在全身每一处。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丝气血,如臂指使。 但是乱舞为何突然入门? 他一个骤风步,躲开虎头的鞭腿。 再一个骤风步,逼近虎头。 右腿抬起,胯部前送,小腿弹射...... 乱舞。 气血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里抽出,匯聚成螺旋气血,疯狂灌入右腿。 林慕的身体猛地前倾,右腿抬起,开始狂风暴雨般的连踢。 第一腿抽在虎头抬起的小臂上,骨裂声炸开。 第二腿紧跟而上,踢在同一处,臂骨彻底折断,白茬刺出皮肉。 第三腿横扫肋部,肋骨断裂的声音像掰断一把筷子。 第四腿踹中腹部,虎头整个人弯成虾米,血从嘴里喷出来。 第五腿、第六腿、第七腿--腿影如绞肉机的刀片,从下往上,从左到右,抽在虎头的肩膀、胸口、腰侧、大腿。 每一次踢击都带著旋转的气血,像钻头一样往肉里钻。 虎头的身体在腿影中剧烈抽搐,像被无形的野兽撕扯,衣裳炸成碎片,血雾从裂开的皮肤里喷出,溅在铁柱上、木板上、林慕的裤管上。 最后一腿,林慕的身体腾空而起,右腿高高抬起,脚跟如战斧般劈下,砸在虎头的头顶。 “轰——” 虎头整个人被砸得跪在地上,然后林慕的脚背抽中他的下巴,他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双脚离地,横飞出去,撞上气血笼的铁柱。 铁柱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整个笼子都震了一下。 虎头的身体贴著铁柱,缓缓滑落,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仿佛见鬼了一般。 “你、你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沫子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瞳孔涣散,已经没了呼吸。 林慕收腿,稳稳落地,站在笼子中央。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落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裤腿上沾满了血,鞋底在木板上踩出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笼子內外先是一片死寂,然后贏钱的人开始欢呼。 “鹰头、鹰头、鹰头......” 几个穿绸袍的商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双手拍著栏杆,拍得手掌通红也不停。 输钱的人骂骂咧咧,一脚踢翻凳子。 “他妈的,虎头怎么回事!” “这鹰头是什么来路?” “亏大了,亏大了!”一个穿短褐的汉子气得把菸袋摔在地上,踩了两脚。 独眼老者站在笼子边,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鹰头——胜!” 声音在嘈杂的地下室里穿过,压过了欢呼和咒骂,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第十八章 比试 瞧著眾人的反应,林慕攥了攥拳头。 努力了这么久,终於有了点回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笼子里恢復气血,而是趁著眾人还在欢呼咒骂、乱成一锅粥的当口,转身从侧门闪了出去。 长乐赌坊有明劲强者站台,金沙帮更是有暗劲高手坐镇。 这些他都心中有数。 出了地下室,夜风迎面扑来,凉颼颼的。 他刚拐进巷子,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 脚步声不紧不慢,像影子一样黏著他。 林慕没有回头,脚下加快,沿著老路线朝醉春楼跑去。 红灯笼越来越近,丝竹声越来越响。 到了巷口,他忽然往墙根一缩,像一滴水融进夜色里。 尾巴们追上来,在巷口打了个转,四处张望,低声骂了几句,又分成两路往前搜去。 林慕贴在两块墙砖的凹缝里,屏住呼吸,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从暗处滑出来,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老屋,关上院门。 他从钱袋里摸出碎银数了数,25两。 够他吃大半年的牛肉,够他买好几片地龙鳞,但要紧著点用。 虎头的死,会引发金沙帮的疯狂围堵。 明劲都不是他能对付的,更別提暗劲强者。 他將银子重新包好,塞进墙缝里,用泥灰封住。 闭上眼,调出册子。 【姓名:林慕】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武道:长风拳:入门 38/100、鞭腿·乱舞:入门 10/100、锻体术:入门 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0/3】 锻体术入门后,身体变成气血大缸,只需將气血挤压进周身各处,不断磨合锤炼即可。 少了捶打身体的折磨。 但长风拳的进境慢了些。 他练习长风拳有些时日,加上锻体术入门,本应有大幅度提升。 林慕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洒落在院子里。 他闭上眼,气血从身体各处涌出,像无数条细流匯聚成河,沿著长风拳的运转途径奔涌而去。 气血沿著脊椎下坠,再从双腿灌入足尖。 骤风步。 只一瞬间,他便跨越整个院子。 比平时快了三分,距离也远了。 有了进展,他越打越顺。 每一拳都带著锻体术锤炼过的气血,拳风呼呼,把院子里的落叶捲起来,在空中打转。 月光下,他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拳影交错,像一幅流动的墨画。 打到第三十遍时,他收拳站定,呼吸平稳。 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69/100】 林慕睁开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微不可察地点点头。 ...... 赤日炎炎似火烧。 长风武馆,晌午时分。 教头拍了拍手,將散在各处的学徒聚到前院。 “武科还有两个月。”教头目光如炬,扫过眾人,见所有人斗志昂扬,微微頷首,“这两个月,大家除了提升武道进境,还要锻炼战斗能力。可別遇到同样境界的,一拳被人干趴下,丟长风武馆的脸。” 他顿了顿,“现在进行捉对廝杀。同境界两人一组,点到为止。” 小小长风武馆,外院十几位师兄弟,平日里以境界划分的小圈子,在此刻格外明显。 崔明月找叶朗。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院子东侧,各自摆开架势,没有急著动手,像两头互相审视的野兽。 周师兄搭柳师弟。 一个力大,一个灵巧,站在一起像秤砣配秤桿。 即便是周瑜,也有富户子弟乔途搭档。 两人互相拱手,客气中带著较劲。 最后只剩下林慕和陈远。 周瑜拍了拍陈远的肩膀,压低声音: “去,指点指点他。让他知道武馆正式弟子的实力。” “顺便让崔明月和叶朗看看,你这段时间的武道进境。” 陈远心里也清楚,周瑜说得对。 他这样的出身,能凑出十两银子送他进武馆,已经掏空了家底。 即便將来侥倖踏入明劲,最好的去处也就是去崔家或者叶家当个护院。 若是两位富家子弟念在同窗的份上,愿意提携一把,他还能混个体面的差事,当他们的狗腿子。 所以与林慕对战並不是件坏事。 虽然他心里有些难以接受。 他咬了咬牙,站到院子里,摆开长风拳的起手式。 林慕与他对立,垂著手。 第一拳,迎风拂柳。掌缘斜削,力道收了七分,留了三分,像是试探。 林慕侧身让过,手掌顺著陈远的手臂往外一拨,像拂开一枝挡路的柳条。 陈远的掌擦著林慕的衣襟滑过去,打了个空。 陈远眉头微皱,第二拳紧跟著来了--骤风步,直拳直奔胸口,力道加到了五分。 林慕不退反进,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右掌压在陈远的拳面上,往下一按。 陈远的拳头被按得偏离了方向,擦著林慕的肋部滑过去,连衣角都没碰到。 陈远收拳,退了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崔明月皱著眉头靠在廊柱上,双手抱胸。 叶朗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 其他人可没有两人的城府,小声议论著。 甚至连偶尔的轻笑,都好像在嘲笑他。 陈远的脸涨得通红。 陈远咬紧牙关,一掌全力劈出--迴风拂柳,掌风呼呼,直奔林慕耳根。 林慕抬手,同样是一记迴风拂柳。 掌缘贴著陈远的手腕轻轻一拨,像风吹开一枝柳条。 他的手掌顺势往下一压,陈远被自己的力道带著往前一栽,踉蹌两步,险些撞进林慕怀里。 周瑜张了张嘴,没出声。 崔明月身体微微前倾,眉头挑了一下。 叶朗放下抱胸的手,目光落在林慕垂下的手掌上。 教头的眼神倒是亮了。 同样一招迴风拂柳,陈远用的是蛮力,恨不得一掌扇晕对手; 林慕用的是巧劲,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一个是劈柴,一个是拂柳。 陈远站稳后,看了看林慕,又看了看四周。 没人笑他,但那些怜悯的目光比笑更扎人。 练拳结束,周瑜走到陈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劲才能算武者。別想太多,先把劲力练出来。” 陈远低著头,没吭声。 但沮丧的情绪在炎炎的烈日蔓延。 周瑜嘆了口气,转身走向崔明月和叶朗。 两人正站在廊檐下,低声说著什么。 “废了。” 崔明月看了一眼远处独自站著的陈远,“武道一途,天赋和心性,缺一不可。他天赋本就一般,心性又如此不堪,难。” 叶朗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另一头的林慕身上。 崔明月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微动:“等修出明劲再说。现在,不过是个会耍点小聪明的杂役罢了。” 严华从內院出来,目光扫过眾人,未做片刻停留。 叶朗朝他的背影努努嘴:“这位倒是极品天赋,暗劲的门槛已经摸到了。” “所以越来越请不动了。”崔明月嘆了口气。 第十九章 大师兄 翌日清晨,阳光落在武馆的屋檐上,將青瓦晒得发亮。 胡馆主满面春风地从內院走出来,朝教头招招手:“云归回来了。” 教头一愣,隨即露出笑容,拍拍手,冲前院里正练拳的学徒们喊了一嗓子: “你们大师兄回来了,都去门口迎接!” 学徒们纷纷放下拳脚,涌向大门。 林慕跟在最后。 大门外,一个高大的汉子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他穿著灰蓝色短褐,腰间掛著一只磨得发亮的酒葫芦,左手提著一个瘦小男人的后脖领,像是拎著一只小鸡,右手牵著一匹高头大马。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篤篤作响。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浓眉大眼,国字脸,下頜蓄著短须,皮肤被日头和风沙磨得粗糙发亮。 来人正是大师兄白云归。 他见胡馆主迎出来,將手里提著的男人往地上一摜,拱手道: “师父,弟子回来了。” “这是?”胡馆主看向地上的男人。 “一大早趴墙根底下偷看的人。” 白云归伸手从那男人腰间摸出一块铜牌,在手里掂了掂,“来自金沙帮。” 那男人爬起来,堆起笑:“误会,我就是路过……” “路过?” 白云归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金沙帮无利不起早,我早有耳闻。” “不过我们武馆向来和任何帮派都没有瓜葛。” “说吧,到底来干嘛?” 那男人支支吾吾,目光往学徒队列里瞟了一眼,在林慕身上停了一瞬。 白云归顺著那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心下瞭然。 他又灌了一口酒,把铜牌扔回男人怀里,声音沉了下来: “回去告诉你们帮主,长风武馆没有他要找的人。” “如果一定要找,就找白云归。” “滚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男人捡起铜牌,踉蹌了两步,连滚带爬地跑了。 馆主望著白云归,满意地点点头: “云归这趟出去有长进。” “既没有丟武馆威名,也没把人往死里得罪。” 见事情处理完毕,柳师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从人群中走来。 他双手接过马韁,牵著马往后院走去。 周师兄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大师兄。” 白云归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与旧徒门熟稔地打著招呼,顺便提点他们几句,这才灌上一口酒,声音洪亮道: “新来的都自我介绍一下。” 周瑜挺起胸膛:“大师兄,我叫周瑜,入馆两个月。” 崔明月、叶朗依次报了名字。 白云归一一頷首,目光最后落在严华身上,停了一瞬:“你就是严华?” 严华拱手:“大师兄。” 白云归点了点头,望向还没自报家门的林慕。 “大师兄好,我是林慕。” 听到林慕的名字,胡馆主回內院的脚突然顿了顿,然后轻咳两声道: “每个新弟子入馆,都会由我亲自指导一堂课。” “如今你回来了,就交由你代师授课吧。” 说完,转身进了內院。 白云归笑骂一声:“又想偷懒。” 然后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走到林慕跟前:“你叫林慕?” “是,大师兄。” “戌时一刻,在这等我。” 说完,又灌上一口酒,回他院里。 ...... 戌时一刻,外院点起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洒在青砖地上。 林慕在院中打拳,白云归靠在內院门框上,腰间掛著酒葫芦,双手抱胸,目光淡淡地看著。 “步法快了,拳头没跟上。”白云归忽然开口。 林慕收拳,看了他一眼。 “腰再沉一分,出拳才有根。” 林慕照做,左拳砸出去,气势確实比刚才强了几分。 白云归点了点头,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来,攻我试试。我不用明、暗劲。” 林慕点点头,没有客气。 他左脚蹬地,骤风步瞬间爆发,整个人像一阵风贴了上去。 左脚踩向白云归的膝盖外侧,左手五指併拢,手掌如刀,从下往上切向白云归的脖颈。 白云归原本松垮地站著,这一下猝不及防,瞳孔微缩。 他猛地侧身,靴子在青砖上蹭出一声尖响,堪堪躲过。 衣领被掌风扫到,猎猎作响。 林慕的手刀擦著他的脖子过去,差两寸。 白云归站稳,摸了摸自己的衣领,眼里亮起一道光,像油灯被挑亮了。 他看著林慕,嘴角慢慢咧开:“好小子,可以。” 林慕没有废话,骤风步再起,这一次更快。 左脚踩、右脚跟,身体像陀螺一样转过去,左手从腋下翻出,直取白云归的肋部。 白云归这次没有大意,右手一抬,掌根挡住林慕的拳面,力道卸得乾乾净净。 林慕的拳头像打在一堵墙上,纹丝不动。 林慕退后一步,又扑上去。 左拳、右肘、左膝、右腿,攻势连绵不绝。 骤风步配合长风拳的变招,一拳比一拳快,一拳比一拳刁钻。 白云归站在原地,双脚几乎没有移动,只用右手和身体的小幅度摇摆,便能一一接下。 林慕的拳头打在他掌心,发出闷响; 肘击撞在他小臂上,被轻轻弹开; 膝顶顶向他大腿,被他膝盖外侧一碰,偏了方向。 十几个回合下来,林慕的额头渗出汗珠。 他收拳,退后一步,喘著气。 白云归放下手,酒葫芦在腰间晃了晃。 他看著林慕,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什么根骨?” “下等。” 白云归挑了挑眉,“有空都可以来找我对招。” 说完,他转身要走。 “大师兄。”林慕在身后叫住他。 白云归停下脚步,侧过头。 “什么是明劲?” 白云归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准备叩关?” “还没,但是想有个目標。” 白云归放下酒葫芦,难得认真起来:“明劲,就是劲力外放。” “气血破体?”林慕疑惑。 白云归笑了:“要是气血破体,打一场拳下来,人不就千疮百孔了?” 他顿了顿,接著道: “长风拳入门,是用气血催动拳法,劲力靠气血运转。” 白云归接著道: “这次走鏢去京城,碰到一位武师。” “他说『人生立於天地之间,首先要立』,武道亦是如此。” “气血下沉,脚下生根,力从地起,过腿、过腰、过背、过肩,最后打出去。这样打出来的劲,才是整劲。” 林慕皱眉。 他想起锻体术入门那天,调动全身气血打出鞭腿·乱舞的状態--气血从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里抽出,匯聚成一股,灌入右腿。 那一腿的威力远胜从前,但那並非明劲。 “我曾將全身气血凝於一处打出,威力大增,但......” 白云归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 “你那是『聚』,不是『发』。” 第二十章 方法 他放下酒葫芦。 “把你的身体想像成一条河。” “气血就是河水。” “你那一腿,是站在河边用手推水--有劲,但使不上。” 他顿了顿,蹲下身,手掌贴著地面。 “明劲不一样。” “明劲是在河的上游修一座堤坝,蓄满水,然后开闸。” “决堤的水衝下来,你不用推,它自己就涌出去了。” 他站起身,也不见如何蓄力,右拳隨意往前一送。 拳面在月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空气里炸开一声脆响--“啪!”。 像鞭子抽在青石板上。 拳风扫过林慕的衣襟,猎猎作响。 林慕低头看著自己的脚,沉默片刻。 “那要怎么练?” “站桩。”白云归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架子站对,把气血沉下去,把根扎住。” “等你能感觉到力从脚底往上涌,就离明劲不远了。” 林慕闭上眼,双脚分开,身体微微下沉。 他把注意力放在脚底,感受著青石板的温度。 锻体术运转,气血从身体各处涌出,经腰、膝盖、小腿、脚踝,涌向脚底。 脚掌逐渐开始发胀,像是泉水从脚底奋力上涌。 他竭尽全力压缩著气血。 白云归看了他一眼,摘下酒葫芦,悄无声息地退到內院门口。 他想让林慕多多体会。 就在他迈出院门的那一霎,林慕动了。 脚底那股被压住的力量猛地弹起来,像满弓突然释放。 力从脚底起,小腿绷直,膝盖上顶,腰胯一拧,脊背一展,左拳从腰间翻出,向前送去。 “啵——” 一声轻响,像鱼儿在水底吐泡泡的声音。 没有白云归鞭子抽击般的脆响,没有明劲该有的筋骨齐鸣。 但应该是练对了路子。 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手臂上的青筋鼓了一瞬,又消下去。 他睁开眼,看著自己的拳头,呼吸比刚才重了几分。 內院门口,白云归远去的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察觉。 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声的嘟囔出卖了他。 “好小子,可以。” “可惜了,下等根骨。” ...... 大师兄走后,林慕重新站定。 双脚抓地,身体下沉,气血下压。 脚底发胀,像踩著弹簧。 他压著那股劲,憋到脚底发麻,才猛地鬆开。 力从脚底弹起来,小腿一绷,膝盖上顶,腰胯一拧,左拳从腰间翻出。 “啵——” 声音像木塞从瓶口拔出,比刚才亮了一丝。 林慕收拳,气血再次下沉,弹起,出拳。 一遍。 两遍。 三遍。 打到左拳拳面发红,右臂的夹板硌得伤口隱隱作痛,他没有理会。 月影西斜。 林慕收拳,喘了口气。 拳头上的皮肤因不適应新的力量,捶打空气时磨破了一层,血丝渗出来。 他甩了甩手,又重新站定。 一遍一遍地沉、弹、出拳。 锻体术凝练的气血在反覆消耗中见底。 气血大缸从满池变成浅滩,又从浅滩变成乾涸的泥底。 他感觉脚底那股弹力越来越弱,出拳的声音越来越轻。 这才直起身。 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滴落到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83/100】 【锻体术:入门 1/100】 长风拳有了长足的进步。 但仍未突破明劲。 院墙那头,馆主的房间里的灯没亮,但纸窗是打开著的。 馆主倚著窗,望著月亮不停地打著哈欠。 哈欠一个接一个,像是被施了魔咒。 但他始终没有推门,没有喊“子时了,回去吧”。 …… 翌日清晨,林慕早早做完杂活,在外院站桩。 锻体术运转,气血从丹田涌向脚底,脚掌发胀,像踩进湿泥。 他闭上眼,把桩功的架子一点一点往深处压--膝盖再弯一分,胯再沉一分,脊背再松一分。 锻体术让气血储存在每一寸肌肉里,桩功让这些气血往下走、往根上扎。 两者拧成一股,脚下越来越沉,小腿像灌了铅,腰胯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 他撑著架子,感受脚底那股弹力--比昨天更沉,也更稳。 汗水从额头渗出,顺著鼻尖滴在青砖上,洇出一个个小圆点。 时间隨著小圆点的增加慢慢流逝,其他师兄弟也陆续进馆。 严华第一个到,余光瞥了林慕一眼,径直进了內院。 崔明月和叶朗並肩走过,扫一眼林慕,笑道: “根骨决定上限,银子决定下限。” “他两样都没有,练死也没用。” 廊檐下,陈远朝林慕努努嘴,和周瑜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他转头问周瑜:“你快要叩关了吧?” “就在今天。” 周瑜嘴角一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我爹昨晚给我买了枚气血丹。” 陈远眼睛一亮,凑过来:“气血丹?那可是比气血散和气血丸强多了,得五十两银子吧?” “五十一两。”周瑜掸了掸衣襟,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內城炼丹陈的手艺。” 陈远咂咂嘴,羡慕地看了一眼周瑜腰间的锦囊,没再说话。 经过林慕身边时,周瑜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只是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些。 林慕只是安静地站在后排,等待教头的到来。 得空时,他瞧了一眼小册子。 【长风拳:入门 84/100】 比昨天多涨了一点。 维持这个速度,半个月后就可以准备叩关。 不快,但也不慢。 晌午时分,教头在前院演练长风拳。 周瑜躲在墙角,悄悄服下一枚气血丹。 丹田里热烘烘的,拳脚比平时重了几分。 他压著声音,一招一式地练。 打到第七遍时,右拳从腰间翻出,砸在空处。 “啪——” 一声脆响,比林慕昨晚那声“啵”要亮一些,但远没有大师兄出拳时那种炸裂感。 像是木塞从瓶口拔出的声音再放大些。 一直关注他的陈远腾地站起来:“成了?” 周瑜收拳,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嘴角慢慢扬起来,下巴也渐渐抬高。 他第一时间朝林慕望去--身为富户子弟,被一个杂役比下去,是他绝不能容忍的。 “恭喜!第一次叩关就成功。”几个新入门的学徒围过来道贺。 崔明月和叶朗站在几步外朝他頷首祝贺。 第二十一章 切磋 眾人道喜之后,渐渐散去。 陈远凑到周瑜耳边:“接下来是去掛职,还是兼职?” “如果是兼职的话,怕是没时间来武馆吧。” 武者踏入明劲期,通常有三种出路。 根骨奇佳的天才武者,会被高门大阀爭相招揽,月银、丹药奉上,只管修炼,万事不愁。 这叫做“供奉”,比如严华。 资质尚可、有潜力衝击暗劲的普通武者,则被大户人家寻去“掛职”。 平日里十分宽鬆,有事才出面,无事便自行练武,两边不误。 最末等的,只能四处“兼职”。鏢局已算不错,出一趟鏢能歇几日,还可回武馆练拳。若是在酒楼、赌场做护卫,整日琐事缠身,用不了多久,一身武艺就荒废了。 周瑜没有急著回答,目光往崔明月和叶朗那边飘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站在廊檐下,见他看过来,低声討论著。 “以他的根骨,想来崔、叶两家?” “自然是想的。” “周家不过是在镇上经营些米麵粮油和绸缎铺子的人家。” “气血丹就能掏空他们的家底。” “若是在叶家,至少每月五两银子,一包气血散,对周家来说也十分可观。” “可大家族不养閒人啊~” “即便是我们同意,过段时间也会被管事踢出来。” “除非他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崔明月隔空朝周瑜笑笑,没有表態。 周瑜有些失落。 若能入得了崔、叶两家的眼,攒几年资源,衝击暗劲尚有一丝希望。 现在不可能了。 “应该回周家吧。”周瑜嘆了口气,突破明劲的喜悦都被完全冲淡。 ...... 受到周瑜突破的刺激,师兄弟们练到戌时才陆续散去。 外院只剩林慕一人还在练习桩功。 武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云归拎著酒葫芦走出来,倚在门框上灌了一口,看了林慕一会儿,將酒葫芦往腰间一別,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来,切磋切磋。” “大师兄。”林慕跳下木桩,站定。 白云归左脚踏出,一掌拍向林慕肩膀。 林慕身体微侧,掌锋擦著衣襟滑过,同时右拳从腰间翻出,直取白云归肋下。 白云归眼中一亮,左掌下按,挡住这一拳,退后了半步。 “不错。” 第二掌紧跟著拍向林慕胸口。 林慕腰一拧,骤风步踏出,整个人像一阵风绕到白云归侧面,肘部朝他后背撞去。 白云归身体前倾,避开这一肘,反手一撩,掌风扫向林慕脖颈。 林慕低头躲过,顺势一个扫腿,直奔白云归膝盖。 两人你来我往,拳脚碰撞的闷响在月光下此起彼伏。 林慕虽然偶尔被拍中,但每一次都能迅速调整,甚至抓住白云归的破绽反击。 白云归的掌越来越快,林慕的步法也越来越活,两人在院子里纠缠了十几个回合,竟然没有一方明显占优。 “步法活了,拳也跟上了。”白云归一边拆招一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讚许,“再来。” 林慕喘了口气,左脚蹬地,再次扑了上去。 这一次他主动进攻,骤风步配合迎风拂柳,拳影层层叠叠,压向白云归。 白云归没有退,双掌翻飞,一一接下,两人打得有来有回,衣袂猎猎作响。 这时,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严华瞧见院子里缠斗的两人,脚步一顿。 “大师兄。” “若是有空,不如將境界控制在明劲期,与我切磋切磋。” 显然在他看来与林慕对招有些浪费时间。 白云归收手,灌上一口酒,打量著这位天才师弟。 “行。” 白云归覆手而立。 林慕退到墙根下观战。 严华走到院子中央。 两人久久没动,空气安静了一阵,最终是严华先出手。 他左脚蹬地,骤风步,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射向白云归。 右拳从腰间翻出,直取白云归下顎。 这是长风拳,“斜风细雨”,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筋骨齐鸣,“啪啪”作响。 白云归左脚往后撤了半步,身体微侧,右掌贴上严华的拳面,顺著拳势往后一带。 严华的拳头擦著他的衣襟滑过去,力道被卸去了大半,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倾。 云淡风轻。 白云归再次覆手而立,等待严华的下一波进攻。 “再来。” 严华怒吼一声。 这次是“迴风拂柳”,拳到半途忽然变向,从直拳变成摆拳,直奔白云归的太阳穴。 白云归身体一矮,脚步一转,绕到了严华身后。 严华反应极快,腰一拧,肘部向后撞去,白云归伸手一托,將他的肘架住,轻轻挤开。 再次覆手而立。 两人在院子里一来一往,拳脚碰撞的闷响在夜空中迴荡。 严华的攻势越来越猛,骤风步配合长风拳,一拳快过一拳,一脚重过一脚。 他的拳风把地上的落叶捲起来,在空中打著旋。 衣袖也猎猎作响。 大师兄始终是轻描淡写便將他的攻势化解。 林慕目光不离白云归。 白云归的每一个格挡、每一次闪避,仿佛教科书一般,在他脑子里刻下一道道痕跡。 【观摩完毕,可刷新技艺:长风拳。】 【是否刷新?】 小册子突然亮起。 居然是可以刷新的。 林慕心中默念:“是。” 一股热流顺著四肢百骸缓缓爬过,最后停在肌肉记忆里。 脑子里多了一些模糊的影像,是进阶的姿势和发力感。 他对照著院中白云归的身影,不断琢磨著,连带武道进境都有进展。 最后停留在【长风拳:入门(99/100)】. 此时院子里的打斗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 严华高高跃起,打出一记迎风拂柳,右拳直捣白云归太阳穴。 白云归抬臂格挡,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而后反手一撩--风捲残云。 严华整个人被推出,踉蹌了好几步才稳住。 他站定,朝白云归拱手: “待我练习几日,再来切磋。” “好。” 白云归摘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朝林慕走来。 “大师兄,今日练拳有收穫。” “想试试与明劲期强者的差距。” 白云归灌了一口酒,將葫芦掛回腰间。 “来。” 话音未落,林慕便左脚蹬地,骤风步全力爆发。 锻体术同时运转,气血从身体各处涌出,灌入脚底,一弹。 他整个人如猎鹰扑食,冲向白云归。 右拳从腰间翻出,迎风拂柳,直取白云归左侧脖颈。 拳风破空,声势比昨晚的浩大。 白云归抬手格挡,动作隨意,只用了三分力。 拳掌相交,“嘭”的一声闷响。 白云归身形微晃--林慕的拳比他预想的重得多。 那股力量不是单纯的手臂发力,而是明劲的发力方式。 只是劲力还稍显不足。 第二十二章 刀疤脸 两人在院子里缠斗许久。 骤风步对骤风步,穿堂风对穿堂风,迎风拂柳对迎风拂柳。 拳拳到肉。 林慕边打边退,暗中將全身气血一丝不剩地压入脚底。 白云归一掌拍来,林慕没有躲,左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弹射而出,右拳从腰间翻出,穿堂风,直取白云归胸口。 拳掌相交。 “嘭——” 白云归双脚犁地,退了一步。 青砖上留下两道浅痕。 白云归收拳,点了点头:“不错。你现在这身本事,可以跟刚入明劲的人媲美。” “是快要叩关了吧。” “嗯。” “感觉就差一层纸。” “叩关之后,有什么打算?” 林慕沉默了一下:“还没想好。” “想好告诉我,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白云归灌了一口酒,回院去了。 ...... 夜色沉沉,林慕沿著田埂摸回柳叶村。 远远地,老屋方向传来低语声。 他脚步一收,贴著一棵老槐树蹲下身,屏住呼吸。 田埂另一头,一盏油纸灯笼昏黄地晃著。 灯下三人围著林有福。 打头的是村长林天佑,身后站著两个壮汉。 左边那人脸上横著一道刀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灯光一照,狰狞可怖。 右边是个瘦小男人,嘴角掛著一丝笑,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油滑角色,像是个跟班。 林有福勾著头,咬著唇,肩膀微微发抖。 “林有福,你侄子好久没回屋了吧?”林天佑的声音充满威严。 “应、应该是……这几天没看到人影,也没见点灯。” “想个办法,把他叫回来。”林天佑语气像在商量,却不容拒绝。 “有、有什么事吗?” “两位金沙帮的大爷有事问他。你帮帮忙。” 林天佑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想要那间老屋吗?只要你肯帮忙,我出面,把那屋的地契改成你的名字。” “你儿子考童生的钱,不就有了?” 林有福抬起头,看了刀疤脸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村长,他……他毕竟是我侄子。我、我、我……” “我什么我。”刀疤脸冷哼一声,气温都像降了几度,“不过问他几句话,又不吃他。” 林有福低著头,不说话。 “一天。” 林天佑竖起一根手指。 “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希望明天这时候,你已经把人叫回来了。” “说你腿瘸了也好,说老屋被人占了也罢,人能回来就行。” 刀疤脸从腰间抽出短刀,用刀面拍了拍林有福的脸。 铁皮冰凉,贴在皮肤上,林有福打了个哆嗦。 “没唤回来,你们家就只剩孤儿寡母了。”刀疤脸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有福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两个金沙帮的人收了刀,转身走了。 林天佑摇了摇头,提著灯笼跟上去。 昏黄的光渐渐远去,田埂重新陷入黑暗。 林慕站起身,望著三人离去的方向。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他从老屋將墙角的银子抠出,回屋取了锋利的柴刀和鹰头面具,踏风步施展开来。 足尖点地,脚掌轻轻一碾,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被风托起,无声无息地飘了出去。 落地时只有鞋底和草叶摩擦的细微沙沙声,混在夜风里,像老鼠穿过田埂。 三步一停,五步一隱,他始终和那盏灯笼隔著半条田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昏黄的光,又不会被发现。 三人在村口分开。 林天佑往东边的宅院去了,刀疤脸和跟班提著灯笼往西走。 夜风吹过,跟班缩著脖子,搓了搓手:“刀哥,接下来去哪儿?” “你想去哪儿?” “醉春楼唄……”跟班嘿嘿一笑。 话音未落,刀疤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往前踉蹌了两步。 “醉春楼?不要练武了?”刀疤脸瞪了他一眼。 “武道七分根骨,三分吃。” “我这才刚突破明劲,你就想让我吃不起肉?” 跟班揉著后脑勺,委屈地嘟囔:“那……那去西河酒家?那儿牛肉地道。” “西河酒家?”刀疤脸又瞪了他一眼。 “那地方比醉春楼还贵。” “据说是內城的人开的,还他妈不能赊帐。” “那去哪儿?” “去郭家酒肆。”刀疤脸想了想,“到时候你买几斤滷牛肉。” 跟班摸了摸袖袋,脸一苦:“可……可我没银子。” 刀疤脸嘆了口气,从腰间摸出几文钱,数了数,又塞回去一半。“那就买花生米。” “……好吧。”跟班接过铜钱。 “刀哥,我多嘴问一句--您对林三那事儿,怎么这么上心?” “居然將与他有仇的统统都......”跟班比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刀疤脸脚步一顿,沉默了片刻。 “一奶同胞。” 他的声音很低,“林三他妈,从小把我奶大的。” 跟班张了张嘴,没敢再问,两人低著头往郭家酒肆走去。 林慕依旧远远跟著,像一只鬼魅。 郭家酒肆开在土路旁。 两间破瓦房,檐下掛著一面灰扑扑的酒旗,旗角被风啃得稀烂,“郭家”两个字只剩半个。 门板没上漆,裂缝能塞进手指,昏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几道眯著的眼睛。 刀疤脸就在路边那张歪歪斜斜的木桌坐下。 一个驼背老头听见动静出来招呼。 “酒和花生米。”刀疤脸坐下,把刀拍在桌上。 “客官,小店概不赊帐。”驼背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怕我们金沙帮没钱喝酒吗?”跟班从袖袋里摸出几文钱,拍在桌子上。 “大爷您慢用。”老头摆上一坛刀烧,一碟花生米。 刀疤脸大口大口喝著刀烧。 酒肆不远处,林慕匍匐在草丛里,伺机而动。 约莫半个时辰,跟班趿拉著鞋走到路边,腰带一解,温热的滋滋声传来。 驼背老头趴在柜檯后面,一动不动,像是睡过去了。 此时的酒肆只剩刀疤脸。 林慕趴在草丛里,露水浸透了袖口,草叶擦著面具的边缘,沙沙轻响。 鹰眼面具的孔洞里,那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刀疤脸。 他刚要动手,远处传来系腰带的窸窣声,跟班哼著曲,脚步声又近了。 林慕撑在泥土里的手,又慢慢变得柔和。 第二十三章 夜杀 子夜时分,夜深露重。 刀疤脸从酒肆出来,打著酒嗝,踉蹌到土路边,对著草丛,解开裤带。 月光下,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几乎遮住了林慕藏身之处。 林慕屏住呼吸,锻体术缓缓运转,气血一丝不剩地压入脚底。 涌泉穴像含了两团火,烫得脚掌发胀,足弓拱起,整个人像待射的箭。 刀疤脸身体微微前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林慕的右手握紧出柴刀,刀背贴著袖口,刃口朝外,斜风细雨的起手式,藏在草影里。 刀疤脸浑身一哆嗦。 就是这时候。 林慕左脚蹬地,脚下土地龟裂。 骤风步全力炸开,整个人从草丛里弹射而出,柴刀从下往上斜挑,刀锋直奔刀疤脸的脖颈--斜风细雨,角度刁钻,又快又狠。 刀疤脸喝了酒,反应慢了半拍。 但明劲武者的本能还在。 身体猛地一偏,脖颈躲开了刀锋。 左臂却没有来得及缩回,刀锋划过上臂,皮肉翻开,血珠飞溅在月光下,像一串暗红的珠子。 刀疤脸闷哼一声,捂著左臂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林慕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踏风步展开,柴刀从暗处劈来。 刀疤脸警觉,右手摸到了刀柄,拔刀,格挡。 两刀相撞,火星迸溅。 明劲的力量从刀身传来,林慕虎口一震,柴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草丛里。 刀疤脸也不好过--左臂的伤让他重心不稳,身体往左偏,手上的刀跟著歪了,脱手飞出,插在土路上,刀柄嗡嗡颤动。 刀疤脸喘著粗气,借著月光看清了林慕脸上的鹰眼面具,瞳孔猛地一缩: “鹰头?是杀了虎头的鹰头?” 他上下打量林慕。 “你没有明劲?” 回应他的是林慕的踏风步。 刀疤脸咬牙站直,右拳收在腰间,筋骨齐鸣,骨节噼啪作响。 “让你看看真正的明劲强者是什么样。” 他左脚蹬地,一拳轰出--裂山拳,刚猛无儔,拳风破空,像一块巨石从山顶滚落。 林慕没有退。 锻体术全力运转,气血从全身涌向右拳,同样一拳迎上。 双拳对撞,“嘭”的一声闷响,空气像被挤爆了。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势均力敌。 大师兄的判断是对的--他现在的实力,足以与刚入明劲的武者一战。 刀疤脸脸色一变。 他没有想到,一个连明劲都不是的小子,竟能正面接下他全力一拳。 林慕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扑上。 两人在土路上你来我往,拳脚碰撞的闷响此起彼伏。 刀疤脸的裂山拳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带著筋骨齐鸣的脆响,砸在林慕的手臂上、肩膀上,震得他骨头生疼。 但林慕的拳也不轻。 长风拳的穿透劲打在刀疤脸身上,虽然没有筋骨齐鸣的脆响,但沉甸甸的,像铁锤敲牛皮糖,一下一下地消耗对方的体力。 刀疤脸左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血顺著手指滴在土路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圆点。 他的拳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发虚。 林慕的拳却越来越沉,步法越来越活。 他像一头耐心的狼,围著猎物转圈,不急著扑杀,只是不停地撕咬、消耗。 十几个回合后,刀疤脸一拳打空,身体往前一倾。 林慕等的就是这一刻。 林慕左脚蹬地,骤风步炸开,整个人像一颗炮弹撞向刀疤脸。 右腿抬起,胯部前送,小腿弹射--鞭腿·乱舞。 气血从全身灌入右腿,脚背绷直,裤管爆出一声炸响。 第一腿扫中刀疤脸的左肋,肋骨断折,他身体一弓。 第二腿紧跟著踢中他的右膝,膝盖反向弯折,腿断了,他身体一歪。 第三腿抽在他的左肩,肩胛骨碎裂,整条手臂垂落。 第四腿横斩腰腹,他整个人被踢得双脚离地,横飞出去。 林慕追上,第五腿踹胸口,胸骨凹陷,血从嘴里喷出。 第六腿砸后背,脊椎骨节节作响,他像断线的木偶趴在地上。 林慕跃起,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脚背狠狠抽在刀疤脸的脸颊上。 “啪~”刀疤脸的头猛地一歪,脖子扭出一个不正常的弧度,整个人像一块被甩出去的破布,横飞出去,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再动弹。 血从耳朵和鼻子里流出来,洇进泥土,月光下暗红一片。 林慕收腿,站在月光下,喘著粗气。 战斗在几息之间结束。 跟班这才听到响动赶来。 瞧见刀疤脸头歪向一边,血从耳鼻里往外淌。 而林慕站在尸体旁,鹰眼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他的脸刷地白了,转身就跑,鞋底在沙土上打了两个滑,差点摔倒,踉蹌著远去。 林慕没有追。 他从刀疤脸怀里摸出二两碎银,一面腰牌。 腰牌青铜所铸,掌心大小,毫无纹饰,正中鏨著“玄门”二字,笔画沉厚,背面光素,古朴浑然。 林慕在河边脱下染血的外衫,团成一团塞进石缝。赤著上身,踏风步无声掠回武馆。 外院无人,月光铺满青砖。 他走到老位置,双脚微分,身体下沉,桩架比往日更低。 锻体术运转,气血压入脚底,脚掌发胀。 膝盖再弯一分,腰胯再沉一分,汗水滴在砖上,洇出湿印。 没过多久,內院的窗子又被打开了,有人望著月亮打著哈欠...... 翌日清晨。 学徒们到齐时,林慕已经收了桩,站在队列末尾。 教头扫了一圈,拍拍手:“今天捉对廝杀,匹配相同境界。“ “柳明请假,他大表姑的小女儿今日大婚。” “林慕,你去跟周瑜对练。” 周瑜诧异地皱眉,嘴角动了动,碍於教头往日的余威,忍住了。 陈远却等不及衝出来:“教头,差著境界呢。” 教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陈远又说:“周瑜已经明劲了,筋骨齐鸣,万一不小心將林慕打残怎么办?” 教头这才悠悠开口道:“打架、打架,打过才知道。” 陈远张了张嘴,被教头一个眼神止住,退了回去。 一旁的崔明月和叶朗並肩站著,目光落在林慕和周瑜身上。 崔明月皱了皱眉:“林慕明劲了?” 叶朗摇头:“应该没有。” “那教头为什么这么安排?好像很看好林慕。” “不知道。” 崔明月顿了顿,压低声音:“会不会是觉得周瑜吃气血丹突破的明劲……太水?” 叶朗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崔明月又喃喃道:“再水也是明劲。难道会打不过一个小杂役?” “等等就知道了。” 第二十四章 明劲 周瑜站定,朝林慕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开始了。 林慕左脚迈出半步,双手抬起。 周瑜没有试探,直接扑了上来。 右拳从腰间翻出,筋骨齐鸣,“啪”的一声脆响,拳风猎猎,直奔林慕胸口。 这一拳用了明劲。 他要一招制敌,要在所有人面前证明自己。 凭什么让小杂役与他对练? 面对这一拳。 林慕身体微侧,掌锋擦著衣襟滑过,拳风扫过脸颊,髮丝飘了一下。 轻描淡写。 周瑜眉头一皱,第二拳紧跟著来了,依旧是明劲,直奔面门。 林慕后撤半步,拳头在鼻尖前一寸掠过,连皮肤都没碰到。 周瑜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左脚蹬地,骤风步全力爆发,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林慕,右拳变向,直奔林慕脖颈。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出一声尖啸。 林慕腰一拧,整个人像一阵风绕到周瑜侧面,拳头擦著他的肩头滑过。 云淡风轻。 周瑜收拳,喘了口气,额头上渗出了汗。 廊檐下,陈远皱起眉头,低声嘟囔: “林慕为什么一直不敢对招?” “只会躲吗?” 崔明月和叶郎互相推手,假意练拳,目光始终停留在周瑜和林慕身上。 片刻之后便看出端倪。 问题出在林慕的步法上--踏风步,每一步都踩在周瑜出拳的间隙上,不早不晚,恰到好处。 这不是运气,是预判。 林慕的战斗能力不错。 崔明月一招迎风拂柳,轻轻將叶朗的手拍掉,惋惜道: “可惜根骨不佳,否则倒是可以进崔家当个护院。” 叶郎没有应声,目光依旧锁在院子里。 林慕又躲过一拳。 周瑜的拳越来越重,但打不中,再重也没用。 汗水从他额头滴下来,呼吸也开始乱了。 林慕始终没有还手,只是闪避,不断消耗著对方的气血。 直到对方气血耗尽,林慕才开始出手反击。 周瑜应对得很勉强。 此时,再笨的人也看出了端倪。 陈远张著嘴,不再聒噪,但是心里隱隱接受了林慕比他强的事实。 连明劲都打不过,那他打不过是正常的。 远处坐著的大师兄喝上一口酒,点点头。 严华路过,见气氛有些微妙,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废物”。 至於是说谁,没有人知道。 最终是教头拍拍手喊停,为周瑜解围。 ...... 当晚,外院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月亮升到头顶,院子里还有人在练拳。 几个根骨偏下的师弟没有像平时那样早早散去,而是留在院子里,一遍一遍地打著拳。 反倒是林慕一整天没收到二叔的口信,提前回的村。 没有口信,说明二叔不愿出卖他。 刀疤脸虽死,但村长犹在。 ...... 村口老槐树被新月笼罩,家家户户都关著门。 林慕贴著墙根走,踏风步无声无息,像一只燕子掠过巷子。 到了老屋,他侧耳听了听--二叔家的院子静悄悄,只有母鸡发出短促的“咕咕咕”的叫声。 那是母鸡饿了。 他退到墙根下,脚一点地,整个人轻飘飘地翻过院墙,落在二叔家的柴垛旁。 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堂屋的门虚掩著,从门缝看进去,桌椅上落了一层薄灰,灶台冰凉。 林慕站在院子里,正要转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闪到门后,从门缝往外看--是王妈,住在隔条小路的对面人家。 她提著一篮子菜,正往这边走。 林慕推开门,走出去。 王妈嚇了一跳,拍著胸口:“哎哟,慕哥儿,你嚇死我了。” 林慕朝二叔家的院子看了一眼:“王妈,我二叔呢?” 王妈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我也不清楚。就昨晚,你二叔二婶吵得可凶了,我在隔壁都听见了。” “你二婶好像要你二叔做什么事,你二叔死活不答应。” “后来你二婶又哭又闹,说什么『要是明岁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可你二叔还是不答应。” “今儿天没亮,一家子就走了。” “说是去別的村子躲一躲。” 王妈嘆了口气,指了指院子里那几只鸡。 “你堂弟不是要考童生吗?这是给你堂弟补身子的,带不走,就托我来餵一餵。” 林慕问:“知道他们为什么吵吗?” 王妈摇了摇头:“具体的没说,但我估摸著,跟之前来的那几个凶巴巴的人脱不了干係。”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慕哥儿,你也別问了,赶紧走吧。” 林慕回院,待到王妈离开,这才从墙根下闪出,回到二叔家的院子里,留下一百文钱,离开。 ...... 此后几天,林慕开始疯狂练拳。 站桩时,身体力求沉到最低。 长风拳从第一式打到第十二式,再从第十二式打回第一式,来来回回磨著。 锻体术也没有落下。 气血散入全身,再从全身聚回丹田,散与聚之间,身体的韧性越来越强,气血越来越旺。 两天下来,拳面磨破了又结痂,痂掉了又磨破。 直到那天夜里,他感受到拳上蒙著一层淡淡的膜。 他没有犹豫,咬破龙鳞水,锻体术疯狂运转,挤压气血至脚底。 站桩。 疯狂挥拳。 直至夜深,汗水湿透他的衣裳。 一阵夜风吹过,给他一种升华的感觉。 原本已经力竭的他再次鼓动气血,一拳挥出。 这一拳,要打破长久被欺负的屈辱; 这一拳,要轰碎根骨奇差的宿命魔咒; 这一拳,要劈开杂役与武者之间的天堑; “啪——” 筋骨齐鸣,脆响如鞭子抽在石板上,在安静的院子里炸开。 仿佛是挤压许久的河水开闸泄洪一般,让他畅快得想喊出来。 然后他发现拳面上的那层膜,破了。 世界都变清晰了。 亭子里,大师兄举著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中,酒水从葫芦口溢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淌。 內院窗户边,胡馆主负手而立,仰望著月光,眼中噙著泪花。 他终於可以睡整觉了吧...... 然后就听见林慕疯狂练拳,筋骨齐鸣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 过了会,林慕觉得虚空挥拳不够酣畅淋漓,又运转明劲,对著竹子挥拳。 “咔嚓——”竹子应声而断,断口炸开,竹屑飞溅。 上半截斜斜倒下,竹叶哗啦作响。 胡馆主:“......” 若非少年“活下去”的愿望和平日里的刻苦训练,他应该是忍不了的。 第二十五章 兼职 直到气力耗尽,林慕才停止挥拳,调出小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小成 1/100)、锻体术(入门 18/100)、鞭腿·乱舞(入门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3/6】 林慕攥了攥拳。 长风拳小成,他不再是任人宰割却无力反抗的小杂役了。 筋骨齐鸣的脆响,打碎的不只是木桩和竹子,还有套在他身上的枷锁—根骨的魔咒、杂役的身份、被人轻视的命运。 从今夜起,他是真正的武者,长风武馆的正式弟子。 那块腰牌不再是胡馆主怜悯的施捨,而是他努力的证明。 有了它,他可以在镇上买屋立足,不必再回柳叶村面对村长和林三的逼迫,还能自由练拳,尤其是鞭腿毫无进境; 有了它,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兼职,不必再去赌坊戴著面具打黑拳,不必再为几两碎银拼上性命。 当他沉浸在突破明劲的喜悦中时,大师兄拎著酒葫芦走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 “明劲了。” “谢大师兄。”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供奉你是別想了,那得根骨奇佳,类似严华这种才行。” “掛职……也悬。掛职的多是根骨不错,富户人家看得上眼,青睞有加的。” “剩下的,只有兼职。” 他掰著手指头数: “鏢局走鏢,一趟下来能歇几天,还能回武馆练拳,算是不错的。” “赌场酒楼看场子,银子来得快,但琐事多,容易荒废武学。” “富户人家护院,清閒,但银子少,时间也少。” …… 林慕听完了,想了想,说:“大师兄,有没有一种兼职,能让我了解各家各派的武学?” 大师兄一愣,酒葫芦停在嘴边。 他上下打量了林慕一眼:“了解各家武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嗯。”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根骨不佳,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若能遍览武学,增长见识也好。” “倒是个不错的想法。” “不过目前没有现成的。” “我去打听打听。” …… 翌日清晨,林慕在外院站桩。 柳师弟和周师兄在墙角石凳边换练功服。 “听说了吗?严华被秦家请去当供奉了。”柳师弟压低声音道。 “真的?” “那还有假,宛若师妹亲口说的。” “宛若师妹?你什么时候认识她?喊得这么亲热。” “我们在说严华供奉好吗?” “月银几两?” “二十两,每月还有一颗气血丹。” “若是武科前突破暗劲,月银翻倍,各种丹药管够。” “武道一途,果然是天赋为先。” “想当初连我们大师兄都没这待遇。” “哎?~” ...... 日出东方,辰时一刻。 教头趁眾人散开练拳的间隙,將一面铜製腰牌递给林慕。 被陈远瞧见,他手里的石锁差点没接住,踉蹌了一下才稳住。 他捅了捅一旁打拳的周瑜。 周瑜余光扫见腰牌,拳头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出拳,力道却比刚才重了几分,拳风呼呼的,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两人的异常引起大家的注意,进而发现林慕身上的新腰牌。 柳师弟凑到周师兄耳边,压低声音:“看见没?林慕的腰牌换了。” 周师兄点了点头,“当然,大师兄的眼光一向很好。” “可惜了,下等根骨,明劲已经到顶了。” 廊檐下,崔明月朝叶朗努努嘴:“明劲了?” “应该是。” “什么时候?” “应该是昨晚,白天的时候,他还只是入门。” “不过也就这样了。” “下等根骨,上限早已决定。” 这一幕,严华也瞧见了,他瞥了一眼,嘟囔一声:“好点的废物”,便进入內院。 晌午时分。 大师兄风尘僕僕地回来,拎著酒葫芦將林慕拉到一旁。 “会书写吗?” “略懂一二,小时候我爹有教了些。” “那就好办。” “你要的兼职,我打听到了。” 他灌了口酒,抹了抹嘴。 “河源县殿前司文书小吏,可兼职,月钱一两,一周三天。” “一两?” 似乎少了些,林慕微微皱眉。 “嗯。” “衙门规矩多,钱少。” “不过也有好处—武道资料齐全,你能了解不少东西。” 他看了林慕一眼,顿了顿: “缺点也有。” “你只能看文字记载和图表,没人给你打拳演示。” “各门各派的精髓,最多看个皮毛。” 林慕沉默了片刻:“我去。” “明天去河源县里报到。” “就说是白云归的师弟。” “地点在內城,一周三天。” “內城管控严,只有当值这三天才能自由出入內城。” “好的。” ...... 翌日清晨。 林慕来到內城门前。 守门士兵卒验过腰牌,挥了挥手才放行。 士兵举手投足间,筋骨齐鸣,啪啪作响,让人不禁感嘆內城的强大。 城门门洞幽深,走进去,像是来到了新的世界。 內城的石板路平整宽阔,两旁的店铺门面簇新,酒旗飘飘。 街上行人衣著整洁,不急不慢。 一个孩子跑过,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店家笑著又递了一根。 路边有茶摊,几个穿绸袍的商人坐著喝茶,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扰了什么。 与西河镇相比,这里悠然自得的景象似乎就是天堂。 没有餿水味,没有赌坊的骂娘声,没有趴在墙根下的乞丐。 空气里飘著糕点的甜香,偶尔有马车驶过,马蹄踩在石板上,篤篤篤,不急不慢。 林慕顺著主街往前走。 殿前司的衙门在街尽头,门前蹲著两尊石狮子,爪子被盘得发亮。 林慕在门房报了名號,验过腰牌,被领进殿前司衙门。 院子里很安静,青砖扫得乾乾净净,廊柱上的朱漆没有剥落,几个文吏抱著卷宗匆匆走过,脚步轻快,没人说话。 他被带到西跨院的一间厢房前,领路的小吏敲了敲门:“赵编纂,人到了。” “进来。” 屋里坐著一个人,四十来岁,瘦脸,下頜一撮八字鬍,梳得整整齐齐。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官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来,上下打量了林慕一眼,没有表情。 第二十六章 河源志 林慕在厢房门口站定,整了整衣袖,这才进屋。 屋里,赵荣坐在案后,八字鬍梳得一丝不苟,目光从卷宗上抬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就是林慕?” “是。” “晚辈林慕,见过赵大人。” 赵荣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目光像两把尺子,把林慕从上到下量了一遍。 “为何来当文书小吏?” 林慕答道:“对武道有兴趣,想找个离武道近一些的兼职。” 赵荣微微点头,又问:“这里月银只有一两。你一个明劲武者,出去隨便找个活计,少说三五两。甘心?” 林慕顿了顿,说:“家中无老人需要赡养,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月钱餬口就行。” 赵荣皱著眉头审视片刻,从案头抽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到林慕面前。 “把这本《河源志》抄一遍。” “原版要上交朝廷,殿前司要留一份。” 林慕翻了翻《河源志》,里面记载著河源县的歷史、山川地理、风土人情、赋税户口...... 唯独没有各门各派武道记载。 他也没多问,开始磨墨,铺纸,提笔。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河源县誌·卷首》 河源县,古称永夜邑。 北枕叠嶂,东临幽林。其林邃暗,昼晦如夜,故名永夜森林。邑因林得名,谓之永夜。 初武前三十五年,永夜森林忽生异象。 日月並明,极昼连旬,林间如烛,草木毕见。妖兽惊怖,奔突出林,肆虐四野。 三昼夜间,焚村七所,屠民三百余口,尸横阡陌,血染溪流。 邑人仓皇,无所御敌。 有壮者见妖兽扑噬之態,乃效其形,仿其声,习其搏杀之势。初学虎扑,次仿狼奔,再摹蛇缠,復擬鹰击。久而生巧,巧而成法,法乃传世。此河源武道之滥觴也。 乱平,倖存者结庐废墟,改邑为县,更名河源,取“万武之源,如河之始”之义。 今县中拳派犹存古风,拳架多肖兽形,盖源出於此。 ...... 河源县居然是武道的发源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武道居然是模仿妖兽撕咬的动作逐渐形成的? 林慕誊抄著,將这些內容默默地记下,一直到晌午时分他才停笔。 期间,赵荣抬头看了林慕三次。 每一次,林慕都在埋头抄写,姿势未变,笔速未缓。 赵荣搁下笔,递给他殿前司的腰牌。 “去伙房用膳,可以打些牛肉补充气血。” “好。” 林慕应诺,来到位於殿前司西侧的伙房。 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口掛著蓝布帘子。 林慕掀帘进去,里头两张长桌,几条长凳,几个文吏正埋头吃饭。 打饭的窗口后面站著一个中年妇人,她打量了林慕一眼,见脸生,手里的勺子偏了偏,肉块从勺边滑回盆里。 落在林慕碗里的,多是素菜,零星几片薄肉。 林慕没说什么,端著碗走到角落,坐在条凳上。 碗里的饭不多,菜也少,他慢慢嚼著,回想著河源志里的记载。 此时帘子一掀,进来两个人,都穿著殿前司的皂色公服。 前面那个瘦高个,颧骨高耸,下巴尖削,像一把立起来的镰刀; 后面那个矮胖,脸圆如饼,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端著一碗冒尖的饭。 两人打了饭,坐在林慕不远处的桌旁。 瘦高个朝林慕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压低声音:“这人是谁?没见过。” 矮胖瞟了一眼,低头扒了口饭:“应该是赵大人新招的文书小吏。” “什么小吏,不过是个不入册的武者,隨时可以赶走。” 瘦高个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咯吱响,“而且因为是在殿前司,为维护脸面,必须是明劲以上武者才行。” “一名武者,月钱一两都愿意,武道生涯基本到头了。”矮胖摇了摇头。 “那可不。” “而且赵大人要求极高,之前来的几位都被他轰走了。”瘦高个说著,又看了林慕一眼。 “月钱一两,还要求那么高。” “若是我早不干了。”矮胖把碗里的饭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会不会有所图谋?” “能图什么?誊抄武道歷史?罗列各门各派武学?” “即便是殿前司查抄的武学秘籍,能轮到他来录入?” “確实,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瘦高个说完,埋头吃饭。 林慕端著碗,慢慢嚼著,像什么都没听见。 饭后,林慕回到厢房,赵荣已经伏案写开了,头都没抬。 林慕坐下,磨墨,铺纸,继续抄。 下午的內容依旧是地方志的琐碎记载--山川走势、河流分布、各村各镇的户口赋税、物產风俗。 哪座山產铜,哪条河有鱼,哪个村子逢五有集,哪家出了孝子节妇。 始终没有出现武道、拳法等感兴趣的內容。 直到日薄西山,林慕翻过一页,標题写著“精武歷三三九年·永夜森林异动”。 他顿了一下,继续抄。 大约是那一年,永夜森林再次躁动,妖兽如潮水般涌出,比初武前那次规模更大,来势更凶。 玄门、閒门等六大宗门联袂下山,带领各地武者奔赴永夜森林,抗击妖兽。 起初节节推进,连破三道防线,深入林中百里。 但妖兽越杀越多,越战越狂,宗门武者死伤惨重,不得不后撤。 一路退,一路败,退到河源县时,已是退无可退——再退,便是人口稠密的內陆腹地。 六大宗门在河源县结阵死守,血战七日七夜,终於止住颓势。 此后百年,河源县便成了抵御妖兽的第一道防线。 林慕正愣神,赵荣不知何时走到他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天先到这儿。每旬一、二、三日来帮忙,其余时日旬休。” 林慕放下笔,站起来,拱手:“多谢赵编纂。” 他收拾好笔墨,把抄好的纸页码齐,压在砚台下面。 回头看了一眼满架子的卷宗,然后推门出去。 林慕从殿前司出来,天已黑透。 內城灯火如昼,青石板路被照得发亮。 铺面尚未打烊,绸缎庄的算盘声、药铺的捣药声、茶楼的说书声交织成一片,却不觉嘈杂。 行人衣著整洁,步履从容,连巡夜的兵卒都走得不急不慢。 与外城相比,这里多了几分安稳,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卷。 一辆黑漆马车从殿前司门前驶过,车帘被风吹起一角--严华端坐其中,与人谈笑风生。 第二十七章战 月色撩人。 林慕回到柳叶村。 老屋的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银白。 他脱下外衫,赤著上身,气血沉入脚底,再从脚底涌起,一拳打出。 “啪!” 筋骨齐鸣。 脆响在空旷的村子里炸开,惊起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扑稜稜飞远了。 动静太大。 这破屋四面透风,隔墙有耳,再这么练下去,全村人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萌生了买房的念头。 他摸了摸袖袋里的银子,交了武馆下个月的脩金,又买了些肉食和药粉,满打满算只剩下十多两。 可以在镇里买一户偏远的房子。 可內城那晚的繁华安定的景象还在眼前,黑漆马车、绸缎庄、茶楼、酒庄…… 这点银子,在內城连个门槛都买不起。 那里的房子,他连问价的资格都没有。 过两天先去镇上看看。 租一间离武馆近的小屋,练拳无人打扰,还能远离林天佑。 等到条件成熟再去內城买房。 林慕放弃动静过大的长风拳,练起桩功,同时运转锻体术,修练至子时。 他调出小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小成 1/100)、锻体术(入门 20/100)、鞭腿·乱舞(入门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3/6】 锻体术略有进展。 林慕刚要进屋,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脚步一顿,踏风步走起,趴在墙上,如同一只壁虎一般,屏住呼吸。 二叔林有福家的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林有福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阵,確认院子里没人,才压低声音朝身后喊了一句: “没人,快进来。” 二婶拉著儿子林明岁从暗处走来,三人猫著腰溜进院子,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 林有福小声说道: “听五木叔说,那天来的刀疤脸被人打死了。” “应该没人找我们麻烦。” “先在院里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说。” “当初让你把林慕叫回来,啥事也没有。” “现在倒好,回一趟家跟做贼似的。” 二婶的抱怨声適时传来。 “林慕再怎么样也是林家的种。” “明岁要考童生,我们占他房子租点钱,那是没办法。” “现在是一条人命。” 林有福没像往常那样沉默,二婶嘟囔几句说不过你,声音也低了下去。 ...... 第二天清晨。 林明岁在院子里背书,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棵老梨树。 枝头掛著什么东西,晨光里十分晃眼。 他放下书走过去,是一串铜钱。 “爹!娘!”林明岁举著铜钱跑进屋。 二婶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看,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 她认得这根绳,当年林有福亲手编的,给林慕系在手腕上当平安符。 “是林慕?” 林有福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根红绳,手指顿住了。 他摩挲著绳结上磨起的毛边,喉咙滚动了一下: “嗯。慕娃子五岁那年发高烧,我去庙里求的平安符,亲手给他编的绳。” “他哪来的钱?” “不知道,大概是知道明岁要考童生,特意攒的吧。” 二婶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 此时的林慕早已到达武馆。 到达时,柳师弟和周师兄依然边练习桩功,边嘀嘀咕咕。 柳师弟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严华突破暗劲了。” “听谁说的,准確吗?” “听小小姐说的。” “小小姐昨儿不是去內城了吗?” “呃~,是宛若听小小姐说的,又告诉我了,嘿嘿。” “宛若、宛若,叫得这么亲切,小心严华找你麻烦。” “我觉得他看宛若的眼神不大对劲。” “胡说。” ...... 其他师兄弟也陆续到了,三三两两聚在廊檐下,谈论的几乎都是同一件事。 崔明月和叶朗並肩站在兵器架旁,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严华突破了?” “嗯,內城赵家家主亲自来武馆请走。” “给足了面子。” “许了什么条件?” “据说是供奉,赵家有的丹药都能隨便吃,他们家有药材生意。” “这么说来,我们更请不动了。” 崔明月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烦躁。 “当初他明劲的时候还能递句话,现在暗劲了,门槛更高。” 叶朗沉默了片刻,说:“若是家主出面,会容易些。” 崔明月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可家主出面,那我们基本上就是办事不利的罪名。” ...... 眾人的议论被教头终结,他拍拍手召唤大家开始练拳。 然而练拳也很快又被打断。 只听“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撞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跨过门槛,像一头猛虎般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下巴一撮钢针般的短须,眼睛不大,但目光像刀子,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穿著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束著一条宽皮带,脚蹬牛皮靴,每一步都踏得青砖微微震动。 身后跟著七八个徒弟,个个膀大腰圆,目光凶狠,像是来打架的,不是来拜访的。 久不露面的大师兄迎了上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钱馆主,別来无恙。” 钱馆主瞥了他一眼。 “你师父呢?” “师父在內院。请。” 钱馆主哼了一声,大步朝內院走去。 他身后的徒弟们鱼贯而入,经过外院时,目光在长风武馆的学徒们身上扫来扫去,带著几分挑衅和不屑。 內院的门关上,外院炸开了锅。 陈远第一个跳起来,拉著周瑜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猛虎武馆?他们来干什么?” 周瑜甩开他的手,皱著眉头:“你没看见那阵仗?来者不善。” “钱万钧亲自来,不是小事。” “会不会是来踢馆的?” “应该不会。” ...... 柳师弟和周师兄凑在一起。 “我听说猛虎武馆有一个暗劲徒弟,其余都是明劲。” “其中有两个明劲,据说快要衝击暗劲了。” “那又如何?” “咱们武馆暗劲少说也有三四个。” “他们这点实力,拿什么踢馆?” “就是。” 话虽这么说,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在琢磨钱万钧的来意。 直到內院传来胡馆主掷地有声的声音。 “你要战,那便战。” 第二十八章 人选 盏茶功夫。 猛虎武馆一行人便从內院出来。 钱馆主走在最前,脚步轻快,嘴角掛著笑,与进去时判若两人。 他不时与身旁一位穿皂色公服的中年人低声交谈,两人不时相视一笑。 林慕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又不確定在哪见过。 猛虎武馆的徒弟们跟在身后,个个挺胸抬头,目光在长风武馆的学徒们身上扫来扫去,带著几分得意和不屑。 …… 內院静修房內,胡馆主盘腿坐在蒲团上。 白云归站在一旁道: “年前我们来西河开武馆,递了拜帖,又在殿前司备了案。” “当时钱万钧见我们还是客客气气的。” “今日突然上门踢馆,有何倚仗?” 他顿了顿:“方才殿前司的人表面中立,实则偏袒。” “您看定的规矩--猛虎武馆只有一名暗劲,便只打一场暗劲,剩下四场全是明劲。” “哪是武馆之爭?” “暗劲组的较量无论是我或者严华师弟都能拿下。” “明劲组还有崔明月、叶朗、周师弟和柳师弟。” “即便他们的雷横和赵烈已触摸到暗劲的门槛,连胜两场。” “依旧没有胜算。” “所以......” “此事確有些蹊蹺。”馆主紧锁眉头。 ...... 不只是大师兄与馆主在商量,外院的师兄弟们也议论纷纷。 陈远凑到周瑜身边,压低声音:“听说了吗?七日后踢馆。” 周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不以为意:“猛虎武馆实力並不强,应该打不过我们的,放心吧。” “可是……”陈远还想说什么。 “而且那么多师兄弟,轮不到我们上场的。” “说的也是。” 两人的对话被一旁站桩的周师兄和柳师弟听了个真切。 “所有人都觉得咱们占上风,可钱万钧还是来了。” “事有反常必是妖。” 两人不再说话,神情有些凝重。 崔明月朝叶朗努努嘴,两人走到石凳旁。 崔明月压低声音:“你家里有交待吗?” 叶朗点头:“嗯。” 崔明月嘆了口气:“唉。” 唯有林慕始终在努力站桩。 …… 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馆主从內院走出来,站在前院台阶上,拍拍手。 学徒们纷纷聚拢过来。 馆主清了清嗓子。 “七日后,猛虎武馆来踢馆。” “这一战,事关重大。” “关乎长风武馆能否在西河镇立足。” 他顿了顿,目光从人群中掠过,“现在,挑选比武人选。” 话音刚落,严华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师傅,暗劲这一场,交给我。” 严华入馆时间不长,但天赋极高,明劲到暗劲的突破速度让所有人侧目。 但大师兄突破暗劲较早,常年走鏢,实战经验丰富,馆主原本更倾向让他上场。 馆主转头看向大师兄。 大师兄站在廊檐下,微微点了点头。 馆主收回目光,看向严华:“暗劲这一场,交由严华。” 严华拱手告辞,回內院修炼。 馆主目光转向眾人:“明劲组,谁愿出战?” 周师兄和柳师弟对视一眼,同时跨出队列。 “弟子愿往。”周师兄拱手,声音沉稳。 “弟子也是。”柳师弟跟了一句,腰板挺得笔直。 馆主看了两人一眼,欣慰地点了点头:“好。” “还有人愿意出战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周瑜垂著眼,没吱声--他觉得轮不到自己。 崔明月和叶朗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沉默了。 馆主目光落在崔明月和叶朗身上:“你们俩呢?” 崔明月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家族有交代,我和叶朗都不参加。” “崔家和叶家在猛虎武馆也有徒弟。” 馆主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强求。 武馆对战,富贵人家子弟通常不出列,免得引起家族之间的纷爭,也避免比武结果被人暗中操控。 可这样一来,只有两个明劲期的徒弟了。 “周瑜,林慕。” “你们准备。” 周瑜拱手:“是。” 林慕点点头。 选人结束后,眾人散去。 陈远凑到周瑜身边:“真要上场?” 周瑜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不以为意:“严华和周师兄他们肯定能贏,我贏不贏不重要。” 另一边,叶朗低声问:“你家族不让你参加?” 崔明月摇头:“不是!要求我主动参与,並且落败。” 他顿了顿,看向叶朗:“你应该也是吧?” 叶朗眼神凝重,缓缓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但猛虎武馆来势汹汹。” “我们既不能损害家族利益,又不愿武馆落败。” “唉~” “就看周师兄和柳师兄的了。” 身为大家族子弟,他们拥有的比別人多,但要承担的也不少。 眾人议论纷纷时,林慕已经回到院子角落,沉腰站桩。 明日旬一,要进內城殿前司当值,今天得把拳练完。 ...... 翌日清晨,林慕来到內城门。 守门的兵卒验过腰牌,从头到脚搜了一遍,才摆摆手放行。 內城依旧繁华,青石板路被晨光洗得发亮。 林慕走到殿前司衙门前,发现今日气氛不同往常。 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连巷子里都挤满了人。 几个穿官袍的文吏小跑著进进出出,脸上带著兴奋的红光。 林慕侧身挤进大门,院子里站满了人。 有穿皂色公服的殿前司官吏,有穿锦袍的世家门客,还有几个腰悬刀剑的武者,三五成群,交头接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內堂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內堂的门帘掀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岁,身材修长,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束著一条墨绿色的玉带。 他的脸稜角分明,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从容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可他每走一步,院子里的空气就沉一分。 “俞大人。” 一个穿緋色官袍的老者迎上去,拱手弯腰,声音里带著不加掩饰的恭维。 “您能来河源县殿前司任总教头,真是我等之幸,河源之幸啊。” 俞慕白微微頷首,没有还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客气。” 周围的人蜂拥而上,七嘴八舌地恭维著。 有人递名帖,有人献殷勤,有人挤到跟前只为了说一句“久仰俞大人威名”。 第二十九章 暗杀 林慕瞥了两眼,没再多看,从一堆人中间挤过去,拐进西跨院。 赵荣的厢房门开著,他正伏在案前,笔尖沙沙作响。 外面这么热闹,他头都没抬一下。 林慕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磨墨,铺纸,提笔,也开始抄。 今日抄的依旧是《河源志》 抄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赵荣搁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外面那么热闹,也不去看看?” 林慕笔尖不停,应道:“没兴趣。” 赵荣捋了捋八字鬍,靠在椅背上,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人叫俞慕白,新来的总教头。” “化劲武者,整个河源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慕“嗯”了一声,话题戛然而止。 但笔触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有新的收穫: 《河源县誌·秦岳传》 高武歷一百有三年,秋,暗劲武者秦岳,河源县秦家堡人也。 性刚烈,好打不平。 是年九月,有流寇头目铁臂苍狼者,率眾犯境,劫掠乡里。 苍狼本名霍烈,明劲巔峰,双臂如铁,横行江湖十余载,未尝一败。 秦岳闻之,单骑往謁,与战於野狐岭。 二人交手,不过三合。 秦岳虚晃一拳,霍烈以臂格之。 秦岳拳势忽变,劲力內敛,轻飘飘按在霍烈胸口,如拂尘落案,无声无息。 霍烈不以为意,大笑曰:“不过如此。”收兵而去。 当夜,霍烈胸中烦恶,食不下咽。 至次日午时,周身瘫软如泥,皮肉渐溃,腥臭难闻。 延医诊视,皆不知其故。未及日暮,全身糜烂,七窍流血而亡。 ...... 从《河源志》的记载来看,暗劲通过身体接触,將劲力打入对手体內。 林慕直到戌时才搁下笔。 此时窗外天色已暗,廊下的灯笼亮了。 他起身收拾好纸笔,把抄好的页目码齐,压在砚台下。 “赵编纂,今日抄完了。” “回吧。” 赵荣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 城门外,两盏气死风灯掛在门洞两侧,灯油將尽,火苗缩成豆粒大小,在夜风里摇摇欲灭。 高大的城墙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將內外分隔成两个世界。 林慕验过腰牌,刚跨出城门,夜风从旷野灌进来,吹得灯笼晃了晃。 他裹紧衣襟,正要加快脚步,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灰影从城墙根下扑出。 一掌直奔林慕胸口。 “谁。” 林慕的骤风步在瞬间炸开。 左脚蹬地,青砖裂了细纹,整个身体猛地侧转,掌锋擦著他的衣襟滑过,劲风扫过,灯笼剧烈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跳。 他退出一丈,稳住身形,筋骨齐鸣—“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城门洞里迴荡。 那人“咦”了一声,似乎有些意外,但没有停顿,再次扑上。 林慕不再被动,骤风步踩在城墙壁上,利用强大的弹力迎上去,右拳从腰间翻出,穿堂风直取对方肋下。 那人抬手格挡,拳掌相交,闷响一声。 林慕被震退半步,但很快稳住,又扑了上去。 两人在城门外的空地上你来我往,拳脚碰撞声此起彼伏。 月光下,两道身影纠缠在一起,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 林慕的长风拳打得虎虎生风,骤风步配合穿堂风、迎风拂柳,一招接一招,好几次打中了那人的肩膀和手臂。 但每一次拳掌相交,林慕都感觉接触点传来一丝淡淡的痒意。 像被蚊虫叮了一下,又像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他以为是对方拳劲的余波,甩了甩手,没有在意,继续专注地出拳、格挡、闪避。 或许是时间拖的太久。 那人忽然加快了攻势,一掌接一掌,如狂风骤雨般落在林慕的手臂、肩膀、肋部。 林慕左躲右闪,踏风步踏得青砖碎屑飞溅,偶尔反攻一拳,打在那人肩头。 但每一次拳掌相交,接触点都传来一下尖锐的刺痛,像被针扎进去,一触即收。 起初不感觉,后来越来越密,几十掌下来,双臂、肩膀、肋部像被扎满了看不见的细针,密密麻麻的痛感交织成一片。 “砰~” 肉与肉的碰撞,林慕右臂上又是一下针扎般的疼,仿佛出发了其他的痛感。 他仿佛被雷击一般,拳头在半途僵了一瞬,差点被对方一掌拍实。 这样打下去必败无疑,林慕骤风步全力炸开,整个人弹射而出,朝著城门方向狂奔。 灰衣人一愣,隨即追了上来。 林慕回头瞧上一眼,见对方跟得紧,把踏风步催到极致,脚下的青砖被踩得一块块翘起。 几个呼吸间,城门洞已在眼前。 他猛地加速,一头扎进城门洞,同时从腰间扯下殿前司的腰牌,朝守城的兵卒扔了过去。 “接著~” 腰牌在空中翻了几圈,被一个兵卒接住。 灰衣人的脚步在城门洞外戛然而止。 內城的城门是有化劲高手坐镇的。 他站在灯笼照不到的暗处,看著那几个兵卒拔出腰刀挡在林慕身前,皱了皱眉,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侥倖逃脱的林慕进入內城,扶著墙根,大口喘著气。 汗水和灰尘糊了满脸,他抬手去擦,忽然僵住了。 像有人在他胸口放了一只小小的陀螺,起初转得很慢,慢到他以为是错觉。 紧接著,肩膀上那些被针扎过的地方也开始转动了,肋部、手臂,每一处被击中的位置,都像被种下了一颗旋转的种子,开始发芽,开始转动。 无数只小小的陀螺,在他的经脉里、肌肉间、骨骼上,无声地旋转。 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快,有的慢,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在他体內肆虐。 这感觉让他想起今日誊抄的《秦岳传》。 是內劲强者? 他咬著牙挪进內城,寻找著落脚点。 最终选定离城门最近的河源客栈。 不是因为客栈檐下杏黄旗猎猎作响,朱漆大门人影可见。 而是因为门口招牌上写著一天一两,即便是化劲武者在里面练拳,也绝不会惊扰旁人。 林慕付了一两银子,心疼得眼角直跳,但是形势比人强。 最终他选了二楼最里的房间。 关上门,沉腰站桩,闭目感受著体內那些无声消磨他气血经脉的小陀螺。 那应该就是暗劲。 第三十章 妖裔 那些小陀螺还在不停地转。 每转一圈,就从他体內捲走一缕气血,吞进去,壮大自己。 小陀螺变成小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若不儘快遏制,他將和《秦岳志》里那个明劲武者一样。 外表完好,內里溃烂,五臟六腑被拧成烂泥。 他闭上眼,运起锻体术。 气血从全身涌出,凝成一层膜,试图將那些小漩涡裹住。 漩涡旋转的速度变慢,但仍在缓慢地吞噬。 无法遏制。 要换种方法。 强行將小漩涡撞掉? 他试著分出一股气血,像一把锥子,朝最近的那个漩涡刺去。 气血刚碰到漩涡边缘,就被卷了进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此路不通。 用长风拳的气血经脉走向衝破控制? 他凝聚气血,筋骨齐鸣,打起长风拳,试图用那股刚猛的衝劲將漩涡震散。 气血衝过经脉,撞上漩涡,再次被吞併。 漩涡晃了晃,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转得更快了。 林慕瘫在床上,望著头顶上的红木的房梁想著主意。 房樑上的木纹一圈一圈,像极了身体里的小漩涡。 林慕的视线沿著木纹的中心一圈圈扫过,最后落在梁的最边沿。 不能硬碰,那能不能將漩涡引导出体內? 林慕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那些漩涡,而是引导它们。 锻体术运转,气血从全身各处缓缓流动,像湖面的水被风吹著,朝一个方向移动。 那些漩涡跟著气血移动,像水里的落叶,被水流带著走。他不敢快,不敢急,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所有漩涡往左臂引。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窗外更鼓敲了两响,又敲了三响。 林慕浑身被汗浸透,衣裳贴在皮肤上,黏腻冰冷。 漩涡此刻都凝聚到了左臂,聚在皮下,密密麻麻。 林慕深吸一口气。锻体术全力运转,浑身气血像决了堤的洪水,朝左臂涌去。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气血像万马奔腾,衝进漩涡,离气血最近的漩涡被撑得越来越大,吞噬著周围的小漩涡。 左臂的皮肤被撑得发亮,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鼓动。 “噗——” 一道血箭从左臂內侧射出来,溅在地上,腥红一片。 那个漩涡消失了。 林慕没有停,气血继续涌入左臂,第二道血箭,第三道血箭。 每一次血箭射出,就有一个漩涡被排出体外。 左臂上粘稠的血珠一颗颗渗出来,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地板上,匯成一小摊。 最后一道血箭射出时,林慕的整个左臂已经麻木了,但他体內那些漩涡全部消失了。 暗劲被化解。 他睁开眼,喘著粗气。 从榻上扯下一根布条,咬著牙,一圈一圈缠在左臂上,缠得很紧,勒得皮肤发白。 血渗出来,把布条洇出一朵朵暗红的花。 他打了个死结,靠在榻上,不知何时睡著了。 ...... 翌日清晨,阳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林慕的眼帘上。 他睁开眼,窗外天已经大亮。 武者的恢復力比常人快得多,一夜过去,那些针孔般的伤口已经结痂,皮下的淤血也散了大半。 左臂上的布条被血浸透,干成硬邦邦的一层壳,但手臂已经能动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握拳,鬆开,再握拳。 昨夜的凶险还歷歷在目,若不是修了锻体术,只怕早就全身溃烂而亡。 但每一次与暗劲打斗都要放血,他的血够放几次? 而且对手不会给你慢慢凝聚气血的时间。 所以要另寻他法。 林慕闭上眼,沉入体內。 锻体术运转,气血涌动。 他试著模仿对方的手法,在自己体內凝聚出那种旋转的劲力。 意念催动气血,让它们旋转起来。 气血动了,转了几圈,却又散开了。 不行~ 林慕重新沉下心,认真思考。 发觉自己先前的思路偏了。 他一直在模仿对方打入体內的漩涡,却忘了那只是结果,不是源头。 真正该学的是对方出拳的方式。 他想起鞭腿·乱舞的气血运行路径本就是螺旋的。 何不將这股螺旋从腿转移到拳上? 他沉腰,催动气血沿著鞭腿的螺旋路径在体內小范围运转,一股细若游丝的漩涡缓慢成型。 他盯著面前的条凳,一拳砸下。 “嘭~”,一声闷响,条凳晃了晃连凹痕都没有。 暗劲,没有出现。 他看著自己的拳头,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隨之散去。 不可能一步登天直接突破到暗劲,练武终究还是要脚踏实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內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他有些出神地望著来来往往的人群,考虑著灰袍人是否会在城门守著。 或许不出內城,將殿前司旬二、旬三的兼职完成才是最好的选择。 反正跟武馆那边请过三天假。 林慕走进殿前司时,门口一个小廝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 见了他,那小廝脸色一变,爬起来就往城外跑,眨眼间拐进巷子不见了。 城外土路边,灰衣人还等在昨夜那片阴影里。 小廝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弯著腰,手撑著膝盖:“林慕……林慕回殿前司了。” 灰衣人没有动。 “跟个没事人一样。”小廝抬起头,补了一句。 灰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著小廝:“你看得真切?” “我可用了暗劲。” 小廝抹了把汗,“我亲眼所见。” ...... 殿前司的厢房里,赵荣头都没抬,只把一本新册子扔到桌角:“今天抄录《河源志·人口篇》。” 林慕翻开册子。 人口篇的开头和寻常地方志没什么两样。 记户口、赋税、各乡各镇的丁口数目。 他抄得飞快,笔尖沙沙作响。 可翻过几页,內容中出现“妖裔”字样。 林慕的笔顿了一下,迅速往下抄。 大约说的是在人类刚刚领悟武道的那些年,永夜森林中强大的妖兽已能化为人形。 它们潜入河源镇,与人类生儿育女,產下后代,被人们称为“妖裔”。 这些孩子天生根骨奇佳,武道天赋远超常人,但性情暴烈,嗜血好斗,骨子里带著妖兽的野性。 妖裔越来越多,性情越来越暴,终於酿成大祸。 河源镇外的一个村子一夜之间被屠尽,出手的正是三个妖裔。 最后各大宗门联手,將河源镇的妖裔清剿殆尽。 自此,妖裔绝跡。 第三十一章 蹊蹺 这两天,林慕白天照常去殿前司抄录,可翻来覆去都是户口赋税、风土人情,再没有与武道相关的信息。 到了夜里,他在河源客栈的房间里练拳,尤其喜欢上模仿暗劲的运行方式。 他將长风拳与鞭腿的气血运转路径—风拳的直、迎风拂柳的弧、鞭腿的螺旋,三道截然不同的运行方式一遍遍推演著,锻体术竟在这无声的推演中缓缓攀升。 第二日清晨,他调出册子。 【长风拳:入门 12/100】 【锻体术:入门 8/100】 【鞭腿·乱舞(残式):入门 3/100】 旬三傍晚,林慕托客栈伙计给武馆捎了个口信。 天黑透时,房门被敲响了。 他拉开门,白云归站在门外,腰间酒葫芦晃了晃,身上带著夜风的凉意。 “大师兄。” “旬一夜里,我在城门口被暗劲强者偷袭了。” “只好躲在河源客栈,等你来接。” 林慕抬起左臂,露出受伤的胳膊。 白云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周瑜也被暗算了。” “有人在针对长风武馆。” “而且此人敢在內城门口动手。” “要么有大人物保著,要么实力够强。” “你最近小心些。” “住武馆里吧。” 林慕点头,和白云归一同出了客栈。 回程的路上有白云归通行,风平浪静。 此后几天林慕躲在武馆练拳,长风拳已达入门15/100,锻体术也来到12/100。 时间不知不觉间来到踢馆日。 西河镇的演武场在城西。 一片宽敞的黄土平地,四周搭著简易的木棚,此刻棚下坐满了人。 正中一座高台,铺著厚木板,台边插著两面旗帜—一面“长风”,一面“猛虎”。 殿前司来了个主事的中年官吏,穿皂色公服,腰悬铜牌,板著脸坐在台侧,身后站著两个佩刀兵卒。 猛虎武馆的人先到。 钱万钧坐在棚下,身后站著几个弟子,个个目光凶狠,来势汹汹。 长风武馆的人隨后入场。 馆主走在最前,脸色平静,身后跟著大师兄、周师兄、柳师弟,以及一眾弟子。 严华走在队列中,腰板挺直,目光淡淡地扫过对面的猛虎武馆,嘴角掛著一丝不以为然。 “暗劲组,长风武馆严华,对猛虎武馆石彪。”殿前司的主事站起身,大声道。 两人上台,行过礼。 然后严华先动了。 他左脚蹬地,骤风步炸开,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石彪。 右拳从腰间翻出,穿堂风,直取石彪胸口。 筋骨齐鸣,“啪”的一声脆响,在演武场上空迴荡。 石彪不敢硬接,侧身躲避,拳锋擦著他的衣襟滑过。 严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迎风拂柳、迴风拂柳,一招接一招,拳影层层叠叠,压得石彪连连后退。 棚下的观眾开始叫好。 长风武馆的弟子们脸上露出笑容。 陈远拍著周瑜的肩膀:“稳了稳了。” 周瑜也鬆了口气。 此时石彪已被逼到台边,脚下踩空,踉蹌了一下。 严华抓住机会,一拳砸向他的面门。 这一拳若是打实,石彪就算不倒下也要见血。 但就在拳头离石彪鼻尖只有三寸时,严华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瞬。 就这一瞬,被石彪抓住。 他猛地侧身,避过拳锋,右掌从腰间翻出,一掌按在严华的胸口。 猛虎拳,刚猛无儔,掌劲如铁锤砸门。 暗劲透体,在严华体內横衝直撞。 严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退了两步,一口血喷了出来。血溅在木板上,红得刺眼。 棚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猛虎武馆那边爆发出欢呼。 钱万钧坐在棚下,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黄牙。 石彪没有停。 他大步上前,一拳接一拳,砸在严华的胸口、肩膀、肋部。 猛虎拳的刚猛劲力一波接一波,像铁锤反覆敲打一块生铁。 严华的身体在拳头下剧烈摇摆,像狂风中的枯树,再也没有刚才的从容。 他想还手,但体內的气血被冲得七零八落,拳头举到一半就软了下去。 棚下的长风武馆弟子们紧张地站了起来。 陈远张著嘴,说不出话。 周瑜的脸色有些苍白,在考虑严华落败的后果。 崔明月和叶朗对视一眼,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不出意外的话,意外是一定要发生的。 林慕则站在棚角,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台上的石彪。 那矮壮汉子的每一拳、每一步、每一次吐气,他都记在心里。 尤其是最后几记猛虎拳—刚猛,霸道,拳拳到肉,暗劲透体,打得严华毫无还手之力。 他闭上眼,脑海里那本小册子微微发热。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猛虎拳(入门)。】 【是否復刻?】 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的气血轨跡涌入体內,与长风拳的轻灵、鞭腿的螺旋截然不同。 猛虎拳的劲力是刚猛,是碾压。 像一头蛮牛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就在他闭上眼领悟猛虎拳之际,严华又挨了一拳,退到台边,单膝跪了下去。 他撑著地面,抬起头,嘴角的血滴在木板上。 他看著石彪,眼里满是不甘,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认输。”他咬著牙,吐出两个字。 主事站起身,面无表情地宣布:“猛虎武馆,石彪胜。” 严华被搀下场时,长风武馆这边的棚下一片死寂。 “这……这怎么可能?”陈远张著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严华刚才明明占著上风,突然就跟丟了魂似的!” 柳师弟不满道:“平日里就会用下巴看人。” “不好好练拳,天天缠著宛若。” “现在连猛虎武馆的暗劲都打不过。” 坐在一旁的馆主侧过头,压低声音:“看清楚了吗?” 白云归的目光还落在台上那摊血跡上:“严华说对面屋顶突然出现一面镜子,让他短暂失明,失了先机。” “此事有些蹊蹺。” “嗯。” “接下来的明劲要胜三局。” …… 有人忧,自然有人欢喜。 猛虎武馆那边十分热闹。 石彪走下台时,几个师兄弟迎上去,拍肩膀、递水壶,笑声粗獷。 那个叫赵烈的瘦高个朝长风武馆这边扬了扬下巴,学著严华平日里的做派: “上等天赋嘛,就是用来打败的。” 旁边几个弟子跟著大笑。 第三十二章 游击 殿前司的主事孟长青朝猛虎武馆瞥上一眼,他们高涨的热情冷却。 孟长青清了清嗓子:“明劲组,抽籤定对手。” 他身后的小吏捧出一个木匣,匣子上方开了一个圆孔,里面放著几支竹籤,签头涂著红漆。 孟长青接过签筒,右手食指在筒底轻敲。 微弱的咔噠声传来。 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完这些事,朝钱万钧一挑眉。 孟长青將手伸进匣子,搅了搅,抽出一支,念道:“长风武馆,周远山。” 周师兄应声出列。 他又抽一支:“猛虎武馆,赵虎。” “长风武馆,柳青。” “猛虎武馆,王铁柱。” 又是一个生僻的名字。 棚下有人低声议论。 赵虎和王铁柱是猛虎武馆明劲弟子里名声最不显的,入门晚,根骨平平,据说连明劲都还没完全稳固。 这两局长风武馆应该是稳了。 但是馆主和大师兄却没能高兴起来。 因为剩下的周瑜要对战雷横,林慕要对战赵烈。 这两人均是明劲巔峰的强者。 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压著嗓子嘀咕,脸上带著藏不住的笑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雷横师兄,留活口。”有人调侃道。 “看心情。” “烈哥,下手轻点。” “投降不杀。”赵烈隨口应了句。 钱万钧端著茶碗,朝长风武馆方向举杯,慢慢抿上一口。 长风武馆这边安静许多。 尤其是周瑜,脸色有些泛白。 很快,比武敲锣开场。 第一场,周远山对赵虎。两人刚站定,赵虎便拱了拱手:“不是对手。”转身下台。 第二场,柳青对王铁柱。王铁柱连台都没上,直接在棚下摆了摆手:“认输。” 殿前司的主事在册子上记了两笔,宣布长风武馆连胜两场。 但长风武馆这边却没能高兴起来。 大师兄將林慕和周瑜喊到一旁,从袖中摸出一枚暗红色的药丸,捏在指尖。 “爆血丹。服下后气血暴涨,实力能提一截。” “副作用是將来叩关暗劲,会比別人更难。” “用不用,你们自己定。” 周瑜接过爆血丹的手都是颤抖的。 他本是富户人家子弟,平日里也是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种阵仗。 林慕则平静地接下,退到一旁。 他正利用空余时间,凝聚气血,模擬猛虎拳的劲力运转。 “周瑜对战雷横。”主事人一声喊,战斗正式开始。 周瑜从上场开始就被压著打。 雷横的拳头又沉又密,周瑜退了两次,反击全打在空处,脚步跟不上念头。 第三回合,一记摆拳砸在肩头,周瑜狠狠摔在围栏上,手伸向藏在腰间。 指尖碰到药丸时,他犹豫了。 雷横没有等,一掌將他打翻在地。 周瑜吐血认输。 下台时他勾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瑜落败,让长风武馆这边沉默了。 猛虎武馆的弟子笑容满溢。 “烈哥,对战小杂役,有何感想?” “贏了我们带你去醉春楼。” “一言为定。”赵烈来了兴致。 可临上场前,一个白袍人走进猛虎武馆的棚子。 他胸前绣著一个“驭”字,正是那晚在城门外偷袭林慕的人。 他走到钱万钧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公子说,让馆主当心些,有备无患嘛。” 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只小瓷瓶,递给赵烈,“化龙丹,化劲叩关时有副作用。” “以你的天赋,到不了化劲,如果打不过就直接服用,突破到暗劲。” “好吧。” 赵烈把瓷瓶往袖中一揣,脚尖点地,跃上擂台。 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缝隙里扬起,在阳光下慢慢飘散。 林慕也脚步沉稳地上了台。 殿前司的主事站在台侧,看了看两人,一挥手:“开始。” 赵烈没有试探,直接扑了上来。 猛虎拳,刚猛霸道,右拳从腰间翻出,带著筋骨齐鸣的脆响,直奔林慕胸口。 这一拳又快又沉,拳风扫过台面,捲起一片尘土。 这一招是猛虎扑食。 林慕左脚轻点,踏风步展开,身体像一片落叶被拳风带起,轻飘飘地滑向右侧。 赵烈的拳头擦著他的衣襟过去,劲风扫过,林慕的髮丝飘了一下,人已经在三尺之外。 赵烈没有停,第二拳紧跟著来了,这次是摆拳,直奔林慕的太阳穴。 林慕身体微蹲,拳锋从头顶掠过,他顺势往前一送,左掌朝赵烈腰间打了一拳。 赵烈被打得微微一晃,低头看了一眼腰侧,眉头皱了起来。 “就这点力气?” 赵烈哼了一声,甩了甩手臂,又扑上来。 这一次他加快了节奏,猛虎拳一招接一招,拳影层层叠叠,像铁锤打铁,轰轰烈烈。 林慕在拳影中游走,踏风步踩著碎步,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像一条在激流中穿梭的鱼。 赵烈的拳头擦著他的肩膀、手臂、后背过去,始终没有打实。 台下的猛虎武馆弟子开始著急了。 “打他啊!” “別让他跑了!” “有种硬碰硬。” 赵烈变得有些急躁。 他咬著牙,拳速更快,呼吸也重了。 林慕依旧不接招,偶尔在赵烈出拳的间隙,利用骤风步猛然加速,打上一拳,接著踏风步逃开。 打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赵烈的额头开始冒汗,拳速明显慢了下来。 林慕却游刃有余。 他又一次骤风步突进,一拳打在赵烈肚子上。 赵烈踉蹌了两步,撞上围栏,差点翻下去。 演武场安静了。 棚下那些刚才还在叫嚷的猛虎武馆弟子,此刻都闭了嘴。 只有战旗在猎猎作响。 赵烈靠在围栏上,喘著粗气,看著从容的林慕。 钱万钧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 长风武馆的师兄弟们也都张著嘴,忘了呼吸。 接下来,林慕不再后退。 他左脚蹬地,骤风步炸开,主动冲向赵烈。 右拳从腰间翻出,猛虎拳--猛虎扑食的变招,直取赵烈胸口。 赵烈抬手格挡,林慕的拳在半途忽然变向--肘部下沉,拳面翻转,由直击变为砸击。 这是猛虎拳的“虎砸”,还有些生涩,但力道刚猛。 拳头砸在赵烈小臂上,骨节碰撞,闷响如锤木。 赵烈的手臂被砸得往下一沉,林慕顺势一记迎风拂柳,掌缘削在他脖颈上。 赵烈踉蹌著横移两步,撞上围栏,还没站稳,林慕已经贴了上来。 第三十三章 战暗劲 林慕贴了上来。 踏风步踩碎步,身形如蛇,赵烈退无可退。 迎风拂柳、虎砸甚至夹杂著鞭腿的变招,疯狂在赵烈身上招呼著。 拳掌肘脚交替砸在赵烈胸口、肩头、肋下。 赵烈连挡的机会都没有,身子像被狂风捲起的沙袋,踉蹌著撞上围栏,一口血喷在台板上。 他趴在围栏上,手指抠进木板缝,血从嘴角滴下来。 赵烈望著林慕面无表情地一步步走来,猛地伸手入怀,摸出那只白瓷瓶,咬开红蜡,將化龙丹一口吞下。 林慕瞳孔一缩,骤风步炸开,一掌劈向赵烈后颈。 但是为时已晚。 赵烈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雷击中。 一股热浪从他体內炸开,肉眼可见的气流从毛孔喷出,將周围的灰尘捲成一圈圆环。 他的皮肤变得通红,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 筋骨齐鸣的声音不再是一声一声,而是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像鞭炮在体內炸响。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瞳孔缩成针尖,呼吸像风箱一样急促,每吐一口气,台板上的灰尘就被吹散一片。 他嘶吼著,仿佛在遭受世间最大的痛苦。 几瞬之后,叩关成功,暗劲已成。 赵烈身上暗劲气息扩散开时,猛虎武馆的棚下低声议论起来。 雷横看著台上,语气平淡:“成了。” 旁边一个弟子接话:“那林慕刚才还能躲,现在怕是扛不住了。” 另一个弟子笑了笑:“扛什么,暗劲打明劲,一拳的事。” 钱万钧没说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朝胡馆主挑眉。 此时大师兄也坐不住了。 “孟主事,这明显是服用化龙丹这种禁忌药物,瞬间突破境界,不符合规则。” “你有证据证明那是化龙丹吗?” “能直接突破暗劲的,只有化龙丹吧?” “请不要妄加猜测,也许是补充气血的丹药,只是刚要处在叩关的槛上,藉此机会一举突破呢?” 孟长青就差將偏袒二字写在脸上。 大师兄无奈,只好望向场內。 此时的赵烈缓缓直起腰,抹掉嘴角的血,面目狰狞地望著林慕。 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焦躁和轻浮,而是一种冰冷的、猫戏老鼠般的从容。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然后朝林慕迈出一步。 这一步比之前任何一步都沉。 台板震了一下,裂缝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 “多谢你。”赵烈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没有你,我还真下不了决心。” 他右拳从腰间翻出,一拳轰向林慕。 猛虎扑食。 这一拳带著暗劲。 林慕侧身躲避,拳锋擦著他的肩膀过去,那股暗劲透体而入,像一根烧红的铁棍扎进肩头。 他的左臂瞬间麻了,踏风步慢了半拍,踉蹌著远离。 赵烈没有追。他站在台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拳头,嘴角掛著笑,像在享受猎物垂死挣扎的样子。 林慕闭上眼。 体內的暗劲还在肆虐,摧枯拉朽。 他迅速运转锻体术,將浑身气血以猛虎扑食的运转方式,裹挟著赵烈的暗劲,一拳打出。 原本的伤害已造成,原本受伤的筋骨已然裂开,但是残余的暗劲被消解。 他的左臂恢復了知觉。 他抬起头,看著赵烈,思考著对策。 即便他能够取巧化解,但需要时间和气血。 现在赵烈刚突破,正轻敌,若发现不对劲,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他抬起头,看著赵烈,脑子转得飞快。 猛虎拳走刚猛路线,劲力衝撞,能不能在拳脚相交时先用迎风拂柳的柔劲卸掉一部分? 林慕不再退,主动迎了上去。 拳掌相交的瞬间,他刻意用上迎风拂柳的劲力方式。 劲力轻柔地托起赵烈打入体內的暗劲。 暗劲入体,破坏力比之前小上许多。 林慕再以猛虎扑食的劲力方式,將残余暗劲打出体外。 赵烈与林慕对上十几拳,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踏入暗劲,速度和力量都提升一大截。 打明劲居然如此费力? 而且林慕越打越稳,完全没有暗劲入体的跡象。 台下的人也察觉到了。 尤其是白袍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林慕,想要从中看出端倪。 其实林慕没有外界看起来的那么轻鬆。 暗劲的破坏力依旧极强。 以后若遇到暗劲强者,要速战速决。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踏风步晃了一下,忽然骤风步炸开,整个人压低重心,直衝赵烈襠下。 右手扬起,手刀直奔赵烈脖颈。 这一招他已经用过多次。 赵烈不假思索,双手护住颈部,重心后仰。 林慕咬破舌下含著的龙鳞水,气血瞬间暴涨,骤风步再次加速,如同泥鰍一般穿襠而过。 赵烈眼前一花,林慕的右腿已经抬起。 鞭腿·乱舞的变招。 第一腿抽在赵烈后腰,骨节闷响,赵烈往前踉蹌了两步。 第二腿紧跟而上,踢在他膝弯,赵烈单膝跪地。 第三腿横扫后背,他整个人趴了下去。 林慕没有停,腿影如暴雨般倾泻在赵烈身上--后背、腰侧、肩膀、大腿,每一腿都带著螺旋劲力,抽得赵烈在地上翻滚,血沫从嘴角飞溅出来,台板被砸得咚咚作响。 “怎么回事?” 猛虎武馆那边有人站了起来,钱万钧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 长风武馆这边没人出声,只是攥紧了拳头。 “砰~” 林慕一脚抽在赵烈后脑勺上。 赵烈被踢飞,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再动弹。 他落地之时,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忘记了呼吸。 林慕收腿,站在原地,双腿在发抖。 赵烈的暗劲,还有大半残留在双腿里,他要缓慢破解。 半晌之后,孟长青才回过神来。 用极其不甘愿的语气宣布: “长风武馆,林慕胜。” “那猛虎武馆是否要离开西河镇。”大师兄立刻问道。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比试,猛虎武馆派暗劲参加明劲组的比赛。” “判他们作弊,罚没白银五十两。” 孟长青的脸上似乎写著“我就是猛虎武馆的人”。 大师兄与馆主对视,两人神情都很凝重。 第三十四章 改变 林慕走下台时,周师兄和柳师弟迎上去,搀扶住他。 周瑜攥紧拳头,抬起头道:“厉害。” 若非林慕胜出,他將成为长风武馆的千古罪人。 崔明月和叶朗在棚角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頷首。 无论如何,林慕为长风武馆立大功,不过他俩有点头疼如何跟家族解释不参赛的原因。 大师兄走过来,拍了拍林慕的肩膀:“不错。” 馆主放下茶碗,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顿了顿,又补了两个“好”。 严华站在人群后面,看著林慕,眉头紧锁。 林慕接受著眾人的欢呼,最终也没將白袍人暗杀他的事情告诉大师兄。 ...... 长风武馆获胜的消息不脛而走。 消息传回柳叶村时,货郎正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 几个村民围著他,听他讲镇上的新鲜事。 “你们不知道,那林慕。” “对,就是咱村的林慕,如今是长风武馆的弟子。” “他在擂台上一打二,把猛虎武馆两个高手全撂倒了!” 货郎说得唾沫横飞,手里的草帽扇得呼呼响。 “人家可是吃了什么化龙丹,临时突破到暗劲,结果呢?” “被林慕一顿踢,趴在地上起不来!” “真的假的?”一个村民半信半疑。 “我亲眼见的!” 货郎一拍大腿道。 可他根本没去过演武场。 “你们没看见,那林慕腿法快得跟风车一样,猛虎武馆暗劲强者连他衣角都摸不著,就被几脚干趴下。” “明劲打暗劲有这么大优势吗?” 几个村民面面相覷,有人嘀咕道。 “林慕那小子,当初不是差点被他二叔赶出去么……” “人家现在是武馆的红人,强的可怕。” 货郎竖起大拇指,“咱村几百年来,出过这样的人物吗?” 老槐树下议论纷纷,货郎的话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全村。 村长林天佑提著两包点心,走到林有福家院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二婶探出头,看见是村长,愣了一下:“村长?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有福。”林天佑弯了弯腰,笑容里少了往日的那股居高临下。 二婶连忙让开身,朝屋里喊:“他爹,村长来了!” 林有福听说村长前来,有点紧张地搓搓手。 看见林天佑提著点心站在院子里,他有些发愣:“村长?这……” “有福啊,恭喜恭喜。”林天佑把点心递过去,语气和软,“林慕那孩子出息了。” 林有福接过点心,手有些抖。 “怎么回事?” “好像是林慕练拳练出名堂,成了什么明劲强者。” “还打败了暗劲。” “我去做点吃食,给他送去。” “送什么送,平日里怎么对他的心里没数吗?人家理不理我们还不知道呢。” 林有福一瞪眼,二婶没吱声,少了平日里的泼辣性格。 ...... 镇上的茶馆里,几个茶客正在閒聊。 “听说了吗?长风武馆那个林慕,把猛虎武馆的人给打了。” “哪个林慕?” “就是以前在码头扛货、在酒楼帮厨的那个穷小子,柳叶村的。” “他?他不是个杂役吗?” “人家现在是长风武馆的正式弟子,明劲武者。” “今天在擂台上,把吃了化龙丹的暗劲都打趴了。” “暗劲再差也是暗劲,他一个明劲怎么贏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贏了。” ...... 回到武馆,馆主当眾免了林慕的杂役活儿,还叮嘱他专心练拳。 武馆里也没人再叫他“小杂役”。 周师兄和柳青时不时会找他练拳切磋。 崔明月和叶朗虽然依旧对他的根骨没有抱太大希望,但也默默地藏在心里。 这些富贵人家的子弟见得多,偶尔凭运气获得的人生闪光点,未必能保持下去。 小小姐胡小鶯和表妹邹宛若路过时,都多看了他两眼,像在看什么稀罕东西。 小小姐:“他就是林慕,以前帮咱收衣裳的杂役。” “今天胜了暗劲。” “可把我爹高兴坏了。” “这般厉害?” “嗯。” 连伙房打菜的阿姨手都不抖了,时不时还要偷偷给他加一片牛肉。 唯有严华依旧保持著高人的姿態,与他擦肩而过时余光都没施捨一点点。 各种议论如同风吹皱湖水,风过了就恢復平静。 林慕没有受到传言的影响,每天照常站桩、打拳、推演气血。 他越来越觉得锻体术的潜力不止於此。 他试著运转锻体术,將长风拳、鞭腿、猛虎拳的运转方式叠加。 效果奇差无比。 倒是將它们分散在各处反而行得通。 以他如今的气血,已经可以同时运转三种拳脚。 这般连续练了七日。 第七天夜里,他调出册子。 【长风拳:小成 35/100】 【锻体术:入门 23/100】 【鞭腿·乱舞(残式):小成 18/100】 【猛虎拳:小成1/100】 由於熟悉气血运转,如今观摩武术,能够很快小成。 只是在长风武馆修行,不好练习其他拳法。 在镇上租房的事该提上日程了。 独门独户练拳就没人干扰。 镇上的院子月租三百到五百文,也不算贵。 买房则只考虑內城,安全有保障。 不过明日便是旬一,得先去殿前司兼职三日,租房的事等回来再考虑。 …… 第二天一早,林慕来到殿前司。 这次没有遇到伏击。 他像往常一样安静抄录,与赵荣的交流不多,仅限於了解抄录进度。 一连三天,林慕都在殿前司度过。 赵荣给他的卷宗依旧是那些地方志的內容:山川地理、赋税户口、风土人情,偶尔夹著几页武道旧事,也都泛泛之谈,没有可借鑑的內容。 直到旬三傍晚,林慕抄完最后一页,搁下笔,正要起身告辞。 赵荣也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位明劲打败暗劲,却始终保持低调的年轻人。 勤勉、努力、沉得住气是他对林慕的评价。 “听说武馆比武,你以明劲的实力越级战胜了暗劲?”赵荣喝了口水,问道。 林慕点头:“侥倖,对方刚刚叩关成功。” “可能不熟悉暗劲的使用方法。” “你倒是谦虚。” “月钱一两,够修武道的?” 第三十五章 掛职 林慕愣了一下,如实回答:“不够。” 赵荣点了点头,没有意外。 “有没有想过掛职?” “没有人找我。” 赵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家在西河镇有个长乐赌坊,你要是愿意,每月去站几天台,月钱五两,再给你三包气血散。” 林慕微微一怔。 这还真出乎他的意料。 一向古板的赵编纂家里居然是做赌坊生意的。 “別这么看我,家里的生意都是我哥在照看。” “若是你有意,我回去说说看。” “银子不多,但胜在轻鬆。” “多谢赵编纂。” 林慕拱了拱手。 他知道这不是隨口一提。 每月五两虽不多,但没要求长期驻扎赌坊,隨便招呼一声就有大把人抢著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 “哦,对了,你是什么根骨。” “下等根骨。”林慕没有隱瞒。 “好。” 不知是不是林慕的错觉,赵荣听到这个答案,反而有些欢喜。 他將卷宗一合,手一挥:“走,河源酒楼。” 林慕愣了一下:“赵编纂,这~” “今天我哥收到个得力干將,值得喝两杯。” 见盛情难却,林慕没再推辞。 而且他也真饿了。 两人走出殿前司时,內城的夜已经铺开了。 街两边灯笼一盏接一盏,从巷口亮到巷尾,青石板被映得发暖。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空气里有桂花糕和滷肉的味道,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河源酒楼在街口,三层木楼,檐下六盏大红灯笼,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映著灯笼的影子。 赵荣挑了二楼的人字房。 房门对著楼梯口,几步远就是天字一號房。 “两份酱牛肉,一碗鹿血汤,再来两个菜。”赵荣没看菜单,隨口报了菜,又补了一句,“刀烧来半斤,温一下。” 菜上得快。 牛肉码得整整齐齐,切面泛著暗红的光泽。 赵荣把牛肉往林慕面前推了推,又把鹿血汤挪到他手边:“多吃点。” “练武的人,光靠那点月钱补不了什么。” 林慕没客气,夹了一筷子牛肉。 肉嚼在嘴里,饱满,微甜,咽下去小腹就泛起一股温热,气血运转全身。 赵荣给自己倒了杯刀烧,喝起来。 他话不多,偶尔问一句“够不够吃”“要不要再加一盘”。 见林慕摇头,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喝酒。 吃到一半,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严华走了上来。 他穿著那件银色长袍,腰束得笔挺,昂著头,径直走到天字一號房门前,推门进去。 林慕的筷子顿了一下。 没过一会儿,俞慕白也上来了。 月白色的长衫在廊下灯光里泛著柔光,有羽扇纶巾之感。 他推开天字一號房的门,走了进去。 紧接著白袍人也来了。 胸口那个“驭”字在灯下一晃而过。 他同样去了天字一號房。 林慕一扬眉,突然觉得这顿饭很值。 孟长青上来时,手里捧著一卷册子进入天字一號房,不到盏茶的功夫就出来。 路过人字房前时,林慕埋著头啃著牛肉。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钱万钧居然也从天字一號房走出来。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 林慕夹了一筷子牛肉,嚼著嚼著,隨口提了一嘴:“刚过去的白袍人还挺有趣,胸口绣了个『驭』字。” 赵荣看了林慕一眼。 “驭风帮的人。” “前身是驭风武馆,练的是驭风拳。” “帮主丁有风十分暴戾,想快速积累资源衝击寸劲,这几年把金沙帮那几个小帮派都整合了。” “据说他们帮里,暗劲只够当个堂主。” “儘量別得罪。” ...... 酒足饭饱,两人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赵荣端著茶碗,聊起招文书小吏的趣事。 “我一共招过三个文书小吏。” “第一个,听说要抄《河源志》,说他堂堂明劲,居然抄这些没用的东西,扭头就走了。” 赵荣笑了笑,摇了摇头,“第二个好一些,忍了三天。见我始终不让他碰缴交上来的武道典籍,也不甘心,走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了看林慕:“我让你抄《河源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能忍几天。” 赵荣放下茶碗,语气平淡:“没想到你是三天又三天。” “其实我是乐在其中。” “河源志里有很多很有趣的內容,比如妖人的传说,我就是第一次听说。” 听闻“妖人”二字,赵荣的笑容收住了。 他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讳莫如深道:“这东西,別在外头提。” 林慕点了点头,不再討论。 两人酒足饭饱后,各回各家。 赵荣到家时,大哥赵勉正坐在书房里翻帐本,眉头拧著,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大哥。”赵荣在门口站了一下。 赵勉头都没抬,又拨了几下算盘,才“嗯”了一声。 赵荣走进去,耐心地在旁边坐下。 一刻钟后,赵勉把帐本合上,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什么事?” “我收了个文书小吏,叫林慕。”赵荣顿了顿,“在殿前司月钱才一两。” “对一个武者来说太少了。” “咱们赌坊不是缺人吗?让他去站站台,每月五两,三包气血散。” 赵勉看了他一眼:“最近家里的生意被抢了几单,银两不宽裕。” 赵荣没说话。 赵勉也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你一向不找我开口。罢了,二两就二两。別再多要了。” 赵荣点了点头:“好”,起身出去了。 走出不远,赵勉又问道:“他叫林慕?” “嗯。” “长风武馆,明劲打败暗劲那位。” “知道了。” 身为武者,赵勉深知越级挑战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林慕对明劲掌握得较好,而猛虎武馆的暗劲刚突破,不熟悉,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 林慕回到村子时,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在自家院子里站桩,锻体术运转,气血沉入脚底,拳风在月光下呼呼作响。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慕收了拳,打开院门。 林有福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码著几个白面馒头,还冒著热气。 他站在门槛外,没敢敲门。 第三十六章 院子 林有福端著碗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乾咳了一声,才憋出一句:“我……我正要敲门。” 林慕转身进了院子。 林有福手指在碗边来回搓著,不知是该进还是不该进。 最后鼓起勇气,乾巴巴地来了一句:“这是你婶子做的白面馒头,新鲜麵粉做的,我放下就走。” “你趁热吃。” 他把馒头搁在院里的石桌上,转身要走。 快到院门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 “你给的铜钱我们收到了,给明岁买了笔墨。” “等有余钱了还你。” 林慕没有接话。 林有福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吭声,准备抬脚出门。 “二叔。”林慕开口了。 “明岁最近怎么样?” “还行。”林有福搓了搓手,语气里带著点小心,“先生说他勤奋,也有些天赋。” “什么时候童试?” “下个月,初九。” “有把握吗?” 林有福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不过先生对他很有信心。”说到这,林有福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钱够用吗?” 林有福连忙摆手:“够够够,上次你留的那些,还没花完。” 林慕没有再问,从袖袋里摸出三串铜钱,搁在石桌上白面馒头的旁边。 “这些先拿著。” 林有福看著那三串钱,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喉咙滚动了一下。 “慕哥儿,你这……你练武也要花钱。” “我听镇上说书的讲,穷文富武,练武的人七分靠吃,三分才是练。” “你自个儿留著,我再想办法。” “我有掛职,银子够用。” “另外我准备在镇上租个院子,离武馆近,练拳方便。” “租下来后,缺个人做饭,也缺个人看房子。” “你们要是不嫌弃,就给我搭把手,月钱三百文。” “不过院子我还没选定,如果明天有空帮我去找找。” “要求租金少点,离武馆大约百米远,往长乐赌坊方向。” “最好是独门独户,怕练拳打扰人家。” 林有福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镇上离明岁的私塾也近。” 林慕补了一句,“他下了学,可以直接过来吃饭,省得来回跑。” 林有福低下头,看著自己裂了口子的手指甲。 站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了一句:“慕哥儿,你……你不记恨我?” 林慕没说话,拿起白面馒头吃起来。 “欸、欸,你慢慢吃,我跟你二婶商量商量。”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有福和二婶就出了门。 二婶挎著篮子,林有福背著一只旧布包,两人沿著村道往镇上走,脚步比平日里快了不少。 “昨天慕哥儿怎么说来的。” “离武馆近,离长乐赌坊近。” 而此时,林慕已经回到武馆,与周师兄和柳师弟打过招呼,开始站桩。 周师兄和柳师弟两人扎著马步,身体下沉,一边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听说金沙帮和烈焰帮被另一个帮派收了。” 周师兄的声音不大,像是閒聊。 柳师弟点了点头:“嗯,是驭风帮。” “宛若听了可开心了。” “没人再惦记他们家的锻体术了。” “两个帮派原先斗得那么凶,怎么突然被收了?” “听说驭风帮帮主已化劲。” “难怪。” 此时严华从门外走来,目光扫过几人,径直走进了內院。 等他走远了,柳师弟才压著嗓子说了一句:“都输成那样了,还用鼻孔看人。” 周师兄摇了摇头:“人家是天才,输了也是天才。” “好好练拳吧。” “你瞧瞧人家。” 周师兄朝林慕努努嘴。 林慕早已开始练拳。 这段时间不干杂役的活计,时间一下子宽裕起来。 这一整天,他都在琢磨锻体术。 他始终觉得锻体术的潜力不止於此。 他站桩时想,打拳时也想,连吃饭时筷子停在半空中,脑子里不断模擬气血运转的路线。 戌时,月上柳梢。 其他弟子都回去了。 林慕將大师兄找来。 “大师兄,用暗劲打我两拳试试看。” “能行?”白云归有些犹豫,不过见林慕信誓旦旦,小心翼翼地打出两圈。 第一拳打在林慕肩上。 暗劲入体,像一根针扎进皮肉,顺著经脉往下钻。 林慕早有准备,锻体术运转,长风拳的劲力顺著经脉迎上去,裹住那股暗劲,往外一带。 像之前对付赵烈那样,从掌心排了出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微微发烫,但那股暗劲確实没了。 “再来。”林慕说。 白云归又打了一拳,这次重了些。 林慕依样画葫芦,长风拳的劲力裹住暗劲,往外引。 暗劲从掌心排出,在空气中散了。 但他没法將体內的暗劲转化为自身的战斗力。 林慕试了七八次,次次都如此。 一旦暗劲被引出体外,就散了。 无奈之下他只好暂时搁置,继续练起长风拳。 气血涌向脚底,脚下生根,筋骨齐鸣,脆响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炸开。 直至亥时,他才將旺盛的精力发泄完。 此时离长乐赌坊的人约定的时间不远了。 林慕收拾完准备出门。 刚到武馆门口,就看见林有福蹲在台阶边上。 夜风有些凉,他把手缩在袖子里,缩著脖子,像只被霜打了的鵪鶉。 “等很久了?” 林有福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搓了搓手:“没多久,没多久。就是……镇上那个院子,我找著了。” “什么情况?” “在武馆东边,走过去一盏茶功夫。” “一个月要八百文。” “不过院子很大,前后都不挨著,练拳方便。” 林有福顿了顿,见林慕没有吭声,又补了两句。 “是孙家的院子。” “他家女儿高嫁到內城,全家都搬过去住了。” “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就租了。” 林慕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两人来到院里,老孙头领著看了一圈。 院子挺大,是两进的,收拾得乾净整洁。 內院里还有棵老槐树。 林慕朝武馆方向望去,点点头。 离武馆近,有个风吹草动大师兄第一时间能知道,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第三十七章 驭风枪 林慕挺满意,將院子的事直接敲定下来。 “二叔,你回村把要用东西搬来。” “我们今晚就住这儿。” 林有福愣了一下:“今晚就住这?被子都没铺……” “有张木板就行。” 最近几天出门,他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 住这儿安全些。 林有福应了声,转身回村。 林慕別过几人,快步穿过两条街,拐进长乐赌坊的后巷。 赌坊的地下室依旧嘈杂。 他在角落里取了猫头鹰面具扣在脸上,按著约定找到那间暗房,抬手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 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站在门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腰间繫著一条暗红色的革带,带子上掛著一串铜钥匙。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习惯性地眯著,看人时目光从眼缝里透出来,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赵大人介绍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带著一点沙哑。 林慕点了点头。 “我是丁彪。”对方自我介绍。 “今晚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处理?” “有的。” “有个明劲武者霸占著明劲笼好几天。” “而且总鼓动赌徒们给他下注。” “这几日赌场亏损很严重。” “带我去看看。” 林慕跟在丁彪身后,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来到明劲笼旁的看台。 笼子里刚打完一场,两个壮汉正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往外走,血跡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 笼子里还站著一个人,白袍上溅了好几道血,袖口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他胸口绣著一个“驭”字。 那人正在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刚做完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丁彪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他。” 林慕问:“以往怎么处理?” 丁彪眯著眼:“自己人上,干掉。”他顿了一下,“但这次不行。” “他是驭风帮的人,帮里有化劲强者,惹不起。” “只能重金请人上去打。” 丁彪朝笼子方向扬了扬下巴。 一个壮汉走进明劲笼。 那白袍人约莫三十来岁,高颧骨,薄嘴唇,眼角有一道旧疤,此刻正双手抱胸站在笼子中央,嘴角掛著一丝笑。 “来,押注。” “押我包贏。” 看客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铜钱、碎银哗啦啦往铜盆里落,有人喊“驭风”,有人喊“打死他”,声音叠著声音,谁也听不清谁。 丁彪重金请的壮汉也进了笼子,比白袍人高半个头,膀大腰圆,光著上身,胸口长著一撮黑毛。 两人没有废话,直接动手。 壮汉拳拳到肉,虎虎生风; 白袍人却不急不慢,消磨著壮汉的精气神。 十几回合后,白袍人一记掌刀劈在壮汉肩头,壮汉踉蹌著撞上围栏,单膝跪地。 林慕的目光紧盯著白袍人的拳法,脑海中的小册子微微一热。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驭风枪(入门)。】 【是否復刻?】 林慕没有犹豫,心中默念:“是。” 林慕闭上眼,脑海中的册子微微发烫。 一股陌生的气血轨跡从丹田涌出,如春风拂面,与长风拳有些相似。 但这是枪法,更加圆润,更加霸气。 他锻体术展开,气血隨著陌生气流运转,大约盏茶功夫便有所掌握。 【驭风枪(入门1/100)】 居然是枪法,看来驭风帮帮主將枪法改成拳法再传授给帮眾。 林慕睁开眼时,壮汉已经趴在台板上,脸埋在血泊里,手指还在抽搐。 两个看场的汉子钻进笼子,一人拖一条腿,把他像死狗一样拽了出去。 看客们炸开了锅。 贏钱的拍著围栏嗷嗷叫,输钱的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有人喊著“驭风!驭风!”,声音越来越齐,像一群嗅到血腥的野狗。 丁彪眯著眼看著笼子里那个白袍人,头有点疼。 这一场又要赔了不少。 他朝林慕望了一眼。 林慕將猫头鹰面具扣紧,推开笼子的铁门。 铁门吱呀一声,看客们的喧譁忽然低了些,有人扭头看向这个新进场的,又转回去继续吵。 白袍人再次鼓动赌徒为他下注。 他没有急著动手,绕著林慕踱了半步,像一头在试探猎物的狼。 几息之后,白袍人先动了。 他左脚蹬地,一掌拍向林慕胸口,掌风带著暗劲,空气被撕出一声轻响。 林慕侧身,踏风步滑开,掌锋擦著衣襟过去。 白袍人第二掌紧跟著来了,比第一掌更快,直奔林慕肋下。 林慕这次没有躲,右手探出,五指併拢,以掌代枪,顺著白袍人的掌势往前一送。 这是驭风枪的起手式。 掌尖刺破空气。 白袍人瞳孔微缩,收掌后退了半步。 他显然认出了这一招的来歷,眉头拧了起来,重新打量著林慕。 “你~” 他还没说完,林慕踏风步便炸开,整个人像一片被风捲起的落叶,飘到白袍人面前,右掌连刺,一枪接一枪。 白袍人左支右絀,挡了三枪,漏了两枪,肩头和肋部各挨了一下。 林慕在试探几个回合后,摸清对方底细,便准备收场。 他骤风步突进,整个人压低重心,右掌从腰间翻出,以手代枪,一记直刺直奔白袍人咽喉。 白袍人抬手格挡,林慕的掌在半途忽然变向,肘部下压,拳面翻转,由刺变砸--猛虎拳的“虎砸”。 白袍人手臂被砸得往下一沉,林慕的右掌顺势前送,化掌为枪,掌尖刺入他的喉结。 “咔嚓”一声。 白袍人的眼睛猛地凸出,双手捂住喉咙,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为、为什么你会驭风、风......“ 他退了两步,撞上铁柱,滑坐下去。 手指从喉咙上鬆开,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林慕收掌,站在笼子中央,血从指间滴下来,落在台板上,一滴,又一滴。 看客们安静了。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摔碗,连铜钱落盆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血滴落木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然后整个赌场沸腾了。 见此间事了,林慕趁著大家疯狂之际,偷偷溜走。 可他刚出长乐赌坊的大门,便觉得被什么东西盯上。 对方如同黑夜里的狼,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第三十八章 神在意先 林慕凝聚全身气血,踏风步让他如黑夜中的灵猫,无声无息地闪进醉春楼旁的小巷。 醉春楼里丝竹绕耳,酒气熏天。 他掀帘而入,快步穿过大堂,企图借著往来客人与姑娘们的身影甩脱身后的尾巴。 然而那道白影如蛆附骨。 醉春楼的灯火映照下,那人的脸清清楚楚。 正是那晚在內城外伏击他的暗劲强者,驭风帮的“驭”字白袍在灯下格外醒目。 林慕绕过一张酒桌,对方便从桌尾跟来; 他闪进廊柱暗处,对方便站在灯火边缘,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 距离在不断缩短。 三丈、两丈、一丈……白袍人袖口翻动,指节微曲,眾目睽睽之下,杀意都不加遮掩。 林慕退无可退,无奈之下,猛地抄起旁边桌上的酒罈朝他砸去。 “砰——”瓷片四溅,大堂里惊叫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 林慕趁此机会,骤风步瞬间启动,踏风步立刻接上,身形从混乱中窜出,直奔后门。 可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回长风武馆? 馆主是化劲高手不假,但驭风帮帮主同样是化劲,手下还有一群刀口舔血的暗劲堂主。 即使他帮武馆贏了踢馆赛,可馆主会为他一个杂役出身的明劲去硬扛驭风帮吗? 结果难料。 回村里? 那是老寿星上吊,找死。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去处--內城。 此刻他还戴著鹰头面具,身份尚未暴露,若能逃进內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慕从狗洞钻入窄巷,贴著墙根飞奔,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户人家的后院。 鸡被惊得扑棱乱叫,他也顾不上,踩翻鸡笼,踏风步全力催动,朝內城狂奔。 內城的城墙已在不远处,灯火通明。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白袍人似乎没有追来。 就当林慕以为可以逃出生天时,前方的阴影里忽然走出一道白色身影。 那人站在城墙根下,负手而立,脸上掛著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笑容,像是早已等在这里。 “杀了我驭风帮的人,还想跑?” “进了笼子,生死各安天命。” “是谁派你来长乐赌坊杀他的?”白袍人试探道。 “没人。” “就是缺银子买肉吃。” “等我將你打残,看看你的嘴还有没有这么硬。” 白袍人话音未落,掌风已到。 林慕侧身,掌锋擦著面具边缘滑过,劲风扫得面具的系带啪地一响。 他右脚蹬地,骤风步炸开,一拳砸向对方肋下。 白袍人左手下按,挡住这一拳,右掌又到,拍在林慕肩头。 暗劲入体。 林慕咬著牙,锻体术运转,气血以驭风枪的运转方式,將那股暗劲打出。 见没有一举將林慕拿下,白袍人的眉头微微一皱。 几日之內,居然有两个明劲接住他的驭风拳? 他一掌接一掌,如狂风骤雨,掌掌带著暗劲,打在林慕的手臂、肩膀、胸口。 林慕的踏风步踩得飞快,勉强跟上对方的节奏,但每一次拳掌相交,都有暗劲打入体內。 他能化解一部分,但化解需要时间和气血,而白袍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三掌,五掌,七掌——体內残留的暗劲越积越多,像无数根针同时在扎。 林慕的步法开始乱了,出拳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他避无可避,胸口又挨一掌,一口血喷在面具內侧,顺著下巴往下淌。 这样不是办法。 他借著这一掌的推力,骤风步全力炸开,身体后掠数丈,拉开距离。 锻体术顺著驭风枪的螺旋劲疯狂运转。 体內的暗劲陀螺还在旋转,一道、两道、三道……密密麻麻,像暴风雪中的冰晶,每一道都在拧他的体內。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著气血,將陀螺引出,形成小漩涡,小漩涡变成大漩涡。 就在此刻,白袍人再次袭来。 暗劲如潮水般涌入林慕手臂,直衝刚成型的大漩涡。 两股力量若是相撞,他的经脉必然寸断。 就在这千钧一髮的时刻,他操控著身体的气血延缓对方暗劲的衝击,同时用生死之间求生的意志竭力控制大漩涡。 大漩涡与这股意念取得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然后按照林慕的想法运转。 如同抽丝剥茧般,將那汹涌而来的暗劲一缕缕剥开,一丝一丝地交织进去。 对方的劲力变成漩涡的一部分,像溪流匯入江河,像丝线绕上纺轮。 白袍人感觉到自己的暗劲进入了林慕体內,却没有引发预期的破坏。 他眉头一皱,正要加大力度,一股熟悉的力量从林慕掌心涌出,顺著他的手掌逆流而上。 白袍人手臂一麻,暗劲入体。 “练气化神,神在意先。” “你是暗劲武者?” “你为何也会驭风拳?” 他借著言语试探的功夫,暗中化解劲力。 同源同宗的劲力,只要给他一时半刻,就能將这些暗劲消融乾净。 林慕岂会给他时间? 他已经明白暗劲的“神在意先”的奥妙--暗劲不是靠蛮力打出去的,是靠意念引动的。 他虽然没有自己的暗劲,但可以用意念引导白袍人的暗劲,让它们在体內盘旋、蓄势,再原路送回。 於是他骤风步再次炸开,直衝上前,右掌迎著白袍人的胸口拍去。 白袍人脸色微变,不得不出掌格挡。 两掌相抵,白袍人打出的暗劲,再次被林慕的意念牵引。 林慕顺著自己的螺旋气血路径,又打了回去。 一来一回,白袍人的化解跟不上,体內的暗劲越积越多。 每一次出掌,都有几分劲力被林慕截住、扭转、送回,像在跟自己较劲,越打越滯涩。 两人掌风无声,劲力却如暗流涌动。 白袍人的额角渗出汗珠,林慕的嘴角也溢出血丝--他不是暗劲,每一次引导都要消耗大量心神,锻体术锤炼过的经脉被双方劲力反覆衝击,也有些承受不住。 似乎事態有些不受控制,白袍人想择机再战。 他虚晃一招,忽然收掌,转身欲走。 然而林慕岂能让他如愿? 林慕左脚蹬地,骤风步炸开,身体横掠,挡在他身前。 白袍人脚步一顿,眯起眼睛:“你想留我?” 第三十九章 凌风 “你以为拦得住我?” 白袍人燃气怒火,一掌拍出,暗劲如锥,直取林慕胸口。 林慕没有退,左掌格开对方的腕,右掌迎上。 两掌相碰,一触即分。 暗劲却在接触的瞬间涌入林慕手臂,像烧红的弯铁丝扎进经脉。 他的锻体术將气血散遍全身,经络如湖泽,暗劲被迟滯、包裹,没有立刻造成重创。 但暗劲的手法他还不熟练。 意念牵引生疏,螺旋气血路径运转滯涩,那股暗劲在体內转了两圈才勉强送回去,折返时力道已散了大半,打在白袍人掌上,只让他微微一晃。 白袍人眉头一挑,第二掌紧跟著拍来。 林慕又接了一掌,暗劲迴转依旧迟缓,自己却被残余的暗劲震得嘴角渗血。 一连数掌,白袍人占尽上风。 他打入林慕体內的暗劲,只有小半被送回,大半留在了林慕经脉里。 林慕的脸色越来越白。 但他不打算退。 第十掌时,林慕终於摸到了门道。 意念不再生硬,而是像水一样引著暗劲朝他要攻击的方向流去。 螺旋气血路径也越转越顺,从磕磕绊绊的麻绳变成了光滑的丝线。 白袍人打入的暗劲入体,被气血湖泽一裹,意念一引,顺著螺旋路径一转,便从掌心送还回去。 这一次返还的力道凝实了许多,白袍人接掌时手臂微震,眼神变了。 第十四掌。 林慕返还的速度已逐渐追上了白袍人出掌的速度。 暗劲入体、包裹、引导、返还,一气呵成,像织布机上的梭子,来回穿梭。 每一次对掌,白袍人打入的劲力都会被林慕截住、扭转、送回。 白袍人开始感到不对。 他接回来的掌力越来越重,每一掌都带著之前几掌的余劲。 他不得不分出更多心力去化解,出掌的速度慢了下来。 林慕却没有慢下来,甚至开始提速。 第二十掌。 白袍人的血管崩裂,血珠飞溅。 他的右臂开始发抖,小臂的经脉一根根鼓起,像完全绷紧的绳索。 他想撤掌,林慕的掌却如影隨形,一掌接一掌地贴上来。 每一次对掌,都像往他体內注入小漩涡。 第三十掌。 白袍人一口血喷在地上。 那些他打入林慕体內又被送回的劲力,终於超出了他化解的极限,无数小陀螺在经脉里爆裂。 他的右臂僵在半空,五指痉挛,整个人往后踉蹌了两步,膝盖一软,跪了下去,不再动弹。 此时,林慕嘴角也掛著血,双手撑著膝盖喘著粗气。 盏茶后,白袍人跪在地上,低著头,血从嘴角、鼻孔、耳孔里同时渗出,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他抽搐了下,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瘫软在地上。 林慕蹲下身,在白袍人身上摸索了一阵。 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掌心大小,正面鏨著一个“驭”字,背面刻著几道螺旋纹路。 袖袋里还有一只小瓷瓶,贴著“气血丹”三个小楷。 还有碎银十余两。 他將铜牌埋在不远处的树下,將瓷瓶揣进怀里,往新租的院子走去。 林慕推开院门,院子里的梨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疏影。 他刚在石凳上坐下,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有福披著外衫探出头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水。 “慕哥儿?这么晚才回来。” 林有福的声音带著困意,又夹杂著关切。 “嗯。” 见林慕没有多说的意思,拢了拢外衫,转身回屋了。 林有福刚一离开,林慕便开始运转锻体术。 他试著用意念引导,让自己的气血凝成螺旋,但却没成功。 看来暗劲便是暗劲,不是明劲能模擬的, 他最多也就能借力打力,以血换血。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小册子微微发光,字跡缓缓浮现~ 【长风拳:小成 33/100】 【锻体术:入门 88/100】 【驭风枪:小成 10/100】 锻体术涨了一大截,得益於今晚的反覆承受与化解; 驭风枪直接跳到小成。 毕竟,他用白袍人的暗劲在自己体內走了一整晚的驭风枪路径,想不会也难。 ...... 翌日,林慕顶著伤,照常去武馆练拳。 周师兄和柳师弟早已开始站桩閒聊。 “听说了吗?” “嗯?” “昨晚驭风帮损失惨重。” “一名明劲强者在长乐赌坊打明劲笼,被猫头鹰打死了。” “白虎堂堂主追踪猫头鹰,也死在西河镇外,据说经脉寸断,死状极惨。” “据说驭风帮帮主凌风震怒,已在赶往內城的路上。” “他可是化劲强者。” “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 此后三天,林慕过著两点一线的生活。 从院子到武馆,武馆到院子。 他不敢去长乐赌坊,怕被人认出。 虽然他一直戴著猫头鹰面具,但赵荣知道他的底细。 若驭风帮帮主亲自前来,面对化劲强者的压力,赵荣还会帮他保守秘密吗? 另外他每天回院子前都会让大师兄打他几丝暗劲。 他带回去琢磨,想要早日叩关成功。 明劲在武者里依然是食物链的末端。 ...... 第四天,驭风帮帮主凌风带著十几名帮眾,径直来到长风武馆。 他们来势汹汹,个个腰悬刀剑,目光冷厉。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修长,穿著一件墨青色长袍,腰间束著一条银丝带,双手负在身后。 他的脸稜角分明,颧骨微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他正是驭风帮帮主,化劲强者~凌风。 化劲强者登门,胡馆主闻讯从內院赶来,大师兄跟在他身后。 馆主扫了一眼来人,拱了拱手:“凌帮主。” “不敢。” 凌风还礼,目光却越过馆主,落在院子里那些弟子身上。 “凌某今日冒昧前来,是听说贵馆有一位叫林慕的弟子,明劲修为,却击败了猛虎武馆的暗劲高手。” “凌某向来仰慕英雄少年,特让帮眾以武会友。”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阵仗如此之下,谁会相信呢? 所以馆主推辞道:“劣徒那日贏得侥倖。” “赵烈刚突破暗劲,或许是一时没適应暗劲的力量,才被林慕钻了空子。” 第四十章 化境 “胡馆主不用紧张,不过是门下弟子间的切磋而已。” 凌风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陈奎,上。” 陈奎踏前一步,暗劲的气息扩散开来,院中气氛骤紧。 陈远、周瑜等人脸色难看,几个师兄攥紧了拳头,却无人敢动。 馆主跨前一步,將眾人挡在身后,面色沉了下来。 “凌帮主,这是长风武馆,可不是驭风帮。” 凌风嘴角微微一动,正要开口,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架马车从內城方向驶来,车身装饰著花草彩带,窗帘轻扬,隱约可见车內鶯鶯燕燕。 马车经过武馆门前,帘子被掀开,露出俞慕白的脸。 “怎么回事?”他看似閒暇地问道。 “俞总教头。” “长风武馆有个徒弟叫林慕,可能与驭风帮帮眾被杀一事有关。” “如何有关?” “金沙帮被我吞併后,旗下有个叫刀疤的明劲弟子。” “此人有个一奶同胞的表弟叫林三,死在西河镇。” “刀疤来此寻仇,將与林三有齟齬的人全部杀掉,唯独林慕活著。” “而刀疤却死了。” “此其一。” 俞慕白闻言掀帘而出,月白长袍纤尘不染,身后跟著几个装扮娇艷的小妾说笑声也逐渐停了下来。 凌风顿了顿,“林慕在殿前司兼职,在赵编纂手下任职,据说二人关係甚篤。” “前几日,我驭风帮旗下的白狼去长乐赌坊打笼子,被人杀害。” “白狼被杀后,我帮中堂主追踪凶手,也遭毒手。” “赵家现在似乎腾不出人手,极有可能请林慕出手。” “此其二。” “这只不过是你的猜测和一面之词。”馆主反驳道。 “据说杀死白狼的猫头鹰,还杀死驭风帮的堂主。” “林慕不过明劲,如何能杀?” “哦?若是馆主所言不虚,此事应该另有其人。” “验过他们尸体吗?是否有某些武道流派的痕跡?”俞慕白问道。 “有的,刀疤疑似被鞭腿杀死,白狼似乎被风拳一类打败,堂主则经脉寸断,不好判断。” “所以我才请陈奎出手,这是我驭风帮新晋的暗劲高手。” “那我有个提议。” “让陈奎一试,点到即止。” 俞慕白从中斡旋,馆主似乎没有不答应之理,不过为免林慕吃暗亏,特意强调了一句: “点到即止。” 这才让开。 ...... 长风武馆內院,青砖墁地,廊柱肃立。 陈奎站在院中,右掌微抬,暗劲已在掌心凝聚。 林慕目光微凝。 在一眾高手的注视下,他根本不敢使用驭风枪化解暗劲,更別提借力打力。 只能躲。 所以他踏风步起,身形如风,侧身滑过廊柱。 陈奎一掌落空,掌风扫过,廊柱上掛的灯笼晃动著。 林慕骤风步炸开,身体后掠,试图拉开距离。 陈奎脚下不停,步法沉稳有力,如影隨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上,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沙沙声。 他追上林慕,一掌拍出。 林慕避无可避,右臂格挡。 闷响一声,螺旋暗劲入体。 他的身体微微一晃,没有出声,脚下不停,借著推力又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兵器架,架上刀枪叮噹响了几声。 陈奎趁胜追击,又与林慕对上几拳,见他毫无还手之力,且始终用长风拳来抵挡,这才抱拳收掌。 凌风转身迈步,语气平淡:“如此,叨扰了。” 长风武馆眾人绷紧的神经微微鬆弛。 陈远低声说了句“总算走了”。 大师兄把酒葫芦掛回腰间。 胡馆主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仍盯著凌风的背影,但肩膀已微微鬆开。 就在这一瞬,凌风动了。 他左脚蹬地,青砖炸裂,碎屑飞溅。 身形如鬼魅倒掠,衣袍猎猎,速度快到只剩一道墨青色的残影。 拳比意先。 他的念头未起,拳掌已到,神与意、意与气、气与力,早已浑然一体,不分先后。 化劲之境,炼神还虚,拳隨意发,意到拳到,甚至拳在意先,无跡可寻。 胡馆主暴喝一声,身形前扑,右掌抓向凌风后心,却只抓到一道残影。 林慕站在院中,眼前一花,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已贴到面前。 他来不及躲,踏风步只踩出半步,凌风的右掌已按上他的胸口。 这一掌无声无息,连破空声都没有。 但掌面贴上肌肤的瞬间,林慕感觉到的不是疼痛,而是一股无法抗拒的力,像被整座山压住,又像被无形的巨手从体內向外撕扯。 “砰~” 林慕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向后飞去,撞上兵器架。 铁架扭曲变形,刀枪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的身体继续向后,撞上廊柱,青砖砌成的柱子裂开一道细纹,他才落在地上,又滚了两圈,趴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明劲的衝击將他打飞,暗劲的破坏则在体內炸开,像一只无形的拳头在他胸腔里反覆轰击。 肋骨传来断裂的脆响,一口血喷在青砖上,血里带著暗红色的血块。 但最伤的其实是他的心神。 那种毫无反抗之力,让他再无勇气的感觉,让他变得萎靡。 他强提精神,锻体术全开,气血模擬驭风枪的运行轨跡,努力化解著体內的劲力。 好在此时,胡馆主身形飞掠,化作一道残影,扑向凌风。 凌风不得不回身。 两掌相抵,看似无声无息。 方圆数丈內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瞬,继而猛地向外膨胀,廊檐下的灯笼晃了晃。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势均力敌。 林慕趴在血泊中,嘴角溢血,却没有眨眼。 两大化劲高手的战斗不是隨时隨地就有的。 这时,小册子在脑海中亮起。 【长风拳可刷新】 【驭风枪可刷新】 是否刷新? 此时他身负重伤,实在不宜领悟。 且战斗还在持续,说不定能够复製更多。 可凌风见事不可为,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声:“武者可以藏拙。只有在生死之间,才会用上最强、最保命的招式。” “確实不是他。” 说完带著驭风帮帮眾,拍拍屁股准备离开。 长风武馆的弟子们却怒了。 他们挡住院门,抽出兵器架上的刀枪,將驭风帮团团围住。 陈奎等人也拔出兵刃。 剑拔弩张。 第四十一章 进境 “师傅~” 有师兄弟看不过眼,可馆主终究没有表示。 凌风回过头朝馆主轻蔑一笑,穿过人墙,脚步不急不慢。 陈奎跟上,凑到他耳边低声问:“帮主,这就放过他吗?” 凌风脚步未停,负手而行:“挨了我那一掌,武道一途基本到头了。” 陈奎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驭风帮眾人鱼贯跟上,脚步声在巷中渐行渐远。 俞慕白也搂著小妾的腰肢离开。 院中只剩下长风武馆的人,望著趴在地上的林慕。 他脸贴著冰冷的地面,嘴角还在往外渗血,血丝顺著下巴滴在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色。 “林慕这样还能修武道吗?” “即便伤势能恢復,也只能止步於明劲了吧。” “唉~” 师兄弟们討论著,带著兔死狐悲的感慨。 最终是大师兄搀扶著林慕缓缓步入內院,来到静修房。 馆主从大埔团底下摸出一只乌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码著几枚丹药,药香清冽。 他取出一枚翠绿色的丹丸,指尖微微颤抖,递给林慕。 “回春丹,温养筋骨的。” 林慕接过,放入口中。 药丸入腹,一股温热从丹田散开,顺著经脉缓缓流淌。 被打伤的经脉带著一丝丝痒意。 馆主犹豫了片刻,又从匣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丹丸,用指甲刮下一小片,递给林慕。 “醒神丹,稳心神。” 林慕也没客气,接过那薄如蝉翼的一片,放入舌下。 药力极淡,但那股清凉从舌尖直透脑门,將他涣散的意念一点一点聚拢起来。 “回去好好养伤。”馆主下了逐客令。 待到林慕离开,大师兄才灌上一口酒,心疼道: “师父,醒神丹您一共才三枚吧。” “回春丹温养身体筋络,醒神丹稳定心神。” “他被化劲伤的不只是筋骨,还有精气神。” “外伤能养,內伤能治,心神散了就真的完了。” “终究是没能护住他,还能不能恢復原来的实力,要看造化了。” “权当是补偿吧。” “我若是没受伤,倒是不惧凌风。” “如今只能等你突破化劲了。” 师傅嘆口气,刮下一片醒神丹服下,闭目养神。 ...... 林慕踉蹌著回到院子,关上门,靠著门板,缓缓运转著锻体术。 气血从丹田涌出,散遍全身。 那些断裂的经脉像乾涸的河床,气血流过时又涩又慢。 他用意念引导气血,用驭风枪的螺旋气血路径,像织布一样,將打入体內的劲力一丝一丝地剥开、缠绕,最后用气血裹住,缓缓推出体外。 直至最后一缕劲力,他才停手。 留著它,有可能领悟暗劲的奥秘。 ...... 当天夜里,赵家书房。 烛火跳了跳,映得墙上的字画忽明忽暗。 赵虎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封帐册,眉头拧著。 赵荣站在他跟前,覆手而立。 “你找的那个长乐赌坊护院,被凌风打伤了。” 赵虎放下帐册,“武道大概止步於此。” “堂堂化劲,竟对明劲出手?” “妖人便是妖人。” 赵虎冷笑一声,“即便妖兽血脉再稀薄,也难以掩盖他的暴戾天性。” “不过我找你来,不是討论凌风有多霸道。是想告诉你,可能要收回林慕的月钱。” 赵荣沉默了片刻,走到案前坐下。 “我在殿前司耗费大量心神,考验文书小吏们的心性,不就是为了花小钱办大事?” “心性若佳,还有机会突破至暗劲。” “林慕是我见过心性最佳的,放弃掉委实可惜。” “要知道根骨上佳的大部分都是妖人。” “以我们赵家在宗门的立场,是不允许跟妖人有牵扯的。” “那你觉得要怎么办?” “我觉得要从长计议,先去確认下林慕的身体状况再做打算。” “万一他撑过去呢?” “武道界又不是没这种先例。” 赵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著桌面,半晌才开口:“等风头过了,带些安神草前去。” “若能恢復,就放著吧。” “我们赵家也不差这点银子。” “倒是驭风帮很难缠,联合俞慕白这妖人打压我们。” ...... 此后几天,林慕足不出户。 锻体术日夜运转,將气血一遍遍冲刷受损的经脉。 回春丹的药力缓缓释放,像春雨润物,断裂的经脉在药力中缓缓癒合。 醒神丹刮下的那一片药力极淡,但那股清凉始终盘踞在眉心,將涣散的意念一点一点聚拢。 白天他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夜里便坐起来打坐引气。 三天后,子时。 林慕迫不及待地来到院子里。 月光落在梨树的枝头,在地上投下疏疏的影子。 他沉腰站桩,锻体术运转,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断裂处已基本癒合。 要开始练拳了。 明劲不过是比普通人好点而已,依然任人宰割。 修炼到化劲,自然没人敢再欺负他。 他调出小册子,同意刷新。 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 暖流顺著经脉爬遍全身,长风拳的拳架在脑海中一帧一帧地被修正,那些平日里觉得彆扭的发力点,此刻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掰正。 从脚底到指尖,从腰胯到肩背,整个动作无比顺滑。 紧接著,又一股暖流涌出,这次是驭风枪。 螺旋的轨跡在体內一遍遍勾勒,从生涩到流畅,从磕绊到圆融。 那些被白袍人打入体內的暗劲记忆,那些在生死边缘反覆引导的螺旋路径,此刻像被一根线串了起来,变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 他一遍遍打著拳,一直打到再无寸进为止。 汗水在地上洇成一圈。 此时天光泛白。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小成 88/100】 【驭风枪:小成 58/100】 游走在生死之间的经歷,叠加两位化劲强者对武道的领悟,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可惜还是没能叩关,没能突破暗劲。 带著一丝惋惜,林慕回屋休息。 ...... 翌日清晨,院子里的梨树还掛著露珠,巷口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林慕正在院中站桩,听见动静收了势。 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赵荣一马当先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小廝,一个提著食盒,一个捧著药包。 赵荣今天没穿官袍,换了一件靛蓝色的长衫,腰束革带,八字鬍梳得一丝不苟。 第四十二章 来访 林慕拱手行礼:“赵大人。” 赵荣跨进院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林慕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腰背挺直,站在梨树下,衣角被晨风轻轻掀起,整个人看不出半点萎靡. 完全不像是三天前挨过化劲一掌的人。 赵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很快掩去。 他从身后小廝手里接过食盒和药包,侧头吩咐:“都退到门外去守著。” 两个小廝应声退到院门外,背身站定。 赵荣这才把食盒和药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撩袍坐下,嘆了口气。 “长乐赌坊的事,是我思虑不周,连累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本想让你掛个閒职,没成想驭风帮动作这么快。” “他们这是要亡我赵家啊。” 林慕问:“驭风帮与赵家有仇?” 赵荣压低声音,目光扫了一眼院门方向,確认无人,才道: “你誊抄过《河源志》,应该对妖人还有印象。” “当初妖人被人类清除,但尚在襁褓的倖存者不少。” “这么多年繁衍下来,许多人或多或少都带著一丝妖兽血脉。” “这类人若是习武,天生血气旺盛,根骨颇佳。” “凌风便是其中之一,他体內流淌著某种阴狠毒辣的蛇王血脉,最是难缠。” 他顿了顿,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至於俞慕白,则是孔雀血脉,十分高傲。” “他们成立了玄门,专门吸纳妖人,因为修炼极快,势力庞大。” “而且还派人到处搜罗有妖兽血脉的天才,將他们纳入麾下。” “他们很强?”林慕问。 赵荣抬起头,目光沉沉地望著他:“非常强大。就我所知,玄门已有三人踏入先天至体的境界。” 见林慕眼神有些迷茫,又解释道:“比化劲强很多。” “別想太多。” “你目前的首要任务是养伤。” “驭风帮那边也要提防著点。” “他们的老巢在內城边上,离这不远。” 赵荣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个简略方位。 “从这里往东,过三条街,就在城墙根那一带。” 林慕点了点头,默默记下。 赵荣又道:“帮里除了凌风,还有四名堂主,都是暗劲。” “那晚被人杀死的,是白虎堂主。” “剩下三个,一个青龙堂,一个朱雀堂,一个玄武堂,实力都不弱。” 他顿了顿,“陈奎也算暗劲,但刚突破不久,还没正式掛堂主的名號,算是凌风留在身边培养的。” 林慕没有再问。 “该回衙门了。“ “你好好养伤,殿前司的卷宗还等著你抄。” 赵荣见时间不早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犹豫了片刻,又从另一边袖子里掏出三只瓷瓶,码在石桌上。 四只瓷瓶並排摆在石桌上,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下等根骨能到暗劲已属不易。” “三瓶气血丹,一瓶化龙丹,你看著用。” “若有必要,直接服用化龙丹到暗劲。” “再弱的暗劲,也不是明劲可比的。” 林慕看了一眼,没有推辞,收下了。“多谢赵大人。” 赵荣“嗯”了一声,转身走出院子。 ...... 两天后,雨夜。 雨丝从梨树叶间漏下来,打在青砖上,噼噼啪啪,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林慕站在院中,赤著上身,雨水顺著肩膀往下淌。 锻体术运转,气血在经脉中奔涌,比两天前又顺畅了几分。 赵荣送来的气血丹每日一粒,回春丹的药力还在温养,断裂的经脉早已癒合,像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水浸润。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开始打拳。 穿堂风,右拳从腰间翻出,直直捣入雨幕。 雨丝被拳风震开,在前方炸出一团水雾,雨水被推开又合拢,像被撞了一下就恢復了原样。 他皱了皱眉,又打出迎风拂柳,掌缘斜削,雨水顺著掌风旋转,画出一道弧线。 迴风拂柳,借力打力,掌风带回一片雨珠,雨珠在空中打著旋落下来,落在他肩上,冷冷的。 他一遍一遍地打,每一拳都比上一拳快,每一掌都比上一掌重,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雨水打在身上,顺著肌肉的沟壑往下流,他突然停住了。 雨水是柔软的,却能穿透衣裳,渗入皮肤,无孔不入。 风是无形的,同样无孔不入。 林慕对观摩自凌风和馆主的拳法有了新的感悟。 他站在雨中,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他不再想著去击碎雨,而是让拳头融入雨,让掌风顺著雨丝的缝隙滑进去。 穿堂风不再是直线,是直线中的曲折; 迎风拂柳不再是弧线,是弧线中的渗透。 一拳打出,雨丝没有被震开,而是被拳风裹挟著,在拳面上旋转,像一层薄薄的水膜。 像极了体內那丝劲力。 他收拳,沉腰,意念沉入丹田。 那缕化劲被气血层层包裹,像一颗沉睡的种子。 他深吸一口气,用意念轻轻触碰它--毫无反应。 气血催动,也不行。 它像一块顽石,纹丝不动。 林慕没有急,他闭上眼,回想著刚才雨水滑过皮肤的触感。 不是摧枯拉朽,而是引领。 他让自己的意念像雨水一样,缓缓渗入那缕化劲的缝隙,滑动至顶端。 那丝劲力颤动了一下,像是被扯到的枝椏。 有效果。 他再接再厉,让意念不断挑动那丝劲力。 劲力隨著意念转成陀螺。 一圈。两圈。三圈。 它突然不再旋转。 林慕睁开眼,雨水打在脸上,凉意从皮肤透进骨头。 他没有气馁,闭上眼,再来。 这一夜,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用意念拨动那缕化劲。 每一次浸入都比上一次顺滑,每一次旋转都比上一次多一圈。 四圈,五圈,六圈……到第七次时,那丝劲力已经能连续转上十几圈。 他睁开眼,雨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只剩细细的雨丝,像纱帘掛在梨树枝头。 他抬起右拳,朝著雨幕轻轻一送。 劲力裹著一串雨珠,像一条透明的小龙,从拳面飞出,打在梨树树干上,“噗”的一声,树皮裂开一道细纹。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小成 99/100】 【锻体术:入门 99/100】 第四十三章 叩关 终於摸到暗劲那道门槛。 他即將要叩关了。 林慕带著兴奋劲儿,咬著牙,回到原位,继续练拳。 穿堂风的直线中加入螺旋,迎风拂柳的弧线中加入渗透,迴风拂柳的转守中加入旋转。 一招一式,反覆打磨。 雨水、汗水、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脚下的青砖上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打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最后一拳砸出,没有用力,拳头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涌出,像春天的泥土被第一场雨浸透,像乾涸的河床终於有水漫过。 丹田深处,那股温热的气流化成了第一缕属於他自己的暗劲——极细,极弱,像一根刚刚发芽的嫩芽。 他的体內意念之力与气血之力混杂,意念引领,气血隨心而动。 气在筋膜,以意御气。 这是暗劲的標誌。 林慕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一片潮湿,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 【长风拳:大成 1/100】 【锻体术:小成 1/100】 暗劲了。 锻体术小成了,意念之力可附著在气血上,遍布全身。 他站在雨中,雨水打在脸上,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 他看著自己的手掌,暗劲在指尖流转,极细极弱,但確確实实存在。 从今晚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借別人暗劲打回去的明劲武者了。 天色微亮时,林慕才躺下。 可驭风帮像是抵在他腰间的刀,如鯁在喉。 他翻来覆去,久久才入睡。 ...... 是夜,月黑风高。 养足精神的林慕换上夜行衣,扣上鹰头面具,从院子后墙翻出,踏风步无声无息地掠过內城的街巷。 驭风帮的老巢在內城东边,靠近城墙根。 那是一栋三进的大宅院,黑瓦白墙,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檐下掛著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林慕绕到后院,翻过院墙,落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杈上。 枝叶茂密,將他整个人藏得严严实实。 后院比前院清静,几间厢房的灯还亮著,窗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 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正好掩盖了他的呼吸声。 他伏在树杈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长在枝头的疤。 眼睛盯著那几扇亮灯的窗户,耳朵竖著,捕捉从屋里传出的只言片语。 首先是一个粗嗓门,带著酒意,说话含混不清: “帮主回枫林镇了,少说也得七八天才能回来。” “还好几大堂主坐镇,不然赵家反扑,我们根本拦不住。” 另一个声音尖一些,带著几分幸灾乐祸:“那不正好?帮主不在,咱们鬆快鬆快。” “老子好久没去醉春楼了,今晚谁去?” “去你妈的,帮主走之前说了,让我们看好总舵,別出乱子。” “你要是敢溜出去,老子第一个搞死你。”第三个声音听起来年长些,也沉稳些。 粗嗓门嘿嘿一笑:“说说的嘛,別当真。来来来,喝酒喝酒。” 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然后是一阵鬨笑。 林慕的耳朵微微一动。 凌风不在。 枫林镇,离河源县约两天路程。 他继续伏在树上,如等待猎物的狼,隱忍、克制。 过了一会儿,尖嗓子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悄悄话:“你们说,帮主这次回枫林镇,是不是为了那件事?” “哪件事?”粗嗓门问。 “就是玄......”尖嗓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树上的林慕把耳朵贴紧树干,勉强捕捉到几个词,“听说各地分舵好像有大事。” “闭嘴。” 沉稳的声音喝止道,“帮主走之前怎么交代的?不该说的別说,不该问的別问。喝酒喝酒。”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剩下杯盏碰撞的声响。 又过了一阵,粗嗓门忽然问:“陈奎那小子怎么没跟去?” “在赵家盯著呢。” “帮主怎么那么看重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沉稳的声音又打断了他们:“够了。帮主的事,轮不到你们嚼舌根。” “喝完这壶,各自回去睡觉。” “明天天亮还要巡查。” “要是忘记了,別说帮主,几位堂主就能捏死你们。”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酒杯偶尔碰撞的叮噹声。 林慕伏在树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压低身形,从树杈上探出半个脑袋,仔细观察院中的布局。 前院灯火通明,有几个帮眾在巡逻,腰间別著刀,步子散漫,显然没把守夜当回事。 后院只有厢房里那几个人,再没有別的动静。 他想潜进那间屋子,偷听更多,或者摸清他们的换岗规律。 但院子中间有一段开阔地,没有遮挡,每隔一会儿就有巡逻的人经过,灯笼的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而且驭风帮里还有三名堂主。 林慕伏在树上,等了半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巡逻的帮眾换了两班,但每一次间隔的时间都不一样,毫无规律可循。 不能硬闯。 但凌风不在,时不我待。 林慕伸手在树杈的凹槽里摸了几块小石子。 鸽子蛋大小,稜角分明,是前几天下雨时从墙头衝下来的,卡在树皮缝隙里。 他捻了捻石子,感受了一下分量,然后將第一颗石子朝东边扔去。 “啪嗒~” 瓦片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 东厢房的灯没有亮,但窗户纸上映出一个身影猛地坐起来。 青龙堂堂主披衣推门,站在廊下,目光朝房顶扫了一眼,低声骂了句什么,大步朝东院墙走去查看。 林慕没有给他回来的机会。 第二颗石子朝西边,扔向白虎堂堂主的厢房。 同样落在屋顶,同样一声脆响。 白虎堂堂主也被惊动,推门出来,骂骂咧咧地朝西边去了。 院中只剩下一个朱雀堂主。 林慕从树上无声滑落,踏风步贴著墙根,朝南边摸去。 此时朱雀堂主正站在廊下,侧耳听著东、西两边的动静。 林慕等到了他转身的间隙。 他像一阵风,无声无息地贴到了朱雀堂主身后,右掌抬起,暗劲在掌心凝成一线,朝朱雀堂主的后脑劈去。 第四十四章 暗袭 朱雀堂主的反应极快。 掌风触及的瞬间,他猛地侧身,掌锋擦著外衫过去,削掉了一片衣角。 他顺势转身,一掌拍来,驭风拳--螺旋,刁钻,暗劲如锥,直取林慕面门。 林慕左臂格挡,拳掌相交,闷响一声。 暗劲入体,熟悉的驭风拳劲力钻进手臂。 他立刻运转锻体术,意念引领著对方的螺旋暗劲,从肘部泄出。 朱雀堂主倒退半步,稳住身形,目光从林慕脸上的鹰头面具扫到他的拳架。 “长风拳?你是长风武馆的人?” 林慕没有答话,右脚蹬地,骤风步炸开,借著一股从侧面吹来的夜风,身形猛地加速,绕到了朱雀堂主的左侧。 迎风拂柳,掌缘斜削,直切对方脖颈。 朱雀堂主抬臂格挡,暗劲再次入体。 他退了半步,卸了劲力,稳住了。 朱雀堂主的脸色变了。 他的暗劲打入林慕体內,像石子丟进深潭,只溅起一圈涟漪就没了声息。 而林慕的暗劲似乎並不强,但如同鞭子一般抽著,时间久了静脉损伤极大。 更诡异的是林慕的步法,很飘。 每次他以为这一掌能打中,林慕的身体像一阵风,掌锋擦著衣襟滑过去。 夜风从廊下穿过,林慕的衣袂猎猎作响,整个人像一片被风裹著的叶子,忽左忽右,捉摸不定。 朱雀堂主不再急於进攻,改用游斗。 两人在廊下你来我往,掌风扫过,灯笼剧烈晃动,烛火明明灭灭。 朱雀堂主的驭风拳,螺旋暗劲像无数根细针,试图从各个角度扎进林慕的经脉。 林慕的长风拳诡异多变,每次对掌都用锻体术將对方的暗劲迟滯、泄出或返还。 踏风步在暗劲的加持下越发灵动,他顺著气流的方向自然移动,风往左吹,他就往左飘;风往右卷,他就往右滑。 一时间难分高下。 然而东边的灯笼光已经透过月洞门,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柱。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青砖上,篤篤篤,像催命的鼓点。 林慕知道不能再拖了。 白虎堂主一旦回来,以一敌二,他绝无胜算。 必须孤注一掷。 他深吸一口气,踏风步忽然慢了下来,佯装体力不支。 原本飘忽不定的身形变得迟缓,像一片被风打湿的叶子,沉甸甸地往下坠。 朱雀堂主察觉到了这个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他以为林慕的劲力已经消耗殆尽,步法再难维持。 他猛地加快攻势,双掌齐出,驭风拳的螺旋暗劲从左右两边同时涌来,像两条毒蛇,一左一右咬向林慕的胸口。 林慕抬起双臂,硬接这两掌。 拳掌相抵,闷响如捶破絮。 两股螺旋暗劲同时涌入林慕的手臂,一路向上,直衝肩井穴。 林慕锻体术全力运转,用意念引领两股螺旋暗劲,让它们融合成大漩涡。 然后骤风步炸起,一手迎风拂柳,与朱雀堂主拳臂相交。 就在肉与肉相撞的瞬间,他猛地將体內那两股被包裹的螺旋暗劲,从掌心推出。 朱雀堂主的手臂猛地一僵,承受著自己的暗劲。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从他掌心涌入,顺著驭风拳的路径逆冲而上,过腕、过肘、过肩,在胸腔里炸开。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是驭风拳?” 林慕再次轰出穿堂风,暗劲凶猛,与刚才的螺旋劲相撞。 两股力道在他体內炸裂,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撞出层层叠叠的涟漪,互相叠加,互相增强,最后变成一道滔天巨浪。 朱雀堂主一口血喷出,身体从內向外龟裂。 他跪在地上,手撑著地面,还想爬起来。 林慕一步上前,右掌按在他的头顶。 朱雀堂主的手垂了下去,趴在青砖上,一动不动。 而此时,东边的脚步声已经踏进了后院。 白虎堂主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提著那盏灯笼,嘴里嘟囔著:“朱雀,你这边什么动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廊下,朱雀堂主趴在青砖上,身下的血跡正在慢慢洇开。 一个戴著鹰头面具的黑衣人站在尸体旁,右掌还悬在半空中。 白虎堂主的瞳孔猛地一缩,灯笼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烛火灭了。 他扑了上来--拳头裹著暗劲,刚猛霸道,像一柄铁锤砸向林慕的面门。 白虎堂主身形壮硕,暗劲也比朱雀堂主更加浑厚,拳法也不同於驭风拳,每一拳都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 林慕侧身避过第一拳,拳风擦著他的髮丝而过。 第二拳紧跟著来了,砸向他的胸口。 林慕抬臂格挡,闷响一声,暗劲入体,他的手臂一震,退了两步。 由於没有观摩过白虎堂主的拳法,他只能运转锻体术,防止对方暗劲將经脉损伤。 这一场,要速战速决。 白虎堂主第三拳又至。 林慕没有再退。 他右脚猛地蹬地,骤风步全力炸开,身体不退反进,从白虎堂主的腋下钻了过去,绕到了他的身后。 白虎堂主反应极快,转身一拳砸来。 林慕已经抬起了右腿。 鞭腿。 暗劲注入右腿,像一条鞭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直奔白虎堂主的脖颈。 “啪~” 白虎堂主抬臂格挡。 腿面抽在小臂上,爆裂的鞭劲入体,摧枯拉朽地破坏著筋脉,直至骨头深处。 骨裂声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枯枝。 白虎堂主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了下来。 他的脸色骤变,张大了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第二腿已经踢中了他的太阳穴。 他的脑袋猛地一歪,身体像被砍倒的树,直挺挺地往旁边倒去,撞上廊柱,柱身裂开一道缝隙,石灰簌簌落下,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慕收腿,大口喘著气。 贏得並不如想像中那么轻鬆。 如今,驭风帮还余一名玄武堂主。 他需要智取。 暗劲的特点是必须通过身体接触才能打入对方体內,若能用兵器,至少能多档几招。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兵器架上那杆长枪上--驭风枪。 林慕从兵器架上抽出长枪,掂了掂分量。 枪桿是白蜡杆,弹性不错,枪头是精钢,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第四十五章 杀 林慕提著长枪,踏风步掠上西厢房顶。 瓦片在脚下轻轻一响,他立刻伏低,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蝙蝠,贴在屋脊的暗处。 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过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用手肘压住衣襟,不让它发出声音。 此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玄武堂主大步跨进来,灯笼在他手里剧烈晃动,光影在地上乱跳。 他的脚步在院中顿住——朱雀堂主趴在廊下,白虎堂主歪在廊柱旁,血跡从两人身下洇开,在月光下泛著黑色的光泽。 “来人!所有人都给我过来!” 玄武堂主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把钝刀划过青石板。 前院的帮眾蜂拥而入,十几个人提著刀枪,灯笼將后院照得通亮。 玄武堂主红著眼,指挥帮眾搜查每一个角落--柴房、厢房、后院墙根,甚至是老槐树上。 一群人翻箱倒柜,踢开门板,踹翻水缸,灯笼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 林慕趴在屋顶,把呼吸压到几乎听不见。 有人爬上东厢房顶查看,瓦片在脚下咯吱作响,离他不过数丈。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之间,枪桿贴著瓦面,一动不动。 搜索持续了將近半个时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玄武堂主站在院中,看著帮眾们一无所获地回来,渐渐冷静下来。 他知道,能悄无声息杀掉朱雀和白虎的人,不会留在原地等著被抓。 “都回去休息吧。” “注意点安全。” “虽说杀了人离开,应该不会再回来,但也说不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等帮主回来报仇。” 帮眾们三三两两散去,后院重新归於沉寂。 灯笼被收走了大半,只剩廊下两盏还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荡荡的青砖地和那两滩已经发黑的血跡。 玄武堂主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西厢房的屋顶。 他转身走进西厢房,关上门,灯亮了。 窗纸上映出他坐在桌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林慕伏在屋顶,等。 等他的灯灭,等他的呼吸变沉,等他放下戒备。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火苗跳了几下,又恢復了平稳。 远处巷子里的狗叫渐渐停了,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声音越来越轻微,像是要睡著了。 约莫一个时辰,西厢房的灯终於灭了。 林慕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確认屋里没有声响,才缓缓抬起头。 他把枪桿从身侧移到胸前,枪尖朝下。 骤风步在屋顶上炸开,瓦片在他脚下碎裂,他的身体如同陨石般向下坠去,枪尖在前,暗劲裹著枪桿,破开瓦片、椽子、灰泥,轰然砸入屋內。 “轰——” 瓦砾四溅,木屑横飞,灰尘腾起。 月光从破碎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屋內狼藉的一切。 床榻在左边,桌子在右边,玄武堂主刚从榻上惊坐而起,被子滑落在地,手正摸向枕边的短刀。 林慕的双脚重重落在地面,膝盖微曲卸去衝击力,枪尖直指前方。 碎瓦片从他身上簌簌落下,月光照在他的鹰头面具上,在身后的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狰狞的影子。 灰尘还在空气中飘浮,像一层薄纱笼罩著整个房间。 玄武堂主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的身体从床榻上弹起,右脚如鞭,扫向林慕的腰侧。 腿风凌厉,暗劲裹在腿面上,带著螺旋的劲力。 林慕枪尖下挑,刺向他的小腿。 玄武堂主变招极快,腿在空中一折,脚尖踢在枪桿上,將枪盪开,同时左腿跟上,踹向林慕胸口。 林慕撤步,枪桿横在胸前格挡,腿面抽在枪桿上,闷响一声,暗劲隔著枪桿传入他的手臂,震得虎口发麻。 玄武堂主落地,没有停顿,双腿连环踢出,一腿快过一腿,像两把铁鞭在空中交织。 林慕的枪尖左挡右刺,枪影与腿影缠斗,叮叮噹噹的碰撞声响彻屋內。 玄武堂主的腿法刁钻,专攻林慕的下盘和关节,每一次踢击都带著暗劲,试图震散他的重心。 林慕的枪法刚猛中带著螺旋,每一次刺击都试图在玄武堂主的腿上留下暗劲的种子。 两人在狭小的屋內缠斗,桌椅翻倒,床榻移位,墙上溅满血跡。 玄武堂主的腿法越来越快,林慕的枪影也越来越密,但林慕的劲力消耗巨大,枪桿上的螺旋劲力渐渐减弱。 玄武堂主察觉到这一点,攻势更猛,一记高扫腿直奔林慕的太阳穴。 林慕低头躲过,腿风擦著面具过去,震得系带啪地一响。 他顺势枪桿横扫,抽在玄武堂主的腰侧,螺旋暗劲入体,玄武堂主闷哼一声,退了两步。 但玄武堂主没有倒下。 他咬著牙,右腿如战斧劈下,砸向林慕的肩膀。 林慕抬枪格挡,腿面砸在枪桿上,枪桿剧烈弯曲,林慕的手臂一震,虎口崩裂,血珠飞溅。 他没有鬆手,枪尖上挑,刺向玄武堂主的大腿。 螺旋暗劲再次入体,玄武堂主的腿一软,跪了下去。 林慕趁机枪尖连刺,刺在他的肩膀、手臂、腰侧,每一枪都带走他一份力气。 玄武堂主不愧是老牌暗劲,硬扛了十几枪,竟凭藉不屈的意志猛地站起,右腿如龙尾般甩出,狠狠抽在林慕的胸口。 林慕被踢得飞出去,撞上墙壁,墙皮簌簌掉落,一口血喷在面具內侧。 他的左臂垂了下来,肩关节脱臼,肋骨传来断裂的剧痛。 玄武堂主踉蹌著扑上来,想要补最后一击。 林慕咬著牙,右手將枪尖对准玄武堂主的胸口,掷出。 玄武堂主扑过来,枪尖没入胸口,从后背穿出。 他的身体僵住了,低头看著胸口的枪桿,又抬起头看著林慕,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出一股血沫,然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趴在林慕脚边,不动了。 林慕靠著墙壁,大口喘著气。 此时院里火光大作,这里的战斗已经惊醒所有人。 今晚的战斗过於凶险。 跟未曾观摩过的暗劲高手战斗,优势並不明显。 他將把枪桿从尸体上抽出来,想要以此护身。 可刚转过身,枪桿发出一声闷响--裂纹从枪尖蔓延到枪尾,白蜡杆在他手中碎裂,木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精钢枪头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滚了几圈。 第四十六章 镇魂钉 林慕从西厢房的侧门掠出,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十几个帮眾提著刀枪涌进后院,灯笼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扫,將他的影子从墙根拉长又切断。 他反身朝前院方向衝去,踏风步接骤风步上房顶离开。 追兵紧追不捨,灯笼的光照得驭风帮周围如同白昼。 林慕略微停顿,在黑夜里寻找著方向,最终选择朝西河镇的反方向掠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踏风步在暗劲的加持下虽然不如全盛时轻灵,但借著墙根、柴垛、巷口的阴影,他的身形忽隱忽现。 追兵的叫喊声越来越远,灯笼的光在身后断断续续地晃动。 他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片野地。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穿过一片芦苇盪,脚下的泥水溅了半身。 直到身后的声音彻底消失,他才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来,靠著树干大口喘气。 远处,驭风帮总舵的方向,灯笼的光还在晃动,但渐渐散开了。 林慕站在树下又等了一会,確认没有人再追来,才沿著来路慢慢往回走。 回到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梨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几片花瓣飘落在肩头。 他把湿透的外衫脱下来,拧乾,搭在竹竿上,赤著上身走进屋里,躺在榻上,直到晨曦从窗欞漏进来。 今日是旬一。 林慕早早到了殿前司。 內城的街上已经热闹起来,早起的商贩在摆摊,蒸笼的热气在晨光里裊裊升起。 他在门口整了整衣襟,来到赵荣的厢房。 赵荣早已伏案疾笔。 “赵大人。” 赵荣抬起头,嘴角带著笑意,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轻鬆。 他的目光在林慕身上停了一瞬,“伤好了?”。 “差不多了。” “昨晚驭风帮的事,听说了吗?” “什么事?” “三个堂主,一夜之间全死了。”赵荣放下茶碗,目光落在林慕的脸上,“总舵被人摸了,凶手不知所踪。” “一夜杀三个堂主?莫不是化劲强者?”林慕想要將自己的嫌疑降到最低。 “也许吧。”赵荣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却未曾从林慕脸上移开。 “若是能找到这位义士,赵家定能护他周全。”他大有深意道。 ...... 晌午时分,林慕搁下笔,主动开口:“赵大人,我想翻阅收缴的武道秘籍。” 换了往日,这种要求赵荣多半会一句“先把《河源志》抄完再说”堵回去。 但今天他没有。 “长乐赌坊的事幸苦你了。” “以后这里的武道典籍都可以隨便看,都在书架上。” 东厢房不大,三面靠墙都是书架,架上堆满了收缴来的武道典籍。 卷宗、册子、竹简,横七竖八,落著薄灰。 林慕从最里层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全是蝇头小楷,写的是某门派的內功心法,字跡工整。 他看了几行,修行需要大量的时间,而且需自己领悟。 又换一本,还是一样。 接连翻了七八本,皆是如此。 林慕有些失望,却不意外。 收缴来的典籍大多是各门派抄录的副本,心法口诀虽然详细,但真正的精髓在於师父的言传身教、在於气血运行的细微感受。 光靠文字,就算把整本书背下来,也练不成。 他正准备合上最后一本,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册子。 封皮没有题字,纸张发黄,边角捲起,像是被人反覆研读过。 他翻开扉页,歪歪扭扭的三个字:镇魂钉。 字跡潦草,像孩童初学写字时描的。 再往后翻,是一幅幅画。 画得简陋,线条粗糙,小人的四肢像火柴棍拼的,五官都没有。 但每一个动作都很清楚:如何藏钉於袖,如何以暗劲灌注钉身,如何甩腕发力,钉子的飞行轨跡用虚线標出,从掌心到指尖,从指尖到目標,一笔一划,歪歪斜斜,却把每一个细节都画了出来。 林慕一页一页地翻,手指沿著小人的动作轨跡划拉著。 有时候翻得快,画里的小人好像在动。 他突发奇想,快速翻动《镇魂钉》,小人时而手腕微微转动,时而螺旋射出,如同在演武一般。 脑海中的小册子微微发热。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镇魂钉(小成)。】 【是否復刻?】 他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的劲力记忆从掌心涌入,沿著小臂的经脉向上爬,在手腕处凝成一团。 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弹动了一下。 林慕扣下木架的毛刺当作钉子,朝书架一甩,“噗”的一声,木头表面多了一个细小的凹坑。 他饶有兴致地练习起来。 期间赵荣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他嘴角上扬。 “凌风被困在枫林镇,至少要一旬才能脱身。”他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这对林慕而言倒是个好消息。 直到戌时,林慕才放下镇魂钉,从东厢房出来,穿过中堂,还没走到前院,就听见一阵喧譁。 殿前司的院子里站满了人,穿皂色公服的文吏、佩刀的武官、几个穿锦袍的陌生面孔,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都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林慕放慢脚步,贴著迴廊的柱子往院子里看。 院门口停著一辆马车,车身通体漆黑,没有花纹,没有装饰,连车帘都是素麵的黑布。 拉车的两匹马通体乌黑,鬃毛油亮,四蹄稳稳地钉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像铁铸的。 四个穿劲装的汉子守卫著马车,腰间悬刀,气息沉稳,脚步无声。 马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中年人,穿緋色官袍,腰束金带,面白无须,步伐轻快。 他下了车,退到一边,弯腰,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林慕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那人穿著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眼窝略深。 俞慕白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林慕看见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半拍,腰比平日里弯一些,脸上的笑比那天在河源酒楼时灿烂不少。 “俞慕白见过大人。” “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那人只是点点头。 第四十七章 陈奎 旁边那个緋袍官员连忙凑上前,指著俞慕白对那人说:“总教头,这位是河源殿前司的俞慕白俞总教头,化劲。” 那人看了俞慕白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位什么来头?连俞总教头都亲自迎接。” 另一个压著嗓子说:“殿前司的副司主,从三品的衔,名为端木宏,是凝丹境的强者。” “还有比化劲强的境界?” 旁边那人白了他一眼。 良久之后,端木宏才开口“武科的场地,准备好了吗?” 緋袍官员连连点头:“回大人,都备好了。” “去看看。” 端木宏负手朝內堂走去。 俞慕白和緋袍官员跟在身后,脚步轻快,像两只跟在猛兽身后的狐狸。 林慕趁人群簇拥端木宏时悄然离开。 路过端木宏一丈之內,空气陡然凝重,呼吸发紧。 凝丹境的威压如无形山岳。 他低头疾行,出了殿前司才缓过气。 ...... 林慕出了殿前司,拐进了赵家老宅附近的那条巷子。 陈奎就住在赵家隔壁的一间偏院里监视赵家。 这是赵荣给他的消息,说驭风帮仅剩的暗劲,如今像丧家犬一样缩在赵家眼皮底下。 林慕在巷口的老槐树下蹲了半个时辰,看见陈奎从偏院出来,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腰间悬著短刀,步子很快,低著头,像怕被人认出。 林慕跟了上去。 踏风步无声无息,借著墙根、柴垛、巷口的阴影,始终隔著半条街的距离。 陈奎似乎有所察觉,几次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林慕便贴著墙根,像壁虎一样一动不动。 陈奎没有发现他,但脚步越来越快,方向是城东--驭风帮总舵的方向。 月亮升起来了,圆得有些晃眼。 陈奎走到城东的一片竹林前,忽然加速,一头扎进了竹林。 他要借竹林脱身。 林慕没有犹豫,踏风步跟上,右手从袖中摸出几颗石子。 镇魂钉的劲力在掌心凝聚,暗劲裹住石子,手腕一抖,石子破空而出。 “啪~”石子打在陈奎身前的竹竿上,竹竿炸裂,竹屑飞溅,挡住了他的去路。 陈奎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林慕从竹林边缘的暗处走出来,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脸上。 他已经戴上了鹰头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你。”陈奎的声音低哑,带著一股压抑的怒意。 “三位堂主,也是你杀的?” 林慕没有答话。 他从袖中又摸出一颗石子,暗劲灌注,手腕一抖,石子直奔陈奎面门。 陈奎挥刀格挡,石子击中刀身,火星迸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林慕已经欺身而上,右掌拍出。 长风拳,穿堂风,刚猛、直线,暗劲裹在掌风中,直取陈奎胸口。 陈奎没有退。 身在竹林,他刀法无法施展,於是弃刀不用,双掌迎上。 两人在竹林中对了一掌,闷响如捶破絮。 暗劲入体,林慕的锻体术立刻运转,將螺旋劲力迟滯、泄出。 陈奎的暗劲比几天前浑厚了一些,但路子还是那条路子,林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退了半步,稳住了。 陈奎却退了整整一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掌,虎口崩裂,血珠渗出。 林慕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踏风步在竹林间展开,身形忽左忽右,掌影层层叠叠。 陈奎左支右絀,接了五掌,退了五步。 第六掌时,他的手臂已经开始发抖。 第七掌,他嘴角溢出血丝。 林慕越打越顺,陈奎越打越绝望。 他一发狠,受了林慕一掌,身形向后飞掠,然后起身,凝望著圆月,口中念念有词。 一股古老而苍凉的气息在陈奎体內浮现。 一股远超之前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来,狂暴、蛮横,带著一股说不清的野性。 陈奎的眼睛变得血红,瞳孔缩成竖线,皮肤下青筋暴起,暗紫色的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颊。 他没有给林慕思考的时间,一掌拍出。 林慕抬臂格挡,闷响一声,他被震退数步,手臂发麻。 暗劲入体,势大力沉,还裹著一股灼热的气流,像岩浆灌进经脉。 锻体术全力运转都无法化解。 陈奎一掌接一掌,步步紧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的力量、速度、暗劲的强度都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而且越打越狂,越打越凶。 林慕一时不查,胸口挨了一掌,一口血喷在面具內侧。 他踉蹌著后退,撞倒了三四根竹子,竹叶哗啦啦落了一身。 此刻的他只能採取迂迴战术,利用踏风步和骤风步的优势缠斗。 陈奎的狂暴攻击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慕挨了十几掌,嘴角的血已经顺著面具的下沿滴在竹叶上。 但好歹是坚持住了。 陈奎的攻势慢了下来。 那股躁动的力量肉眼可见地减弱。 趁他病要他命。 林慕踏风步猛地炸开,迎了上去。 右掌抵住陈奎的掌心,两掌相抵。 暗劲如潮水般涌入林慕手臂,锻体术全力运转,將那股狂暴的劲力裹住、迟滯、扭转。 然后,他猛地將体內所有暗劲--自己的,加上陈奎刚才打入的,一股脑地推还回去。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劲力从陈奎掌心涌入,顺著他的经脉逆冲而上,过腕、过肘、过肩,在胸腔里炸开。 他一口血喷出,身体往后飞去,撞断了一片毛竹。 竹竿咔嚓断裂,穿过陈奎胸膛,如同长枪上的锦鸡。 林慕收掌,蹲在陈奎身边仔细打量著他。 陈奎还活著,四肢抽搐,嘴里涌著血沫,眼里藏著丝丝的不甘。 林慕伸手去揭面具,朝他笑了笑。 陈奎的瞳孔骤然紧缩。 “是你……长风武馆......林、林慕。” “你、你什么时候突破暗、暗劲的。” 他的目光在林慕脸上停了两个呼吸,似乎还想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他眼里的光渐渐散了。 林慕戴上鹰头面具想要离开,林子里突然传来沙沙声。 “谁?”他猛地回头,劲力运转。 一只灰兔惊慌地四处乱串,最终跑向竹林深处。 第四十八章 供奉 旬二。 林慕照旧在卯时三刻到了殿前司。 西跨院的厢房里已经亮了灯。 他推门进去,赵荣竟然没有伏在案前抄写,而是站在窗边,手里端著茶碗,嘴角掛著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赵大人今日心情不错。” 赵荣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笑意更深了几分。 “陈奎死了。” 林慕“嗯”了一声。 “昨晚死在城东竹林里。” 赵荣大有深意道,“死状和他那三个堂主差不多——经脉寸断。” “驭风帮最后一个暗劲,就这么没了。” 赵荣见他不接话,也不著急,自顾自地往下说:“昨天赵家的化劲供奉从外地赶回来了,本想亲自去收拾陈奎。” “结果到了偏院,人早跑了。” “他顺著踪跡一路追到城东竹林。”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结果你猜怎么著?” “他到的时候,陈奎已经躺在地上了,竹子穿过胸膛,血都还没凉透。” “赵大人是想说什么?” “然后赵家供奉瞧见鹰头掀开面具,露出真容。” 林慕正在蘸墨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与赵荣对上。 厢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赵荣见他有些警惕地微微后靠,声音不自觉放缓了几分:“不必紧张。” “赵家对你心怀善意。” “会为你保密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昨晚供奉回来跟我说了这个事,我哥连夜召集族人前往驭风帮。” “驭风帮群龙无首,底下那些明劲帮眾散的散、逃的逃,剩下没走的全被赵家收编了。” 赵荣將茶碗往案上一顿,语气里多了几分罕见的豪气。 “我哥说,赵家的生意已经恢復到鼎盛时期,甚至略有超过,因为现在驭风帮的地盘也是我们的了。” “赌坊、酒楼、药材铺子,连他们在內城边上的那几间仓库,昨天全换了赵家的匾。” 赵荣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木匣,搁在林慕面前。 那木匣不大,乌木所制,稜角磨得圆润发亮,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 “我哥说了,”赵荣打开木匣,里面並排码著三只瓷瓶,瓶身贴著“气血丹”的標籤,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只要你愿意,赵家就给你供奉的待遇。” 他將木匣往林慕面前推了推。 “月银二十两,气血丹每月三粒。” 林慕低头看著那三只瓷瓶。 气血丹市价至少十两一粒,三粒就是三十两,比月银还多。 他斟酌片刻,最终收下了。 “既然成为赵家供奉,就过府一敘。” 赵荣说完,拉著林慕朝赵家老宅走去。 赵家老宅就在殿前司东边隔著两条巷子的位置。 林慕跟在赵荣身后,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不大,没有石狮子,也没有匾额,只在门楣上钉著一块巴掌大的铜牌,鏨著一个“赵”字。 若是不知情的人路过,多半会以为这是哪户寻常人家的后门。 赵荣推门进去,院子比想像中深得多。 三进的大宅,廊柱都是老榆木的,漆皮有些斑驳,但擦得乾乾净净。 穿过月洞门,后院豁然开朗。 一片平整的黄土场子,角落里立著木人桩和石锁,一看就是专门练武用的。 一个中年汉子正背对著他们站在场子中央,手里握著一柄长刀,刀刃在阳光下泛著冷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这人约莫四十出头,身量不高,但肩膀极宽,站在那里像一扇门板。 方脸膛,短须,眉骨很高,眼窝深陷,一双眼睛不大却极亮。他穿著一件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青筋如蚯蚓般盘结。 “大哥。”赵荣朝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出林慕,“这就是林慕。” 赵虎將长刀往兵器架上一插,刀身嗡嗡作响。 “暗劲?” “刚突破不久。” 赵虎没有说话,忽然左脚蹬地,身形骤然前扑,右掌直直拍向林慕胸口。 掌风破空的尖啸声在院子里炸开,黄土场子上的沙粒被捲起来,打在不远处的木人桩上,噼啪作响。 化劲。 拳在意先。 林慕的瞳孔微缩,锻体术在瞬间运转,暗劲从丹田涌出,意念牵引著將它们均匀地铺向体表。 赵虎的右掌拍在他胸口。 “嘭——” 一声闷响,像擂鼓。 林慕脚底下的黄土地面裂开两道细纹,身体晃了晃,退了半步。 “好小子!居然能接我一掌,怪不得能干掉四个堂主,还附赠一个陈奎。” “供奉的事,我二弟跟你说了?” “月银二十两,气血丹三粒。” “既然成为赵家供奉,有些事就不瞒著你了。” “比如?” “俞慕白。” “他是孔雀血脉,心高气傲,化劲修为。” “表面上当殿前司总教头,实际上替玄门搜罗各地的妖人天才。” “你在河源县一天,就迟早要跟他打交道。” “他会对我动手?” “明面上不会。”赵虎摇了摇头,“端木宏在河源县坐镇,凝丹境。俞慕白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內城对赵家供奉出手。但你出了內城,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另外,俞慕白跟凌风关係匪浅。凌风虽然只是化劲初期,但他是蛇王血脉,阴狠毒辣。这次玄门议事把凌风困在枫林镇,暂时回不来,但他早晚会回来。” “还有一个人,你也得留意--严华。” “大妖血脉。” “严华的根骨在河源县暗劲里能排前三。” “他现在留在长风武馆不走,你以为真是感念师恩?他是为了邹家的锻体术。” “锻体术被誉为同境界无敌的武道。”赵虎用手指在石桌上比划著名,“从暗劲起,修炼者可以在体表附上一层气膜,气膜中蕴含著修炼过的拳法暗劲。一旦有人打在这层气膜上,不仅伤不到本人,反而会触发暗劲反击。等於你站著不动,打你的人自己先被震死。严华若是化劲之后又练成锻体术,再加上大妖血脉——这河源县,能制住他的人就不多了。” 第四十九章 气膜 从赵家老宅出来,林慕没有直接回別院,而是先去了一趟肉铺。 黑胖汉子见他进来,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拿案板下的风鹿血陶罐,林慕却摆了摆手,只称了两斤牛肉,又买了三根牛骨,用油纸包好提走。 林慕提著牛肉和牛骨穿过內城的青石板路,脑子里反覆转著赵虎最后那段话。 “严华留在长风武馆,是为了邹家的锻体术。” “从暗劲起,修炼者可以在体表附上一层气膜,气膜中蕴含著修炼过的拳法暗劲。” “一旦有人打在这层气膜上,不仅伤不到本人,反而会触发暗劲反击。” “邹家的锻体术只到化劲,化劲之后的修炼方法已经失传了。” 他推开院门,將牛肉和牛骨搁在灶台上,转身走进后院。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洒在青砖上,铺了一地银白。 他脱了外衫,赤著上身站在树下。 赵虎说,气膜上蕴含的拳法暗劲越多,反击的层次就越丰富。 林慕会的拳法不止一种--长风拳、猛虎拳、驭风枪、鞭腿--如果將它们全部刻在气膜上,那这一层看似脆弱的膜,就会变成一件带刺的甲。 他闭上眼,锻体术缓缓运转。 他闭上眼,锻体术缓缓运转。 丹田里的暗劲如春蚕吐丝,一缕一缕地往外抽。 意念在前方引路,將暗劲均匀地摊开,从胸口铺向肩膀,从肩膀铺向后背,从后背铺向四肢。 起初很顺。 暗劲像一层温热的釉彩,薄薄地覆在皮肤表面,他能感觉到它们在体表缓缓流淌,均匀而平稳。 然后是长风拳——他试著將穿堂风的直线劲力刻上这层膜。 劲力刚一触到膜面,就像烧红的铁针扎进了薄冰,整张膜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边缘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 他来不及用意念去补,那些裂纹便在一瞬间蔓延到了整张膜的表面。 “噗。” 一声极轻极微的闷响,像气泡在水底碎裂。 刚刚成型的气膜从胸口正中炸开一道口子,暗劲如同决了堤的洪水,从破口处倾泻而出,一发不可收拾。 他拼命用意念去堵,但越是堵,劲力泄得越快。 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整张膜便片片碎裂,消散在皮肤表面,连一丝痕跡都没留下。 重来。 他继续凝聚气膜。 这一次他没有急,劲力细而匀,像用毛笔在皮肤上画一层薄薄的釉彩。 膜成形了。 极薄,极脆弱,像一层透明的蛋壳覆在体表。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著这张膜,然后开始往上加持拳法劲力。 先是长风拳。 他將穿堂风的直线劲力刻在膜上——劲力刚触到气膜,膜面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边缘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连忙收住力道,用意念稳住裂纹,同时將劲力压得更薄更匀。 膜勉强撑住了,长风拳的劲力在膜面上缓缓流淌,像一条极细的溪流。 然后他试著加入第二种劲力--驭风枪的螺旋。 螺旋劲比其他几道都难附著,因为它不是线性的,而是旋转的。 林慕闭上眼,用意念凝成一条细线,牵引著螺旋劲在膜上一圈一圈地转。 第一次转得太快,膜被绞出一道口子,暗劲从破口泄了出去。 他咬著牙,將螺旋的速度放慢了一半,同时用意念把破口补上——这一次,螺旋劲融进了气膜本身的结构里,成为了气膜的一部分。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种是猛虎拳的刚猛劲。 这股劲力一往无前,刚触到气膜就差点將它撕裂。 林慕用意念裹住那股猛劲,像用棉布包住刀刃,一点一点地压进膜里。 猛虎拳的劲力在膜上横衝直撞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和长风拳、驭风枪的劲力並排流淌。 汗水顺著他的下巴滴到青砖上。 最后是鞭腿的螺旋炸劲。 有了驭风枪的经验,这一道加得比想像中顺畅。 他將螺旋劲附著在膜的最外层——这是反击的第一道关口,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当所有拳法的劲力都在气膜上安顿下来之后,整张膜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微的嗡鸣,像铜钟被轻轻敲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泽——极淡,几乎看不见,但確確实实地存在著。 长风拳的穿透、驭风枪的螺旋、猛虎拳的刚猛、鞭腿的炸裂,四重劲力在膜上缓缓流转,一波叠一波。 林慕站在枣树下,感受著这张膜的存在。 它是一张由暗劲编织的网。 他能感觉到劲力在膜上来回涌动,像一个蓄满了水的池塘,只等一滴水落下来,就会激起千层浪。 然后虚脱感如山洪般袭来。 丹田里的暗劲被抽得一乾二净,两条腿像灌了铅,膝盖一软,直接瘫倒在枣树下的青砖上。 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经脉里连一丝暗劲都提不起来。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里,又顺著眼角淌进砖缝。 他躺在青砖上大口喘气,看著头顶的枣树枝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脑子里反覆转著几个念头。 这张膜不是固定不变的。 它上面能承载的拳法越多,反击时的层次就越丰富。 他现在能同时运转四重劲力,是因为他只练了这四种拳法。 如果他將来观摩了更多的武道--震山拳、裂石腿、甚至俞慕白的孔雀明王拳。 把它们全部刻上这张膜,那这一层看似脆弱的气膜,会变成什么样子? 锻体术被人称为同境界无敌的武道,气膜上的劲力越多,反击就越强。 而他还有些不同,他拥有小册子,可以观摩、復刻,拥有各种不同层次的劲力变化。 不过邹家的锻体术只到化劲,化劲之后的修炼方法已经失传了。 邹宛若学的也只有到化劲为止的心法。 他如果想在化劲之后继续走锻体术这条路,就得自己摸索后续的功法,或者找到邹家失传的那一部分。 林慕躺了好一阵,等手脚终於能动了,才撑著地爬起来。 他扶著枣树站直,腿肚子还在打颤。 他去灶台边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水顺著下巴淌到胸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调出小册子: 【姓名:林慕】 【武道:长风拳(大成 1/100)、锻体术(小成 50/100)、鞭腿·乱舞(大成1/100)、驭风枪(大成1/100)、镇魂钉(大成1/100)】 【技艺:识量(入门)、木工(未熟)、刀工(未熟)、翻锅(未熟)】 【当前可復刻栏位:20/25】 突破暗劲后,他拥有大量的可复製栏位。 这就要求他找到大量可复製的武道的办法。 第五十章 苦功 此后几天,林慕没有出门。 赵家答应护他,但他心里清楚。 凌风是化劲,若真要趁夜摸进来,这座独门小院就是最好的埋骨地。 赵虎不可能日夜守在门口。 能靠的,还是他的拳头。 二叔林有福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牛骨汤。 二婶把碗端到后院门口的石墩上,从不往里多走一步。 她知道林慕在练拳,不敢打扰。 如今林慕越强,她的日子越好过,她儿子的机会越多。 只是每次收碗时看见碗底乾乾净净,连汤渣都不剩,就知道他这一天又把自己练到了精疲力尽。 林慕每天天不亮就站到后院梨树下。 晨雾还没散,只有他一个人赤著上身站在青砖上,一遍一遍地铺膜、刻劲、激活、崩解、再来。 夜深了,月亮爬上树梢,他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瘦,拳风的闷响还在院子里迴荡。 二婶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后院还有光影变化,就知道那是他依然在练拳。 气膜初成那晚,四重劲力只能静態附著,各占一角。 他花了两天,將这四重劲力反覆融合。 两条溪流挨得太近会互相衝撞,螺旋劲和刚猛劲更是不对付,稍不留神就在膜面上搅成一团。 失败了就靠著梨树坐下来调息,等暗劲恢復些,再站回原位。 二叔中午来送饭,见他浑身大汗靠在树干上喘气,碗搁在石墩上,叮嘱了一声“注意休息,別累坏了”。 两天下来,汗在青砖上洇出的印子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终於能將长风拳的穿透、猛虎拳的刚猛、驭风枪的螺旋、鞭腿的炸裂同时维持在膜上,四条溪流並排流淌,涇渭分明。 接下来要增加劲力的数量。 真正的战斗不是拆招,对手的拳头不会只打在他摆好劲力的位置。 所以他希望劲力能布满全身。 他闭上眼,让意念与劲力共舞。 先从左肩开始--念头一到,长风拳的穿透劲便覆上肩井穴。 保持三息,撤掉,念头一转,猛虎拳的刚猛劲压上右肋。 再撤,意念如指尖划过膜面,驭风枪的螺旋刺劲在后腰转动。 再撤,鞭腿的炸劲在右腿环跳穴震了一下。 起初,切换之间有明显的迟滯。 从撤掉到运行,中间隔了半息。 半息,够暗劲高手在他身上印两掌。 这样的程度可不行。 他咬著牙一遍一遍地磨。 左肩、右肋、后腰、右腿、胸口、左臂、后背...... 全身一百多处穴位,他一个一个地试,意念像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在气膜上来回拨动。 汗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青砖上。 胳膊酸得抬不起来,经脉里的暗劲消耗过半,嘴唇乾裂发白。 二婶傍晚来收碗,碗里的牛肉片只动了两口,汤已经凉透了。 他灌一口凉水,又站回原位。 一百遍。两百遍。 从半息缩到一瞬,从一瞬缩到一念之间。 直到劲隨心动,气膜像一层活过来的皮肤。 可这与他的预期尚有些距离。 一处劲力只能接一拳一脚,战斗时状况繁复,未必能达到效果。 他开始增加劲力的数量。 先是两处同时激活。 胸口膻中铺上长风拳,左臂曲池压上鞭腿。 气膜微微颤了一下,他咬牙稳住。 再加一处。 右肩肩井,猛虎拳。 三道劲力在不同位置同时运转,丹田里的暗劲消耗翻倍不止,汗水把裤腰浸湿了一圈。 他撑著,继续加。 四处,五处,六处。 从有序到隨机,闭上眼,不再指定哪个位置用哪种劲力,让意念在气膜上游走,想到哪就激活到哪。 气膜越来越活,不再是固定排列的盾甲,而是一张隨机的网。 最难的是一次激活七处。 七道劲力在七个不同的位置同时运转。 长风拳在胸口,猛虎拳在右肩,鞭腿在双腿,驭风枪在左臂,三重螺旋劲在三处穴位同时旋转。 气膜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劲力之间开始互相拉扯。 长风拳的直线被螺旋劲带偏了方向,猛虎拳的刚猛劲差点撞上鞭腿的炸劲。 他浑身大汗,太阳穴突突直跳,意念分成七股,同时压住七处穴位,一点一点地將乱窜的劲力拨回原位。 撑住了。 然后他瘫在青砖上,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歇了两刻钟,爬起来灌一瓢凉水,把二婶傍晚搁在石墩上的那碗冷牛肉片吃了,又站回梨树下。 他知道这依然远远不够。 气膜上若有死角,那死角就是他的死穴。 他要的是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穴位上都能在意念触及的同一瞬间激活劲力。 再一日。 月亮很圆,把梨树的影子铺在整片后院。 林慕赤著上身站在月光最亮的地方,浑身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露水。 他闭眼,铺膜,將四重劲力摊到最薄最匀。 长风拳、猛虎拳、驭风枪、鞭腿。 不再是四条並排的溪流,而是全部打散,在意念的牵引下隨机游走。 没有固定位置,没有固定方向,念头指到哪,劲力就流到哪。 丹田里的暗劲已经消耗了將近五成。 每铺一次膜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挤力气,嘴唇乾裂,胳膊酸得发抖,练了整整一天的身体在叫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疲惫压下去,然后將意念同时沉入全身所有穴位。 膻中、肩井、大包、风门、曲池、合谷、环跳、足三里、承山...... 从头顶到脚尖,每一个穴位都被意念锁定。 那一瞬,全身气膜发出一声极轻极微的嗡鸣,从头到脚光华流转。 四重劲力在每一处穴位同时炸开——膻中穴上,四重劲力叠成一个同心圆; 肩井穴上,猛虎拳和鞭腿並排震盪; 曲池穴上,驭风枪的螺旋劲在皮肤表面飞速旋转; 环跳穴上,鞭腿的炸劲如弓弦绷紧。 全身上下每一寸都能同时运转。 所有劲力形成共鸣。 他攥了攥拳头,眼睛变得异常明亮。 终於成了。 然后…… 气血被瞬间抽乾。 他单膝跪在青砖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气。 眼前发黑,气膜噗地碎裂,浑身肌肉止不住地发颤。 汗水从鼻尖滴下来,砸在砖缝里,聚成小小一洼。 目前的气血只够坚持一瞬。 还是要继续补充气血,修炼劲力。 他哆嗦著手从怀里摸出气血丹磕了一粒。 温热从丹田散开,顺著经脉缓缓流淌,虚脱感慢慢退下去。 林慕逐渐开始恢復力气。 他瘫坐在梨树下,调出小册子。 【锻体术:小成 89/100】 第五十一章 战帖 翌日清晨,天光乍泄。 林慕便推开院门,往长风武馆走去。 他“养伤”的时间也够久了。 主要是武科即將开考,要回去看看。 他来到武馆时,周师兄和柳师弟依然在东南角站桩。 两人扎著马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远走了,你知道吗?” 柳师弟语气里带著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叩不了关,他爹来把人领走了,说是去粮铺扛粮食。” 周师兄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 柳师弟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 “林慕也消失了。” “不过也难怪,被化劲拍了一掌,不废也说不过去。” “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余光扫见院门口站著一个人,猛地转过头去。 林慕就站在门口,穿著半旧的灰布麻衣,肩上落了几片竹叶。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两人竟完全没有察觉。 周师兄锁著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了些,关键是毫无明劲武者的精气神。 被化劲所伤,似乎连明劲都没了。 “来了?伤怎么样。”经过踢馆事件,周师兄对林慕態度有极大改观。 “养了些日子,好多了。” 廊檐下传来脚步声。 崔明月和叶朗並肩走来,周瑜跟在身后。 三人看见林慕,同时停步。 崔明月目光一扫。 没有筋骨齐鸣,没有明劲气息,整个人安静得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回来就好。” 叶朗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周瑜倒是多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崔明月微微嘆了口气,“造化弄人”四个字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到了。 就在这时,內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白云归打著哈欠走出来,眼角还掛著睡意,腰间的酒葫芦晃荡著。 他眯著眼扫了一圈,目光路过林慕时隨口说了句“来了?”,然后脚步忽然停了。 他重新打量林慕。 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然后大步走上前,一巴掌拍在林慕肩膀上,拍得青砖裂了道细纹。 “好小子。” 白云归的眼睛亮得像刚灌了半壶刀烧,“暗劲了?” 院子里骤然安静。 周师兄和柳师弟同时转过头来,桩架彻底忘了。 崔明月和叶朗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表情全僵住了。 周瑜嘴巴微微张开。 就连一向目不斜视的严华,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瞬,回过头看了林慕一眼,才进的內院。 “刚突破不久。” “好好好。”白云归连说了三个好字,嘴角扬了起来。 “正好回来参加武科。” ...... 与此同时,猛虎武馆。 赵烈这几个月憋屈得几乎疯掉。 明劲巔峰时被林慕越级击败,台下全镇人眼睁睁看著他趴在地上呕血,这份羞辱像一根烧红的钉子扎在他心口。 后来听说林慕被凌风一掌拍废了,他连雪耻的机会都成了泡影,那口闷气便一直梗在喉咙里。 所以当“林慕没废,暗劲了”的消息传来时,最高兴的人可能是赵烈。 当天下午,一封烫金战书送到了长风武馆。 战书措辞出奇的客气。 久闻林师弟突破暗劲,可喜可贺。 当日擂台上赵某虽服化龙丹强行破境,胜之不武,败则更耻。 今师弟以真功夫叩关暗劲,赵某恳请与师弟再战一场,地点仍在当日踢馆的演武场,全镇父老皆可观战。 不论胜负,恩怨两清。 消息比战书跑得更快。 茶馆的说书先生嚷著“猛虎武馆赵烈要再战林慕”,茶馆里的茶客立刻炸了锅。 上回明劲打暗劲的戏码他们还记忆犹新,这回两边都是货真价实的暗劲,光是票价就够他们聊上三天。 码头的苦力开始押注,醉春楼的姑娘开始打听战期,连远在內城的俞慕白都被惊动了,甚至连端木宏都觉有点兴趣,他將这场对战作为武科的预热。 大师兄接过战书扫了一眼,递给林慕:“接不接?” 林慕觉得这是检验锻体术实战的好机会,所以没有犹豫:“接。” ...... 翌日。 河源县的清晨是被货郎的吆喝声撕开的。 天还没亮透,演武场周围就聚满了人。 卖烧饼的老王头推著炉车抢了个好位置,刚把炉子捅旺,头一炉烧饼就被几个码头苦力抢光了。 卖茶的老孙头把茶摊支在对面土坡上,几个铜板一碗的粗茶硬是卖出了好价钱。 土坡上、墙头上、老槐树的枝杈上都掛著人,连南边那座破了一半的戏台子也被一群半大小子占了,晃著腿嗑瓜子。 “押注押注!长乐赌坊盘口,一赔一!”隶属於赵家的赌坊伙计在人堆里挤来挤去,手里的铜盘被铜钱砸得叮噹响。 码头的苦力们蹲在土坡边押注。 黑脸汉子押了赵烈:“上回那是刚吃药不会用暗劲,这回正经练了个把月,稳贏!” 瘦高个押了林慕:“上回明劲打暗劲都贏了,这回同境界还能输?” 两人爭得脸红脖子粗,旁边一群人跟著起鬨。 醉春楼的姑娘们来得晚,索性把马车赶到东边高地上撩帘观战。 胭脂押了赵烈:“上回我在醉春楼接待过他,浑身都是肌肉,硬得跟棍子似的。” “哪儿跟棍子似的?”杏儿嗤嗤笑著,身形有些浪荡。 她跟著押了赵烈,瓜子壳吐了一地。 猛虎武馆的人占了一整片看台。 钱万钧端坐正中,手里转著两颗铁胆哗啦响,脸上没什么表情。 身后的徒弟却没他那份沉稳,趴在围栏上扯嗓子喊:“让长风武馆看看什么叫正经暗劲!” 长风武馆的人陆续到了。 周师兄和柳师弟占了个靠前的位置,白云归靠在木桩上灌了口酒。 邹宛若和胡小鶯这次也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胡小鶯不停地踮脚往场外看。 严华还没有来。 场子中央,赵烈已经到了。 他上身只穿一件无袖牛皮短褂,小臂上青筋盘结,拳头握紧时指节咔咔响。 脚下的土被靴子碾出两道浅坑,眼神像一头饿了半个月的虎。 这几个月他打了不知多少根木人桩,桩换了一根又一根,每一下都带著同一个名字。 人声忽然低了一瞬。 人群北边让开一条缝,几十个人扭著脖子往后退。 林慕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袖子卷到手肘,脚步稳健。 有人在人群里嘀咕“这就是被化劲打废的?” 旁边的閒汉头也不回地应了句“扯淡,你看他走路像废的吗?” 第五十二章 震山武馆 见林慕站定,孟长青侧身朝观礼台望了一眼,得端木宏微微頷首,这才挥手道:“开始。” 赵烈二话没说,左脚蹬地,整个人像一头扑食的猛虎直衝过来。 右拳从腰间翻出--虎啸山林。 拳风破空,暗劲裹在拳面上,空气中炸开一声沉闷的虎啸。 这一拳用上全力。 他想要当著全镇人的面,一拳把林慕砸进土里。 林慕锻体术瞬间运转,暗劲从丹田涌出,意念牵引著均匀地铺向全身。 四重劲力附著在气膜上,一层叠一层。 赵烈的全力以赴,猛虎拳的刚猛霸道,正好给他试试这张膜的极限。 “砰。” 赵烈的拳头砸在他的胸口。 暗劲入体,像一头蛮牛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林慕气隨意转,叠加四层劲力。 最外层的驭风枪螺旋劲先绞散三成力道; 长风拳的穿透劲顺著来路反钻; 猛虎拳的刚猛劲硬撼余力; 鞭腿的炸劲將残余劲力震散。 赵烈虎第二拳紧跟著砸来。 林慕侧身,拳锋擦著气膜滑过,气膜自动附上一层螺旋劲將拳风绞散。 他站在场子中央,任由赵烈的拳头一拳接一拳地砸在身上。 每一拳打来,他都在感受。 肩井穴上气膜的反应慢了半拍; 肋骨外侧的劲力附著不够匀; ...... 赵烈越打越急。 拳头如狂风暴雨,砸向林慕的胸口、肩膀、肋部、后背。 林慕的身体在拳头下微微摇晃,但脚步纹丝不动。 每一次拳劲打入体內,他都用一模一样的节奏化解 螺旋绞散,穿透反钻,刚猛硬撼,炸劲震散。 然而场面上看却是另一幅光景,赵烈正压著林慕打,尘土飞扬。 “这不对吧?”码头的瘦高个皱起眉头,“林慕怎么光挨打不还手?” 黑脸汉子得意洋洋,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子早说了,上回是赵烈吃了药不会用,这回正经暗劲打他,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醉春楼的马车上,杏儿拍著车辕笑:“我说什么来著!胭脂姐,还是你眼光准!” 胭脂没接话,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中。 她也押了赵烈,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长风武馆这边,柳师弟的脸越来越白。 周师兄眉头紧锁。 ...... 猛虎武馆那边已经乐开了花。 一个膀大腰圆的弟子拍著围栏哈哈大笑:“看见没!这就是赵烈师兄的实力。师兄,再给他一拳!” 钱万钧转铁胆的手却慢了下来,盯著林慕的脚底下,那双脚没动过。 “重新开盘!”长乐赌坊伙计扯著嗓子喊,“押赵烈贏的可以追加。” 长乐赌坊是赵家的產业,自然知道林慕的实力。 就在改注的人群还没挤完的时候,林慕收住了脚步。 赵烈的猛虎拳劲力路径他已经摸透了,气膜上的四重劲力已经磨合到圆融。 赵烈又是一记猛虎扑食,右拳带著虎啸声直奔胸口。 林慕左脚蹬地,骤风步在原地炸开,如幽灵般从赵烈的拳锋下穿了过去,绕到了他身侧。 迎风拂柳。 右掌如柳条拂过水麵,从赵烈的左颈侧切入,掌缘带著长风拳的穿透劲和驭风枪的螺旋劲,两重劲力叠成一股,无声无息贴上皮肤。 暗劲透体而入。 赵烈的身体猛地一僵,虎啸声戛然而止,整个人面朝下砸在黄土里,震起一片灰尘。 他挣扎了好几次,膝盖刚撑起半寸就又砸回土里。 最后一次用左臂撑著地,晃了晃,终於跪稳了。 演武场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长风武馆这边最先反应过来。 柳师弟哑著嗓子喊了一声“好”; 周师兄攥了攥拳头; 白云归灌了一口酒,微微一笑。 反观猛虎武馆的看台上。 钱万钧手里的铁胆停住了; 那个拍围栏的弟子张著嘴,脸上的笑还掛著,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醉春楼的杏儿呆在原地,铜钱掉了一地。 胭脂从车帘里探出头,喃喃一声: “赵烈再烈,也敌不过那绕指柔。” 似乎有所体悟,仿佛对她的技艺有所启发,甚至忽略了押注输掉的二两银子。 观礼台上,端木宏翻册子的手停在半空,无趣地挥挥手准备离场。 崔明月和叶朗神色有些凝重地站在长风武馆人群的边缘,目光越过演武场落在对面的一片树荫下。 那里站著三个人,都穿著藏青色的劲装,胸口別著一枚铜徽——群山叠嶂,顶峰嵌著一粒暗红色的石片。 震山武馆的徽章。 河源县第一武馆,两名化劲强者。 长风武馆只有一个胡馆主是化劲,原本差距悬殊。 但白云归半只脚已踏入化劲,严华又是上等根骨的天才,这让震山武馆有了危机感。 如今又多了一个林慕。 他们不得不重视。 三人从开场就站在那片树荫下,自始至终没有挪过位置。 打头的是个精瘦男子,名为崔勇,颧骨很高,双手负在身后。 他身旁站著圆脸胖子叶照熙,笑眯眯的,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林慕。 叶照熙的身后是一个扎马尾,腰间掛著一柄短刀,神情有些慵懒的少年。 他是震山武馆的天才权风。 “赵烈从头到尾都被耍著玩。”崔勇道。 “这林慕確实有几分实力。” “再给他们一两年,这河源第一的名头,可就不一定还是我们震山武馆的咯。” “真是浪费时间,早知道我多睡一会。”权风打了个哈欠。 “那倒不一定。” “武道科举將至,诸多散修云集,其中难免有图名、图利之辈。” “找个人去试试手,並不难。” “有合適的人选?” 叶照熙想了想道:”薛远。” “一手狼爪功练得到家,还有飞刀绝技。” “能试出几分真意来。” “我叶家早有准备。” 叶照熙朝远处挥挥手。 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壮汉挤过眾人,走上擂台。 他肩膀异常宽阔,脖子粗短,太阳穴高高鼓起,衣襟敞著,露出胸口一道从锁骨斜拉到肋骨的旧刀疤,颧骨上有两团常年打斗留下的暗红。 “等等。” “我乃散修薛远。” “远道而来,见这位小兄弟武道了得,一时技痒,想跟你切磋切磋。” 第五十三章 薛远 薛远话音刚落,孟长青便侧身望向观礼台。 端木宏眉头一锁,正色道:“这是车轮战,让他自行决定。” 林慕则看向薛远,抱著多见识一种武道,小册子就多一份积累的念头,点了点头。 薛远见状,整个人低伏著贴地掠来。 身形压得极低,几乎贴著场地表面滑行,乍一看像是饿狼从草丛里躥出来。 右手五指微曲成爪,指尖裹著一层撕裂的暗劲,直取林慕左肩关节。 这一爪名叫“撕风”,专卸肩胛骨,爪锋未至,指风已经刺得林慕肩头的衣料往里凹陷。 林慕侧身,让爪锋擦著衣襟掠过。 气膜在肩头位置自动附上一层螺旋劲,但狼爪的劲力是撕扯。 五指扣住目標后往五个方向同时发力,像狼群撕咬猎物,各自咬住一块肉往外拽。 螺旋劲绞散了一层,底下还叠著第二层,两重劲力在气膜上撕开一道细纹。 薛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右爪落空,左脚已经踩进林慕两腿之间,膝盖外撇,左爪从下往上撩起,直取林慕右腿內侧的筋腱。 “掏蹄”,专断大腿筋,角度刁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林慕右脚后撤,膝盖內扣,用大腿外侧硬接了半爪。 气膜一震,那道撕扯劲力顺著筋膜往上爬了半寸就被鞭腿的炸劲震散。 薛远借著他后撤的势头,身形一拧,右爪反手横扫,指尖从林慕喉结前三寸划过。 “裂喉”,空气中留下五道若有若无的撕裂痕,像是无形的爪子还悬在那里,过了半息才被风吹散。 这三爪下来,林慕心里已经摸清了狼爪功的路数。 叠浪。 每一爪的劲力都像一把钝斧劈在同一个位置。 像是拿著五把小凿子,对准石板上同一条裂缝反覆敲打,直到裂缝从表面一直延伸到石板背面,整块石头自己裂成两半。 薛远的攻势还在继续。 他绕著林慕转了半圈,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爪影从四面八方撕来。 “掏蹄”攻下盘,“撕风”卸肩胛,“断喉”封咽喉,偶尔夹一记“剜心”,五根手指像五把倒鉤,扣住胸口衣料往里一收,衣襟上立刻多了五个指洞。 演武场的晨光被飞扬的尘土染成了昏黄色,两道身影在尘土中交错。 薛远低伏如狼,爪影翻飞;林慕身形微晃,脚尖如钉。 林慕在爪影中闪避了十几招,气膜被撕裂,又被铺平。 他用意念追踪那股撕裂劲力的路径。 很快他就发现了规律——撕扯劲力不是一次性打进去的,而是在爪锋接触目標的一瞬间叠了三重。 三重劲力沿著同一条轨跡次第推进,像潮水一样一浪叠一浪。 要化解它,应该同样以三叠浪承接。 脑海中的小册子微微发热。 观摩完毕,可復刻技艺:狼爪功(大成)。是否復刻? 林慕心中默念:“是。” 一股陌生的劲力记忆从指尖涌入,顺著小臂的经脉向上爬,在指关节处凝成五道细密的酸胀感。 五根手指不自觉地微曲成爪,指尖隱隱发烫,狼爪功的招式在心念中一一掠过。 撕风、破风、斩风,原来还有两式他刚才没见薛远使出来。 就在这时,薛远忽然变了节奏。 他右爪虚晃一招“断喉”,五指从林慕咽喉前划过,指尖的撕裂劲力破开空气,留下一声尖锐的嗤响。 林慕本能地后仰,却发现这一爪的劲力比之前薄了三分。 是虚招。 薛远的左手已经从腰间抹出一柄飞刀,刀身不过三寸,刃口在昏黄的晨光里泛著冷光,裹著一层极薄的暗劲,顺著右爪收回的间隙甩出,直取林慕咽喉。 这一刀藏在爪影后面,角度刁钻,时机掐得极准。 正是林慕后仰换气、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 “咦~” “居然用暗器。” 观眾席上几个眼尖的武者同时发出了低呼。 林慕丝毫不乱,右手拇指食指一合,飞刀在离咽喉三寸的位置被捏住了。 刀身上的暗劲顺著他指尖往上窜,锻体术自动运转,驭风枪螺旋劲將那缕暗劲绞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间的飞刀,刃口上附著的暗劲很薄,正在缓缓消散,但那確確实实是暗劲。 武器可以附著暗劲?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亮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 他一直以为暗劲只能通过拳脚传递,必须肉贴肉才能打入对方体內。 可如果暗劲能附著在飞刀上,那当然也能附著在石子、钉子、枪尖上。 他刚才从册子里新学了狼爪功,撕裂劲力能不能附著在飞刀上甩出去? 如果能,效果会是什么样? 他抬眼看向薛远。 薛远已经摸出了第二柄飞刀,手指扣在刀柄上,正要甩出。 林慕腕部一抖,指间的飞刀以镇魂钉的手法甩出。 刀身直线破空,裹著长风拳的暗劲。 刀尖破空的瞬间,空气中炸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飞刀擦过薛远左侧脖颈,钉在他身后十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上。 刀身整个没入树干,只留下一个细窄的孔洞,孔洞边缘的树皮不规则地向外翻卷。 薛远的动作僵住了。 他左手还攥著那柄没甩出去的飞刀,右手保持著探爪的姿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过了两息,他脖颈左侧的皮肤上才缓缓渗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边缘微微翻起,血珠一颗一颗地从那道浅痕里冒出来,顺著脖子往下淌,洇湿了靛蓝短褐的领口。 只要再偏半分,那道撕裂劲就会直接扯开他的颈侧动脉。 演武场安静了一个呼吸。 然后才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坐在土坡上的码头苦力们伸长了脖子去看那棵老槐树上的刀孔,几个离得近的武者已经皱起了眉头。 紧接著,老槐树咔咔几声,轰然倒地,扬起灰尘。 树皮还完整,树干已被长风拳的暗劲破坏殆尽。 演武场上的尘土还没落定,端木宏便留下一句:“有点意思”,便起身离开。 俞慕白摺扇轻敲掌心,压低声音问孟长青:“此人会影响计划吗?” 孟长青脸色有些凝重地回应道:“无法判断。” 树荫下,震山武馆的三人还站在原地。 崔勇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从头到尾只用了长风拳的步法。” “不知深浅。” 叶照熙摇了摇头附和:“也看不出长短。” 权风则双手抱胸,原本懒洋洋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像猎人找到猎物。 土墙边,严华一袭白衣,双手抱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第一次长时间停留在林慕身上。 第五十四章 妖血兵 从演武场出来,崔明月和叶朗並肩走在人群最后面。 “我要回一趟家。”崔明月忽然开口。 “薛远的实力眾所周知,一手狼爪功,一手飞刀绝技,在暗劲中也能算得上中等实力。” “林慕却轻描淡写將他击败,显然实力匪浅。” “你想让他当供奉?”叶朗问道。 “月银三十两,气血丹三粒,对崔家不算什么。” “即便只算林慕明面上的实力都不亏,更別提他的潜力。” “嗯,我也回去一趟。” ...... 林慕从演武场出来,直接往內城走去。 他需要一桿能够承载暗劲的长枪。 一寸长一寸强这道理他懂。 何必用血肉之躯去跟別人硬刚? 到了內城门口,守门的兵卒拦住了他。 林慕伸手入怀,摸出殿前司的腰牌递给兵卒。 兵卒翻了个面看了看,把腰牌递迴来:“今日非当值,不得入城。” 林慕接过腰牌,正想著能不能托人去殿前司给赵荣传个话,手指碰到袖袋里另一块硬物,便顺手掏了出来。 是那块赵家供奉的铜牌。 兵卒的目光落在那块铜牌上,原本懒洋洋靠在城门洞墙壁上的身体立刻站直了。 他双手接过铜牌,看了一眼便递还,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时值正午。 內城的石板路在正午日头下晒得发白,两旁的店铺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左手边是家包子铺,右手边则是黄记牛肉铺子。 牛肉铺门口支著一口大锅,牛骨汤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几个苦力模样的汉子正捧著面碗蹲在路边吃得满头大汗。 一个穿青灰布衣的背影正站在招牌下面,微微侧著身子,像是在看锅里还剩多少汤。 那人一手端著空面碗,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垂著的手握著拇指,其余四指微屈,在招牌左下角的木板上迅速划了一下。 动作极快,快到看起来只是在蹭手上的麵汤。 但林慕暗劲武者的敏锐直觉,看见那人的食指、中指、无名指在木板上勾出了三道弧线,交於一点,紧接著拇指在交点处重重按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那人端著空碗,转身走了。 林慕这才看清楚,那人是孟长青。 他却没有瞧见,不远处一名叶家小廝匆匆跟著孟长青离去。 ...... 他来到殿前司时,赵荣正在西跨院的厢房里誊抄卷宗。 听见脚步声抬头,先是愣了一下--林慕很少在非当值日来殿前司。 隨即他搁下笔,站起来笑著拱了拱手: “恭喜恭喜。” “今天演武场的事,半个內城都传遍了。” 林慕拱手回理。 “赵大人,今天来是想请您帮个忙。” “但说无妨。” “今日与薛远交手,他甩出的飞刀能承载暗劲。” “我也想打造能承载暗劲的武器。” 赵荣略一沉吟:“河源县最好的锻造铺是叶家。” “叶家最好的锻造师傅叫叶刚。” “他熟练使用叶家独有的叠锻法。”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你跟我来。” 叶家的宅子在巷子深处。 黑漆木门,门楣上钉著一块铜牌,鏨著一个“叶”字。 赵荣敲了门,门房认得他,堆起笑脸拱了拱手,將他们引过前院,请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穿著藏青色的长袍,脸型方正,眉目之间带著生意人特有的那种和气。 “赵编纂,稀客稀客。” 那人站起来拱了拱手,目光越过赵荣,落在林慕身上。 “林慕。”林慕自报家门。 “少年英雄,连战赵烈和薛远,全城皆知,久仰久仰。” “我是叶家,叶怀谨。” “赵编纂是大忙人,今日带林兄弟亲自登门,想必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叶兄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林慕想淬一桿妖血兵。” “整个河源县,手艺最好的是叶刚。” 叶怀谨端著茶盏,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后把茶盏放回桌上,嘆了口气。 “叶刚叔是有一手好手艺,可用妖兽皮肉淬铁,消耗极大,淬火用的妖血更是贵得嚇人。” “而且像这等生意,我说了不算,家里几位长辈都要同意才行。” “且容我稟报一声。” 赵荣熟悉叶怀谨,他永远是话不说死,门不关严,先倒一通苦水,再待价而沽。 他正要帮林慕谈谈价,一名叶家僕役从角门闪身进来,凑到叶怀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叶怀谨先是眉头微微一拧,隨即嘴角浮起一丝极微妙的弧度,態度瞬间转变。 “赵编纂难得亲自登门,林兄弟又是今日演武场上最耀眼的少年英杰。” “叶家虽不是大户人家,但在交朋友这件事上,还不算太糊涂。” “叶刚叔今日刚巧来了一批妖兽皮熊的材料,看看合不合適。” “二位隨我来。” “感谢。”林慕起身拱拱手。 叶刚的锻造炉就在叶家宅院的深处。 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又过了一道角门,门內砌著一座半人高的锻炉,炉火烧得正旺,热浪扑面而来。 墙上掛著各式各样的锻锤和火钳。 炉边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赤著上身,露出两条被炉火烤得通红的手臂,手里握著一柄长柄铁锤,正一下一下地锻著一块烧得发白的铁坯。 每一锤落下,都带著短促的旋转,锤面在接触铁坯的瞬间旋出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將铁料表面的纹路压得更密、更匀。 这种锤法林慕从未见过。 “刚叔。”叶怀谨喊了一声。 叶刚抬起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这位是赵编纂,这位是林慕兄弟,他们想请刚叔淬炼一把专属的妖血兵。” 叶刚睨了两人一眼,没说话,埋头继续捶打著,火星四射。 此时角门又响了。 方才那个僕役又进来了,脚步比刚才更急。 他凑到叶怀谨耳边,嘴唇翕动,片刻功夫,叶怀谨脸上那股迎人的热络瞬间消失了。 他抬起眼,脸上重新堆起了笑。 “赵编纂,林兄弟,实在对不住。” “铺子里刚接到殿前司俞慕白总教头的任务,打造一批兵器,锻造妖血兵一事,怕是要从长计议了。” “改日,改日叶某做东,给二位赔罪。” “二位,这边请。”叶怀谨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慕和赵荣被客气地请出了锻造铺。 离开叶家时,林慕回头估量了锻造炉的位置,又抬起头朝对街望了望。 第五十五章 醉红阁 叶家大门在身后合上。 赵荣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先答应,再反悔,此中必有蹊蹺,等我回去打听打听再做打算。” “好”,林慕点头,两人就此別过。 林慕却没有马上离开。 他沿著叶家的围墙走了一段,估算著锻造铺的位置。 院墙往东拐了个直角,锤声在这个位置最响,墙根下的锻造废料也比別处多,踩上去咯吱响。 叶刚就在墙里边。 他抬头看了看院墙的高度,又看了看巷口对面的那一排木楼。 如果能在高处找个位置,或许能看见叶刚淬火的场景。 既然叶家不愿意帮忙,那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刚想要跃上高墙一探究竟,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林公子。”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正站在巷口,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袍,料子不算名贵但浆洗得乾净挺括。 他身后跟著一个小廝,手里提著一只食盒。 “老朽崔有道,在崔家管些杂事。” 他拱了拱手,目光越过林慕的肩,看了一眼叶家紧闭的大门。 “明月小姐昨天回府,说起林公子在演武场连胜两场的事。” “崔家家主很是赏识,特命老朽走一趟。” “崔家想请林公子做供奉。月银三十两,气血丹每月三粒。” “若林公子有其他需要,尽可商量。” 林慕皱了皱眉头,又回头看了看叶家的院墙。 “林公子可是答应了叶家的供奉?”崔有道问。 “不是,”林慕说。 “我想请叶家帮忙打一件妖血兵。” “叶家没答应。” 崔有道闻言,长吁一口气。 严华答应成为叶家供奉,却迟迟不肯同意崔家,这件事上他已经承受很大的压力,若是林慕再被叶家捷足先登,那他肯定要被责罚。 “叶家锻造妖血兵的材料--妖兽皮肉、淬火用的妖血都是崔家提供的。” “若是林公子成为崔家供奉,我们也可从中周旋。” “哦?你们有妖兽皮骨和妖血?”林慕眼睛一亮。 “当然有的,这些紧俏物向来由崔家掌控。” “可我在赵家当了供奉。” “这不碍事,只要崔家有事的时候,林公子伸出援手即可。” “像是长风武馆的严华,接受好几个顶级家族的供奉,俞家、叶家......” “那就好。”林慕没空听严华给多少家族当供奉。 他接过崔家供奉的腰牌,以及银两和气血丹,匆匆与崔有道別过。 对於锻兵这件事,他已经有了详细的计划。 ...... 晌午时分,林慕推开了醉红阁的虚掩的门板。 大堂里空荡荡的,桌椅架在桌上,地上残留著昨夜没扫乾净的花生壳和瓜子皮。 空气里残留著隔夜的脂粉气和酒气,混在一起有些发腻。 楼梯口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晃了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老鴇从楼梯上走下来,披著一件半旧的绣花褙子,头髮隨便挽了个髻。 显然也是刚起。 她看见林慕,先是一愣,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灰布短褐,大概率是个没钱货。 “这位爷,”老鴇捂著嘴打了个哈欠,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姑娘们都还没起呢,您要不下午再来?” “先看看。” 林慕二话不说直接上三楼--高处才好观摩锻造。 老鴇赶紧跟上。 这个时辰来的客人,要么是外地路过不懂规矩的,要么是有別的目的。 但开青楼的不挑客。 她换了副笑脸,从桌上端起那盏油灯,引著林慕上了楼,想著先试探试探对方的钱袋子再说。 三楼走廊很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 墙上贴著褪了色的花纸,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边,露出底下斑驳的灰墙。 走廊两边都是房间,门板紧闭,有鼾声从最近的一间传出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的光线从糊著薄纸的窗欞里漏进来,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 林慕走到走廊尽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扇窗对著的是东边的街面,能看到黄记牛肉铺子的招牌和半个包子铺的屋檐,看不到叶家锻造铺。 “这间是春兰,会弹琵琶。” 老鴇指著最近的一间,“那间是夏荷,嗓子好,唱曲儿是一绝。” “拐角那间大的是秋菊,昨儿个被张员外包了,到现在还没起。” 她边走边介绍,声音压得很轻,怕吵醒姑娘们,语气却是熟练的热情,像背过无数遍的菜谱。 “爷喜欢什么样的?文静的?活泼的?还是会来事儿的?” 林慕瞧著这些房间的朝向都不对,走向廊子西头。 西头只有一间房。 “这是苏禾的房间。” 话音未落,那扇门开了。 一个姑娘端著脸盆走出来,穿著半旧的青布衫子,头髮还没梳,乌黑黑地垂在肩头,衬得脸格外白净。 她的看见老鴇微微一愣,然后把脸盆搁在门边,垂手站在门框旁,低下了头。 “哎呀,苏禾,你怎么不多休息会儿?”老鴇的语气带著几分嗔怪。 “叶家太吵了。” “天不亮就开始敲,睡不著。” 苏禾的声音很轻。 林慕趁著两人说话的间隙朝房里瞥了一眼。 窗户开得很大,能清楚听见捶打的声音。 老鴇正要开口赶苏禾回房休息,林慕先出了声。 “就这间。” “这间?”老鴇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这位爷,这时候姑娘不接客的。” “再说苏禾这丫头嘴笨,不会来事儿,闷得很。” “您要不看看春兰?春兰琵琶弹得好,人也活泛......” 显然苏禾不是很討喜。 林慕从袖袋里摸出三粒碎银,搁在老鴇手里。 老鴇掂了掂,脸上瞬间绽开笑纹。 “三两,先住三天。”林慕说。 “哎呀,爷真是爽快人。”老鴇把碎银往怀里一揣,朝苏禾使了个眼色。 “苏禾,好生伺候这位爷。” “茶水果点心,我这就让人送上来,有什么需要儘管说。”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退,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苏禾將林慕让进屋,关上门。 她站在门边,双手交握在身前,咬著唇,等著这位想要白日宣淫的古怪恩客的下一步举动。 林慕却直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锤声叮噹,淬火的水汽在正午的阳光下升腾。 叶刚正站在锻炉前,铁锤抡起又落下,每一锤都带著旋劲。 他拉过木椅,倚著窗框坐下。 苏禾见对方迟迟没有动作,悄悄抬起眼,好奇地看了一眼。 林慕正望著窗外发呆。 好特別~ 苏禾没有多问,有钱的公子有些古怪的癖好是可以接受的。 林慕对她的不多事很是满意。 他的目光钉在对面锻造铺的炉火上。 叶刚手里的铁锤抡了七十三次。 七十三锤,每一锤的起、落、旋、收,他都记在了脑子里。 傍晚时分,锤声停了。 叶刚收了工。 可小册子毫无动静。 林慕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苏禾以为他要服侍,谁知林慕突然问了声“会叫床吗?” 苏禾愣了一下,脸红了起来。 虽然身在青楼,但有些事摆在明面上说又有点让人难以接受。 “……会”,她的声音有点轻。 “夜里叫大声点,叫得越大声,时间越久,赏银越多。” 林慕拨弄著手里的碎银道。 他不想让人猜到入住醉红楼的真实目的。 当晚,他是在苏禾先高亢后嘶哑的声音里进入的梦乡。 第五十六章 妖兽血 当天夜里,醉红阁三楼正中的房间传出极大的动静。 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夹杂著女人断断续续的叫声。 老鴇路过时满意地“哎呀”了一声,隔著门板说了句“姑娘可算开窍了”,脚步声轻快地远去。 门內,苏禾坐在床边,每隔小半个时辰便摇几下床板,发出一阵似有若无的声响。 子时,老鴇再次路过三楼。 吱呀声和女人高亢的声音依旧在走廊里迴荡,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暗骂一声:“小伙身体不错。” 又过一个时辰,老鴇起夜,路过三楼时那声音竟然还在断断续续地响著。 她端著油灯在门口站了片刻,眉头拧了起来。 苏禾这丫头身子骨本来就弱,別是被折腾坏了。 她抬手想敲门,又怕搅了客人的兴致,犹豫再三,还是端著油灯走了。 第二天晌午,苏禾才打著哈欠推开门。 头髮隨意挽了个髻,脸上不施脂粉,眉目间却没有半分疲惫。 睡到自然醒,不用伺候人的日子自是养人。 老鴇端著一碗银耳羹上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却见她身材飞扬,突然想起儿时的一段记忆。 那时候祖父在乡下赶著牛犁田。 她见犁的形状恐怖,天真地问祖父,牛会不会把田犁坏? 祖父弓著腰扶著犁,头也不回地道,“阿汝,田是越犁越好的。” “哪会有犁坏的田,只有累死的牛。” 此刻,她才理解其中三味来。 此后三天,林慕都没出过房,倒是赵荣与大师兄听说了他的荒唐事,联袂前来,苦口婆心道: “武道之人,血气方刚,初尝滋味乐不思蜀。” “但要学会適可而止啊。” 林慕摆摆手道:“就这一两天。” 两人这才离开。 ...... 傍晚,夕阳將锻造铺后院的淬火槽映得发红。 叶刚收了工,锤声停了。 林慕又观摩了一天,终於有所感悟,小册子微微一热。 【叠锻术小成,1/100】 他站起身,將窗户合上。 苏禾正坐在床沿叠衣裳,听见动静,手上的动作停了。 这几日林慕始终让开著窗,所以她有所猜测。 “要走了?”她问。 “嗯。” “以后还来么?” 林慕將几粒碎银搁在桌上,转身离开。 苏禾看著那扇门合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叠好的衣襟上抚了两下。 她知道他不会来了。 这几日她只是多费了些口舌,夜里多摇了几次床板,日子便过得比任何时候都轻鬆。 老鴇不敢剋扣她的茶点,姐妹们凑过来问她用了什么本事,连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春兰都主动给她留了一碟桂花糕。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但人一旦尝过轻鬆的滋味,便难免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 出了醉红阁,天色尚未完全沉下去。 林慕没有回西河镇的院子,而是直接往崔家走去。 崔有道正在帐房里对帐,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听见小廝稟报,他合上帐簿迎了出来。 林慕开门见山,报了清单:我要妖兽皮骨、血液,不拘种类,另加五根上等精铁条。 崔有道眉梢微微一挑,倒没多问。 林慕又说:“三个月的供奉折成银子,抵扣材料款,不够再补。” 崔有道在心里默算了一笔帐。 月银三十两,气血丹三粒市价每粒十两,一个月折合六十两,三个月就是一百八十两。 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帐册与一支禿头毛笔,蘸了墨將清单逐条记下。 写到精铁条时停了一下:“精铁库里只有寻常铁料,上等精铁得现买,明天一早差人去铺子里提货,夜里之前备齐。” “材料放城西那棵老榆树下。”林慕说,“夜里有人去取。” “好的。” “折抵之后,崔家再补你二两。” “多谢崔管事。” 林慕满意地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崔家大门。 崔家的供奉地位挺高,即便是购买这些稀有物品,也未曾多问。 可林慕却想岔了。 崔有道將帐册合上,脸上的和气淡了几分。 他穿过迴廊,脚步比平日快了些,在书房门口站定,轻轻叩了三下门。 “进来。”崔家家主正靠在太师椅上翻著一本旧棋谱,手边搁著一盏凉透了的茶。 崔有道將刚才的事一五一十稟报了,包括那份清单--妖兽皮骨、妖兽血、上等精铁条,还有城西老榆树。 家主翻棋谱的手停了。 “锻妖血兵?”他把棋谱搁下,抬起眼,“是找的叶家吗?” “若是叶家锻兵,应该由叶家出面。”崔有道回应。 崔家家主瞬间有了决断。 “我崔家少说也有二三十名供奉。” “供奉易得,锻兵大师难求阿~” “若是林慕能为我们找来一名锻兵大师,倒也不枉供奉他一场。” “你找个机灵点的去盯一盯。” “別被发现,以免打草惊蛇。” “河源县就这么大,跑不了。” 崔有道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城西那棵老榆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树下多了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 几只野狗在巷口探头探脑,被一股浓重的腥气呛得打了个喷嚏,夹著尾巴跑了。 远处墙头上,一道人影无声地掠过。 林慕足尖在墙头轻点,踏风步催到极致,身形如夜鸟般从高处滑下,在老榆树旁骤停。 他弯腰试了试木箱的重量,四处张望一番,见没人,这才双臂一振,將木箱扛上肩头。 脚下骤风步炸开,黄土路面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脚印,整个人已借力弹射至巷口。 踏风步接上,身形贴著墙根无声滑行,转瞬没入另一条窄巷。 他却未曾发现,身后一名扎著高马尾的白衣少年一个手刀將崔家暗探打晕,远远地吊在他身后。 ...... 林慕的下一站是三姑家的铁匠铺。 铁匠铺在村西头,周围只有一片荒地和几垛稻草。 他將木箱扛进铺子,反手閂上门,双耳靠在门板上听了一阵,见没动静,这才喘了口气。 炉膛里冷冰冰的,姑丈的铁锤掛在墙上,木柄被磨得发亮。 他把木箱码在锻炉旁边,撬开写著崔字的封条。 黑角牛皮叠在最上层,铁脊狼骨用油纸裹著压在它底下。 精铁条码得整整齐齐,共五根,每根七尺有余。 旁边还塞著四只封口的陶罐,晃一晃,沉闷的液体声--妖兽血。 淬火用的乌铁矿砂和寒潭水另装了个小木匣,搁在旁边。 他將空木箱劈成柴火,塞进锻炉底下。 封条烧乾净,灰烬捣碎,混进煤堆里。 一切收拾停当,铺子里只剩锻炉、铁料、锤子和墙角堆著的煤块。 第五十七章 叠锻术 准备好一切,林慕敲开了三姑家的门。 三姑林有娇披著外衫拉开门閂,看见门口站著的人是林慕,脸上的睡意立刻被欢喜衝散了。 “慕娃子?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林有娇拍了拍林慕的臂膀,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二叔说你进了长风武馆当学徒,还在镇上租了院子,是真的假的?” “真的,我已经是长风武馆的正式弟子了。” “这次来是想借姑丈的铁匠铺用几天。” 三姑愣了一下,隨即转头朝屋里喊:“当家的!慕娃子来了!” 姑丈老赵从里屋出来,穿著一件打满了补丁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常年抡锤练出来的粗壮胳膊。 他看见林慕,先是下意识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动作就僵在了那里。 他想起当初林慕想跟他学铁匠手艺,他一口回绝了。 如今林慕已经是长风武馆的学徒,他张了张嘴,那声“慕娃子”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换成了更生分的称呼。 “林公子来了。” “姑丈还和以前一样叫我慕娃子。”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林慕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桌上,“铺子借我用几天。” “这几天不要让人靠近,尤其是生人。” 三姑拿起银子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林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银子收下了。 “铺子你儘管用,你姑丈这几天正好歇著。”她顿了顿,“要不要让你姑丈给你搭把手?” “不用。”林慕说,“我一个人就行。” 搞定三姑一家,林慕这才回铁匠铺。 铁匠铺不大,一扇木门,一个石砌锻炉,墙上掛著几把大小不一的铁锤,墙角堆著小山似的铁料。 炉膛里的灰果然清得乾乾净净,风箱的木柄被磨得发亮。 林慕將铺子环顾了一圈,把木门从里面閂上,窗户用旧布遮严。 打算先拿镇魂钉练手。 他点火,拉风箱。 盏茶功夫,炉火才从橘红渐渐转为青白。 他將一小块黑角牛皮剪碎了丟进铁料里,看它在高温中蜷曲、焦化,最后渗入铁料表面。 铁料渐渐发白,他默数九个呼吸,夹出来,铺在砧板上。 第一锤落下。 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他没有停。 第二锤,第三锤,锤面在接触铁料的瞬间试著旋出三分偏角。 旋得太重,铁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他把废料丟进墙角。 第二根,火候对了,淬火时液面翻起细密的气泡,钉身上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青纹路。 他將暗劲打入钉身,劲力顺著纹路攀升了不到半寸,钉身从中裂开。 纹路太浅,兜不住暗劲。 第三根,淬火液重新调过。 妖兽血与寒潭水按比例搅匀,再加一撮乌铁矿砂。 这一回成了,钉身入液时嗤地腾起一股白汽,暗青纹路从钉头延伸到钉尖。 暗劲打入,劲力在钉尖凝住。 他隨手一挥,钉身没入木桩三寸,孔洞边缘平滑。 但木桩却依旧立著。 暗劲已消散。 林慕锁著眉头,闭上眼,回忆著叶刚锻造时的场景。 叶刚落锤时,每一锤在接触铁料的瞬间旋出三分偏角,將暗劲碾进纹路里。 他把这个旋角加在第四根钉子上。 这一次,他找到了一丁点手感,连带淬火时液面翻起的波纹也是旋转的。 锻成的钉身上,暗青纹路从钉头旋到钉尖,像一根极细的螺旋藤蔓。 暗劲打入,钉身在他指尖微微震颤,像被拉满了的弓弦。 应该是成了。 他把这根钉子单独放在一边。 接下来,同样的手法,同样的火候,接连锻成了几根。 螺旋纹镇魂钉並排搁在砧板角上,墙角那堆废钉横七竖八地叠成一小堆。 每锻废一根,他都蹲在炉前將失败的原因从头到尾拆解。 妖血渗入不均匀,是淬火液配比不对; 纹路弯曲歪斜,是入液时手腕抖了一下; 旋角力道太轻或太重,是锤面接触的瞬间呼吸乱了。 拆完再锻,锻废了再拆。 一直到傍晚时分,小册子发生了变化。 【叠锻术 23/100】 他觉著时机成熟。 於是从木箱里取出那五根精铁条,並排搁在砧板上。 精铁比寻常铁料沉了將近一半,表面的暗灰色在炉火映照下泛著冷冷的微光。 他挑出最长最直的一根,掂了掂分量。 七尺二寸,三十斤出头,刚好。 暗劲武者的长枪必须整根锻打,不能拼接,拼接处在暗劲灌注时会成为裂纹的起点。 他夹铁入炉。 约莫半个时辰,精铁才通体发白,表面泛起一层薄薄的流动光泽。 他夹出精铁,铺在砧板上。 黑角牛皮粉末在精铁条上嗤地腾起一股白烟,焦糊味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屏住呼吸,抡起铁锤。 第一锤落下时整个砧板都在震动,锤柄的反震力顺著虎口窜上手臂。 精铁比普通铁料硬了一倍有余,同样的力道砸下去,变形却小了不止一半。 他加大了锤力,每一锤都將锤面在接触铁料的瞬间旋出三分偏角,將妖血粉末碾进铁料表层。 铁料在锤下从发白渐渐转为暗红,表面的普通铁色里开始浮现出极淡极细的暗青纹路。 纹路最初是乱的,横七竖八,像被风吹散的头髮丝。 他换了口气,继续锤打,一锤接一锤。 纹路顺著锤面旋角的方向渐渐顺了,从头到尾,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根根捋直了。 可纹路浮於表面,內层的纹理丝毫未变。 必须重新来过。 他將精铁重新夹入锻炉,烧到发白,再次锻打。 这一次,他將淬火液里的地龙血比例调高了一成,让铁料在淬火时能吸收更多妖血。 夹出,锻打,再入炉,再夹出,再锻打--筋疲力竭,他將铁锤搁在砧板上,靠著炉壁大口喘气。 虎口震得发麻,手指攥了太久的锤柄,鬆开时指关节咔咔作响。 等他歇够了,重新夹起铁料时,精铁条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 暗青纹路从表皮深入铁芯,层层叠叠,像老树剖面上密密匝匝的年轮。 他將粗坯举到眼前,顺著炉火的光看了看--纹路是螺旋的,从枪尾一直旋到枪尖。 他再次回忆叶刚淬火时的情景。 淬火液激盪起漩涡时不是搅动的,而是將铁坯贴著槽壁斜插进去,利用液面自身的旋转让纹路自然延伸。 斜插四十五度。 入液。 嘶的一声,液面翻起的漩涡將暗青纹路猛地往外一扯,纹路从铁芯延伸到表面,又从表面旋迴铁芯。 有那么一瞬间,林慕觉得纹路如同巨蟒一般活过来,在枪身上蜿蜒。 他咬著牙稳住枪身,保持角度不变。 气泡从枪坯表面涌出,暗红液体激盪著溅在槽沿上,液面骤然平静。 枪坯表面的纹路彻底变了--清晰如刀刻,层层叠叠,螺旋状的暗青纹路从枪尾攀至枪尖,纹路之间细若髮丝的横向纹路相连。 枪尖处的纹路骤然收紧,拧成针尖大的一点暗青寒芒。 枪成。 第五十八章 权风 林慕提著长枪来到院里。 院子不大,三面是土墙,墙角堆著废铁料,锈跡斑驳。 院中间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杈光禿禿地刺向暮色。 林慕在树下站定,右手握枪,暗劲从掌心涌入枪桿。 枪身纹路骤然亮了一下,劲力顺著螺旋纹路攀升至枪尖,寒芒吞吐。 他左脚前踏,枪尖刺出,驭风枪--枪走螺旋,空气中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旋转轨跡。 他练了整整三盏茶的功夫,越练越顺,枪身上的暗劲流转越来越快,枪尖的寒芒从吞吐不定渐渐凝成一点稳定的幽光。 他打开小册子,驭风枪大成 26/100。 此时院墙外头传来极轻的“咔嚓”声,似乎是枯枝被踩断了。 林慕眼神一凝,左手按住枪桿,右手虚握,骤风步炸开,身形骤然拔起,踏风步接上,整个人如夜隼般越过院墙。 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朝下,直刺墙根暗处。 那人高马尾、白袍,嘴里叼著半根狗尾巴草,正懒洋洋地靠在墙上。 枪尖刺到面前时他歪了歪头,右手从腰间抹出短刀,刀背自下而上斜削,叮的一声將枪尖盪开半寸。 枪尖擦著他的耳廓刺入墙土,碎土簌簌落下。 “终於发现我了?”短刀在权风指间转了个花,看向长枪。 “还真被你捣鼓出来了。” 林慕没有答话,死人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人选。 他手腕一拧,枪桿带著螺旋劲力从墙土中拔出,碎土飞溅。 权风退了半步避开飞土,林慕的枪已经横削而至。 权风短刀竖挡,叮的一声,火星在暮色中溅开。 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咦,有点意思。” 权风眼睛一亮。 他左脚蹬地,身形骤然前欺。 短刀在他手中翻转,刀尖朝下,自下往上撩向林慕的小腹。 这一刀刁钻--角度低,距离近,长枪在这种距离根本施展不开。 林慕骤风步后撤,枪桿竖挡,刀尖在枪桿上擦出一串火星。 权风借著刀枪相交的反震力身形一矮,整个人蹲著旋了半圈,短刀从他腋下穿过,直刺林慕肋下。 林慕枪尾下砸,將短刀砸偏三寸。 刀尖擦著他的衣襟划过,灰布短衫上多了一道口子。 “不错。” 他的刀如暴风骤雨般的连斩而来。 刀刀不离林慕的脖颈、手腕、膝盖。 这刀法没有固定路数,像是震山拳的崩劲融进了刀势里,每一刀都带著沉甸甸的崩炸之力。 刀尖削过老槐树树干,树皮炸开,木屑纷飞。 刀背砸在土墙上,墙土簌簌落下,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浅坑。 林慕的长枪在这种贴身距离有些吃亏。 权风的每一刀都像山石从陡坡滚落,一刀比一刀重,一刀比一刀紧。 他在格挡的间隙中寻找反击的机会。 就在权风第七刀落下时刀势微微老了一瞬,他左脚蹬地,骤风步炸开,不退反进。 枪桿在刀面上猛地一弹,借力打力,枪尖自下往上挑刺,直取权风咽喉。 权风侧头躲过,枪尖擦著他的马尾辫刺入身后的土墙。 林慕手腕一拧,枪桿在墙土中旋转,碎土激射,逼得权风连退两步。 距离拉开了。 一寸长一寸强。 林慕不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长枪展开,驭风枪的螺旋劲力一圈一圈地从枪桿盪至枪尖。 权风的短刀在长枪面前被迫转为守势,刀枪相交的叮噹声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 每一次碰撞都溅出火星,暗劲顺著兵器互相碾压撞击,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类似打火石擦出的焦灼气味。 两人从后院打到院外,从院外打到田埂边,夕阳余暉在水田表面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两人的脚踩进水田里,溅起的水花被暗劲震成细密的水雾。 权风起初还偶尔打个哈欠,但隨著战斗的持续,他脸上的懒散一层层剥落。 打到第三十回合时,他的眼睛亮了。 打到第五十回合时,他的呼吸开始变重,短刀格挡时刀身被枪劲震得嗡嗡响,虎口一阵阵发麻。 打到第七十回合时,他渐渐有些吃力了。 论速度权风不输林慕,论力量他的崩劲甚至更猛。 问题在於暗劲的化解。 林慕每次格挡后都运用锻体术偷偷將残余暗劲化解,而权风每次被枪劲震退后都需要消耗额外的劲力来消化那股螺旋劲力的余波。 一来一回,差距累积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 权风一刀將林慕的枪尖砸偏,借著反震力退了五步,站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 虎口撕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滴在田埂的泥水里,盪开一圈细细的涟漪。 “好。”他抬起头,眼里的兴奋劲更浓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林慕看到了一道从权风体內透出来的金黄色的光。 那光像是从他皮肤下面烧起来的,从胸口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手臂,最后匯聚在握刀的那只手上。 与此同时,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金色纹路。 紧接著一道暗影飘过,权风的刀已经削到面前。 这一刀比刚才最快的刀法还要快上一倍。 林慕本能地后仰,刀锋擦著他的脖颈划过,凉意透骨。 他能感觉到刀锋上的崩劲离皮肤只隔半寸,再进分毫就会切开他的喉结。 与此同时他的长枪已经刺出,枪尖精准地抵在权风眉心正中央。 暗劲在枪尖凝而未发,只要再往前送一寸,就能刺穿他的颅骨。 两人同时停住。 权风的短刀架在林慕脖子上,刀刃与皮肤之间薄如蝉翼。 林慕的枪尖抵在权风眉心,枪身上的暗青纹路还在流转。 老槐树的叶子被两人交手时的劲风震落,簌簌飘在两人之间。 “我是权风,震山武馆首席弟子,河源县权家第三十八代孙。” “那日在擂台见你贏得轻鬆,想和你过过招。” “顺便还帮你解决了小尾巴。” 权风把左手伸到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扔在地上。 暗铜色的牌面刻著一个“崔”字。 “我数一二三,一起移开。”权风说。 林慕没有答话。 “一。” 权风的短刀还架在林慕脖子上,刀刃映著最后一缕天光。 “二。” 林慕的枪尖抵在权风眉心,枪身上的暗青纹路仍在缓缓流转。 “三!” 两人如同两尊金佛,纹丝不动。 刀刃贴著脖颈,枪尖抵著眉心。 老槐树上一片枯叶打著旋落在两人之间,谁也没敢多看。 秘密被人知晓,让林慕生出一丝不安感。 他试图將对方留下,但无论如何盘算都是两败俱伤的局面。 而且权风似乎还留有余力。 刚才那道金色纹路是什么功法还未可知。 经过慎重考虑,他左脚骤风步炸开,枪尖从权风眉心撤开,整个人退出两丈之外。 权风眨了眨眼,短刀在指间转了个花,插回腰间刀鞘。 林慕还想上前留人,权风几个跳跃便踩上了院墙墙头。 白袍在晚风里猎猎作响。 临消失前他回过头,嘴角又掛起那丝懒洋洋的笑,冲林慕扬了扬下巴。 “我看好你哦。” “武道科举再见。” 第五十九章 严华偷袭 权风翻过权家后院的围墙时,月亮已经爬上了屋脊。 他落地的脚步有些不稳,右手的虎口还在渗血,白袍上溅了不少泥点,马尾散了半边,嘴角却掛著一丝意犹未尽的懒笑。 权伯约正在书房里翻著一沓旧帐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头微微一皱。 权风这副模样他见得不多。 他已经是暗劲巔峰,河源县能让他掛彩的屈指可数。 “怎么弄成这样?” 权风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半盏凉茶灌了一口,用袖子一抹嘴。 “去试了试长风武馆的林慕。” 他把短刀解下来搁在膝上,指尖在刀刃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没用兽纹之前,我不是他的对手。” 权伯约放下帐册。 权风继续说:“我的崩劲打入他的气膜,如同石沉大海,他似乎能轻易化解我的暗劲。” “锻体术?”权伯约的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锻体术需要极庞大的气血支撑,除非拥有大量丹药或本身是妖裔,否则练了也没用。” “林慕只是下等根骨的普通人。” 权风难得正经起来。 “那就先不管。” “永夜將至,你最近收敛些,把实力留到武科。” “另外叩关化劲的事考虑得如何?” “想等完全掌控兽纹再说。” “金翅鳶最近躁动得厉害,化劲之前必须跟它完成最后的磨合。” 权风站起来,將短刀插回腰间,“对了,玄门派来河源潜伏的妖裔查得如何?” “还在筛。” “妖裔若不主动催动血脉,外表与常人无异,排查极难。” “而且最近玄门在枫林镇有集结的跡象,大量妖裔从各地分舵匯聚过去,规模不同於以往。” “什么图谋?” “暂时还不知道。” ...... 翌日清晨,林慕回到长风武馆。 前院里几个师弟正在站桩,兵器架上的刀枪被晨光照得发亮。 周师兄和柳师弟蹲在东南角的老位置,一边扎马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 武科临近,各路强者匯聚河源,正是他们发挥话题储备的好时候。 “今年暗劲组比往年多了三成不止,外镇外县的高手来了不少,听说还有从枫林镇专程赶过来的。” “赵国,外城散修,入暗劲六年,擅使双刀。” “据说他两柄刀上附著的暗劲属性截然不同,一刚一柔,同时出手让人防不胜防。” “去年在外城打散擂,连胜二十三场不败,最后是震山武馆的崔勇亲自出手才断了他的连胜。” “连胜二十三场。”周师兄咂了咂嘴,“那岂不是比薛远还猛?” “不过还是败在崔勇手里。” “说来说去,还是震山武馆最强。” “那是,震山武馆稳如泰山。” “怎么说?”听到震山武馆,林慕第一次凑过来。 “林慕师弟还不知道?” “震山武馆是河源第一武馆。” “底下有七位暗劲徒弟,以权风为首。” “权风是上等根骨,比之严华都不遑多让,十八岁暗劲巔峰,隨时可化劲。” “他那人平时懒洋洋的,见了谁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真动起手来整个河源县同辈没人敢说稳贏他。” 周师兄瞬间来了精神,如数家珍地道。 “权家单传三十八世孙,在河源县顶上半边天。” “剩下的半边,端木家占一些,崔家、叶家、赵家分剩下的。” 柳师弟也不甘示弱。 ...... 几位师兄弟热聊著,將权风的身世扒得乾乾净净。 林慕了解完权风的情况,便开始站桩,剩下柳师弟唉声嘆气。 似乎是严华最近在追求宛若,想要娶她为妻。 就在此时,前院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严华穿著一袭白衣走了进来,瞥了眾人一眼,瞧见林慕也在,眼神一凝。 他左脚碾地,青砖缝里积了一夜的露水被踏劲炸成一片细密的水雾。 骤风步,长风拳第七式--穿堂风。 这一掌他没有任何保留,暗劲裹在掌缘,掌风破空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响,直奔林慕胸口膻中穴。 这是他全力的一击。 那天林慕在擂台上的表现让他觉得有些古怪,他想试试林慕的实力。 若是接不住就没有以后了。 不如解决在当下。 可林慕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 几乎在他碾地的同时,林慕往廊柱上一靠,右脚后撤半步,侧身,让掌锋擦著衣襟掠过,同时左手在廊柱上一推,借力旋身,整个人绕到了廊柱背后。 掌劲余波震在林慕后背,隔著气膜都能感觉到那股阴狠的穿透力。 这是在下杀手。 林慕眼神一凝,锻体术运转,形成气膜,进入战斗状態。 两人绕著廊柱转了三圈,像两只互相试探的豹子。 严华的拳越来越沉,暗劲从掌缘蔓延到整条小臂,挨上就会受伤。 林慕的身形在廊柱间忽隱忽现,油灯被掌风扇灭了好几盏,廊下时明时暗,只有兵器架上的刀枪反射著一闪而过的寒光。 严华与林慕对上二十多掌,始终没能拿他怎么样。 见事不可为,忽然收掌,说了句“切磋、切磋”,便像个没事人一般转身往內院走去。 林慕望著严华消失在內院,思考著这场莫名其妙的战斗,眼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 晌午,教头站在青石阶上,拍了拍手。 “武科规矩,適龄武者皆可参加,明劲、暗劲甚至是化劲同台竞技。” “今年约莫有三百人报名,科举施行淘汰制,抽籤定顺序,贏了晋级,输了回家,取前八名参加州府赛。” 人群里嗡地炸开了锅。 这次武科没有境界限制? 明劲撞上化劲怎么办? 抽籤的运气成分谁来兜底? 教头没理会底下的议论,继续往下念。 “兵器不限,拳脚也行;认输、倒地、出场都算输。” “武科期间,內城安全由殿前司统一管理,武者血气旺盛,切记不要在场下与人起衝突,容易被取消资格。” “另外食宿自理,进出校场要验腰牌。” “地点在內城东大校场,主考是端木宏。” “明早卯时三刻,大校场报到,迟到算弃权。” ...... 教头宣布解散后,严华迅速回到內院练拳,林慕独自一人往內城东边走去。 大校场的位置很好找,就在內城东城墙根下。 一片宽阔的夯土地面,比演武场大了数倍,四周围著半人高的木柵栏。 场子里有几个殿前司的差役在划白线,石灰粉被风吹得四散。 他在校场里走了一圈,將各个位置记在心里,然后驻足远眺。 最后將目光锁定在较场外一处屋子上。 那里视野开阔,適合他观摩武道。 第六十章 夜袭 他来到那栋木屋。 门楣上没有匾,只在门框边钉著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墨跡褪得发白,依稀能辨出“镇河帮”三个字。 大门正对校场,位置绝佳。 林慕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道缝。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探出半张脸,三角眼,嘴角叼著根草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做什么?” “想找个活计。” “找活计?”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镇河帮,我们帮主是明劲武者。” 听闻帮主才明劲,林慕有些犹豫,要不要直接换个帮主。 瘦竹竿却忽然眨了眨眼,一把拽住壮汉的胳膊。 他往同伴耳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 “你傻啊?年年武科都是咱俩看大门,今年难得有个送上门来的,让他顶几天,咱俩去醉红楼不好吗?胭脂姑娘上回还夸我说话有趣呢。” 壮汉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脸上横劲一扫而空,换上了热情的笑容:“看门的,做不做?月钱二十文。” 林慕沉默了一个呼吸,点了点头。 “明日戌时前来。”瘦竹竿道。 “好。” ...... 获得最佳观摩地点的林慕,回到西河镇。 在长风武馆斜对面的茶楼里坐著。 他希望对於严华昨日的偷袭做出回应。 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清武馆大门。 他要了一壶粗茶,靠在窗边,从晌午等到日落再到戌时。 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冷银。 茶楼的伙计过来续了两次水,林慕的茶早就凉透了。 武馆里有人在站桩,有人在收功,有人三三两两结伴去醉红楼,直到月满屋檐,武馆大门才再次打开。 严华独自走了出来。 白衣在月光下格外扎眼,他在门口停了片刻,左右看了看,往內城方向走去。 林慕搁下茶钱,悄无声息地从茶楼后门绕了出去。 严华似是有所察觉,走得很谨慎。 从长风武馆到內城城门这一段路不算长,他至少回了三次头--突然停步、猛然转身,目光锋利地往身后的暗处扫一眼。 均一无所获。 林慕隔著大半条街的距离,借著墙根、柴垛、歪脖子柳树的阴影做掩护,始终没有被发现。 到了內城城门,严华验过腰牌,穿过城门洞,突然驻足。 他背靠城墙,目光盯著城门洞外那条笔直的官道。 好像其中会跳出什么洪水猛兽。 直到人群散尽,確认没人跟踪,这才往內城深处走去。 方才林慕確认严华要来內城,早已先行验过腰牌,躲在城墙的阴影处。 见严华放下戒备,再次跟上。 河源酒楼的檐下掛著两排大红灯笼,远远看去像一串悬在夜色里的火珠。 严华推开大门,进去了。 俞慕白也来了。 林慕绕到酒楼后面的巷子里,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下站定。 巷子很窄,只容两人並行,两侧都是高墙,头顶是一线天。 月光只能漏下来窄窄的一缕,照在青石板上,其余的部分全是浓稠的黑暗。 他把用旧布裹好的长枪从背上解下来,摘去布套,枪尖朝下拄在脚边。 鹰头面具从怀里摸出来,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掌心。 这一等便等到了子时。 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三更,河源酒楼檐下的灯笼也灭了两盏。 后门终於吱呀一声开了。 严华走出来,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表情看不清,声音却冷得像刀锋。 “谁?!” 林慕戴上鹰头面具,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透过巷顶一线天的缝隙,落在面具上。 鹰喙的轮廓在青砖墙上投下一个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斜指地面,枪身上的暗青纹路在暗处不发一丝光,却比任何光芒都更让人脊背生寒。 枪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极细的白痕,隨著他的步伐缓缓延伸,像是毒蛇在月下吐信。 严华紧锁眉头。 关於鹰头面具他有所耳闻,长乐赌坊、城东竹林、驭风帮三位堂主横死的那几夜,这副面具都出现了。 来者不善。 他不再言语,左脚碾地,骤风步骤然发动。 青砖缝里积攒的尘土被踏劲炸成一片灰雾,白衣如一道白箭从巷口射入窄巷深处。 穿堂风。 掌缘裹著凝而不发的暗劲,直奔林慕咽喉。 这一掌出手就是杀招。 林慕长枪在手中旋了半圈,枪尾斜挑,精准地砸向严华腕关节。 严华变招极快,掌到半途忽然下按,避开枪尾,五指微曲抓向林慕胸口。 林慕枪桿横挡,一掌一枪在窄巷中无声碰撞,暗劲顺著枪桿与掌缘互相碾压,空气中炸开一声极沉闷的嘭响。 巷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两侧高墙上的青苔被劲风颳得翻捲起来。 林慕不再给他近身的机会。 长枪展开,驭风枪的螺旋劲力一圈一圈地从枪桿盪至枪尖,每一枪刺出都带著旋转的破空声。 窄巷对长枪原本不利,但他將枪法压缩到了极致--枪尖擦著巷壁刺出时带下一片碎砖粉末,枪尾扫过时削断了严华一缕鬢髮。 严华被逼得连连后退,长风拳的招式在七尺长枪面前根本递不进去。 他想近身,但每一次突进都被枪尖逼退;他想格挡,但枪身上的螺旋劲力让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把手伸进了漩涡。 第十二枪刺出,严华右肋下的白衣被枪尖挑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跡在月光下迅速洇开。 第十五枪横扫,枪尾砸在他左肩肩井穴,闷响如锤。 严华踉蹌著撞上巷壁,气血翻涌,肩头白衣被撕裂,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一道暗青的螺旋淤痕。 他单膝跪地,左手撑著青石板,右手指尖微微发颤。 林慕枪尖斜指地面,月光在枪身上的暗青纹路上流淌如水银,鹰头面具的眼洞中露出两道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 严华缓缓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肋下的伤口。 血顺著衣襟往下淌,在白袍上拉出一道刺目的红。 他抬起头,没有了往日的高傲,多了一丝狰狞。 第六十一章 妖裔血脉 他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被硬生生撕开了。 暗金色纹路从锁骨蔓延至颈侧、手臂。 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气息暴涨,脚下的青石板被踏劲震出细密裂痕,碎石弹起然后被气浪掀飞。 身形骤然前欺,右掌拍向林慕,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掌缘暗劲凝成淡金气刃,空气中留下尖锐嘶响。 林慕枪桿上挑格挡。 一掌轰在枪桿正中,精铁枪身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然后弹直,反震力將林慕虎口震得发麻。 紧接著第二掌、第三掌、第四掌,如影隨形,每一掌都重过前一掌,每一掌都比前一掌更快。 林慕枪桿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凌空侧翻,在一片金纹与掌影中翻腾闪避。 枪桿弯而復直的弹力与腰劲叠加拧成一股穿透劲,枪尖在暗金掌影中刺出刁钻角度。 严华双手一合,以空手入白刃硬生生夹住枪尖,暗劲衝撞在枪身上炸开一圈暗青与暗金交织的光弧。 两人同时被震退。 巷壁上的青砖被气浪震脱,砸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碎成数瓣。 林慕站定,枪尖拄地,鹰头面具下看不清表情。 严华站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颈侧暗金纹路缓缓消退,嘴角一道细细的血线渗出,滴在白袍上。 两人隔著满地碎石对视--方才那轮对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但两人的暗劲都已消耗近半。 “谁在那?” 就当林慕再次提枪上前之际,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殿前司的夜巡队在巡逻。 林慕只好收枪,身形几个起落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殿前司的灯笼光柱扫进窄巷时,只照到严华一个人捂著胸口站在满地碎石之间,白袍上血跡斑斑。 还有他脸上的不甘。 巷子里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轻盈,几乎不沾地。 俞慕白匆匆赶来时,身上还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寢衣,外面隨意披了件外袍,显然是从榻上被叫起来的。 他看了一眼严华肋下被枪劲绞开的伤口,又看了一眼他胸口那片青紫,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对方是什么人?” “戴著鹰眼面具,瞧不见脸,一手长枪总觉得哪见过。” “化劲?” 俞慕白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能伤到严华的人,河源县一只手数得过来。 “暗劲。” 俞慕白沉默了一个呼吸。 “暗劲能伤你?”他问。 “我动用了妖裔血脉,勉强和他打个平手。” “看来计划有变。” “你要儘快化劲。” ...... 翌日清晨,林慕路过殿前司时拐了进去。 西跨院的厢房里,赵荣已经在案前抄了半个时辰的卷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放下笔,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今日怎么有空。” “准备请几天假。参加完武道科举再回来。” “没问题。” “不过昨晚收到个消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凌风脱困了。” “据说离开时受了重伤,短时间之內恢復不了。” “但你还需小心,毕竟是化劲强者。” 林慕点点头:“好。” ...... 卯时刚过,林慕先去了一趟镇河帮门口,把木腰牌掛在腰间。 瘦竹竿和矮壮汉正蹲在门槛上分吃一包炒豆子,看见他来,瘦竹竿把豆子往怀里一揣,拿手指点了点门边一把缺了条腿、用碎砖垫著的破竹椅。 “坐这儿。正对校场,別乱走,別让閒人进院子。” 他上下打量了林慕一眼,从那包炒豆子里捏出一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有人来找茬也別喊我们,儘量自己处理。” 矮壮汉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把自己那份炒豆子往兜里一揣,走了。 瘦竹竿又交代了几句“不许进正堂、不许动兵器架上的刀、不许偷懒打盹、丟了东西从你工钱里扣”,这才转身追上同伴。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校场方向走去,没走出几步就开始盘算押注的事。 风里飘来几截断断续续的话。 “赵国赔率多少?” “权风没意思,赔率太低,不如押李虎那匹黑马” “先买烧饼,饿著肚子押注不吉利”。 林慕在破竹椅上坐下来。 椅腿垫的碎砖晃了一下,他伸脚抵住,后背靠上墙根。 校场正门、巷口、擂台入口尽收眼底。 此时校场外人头攒动,三百名武者和更多看热闹的镇民將东城墙根挤得水泄不通。 卖烧饼的老王头把炉车推到了校场入口左侧,扯著嗓子喊“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蒸腾的热气在晨光里翻涌如雾。 卖茶的老孙头在对面土坡上支了摊,几个铜板一碗的粗茶今天换了新招牌,用炭笔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武运长久”四个字,引来几个半大小子蹲在牌子底下偷师学字。 醉红楼的姑娘们坐著马车来到外围,胭脂掀开车帘一角往校场里张望,被杏儿一把拽回去,车帘里传出一阵嬉笑。 人群里议论声此起彼伏,镇河帮门口的位置刚好能听个七七八八。 “今年不分明劲暗劲了,听说是朝中某位大员的意思。” “三百人同台抽籤,不分境界,抽到谁打谁。” “公平倒是公平,明劲撞上暗劲就自认倒霉吧。” “河源县没有化劲参加,枫林镇那边倒是有两个——杨烈、韩铁山,都是化劲初期。” “权风今年稳不稳?他去年在台上打哈欠,一刀就完了,对手连他怎么出刀都没看清。” “权风是稳,但散修里今年也有硬茬。” “据说赵国的双刀又有精进,去年输给崔勇,今年报仇来了。” “还有个叫唐元的,使锁链,相当了得。” “对了,李虎也来了,丈二长柄斧,一斧砸碎半丈青石板,横练功夫刀枪不入,就是速度慢点。” “长风武馆今年怎么样?” “严华是上等根骨,听说昨天夜里受了伤,也不知道影不影响比试。” “还有那个林慕,之前在演武场连胜赵烈和薛远,今天会不会又冒出什么底牌?” “底牌?你见过他打几场,哪回露过底牌?” 林慕靠在破竹椅上,將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赵国双刀,暗劲六年,刀劲一刚一柔。 唐元锁链。 李虎长柄斧,崩裂路数,横练。 ...... 这都是他的观摩对象。 还有马尾少年权风。 第六十二章 武科开场 日头升到竹竿高时,一声铜锣巨响,所有嘈杂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端木宏从观礼台上站起,缓步走到台前。 每一步落下,夯土地面便微微震颤,凝丹境的力量压迫著空气,以一圈一圈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荡漾开来。 三百二十名武者中有近半数不自觉地退了半步,几个明劲初期的直接单膝跪地。 “武道科举,河源县初试,参试者三百二十人,捉对廝杀,胜者晋级,败者离场。” “决出十六强后,同台混战,决出八名胜者参加州试。” 他在念出“混战”二字时微微偏过头,大有深意地看了俞慕白一眼。 俞慕白坐在观礼台侧面的次位上,月白长衫,嘴角掛著惯常的从容笑意。 “校场上不允许杀人,不允许使用暗器,尤其是淬毒暗器,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落下,凝丹境威压骤然加重。 几名前排武者不自觉地弯了腰,老槐树叶子被震得簌簌落下。 铜锣再次敲响,威压如潮水退去,议论声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武科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十六人混战?若是有七八个同门联手,前几名不就被一家包圆了?” “今年头场亮相也奇怪。” 瘦竹竿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墙根下,踮著脚往校场里张望,“往年种子选手都是各武馆推的,今年除了权风和严华,剩下六个全戴面具。” 校场中央,八名种子选手依次入场。 权风白袍马尾,叼著半根狗尾巴草,短刀悬在腰间,走路时刀鞘轻轻磕著大腿。 严华白衣如雪,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 之后便是六张各色面具--虎头、豹头、鹰头、狼头、狐面、猫头鹰。 场外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有说故弄玄虚的,有说多半是散修怕结仇,也有认定这些面具底下定然大有来头的。 但不论怎么猜,六名种子选手戴面具亮相,在河源县武科还是头一回。 林慕靠在竹椅上,目光越过巷口,落在校场中央。 头一场登场的便是权风。 他的对手是外镇来的暗劲散修,使双刀,一上来就是暴风骤雨般的抢攻。 权风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脚步懒洋洋地往后退,一下,两下,三下。 待到第三步落地时忽然前踏,身形如崩山倾泻,一拳轰出。 他的拳法没有任何花哨,但拳劲破空时空气中炸开一声极沉闷的崩响,像山体內部岩石碎裂。 对手双刀交叉格挡,拳头砸在刀面交叉点上,暗劲透过刀身灌入双臂。 第一重劲震散刀势。 第二重劲顺腕入臂。 第三重劲在肩井穴炸开。 双刀脱手飞出,散修踉蹌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止不住地发抖。 看台上炸开一片叫好声时,权风已经转身往台下走了。 短刀依旧悬在腰间,连出鞘的机会都没有。 【震山拳(大成1/100),是否復刻?】 林慕没有犹豫。 一股沉凝如山的劲力记忆涌入经脉。 震山拳的崩劲与他已有的猛虎拳截然不同。 猛虎拳的刚猛是铁锤砸石板,震山拳的崩劲是山体滑坡,一拳打出,每一层都比前一层更重,这才是震山拳真正的內核。 接下来登场的是虎头面具武者,使莽牛拳,拳劲沉重如牛角顶撞。 豹头面具使裂石爪,三指內扣专锁关节,对手刀未劈实便被扣住腕关节,整条手臂酸麻难举。 鹰头面具使翻云手,掌力层层叠加,一掌拍在刀面上,刀身无声无息断成两截。 狼头面具使铁线拳,劲力如钢丝穿透。狐面使落雁掌,轻灵飘逸。 ...... 林慕的目光来回扫过校场上那些或生涩或老辣的身手,小册子微微震颤,提示一道接一道。 观摩完毕,莽牛拳(大成1/100),裂石爪(大成1/100),翻云手(大成1/100),铁线拳(大成1/100),落雁掌(大成1/100),缠丝手(大成1/100),铁袖功(大成1/100),破浪掌(大成1/100)...... 密密麻麻的武道名目在脑海中闪过,他並未照单全收。 同类型的刚猛拳法就只挑最强的一门,若是劲力独特的爪法掌法则优先留下。 狐面使的那套落雁掌轻灵飘逸,暗劲如羽毛飘落,与他已有的破浪掌恰好互补。 破浪掌是浪,一重接一重往前冲;落雁掌是风,无形无跡往下渗。 同属掌法,劲力走向却完全不同,这样的武道就值得占一个栏位。 铜锣又响了两轮。 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又慢吞吞地往西边挪。 校场上的对决一场接一场,第一天结束时,一百六十强已经决出了大半。 林慕从竹椅上站起身,將破竹椅拖回门后。 ...... 是夜,林慕回到小院,在老梨树下站定。 他闭上眼,调出小册子,將白天反覆筛选后挑出的武道一一復刻。 莽牛拳、裂石爪、翻云手、铁线拳、落雁掌、缠丝手、铁袖功、破浪掌、震山拳,共计九门。 因为是首日亮相,多数人未尽全力,目前显示均为大成1/100。 林慕优先选择练习权风的震山拳,他想从中发现金色纹路的秘密。 双脚微张,崩劲从脚底涌泉穴起,顺著经脉层层递进,在拳面炸开。 但他试了十几次,每次都只能叠到第三层,第四层总是在出拳的瞬间散掉。 汗水滴在青砖上,他把崩劲的运行路径反覆拆解。 过膝时太快,劲力还没蓄满就往胯上走; 过腰时又太慢,劲力淤在丹田,出拳时反而不够乾脆。 打到第四十余遍时,第四层崩劲终於叠上去了。 震山拳(大成18/100)。 他喘了口气,开始修习莽牛拳。 莽牛拳拳势沉重,与猛虎拳有几分相似但劲力更深更沉,在梨树下打到二十遍时拳劲从生涩转圆融。 接著是裂石爪,三指內扣,专锁关节,对著断梨树桩反覆抓扣,树皮在指力下簌簌碎裂。 翻云手掌力层层叠加,对著月光推掌,练到掌风从无声到有声。 铁线拳劲力如钢丝,走直线穿透; 落雁掌轻灵飘逸,暗劲如羽飘落; 缠丝手柔到极致; 铁袖功以衣为兵; 破浪掌劲力连绵如浪潮。 练到月上屋脊时,他浑身已经被汗浸透了几遍。 各种武道均有精进。 他又打了一遍长风拳,想以最熟悉的拳法结束今天的修炼。 在轰出斜风细雨时,他的意识嗡得一声抽离。 那种感觉很玄妙,像是他在看著自己打拳。 打得既是长风拳,又是震山拳,也是驭风拳。 就好像所有拳法在某一瞬间是重叠的。 这种重叠带著某种亘古的气息。 然后他的气息暴涨,拳风凌冽,甚至染上淡淡的金黄。 第六十三章 拳势 断梨树桩上原本被爪痕撕开的木茬,被这一拳的余劲绞得粉碎,细碎的木屑在月光里扬起来,落了满地。 严华催动妖裔血脉速度力量暴涨时发出的暗金色纹路,与方才拳头上那一层极淡的金黄有几分相似。 这一拳的威力极为爆裂,足有平时三倍有余。 与此同时,小册子微微一热。 他闭上眼,调出册子。 半透明的光幕上原有的纹路全部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古朴的线装书册,深褐色的封面上四个字龙飞凤舞--武道万法。 翻开第一页,条目还和之前一样,密密麻麻列著拳、腿、掌、爪各类武道,底下压著一行小字:可復刻栏位7/25。 他翻到第二页。 “拳势”二字悬在中间。 字跡古朴,墨色暗金,旁边是一行极细的標註:拳之势,领悟自诸多拳法共鸣,出拳时威力或速度倍增。 冲拳1/10000。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今晚打出来的便是冲拳,威力极大,只是这进度有点感人。 有了拳势,他便不惧严华,也可以与权风的黄色纹路抗衡。 而且既然有拳势,那是否还有腿势?枪势? 他还在思索著,人突然乏力,瘫软在院子里。 这一拳几乎掏空了他的力气。 他服下一枚气血丹,温热从丹田散开,虚脱感慢慢退去。 重新站定,吸气,挥拳。 他要熟练掌握拳势的力量。 可这股力量並未出现。 又试了几次,拳风依旧凌厉,但那一层诱人的金黄始终没能见到。 此时远处的天空已泛起鱼肚白,他只好先行休息。 ...... 次日清晨,校场上铜锣又响了两轮。 林慕戴上黑无常面具,混在等候区的人堆里。 为撇开长风武馆弟子身份自由施展武道,他用黑无常的身份参与武科,分在第十六组。 十六组的轮换比其他组都快。 他上场时对手已经站在擂台中央。 一个明劲武者,使的是一套风鹰爪,指尖裹著淡淡的气血,抓在空气中嗤嗤有声。 裁判挥手示意开始,对手抢先出手,身形低伏贴地掠来,右手五指微曲成爪,直取林慕咽喉。 林慕没有躲避。 他摆开驭风拳的架势,试图找回昨晚那一拳的感觉。 没成。 震山拳、莽牛拳、翻云手...... 他一样一样地试著拳路。 还是没成。 此时对手的爪锋已到面门。 他侧身避开,反手一记驭风拳將对方击倒。 裁判举旗示意胜负。 ...... 第二场是在午后,他以长风武馆林慕的身份参加。 阳光正好从观礼台方向斜打过来,擂台上光影分明。 长风武馆的人几乎全到了。 周师兄和柳师弟占了个靠前的位置,大师兄白云归靠在擂台边的木桩上灌了口酒,连小小姐和宛若都来了,站在人群最后面踮著脚往台上张望。 林慕从擂台北侧缓步登台。 崔勇已经站在擂台中央。 震山武馆暗劲一辈排行第二。 他的震山拳比权风更稳更沉,暗劲在拳面上凝而未发,脚下的夯土地面被碾出两道浅坑。 高台周围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崔勇这么快就对上林慕了?这个签抽得有点意思。” “难道是暗箱......” “不是没这可能。” “崔勇的震山拳已经练到第四层崩劲了,暗劲一辈里能在正面硬抗的屈指可数。” “林慕之前虽然打贏过赵烈和薛远,但崔勇更强。” 旁边一个散修点头附和:“除了长风武馆的人,我看没几个看好他的。” 周师兄回头瞪了那散修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因为他自己脸上也掛著忧色。 而震山武馆的师兄弟们闻言,信心大增。 叶照熙不知从哪摸出一把花生,一边剥壳一边往场子里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崔师兄这把稳了,花生还没吃完估计就打完。 旁边一个瘦高个弟子从开场就没正眼看过台上,说崔勇肯定能与权风顺利会师。 几个明劲弟子更是连坐都不坐,手拢在嘴边朝擂台上喊:“崔师兄,一拳送他下去,省点力气打下轮。” ...... 裁判挥手。 崔勇左脚蹬地,夯土炸开一个浅坑,整个人如崩山倾泻,右拳直直轰出。 震山拳第一层崩劲破空而至。 林慕气膜瞬间激活,崩劲刚触到膜面就被驭风枪的螺旋劲绞散两成,长风拳的穿透劲顺著来路反钻,猛虎拳的刚猛劲硬撼余力。 他退了半步,脚下夯土裂开两道细纹。 崔勇却退了一步。 擂台周围安静了一瞬。 崔勇低头看了看拳头,抬起头时眉头拧紧了。 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前两层崩劲,砸在对方身上却像砸进棉花里。 他不再留手。 左脚蹬地,身形骤然前欺,双拳齐出,一拳比一拳重,一拳比一拳猛。 林慕则不管不顾,任由对方进攻,然后任性的使用斜风细雨反击。 这可是光明正大寻找拳势的机会。 震山拳的崩劲一层接一层地打进体內,他努力转化著。 每一次斜风细雨打出,他都在用意念调整劲力,试图唤出那一拳。 崔勇的攻势越来越紧,他的斜风细雨也越来越快。 场外的议论渐渐变成了困惑。 “林慕在干什么?” “为什么一直在用同一个招式?” “是瞧不起崔勇吗?” 从头到尾只用一招,在武道界是看不起人的意思。 崔勇像是被侮辱的恶狼,怒吼一声,双拳齐出,第四层崩劲全力施为,拳风將擂台边的旗帜震得猎猎作响。 林慕不退反进,斜风细雨以极其刁钻的角度轰出。 就在打中崔勇腕关节的那一瞬,他突然又有那种玄妙的感觉。 他的拳劲骤然暴涨,斜风细雨的轻灵在这一刻变成了摧枯拉朽的爆裂拳,以暗劲的方式打入崔勇体內。 崔勇浑身一僵,踉蹌了七八步,捂著手臂示意认输。 他的经络被强大的暗劲肆意破坏著,若不及时化解,今后將无法再修行。 人群中,权风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木桩上叼著狗尾巴草,那层极淡的金黄一闪而逝时,他忽然直起身,狗尾巴草从嘴角滑落。 “是金黄色吗?” 他眯著眼盯著林慕,目光锐利了片刻,又懒洋洋地靠了回去。 震山武馆的人沉默了。 叶照熙站在擂台边,圆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去。 几个暗劲弟子低声交头接耳。 “刚才那是斜风细雨?” “崔师兄全力施为,他居然连第二招都没换?” 崔勇將震山拳打到了第四层崩劲,在震山武馆暗劲一辈里除了权风没人是他的对手。 而林慕用一招入门拳法將崔勇逼得认输。 而长风武馆这边则是喜气洋洋。 胡小鶯从人群最后面挤到前面来,踮著脚往台上看。 邹宛若的目光落在台上那道背影上,若有所思。 严华从开场就站在校场另一侧的树荫下,隔著老远看完了整场比试,始终皱著眉头。 直到林慕收拳的那一刻,他才转身离开。 然而这一切林慕都一无所知。 他调出武道万法,拳势2/10000,有了翻倍的进展...... 第六十四章 说亲 林慕刚走下擂台,身后便传来又细碎又急的脚步声。 邹宛若从树后绕出来,鹅黄衫子在槐树阴影里像一簇被风吹落的槐花。 她双手攥著帕子,指节在薄薄绢布下顶出细小结节,嘴唇抿了又松、鬆了又抿。 直到林慕瞧见:“找我?” “嗯。”宛若咬了咬嘴唇才道:“我、我想与你说亲。” “我?” “为什么是我。” 事有反常必是妖这道理林慕还是懂的,两人平日里没有交集,上来便要说亲,来个天仙他也不干。 “中意你。” “今晚能洞房?” “啊?”邹宛若的脸刷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烧到脖颈,连攥帕子的手背都泛了粉色。 她退后半步,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没说话。 中意林慕是她自己说的。 好在胡小鶯从树后衝出来,一把挽住邹宛若的胳膊,朝林慕狠狠剜了一眼:“你胡说什么!表姐是有苦衷的!” 邹宛若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坦白。 “严华向姨丈求娶我。” “姨丈以我父母不在身边为由暂时拒绝。” “但严华叩关化劲在即,越来越受姨丈喜欢,我怕......” “可此事与我无关。” “邹家嫡系在府州是名门望族,州试时我可以代为引荐,府州的武道资源比河源多得多。” “邹家与宗门联繫紧密,若有引荐信,加入宗门指日可待。” 宛若的声音如夜鶯般甜美,可始终没有讲出实质性的东西。 画饼技术林慕可见得多了,只是州府嫡系姓邹,想必拥有完整版的锻体术,而且严华与他算是不死不休。 最终他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 “那姨丈再次问起,我就说想与你说亲。“ 邹宛若的肩膀鬆了下来,双手交叠在身前,行了个极郑重的屈膝礼。 还没等她开口,林慕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身后又响起她的声音,轻了不少,支支吾吾:“到时候去州试……能不能带上柳青师兄。” 林慕脚步一顿,回过头。他努力在脑子里搜颳了一圈--柳青是谁。 最后定格在周师兄一同站桩的柳师弟身上。 林慕一挑眉:“所以你怕情郎暴毙,就拉我当垫背?” 邹宛若的脸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低头,极轻极快地顶了一句:“他不是我情郎。” 胡小鶯噗嗤笑出声来,被邹宛若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 此后三天都是武科第一轮。 林慕没有战斗,躲在镇河帮门口的破竹椅上观摩著。 主要是盯著拳法瞧,想要儘量多的復刻拳法,完全掌握拳势。 第一天。 崩山拳。 一个外镇散修被逼到擂台边缘,翻身时拳势已老,忽然左脚碾地,身形硬生生横移三尺,右拳从腰胯直接拧出——短距离发劲,劲力路径比震山拳短了一半,爆发力却更集中。 武道万法微热,崩山拳大成1/100。 第二天。 缠龙手。 一个使缠龙手的散修撞上了赵国双刀。 赵国的双刀一刚一柔,在外城连胜二十三场不败,是晋级十六强的大热门。 缠龙手五指如龙蛇缠绕,扣住刚刀刀背的瞬间,柔劲顺著刀身缠上手腕,赵国整条右臂被带偏。 赵国反应极快,左手柔刀反削,缠龙手撤指变招,双手齐出扣住柔刀刀身,两根拇指同时发力,刚柔两柄刀同时脱手落地。 全场譁然。 林慕看完暗自点头--与狼爪功的撕扯不同,缠龙手走的是缠丝路径,指力如蛇缠树,越收越紧。 他將缠龙手收入囊中。 第三天。 破碑手。 一个散修一拳砸在对手护臂上,护臂没碎,对手整条手臂却垂下来抬不起来了。 拳面接触护臂的瞬间极细微地抖了三次,每一下都把劲力往里钉深一分--劲力穿透护具直接作用於筋骨。 与铁线拳的钢丝穿透不同,破碑手靠的是接触瞬间的二次发力,劲力像凿子一样钉进去。 三天的观摩下来,他復刻了七门新拳法:崩山拳、缠龙手、破碑手、穿心拳、裂碑拳、金刚拳、灵狐拳。 栏位里的拳法密密匝匝堆了一长串。 凌风已经逃脱了,严华也即將叩关化劲,必须有一门技艺防身。 …… 是夜,林慕回到小院,在老梨树下站定。 月光把断梨树桩上的爪痕和拳印照得清清楚楚。 他將七门新拳法逐一復刻,然后一拳一拳地练著。 经过一番努力,崩山拳大成18/100,缠龙手大成15/100,破碑手大成20/100,穿心拳大成18/100,裂碑拳大成17/100,金刚拳大成16/100,灵狐拳大成19/100。 练完最后一门,月亮已经偏过了屋脊。 汗水湿透了他的灰色短衫,在地上洇出一圈人影来。 他闭上眼,將所会的拳法从头到尾又打了一遍。 长风拳、猛虎拳、震山拳、莽牛拳、翻云手、破浪掌、落雁掌、铁线拳、缠丝手、缠龙手、裂石爪、铁袖功、崩山拳、破碑手、穿心拳、裂碑拳、金刚拳、灵狐拳——十八门拳法在体內运行。 他在找千百条河流在同一个漩涡处重叠的共鸣,主动调整劲力配比,將崩劲用於破防、沉劲用於夯实、叠劲用於层层递进,反覆试探拳势的触发条件。 直到他数百次出拳,这才掌握其中奥妙。 他猛然挥拳,拳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黄,拳劲暴涨,强大三成不止。 拳风扫过断梨树桩,木茬上又添了几道新的裂纹。 拳势4/10000,进展极大,再次翻倍...... 出拳二十次,能有一次拳势,也算是有了长足的进步。 他刚把汗巾搭在肩上,院门忽然被人拍响了。 声音又轻又急又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门板上的铜环被拍得哐哐响,震得院墙上的浮灰簌簌往下掉。 林慕走过去拉开门閂。 门外站著柳青。 他左手提著盏纸灯笼,火光晃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右手还保持著拍门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林、林师弟。” “宛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严华叩关成功,踏入化劲武者行列。” “若想反悔,还来得及。” 林慕摆摆手道:“跟宛若说,照原计划进行。” 第六十五章 狐面 林慕閂上门,走回梨树下。 开始练拳。 崩山拳,短距离发劲,劲力从腰胯直接拧出,空气中炸开一声极短极闷的崩响。 穿心拳,劲力如锥,直透后心,拳风打在梨树桩上,木茬簌簌碎裂。 裂碑拳,二次发力,拳面在接触瞬间极细微地抖了三次,每一抖都震下一片枯叶。 ...... 他一拳一拳地堆,拳势始终没有再进一步。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线极淡的青色。 最先亮的是老梨树的断桩顶端,然后光顺著裂纹往下淌,淌过爪痕和拳印,最后漫过青砖上乾涸的汗渍,爬上林慕的拳面。 他练了一夜的拳。 戌时一刻,他来到赵府门前。 赵家老宅的后院依旧冷清,黄土场子上落了几片被风捲来的槐树叶。 赵虎正站在场子中央,长刀横在膝前,刀刃上还凝著清晨的露珠。 “找我什么事?” “化劲强在哪?” 原本关於武道修炼一事应该諮询胡馆主,但昨夜严林突破,胡馆主怕是没有时间搭理他。 所以林慕才来赵府一问。 赵虎弯腰捡起一片槐树叶,放在掌心,叶片上还沾著露水,在晨光下泛著微光。 “化劲抢在炼神化虚。” ”意念直接作用於劲力,意念到了,劲力就到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悬在槐树叶上方一寸的位置。 他没有碰到叶片,但槐树叶忽然震颤起来,露珠从叶面上滚落。 叶片正中央出现了一个针尖大的小孔,然后慢慢扩大,边缘捲曲焦黄,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化劲还胜在拳在意先。” “暗劲出招,是先起念、再动意、再发劲--念、意、劲,三步。” “化劲是拳到了,意才到。” “像是身体比脑子先知道这一拳该怎么打。” 他將槐树叶拋向空中,右拳隨意往前一送。 拳面在离叶片三寸的位置停住,槐树叶却猛地炸开,碎成十几片极细的碎片,在晨风里打著旋飘落。 每一片都捲曲焦黄,边缘还在冒著极淡的白烟。 “也就是说,化劲的攻击,是暗劲无法躲避的?”林慕抓住关键点。 “可以这么说。” ...... 林慕告別赵虎,回到校场。 校场上铜锣响起。 第一轮淘汰了一百六十人,剩下的一百六十人今天要继续捉对廝杀,决出八十强。 十六组的擂台排在东侧靠墙根的位置,日头正好从老槐树的方向斜打过来,在擂台表面铺了一层明晃晃的金光。 林慕戴著黑无常面具,站在西侧。 狐面从擂台东侧缓步登台。 他穿一件灰布短褐,步伐极稳,每一步都將擂台上的砂粒碾得粉碎,碎屑从靴底向四周溅开。 白底描红的面具在正午阳光下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感,狐眼细长上挑,嘴角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狐面对黑无常,没啥看头。” “狐面之前三场全是三招之內解决,黑无常上回打明劲都费劲,黑无常八成要跪。” 裁判挥手。 狐面没有试探,左脚碾地,右拳直直轰出。 拳风砸在林慕交叉格挡的双臂上,。 林慕退了半步,让余劲散入地下,靴底在夯土上犁出两道三寸深的沟痕。 他反手一记缠龙手扣向狐面腕关节。 五指刚搭上对方手腕,狐面手腕一抖,崩劲从腕部炸开,將柔劲硬生生震散。 他变招极快,缠龙手撤指的瞬间已经换成了裂石爪,三指內扣锁向狐面肘关节。 狐面不挡不闪,第二拳已到林慕面门。 林慕侧头避开,拳锋擦著面具边缘掠过,劲风颳得面具上的牛角嗡嗡震颤。 两人在擂台上缠斗在一起。 林慕以狼爪功撕、以缠龙手扣、以裂石爪锁、以铁袖功扫。 他观摩多日的武道此时如走马灯般在拳脚间轮番展现。 各门各派的拳架迥异,观战的眾人只道这黑无常学的极杂,看不出他每一次变招都是拳势的前奏。 狐面的拳却极纯极烈,从第一拳到第十五拳全是实打实的,一拳比一拳沉,脚下的夯土被拳劲震得碎屑飞溅,阳光在尘雾中折射成一片朦朧的金雾。 打到第十五回合时,林慕已摸清了对方的拳路。 他不再闪避。 左脚碾地,身形骤然前欺,缠龙手扣住狐面右腕,五指如龙蛇缠绕,柔劲顺著对方腕关节往上缠。 狐面手腕一抖,崩劲炸开,將柔劲震散。 但林慕的下一爪已经到了--裂石爪,三指內扣,锁向狐面肘关节。 狐面侧身避开,林慕的左掌已经等在侧身的路径上,铁袖功,袖管灌注暗劲后硬如铁板,扫在狐面肩头,將他整个人扫得横移了三步。 他追上去。 狼爪功撕向狐面后颈,指风在空中留下五道若有若无的撕裂痕。 狐面低头躲过,林慕的膝盖已经顶了上来。 擂台上的脚印从东侧一路拖到西侧,每一道都是狐面后退时靴底犁出来的。 阳光正烈,夯土碎屑在两人之间飞溅如金雾,狐面的白底面具在尘雾中忽隱忽现,那双细长上挑的狐眼依旧勾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此刻看来已不像是挑衅,更像是一个被追著打的人没来得及换下去的表情。 台下的喧譁渐渐安静下来。 第二十回合,林慕缠龙手扫过狐面面具,面具掉落,露出对方真容。 那是一张英俊得几乎不真实的脸。 皮肤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白得近乎透光,颧骨微高,下頜线条极窄,轮廓像是用刀锋从象牙里削出来的。 眉骨很高,眉毛极淡,眼窝微陷,瞳孔极浅极淡,介於灰与琥珀之间,此刻在阳光直射下微微发亮,像两颗被磨得极薄的琉璃珠。 鼻樑直而细窄,嘴唇极薄,嘴角掛著一丝血跡,和下巴上淌著的汗混在一起,顺著下頜线滴在擂台上。 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发色也是极浅的灰棕色,在阳光下泛著近乎金属的光泽。 围观的看客里有几个醉红楼的姑娘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低低的惊嘆。 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双眼睛,此刻正燃烧著再明显不过的不甘。 第六十六章 大妖 狐面咬著牙,用左手撑著擂台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流血的右手,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乾涩的笑声,像两块枯骨被什么东西强行磨在一起。 与此同时,他脑袋上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纹路呈雾状,从皮肤深处渗出来,带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气息。 有別於权风身上的金黄色纹路,也不同於拳势。 观礼台上,端木宏原本靠在太师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青瓷茶盏的盖子上停住了。 茶盏里半凉的茶水无风自动,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看台角落,权风叼著狗尾巴草的动作也停了。 他眯起眼盯著擂台上那张苍白的脸,偏过头,压低声音问管家:“这是妖裔?” 管家缓缓摇头:“不像血脉觉醒,气息不对。” “更像是妖兽的本体。” 狐面抬起头。 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里,瞳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从浅灰色变成了一线竖瞳。 他身上的气息骤然暴涨。 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於妖兽本身的力量。 劲力强度和战斗速度比刚才提升了一倍不止,脚下裂开的夯土碎屑不是因为发力被震碎,而是碰上他身上那股外溢的暗金雾气时自己弹开了。 端木宏將茶盏轻轻放在扶手上。 他右手食指在扶手上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空气中多了一层看不见的张力,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隨时可能弹出去。 狐面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 他的右拳砸向林慕胸口,速度快到空气中炸开的不是破风声,而是一声极沉极闷的音爆。 林慕骤风步后撤,拳锋擦著胸口掠过,气膜被拳风扫到的地方震得嗡嗡响。 狐面左手跟上,五指微曲成爪,不像是任何一种人类拳法的路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如果非要形容,更像是妖兽扑食时的本能撕咬,专攻咽喉、肋下、后腰这些致命部位。 他的膝盖、手肘、甚至额头都成了武器,每一击都不留余地,每一击都奔著弄死对方去的。 林慕接一拳退一步,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中勉强稳住脚步,退到第五步时后背撞上了擂台边的围栏。 狐面的一拳已经砸到面门,他侧头避开,拳锋擦著面具边缘刮过,面具上的牛角被拳劲绞碎。 狐面变招快得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右肩一沉,肩顶撞向胸口膻中穴,暗金雾气在接触气膜的瞬间炸开,將气膜表层的螺旋劲震散了好几层。 林慕闷哼一声,体內残余的暗金雾气搅得经脉隱隱发胀。 他在蓄力。 拳势大约是二十拳出一拳,从狐面催动暗金纹路到现在,他已经挡了十八拳。 每一拳都在耗尽他的暗劲储备,手臂上的青紫已经连成一片。 第十九拳,狐面右拳轰出,直取咽喉,暗金雾气在拳锋上凝成一颗拳影。 林慕左脚碾地,迎了上去。 崩山拳的短距离发劲、缠龙手的缠绕、破碑手的二次发力。 拳面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黄,阳光正烈,那层金黄几乎被吞没,拳劲骤然暴涨。 两拳相撞,暗金雾气与金黄拳劲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擂台上的尘土被气浪掀起,林慕汹涌爆裂的暗劲涌入狐面体內,肆意破坏著筋脉。 狐面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箏往后飞去,后背砸断擂台的旗杆,整个人在碎木茬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暗金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露出底下方才那个苍白的少年身躯。 呼吸很微弱,但还在。 忽然,少年的身体猛地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这具躯壳里破体而出。 他的后背弓起,头后仰,嘴巴张开,喉咙里涌出一道暗金色的虚影。 虚影从他口鼻、耳孔、眼眶中同时涌出,在擂台上空凝聚成一道庞大得遮天蔽日的轮廓。 蛇身,鳞甲,竖瞳。 那道竖瞳缓缓转动,睥睨眾生。 “谁杀了本尊的化身?”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直接在人的脑子里响起来的。 几名初入明劲的武者直接昏厥在地。 一道人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擂台上。 素麵玄袍,端木宏。 他站在林慕与那道虚影之间,衣袍在虚影激盪的气流中纹丝不动。 他右手五指虚握。 空气中多了一股无形的吸力以他掌心为原点向內坍塌。 擂台上的夯土碎屑、碎裂的木茬、甚至空气中悬浮的灰尘,全都在同一瞬间向他掌心倾斜。 那道暗金虚影的轮廓骤然扭曲,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脖子,从擂台上空被一寸一寸地往下扯。 虚影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大,暗金色的蛇尾在空气中疯狂甩动,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阵尖锐的嘶鸣。 校场上的旗帜被这声音震得全部绷直,几个暗劲武者被推了几步。 蛇身虚影的竖瞳骤然锁定了端木宏,暗金色的瞳仁中燃起两点幽冷的火焰。 一道极细的暗金光线从竖瞳中射出,直取端木宏眉心。 光线所过之处,空气被烧出一条肉眼可见的焦痕,擂台上的温度在一瞬间飆升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端木宏抬起左手,五指微张,掌心浮现出一层极薄的青光。 那层光极淡极透,薄得几乎看不见边缘,像是从空气中凭空凝出来的一层水膜。 暗金光线撞在青光壁上,没有炸开,没有巨响,而是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扎进了冰层,无声无息地往里钻。 钻到一半时被青光裹住、绞紧、碾碎。 碎裂的暗金碎片从青光壁上簌簌落下,在半空中便燃成白烟。 “一缕妖魂,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 他藏起颤抖的手,厉声道。 时刻关注著战斗的林慕脑中一阵灼热,武道万法在极速推演,將端木宏出掌时丹元运行的路径、青光壁的凝结方式、抵御妖魂攻击时的劲力转化,一一刻入林慕的武道记忆。 由於境界所限,只有朦朧的感觉。 【青光,凝丹境1/10000,是否復刻?】 第六十七章 夜宴 复製。 林慕没有丝毫犹豫,拳势暴涨了一截。 【拳势15/10000】。 与此同时,端木宏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虚影被一寸一寸地从空中扯下来,暗金色的轮廓越缩越小,挣扎却越来越猛烈。 蛇尾抽在擂台上,擂台的夯土地面被抽出一道半丈长的裂缝; 蛇首扭转过来,竖瞳中射出最后一道暗金光线,直取端木宏右手手腕。 端木宏右手继续收拢,左手青光壁横移三寸,挡在手腕前,光线击中青光壁,轰然炸裂,暗金碎片向四周激射。 每一片碎片都像一柄烧红的飞刀,扎进擂台、扎进木桩、扎进观礼台的立柱,留下密密麻麻的灼痕。 台下的武者纷纷后退躲避,一个散修躲闪不及,右肩衣袍被碎片擦过,布料瞬间烧成一个边缘焦黑的窟窿。 端木宏右手一收,虚影被硬生生压缩成一颗拳头大的暗金珠子。 他五指收紧,珠子在掌中炸开,暗金碎片燃成白烟,从指缝间缕缕逸出。 少年的身体软倒在擂台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林慕始终站在原地,目光紧盯著虚影破碎后残留的一道极细微极黯淡的暗金色纹路。 纹路只有指甲盖大小。 武道万法疯狂涌动,灼热到几乎要烧穿他的意识。 【妖源印记,烛龙】--可復刻。 见识过烛龙妖魂力量,林慕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武道万法试图將暗金色纹路拓下,可无论如何努力,也只留下一点印记。 是真的只有一个点。 【妖源印记,烛龙1/1000000】。 此时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皆在歌颂端木宏斩杀大妖的威武。 趁著无人关注之际,林慕戴著黑无常的面具,退在人声鼎沸时。 他回到小院,栓上门,调出武道万法,想要练习端木宏的武道--青光,却发现境界太低,无法修行。 再翻开妖源印记,依然是无用功。 无奈之下,他开始练习拳势。 得益於端木宏的青光,那一丁点的拳势已能收放自如。 紧接著,他闭上眼,锻体术在体內慢慢运转。 他模擬著拳势运行方式,让拳势藏於皮囊之下。 第一道拳势。 第二道拳势。 第三道拳势。 ...... 直至拳势遍布全身,渗透到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 嗡~ 林慕身若金人,拳势共鸣,散发出骇人的气息。 其势惊人,一往无前。 但持续时间极短。 只一瞬间,他浑身气血被抽乾,一滴不剩。 他右手撑著老梨树才勉强站稳,左手掏出气血丹扔到嘴里。 一股温热的气息缓缓运行至周身各处,气血如细线般在体內流转,这才慢慢缓过劲来。 同时也有了底气。 化劲是拳在意先,暗劲躲不过。 既然防不住,那便利用锻体术,將拳势布满全身。 一旦化劲挨上,以拳换拳,以伤换伤,未必不能一战。 他这般想著,刚想熟能生巧再练上几次,院门被敲响。 打开门閂,赵家的小廝恭恭敬敬递上一张烫金帖子。 赵老爷子在河源酒楼设宴,邀请林慕。 身为赵家供奉,林慕没有推迟。 气血丹已消耗殆尽,他要去补点货..... ...... 今夜的河源酒楼尤其热闹。 灯笼把半条街照得透亮。 三层木楼,檐下悬著两排大红灯笼,红光泼在青石板路面上。 门口停著好几辆马车,赵家的、权家的,还有一辆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標记的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四蹄稳稳钉在地上。 林慕刚跨进大门,迎面便撞上一群人。 俞慕白走在最前头,月白长衫纤尘不染,玉冠束髮,手里那把摺扇换成了象牙骨的,扇坠是一枚极小的暗红玉佩。 严华落后半步,白衣如雪,面色比前几日更加沉凝,显然是已入化劲。 两人身后跟著五个人,都戴著面具,虎头、豹头、鹰头等,河源县武科种子选手似乎要到齐了。 见赵虎前来接林慕,俞慕白在楼梯口停下,扇子在掌心轻轻一合。 “赵老爷子今晚好大的排场,西头雅间坐得下这么多人么?” 赵虎拱了拱手:“俞总教头说笑了。” “东头雅阁也不遑多让。” “河源新晋化劲,严华小兄弟居然也仰慕俞总教头,俞总教头实在是风采照人。” 俞慕白笑容不变,目光却微微偏了一线,往西头雅间的方向扫了一眼。 “连端木大人也列席,赵老爷子当真交游广阔。” 西头雅间的门帘半卷,灯火通明。 端木宏坐在主位上。 俞慕白朝西头雅间的方向微微抬高了声音,“端木大人,可否赏脸一敘。” 此举意在试探。 若是端木宏严词拒绝,俞慕白就不得不怀疑端木宏与烛龙化身一战,身负重伤。 端木宏举起酒杯:“俞总教头有心了,今日赵家夜宴,不妨同席共饮。” 俞慕白与端木宏。 一个站在门口灯笼最亮处,一个坐在雅间最深处。 隔著满堂酒气与喧譁,无声暗战。 最终是俞慕白放弃了。 俞慕白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得无可挑剔:“下官带了几位朋友,不便叨扰,改日定当单独拜会。” “那太可惜了。”端木宏轻嘆一声,仿佛真的有些惋惜。 盏茶后,东头雅阁捲帘落下,西头雅间关上房门,各自寒暄。 林慕作为赵家供奉,屈居末席。 端木宏身居要职,又是凝丹强者,率先举杯。 “感谢各位能来,端木先干为敬。”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席间眾人,从赵虎、权风,到几个林慕叫不上名字的家族代表,最后落在林慕身上。 “今日在座的都是故交好友,本官就有话直说了。” “永夜將至,妖裔蠢蠢欲动,河源內忧外患。” “还需诸位齐心协力,方能共渡难关。” 席间眾人纷纷举杯相应,赵虎起身抱拳说了句“端木大人放心,赵家上下全听调遣”。 几个家族代表也接连表態,言辞恳切,杯盏交错后,一道声音传来。 “端木大人,这难关……指的究竟是什么?” 端木宏正色道:“永夜降临,血月临空,妖兽將横穿结界,衝破永夜森林的禁錮,来到人间。” “他们称之为播种。” 第六十八章 力量 “届时,永夜森林的妖兽会如潮水般涌向河源。” “起初会是实力较低的妖兽,至多相当於人类的化劲。” “殿前司已向宗门发出求援讯號。” “十天后,宗门强者便会赶到。” “我们只需要守住这十天。” 席间几个家族代表交换著眼神,没有人说话。 端木宏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本官不会强留任何人。” “愿意留下的,与本官並肩作战,战后本官亲自向宗门举荐。” “不愿留下的,现在就可以离开,没有人会追究。” 雅阁里安静了三息。 然后角落里一名权家供奉站起身,朝端木宏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紧接著又有两人离开,临走时朝赵虎拱了拱手,低声说了句“家里有老有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若是之前,林慕也会跟著离开。 但今日一战,武道万法拓印了妖兽的本源印记。 那永夜来临,是不是意味著源源不断的妖兽给他观摩。 他抬起头,看向端木宏。 “端木大人,今日擂台上狐面身上的暗金色符文是什么?” “妖兽的本源印记。” “自亘古而来,传承至今,是妖兽力量的源泉。” “和权风身上的金黄色纹路一样吗?” “不同。” “妖源天生强大,但若直接刻在人的身上,有极大的副作用。” “比如今日烛龙的本源印记,上古蛇妖,蛇性本淫。” “若直接拓印在人体上,即便不爆体而亡,也要夜御九女才能勉强抵消妖性的反噬。” “否则必將慾火內焚,经脉寸断而亡。” 席间,权家有个年轻小子低声嘀咕了句“那不是挺好”,被权风一瞪眼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而权家小子身上那道兽纹,是从金翅鸞的妖源中稀释而来,经过数十代血脉传承才褪去妖性,剩下可为人驱使的力量。” 端木宏讲解得异常详细,以免眾人因误解而离开。 “人类有武学,为何要纹上兽纹?”既然有人解惑,林慕索性將心中的疑惑都摊开来。 “妖兽本源、文修的理,武道的意以及秘境的符文和上古至宝,同属这世界最强的力量。” “可惜武道的意已经消失多年,为了抵御妖兽入侵,不得已才刻上兽纹。” 端木宏的话並未引起广泛討论,显然在场的只有林慕不了解。 林慕权衡著其中的利弊。 前十日的妖兽最强不过化劲,河源有端木宏坐镇,加上他拥有一丝拳势,应该足以自保。 届时有大量妖兽本源印记供观摩。 留下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见林慕不再多言,端木宏將茶盏搁回案上,再问一次: “诸位意下如何?” 没有人再离开。 端木宏起身举杯,眾人回应。 与此同时,东边雅阁来了位不速之客。 他穿著“驭”字长袍,推门而入。 ...... 酒过三巡,林慕起身推开雅间的门。 河源酒楼大堂里的喧譁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悄然离去的身影。 夜风从城墙方向灌进来,吹得檐下的大红灯笼齐齐晃了晃。 他沿著青石板路出了內城城门。 才走出几步,脖子后颈汗毛直立。 那是武者的直觉--有人在跟踪他。 他在下一个巷口转弯时故意放慢了半步,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空荡荡的城门口,只有几片枯叶被风推著滚过。 他停,身后的动静也停。 他走,那种感觉又来临。 能让他完全捕捉不到踪跡,来人实力必然强劲。 林慕当下有了决断。 他脚跟在城砖上一磕,身体往后一弹,想要退入城门洞。 內城有端木宏坐镇,无人敢轻举妄动。 然而来人早已预料到他的行动,右手一拳轰出。 拳在意先。 林慕胸口膻中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掌印了一记,整个人被打得往后飞去。 后背擦著城门洞外侧的石壁滑出数丈远,脚下的青石板被犁出两道白印。 那人抬起手,用两根手指將兜帽往后一掀。 月光落在那张脸上。 颧骨很高,嘴唇极薄,眼窝深陷,瞳孔在月光下泛著青绿色的微光。 是凌风。 林慕用拇指抹掉嘴角的血丝重新站直。 凌风左脚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便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原地消失了。 紧接著出现在林慕右侧,右掌拍到肋下。 林慕气膜瞬间激活,右手穿堂风迎上,一拳一掌交击,闷响如擂鼓。 掌劲透体而入,螺旋劲绞散三成,穿透劲反钻回去。 他退了半步,反手一记莽牛拳轰向凌风胸口。 凌风身形微侧,整个人像一片被拳风推开的羽毛,轻飘飘地顺著拳劲往外飘了半尺,刚好让拳锋擦著衣襟掠过。 林慕连出数拳,每一拳都落在凌风身旁的空气里。 他的拳越快,那片羽毛就飘得越远。 凌风连著三拳挥出,打在林慕胸口。 林慕在挨打中闭上眼,锻体术瞬间运转到极致。 暗劲裹著拳势,用意念推往全身。 膻中、肩井、曲池、合谷,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经脉,將整个身体变成一记蓄势待发的拳头。 凌风的第四拳到了,右掌毫无花巧地按向胸口膻中穴。 化劲如决堤洪水般涌入。 与此同时,林慕体內那股蓄满的金黄拳势也在同一瞬间顺著凌风的掌心反轰回去。 两股力量在两人之间炸开,官道上的青石板以两人为中心寸寸龟裂,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碎石被气浪掀起,打在城门洞的石壁上噼啪作响。 凌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拳势轰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界碑上,碑石拦腰折断,碎屑纷飞。 他的右臂衣袖从袖口一直炸到肩膀,嘴角鲜血汩汩涌出,在月光下泛著暗红。 林慕仰面飞出,后背在官道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泥沟,撞在老槐树干上才停下来。 胸口膻中穴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穿,化劲的残余力道在经脉里横衝直撞,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他想动一动手指,连那点力气都没有。 月光在他眼前忽明忽暗,耳边的风声、远处的更夫梆子声、城门方向隱约传来的夜巡队脚步声,全都被压成一片嗡嗡的耳鸣。 第六十九章 两情相悦 不知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可能是很久。 林慕的手指终於能动了。 指尖最先恢復了知觉,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锻体术在体內缓慢运转,將经脉里残留的化劲一丝一丝地绞散、排出。 他从怀里摸出瓷瓶,拇指弹开瓶塞,將两颗气血丹一起吞下去。 药力在胃里炸开,滚烫的热流顺著经脉衝入丹田。 他撑著老槐树干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胸口那个掌印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著青黑,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剧痛。 界碑的碎屑里,凌风也在动。 他用一只手撑著地,试图站起来,右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拳势的余劲还在他经脉里肆虐。 他抬起头,墨色瞳孔里映出林慕的身影。 林慕正一瘸一拐地朝他走来。 林慕走到凌风面前,停下。 然后抬起右脚,一脚踩碎了凌风胸腔。 凌风的身体猛地一震,瞳孔里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 林慕踉蹌著推开院门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灰。 他在老梨树下盘膝坐下,將瓷瓶里最后两颗气血丹塞进嘴里。 药力在胃里化开时,整个人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 锻体术在体內缓慢运转,將经脉里残留的劲力一丝一丝地绞散。 今日与凌风一战,林慕发现拳势並没有想像中的强大。 以严华的天赋,他踏入化劲,必將强过凌风许多。 若要战胜他,还需更好的提升。 ...... 翌日,校场上铜锣又响了一轮。 林慕的对手是个明劲散修。 裁判挥手,他侧身避开对方的拳头,一记穿堂风將人送出擂台,乾脆利落。 此后他便坐在镇河帮门前观摩,不过不再轻易復刻。 栏位有限,要留给最好的武道。 今日所有的战斗都按部就班,种子统统晋级,但气氛十分压抑。 像极了山雨欲来的预兆 ...... 傍晚时分,一个师弟气喘吁吁地跑到院子里,说馆主让他回一趟武馆。 林慕跟二叔林有福打过招呼,便往长风武馆走去。 推开正堂的门时,里面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要大。 胡馆主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大半。 邹宛若站在左侧,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抿得很紧。 严华站在右侧,白衣如雪,目光钉在林慕身上的那一瞬,带来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那是突破化劲的结果。 柳青站在角落里,头埋得很低,两只手在身前绞来绞去,一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模样。 胡馆主將茶盏搁下,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林慕,今天叫你来,是有一桩私事。” 他顿了顿,“宛若说与你两情相悦,可是真的?” “真的。”林慕答得很快。 邹宛若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无疑是女儿家被当眾说破心事时的羞赧。 胡馆主点了点头,转向严华。 严华二话没说,一拳衝出。 白衣在正堂的烛火下拖出一道残影,右掌直直切向林慕咽喉。 这一掌没有任何留手,掌缘裹著化劲的劲力,空气被撕开一道尖锐的嘶响。 邹宛若失声惊呼,柳青整个人往后贴在墙上,胡馆主手中的茶盏骤然停在半空。 林慕左脚碾地,骤风步在原地炸开,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后弹射。 正堂的门板被他后背撞开,碎木屑纷飞中他整个人已经退到了前院。 严华如影隨形。 白衣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右掌紧追林慕胸口膻中。 林慕踏风步连踩,身形在前院的青砖地上左闪右避,每一次变向都险险擦著严华的掌锋掠过。 前院的老槐树干被他掌风扫过,树皮炸开,木屑纷飞。 兵器架被两人带起的劲风掀翻,刀枪哗啦散了一地。 院角的青砖被踩碎了好几块,碎屑溅在廊柱上噼啪作响。 邹宛若追到门口便停住了,两只手攥著门框,指节发白。 柳青在她身后,面色比她还难看,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被灌进嘴里的夜风堵了回去。 林慕在闪避中忽然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严华每一次追上他,都是在距离逼近三步之內的时候。 三步之內,严华的掌风就能扫到他的衣襟,拳脚就能逼得他必须格挡; 超过三步,严华就必须先追近再出手,而那短暂的间隙,足够他再次拉开距离。 他想起昨晚凌风出拳时那种毫无预兆的拳在意先。 化劲似乎有一定的作用范围,应该就在身前数尺。 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他脚下已经有了决断。 踏风步踩到极致,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捲起的落叶,在前院的青砖地上飘忽不定。 严华的掌风如影隨形,每一次都险险擦著他的衣襟掠过,將他肩头的衣料撕开好几道口子,却始终没能印实。 两人从廊檐追到月洞门,从月洞门追到院中央,沿途兵器架被掀翻了三个,墙角水缸被掌风震裂,缸里的水顺著裂缝汩汩淌出来。 当严华再一次逼近三步距离时,林慕没有退。 他右脚蹬地,左掌穿堂风迎上,一拳一掌在空中交击。 闷响如擂鼓,化劲的掌力透体而入,林慕借著反震之力整个人往后飘开足有五步远,脚跟在青砖地上磨出两道白印,化劲的余力在气膜上层层绞散。 严华眉头微拧,再次追上。 林慕又是一记穿堂风,借力后退,將距离重新拉开。 他像一只蜘蛛盘在网上,安静地等待著下一波攻势。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每一次交击,林慕都刻意將拳架控制在借力而非硬拼的角度。 他也想看看严华的化劲作用范围到底有多大,能持续多久,会不会隨著气力消耗出现变化。 这个发现对他接下来即將面对的所有化劲敌手都至关重要。 两人在前院纠缠了数十个呼吸,青砖地上的碎屑越积越多,看得人眼花繚乱。 胡馆主他看了一眼满院的狼藉,將手中的茶盏往门框上不轻不重地一磕。 那声响不算大,却像一柄无形的锤子敲在每个人心口上。 林慕借势又是急退数步,左肩撞在廊柱上稳住身形,肩头衣料早已裂开,露出的皮肤泛著大片青紫。 严华的右掌悬在半空,掌缘还残留著一缕未散的暗劲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