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籍江东》 东晋官品 第一品 -公、诸位从公、开国郡公、县公爵 -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马、大將军 第二品 -特进 -驃骑、车骑、卫將军、诸大將军、诸持节都督 -开国县侯、伯、子、男爵 第三品 -侍中、散骑常侍、中常侍 -尚书令、僕射、尚书(五曹:吏部、祠部、度支、左民、都官、五兵) -中书监、令、秘书监 -诸征、镇、安、平、中军、镇军、抚军、前后左右、征虏、辅国、冠军、龙驤等將军 -光禄大夫、诸卿、尹、司隶校尉 -太子太傅、少傅、大长秋、太子詹事 -中领军、中护军 -县侯爵 第四品 -武卫、左右卫、中坚、中垒、驍骑、游击、前军、左军、右军、后军 -寧朔、建威、振威、扬威、奋威、广威、建武、振武、扬武、奋武、广武,五营校尉、左右积弩、积射、强弩等將军 -城门校尉、护军监军、东西南北中郎將 -刺史领兵者、护匈奴中郎將、护羌戎夷蛮越乌丸校尉 -御史中丞、都水使者 -乡侯爵 第五品 -给事中、给事黄门、散骑、中书侍郎 -謁者僕射、虎賁中郎將、冗从僕射、羽林监 -太子中庶子、庶子、家令、率更令、仆、卫率 -诸军司、北军中候、都督护军 -护匈奴中郎、西域代部护羌乌丸等校尉 -鹰扬、折衝、轻车、武牙、威远、寧远、虎威、材官、伏波、凌江等將军 -牙门將、骑督、安夷抚夷护军 -刺史不领兵者、郡国太守、內史、相、州郡国都尉 -亭侯爵 第六品 -尚书左右丞、尚书郎 -治书侍御史、侍御史、诸督军 -奉车、駙马、骑等都尉、诸博士 -公府长史、司马、从事中郎 -二品將军、诸大將军、特进、都督、中护军长史、司马 -廷尉正、监、平、秘书郎、著作郎、丞郎 -黄沙治书侍御史、诸护军长史、司马 -水衡、典虞、牧官、典牧、司盐都尉 -太子门大夫、度支中郎將、材官校尉 -王郡公侯郎中令、中尉、大农、王傅师及国將军 -诸县置令秩千石者 -太子侍讲门大夫、中舍人、司马督 -太子常从虎賁督、千人督校尉、督守殿中將军 -黄门令、黄门冗从僕射 -关內名號侯爵 第七品 -殿中监、诸卿尹丞、符节御史、狱丞、部丞、黄沙典事 -太子保傅詹事丞、诸军长史司马秩六百石者 -护匈奴中郎將、护羌戎夷蛮越乌丸校尉长史、司马 -北军中候丞、城门五营校尉司马、宜禾伊吾都尉 -公府行相、郎中令、监淮海津都尉 -门下中书通事舍人、尚书典事 -太子洗马、食官令、舍人 -黄门中郎將、校尉、都督 -诸县置令六百石者 -左右都候、閶闔门司马、城门候 -尚药监、大官食监、中署监、小黄门 -诸署令、僕射、謁者、药长、寺人监 -副牙门將、部曲部督、殿中中黄门尉、都尉 -黄门诸署丞、长史、中黄门 -太中、中散、諫议大夫、议郎 -关外侯爵 第八品 -门下中书主事通事、散骑集书中书尚书秘书著作治书主书主图主谱令史 -郡国相內史丞、长史 -乌丸西域代部骑马、四安四平长史、司马 -水衡、典虞、牧官、典牧、材官、州郡国都尉司马 -司盐、司竹监丞 -诸县令长相、关谷长 -诸县署令千石之丞尉 -王郡公侯诸侍郎、诸杂署令 -王太妃公主家令 -副散督、司马长史、部曲將 -郡中都尉司马 -羽林郎、黄门从官、寺人中郎、郎中 -杂號宣威將军以下 第九品 -兰台謁者、都水黄沙令史 -门下散骑中书尚书秘书令史 -殿中兰台謁者都水黄沙书令史 -诸县署令长相之丞尉、关谷塞护道尉 -王郡公侯诸署长、司理治书、謁者中大夫署丞 -王太妃公主家丞、仆、舍人 -副散部曲將、武猛中郎將校尉 -別部司马、军司马、军假司马 第001章:逢君泗水道 公元三二四年春,羯赵中山公石虎的养子石瞻,入寇徐州的下邳、彭城两郡。 驻於彭城的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不敌,弃郡退往泗口,依託这扼守淮泗的第一重镇再次设防。 消息传开,两郡士民无不惊惧。 去年三月的时候,彭城、下邳两郡已经陷落过一次了。当时驻守泗口的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王邃,以及征虏將军、徐州刺史卞敦,因畏惧敌势,不仅没有北上救援,反而弃泗口退往盱眙。 好在羯胡並未留下驻军,遂被刘遐收復。 但这一次连刘遐也吃了败战,两郡恐怕已不可保。 羯胡向来残暴,其中又以石虎最甚。去年攻下青州,青州辖下的三万民眾,连带投降的刺史曹嶷及属吏,几乎全都被坑杀! 一眾士人担心身家性命,纷纷追隨官军,沿著泗水边的官道,拖家带口地逃往下游的广陵、临淮。 这两郡是朝廷淮东防线的关键所在。广陵除了泗口,还有淮阴、角城;三座重镇相互呼应,足以將来敌挡在淮水以北。 紧邻的临淮,则为安置流民之处,常以流民帅为长吏,招纳流民军驻防淮泗三镇。 稍有见识的士人都知道,只要过了泗口,就不用担心羯胡的肆虐了! 在这些士人的带动下,剩下的民眾也陆续跟著南逃。 他们很清楚,放弃自家的户籍和乡土,意味著从此沦为流民。然而,流民可为佃客,亦可从军,总能找到活路,都比落到羯胡的手里强! 一时之间,泗水下游官道上,隨处可见跋涉的民眾,三四百里路程下来,不少人都是形容枯槁。 许多人携带的粮食不多,沿途的树木都遭了殃,新萌的嫩叶都被薅得一乾二净,成为这些民眾的果腹之物。 亦有些人抓取些小兽、蛇鼠等,胡乱生火烤熟,勉强给肚子里增一点油荤。 甚至有一只豹纹毛色的狸奴,也不幸被两名汉子捉住。 这狸奴颇通人性,知道或將不免,喵呜喵呜的叫著,声音渐见呜咽低沉,宛如低泣。 不远处歇息的一名青年,实在听不过去了,上前向两人合什为礼道:“无量寿佛!贫道见过两位檀越。” “贫道”乃是当下僧人的自称;“檀越”则为梵文“布施之主”的音译,亦为当下所流行的称呼。 两人停下生火的动作,抬头看时,见这青年头髮甚短,身量却长,面容白净俊秀,目光炯炯有神,身著一袭白色中衣,衣上虽沾满尘土,材质却显见得极为不凡。 这是位僧道,而且出身必定非同一般! 两人连忙回话道:“不敢当,道人有什么事情?” “特为这狸奴而来,”青年面露悲悯之色,“佛曰,上天有好生之德;子曰,君子有成人之美。贫道见这狸奴实在可怜,想向两位结个善缘,求个方便,放它一条生路罢。” 这话却让两人有些为难了。 淮地崇佛,早在东汉之初,即有楚王刘英篤信佛陀,在彭城为建浮屠祠,其事甚至在明帝建洛阳白马寺之前;最早出家、译经的士人严佛调,亦是临淮郡人;到了三国时期,又有笮融大力弘法,广为建寺造像,布施结社,度化信眾五千余户。 如此两百多年下来,佛教在淮地影响不是一般的大。眼下这位不凡的僧道出言相求,两人怎好拒绝? 可是,要这么白白地放弃即將到口的油荤,两人又有些不情愿。 青年见状,从隨身背囊中取出两张胡饼,向两人相请道:“愿以两饼,换得狸奴一命。” 胡饼略带胡麻清香,吸引得两人喉头连连蠕动。 其中一人连忙接过,大啃一口,口里嚦嚦嚕嚕地说道:“就依道人的意思!” 青年道了声谢,俯身抱起这豹纹狸奴。狸奴大概明白这人是在相救,很是温顺地倚在青年的怀中,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真乖!”青年熟练地擼了几下,抱著狸奴远远地走了开去。 他要走远一些放生,不然估计这狸奴还得被抓,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两张芝麻胡饼。 行到远离官道近百丈处,青年解开缚著狸奴的草绳,有些不舍地擼了好几手,把这狸奴放在地上,从行囊里取了点肉脯撕碎餵它。 “吃完了就去罢。记得跑远些,可別再让人抓住了!” 豹纹狸奴吃了肉脯,却不急著逃走,喵喵地叫著在青年的腿边嗅了好一会,才轻盈地转身跑开,中间甚至还回头望了好几趟。 倒是和自家那狸花猫一样亲近人……青年有些出神地想。 也不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自家那猫关在屋子里,能支撑多长时间? 更有老家的父母,虽然平时联繫得不是很频繁,但如果两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也肯定会知道自己出事了。 到那时候,又是一番怎么样的情形? 罢了,多想无益。 来到如今这混乱的东晋初年,还是先努力活下去罢! 身为歷史系的科班生,仅从传闻中的这几个名字,他就不难判断出所处的时代。 石虎自不必说,羯赵石勒的侄子,如今的中山公;石瞻原名冉良,除了是石虎的养子外,还有个很著名的儿子,名叫冉閔,是后来的冉魏武悼天王。 王邃是王导、王敦的从弟,卞敦是名臣卞壼的从兄。 这两人皆以家世而受朝廷重任,临事却百无一用,没有什么可说的。 剩下的刘遐,乃著名的流民帅,歷史上曾担任东晋的兗州刺史、徐州刺史,死后部眾归於郗鉴,成为北府兵的前身。 正是在这几年,刘遐的岳父、冀州刺史邵续被羯赵俘杀,整个河北全部沦陷;淮北的青州、兗州,以及徐州北部,也相继落入了羯赵的手中,东晋的势力急剧收缩。 而且,在东晋的內部,还有王敦两次叛乱,接下来又有苏峻之乱,导致国都建康三次遭遇兵火,台城两次被叛军攻破。 这般风雨飘摇的离乱之时,无论是留在长江以北,还是去到长江以南,想安生度日都不容易。 他甚至连个户籍都没有,头髮也是现代的寸头,在这个“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时代,只能先冒充僧人的身份,趁著这次淮北动盪,隨大流去泗口落一个流民的白籍。 以后该如何?他现在並无头绪,或许要走两步看两步再说。 真当僧人肯定不成的,他对这个时代的佛教,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 例如在淮地传播佛教的两人,楚王刘英以谋反自杀,以其兄汉明帝之重情的性格,尚且落到如此下场,性情和行径可见一斑; 笮融更是杀友夺郡,屠城掠財,完全的豺狼之性,却被这时代的佛教奉为弘法功臣,立“融公殿”以供奉。 更別提那些附从残暴之羯赵、利用戏法诈称神异、以求自身名利的僧人了,但凡正经人都不屑为伍。 实在不行,大不了按照流民的活路,先做个佃客,或者投军挣一份前程,至少先逃离当下的斩杀线罢! 他投军还是有些优势的。源於现代营养的体格,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甚至他还是在某个景区兼职披甲武士时,突然遇到状况,带有一身精良的带盔鳞甲,一把未曾开刃的精钢锻剑,只是暂时藏在了密处而已…… 青年思忖著向官道折返,去寻自己那几位临时结成的同伴。 还隔著十多丈距离,忽有十数骑自南而来,在官道上略一停留,居然径直奔向青年,隱隱地挡住他的去路。 好在为首的骑士颇为知礼,隔著丈许就住了马头,滚鞍下马相询道: “敢请教郎君名讳?” “檀越失言了,贫道乃出家之人,不是什么郎君……” “郎君何必誑我?”骑士指了指他背囊边露出的肉铺,“哪有出家之人带肉脯当乾粮的?” 这……大概是刚才餵猫没收拾妥当? 青年脸色不变,双手合什道:“此路上某位檀越所供奉,小僧虽不食,却可在关键时候接济飢馁之人。” 骑士倒也不作计较,顺著他的话继续相询:“既如此,敢问道人出家之前的名讳?” “俗名周惠。” 这个名字一出口,眾骑士顿时喜形於色,各自激动不已。 相貌差不多对得上,名字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 而且,如这般仪容体格,在泗水道上的流民中,又哪是容易见到的? “真的是大郎君当面!难怪在道中相顾,颇见得有先郎主的几分风范和仪容!” 为首的骑士慌忙叉手为礼:“小人名唤周蹇,先曾祖为孝侯之从弟。特来临淮寻郎君回家中主持!” “什么先郎主、先曾祖?”周惠感觉莫名其妙。 他是以原身穿越的,在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什么瓜葛:“檀越必然是弄错了,烦请一让。” 这骑士连忙半跪相求,其余骑士亦各自围上来出言求恳,请周惠务必答应。 周惠被弄得心烦,看这些骑士態度一味恭敬,索性搬出怒容道: “淮地一向崇佛,优遇僧人。诸位如此相欺於我,若我振臂招呼附近眾人声援,恐怕诸位也討不了好罢!” 那自称周蹇的骑士犹豫了。 思忖了片刻,他恭敬地退步让开。 目送著周惠的身影返回官道,另一名骑士大为不解:“阿兄,我等渡过大江、淮水,越七八百里而来,好不容易当面遇到了大郎君,难道就这么白白错过?” “大郎君不肯相认,奈何?我等又不能当道相强,以免把事情闹大。” 周蹇微微压低了声音: “如今在盱眙的征北將军王邃,毕竟是王敦的从弟,又系王敦所任命!若知大郎君在此,谁知道作何行动?” “大郎君断髮易服,乔作僧人,隱於流民之中,蒙过泗口守军的查验返回盱眙,或许比跟隨我等返回还安全些。” “而且,適才见大郎君中衣上隱有血跡残留。这一路避来,肯定不容易。” “我等就不要再添乱了。” “阿兄说得是,”骑士连忙应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暗中跟著保护大郎君吗?” “你这是嫌大郎君还不够显眼么?”周蹇瞪了一眼这弟弟,“既然大郎君有意隱藏身份,我等只作不知,继续向北接应徐家三郎便是。待到回返,再去徐氏家中与大郎君匯合。” 眾骑士纷纷相应。 ……,…… 周惠返回自家同伴之间,眾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刚才那些骑士的动静,他们显然都看到了。 原以为这位前些天相逢同行、仪態不凡的伙伴,不过是位略有出身的僧人;但看这些骑士的態度,显然並不是那么简单。 有性急之人,终究按捺不住:“道人究竟是何出身?刚才这些骑士,可不是一般人啊!” “不过是误认而已,”周惠摇了摇头,“我出身的沛国周氏小宗,自数年前周內史投向祖豫州,为大宗的周坚所攻杀,已经差不多灭门了,家中哪会有这等骑士在?” 沛国周氏小宗,这是周惠结合歷史,为自己编造的出身。 这支小宗的宗主名叫周默,是沛国的地方豪强坞主,六年前投向镇西將军、豫州刺史祖逖后,被任命为沛国內史。大宗的周坚不忿周默背弃两人的攻守盟约,出兵將其攻杀,率宗族投向羯赵石勒。 周惠之所以编造这么个出身,求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毕竟沛国周氏小宗都已经被灭门了,大宗隨后也被蔡豹、刘遐、徐龕等三支流民军灭了。整个沛国周氏,几乎已经无所孑遗。 至於他原本棲身的寺庙—— “棲身的寺庙,也被羯胡所劫掠,失了落脚之处;我初出寺庙,不通事务,全仗吉惟兄及诸位的提携。” “此去泗口,我等如何落脚,想来还要落在吉惟兄身上。” “道人请放心,”被周惠称为吉惟兄的张祉笑道,“我从兄张牧,从刘刺史担任彭城內史时,即率兄弟、里邻前往相投。六年下来,一个五百人幢主,当是不在话下。” “以道人的见识和体格,若果真愿意还俗从军,我从兄必以五十人队主相授!” 他说的刘刺史,即如今的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 当初正是因著周坚据彭城而叛,朝廷才会以刘遐领彭城內史,进而获得郡中包括彭城张氏在內的士民投效。 其后討伐周坚,刘遐又论得头功,由彭城內史转任极其关键的临淮太守,继而获得北中郎將、兗州刺史的重职,所部军力越来越强盛;其麾下的张牧,地位也水涨船高。 前时张祉遇到周惠,见他是个僧人,体格不凡,家族又是被周坚所灭,立即倡议眾人接纳於他。 也幸亏如此,周惠才得以有了棲身之处,迅速融入了这个时代。 第002章:世途多艰难 周惠感激地向张祉頷首道:“如此,一切就仰仗吉惟兄和诸位。” “道人若感激吉惟兄,倒也简单,”最早出言的下邳林祥笑道,“我看道人背囊里有肉脯,何不取出来和大伙一同分享呢?” 又是这肉脯…… 周惠立即頷首:“理当如此!先时因担心各位心下奇怪,才没有取出。” “这是哪里话?”张祉的话中別有深意,“道人並不是普通的僧眾,我等如何会以寻常视之?” 实际上,不仅是这肉脯,还有周惠所携的胡饼,都是流民军中的样式,多为斥候所携带,绝非平常可得。 再联繫周惠中衣上的隱约血跡,张祉猜测,这位道人大概遇见过流民军中的斥候,而且身上有物事引起了对方的覬覦;对方悍然出手,却被道人所反杀,乾粮也便宜了道人。 为什么是周惠被覬覦? 按照这位道人数日来的性情,以及適才连狸奴都要放生的举动,怎么都不可能主动挑起死斗。 倒是流民军,军纪一向不怎么好,有时连辖区之內都要劫掠。 虽然从兄在兗州刺史刘遐的流民军中为幢主,张祉却不会包庇流民军,反而还主动地为周惠查漏补缺:“既是分享,何不连胡饼也分了?” “横竖离泗口也就大半天路程,这胡饼多为军中短途乾粮,似乎並不適合久放。” 听张祉说起这胡饼的由来,周惠心中暗自一凛。 他从善如流,立即分好胡饼,顺手把背囊丟进了旁边的泗水中。 ……,…… 临近半夜时分,周惠忽然惊醒坐起,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他又梦到了近十日前的那场死斗。 当时他刚来到这个时代,正是懵懂之时,却有路过的骑士以弓箭偷袭於他,又纵马向他衝杀,一刀劈在他的颈间。 幸亏他体质不错,身上的全套精钢盔甲亦是坚固,否则必然无幸! 待到骑士再次折返相攻,他在危急中爆发,用所配钝剑砸伤骑士右腿,致其跌下马来。 而后他拿出网游中的经验,耐心地绕著骑士缠斗,不停地以钝剑相砸,总算將这个精英boss磨死。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乱世,身上鳞甲极易引起覬覦。遂在周边择地將其埋藏,只留下一身內衬的中衣,刻意弄脏后偽装成僧人。 骑士的行囊和乾粮,也到了周惠的手中。只可惜他不擅骑术,又担心马匹引起覬覦,不得不將那战马放生。 原以为自己镇定工夫不错,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午夜梦回间,却又把这段记忆翻了出来…… 不远处忽然有所动静。周惠张眼望去,借著月光,发现竟是白天那只豹纹狸奴,口中还叼著一条半尺多长的鱼儿。 狸奴把鱼放在周惠面前,又喵喵地轻叫几声。周惠反应过来,这是狸奴带来的谢礼啊! 他颇为开心地擼了几下狸奴的背身,心情也很快地平静下来。 刚死的鲜鱼不可久放,周惠来到泗水边,取出从骑士身上夺取的匕首,简单地处理了下,利用篝火的余烬把鱼烤熟,然后继续睡觉。 狸奴很顺从地跟著周惠,又靠在他的身边躺下,呼嚕呼嚕地睡过去。 待到第二天早上,狸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周惠深知猫性,並不以为怪,取鱼给眾人分食。 眾人得知这鱼居然是昨日那狸奴所赠,各自嘖嘖称奇。 张祉评价道:“此义狸也。可惜我等俱为流离之人,否则道人当收而善待之。” “然也。”周惠颇有同感地应道。 林祥取了一块鱼脊肉,递到周惠面前:“义狸报恩,道人不可不受。横竖总要还俗討生计的,也不必在乎什么净肉不净肉、荤腥不荤腥了。” 周惠想想也是,顺势向眾人说道:“既如此,各位可唤我本名。” 眾人遂各自改口,以“阿惠”相称。 继续沿泗水道南行大半日,即到达淮、泗交匯处的广陵郡泗口重镇对岸。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在此设有驻军和关防;同镇泗口的临淮太守苏峻,则设置有收留流民的兵铺。 凡北来之流民,都要先在流民铺登记好白籍,才允许通过关防,渡过淮水转往后方的广陵、临淮两郡安置。 张祉、林祥等人的白籍登记颇为顺利,但轮到周惠时,却一下子卡住了。 他自称的沛国周氏,近年来有投祖逖的沛国內史周默、据郡国反叛的彭城內史周坚,俱为五品显职,並非一般的庶族门第,可不是那么好登记的。 更大的问题是,沛国虽然紧邻彭城,距离泗口更近,路途也更方便,却是属於隔壁豫州的辖下。 按照一般的惯例,这一郡的士族,本该前往寿春,往依现任的豫州刺史祖约,经本县功曹、本郡中正、本州大中正、中枢司徒左长史层层上报,才好核定士籍,在吏部备案。 哪怕现在沛国已无实土,郡县架构几乎空缺,但也必须通过豫州州中。 造籍的书佐请来令史,令史告诉周惠,这士籍没法登记,除非周惠能请来北中郎將证实。 北中郎將监淮北诸军事,沛国亦在其辖下。前些年周坚攻杀周默、据郡叛乱,即由北中郎將蔡豹领衔,统辖诸流民帅將其平定下来。 周惠顿时傻眼了。 现任的北中郎將刘遐,兼任龙驤將军、兗州刺史,可谓一方重臣,位高权重,哪是他一介流民所能接触的呢? “我家世寒微,並非门內显宗,也不图什么官途。只是想在还俗之后,保有家门郡望而已……” “无论家世如何,门第就是门第,”令史打断他道,“否则有人冒姓琅琊王氏,莫非就能凭家世寒微、流落在外这等空口言辞落籍吗?” 一旁的张祉在旁声援道:“小人记得,前时有好些士族自北来投,其中不乏別州之人,难道都要北中郎將证实出身?” “人家那是有到场的族人曾出仕过。哪怕只是郡县属吏,家门亦已由官中確认,自不必再求什么证实。” 令史有些不耐烦了。 他之所以和周惠多说几句,指点明路,乃是看其仪表不凡,又是僧人还俗,愿意给点薄面。但如果还继续纠缠,却也没那么多閒工夫奉陪。 於是他径直吩咐书佐道:“这几人既是一块,可比照其余,登记为彭城治下庶民。若还聒噪,当令兵士逐出!” 书佐依言而行,掷下几块竹製传符,让他们去过流民军的关防。 眾人无奈地出了流民铺,言下皆颇为周惠可惜,倒是周惠自己相对淡定。 无论如何,他的身份问题总是解决了。 在关防处缴上传符,顺利通过关卡,张祉问军士道:“刘刺史军中,如今可是在募集士卒?” “未曾。” 不是说刘遐刚从彭城败退、要驻守泗口吗?居然都不召兵的? 张祉不死心地问道:“我从兄彭城梧县张牧,为军中幢主,不知如今驻扎於哪个地方?可否能够通融我等投军?” 他这么一说,军士总算有了几分热情: “原来是张幢主的亲属!他隨泰山田太守驻於附近的角城。只是如今各处戒严,你想见他可不容易。” “至於投军,暂时別作指望了……” 军士稍稍压低了声音:“我等失了彭城等处,輜重据说都要仰仗广陵、临淮两郡接济,哪有余力召兵扩军呢?” 眾人失望地离开,望著面前的汤汤淮水,皆感世途艰难。 欲济无舟楫,前路在何方? 林祥向眾人提议:“徐刺史不召兵,还有临淮苏太守啊!他也是流民帅,又驻守泗口,我等何不相投?” 临淮太守苏峻?这可是將来的大反贼!相投容易,以后要下贼船可就难了…… 周惠正待找理由反对,张祉已经出言否决:“苏太守是青州人,当初在徐刺史麾下討伐周坚时,即自带州里部眾上千,都是一同自青州浮海而来的亲信。我等外州之人,就算投入其麾下,又能有什么前途?” “那怎么办?”另一人插进话来,语气中不无焦灼,“咱们剩下的这点乾粮,可支撑不了几天!” 张祉沉吟了一会,和眾人说道:“或许只能找个庄园先投靠著,等什么时候刘刺史召兵了,咱们再作计较。” “吉惟兄这话说得是。”林祥认可道。 林祥和张祉,是几人中的领头之人。他俩既达成共识,其他人都愿意听从,周惠也没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去往泊船的民用码头,周边有十数家在收纳佃客、家奴。若凑够了人数,就能上船渡过淮水,去往南岸后方。 他们俱为青壮,又有周惠、林祥这等体格出眾之人,很快引得各家的青睞。 有一家自称吴兴徐氏,占据著一块上好的摊位,出言招揽他们: “我家郎主待下素来宽和,家中又正缺人手。你等若能相投,郎主必然不会亏待!” 吴兴远在江南,这徐氏居然跑来临淮之地经营,爪子伸得也够长的。不过,既然能占据这么好的位置,想来这家在郡中的势力必定颇为不俗。 张祉、林祥相互对望一眼,决定就投靠这家。 ……,…… 在流民铺核对过白籍,眾人顺利和这徐氏的管事者立下契约。只林祥的名字犯了主家徐氏先祖之讳,改以表字“国瑞”立契。 继续招揽了十余名佃客,徐氏管事將將开船。岸上忽然传来几声喵呜,却是某只豹纹狸猫焦急地在码头叫唤著。 周惠认出那狸奴,心下惊诧,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如此也好,泗口北岸为驻军重地,颇有一些粮仓,原本就养著一些狸奴,用以防鼠护仓之用。 以狸奴表现出来的捕猎本事,在泗口镇內必定是如鱼得水。 周惠很是安心地想著,却不料那狸奴见他不应,居然纵身一跃,跳入淮水之中,向著徐氏的船奋力游过来! 这下他不可能再无动於衷了。 “徐管事,徐管事!这是一只义狸,劳烦救它一救!” 那位主事者对周惠颇为关注,听得他急声相求,也不吝给予方便。 船头迴转,片刻之后已经靠近狸奴。周惠在船边伸手一捞,把这狸奴救上了船。 隨后他连连道谢,又讲了这狸奴报恩的事跡,听得管事亦自讚嘆。 这个时代,对於此等灵异之事,都是颇感兴趣的。 如现任著作佐郎、关內侯干宝的《搜神记》中,就讲述了一只猫为主人报仇、和伤人毒蛇同归於尽的义举。 后世的《世说新语·补遗》,又杜撰说名將陶侃有只义猫,常蹲在案头看他批公文。久而久之,见“孝”字摇尾巴,见“忠”字竖耳朵。时人笑称:陶公府中,犬能识字,猫通经义,唯幕僚不识不通…… 淮水宽达三里,渡河需要半个时辰。船行河中正无聊,话题既然打开,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了下来。 这管事颇为和蔼,询问起一眾佃客此前的经歷,又为眾人介绍自家的情形: “不是我向诸位夸口,论起势力,郡中各家少有能和我家相比的。” “我家郎主的姊夫乌程公,曾为前任临淮太守。现在的兗州刘刺史,继乌程公之后出任太守职务时,受过不少遗泽,也和我家郎主有所结交,多方照拂!” 这句话让张祉、周惠心中俱是一动。 张祉一心想投入刘遐的军中,和自家从兄匯合。听说投靠的这主家居然与刘遐有旧,心中喜悦自不待言。 他欣慰地和几人说道:“没想到主家来歷如此不凡!我等当用心善事之。待到佃期结束后,哪怕刘刺史依然没有召兵,或许也能央这徐郎主帮忙安排下。” 周惠却远没有这么乐观,甚至隱隱有些担心。 临淮郡是安置北来流民的关键地区,为诸流民军的兵源所在。其长吏通常驻防泗口,守备这淮东防线最重之处。 凡是能担任临淮太守的,就没有一个是等閒之辈。 如今的临淮太守苏峻,是日后掀起叛乱、攻破建康台城的叛军首领,在后世几乎与正待谋反的王敦齐名; 苏峻之前是刘遐,在任上兼为北中郎將,负责淮北防线军务,继而晋升兗州刺史。他的麾下,是日后“北府兵”的前身; 刘遐的前任,则为这徐氏管事所说的乌程公周勰,出自义兴周氏嫡脉。祖父平西將军、孝侯周处的声名自不必说;父亲周玘又曾三定江东,令朝廷特意为其置郡、立为郡望,声望高到让时任丞相、镇东大將军的司马睿都忌惮不已。 至於徐氏为什么会迁到这临淮郡安家……周惠想起了史书上的一则记载。 第003章:阿惠大郎君 周勰曾以父亲周玘的遗言,试图討伐排挤江东士族的王导、刁协。吴兴功曹徐馥首先响应,矫称周勰叔父、义兴周氏家主周札之命,杀郡中太守,聚眾数千起兵。 周勰的族弟、在郡中担任兵曹的周续,亦在郡中聚集青壮,作起事之准备。 又有吴末帝孙皓的族人孙弼,在临近的宣城郡起兵呼应。 江东叛乱之势,一时间甚囂尘上。 周札得知之后大惊,向义兴太守告发周勰、周续。周勰知道自家叔父反对,没敢按计划在本郡发动。 消息传到吴兴郡,徐馥在郡中纠集的党羽惧怕,杀死徐馥以求朝廷宽宥;宣城郡的孙弼部眾也纷纷逃散,本人被太守所杀。 然而周勰却没有受到什么惩处,甚至在不久后担任了临淮太守重职。 又或者在他而言,这已经是朝廷的惩处了罢! 毕竟他的叔父、从兄弟们,皆曾入朝廷中枢,担任右將军、黄门侍郎这等显贵重职;出掌地方,也是吴兴、会稽那样的扬州一等大郡,最差都是辖有京口重镇、地位极其关键的晋陵。 他为宗中长房嫡脉,却被发配过长江,到了淮泗前线,可以说是特別委屈。 这吴兴乌程徐氏,或许就是受周勰庇护,迁到临淮郡安身,以躲避本郡中的后续清算。 换而言之,乌程徐氏很可能还顶著朝廷叛逆之名! 只不过这东晋朝廷权柄有限,威信不著,近些年又正值多事之秋,才让徐氏籍著义兴周氏的庇护,在这远离朝堂、遍地流民的淮泗前线存活。 可如今义兴周氏已经覆灭,徐氏名下这些家业,还能守住多久? 郡中那些流民帅,都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行事大多肆意;又有苏峻那等预备反贼为太守,难保不会强取豪夺。 如今他们居然投在这样的家族麾下寄身,张祉还想著用心善事之,借其力量和刘遐搭上关係。 不知是否会遇到什么祸患? 望著面前渐到中流的湍急淮水,周惠抚摸著不停舔毛的狸奴,脸色渐见沉重。 这艘贼船,或许不该隨意登上来…… 船行至南岸,眾人隨徐管事登上码头。周惠抱著狸奴,快步走到张祉身边,悄悄说了自己的猜测。 听说吴兴徐氏当下这番处境,张祉顿时讶然:“居然还有这等事情!阿惠却是如何得知?” 他的声音稍有放大,立即引起了身后林国瑞的关註:“阿惠在说什么?” “不过是一些和狸奴相关的志怪罢了。”周惠连忙打岔道。 林国瑞的性子颇有些急躁,心里留不住话。若是让他得知徐氏之弊,大声嚷嚷出来,场面难免会很难看,甚至生出些意外事態。 张祉也跟著连连点头。 对於同伴的性子,他了解得更清楚,和周惠怀有同样的担心。 而且,就算知道又能怎样?眾人没有什么去处,都已经签字画押,订下契约,至少要在徐氏庄田中佣耕半年。 只好期盼这半年內,徐氏別出什么差错罢! ……,…… 徐管事叫来接应佃客的人,吩咐他道:“北岸的摊位,你先照应好,我有急事去见郎主,这批佃客亦由我亲自送回家中。” 隨后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流民送往临淮郡郡治所在的盱眙县中,驾著马车去往徐氏的城西別院。 这別院虽以徐氏命名,实际主人却为周氏,是前临淮太守、乌程公周勰长子周惠的居所。 除了周惠,徐氏的家主徐温,这两日也一直待在別院內。 实际上,吴兴徐氏在临淮的所有田地、產业,都为义兴周氏所有。只不过之前周勰甚少理事,庶务皆委託徐温打理。 待到周勰在任上去世,其子周惠尚未成年,又深居简出,郡人皆很少知道实情。 徐温也並无侵占產业的想法。他吴兴乌程徐氏,身上背著朝廷叛逆之名,还指望依靠姻亲周氏洗刷名誉、重振家声呢! 奈何周勰起兵失败,为朝廷所忌,被调离本郡到临淮来。 临淮太守多以流民帅担任,併兼將军之號,领流民军协助州中驻防泗口、淮阴等重镇。 惟周勰有叛乱前科,不予领兵,並有时任徐州刺史蔡豹监管。 蔡豹与义兴周氏颇有嫌隙,又为前任临淮太守,郡中属吏多出其门。周勰接任后,实际处境和囚徒差不多。唯纵情於侈靡酒色之中,三四年即英年早逝,未能有任何作为。 周勰去世,长子周惠本该扶棺归家,继承乌程公的爵位。然而这时家中来报,母亲徐馨、幼弟周息相继病亡。 这本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周息出生那会,正是周勰谋叛事发之时。其叔父周札告叛於郡中,其从弟黄门侍郎周筵,以朝廷之命,先杀族弟周续,继而领力士百人控制周勰宅邸,意图诛杀周勰。 之后虽为周札所阻,改以其他近支子弟搪塞朝廷之责难。但徐馨却受惊早產,母子俩身体一直很差,长期在家中休养將息。 两人病亡的消息传来,徐温身为徐馨的同產胞弟,都没有任何质疑。 奈何周惠亲歷过家中之变,对亲族皆不信任,固执地认为母亲、幼弟之死大有蹊蹺,乃是诸叔辈居中弄鬼,以图谋他这一支的嫡系地位。 他担心回家被害,遂以身染宿疾、不堪远行为藉口,一直躲在临淮郡的別院中,甚少出现在人前。 只等成年加冠、出仕获得官身之后,再承袭家中世爵,爭夺宗中的主导权。 今年年初,家中再度传来噩耗: 丞相王敦忌惮周氏之强,在军中诬杀冠军將军、大將军諮议参军周筵,继而令党羽杀其兄清流亭侯周懋,其弟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縉等人。 又遣兵至义兴郡中,尽杀周氏家中近支;並派吴兴沈充领兵突袭会稽,杀右將军、会稽內史、东迁县侯周札。 得知这个消息,徐温大惊失色,周惠更是惊惧不已。 孝侯周处有子四人,长房周玘这一支中,乌程公周勰英年早逝,丞相掾周彝早夭且无子,如今只剩下他周惠一人; 次房周靖诸子,包括清流亭侯周懋、冠军將军周筵、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縉等,这次都被王敦合家诛杀; 三房周硕为庶出,早逝且地位不显。留下的嗣子周邵,数年前被周筵当作周勰的替罪羊诛杀,以塞起兵谋逆之责,也没能留下子嗣; 四房东迁县侯周札亦被沈充攻杀,两子太宰府掾周澹、孝廉周稚,都在义兴家中被害。 这样算下来,曾经“一门五侯,並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的义兴周氏,嫡系几乎陷入覆灭! 而且,这长江以北,同样有王敦的势力。 都督四州、主持江北战事的征北將军、徐州刺史王邃,乃是王敦的从弟,且为王敦所任命,正驻扎於淮阴重镇內,临淮郡亦属其辖下! 儘管王邃態度曖昧,並未响应王敦,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义兴周氏嫡脉隱於辖区,周惠却依然被嚇得生了重病。 如此几个月下来,周惠的病体日渐沉重,药石数下都未见好转。 徐温对此大为担忧,连日来都守在这別院中。 这个身份贵重的外甥,可以说是徐氏復兴的最大希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徐氏还能够指望谁? 近年以来,他倾心与兗州刺史刘遐结交,提供了不少的粮草资財,还把弟弟徐宜送到其麾下,在沛国担任萧县戍主,但终究不如自家外甥可靠。 例如这一次,羯赵自彭城以南的下邳国入侵,刘遐担心南面的归途被截断,匆忙弃彭城退回泗口。驻於彭城以西的沛国一眾属下,包括徐宜等人,居然都被丟在了后面。 前几天有义兴周氏庶支子弟来访周惠,徐温不愿让周氏得知其病情,以免生出什么心思; 又担心困於沛国的弟弟徐宜,索性声称前时为了避免王邃的加害,周惠已经去往徐宜处暂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返。 若诸人急著要找周惠,可溯著泗水前往沛国萧县,或能在路上遇到,顺便也能帮忙接应下徐宜。 然后诸人就毅然决然地动身了,令徐温在欣赏之余,也稍稍鬆了口气。 从临淮前往沛国再迴转,路程好几百里;兼之兵荒马乱,怎么也得花上近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诸人偕同徐宜回到郡中,外甥周惠的病情或许也已有所起色。 可惜这似乎成了奢望…… 有僕役来报,管事徐忠以要事求见。 徐温立即將这心腹召入,问他道:“你有何要事?可是关於三郎主的音讯?” 三郎主即徐温的弟弟徐宜,在家中排行第三。徐温自己排行第二,两人还有个已故的长兄徐馥。 “小人无能,尚无三郎主的消息。” “那你大老远地过来做什么?还丟下泗口北岸的事情!须知我家青壮多隨三郎主效命,若不能趁著流民大起,招纳到足够的家奴、佃客,几处庄园的后续农事都成问题!” 徐温的语气不无严厉,徐忠却很能理解。 连日以来,家中诸事颇有不顺。尤其是阿惠大郎君病危、三郎主徐宜困於北方这两件事,肯定让郎主心中极为担忧。 他连忙稟报导:“招纳流民之事,小人哪敢懈怠?只是遇到了一件奇事,特来稟报於郎主。” “小人刚招纳的这批佃客中,有一流民自称从沛国而来,与阿惠大郎君名字相同,年龄相近,面貌亦颇有相似之处,仪態甚至犹有过之。” “小人记得,前时郎主言於来访的周氏诸人,说阿惠大郎君去了沛国,遭到当下兵灾,或正向这边赶回来……” “如今乍见此人,还真以为是阿惠大郎君到了!” “流民之中,居然有这等人物?”徐温心中顿时一动。 徐忠跟隨他超过十年,向来颇有默契。这番话中虽然没有明言,却是隱晦地给出了一个建议。 周惠在別院病重濒死,他以言辞敷衍周氏诸人,徐忠作为心腹都是知道的,自然不会真的以为周惠会从沛国回来。 可如果这流民居然相像到让徐忠误认,若以之假冒周惠,其他的人是否也会难以分辨? 待到义兴周氏那些庶族子弟返回,是否也能声称周惠提前返回,对诸人有所交代? 须知周惠身份贵重,又一向深居简出,徐氏家中能接近他的人本就极少,还都是家中亲信,不难遮掩过去。 至於义兴周氏宗族之內,从周惠十余岁来临淮,就再也没有人曾经见过他;熟悉他的近支子弟,又都被王敦杀绝,哪还有人能看出真假呢? 如此一来,周惠病危之事,其影响可以降到最低。徐氏依然有希望藉助义兴周氏,復兴自己的家门。 只是不知道,此人是否能够为徐氏所用? 徐温沉吟著问徐忠:“你说他仪態不俗,莫非是哪家大族出身?可还有什么亲族在么?” “他自承出身沛国周氏小宗,家门在数年前的周坚之乱中覆灭;但小人去流民铺核验白籍、以备立契时,籍贯却註明是彭城梧县……” 管事徐忠的语气略有庆幸:“书佐对他颇有印象,说是没有谱牒支持,没有长吏为证,不予注籍为士族。” 依近世的惯例,凡具备郡望、入朝廷谱牒、有世系传承的家族,即为士族,子弟可在冠礼后由本郡中正定品,获得出仕资格。 但士族也有阀阅、高门、次门、寒门之区分。家中累世出过三公、宰辅,並有顶级爵位传承者为阀阅,累世出过三品以上、有一般爵位传承者为高门。 其次则如沛国周氏,迭出四五品的內史、太守,虽出於朝廷拉拢之意,依然可勉强称为次门。 他们吴兴徐氏,先代也曾经显赫过。徐温的曾祖父徐祥,为吴大帝孙权“三密臣”之一,曾担任朝廷侍中、左领军,领解烦兵左部督。 之后又担任新设的节度官,掌全军后勤粮草,为诸葛恪之前任,地位远在同时期的义兴周氏先祖周魴之上。 然而入晋以来,吴兴徐氏仕宦不显,已经沦为寒门士族。徐温的已故长兄徐馥,以义兴周氏姻亲,担任吴兴功曹,为郡中属吏之首,几乎就到了官途的尽头。 若那流民真注籍为沛国周氏,哪怕成了徐氏佃客,也不是徐氏这寒门能够任意拿捏的。 但既然注籍为庶族…… 徐温神情大定,继续问道:“此人的心性如何?可堪为我家所用么?” “才由僧人还俗,未经世故薰染,存心甚是仁厚。”徐忠评价道,將其在途中好心营救狸奴,又得狸奴献鱼报恩、投水相隨的事告知家主。 “倒是难得的奇事!”徐温笑著頷首,心下已有所计较。 不过,周惠如今气息尚存,或能侥倖恢復;北上沛国的周氏诸人,也还有段日子才回返。 冒籍之事无须急於一时,大可先看看再作决定。 第004章:典计竟如何 周惠与眾人一起,被安排在靠近徐氏主宅的那处庄园住下,次日有管事徐忠前来,询问周惠道: “你自称出身士族,可通得文字?可识得术算?” 周惠点了点头。 身为歷史系正牌科班生,繁体字的读写,於他不会有任何困难;至於数学,那更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普遍水准。 “如此甚好!”徐忠看著很是满意,“这庄园中尚缺典计一人,可暂由你充任。若果能称职,我將稟报家主,纳你为家中荫客!” 给予职司,似乎是件好事? 奈何周惠已有打算,不想与徐氏绑得太紧,很是谨慎地问道: “劳徐管事见重,我甚是感激。只是这典计和荫客,都有什么说法?” 徐忠道他刚刚还俗不久,不清楚这些俗务。又知家主已留心於他,颇有耐心地解释了一番。 如今的士族,家中大都圈地立庄,纳有奴客和佃客。奴客全家为奴户,世代从属於主家,主家亦会代为安排住处、婚配、丧葬等。管理这些奴客的人,叫做监奴。 佃客与奴客不同,与主家签订契约,只以自身效力一段时间。与此相应,主家对佃客也没什么安置,只提供食宿和报酬。 这些佃客,即由庄园的典计管理。除了管理佃客,典计还要负责財务、收支核算等,在庄园中的地位颇高。 监奴、典计之上,又有管事,正式名称叫做家宰。这些职务,一般都由主家的荫客担任。 荫客是朝廷对士族的优待。凡士族家中的荫客,可免於朝廷的赋税和劳役;主家若是出仕为官,荫客即为天然的属吏和部曲。 居职期间,若能为朝廷立下功劳,或主家的地位足够显赫,还能够以属吏身份转任朝廷官职,踏入正式的官途。 乃至从主家独立出来,成长为新的士族。 当然,就吴兴徐氏目前的状况,家中荫客不可能有这般前程,却不妨碍徐忠先画出这么一张大饼。 周惠倒是能听得进去。 这些士族家中的治理细节,在后世除非介入细分研究领域,否则课堂上不可能涉及,正可用来扩展他对这个时代的认知。 他当然不愿成为徐氏的荫客,但暂且担任典计却是无妨。 作为一个五穀不分的愚蠢文科大学生,让他派派活、算算帐,总比下地佣耕要简单得多。 得到周惠的应承,管事徐忠大感欣慰,立刻召集庄园中的用事僮僕、新老佃客等,宣达了主家的这项任命。 儘管周惠不过是新进佃客,眾人也都没什么牴触。 在如今率以家世择人的时代,周惠这副健康而自信的容止,颇有世家子弟之像,天然就能让人心服。 待到徐忠离开,前时的同伴们纷纷上前,向他表示恭贺。 林国瑞口快,大大咧咧地说道:“阿惠若是富贵,可不要忘记了咱们!” 苟富贵勿相忘是么…… 周惠很是谦虚地回应:“都是流落在外、一起佣耕的佃客伙伴,哪里来的什么富贵呢?” 这固然是句实话,却不免让眾人有些泄气。 张祉理解他的想法,连忙出言宽慰眾人:“无论如何,咱们也算安顿下来了。有阿惠的照拂,总比其他佃客的处境要好些,更何况和之前的流民日子相比?” 眾人这才稍稍振奋起精神。 ……,……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已是半月时间。周惠很快熟悉了庄园,也熟悉了职司內那些简单的事务,表现得游刃有余。 他以张祉、林国瑞为佃客押班,一则知人善用,二来也是顾念旧情。 投水相隨的狸奴,同样在庄园中安下家来,成为了直属於典计的首席捕鼠官。 周惠没有怎么干预它,任由它顺著天性,在庄园中隨意游荡。 眾僮僕、佃客知道这狸奴是周典计所豢养,又得知其赠鱼、相隨的义举,哪怕偶尔捣乱和偷食,也都不会有所为难和伤害。 这狸奴胆量也越来越大,把整个庄园都当成了自家地盘,成日间难得一见。 只是在每天半夜,才会回到周惠的住处,任他上下其手地狂擼一番,再呼嚕呼嚕地靠著睡上一会儿。 然而,接下来的两三晚,狸奴却失约了。 周惠有些担心,趁著巡视的机会,在庄园里找了大半天,又询问了几名守门的僕役,依旧没有发现任何影踪。 好在有用事的僮僕告诉他,说似乎在庄园东端的荷园见过那豹纹狸奴。 荷园有一池荷花,建有水榭亭台,风景甚是不错。 主家出身吴兴水乡,於荷花甚为喜爱,每逢花开时节,可能会暂时过来小住。故而这荷园直接与主宅相通,又与庄园间设有门禁,僕役们一般都不会过去打扰。 但这用事的僮僕显然是奉命去过。 周惠问他:“是否有主家哪位郎主、郎君入住荷园了?” “有主家夫人入住,前日才命小人过去收拾。” 听说是主家夫人,周惠顿时有了主意。 入职大半个月,他还一直没有拜见过主家。何不以拜谢主家赏识为由,亲自前往一探? 於是他作了一番修饰,前往荷园拜见主家夫人。又委託庄园中用事僮僕,帮忙准备了些应时的果蔬,当作对主母的敬献。 拜见的过程很顺利。主家夫人见他容止可观,应对有礼,进退有据,言辞之间颇有讚赏之语。 他也找到了自己的狸奴。却是被园中一名侍女逮住,系在了荷花池的旁边。 这侍女年约十五六岁,鹅蛋脸面,皓齿明眸,肤色白皙如玉,身量亦是高挑。虽结著丫髻,仅以荆釵压鬢,布衣饰体,也难以遮掩其天成之风姿。 周惠心下颇有诧异。主家家中的侍女之流,居然也能这般出色的? 有心再打量下,狸奴却已闻到他的气息,一反之前无精打采蜷缩的模样,翻身扯著绳索,喵呜喵呜地求救起来。 周惠忙向这侍女恳请,饶这狸奴一遭。 若有窃鱼偷肉,亦或摔瓶砸碗,给主家造成什么损失,他都愿以月底的俸钱按价赔偿。 “哪用得著赔偿,由它守园赎罪就好。” 侍女笑意盎然:“而且,你说这是你的狸奴,有契书作证吗?” 契书?这个时代居然就有了么? 作为租房养猫的深度猫奴,周惠知道宋代养猫需下聘礼,有纳猫儿契,並以吉日迎回家中,流程上非常正式。却不知道在这东晋时期就已出现。 他试探著说道:“养狸奴需要契书?此事闻所未闻。” “怎么会不需要?”侍女似乎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纸展开,纸上有横格,分明写著“纳猫契式”,契式中间画有一圆圈,圈中印著一只猫爪印,周围则环绕著三圈文字: “晋太寧二年四月二十,临淮郡盱眙县慕义里徐氏大娘子,纳得无主猫一头,毛色豹纹,令司守园、捕鼠之任;” “聘以鲜鱼一柳、鹿肉一匝,已由该猫自取。此后不使饥寒,奉养终身;” “该猫当司任守宅,南不去,北不游。不怠四时,不害六畜。若有叛逃,愿受家法之严惩。谨以具闻。” 果然是纳猫儿契……周惠心下咯噔一声。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如今为徐氏佃客,怎好挑战主家,怎好挑战这时代的聘猫风俗? 但就此放弃这颇有感情的狸奴,未免有些不甘心。 “还请借契式予我一观。” 侍女递过契式,周惠仔细地又读了一遍,总算找到了两处异常。 契式用的是“徐氏大娘子”的名义,而面前这女子头梳丫髻,作侍女装扮,不像是立约的那位主家长女。 这也就罢了。周惠不可能以这等小事情,要求主家尚在闺阁中的长女出面对质。 但契式上写的是“聘得无主猫”,这描述就有很大问题。 自家那狸奴是一头狸,並不是猫! 周惠把这处问题指示出来,侍女显见得有些疑惑:“狸和猫有区別吗?” “当然有区別!”周惠振振有辞,“狸是我华夏自有品种,常为豹纹,极擅捕猎,甚至用为镇墓之兽的样式。” “猫系天竺品种,由西土僧人带来华夏,性情相对温顺;连这『猫』字,也是在佛经中首先用於称呼狸奴之属,而后流传开来。” “至於我华夏之『猫』,本用於称呼猛兽。如《诗经》中曰『有熊有羆,有猫有虎』,將其与虎、熊並称。” “这狸奴显然是狸非猫,契式的描述有误,自当无效。” “谁知道是真是假?”侍女小声嘀咕著,语气中却不免心虚。 面前这周典计所言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出的说辞;可她这纳猫儿契,却绝对是临时赶造的。 周惠见此,心下大定,笑著拱手道: “契式既然无效,这狸奴自非你家大娘子所有,还请將其当场释放。” 侍女落入下风,显见得甚为不甘,努力反驳道:“就算非我家大娘子所有,也不一定就是你的。不然你唤它试试看?” 这还真把周惠难住了。 他遇到这只狸奴没多少时日,又不曾每日餵养驯化,哪来得及赋予什么名字? 好在既然是狸奴,就有一个共同的通用名:“咪咪?” 狸奴耳廓微动,却没有给出进一步回应。 侍女顿时乐不可支,也笑著唤道:“汁汁!” 这两个字一出,周惠立即醒悟过来,心中顿时大感不妙。 他怎么就忘了呢!古代唤猫,都是仿老鼠的叫声,如宋人笔记云,“唇音汁汁,可以致猫”。 又有诗曰,“狸奴睡稳唤汁汁,软踏绒毡过竹西”…… 果然,听著侍女相唤,这狸奴立刻回头,喵呜喵呜地连声叫著相应。 周惠一声长嘆。 狸奴啊狸奴,你干嘛如此听唤呢? 这一局显然是输了,又在对方的主场,不可能再有翻案的机会。 他心情失落,不舍地擼了擼狸奴,向侍女拱了拱手,步履沉重地离开荷园。 ……,…… 看著这周典计失望离去,消失在小门外面,侍女忽然觉得兴味索然,隨意地把猫放开,前往水榭向主家夫人匯报。 主家夫人出自吴兴长城盛氏,与乌程公周勰的祖母同出一门。 义兴周氏为武功士族,向来不与吴郡顾、陆、朱、张等儒学传家的士族通婚,而偏爱武力强宗,以期扩大自家在地方上的武力支持。 然而武力强宗出头不易,尤其是在江东,真正可称高门的,仅有义兴阳羡周氏、吴兴武康沈氏而已。 又因周氏与沈氏不合,向来极少通婚。周处所娶的吴兴长城盛氏,周勰所娶的吴兴乌程徐氏,都不过是一般的寒门。 当初徐温长兄持家,为他迎娶这位出身盛氏的夫人,乃是为了加强和周氏嫡脉的羈绊。 故而来归之后,在家中地位极高,主持著大部分家务,差不多的大事皆可预之。 这会听得侍女匯报始末,她不时轻轻頷首。隨后令侍女下去更衣,另召主宅管事吩咐道:“备好车马,我与大娘子要前往城西別院一行。” 到达別院之后,盛夫人携著长女,径直进到內间的正堂。 正堂中摆放著一具硕大的棺木,通体以黄柏为之,並施以彩绘,缀以锦饰,望之精美异常,一看即非平常人所用。 两人在棺木之前襝衽为礼,转入旁边的右厢房中。 家主徐温坐在主案后面,整理著一些田契、房契等,神情颇为憔悴。 阿惠大郎君在临终前,自忖宗族已覆灭,本打算以郡中的民曹公证,把所有的田產、房產都转让到了徐氏名下。但徐温已有其他想法,不愿將周惠的死讯传开,推辞了他的好意。 而且,失去了义兴周氏为后盾,徐氏一介落魄寒门,在这异郡他乡,如何能保住这些家业? 领郡的太守苏峻,出自青州流民,性情颇为肆意。真要让他知道义兴周氏的嫡脉已绝,很可能会生出豪夺之心。 以他人假冒阿惠大郎君,不仅关係著徐氏今后能否復兴,还关係著如今能否维持! 前时听得徐忠来报,说那周惠为典计,数日之间已可称职。即有任人唯亲,亦是量才以用,庶几可谓公允。 徐温原本只准备以其为傀儡,但听徐忠这么说,免不了又高看了些,並生出新的想法来。 无论是掌握义兴周氏宗族,还是助吴兴徐氏恢復,都不是容易的事情。 此人若有相当的才能,成事的把握当可大增,徐氏也不必非要以傀儡视之、用之。 为此,他准备把长女徐嫻嫁与这周惠。 徐嫻与阿惠大郎君,原本就有婚约在前,家中很多人都知道。 顺势把婚约贯彻下去,不仅可以和周惠达成真正的羈绊与合作,还能进一步增加其身份的可信度。 只可惜家中夫人坚决不允。认为阿嫻容顏淑丽,兰心蕙质,怎么可以许给区区流民佃客? 直到三日前阿惠大郎君夭亡,徐温再次晓以兴亡利害,夫人才终於鬆口,表示要先见见那周典计再说。 却不知那周惠,能否获得夫人的青睞? 正沉吟间,视线的余光中现出两道身影来,正是自家夫人与长女。 徐温立即问道:“夫人见过周典计了么,对其观感如何?” 第005章:沈氏花样多 “不错,確有士族子弟风范,”盛夫人頷首道,“比妾身想像中还要中看些,不逊於阿惠大郎君。” 何止是不逊?简直是要好上不少。 阿惠大郎君模样虽佳,却从小经歷家中內纷,对亲族心怀疑虑和担忧,姿態上一直难以鬆弛。近来又惊於宗族之覆灭,惧於为王敦从弟王邃所攻,整个人都有些惶恐,脸色更是衰败如秋草一般。 哪怕这次的重病勉强痊癒,亦非有福之像。 反观那典计周惠,虽沦为流民佃客,面对主家时態度亦是谦恭,却有一种发之於內的自信从容。 这样一个人適时归於徐氏,还与阿惠大郎君同名同龄,莫非是上天的安排么? 甚至连自家长女设计的考验,他也表现得出乎意料。 盛夫人把周惠在荷园营救狸奴之事道出,向自家夫君徐温感慨: “以偽契夺其所爱,而能不急不慍,尽力设法营救。其批驳契式的辞句,涉及儒经、佛经,可称见识广博,事理通明,非大家子弟何能及此?” “哪怕失了胜算,也能认理服输,不加蛮缠且未失礼仪,可见是个能遵守规矩的。” “能遵守规矩最好!”徐温心下欣慰,脸上的表情化开了一些,“以这样重大的事情相托,就怕所託非人!” “夫君也知道事情重大么?怎么都不亲自试探下?” 盛夫人横了丈夫一眼:“还要靠著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把关。” “阿惠大郎君病危,这边诸事繁杂,还要作这番计议,我如何能够走开?”徐温嘆道,“再者,我不是让徐忠看著么?他说这周典计稟性甚佳,才能颇具,我庶几可以放心。” “既如此,便依夫君计议罢。” 得夫人出言赞成,这事情也就差不多了。 徐温定下心来,目光掠过端坐於夫人身侧的长女徐嫻。 夫人和徐嫻一同而至,肯定也徵求过她的意见,无须担心她抗拒联姻。 然而这个长女和自家夫人一样,素来颇有主意。涉及她终身的事情,还是亲口確认一番:“令令,你看那周典计如何?” 令令是徐嫻的小字,去年及笄成年时所取。 “皆如阿母所言,”徐嫻抿了抿嘴,“惟是人呆了一些。” ……,…… 当晚半夜时分,周惠感觉脸上有些异样。迷糊著伸手摸索时,手上毛绒绒的触感,让他一下子坐起身来: “是狸奴回来了么?” 回答他的是几声喵呜喵呜声。 周惠喜之不尽,抱著这狸奴又是一番狂擼。 狸奴受不了这番热情,很是嫌弃地跑开,不多时又摇头晃脑地跑回来。 籍著刚刚习惯的微弱光线,周惠发现它嘴里似乎叼著什么,心中更是开心:“回来就很好了,何必再带什么礼物呢?” 口中这般说著,右手已经很诚实地去取礼物,结果却是手指一痛。 那是一副吃剩下来的鱼骨头。 很明显,狸奴还在生气,气周惠没能及时救回它。 周惠也是无聊,跟这狸奴讲起了道理: “其实,你若真被那徐家大娘子所聘,能够奉养不缺,脱离饥寒,说不定比跟著我顛沛流离更合適……” 狸奴嫌他聒噪,以爪子遮掩住耳廓,呼嚕呼嚕地自顾著睡下。 简直像是成了精怪一般。 这样通於人性的狸奴,也难怪主家那什么大娘子见而欣喜,试图强占过去。 就是不知道为何又放了回来。 周惠懒得多加计较,反正他在徐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 等到朝廷和王敦党羽决战,兗州刺史刘遐必然会受到徵召,届时很可能会在临淮郡中扩充军力。他和张祉、林国瑞等人,就能拋下徐氏的微薄报酬,前往军中效命,赶上那场註定胜利的大战。 这个时代的流民,也只有参战立功,才能获得一点有限的出路了,诸人都不可错过这大好机会。 周惠沉沉地睡过去。因著擼完猫的缘故,可谓心满意足,睡得分外香甜。 第二天清早,他神清气爽地醒转,简单洗漱完毕,正待去寻张祉商量行止。却有管事徐忠前来,声称家主有要事召见於他。 周惠猜测,应该是自己近来在庄园的表现获得认可,有了被主家纳为荫客的资格。 他心中已有定计,对这资格並不看重,心道若管事徐忠提起,便可顺势先表明態度,以免当面逆於主家,场面难堪。 然而隨徐忠登上马车,徐忠却不提什么荫客,倒是谈起了一些较深层的事情: “周典计可知义兴周氏?” 周惠当然是知道的。 《晋书》诸列传中,义兴周氏排在第二十八位,为东晋诸族之首,高於吴郡四姓、会稽四姓等其他所有江东士族,亦高於包括琅琊王氏、潁川庾氏、高平郗氏、陈郡谢氏在內的所有东晋阀阅世家。 究其缘故,乃是周玘三定江东,保证了南方的稳定,为东晋立国创造了充分的基础。 尤其是第三次江南之乱中,建武將军钱璯举兵反叛朝廷,拥立吴末帝孙皓之子孙充为吴王。一同领军的王敦逃归建康,向都督扬州的司马睿告急;司马睿麾下兵少,逡巡不敢进,全赖周玘统率部曲为主力,会同官军將其平定下来。 然而义兴周氏有三定之功勋,亦有三叛之罪责。 司马睿开幕府之后,大力重用北方侨姓、自家亲信,排斥江东士族。周玘不忿,欲联合江北流民帅夏铁,举三吴之力驱逐侨姓,以江东士族掌握幕府大权。 结果流民帅夏铁才纠集数百人起事,即被时任临淮太守蔡豹攻杀,周玘之谋亦暴露。 司马睿以其功高,不予深究,反召其入幕府为镇东司马,继王导之后任;周玘还未抵达建康,又转任其为建武將军、南郡太守;然后等其走到半路,又召其为幕府军咨祭酒,由乌程县侯晋爵乌程公。 这耍猴一样的安排,让周玘忿於迴转,忧愤而亡,临死前交代长子周勰:“是那帮北傖(北方佬)杀我!你如果能报復回来,才算我的儿子!” 於是就有周勰的第二叛,意图討伐掌权的王导、刁协。奈何刚刚闹出一点声势,即为叔父周札、从弟周筵所扑灭。 周札、周筵以此大义灭亲之功,深为朝廷所信重。待到两年前司马睿试图加强皇权,排斥王氏,王敦引兵攻击建康,司马睿即以周札为右將军,督石头城要害;以周筵为冠军將军,督扬州五郡军事,內外结连以抗王敦。 然而周札却直接向王敦投降,导致建康台城失陷,司马睿忧愤而崩,遂为三叛。 可谓是东晋之初、辖下最具存在感的家族了。除了號称“共天下”的琅琊王氏,再无任何一家有这般闹腾。 三叛后的义兴周氏,同样没受到任何追究,权势依然显赫,至有“一门五侯”之盛。去年冠军將军周筵的母亲过世时,参与会葬的士人高达数千。 如此隆重的声势,免不了为执政的王敦所忌惮。今年年初作起兵准备,就首先对其下手,尽灭周筵、周札和族中近支。 这江南第一武力强宗,至此终於落下了帷幕,再无什么声息。 却不知管事徐忠为何贸然问起? 周惠略一思忖,儘量按照设定身份的认知,简单地回答道: “闻其为江东之豪,有三定三叛。” 这其实已经超出了普通流亡士人的认知范畴。毕竟这个时代,资讯远没后世那般便捷。 徐忠心下讶异。这周典计確如夫人所言,见识不是一般的广博啊。 既如此,他倒不必详加介绍、作什么铺垫了,只是頷首道: “正是如此!义兴周氏势力强盛,我家在这郡中的產业,实为义兴周氏名下所有;以姻亲之故,委託我家操持。” “义兴周氏嫡脉的大郎君,也长期居於郡中。此去城西別院,即为引周典计拜见。” 义兴周氏还有嫡脉倖存么? 这却在周惠的意料之外,也让他心中思绪纷呈。 莫非想招纳自己为荫客的,不是这吴兴徐氏,而是义兴周氏?是想在江北积蓄力量,以图东山再起? 如果真是如此,那还真有成事的可能。 义兴周氏的近支虽然覆灭,庶支和影响力却还在。若有嫡脉振臂一呼,招纳部曲,在接下来平定王敦的战事中立下功劳,不难获得朝廷认可,继承乌程公的爵位,重新振兴家业。 在原本的歷史上,哪怕义兴周氏覆亡,亦有庶支的周蹇,起兵攻杀了王敦任命的义兴太守; 先时被王敦所杀的周筵、周札二人,也都获得了朝廷的追諡,並追赠了九卿显职。 奈何周蹇虽然立功,血脉却太过疏远,不可能继承嫡脉的世爵。而没有嫡脉子弟出仕,没有世爵的加持,宗族的影响力必然渐渐消散。 可现在不是有嫡脉在这临淮郡中么?还是什么大郎君! 周惠的心情忽然有些激盪。 儘管歷史上这周氏嫡脉大郎君没能兴復家族,乃至悄无声息。但自己如果能参赞其中,並获得其认可,依靠对歷史的把握,必能起到极大的作用,成事的可能也大为增加。 到那个时候,自己必然能获得义兴周氏的厚遇,在其主政一方时出任重要属吏,乃至获得朝廷官爵。 岂不比前往兗州刺史刘遐麾下、担任区区五十人队主要强得多? 他望向邻座的管事徐忠,见其瞑目养神,似乎无意透露更多讯息。於是也不再言语,只在心中回忆史实,推理如何利用。 不多时,马车绕过盱眙城,抵达徐氏的城西別院。 两人相隨著进入別院外间的左厢房,才刚在房中入座,徐忠自袖中取出一份契书来,请周惠签字画押。 乃是一份投入吴兴徐氏为荫客、立誓今后听从主家指示的契约。 周惠顿时愕然,甚至略有羞恼。 居然还是要为徐氏荫客,那你在车上提义兴周氏做啥?!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在心中飞快地权衡著。 无论如何,既然有那义兴周氏大郎君在,徐氏又为其姻亲,必会助其兴復家业。只有义兴周氏兴復,徐氏才有可能洗刷叛逆之名,继而返回本郡。 在这个过程中,其麾下的一切力量,皆需为周氏大郎君所用,家中荫客亦是如此。 徐氏对他,大抵还是看重的。否则也不会才刚为佃客,即提拔为典计。 他也有信心,自己这两旬以来的表现,必然已获得徐氏认可。 如今要求他签下这份契约,大概是为了保证他得到周氏重用后,在其麾下为徐氏张目? 想到这里,周惠忽然灵光一闪! 数日前徐氏绑架狸奴,偽造纳猫儿契,或许就是专门引他前往荷园,想让主家夫人见见他,並试探他对契约是否遵从? 如此一切就说得通了…… 周惠心中腹誹。这些士族,心计和花样可真多! 但徐氏既然愿意在他身上花费这些工夫,显见得颇为重视。之后受任效力於周氏大郎君,大概可获得重用。 他不再犹豫,爽快地签字画押,把自己卖给了吴兴徐氏。 徐忠很珍重地收好契约,向周惠笑道:“小人当向周典计致贺。” 隨后他召来两名侍女,请周惠入厢房內室沐浴更衣。 来到这个时代差不多一个月,周惠歷经流民、佃客之生涯,终於享受到了这等封建主义的腐朽待遇。 好在特色社会主义的教导仍在,而且焉知这不是徐氏的再次考验呢? 周惠很是规矩地沐浴完毕,由侍女服侍著换上新的衣装。 待到返回厢房,房中的徐忠望向周惠,心下也不禁嘖嘖讚嘆。 他为周惠准备的,是阿惠大郎君曾穿过的日常綾方衣,虽为上等丝织品,却算不上太过顶级。 可穿在这周惠身上,观感已不逊於上好的蜀锦! 如此仪態和容止,这假冒阿惠大郎君一事,又增添了两分成功的可能。 唯一的缺憾,就是他的头髮了。因著还俗不久,头髮甚短,甚至都无法穿戴幅巾,只能以黑纱裹头,不类士人,反倒和宫中近侍日常穿戴的乌纱帢帽差不多。 这个问题不大,头髮总会长出来。 徐忠的態度变得有些恭敬,向周惠示意道:“请隨小人前往內间,拜见大郎君。” 第006章:桃僵有李代 周惠隨徐忠前往內间,才入得正堂,视线掠过四下,就见到满目素縞垂落,麻布帷幔贴著廊柱层层堆叠,空气里浸著草木燃灰的冷味。 正厅中央,一具黄柏棺木静静停放,彩绘缠帛裹住棺身,纹饰沉密庄重。 徐忠在一旁导引道:“此即为大郎君,请上前拜祭。” 周氏嫡脉大郎君,居然已经死了?! 那义兴周氏还哪有兴復的希望?徐氏还这么折腾做啥? 他们背著叛逆之名,又失去了强力靠山,莫非还想有什么长久日子吗? 可笑自己居然自作聪明,就这么签下了卖身契,跳上一艘破船,真可谓是穿越者之耻啊…… 周惠思绪纷扰,在徐忠的提醒下,勉强拜祭完毕,脸色却不免变得有些鬱闷。 徐忠去往右厢房,向家主徐温匯报之后,奉命请周惠入內相见。 因著心中的一点忿怨,周惠的態度依然有些勉强。徐忠在一旁提醒时,他还略带锋芒地回懟道: “管家既然以这身衣饰装点在下,难道还能作小人之態么?” “此言甚是有理。士人么,当有士人之姿態。” 家主徐温不以为忤,自我介绍道:“我名温,字淳修;有长兄名馥,字德修,曾为吴兴功曹。足下见闻颇为广博,知义兴周氏三定三叛,当听说过家兄之名。” “然也,”周惠点了点头,“昔年义兴周氏二叛,徐功曹首先举事,杀吴兴太守袁琇。” 功曹是一郡属吏之首,为太守所徵辟,有主从之名分。徐馥攻杀袁琇,先不说其叛乱之罪,首先就有违当下的道德。 偏偏他还字德修…… 徐温问道:“既如此,足下当知我吴兴徐氏当下的处境,之前何以相投?” 那会不是还没能够认出你家么? 早知道徐氏是受周勰庇护,前来临淮逃避处罚,他肯定会阻止张祉、林国瑞二人。就算急著找个吃饭的地方,也不至於贸然投入这徐氏门下。 周惠没有解释,只是嘆息了一声:“身负朝廷叛逆之名,又失义兴周氏之庇护,窃为家主忧之。” “临淮郡中,多有流民帅,连苏太守亦是这般出身,或恐有所图谋。” “好在据管事所言,家主素来与北中郎將、兗州刘刺史结交。若能拿出大部分家业敬献,当可获得其庇护,保住一些立足存身的资財。” 这是周惠所能想出的最佳办法。 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实际上也是流民帅。虽偶有不法之举,例如攻击失势上司、劫掠周边民眾之类,但相对於其他大举叛乱的徐龕、苏峻、郭默等同躋,操守上要好出太多,大致值得依靠。 他现在成了徐氏的荫客,徐氏若破家灭门,他也落不了什么好。 就徐温这个家主,从其素来对待佃客的態度,以及这会对自己的態度,的確人如其字,修出了几分淳厚,值得代为筹谋一番。 还能藉此体现出价值,获得徐氏的进一步看重。 等到刘遐如歷史上那般奉命南下,参与平定王敦,他或许有机会说服徐氏倾力相隨,以洗白身上的叛逆之名。 如此可谓满盘皆活。 徐温闻言,心下对这周惠的评价更高。 他也曾想过这么一条路径。若非徐忠提出李代桃僵之谋,或许真就是徐氏的最佳出路。 好在如今却是不需要了,而周惠也已经签下从属徐氏的契书。 徐温不再兜圈子,径直说道:“足下愿为敝家的前途费心,我感激不尽。但除了敬献家业,还有更好的办法,只看足下能否配合,否则庇护敝家不难。” 怎么扯到自己身上? 周惠立即应道:“在下一介白籍流民,又为徐氏荫客,託庇门下,哪来能力反过来庇护主家呢?” “白籍流民自是不成,但义兴周氏嫡脉的大郎君却可以。” 徐温態度郑重,目光中饱含希冀:“大郎君名周惠,足下与他同名,且年龄相近,相貌亦相似。若能继承其身份,主持宗族,有哪家流民帅敢於轻易图谋敝家……” 他的话还没说完,周惠已经惊愕不已! 说什么继承身份云云,不就是让自己假冒义兴周氏嫡脉吗? 在这个最为重视门第的时代,假冒高门士籍,等於是同时挑战朝廷与门阀,挖掘统治秩序的根基,绝对是重罪! 自己仗著沛国沦陷於羯赵,勉强算是次门的沛国周氏绝灭,起意冒充其疏属,都没能够如愿落个白籍; 这徐温倒好,居然直接强度拉满,让自己假冒义兴周氏那等高门大族的嫡脉…… 徐温的话还在继续,展现的愿景颇为诱人: “此事若顺遂,足下亦能藉此出头,脱离白籍流民的身份,获得远高於沛国周氏的家门,从此显官高爵,不负这般人才。” “岂非一事两便,对足下、对敝家皆有大利么?” 周惠既有主意,自不会轻易受到蛊惑,很是镇定地回復道: “家主实在高看在下了。义兴周氏这等高门嫡脉,在下何德何能,敢於继承甚至主持?” “那位义兴周氏大郎君,从出生起即有无数人关注。哪怕近支被灭,宗中的庶支、疏属,以及亲眷、僕役等还有不少,很多人都识得其人。哪怕在下略有形似,也很难瞒得过去。” “但凡有人向郡中长吏检举揭发,家主与在下大祸立至矣。” 义兴周氏近支被王敦剿除,这是年初发生的大事,在这淮泗一带亦传得沸沸扬扬,周惠知道並不奇怪。 他如果因畏惧受诛,不敢和义兴周氏扯上关係,徐温也能理解。预备著的婚约,刚刚签订的荫契,即可用於进一步说服。 然而他却只在考虑著冒籍的风险,倒可省去这番威逼利诱的工夫。 “足下有所不知,大郎君十岁即来临淮,此后再未与家中有任何接触。且平时深居简出,在这临淮郡內,以及我徐氏家中,能够有幸拜见的也是极少,俱为可信之人。” “不瞒足下,自当日入为佃客,我等即已有所谋划。近来別院诸事,皆我亲力亲为,大郎君之夭,惟寥寥亲近之人知晓。” “月前有义兴周氏庶支来寻大郎君,亦被我虚言支往淮北,甚至不知其病重。” “以足下之仪態、心性,无论是临淮郡內、亦或义兴周氏宗中,皆不难妥善应对,从而顺利继承。” 义兴周氏来寻过自家大郎君,还被徐温支往了淮北? 周惠忽然想起了救下狸奴那天,自己被十数名骑士拦住、误认为什么大郎君的事情。 莫非那些就是义兴周氏宗中的人么? 这么说来,自己果然和那大郎君周惠颇为相似,甚至能让宗中误认…… 他忽然心有所动。 身为歷史科班出身的穿越者,来到这五胡逞凶、肆虐北方的华夏至暗时期,他何尝不想儘快立足,乃至作出一番事业,挽救下这个悲惨的世道? 奈何这东晋用人,首重门第出身。他一个白籍流民,根本没有任何出仕的机会; 想要出头,只能投靠流民军,依靠军功之赏,才能获得一点希望。 然而,纵然立下绝大军功,乃至成长为流民帅,在朝廷和门阀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劲卒”而已。 如曾为临淮太守、徐州刺史的流民帅蔡豹,曾屡立大功,还有士族身份。但朝廷隨便派出一个太子左卫率羊鉴,哪怕没有任何领兵经歷,就能以“州里冠族”的出身,成为他的顶头上司,主持平定徐龕之乱。 隨后羊鉴不听他劝告,畏缩不进,导致大军败绩。结果却是由他承担罪责,送往建康斩首,羊鉴仅受免官之罚。 类似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 没有门第,根本不可能有所自主,更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出头。 朝廷中枢自不必说。西晋时期即流传的“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绝非一句空话。 就算是在战事中,那些能够都督诸地、主持征伐者,亦多为高门出身。一旦遇到什么罪责,他们大概能够安然无恙;而那些没有门第的將领或流民帅,就是理所当然的替罪羊。 义兴周氏同样是高门,儘管比不上那些阀阅士族,子弟很难担任三公、宰辅,但將军、太守等职,却是袖手可得。 家中大郎君周惠的起点,就是白籍流民周惠努力终身、也不可能企及的高度。 若真能够继承其身份,可以省掉多少年的奋斗? 自己又能作出多少事情?哪怕做不到平天下,也总能齐家治国,稍稍改善下这个无比糟心的时代罢? 连张祉等之前的流民同伴,也能有所提携,以酬接纳之恩…… 周惠若有所思,接著徐温的话,把自己之前在淮北时、被义兴周氏骑士误认的事说了出来。 徐温顿时拍案道:“居然有此事么!那些义兴周氏庶支子弟,等於是已经认可了足下啊!足下还有什么担心的呢?” “既如此,在下就勉为其难,依家主之议,成此两便之事罢。” 周惠顺势接受了下来,又以相对平等的姿態,向徐温吐槽道:“家主既有此心,即当互诚互信、和衷共济,何必还让在下籤那荫客之契约?” 那契约无疑是对他的一种约束,可若是暴露於人前,他固然是难逃假冒士籍之重罪,徐温这同谋也跑不了。 他要把这件事掰扯清楚,否则难免如鯁在喉,影响两方之间的合作。 “这契约乃是內子的意思,”徐温嘆道,“阿惠大郎君与小女订有婚约,我有心继续履行,与足下加强羈绊,亦为足下身份之佐证。” “內子却珍视小女,心有介怀,前时的猫契之试、今日荫契之签,都是对足下的考验。” “內子素来预於家事,我亦不能十分约束,请足下谅解。” 周惠总算明白了,自家那狸奴,前时为何会遭到绑架,又被轻易放回。 如今自己签下这荫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被放开? 想到纳猫契式上的签名,周惠甚至猜测,这两次考验,根本就是那徐氏大娘子的意思! 继承了那位已故大郎君的婚约,摊上这么个颇为精明的聘妻,家里以后的情况,估计比这徐温还要过分一些。 毕竟他现在孑然一人,若有所动用,无论是人力还是物力,都將取於徐氏。 周惠略一思索,也提出了个要求:“蒙家主见重,在下算是前程有望了。然在下与那几位同伴,曾有『苟富贵、勿相忘』之约,希望能安排到在下身边,给予相应的职司。” 这其实有些节外生枝的意思。按照徐温的想法,他之前那些流民同伴,就该及时捨弃、避免生事为妙。 横竖他们签的是短期佃客之契约,日期一到,取了相应的报酬,即与徐氏再无瓜葛。 然周惠此番信义之举,他如何好反对呢? 能够顾念旧情,便不至於忘恩负义。把自家长女许过去,亦可更加放心。 徐温答应了周惠的请求。 ……,…… 周惠隨管事徐忠离开,十余日都未曾返回庄园。甚至连那他只狸奴,也再没有在这园中出现过。 张祉、林国瑞等人,免不了聚在一起嘀咕,皆为周惠担忧。 待到徐忠派来新的典计、並安排到周惠原本的院落时,几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们在院落门口堵住徐忠,质问周惠被带去了何方。 “你等倒是颇有情义,”徐忠不以为忤,笑著邀请诸人,“既如此,可隨我前往相见。” 他调来庄园中的三辆马车,送张祉、林国瑞等人前往城西別院。 如此难得的待遇,让诸人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亦不无忐忑。 別院亦在庄园之內,周围都砌有围墙,种有修竹,以遮蔽周围的视线,远远只见得一片摇曳著的葱蘢。 徐忠引诸人在院前下车,通过仪门,转过刷得雪白的影壁,即见一座构思精巧的石山,以及错落有致的花木。周围依著墙边一带,又建有长长的步廊,交匯於外间的大檐下。 “此为义兴周氏之別院,为前临淮太守、已故乌程公所居。周氏大郎君亦居於此。” 他所言的先代乌程公,即为周勰。 周勰晚年恣意奢侈,別院自是修得非常豪华。凡步廊的廊柱,皆雕以形饰,涂以朱漆,廊间的梁枋上,还施有山水素绘,看得眾人不住地咋舌。 这屋外的长廊已经如此,屋內又將是何等情形? 到底还是那位新晋的阿惠大郎君见过世面……徐忠想。 他清楚地记得,同样是看到这些景致,那位郎君却能视若无睹,毫不动容。 进到外间之侧的耳房,徐忠吩咐侍女取来七套新衣,其材质不过是普通苧麻布,却也是家中监奴、典计所著,比眾人当下所穿的粗麻短衣要好得多。 徐忠吩咐诸人说道:“別院精致,请诸位更衣而入。” 这话一说出来,就有让人自惭形秽的意思。 有人小心翼翼地摸著苧麻衣,问徐忠道:“徐管事,这衣服我等穿过后,能够便宜点购买下来么?” “何必购买,都送予各位便是!”徐忠慷慨地说道。 这衣服虽是一般,价值却也超过千钱。仅凭他们佣耕的那点报酬,攒一年也不一定买得起。 然而阿惠大郎君念旧,要提携他们,徐忠也不吝先结个善缘。 诸人顿时一阵欢呼! 第007章:各人之心思 都是流民伙伴,诸人也没有顾及什么,当场换好新衣,隨徐忠进到別院外间。 有狸奴施施然过来,在眾人腿边绕了几匝,出门跳上了外面的假山。 可不就是周惠收养的那头! 狸奴既在別院,周惠自然也在了……诸人各自安定下心思。 林国瑞问道:“阿惠是在这庄园中任职么?能够住进这么精致的別院,担任的职司不轻罢?” 徐忠立刻提醒他:“阿惠大郎君即为別院之主,诸位虽系旧交,亦当有所尊称。” 別院的主人? 这么精致的別院,主人居然是周惠? 而且还是什么大郎君? 诸人大感惊诧,各自面面相覷,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张祉相对镇定些,继续向徐忠请教道:“如此说来,阿惠大郎君乃是出自义兴周氏?是已故乌程公之长子?” “然也。” 阿惠原来是公侯之后!难怪能有这般风仪啊…… 虽然弄清了身份,但张祉心中的疑问却没有完全解开,反而萌生了更多的困惑,以及一些疏离的情绪。 既是公侯之后,又在临淮郡內安家,为什么会流落在北面的彭城,而且还削髮出家了呢? 到了泗口,为什么要登记流民的白籍?还假意说什么要仰仗自己? 之前徐管事曾经说过,乌程公乃是徐氏家主的姊夫;这阿惠大郎君,便该是徐氏的外甥了。为什么之前却假装不认识,还要签下佃客契约,去庄园担任什么典计? 带著这满脑子的问题,张祉心情复杂地隨徐忠去了后面的內间,连沿途的陈设和布置都没怎么留意。 进到左厢房,徐忠安排诸人坐下,而后前往正堂匯报。 不一会儿,周惠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罩宝蓝色连云纹罗衣,內穿湖青交领綺衫,较眾人印象中越发堂堂且出眾。 惟是头髮尚未长成,只以黑纱软裹,总於后颈而系之,垂於肩背之后,倒也別有一番风采。 他步履从容地踱进厢房,逕往上首主案坐定,含笑向眾人打起招呼: “吉惟兄、国瑞兄、其余诸位,有些日子没见了。” “真是阿惠你啊!”林国瑞大大咧咧地嚷道,语气中饱含惊喜,“你现在可真是富贵了……我还以为徐管事誑咱们呢!” “嗯嗯,苟富贵、勿相忘么!” 周惠笑著点了点头:“前时泗水道上多承几位照顾,如今又蒙惦记关怀,自当有所酬答。” “岂敢岂敢,”张祉连连拱手,“以大郎君这般家世,哪会需要我等效此微劳,我等又哪有脸面领这虚功?” 周惠听出他语气中的隱隱不满,立刻致歉道:“吉惟兄莫怪,之前向诸位隱瞒身份,实为迫不得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义兴周氏,年初为王敦所忌惮,近支几乎都被诛杀,此事在这淮泗一带都有所传扬。” “征北將军、徐州刺史王邃,乃是王敦的从弟。我担心为其所害,不得不逃离徐州,往依在沛国萧县担任戍主的三舅。” “然而才走到彭城,就遇到羯胡入侵,道路断绝,不得不中道回返。” “路上又遭逢三名流民军斥候,贪图我的马车、盘缠等,悍然动手抢夺。我身边两名扈从,拼死与彼辈周旋,总算將其消灭,自家却也死伤殆尽,连马车亦受惊而逃。” “只剩我孑然一身,遂削去头髮,偽装成道人的身份,好避开归途上的麻烦,以及泗口的盘查。” “也是幸亏遇到了各位,有各位的用心照顾,以及无意中的遮掩,归程才能这般顺利。” “虽然回到郡內,州中王邃的威胁仍在,只好依旧保持著偽装,在庄园充了大半个月的典计。直到十日前確认王邃无意加害,我这才恢復身份,依旧返回这別院,惟是有些对不住各位了。” “岂敢岂敢!”张祉再次拱手道,语气总算缓和下来。 “多谢吉惟兄和诸位体谅。”周惠笑道。 他表现得如此谦逊,除了性格之外,亦有招揽、收服这几人的意图。 通过前些日子的接触,周惠能够確定,张祉、林国瑞二人,都是值得培养的人才。 前者思维縝密,通晓不少技能,还有相当强的领导力;后者体格过人,是诸人中的武力担当,心性坦荡而无城府,可放心地托以扈从之任。 他向张祉、林国瑞许诺道:“我义兴周氏以郡为家,家中有良田数千顷,部曲近万人,直属大房嫡脉者亦有两三千。” “若能得诸位之助,驱逐盘踞郡中的王敦党羽,恢復家业,当以两幢部曲属之。” 幢主领五百人,两幢千人,已经是不可忽略的力量。按照朝廷编制,都可以单独立为一军了。 比起张祉当初许给周惠的五十人队主,这待遇直接翻了二十倍。 如此丰厚的待遇下,两人还有什么犹豫呢? ……,…… 数日之后,当初北上的义兴周氏十数骑,也协同徐氏三郎主徐宜麾下的近百部曲,风尘僕僕地回返郡中。 籍著安顿眾人的机会,徐温单独召见徐宜,快速通报了当初对义兴周氏诸人的说辞。 徐宜恍然大悟:“难怪周蹇会不避艰险,北上接应於我,还问我阿惠大郎君是否已回返郡中。” “这一路上,也多亏他们前后哨探,才能避开那些羯胡、坞主的劫掠。” 徐温对此毫不意外。 江南骑兵培养极为不易,周蹇及他麾下那十数骑,都是宗中精锐。否则哪有胆略穿越两军战线,一路北上接应? 这一路之上,不仅要避开羯胡的劫掠部队,还要应付那些当地的士族坞主。他们往往摇摆於晋、胡之间,有的人还领著县令乃至太守的职务;但遇到过路流民、小股士卒,无论出自那方,都会试图占些便宜。 当初领沛国內史的周默、领彭城內史的周坚,同样是这类坞主之流。 “辛苦和修了!”徐温抚慰道,“能把家里部曲完整地带回来,便是一桩大功。” “主要是羯胡撤军的缘故,否则哪有那般容易从彭城脱身。” 徐宜简述了路上情形,语气中颇有庆幸之意:“我经过泗口时拜见过刘刺史。据流民军得到的消息,好像是石赵、刘赵在司州相攻,需要抽身回去应对,暂时无力再用武於淮北地方。” 石赵为羯胡石勒,盘踞於河北、河南;刘赵为匈奴刘曜,盘踞於关中、河东。两人皆號为赵,视彼此为生死大敌。 就石赵而言,对付刘赵,比对付晋人还加紧要些。 “如此看来,彭城、下邳大有恢復的希望,”徐温沉吟道,“刘刺史难道没有什么想法么?” 刘遐曾先后担任下邳內史、彭城內史,麾下有不少士卒都出自这两郡,可谓是他的主要根基之一。而且,他主政的兗州,几乎已无实土,之前都是依靠这两郡的赋税在养兵。 他又兼著北中郎將,监淮北诸军事,有相当大的自主攻伐之权。於情於理,都该意图恢復才是。 “似乎是军中粮草大有不济,”徐宜稍稍压低了声音,“如我这般的宗族戍主,多被遣还本家就食;刘刺史还让我询问阿兄,是否能有所赞助。” 如果没有周惠,徐温很可能会答应下来。毕竟义兴周氏覆灭,他徐氏必须另寻庇护;素有交情的刘遐,即为最佳人选。 此番若能够雪中送炭,必能得到刘遐的更大信重。 但现在周惠成了大郎君,必然要设法恢復义兴周氏。徐氏代为支配的这些產业,差不多是他能调用的所有资源,必须都花在刀刃上。 连徐宜带回的这些部曲,都要为其所用,哪好再分出去赞助刘遐? 徐温把这番情形告知了弟弟。 徐宜顿时大惊:“这样大的事情,阿兄怎好如此草率!那区区一介流民,能承担得起责任吗?” “此人甚有风仪,颇具能耐,不当以普通流民视之,”徐温笑道,“稍后我带你和周蹇前往面见,你自然就知道了。” “区区假冒身份的白籍流民,有什么值得去见的!” 徐宜很是不以为然,劝諫自家兄长: “別说这流民了,就是真正的阿惠大郎君,乃至咱们那位姊夫乌程公,像能成事的样子么?” “如今义兴周氏既灭,我等就该附从刘刺史。刘刺史位高权重,威信卓著。若能在他麾下立功,何愁不能洗刷叛逆之名,岂不比寄希望於这假冒的流民更有希望?” “甚至於这临淮的家业,原本就是乌程公负我徐氏后、对咱们的补偿。” “昔年若非他的命令,长兄何必杀郡中长吏举兵?若非他中途退缩,未能依计划大举,兄长何以被麾下攻杀,成为板上钉钉的叛逆?” “家业如何使用,皆在我徐氏自主,何必顾著义兴周氏的立场?” 这是徐宜的肺腑之言。哪怕他感激於周蹇等人的接应,但事关自家的家业和前途,也不会有所动摇。 “刘刺史自是恢宏,也难怪你会倾心。” 徐温微微摇头:“但你有没想过,他已经年近五十,又无什么宗族,哪堪长久相托?” “义兴周氏虽然遭受重创,势力和影响依旧可观。若有嫡脉为主心骨,凭著周蹇这些得力庶支,再加上我徐氏倾家支持,不难恢復过来。” “周氏近支都已不在,我徐氏为阿惠大郎君的母族、妻族,又有拥戴、赞助之功,届时將会获得多大的话语权?” “別说借力返回吴兴本郡了,就算要主宰郡中,也是大有可能。” 藉助义兴周氏光大自家,这正是徐氏与周氏嫡脉联姻的目的,以及当年徐馥甘心冒著谋叛风险、首先奉命聚眾起事的缘由。 吴兴郡內的豪族,首推武康沈氏、长城钱氏。他乌程徐氏,哪怕在极盛时期,也无法与这两家相比。 然而长城钱氏的钱璯,十三年前拥吴末帝孙皓之子叛乱,肆虐江南,被先代乌程公周玘镇压,宗族几乎覆灭。如今只剩一个钱凤,儘管深得王敦信任,引为谋主,族中却没有什么势力。 武康沈氏的沈充,这次攻灭周氏本据,攻杀家主周札,已经和义兴周氏结下不世之仇。周氏一旦恢復,哪怕没有徐氏倡导,也必然以覆灭沈充为首要目標。 此事若成,整个吴兴郡中,还有哪家宗族,能和拥有义兴周氏倾力支持的自家相抗衡?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位假冒的大郎君,是否真的能如徐温之期许了…… 徐宜心中怦然而动:“既如此,我就依阿兄的意思,去见一见那位大郎君!” ……,…… 和徐宜相比,周蹇等人想见周惠的心情,无疑要迫切得多。 包括他们不辞辛劳,甘冒风险,守诺北上接应徐宜,也是为了结好徐氏,爭取为周惠获得更尽心的支援。 如今回到临淮,稍事休整,洗去身上的风尘,周蹇立即向徐温提出请求: “上月在泗水道中,我等曾见大郎君乔装回返,想来归郡已有多时?还请引我等前往拜见。” 周惠偽装周氏嫡脉大郎君,难点之一是取信於宗族。 好在周蹇等人先入为主,几乎已经认可了周惠;再由他们引周惠返回宗中,一切都可水到渠成,不会有半点困难。 徐温自是乐得成全:“舍弟也要前去拜见,正好与诸位同往。” 他引徐宜、周蹇等人前往城西別院,请新近担任扈从的林国瑞代为通报。 林国瑞已经投入义兴周氏门下,对这些曾经遇到的骑士也还有印象。听说是主家庶支,他立即引诸人前往別院內间的正堂。 周蹇同麾下诸人拜见过周惠,笑著说道: “一別近月,大郎君风采更甚!惟是我等道中相认不成,和修又言不知大郎君行止,未免有些心焦。” “宗中罹遭大难,又有王敦从弟王邃在县中,不得不谨慎一些。” 周惠再次把之前对张祉、林国瑞等人的说辞搬出来,令周蹇等人各自感慨不已。 这番由他和徐温敲定的说辞,自兹而后,也就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实。 如此相敘既毕,周蹇立即以此行的来意恳求: “王敦恃其贼势,逞其凶威,杀我周氏家主和各位郎主、郎君,並以党羽刘芳领郡,意图打压控制。” “然我周氏数代经营,乌程忠烈公三定江东,声威冠於三吴。义兴郡又为朝廷特置,赐予我家为郡望,哪是北傖所能轻易得手的?” “即有刘芳打压,郡內心向周氏者亦眾。若有大郎君回郡主持,我等倾力相隨,必可诛杀刘芳,討伐沈充、王敦!” 第008章:美玉现人前 周蹇的话,不仅是他自己的诉求,也是郡中所有周氏庶支、族人的期待。周惠继承了嫡脉大郎君的地位,即当以其立场考虑事情,否则何以立住跟脚? 他毫不犹豫地应道:“家仇岂可不报?贼人岂可不除?族兄所言,正合我意!” 而且,经周蹇这么一提,他也想起了一些记录。 在原本的歷史上,正是这周蹇聚合族眾,杀王敦所署的义兴太守刘芳,响应朝廷討伐王敦。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他周惠的主持,周蹇也能做到这件大事。 然而如今朝廷尚未明令討伐,周蹇没有大义的加持,必须依靠自己这大郎君的名义,才可能凝聚郡內、宗內人心。 只可惜,纵然他立下了这般大功,却由於出身庶支,家世低微,不可能继承义兴周氏世袭名爵,也没有任何获得朝廷嘉奖、赏功的记录。迸出这一点火光之后,即消失在了歷史的长河中。 反观同时起兵的会稽虞潭,为会稽四姓之一的家主,起事即能自假將军之號,並获得天子的手詔追认; 之后连战场都没进入,不过是做了个“遣前锋过浙江追躡(沈)充”的动作,无任何实际斩获和功劳,即能获得朝廷认可,晋封零县侯。 有没有宗族后盾,有没有家世支持,待遇上的差距,简直有天壤之別。 如果是周惠立下这等功绩,继任乌程公,出任將军、太守,都不会有任何问题。连周蹇自己,也能经由周惠推举,在郡中出任功曹、兵曹之类的属吏,乃至县令之类的地方官。 而且,有了他主持这件事情,声势必然更大,成事亦更轻鬆。 周惠转向徐温:“请二舅召集家中部曲,准备资粮,为我等前往郡中起事之基。” “可以,”徐温立即应下,“和修刚带回部曲近百,休整半月,即可隨大郎君出发。期间在郡中招纳流民,当可募得一幢兵力,並备足三月军资。” 眼下正值青黄不接,这五百士卒三月之费,差不多需米三千斛,已是徐氏能拿出的最大力量。 徐宜徐和修却质疑道:“王敦从弟王邃掌州,距离盱眙不远,大郎君曾因此北行。如今要闹出这等动静,难道不担心招其注目、为其所诛?” 徐温明白,这是自家弟弟对周惠的第一个考验了。 他也想看看这位名义外甥的见识,於是转头相望,静待其回答。 周惠略一思索,向在场诸人道:“王邃固为王敦之从弟,却何尝不是王司徒(王导)之从弟?琅琊王氏之中,或从王敦,或从王司徒,或首鼠两端,並不能铁板一块。” “只以王邃而论,向来无有特异,不当附於王敦。惠前时避祸北行,实为过虑尔,惭愧!” 实际上,王导和王敦二人,从最开始是否拥立司马睿起,就有不同意见。之后司马睿意图强化皇权,王敦忿而起兵相攻,只有其亲兄王含响应,以王导为首的大多数族人都不赞同。 这次同样也如此。 否则的话,王敦自为扬州牧,王舒为荆州刺史,王彬为江州刺史,王邃为徐州刺史,还各自都督军事,基本上掌握著东晋的所有菁华之地,以及绝大部分的能战之军,若是合力以向建康,朝廷哪有半分抵御的可能? 至於王邃,说他向来无有特异,算是一句夸奖。真实的评价,就是尸位素餐。 昔年王敦第一次起兵,王邃为中领军,掌统领禁军之重责,但除了每天早上隨王导前往台城待罪,並无任何作为。 待到他为徐州刺史,都督徐、青、幽、平四州军事,却只能坐观青州沦陷;去年羯胡来攻徐州的下邳、彭城二郡,朝廷以卞敦代为徐州刺史,领军前来协助他抵御羯胡,两人却一同逃离泗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包括这次王敦之乱,他依旧全程隱身,仅仅出现在王导自吹自擂的討敌檄文之上,之后即被免除所有官职。 这个时代的很多高门子弟,都是如王邃这般,纯以门第、家世获得重用,承担方面之任,却根本无法尽到一点点职责。 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形势日渐紧蹙,简直无能到了极点。 当然也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周惠身为当事人,既然都这般从容淡定,见解亦大有可观,徐温、徐宜自是依从。 两人大起家资,在县中招纳流民,很快凑齐了一幢兵力。 这一幢兵力的中坚,依旧是徐宜带回来的那近百部曲。他们是在册的戍卒,皆领有兵杖;其余四百流民,大多只能领些镰、锄、镐之类,几乎和佃客差不多。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徐氏无有名分,擅自召集一幢兵杖俱全的士卒,必然会引来地方长吏的干预。 恰如当年响应周玘的流民帅夏铁,才纠集党羽数百,即被时任临淮太守蔡豹镇压一般。 当然,就这番动作,引人注目是免不了的。 奋威將军、临淮太守苏峻,自泗口返回郡中,很快派来麾下的兵曹参军任让,质问徐氏的动机。 徐温遣徐忠出面,先把任让稳住,而后急召徐宜、周蹇,前往和周惠相商。 徐宜认为,可以假称是奉刺史刘遐之命,募集流民以充实军力。徐氏与刘刺史向来颇有结交,自己又在其麾下为戍主,为其募兵很正常。 苏峻曾从属於刘遐麾下,其当下的临淮太守之任,也是接替自刘遐。徐氏把刘遐的名义搬出来,必可让苏峻放弃追究。 然而,徐温立即指出了其中的漏洞: “和修不是说,刘刺史军中粮草缺乏么?连麾下的宗族戍主都各自遣还本家,怎么可能再充实军力?” “真要充实的话,刘刺史所镇之泗口,正为接纳流民之地,大可就地募集。何必等流民转运至临淮后方,再委託於他人?” 这两句有力的质疑,让徐宜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想法。 可除了借用刘遐的名分,一时之间又哪找得到其他的理由呢? 周惠思索片刻,向徐温要求道:“烦请备好一份貲礼,我当前往拜访苏太守,亲自和他分说。” “大郎君不可轻出,”徐温再次提出异议,“就算王邃不附王敦,谁知苏太守立场如何?前年王敦谋逆,苏太守执掌淮陵郡,朝廷詔令他討伐,他却迟回不进,坐看王敦功成,而后退守盱眙,谋得临淮太守之职。” “我听说,苏太守的兄长,还被王敦召为了属吏。若是苏太守因兄之缘,附於王敦,大郎君此去或为自投罗网矣。” 周惠颇感诧异:“二舅的消息倒是灵通!” “毕竟是郡中长吏,我等在其治下,又有叛逆之名,哪能不关注呢?”徐温语含感嘆。 闻得此言,周蹇也劝道:“大郎君千金之躯,不可履於险地,可由我代为前往。” “此行必须我亲自去。”周惠坚持道。 见徐温、周蹇仍有担忧之色,他又宽慰二人:“我自有分寸,且知苏太守此番回郡之目的,两位无须担忧。” ……,…… 苏峻有兄长苏丰,的確入了王敦的幕府。然而在当时,这种事情极为普遍。 王敦掌握朝廷之后,大举徵召各显官、世家的子弟,麾下属吏的数量,直追司马睿立国之前的“百六掾”。这些人之中,有些是王敦延揽的亲信,有些是王敦邀名的工具,有些则是王敦的人质甚至囚徒。 別说是区区苏峻之兄了,连朝廷执政之一的侍中、中书令温嶠,都被王敦召入幕府为左司马。 义兴周氏之中,亦有冠军將军周筵,以曾经力主抵抗王敦,被召为大將军諮议参军,在军中形同禁錮。 待到王敦起意相图,就成了毫无反抗能力的首个牺牲品。 周惠很清楚地知道,苏峻和刘遐,乃是王敦第二次起兵时、朝廷方面的主要抵抗力量。此次回郡,很可能是已经收到朝廷密詔,作出兵之准备。 就当下而言,其人志在立功,哪怕性情有些肆意,行为亦不检点,却是颇能匡扶政局。 这也是他决定亲自拜访苏峻的原因。 至於王敦第一次起兵时,苏峻按兵不动,那实在算不上什么问题。 当时司马睿重用刘隗、刁协等,推行了一系列的严苛政策,用以崇上抑下、整飭门阀、收拢军务,以图扩充皇权。如此刻碎之政,遭到了几乎所有士族、將领的抵制。 王敦不忿自家势力受到遏制,以“清君侧,诛隗协”为名起兵,观望、附从者不知道有多少。 苏峻只是按兵观望而已,他的曾经上司刘遐,在时任镇北將军、青州刺史、都督四州军事的刘隗逃归淮阴时,甚至举兵相攻,逼得刘隗投降了石勒。 更有义兴周氏的家主、右將军周札,直接以建康石头城要害投降王敦,致使台城沦陷,司马睿鬱郁驾崩…… 周惠主意既定,请徐温回报苏峻的兵曹参军任让,当亲自面见苏太守解释。而后以徐忠为御者,引扈从十余人,驾车前往苏峻的私宅。 在私宅的门口,他发现有另外一乘马车停在门前,其装饰甚为精美,轮轂磨损却是颇重,显然系远道而来。 苏峻乃是自青州浮海而来的流民帅,一向只在江北活动,与其他高门士族素无交往。 这远道而来的精美马车,很可能是属於其兄苏丰,乃是奉王敦之命,前来劝说苏峻勿要出兵相抗。 此事在歷史上也留有记载,並有王敦的原话:“富贵可坐取,何为自来送死?” 其言下之意,乃是威胁苏峻识相些,不要党附朝廷,和他这丞相兼大將军、扬州牧对抗;只要按兵不动,事成后自有封赏。 忆及此节,周惠试探著问门口的僕役:“这莫非是奋威將军之兄的马车?” 苏峻向来以军法治家,家中僕役皆不敢妄言。然而被周惠一口道破,这僕役免不了面露惊色。 周惠心下更加確定,继而令徐忠奉上名刺和礼单:“请通报奋威將军,有故乌程公之子义兴周惠,以要事前来拜访。” 僕役见周惠仪容不俗,排场甚具,不敢有所怠慢,连忙入宅通报。 不多时,即有家中管事前来接洽迎接。 至宅邸中堂相见,苏峻大大咧咧地问道:“乌程公周勰有子隱於徐氏,此事我亦有所闻,莫非就是你么?” “然也,”周惠没有计较其言辞中的犯讳之举,为徐氏相请道: “此次徐氏招纳流民,实为我周氏之授意,意图返郡聚兵,討伐王敦以復家仇。將军既受朝廷詔书,擬出兵討伐贼臣王敦,与我周氏立场可谓一致,当可予以通融。” 苏峻脸色微沉:“是谁告诉你,我收到了朝廷討贼詔书?” “乃是令兄在门口的车马,”周惠笑道,“若非如此,王敦何以遣令兄前来,致以拉拢、威胁之意?” 此言一出,苏峻脸色更加阴沉,好一会才有所恢復。 他不甘示弱,问周惠道:“如你所言,当是能为徐氏做得了主的?” “然也。” “那就好说了,”苏峻呵呵一笑,“徐氏既在本郡治下,又有意一同討贼,大可携钱粮归於我麾下。事后若有立功,我自会为你等向朝廷请求封赏!” 这摆明了就是要吞併的意思…… 周惠心下暗嘆。义兴周氏此番遭受的荼毒,可谓惨重之极。否则別说周札、周筵了,上代近支哪怕有一人尚存,苏峻都绝不敢如此轻忽。 这个时候,態度上万不能露出半点怯意,否则必会被其所趁。 周惠昂然道:“我家一门五侯,我自有乌程县公这等开国高爵可以继承,朝廷还能给出更高的封赏吗?郡公岂是等閒可得?” “前时虽有近支亲族所被害,家中依旧可聚万人部曲;甚至在王敦军中,亦不乏亲属故吏、可为通报消息之人。否则我如何能知道,令兄给將军带了什么话来?” 这句话其实有些破绽。周氏若真有这般消息来源,当初就不可能被王敦一网打尽。 然而苏峻显然是被镇住了。他兄长苏丰才到这盱眙县中,第一时间即来见他,相关消息本不该有任何泄露。 可他兄长带话的意思,却正是周惠刚才所说的拉拢、威胁! 趁著这个机会,周惠趁热打铁: “將军执掌临淮,如今自可强行纳我部曲。然这区区一幢兵力,对將军能有多大的作用?” “若將军通融於我,任我率这一幢兵力返郡,聚眾起事,其眾或不下於五千人。” “如前所言,我家爵位已极,无意於朝廷封赏,惟求杀王敦、沈充以復破家之仇。届时我愿与將军配合,助將军建得大功,岂不比纳下这一幢兵力更加合算么?” 第009章:小人与女子 这么一番承诺,显然令苏峻有所动心,连上身亦不自觉地倾前。 他拥眾近万,郡中流民亦多。只要輜重足够,扩充兵力没有任何的难度,的確用不著贪图区区一幢新募之士卒。 相对而言,徐氏名下的庄园和钱粮,或许更让他动心。只不过徐氏之前有义兴周氏撑腰,又和兗州刺史刘遐有些交情,一直不好动手。 眼下周惠承诺以义兴周氏部曲相助,倒也不是不能放弃这难得的吞併机会。 苏峻沉吟著问道:“周郎君如何保证,届时必会相助於我?” 周惠反问他:“我宗族几近覆灭,所亲者唯有徐氏,既为舅家,亦为妻族。徐氏乃在將军辖下,还需要什么其他保证么?” 这句无比坦诚的大实话,让苏峻再次露出了笑容。 恰如周惠所言,徐氏安家在临淮郡治盱眙县,於他这临淮太守而言,即相当於是挟制周惠的人质。 事情剖析完,苏峻態度大为好转,很殷勤地设宴招待。又应周惠所请,写下了一份军书,给予通行之方便。 苏峻受詔入卫建康,沿途关驛皆有记载。利用其名义,周惠这一幢人可畅通无阻,轻易前往江南的京口重镇,继而南下义兴。 两人各得其利,一时宾主俱欢。 等到周惠告辞离开,苏峻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认为周惠再有消息来源,也不应当知道他兄长来访之事。 很可能是守门的僕役有所泄露。 区区僕役,苏峻也懒得去审问確证了,直接令管事將其斩杀,悬首於庭,以儆效尤。 ……,…… 城西別院的外间右厢房內,徐宜有些愤愤不平,向兄长徐温道: “这周惠,是真把自己当作周氏大郎君了么?阿兄好意劝说於他,他非但不领情,还要一意孤行!” “苏太守为奋武將军,麾下劲卒近万,声威比刘刺史也差不了多少。他实际的身份,不过一破落士族子弟,能有什么根底?轻身去见,怎么可能討得了好呢?” “一个应对不当,咱们这一幢士卒,都得被苏太守兼併过去!” “你小声点罢!”徐温有些无奈地呵斥他,“什么『当作』?他就是大郎君!为这身份的事情,我都狠心处置过三名知情犯戒的僕役了,你何必再让我为难?” “大郎君態度镇定,又事关他自己的安危,以及復兴家族的大局,当是有几分免於追究的把握。” “就算真能侥倖成事,他这態度亦不可纵容,”徐宜压低了声音,继续向兄长进言,“如今还只是刚刚举事,就如此轻忽我等。待到掌握了义兴周氏,还能为我家所用、助我家恢復光大吗?” “义兴周氏为江东之豪,家主正该果毅决断,否则如何统领上万部曲?” 徐温依旧站在周惠那一边:“大郎君是恋旧知恩之人,连一头报恩的狸奴都能那般善待,何况我家?只要我等倾力相待,必定不会有所辜负……” 正言语间,管事徐忠进得门来,言大郎君已回返,请两人前往內间正堂商议事情。 两人连忙起身前往,不多时周蹇亦应召而至。 周惠语於三人道:“我自苏奋武处得到最新情报,朝廷已知王敦谋叛在即,又知淮北羯赵已撤兵,遂召刘龙驤、苏奋武两位领军入卫建康,以抵御王敦叛军来袭。” 刘龙驤即龙驤將军、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苏奋武乃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因事涉军事,故周惠以將军號相称。 这番话半真半假,苏峻可没有这般好心。主要还是凭他自己的记忆,方能做到先知先觉。 他还知道,王导最开始是召征北將军王邃、平西將军祖约二人。奈何王邃没有奉詔的魄力和能耐,祖约又颇有私心,只是率大军从譙县移驻寿春,驱逐了王敦所署的淮南太守,以加强自己对豫州的掌控,就再无任何动作。 士族方镇靠不上,朝廷不得已,这才寄希望於刘遐、苏峻这两位流民帅。 也幸亏羯赵已经退兵,否则朝廷急著自保,哪会管什么淮北淮南。这泗口、淮阴重镇,大概率会提前数十年丟失…… “太好了!”周蹇顿时磨拳擦掌,“朝廷对付王敦,我等又有大义名分,举兵之事必会更加顺利!” “倒也不能这般乐观,”周惠微微摇头,“朝廷虽有举措,但中枢兵力空虚,必待勤王之军大集之后,才会传檄四方,明詔討贼。在此之前,朝廷会儘量避免触怒王敦;我等也要谨慎行事,否则难免先遭侵伐。” 周蹇亦醒悟过来:“大郎君说得是!” 徐宜心下疑惑,出言问道:“我略知苏奋武性情,听说並不是那么好想与的。怎么会以这等机密相告呢?” 他担心周惠是卖了自家那一幢士卒,才能获得苏峻的格外亲睞。 “我在其门口见到了一辆马车,向僕役略一试探,即知为苏奋武之兄,衔王敦之命前来。” 这是徐忠所亲见,周惠也没什么好隱瞒的: “王敦有此举,必是得知苏奋武奉命入卫建康之事,故而意图阻拦。再者,苏奋武也没有隱瞒的必要,他自驻地回到郡中,接下来必然是以朝廷詔令为大义,著手扩军筹粮。咱们之所以被盯上,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你……没有作出什么不利承诺罢?”徐宜心下有些狐疑。 “何谓不利?各取所需而已!”周惠瞟了他一眼。 这位徐家三郎主,似乎並不怎么乐意承认自己的地位,又颇有些小家子气。以他执掌这起家之兵,此行估计会有所掣肘。 果然还是要儘快培养自个嫡系,把张祉、林国瑞推上来才行啊…… 周惠继续说道:“我和苏奋武达成一份约定。他不会追究我等私自聚兵之事,还会给予名义,方便我等通行;” “作为报答,我等在义兴起事之后,需要和他互通消息,配合他建立大功。” “这是好事么!”周蹇立刻表示赞同。 他此来临淮,继而北上沛国,最麻烦的就是解释和报备,中途还曾在泗口遭到刁难。 这还只是寥寥十数骑。若是一幢士卒,通行肯定更是不容易。 尤其是还要渡过大江。 至於什么功劳,义兴周氏向来不怎么在乎。 当初周玘先后平定石冰、陈敏之乱,安定江南,皆是“不言功赏,散眾还家”。朝廷这才特意为之立郡,赐为郡望以表其功。 能够恢復家业,重掌部曲,周蹇认为就完全足够了。 有强大的家业和部曲为底蕴,义兴周氏即有泰山之重。无论哪方在朝廷掌权,都不可能忽略。 “阿惠大郎君此举,自是妥当的。”徐温也跟著赞同,以目光止住了徐宜。 他知道自家三弟的心思和性情,很可能要挑周惠的不是,抢先感嘆道: “只是便宜了苏奋武。若能和刘龙驤之军配合,必然更加融洽些,还能略表未能提供军粮之歉意。” “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如二舅之言,刘龙驤性情诚挚,我等有所慢待,亦可得其谅解;然苏奋武却不然,我等在其辖下,欲有所为,须得先给些好处,过了他那一关,以防从中作梗。” 周惠引《管子》之言总结道:“寧过於君子,而毋失於小人。” ……,…… 议事已毕,各人分別离开。徐温却中途回返,笑著和周惠说道: “阿惠大郎君若是有暇,何不去主宅见见你舅母?当初在荷园相见之后,你舅母对你可是讚不绝口,颇为掛念。” 这是他在加固和周惠之间的情谊。 今天这场意外中,徐温发现三弟徐宜对周惠颇有意见,而且很可能已被周惠所感知。 他知道这是徐宜的不是,却也没有办法处理。 自从长兄徐馥被杀,宗族式微,家中就剩下他兄弟两人,近十年来一直患难与共,感情深厚无比,哪忍心过於苛责呢? 这生出的隔阂,只好从其他地方弥合。 他明著是请周惠去见自家夫人,实际却是见自己的长女徐嫻。 两人有婚约在身,大可提前经营;以徐嫻那般容貌和心性,必能获得周惠的亲睞。 周惠感其意,也很配合地应道:“我亦想再拜见舅母。二舅既然提及,那么择日不如撞日,我就直接同二舅回去,扰舅母一顿晚餐罢。” “甚好,甚好!”徐温连连应下,吩咐徐忠先遣人通报主宅。 两人路过中庭,正玩耍的狸奴来和周惠打招呼。周惠隨手一捞,把这狸奴拎在了手上。 “我不日就要去义兴了。这狸奴签了纳契,正好请表妹照顾一段时间。”周惠笑著向徐温说道。 徐温知周惠对这狸奴的看重,自是乐见其成。 马车离开別院,行至附近某个僻静地方,周惠忽然令徐忠停下,而后把狸奴交给他,下车走到路边一丛茂竹之前,恭敬地拜揖下去。 徐温知他的意思,也跟到他身侧,向著茂竹一同拜揖。 这里是义兴周氏嫡脉、大郎君周惠的埋骨之所。 因著要顶替身份,这位大郎君的死讯,自是不可公开,也不可举行任何的葬礼。 只能找来几名即將期满离开的佃客,先行挖好墓穴;而后趁著天黑,由周惠、徐温、徐忠三人,亲自押著棺木下葬。 拜揖之后,两人回到车上,继续前往徐氏主宅。 徐忠本想趁机恭维周惠,说有他继承事业,恢復义兴周氏,大郎君必將含笑瞑目云云。但见二人神色尽皆肃然,也就没有破坏这气氛。 直到抵达主宅,两人脸色这才转为轻鬆。 得僮僕飞马通报,盛夫人早已领著长子徐嘉、次子徐謨,以及主宅管事、数名用事僮僕等,出正门迎接周惠、徐温二人。 徐嘉、徐謨年龄皆不大,平时难得出门,也很少前往西城別院,於自家表兄並不熟悉。 这次见面,就觉得表兄比之前开朗了许多,更加容易亲近些。 两人很是规矩地上前相见,並无任何怀疑的神色,让徐温、盛夫人更加安心。 进到主宅,至內间正堂敘话,盛夫人又引长女徐嫻来见。 这立契抢夺狸奴的徐家大娘子,周惠总算是见到了。 在此之前,他从那篇纳猫契式中,看出这徐家大娘子颇有几分文采和慧黠,心下已是接受。 至於容貌么,能够与那荷园所见的侍女差不多,即可心满意足。 然而,看到其云鬟花鈿之下的面容,周惠顿时一愣: 这不就是那荷园所见的侍女吗! 也许是初见情结的缘故,周惠甚至觉得,比起她如今这盛装锦饰、描黛点翠的形象,当初那番清水出芙蓉的样子,甚至还要更加出彩些。 再转过头一瞧,果然看见狸奴已经几窜几跳,消失得无影无踪,想是同样认出了这曾经逮过它的可恶女子。 周惠忍不住嘆了口气,枉自己还想拜託她帮忙照看呢…… “表兄无须担忧,”徐嫻巧笑倩兮,“只要还在这宅內,狸奴逃不掉的,我自有法子捉它。” 很显然,狸奴的自在日子,算是要告一段落了。 再往深处想些,这话甚至还有別的意思? 狸奴那契书已经被证偽,自己可是切实签过投身徐氏为荫客的契书,或许就在这位徐氏大娘子的手中。 结合她这自信大方的模样,以及那会在荷园试探的心计……周惠觉得,自己但凡失了计较,今后的处境,估计比狸奴也好不到哪去。 “如此就拜託表妹照顾了,”周惠儘量笑了笑,“我不日即將远行,可能要离开好一段时间,顾不得这狸奴。” “请表兄儘管放心。” 徐嫻应承下来,略有好奇地问道:“前时听表兄唤这狸奴曰『咪咪』,是给它准备的名字么?” “然也。可惜豢养日浅,还不为狸奴所认同。” 周惠说著,心下忍不住有所遐想,连忙把目光从徐嫻胸前的美妙曲线移开。 这失之侷促的表现,看得盛夫人心下满意之极,与夫君徐温相视而笑。 自家风姿卓越的长女,果然是入了这大郎君的眼中。 哪怕他近来一向镇定自若,让徐温也惊嘆不已,却毕竟还是个尚未加冠的少年郎啊! 第010章:义兴郡之赴 徐氏主宅的倩影还縈绕在心中,返郡起兵的时间却越来越近。 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派人送了一批甲杖过来,並附上一封亲笔书信,由其麾下的一名幢主带给周惠。 信件的內容颇有些不客气:“既持我之文书,秉我之名义,便不可丟了我奋武军的名声。特送四百人之甲杖,並练兵幢副一人,以正军容军威。” 周惠以信件示於徐温、徐宜、周蹇,三人尽皆大喜。 四百人的甲杖,这手笔可不小! 更重要的是,甲杖出於郡中长吏所赐下,完全不用担心是否犯禁的问题。 有这实实在在的好处,哪怕话说的难听点,又有什么关係呢? 他们现在也正要仰仗对方。 连徐宜都乐得放下態度,恭维周惠道: “阿惠大郎君结下这约定,真可谓值得!人言苏太守为人峻刻,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啊。” “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周惠很是清醒,“郡中本有武库,苏奋武奉詔討贼,自可隨意取用。拨一点给我们,对他自己並无什么损失。” 虽然这么说,周惠却不得不佩服苏峻。其人处事明白,亦能拉拢人心,难怪后来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 和这苏峻相比,义兴周氏那位家主周札,就是完全反面的教训。 身为右將军,又执掌著朝廷辖下最富饶的会稽大郡,面对沈充的突袭,生死交关,却不愿发放武库中的精良兵器,只拿些残次品给士卒,导致麾下皆无战心,最终兵败被杀。 包括他之前督石头城抵御王敦,王敦的麾下认为,他好利少恩,士卒不附,是上好的软柿子。结果他果然开门投降。 有这样的家主,义兴周氏灭得真是一点都不冤…… “至於这练兵的幢副,显然会留在我们军中。他日义兴起兵,此人即可督促我等,以履行对苏奋武的约定。” “原是有这等用意!” 周蹇恍然,当即建议道:“此人断不可委以事权,以免后续有所掣肘。” “先看看再说罢。”周惠说著,吩咐徐忠把人请过来。 那幢副很快应召来见,態度很是恭敬,並不以受长吏委派而自矜。 他自承姓张名悊,青州东莱人士。虽不与苏峻同籍,却是其在青州担任坞主时、即已追隨於麾下的旧人。 后来苏峻声势越来越大,受到安东將军、青州刺史曹嶷忌惮,携数百户浮海来投朝廷,归於刘遐麾下,张悊亦是其中之一。之后隨刘遐攻周坚、编练流民军驻防泗口,亦都曾立下功劳,遂能积功为幢副。 周惠大喜过望:“张幢副善於练兵?” “不敢言善,略有一些经验而已。”张悊很是谦虚。 “这就足够了!”周惠笑道,“请先下去休息,来日必当借重。” 待到张悊隨徐忠离开,周惠徵求眾人的意见:“此人从军经歷丰富,非同籍而受苏奋武重託,必有过人之处。” “我等从军经歷俱都不如此人,当以其为幢副,负责练兵事宜,各位以为如何?” 这是很高的待遇了。目前这一幢士卒,是他们起事的基本,领军的幢主徐宜、幢副周蹇两人,待到义兴部曲加入麾下,皆能独领一军。难道这张悊也要给予此等重用? 徐宜立刻反对道:“適才周幢副说不可委其事权,我意亦是如此。” “给予事权又如何呢?若我愿意履行和苏奋武的约定,之后是否有人督促,还不都是一样要协助?” 周惠想得很清楚:“所谓三军易得,一將难求。若得此人尽心,必有大益於我等,又何吝於区区幢副、乃至將来的军主之位。哪怕他將来回归,麾下皆为我周氏部曲,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再者,他奉苏奋武之命前来协助,我等本就不可薄待,否则或恐与苏奋武生出嫌隙。” 这最后一个理由,显然让徐宜无话可说。 徐温、周蹇当即表示附议,事情也就这么確定下来。周惠乃以张悊为幢副,司掌编练士卒,直接对自己负责。 另有张祉、林国瑞,各领一队五十人,分別担负輜重、扈从之任。 ……,…… 七日之后,士卒略可成列,张悊建议即刻出发。 他和周惠说道:“时间紧迫,练兵不可寄於常规。职下隨奋武將军迁徙、转战,习途中拉练之法,可快速锤炼士卒。” 周惠既然决定用他,自是信之不疑。 而且他知道,当初苏峻浮海至徐州时,麾下仅千余部曲;数年间招纳流民,去芜存菁,扩展到万余劲卒。张悊为其干將,对如何训练流民成军,可谓得心应手,远非半吊子的徐宜可比。 一幢士卒很快离开盱眙,转往隔壁广陵郡的中瀆道。 中瀆道所依的中瀆水,北至淮阴县入淮,南至广陵县入江,是大江和淮水间最重要的通道,亦为江淮防御之生命线,粮草輜重皆赖以通行。 凡徐州刺史或都督,或镇於淮阴,或镇於广陵。若是锐意进取,还能出泗口前抵淮北重镇彭城,以图兗州、青州。 如去年的王邃、卞敦这种,弃泗口重镇、仓皇避往隔壁临淮盱眙的,可谓既无担当,又无眼光。简直是浪费了他们的都督、刺史之高位,也玷污了征北、征虏之重號。 从盱眙到广陵县,路程只有两百五十里许。张悊却走得很慢,前三天时,每天甚至走不到十里。 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了锻炼行军队列、择地构建营地之上。 待士卒稍稍习惯,又加上了斥候、后卫等安排;继而有行军变阵、就地设防等演习。 中途有少量流民逃逸,还以周蹇领骑士予以追回,进而执行军罚,再申军纪。 到达广陵县时,已是半个月后,比正常行军几乎多用了一倍时间。然而这一趟下来,眾士卒渐习军纪军阵,军容已是蔚然可观,可见张悊锤炼之功。 中途通过关桥,与驻防士卒打交道,也亏得张悊熟悉流程。由他出面,可省下眾人好些工夫,还能获得一定的补给。 周惠心下很是满意,庆幸自己作出了正確的选择;之前隱有排斥的徐宜、周蹇二人,也各自对其心服。 担任队主的张祉、林国瑞,得周惠授意,多隨其请教,能力亦有大幅成长。 广陵县为郡治乃至州治,关防甚为严格。周惠把士卒留在外围,带著张悊前往城中,拜会驻守的奋威將军、广陵太守陶瞻。 陶瞻是现任征南大將军、广州兼交州刺史陶侃的次子。其兄陶洪,曾为王导的丞相掾,不幸早卒后,他以年齿、才器,成为了陶侃竭力培养的继嗣,並早早与已故安南將军、梁州刺史周访之女联姻。 去年的时候,他被王敦闢为参军,作为挟制陶侃的人质。 好在有周访之子周抚,担任前將军、南中郎將、武昌太守,是王敦的得力心腹,入幕府为大將军从事中郎。赖这位妻弟之力,陶瞻得以脱离牢笼,用事於朝廷。 王敦又以其出掌广陵,控制这沟通南北、扼守江淮的要地,未尝不是有所期待。 但周惠清楚,陶瞻和刘遐、苏峻一样,也收到了朝廷的討贼詔书。 虽然陶瞻掌郡不久,没有太多兵力,在王敦之乱中也没能立下什么功绩,但他必然心向朝廷。否则的话,刘遐、苏峻的大军,哪能顺利地在此渡过长江,入卫建康? 果然,听说是已故乌程公周勰之子周惠返回本郡,並有奋武將军、临淮太守苏峻麾下护送,陶瞻很热情地予以了接待。 周惠问他道:“前侍中、中书令温公,是否已返回朝廷?” “此月初之事也。我亦才有所闻,”陶瞻讶然,“足下的消息倒是灵通!” 温公指的是太原温嶠。以资歷、名望被王敦所忌,闢为大將军左司马,羈縻於军中,与面前这陶瞻,以及义兴周氏的周筵,都可谓是同病相怜,亦结下一番同僚之谊。 温嶠曾多次劝諫王敦,皆不为其所纳,於是假意依附,为王敦处理府中事宜,將其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又刻意与王敦的心腹钱凤结交,儼然密友。然后他向王敦进言,说丹阳尹为京畿咽喉之地,当自选心腹以镇之,並推荐钱凤担任;钱凤又反过来推荐温嶠,温嶠遂能脱离王敦之控制。 临行之前,温嶠担心钱凤再进谗言,还在饯別之时,假装醉酒,和钱凤起了些衝突。 等到钱凤醒悟其用意,提醒王敦小心,反而被王敦呵斥:“你俩向来交好,人家昨天喝醉稍有不礼,你何必就这般相馋!” 结果温嶠到建康后,立即以王敦的所有部署相告,又和皇帝的舅父、中书监庾亮商议討伐王敦。 王敦明白为温嶠所欺,气得写信给王导,说温太真才走几天,就干出这等事,必当令人將其活捉,亲自拔舌相惩。 此时王敦已经病重难愈,原本还吩咐钱凤,说自己的养嗣子王含年少,成不了大事。等自己死后,可保著王含释兵散眾,归身朝廷,以全自家门户,是为上计。奈何钱凤曲解其意,执意发动叛乱,並约姻亲好友沈充一同起兵。 如今受欺於温嶠,王敦心下怒极,也改变了之前的想法,任由钱凤放手施为。 局势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地步。 確证了这番局势,周惠明白时不我待,当即向陶瞻告辞,並请陶瞻调拨营地,以供苏奋武麾下休整两天。 第三日,周惠借军中战船,渡江到达京口重镇。 此时已为六月中旬末,眾人才到京口,即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 丞相、大將军、都督中外诸军事王敦已死!司徒王导为其发哀,建康乌衣巷王氏家宅內,已经满宅縞素,子弟皆为服丧! 京口属晋陵,前任晋陵太守是义兴周氏的周懋;周懋年初被杀后,由吴郡顾氏的顾和接替其职。 吴郡顾氏和义兴周氏关係亦不浅。 第一次石冰之乱,周玘推举顾秘都督扬州九郡,一同诛杀石冰所署长吏,斩杀石冰来袭將领;第二次陈敏之乱,周玘又与顾荣同谋,劝降陈敏部將甘卓,三人潜兵攻击陈敏,合力將其俘杀。 凭著这些关係,周惠前往郡衙拜访,试图打探建康动静。却被告知太守已经动身前往建康,以故吏身份凭弔王氏。 顾和乃是王敦的大將军主薄。 其职虽意在拉拢,但江东士族多以经学传家,恪守君臣之分,因此顾和依旧前往凭弔。 幢副周蹇顿时大喜,向周惠进言:“看来王敦確实死了!大郎君当速回义兴!义兴太守刘芳,素无声名和功绩,纯以附於王敦而任用。王敦既死,我等聚眾杀之不难!” 周惠却知道,王敦现在並没有死。王导此举,乃是为了瓦解叛党在各地的附从势力。 王敦也確实接近弥留,剩不下多少日子可活。 周惠並不担心王敦的直属大军。这支军队驻於姑孰,也就是后世的马鞍山,首要目標必定是近在咫尺的建康城。只有攻下建康,才有可能继续向东南方的义兴郡而来。 然而,王敦的党羽沈充,却是位於义兴隔壁的吴兴郡,麾下有上万部曲。 此人既是义兴周氏的生死仇敌,又是王敦的铁桿拥躉。哪怕风传王敦已死,朝廷又派其兄以三公显职拉拢,他却铁了心地起兵响应王敦。 这一点,包括周蹇在內,肯定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 眼下沈充还在郡內,周惠若是回郡起事,必然会遭到其大举扑杀。 最为稳妥的办法,莫过於等沈充领兵前往和叛军主力匯合,诸人再回郡发动,可確保起事成功。 只是这么求稳,却是拿不到太多功劳;义兴周氏的灭门大仇,也难以亲自报復。 周惠想要获得更高的朝廷地位,更高的宗族声望,就不能满足於稳妥的小贏,须得迎男而上,和那叛贼沈充硬刚! 他没必要向眾人澄清事实,也无意解释自己这番权衡,只是点了点头: “族兄此言,正合我意!” 然后他派遣其他数位周氏庶支子弟,先行返回郡中,联络各自支脉的族人。 这些族人散布在郡中各县,若能各自弄出些动静,当可吸引太守刘芳的注意力,乃至分兵前往镇压。 而他们这一幢成建制的士卒,即可直扑郡衙,杀太守刘芳,夺取郡中的武库以举兵! 第011章:郡中已乱矣 建康城中琅琊王氏的动作,很快传扬到整个扬州。 义兴太守刘芳惶恐不已。 郡中的义兴周氏嫡脉,年初刚刚覆灭在了王敦、沈充手中,残余的庶族、部曲势力却依旧强大;他奉王敦之命前来镇抚,几乎就是坐在即將爆发的火山之上。 他连忙派人联络吴兴沈氏的家主沈充,一则打探消息,二来也提前请求些支援。 沈充告诉他,大將军依旧还活著,很快就將发兵攻击建康朝廷,自己也会在郡中起兵前往匯合。 朝廷如今极度空虚,领军所辖的四军五校诸营,唯有左卫、右卫两军还有些力量,其余多是有將无兵,根本不可能抵挡得了大將军的雷霆之击。 至於王氏在建康城中为大將军发丧,不过是司徒王导自知朝廷无力,企图以阴谋沮我等之军心罢了,无须放在心上。 刘芳闻得沈充之言,心下才算安定下来。 吴兴沈氏麾下有部曲上万,一旦起事,必可震慑周边。义兴郡紧邻吴兴,郡中有谁敢冒头? 恰在此时,有临津县令来报,言县中有周氏昔日的部曲集结,占据津关,杀其湖尉,还意图侵犯县城。 临津县位於义兴最北端,县內有洮湖,向北可通丹阳、晋陵,设有津关以收水运之税,由湖尉负责防守,是郡中的重要赋税来源之一,也关係著刘芳本人的津贴。 包括荆溪,亦自县南穿境而过,通往下游的郡治阳羡。 地形可谓是四通八达,复杂之极。 如果没有沈充的那番知会,刘芳或许会镇之以静,先確保阳羡郡治的安全。 但既然沈氏起兵在即,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刘芳立即传令所署的兵曹史,领两幢千余士卒前往平叛。 兵曹史才率军离开一天,临津县以西、溯荆溪往上的平陵县中,又发生了民眾拒纳租赋的事情。 这些民眾,原本都是义兴周氏的荫客、奴户等,只向义兴周氏缴纳租赋;周氏近支覆灭后,被纳入朝廷编户,其租赋的负担,比之前在周氏辖下时高了三四成,眾人自是有所不满。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租赋关係到刘芳及郡中属吏的俸禄发放,他不能置之不理,又唤来郡中的贼曹史,引一幢士卒前往弹压。 然而紧接著,临津县以南的国山县內,也发生了类似的风波。 刘芳再是駑钝,此刻也意识到情况不对。 义兴郡拢共只有五县,有三县在差不多的时间內生出事端,这绝对是有所串联! 其余的两县,义乡县紧邻吴兴郡长城县,为长城钱氏所居。儘管长城钱氏在之前的钱璯之乱中遭到重创,但近两年隨著钱凤成为大將军的心腹,与沈氏联姻,势力已经恢復了一些。 再加上吴兴沈氏的巨大威慑,想来没有人敢於造次。 那剩下的郡治阳羡县內,是否也有暴民参与串联,是否正在酝酿著什么事情? 这可是义兴周氏最核心的地域! 刘芳忽然觉得毛骨悚然,急忙派出亲信,飞马追回兵曹史、贼曹史。 少了这两人麾下的三幢士卒,郡中仅剩一幢五百余人,根本不足以应付突发事態,也无法保证他的人身安全。 如此半日过去,派出的亲信依然没能返回。 看著天色越来越晚,刘芳的心里也越来越急,甚至有心率那一幢士卒南逃义乡县,背靠吴兴沈氏以自固。 但如果他这么做,等於是放弃了派出去的大部分兵力,並把这阳羡郡治丟给串联之人。 串联之人多半是义兴周氏的庶支、疏属。其人控制了阳羡,控制郡中武库,发动县中的数千族人,必可席捲整个义兴郡! 届时就算有吴兴沈氏大军来援,他刘芳的前途,却註定要化为一团泡影;以他寒族之出身,也再无起復机会。 刘芳决定谨守阳羡城,谨守武库,等待派出的士卒返回。 只要那些士卒回返,哪怕只剩下一半,这合计超过一千的兵力,就足以坚守好些时间! ……,…… 临津县北的洮湖边,周惠的一幢士卒已经到达。依託著夺下的津关,算是在郡內有了立足之地。 听说有兵曹史领两幢千人来攻,周蹇讶然道: “刘芳麾下士卒不过两千,却以一半来袭,倒是颇有魄力!” 周惠大约能猜到原因。乃是吴兴沈氏发动在即,让刘芳有恃无恐,才敢有此大动作。 这样也好,他们这边有一幢成的建制士卒,加上来归部曲,实力颇为可观。多承担点压力,周围各县起事也更容易些。 徐宜略有后悔:“我等弄出的动静,毕竟有些大了。” 眾人原本的计划,只是夺取津关而已。是徐宜见周蹇从弟周昇轻易得手,有了立功之心,又试著去攻了下县城。 “千人而已,幢主无须担忧,”周蹇笑道,“刘芳在郡中支持者少,麾下之兵俱为王敦所配的外郡人,不如咱们对地形熟悉,也得不到地方上的支持。” “待我等发动起来,这千人之军,必当教它有来无回!” 他回到本郡,可谓如鱼得水,自是信心十足。 居於后坐的张祉、林国瑞两人,心里却是有些急迫。 周蹇是义兴周氏庶支,可以联络本地起事,可以借调船只,可以劝降津关士卒,还可以获得敌军的准確情报,並组织乡人阻截或伏击。 他们能够做什么? 待到议事结束,果然又没有两人什么安排。 张祉和林国瑞说道:“阿惠大郎君顾念旧情,让我俩分领輜重、扈从,不必参战亦有功可敘。” “又许以幢主的职位,提前列席议事。但我俩岂可坐享其成?” “若是不能立下可观的军功,便是担任了幢主,又何以让麾下的周氏部曲信服?岂不辜负了阿惠大郎君的厚待?” 林国瑞深以为然:“吉惟兄所言甚是,可我等俱是外来之人,人生地不熟的,如何才能够立功呢?” “外来也有外来的优势。適才周幢副不是说了么,那太守刘芳,在郡中没什么人支持他。若他这一千人折损甚多,剩下兵力严重不足,估计只能据城坚守。” “阿惠大郎君固然可以发动乡人攻城,乃至策动城內。但武库尚在刘芳手上,乡人缺乏兵器,肯定会受到不小的损失。” 张祉微微一笑:“这就是我俩效劳立功的机会啊!” “机会何在?”林国瑞还是摸不著头脑,“吉惟兄儘管直说,我无有不遵。” 张祉也不再卖什么关子:“我之前在京口时,曾在市集为士卒购买芒屩,其人口音颇为熟悉。一问之下,乃是去年彭城、下邳陷落时,径直逃来江南的同乡,被朝廷安置在侨置的南彭城郡內,又在京口编织芒屩为生。” 实际上,朝廷不仅侨置了南彭城郡,还在曲阿侨置了南东海郡,在句容乔置了南琅琊郡等,用来安置流民。 至於彭城流民为何跑这么远……去年都督王邃、刺史卞敦领著大军,都不敢救援彭城,並且弃泗口重镇逃往盱眙,难免会让有些民眾丧失信心,不敢再留在江北地方。 “其人自称出自彭城刘氏,还说与义兴刘太守同宗。” “於是我刚才想著,或可冒认彭城刘氏流民,假意相投於刘芳。刘芳麾下乏人,见有同郡同宗来投,必然大喜接纳。” “我等再作急於立功投效之状,自告奋勇守卫城门、武库等要害,届时呼应大郎君,何愁大功不成?” 林国瑞顿时大喜:“吉惟兄这计策甚好!咱俩这就去向大郎君请命!” 两人遂返回关所正堂,向周惠说了这番计划。 周惠沉吟著说道:“如此確有成事的可能,但万一被其质疑,你俩和一眾麾下都会陷入危险中。” “咱们有族人、旧部支持,可谓胜券在握,不过是多费些时间,大可不必如此。” “大郎君有爱护之意,我俩却需有自效进取之心,”张祉神情坚毅,“且如今我等並未暴露,刘芳绝对不会想到会有大郎君部眾自临淮而来,如何会质疑我俩南彭城郡流民的身份?” 此言甚是在理,周惠也不再阻止两人,还贴心地做了些安排。 ……,…… 郡中的兵曹史来攻临津县洮湖津关,途中屡次受到袭扰,损失了近半幢士卒,士气更是大为沮丧。 恰在此时,太守传令的亲信到达,言郡中多处起事,必有周氏遗党串联,请兵曹史速速回返,一同谨守阳羡城。 兵曹史认得这亲信,心下却不免疑虑:“县中处处有暴民作乱,你单骑如何至此?” 亲信连忙回道:“不瞒刘兵曹,职下確实遇到过暴民,还险些被其擒住。” “幸好有一帮流民经过,见职下身著公服,知道是官府中人,一起鼓譟著帮我解了此围。” “这帮流民有百余人,多为青壮,来自北面晋陵的南彭城郡。为首二人自称姓刘,与府君同宗,故而领乡人前来投靠,想从军求个前程。” 兵曹史连忙追问:“果真是南彭城郡的流民么?” “確实都是咱们彭城的口音,职下还特意问过郡中风物,都没有任何差错。我让他们在荆溪道边,等兵曹前往匯合。” “好,好!”兵曹史顿时大喜,“有这些同乡来投,府君必然欣慰,此行也算有了些收穫。” 他立刻率部赶往荆溪道,沿途免不了又有袭扰,再次损失好些士卒。 好在正如这亲信所言,確实有百余流民在荆溪道边等待。为首二人自称刘吉、刘虎,麾下乡民颇为整肃,可见二人统带之能。 这倒也正常,能够带乡人跨越近千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能耐;那些乡人也不一般,稍加训练,即能补充到军中。 也难怪朝廷喜欢在京口流民中募兵。 確定这些人可用,兵曹史立即接纳了他们,一同沿荆溪道返回了阳羡郡衙。 他向太守刘芳请罪,刘芳抚慰道:“这不怪你,乃是我低估了郡內的变乱,你能够回来已经难得。” “去往平陵县的张贼曹,比你晚行一天,至今尚无音讯,想来已是折在了乱民手中。” 兵曹史连忙宽慰太守,又稟报说在沿途收纳了一帮同郡的流民,乃是自北面的南彭城郡而来,为首者乃是彭城刘氏同宗。 刘芳立即召见刘吉、刘虎,见一者口齿明晰,一者体格雄壮,俱为可用之才。 眼下他麾下士卒仅剩两幢千余人,又不为郡民所附,几乎没有办法补充。这些同郡流民来投,正可谓意外之喜。 他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投效,任命两人为幢主、幢副之职,並打开武库,为眾流民配齐了兵器,安排他们巡视城中,防备有暴民串联作乱。 这是体恤他们刚刚从军、未习军阵的意思。 两人也甚是勤勉,带著部眾认真巡视,负责的防区內秩序井然,三四日间未发生任何喧囂。 然而郡中的情形却越来越糟糕,阳羡城的外面,已经聚集了三四千暴民,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地增加著。 形势已经完全脱离了刘芳的掌控。 好在他已经提前向吴兴郡派出信使,请沈充儘快遣军来援。 城外也终於出现了明確的旗號,果然是义兴周氏的庶族。其人在城外立下简单的营寨,继而发起了试探性的攻城。 攻城自是无功而返,但城內的形势也更加严峻,各处都有暴民受到鼓舞,频频袭扰巡视士卒。 刚投效不久的刘吉建议刘芳:“府君当增加武库的守备,否则若被城中暴民冲开,获得武库中的甲杖兵器,那就非常危险了!” 刘芳嘆道:“我何尝不知?奈何人手不足,守城、巡视已是勉强,如何增加守备呢?” 刘吉连忙请命:“小人防区甚为安稳,愿分出一半人手,为府君解此忧患!” “善!”刘芳欣慰地许诺道,“难得阿吉如此忠勤。待到吴兴来援,贼势平定,当以贼曹史之职相授。” 对这个同郡同宗的流民,他是越来越满意了。 “小人感谢府君大力提拔!”刘吉立即拜倒在地,以掩饰眼中的喜悦和一丝嘆惋。 第012章:掌郡復整军 当晚的三更时分,向来平静的城西防区內,忽然爆发了极大规模的暴动。三四百青壮手持各色器具,结成简单的阵势,径直奔往武库而来。 有沿途的巡视队伍试图拦截,却被溃逃的刘虎所部冲开。 枉他这么雄壮的体格,还带著一队五十名士卒,在这些暴民面前却毫无还手之力。 如今他持火把退往武库,投奔幢主刘吉,简直就像是给暴民开路一般。 不仅如此,待到两队匯合,刘吉一声令下,刘虎借著火把的光芒,冲向防守武库的另一名幢副,当场將其格杀! 刘虎的动作,正如信號一般,让这刚投效的两队士卒全部倒戈。 他们迅速结起军阵,攻向失去统领的另一队守卒。 占据著两倍兵力优势,以有备袭无备,战事的结果毫无悬念,另一队守卒迅速被清空。 后面跟上来的暴民们见状,顿时欢呼不已。 又有两人走上前来,向刘吉、刘虎叉手为礼道:“张幢主、林幢主果然是信人!我等愿归於麾下,同迎阿惠大郎君入主郡中!” “善!”化名为刘吉的张祉笑道,“有诸位义士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刘吉变成了张祉,暴民自然也就成了义士。 隨后他打开身后的武库,为义士们分发兵器甲杖。 这些人大都是义兴周氏的直系部曲,甚至有现成的队、伍编制。如今兵器在手,很快即能成军。 张祉任命两人为幢副,协助他整理好了队伍。 其中一人主动请命,愿意继续发动武库周边的乡人,以增加己方在城中的力量。 张祉想了想:“眼下正是深夜,若没有像咱们那样事先约好,发动乡人不是那么容易。倒不如兵分两路,由林幢主领四百士卒打开北门,迎咱们外面的人进城。” “我清理了现场,领百人继续在此坚守武库,便是有守军看见,也不会有什么怀疑。待到咱们的人过来,领了武器,就是席捲全城之势。” “依我说,不如全力进攻郡衙,斩杀太守刘芳!”林国瑞扬著手上的长刀,语气慷慨: “郡衙的守备仅有百余人,咱们以眾击寡,以有备击无备,成事应该不难。如此则守城士卒军心必溃,咱们即为破城头功!” 两名幢副也表示赞同,皆有跃跃欲试之意。 张祉摇了摇头:“咱们闹出这动静,郡衙哪能没有防备?必会收拢士卒以自固。其內外围墙三重,衙內房舍眾多,哪是咱这五百来人能够轻易得手的?” “时间拖得久了,让城中的士卒围上来,咱们自己受损不说,还耽误了大郎君的大事。” 他这番话其实略有私心。 城中拢共就剩下不到千人,又散布於四门四区,仓促间能够收拢多少? 哪怕勉强收拢百余人,加上原本的两队守备,郡衙的兵力依然处於严重劣势,大概挡不住他们的翻墙和火攻。 但这问题並不大。就算不亲自诛杀刘芳,只是打开城门,坚守一时半刻,让城外的诸多义士进来,同样可以建得破城头功。 最重要的是快速作出决断和行动。 林国瑞同意了这个意见。 ……,…… 阳羡城的北门之外,周蹇与张悊商议了明日攻城之事,才刚睡下不久,即有守寨的士卒来报: “稟幢副,北门已经打开,是林队主的人!” “林队主派人来通报,说城內的武库,已在张队主的手中!咱们的人进城后,可径直往城西武库领取甲杖兵器!” “他俩还真做到了!”周蹇大喜。 虽然不知道他们区区百人,如何同时完成这两项任务,但现在可不是纠结的时候。 周蹇立刻下令道:“点火!鸣进军鼓!集结咱们那四队士卒,立即支援林队主,守住城门!” “再遣人通知大郎君、徐幢主两位,说我与张幢副两人,將组织咱们的部曲进城去,很快就能夺回阳羡!” 守寨士卒领命而去。不多时,后营的周惠、徐宜即得到了消息。 两人连忙登上简陋的望台,就见北门处已是一片喧囂,大量的部曲正涌入城內。 “城已下矣!”周惠笑道,“此次张祉、林国瑞当为头功。” 徐宜也不得不点头承认,心下五味杂陈。 如此顺利地攻下阳羡,重掌义兴郡,周惠这嫡脉大郎君的声威將无可动摇。哪怕没有他徐氏支持,也足以自立掌家。 谁能想到,他在三个多月之前,不过是区区破落士族子弟?甚至都已经沦为了流民佃客。 更没想到的是,此人拔擢的两个流民伙伴,连士人都不是,却能立下这般大功。 今后难免更受重用,估计都能当上幢主了罢! 周惠又邀请徐宜一同进城,徐宜自无不可,鸣鼓点起直属的四队士卒,扈从著周惠前往北门。 刚行至北门前,又有士卒出城匯报,正当头遇著两人,忙不迭地半跪道: “稟大郎君、幢主,周幢副领千人围攻郡衙,两刻即破,入后堂击杀太守刘芳!” “善!”周惠点了点头,“且引我等前往郡衙。” 郡衙之內,周蹇已经收拾好了正堂,在堂外吩咐各庶支、疏属的族人们:“这阳羡城是我义兴周氏本据,城中又多为族亲,务必约束各自部曲,不可趁乱干出些不法之事来!” 眾人纷纷应下,各自下去不提。 周惠自门外现身,周蹇连忙前来相迎,有些懊悔道:“早知大郎君要过来,我就让那些族人多留半刻,正好一同拜见。” “此事不急。”周惠说道,进到郡衙正堂,在主位上坐定。 张祉也在郡衙中。他把武库交给周蹇,就没了什么事情,而且正好有个重要的情报呈上: “据刘芳所言,四五日前曾经派人前往吴兴武康,向吴兴沈氏的沈充请求援军!” 这事其实在周惠的预料中。否则他怎么会只打著周蹇的旗號? 周蹇是周氏庶支出身,没有嫡脉子弟那般显眼,哪怕沈充派军来援,最多不过一两千人。其麾下的主要兵力,还是会前往建康城,和叛军主力匯合。 但如果沈充得知有周氏嫡脉在郡內,那可就说不定了。 沈充已经和周氏结下不解深仇,绝不会允许有嫡脉遗存,闻讯很可能会立即聚兵,亲自大举来攻,以图彻底覆灭。 他们刚刚收復阳羡,部曲尚未组织好,何必给己方增加强度呢? 周惠把这番考虑告知徐宜、周蹇,两人尽皆表示赞同,决定继续隱瞒消息,只在小范围內公开,外面依然以周蹇的旗號行事。 按照这个决定,周蹇召集了郡中、军中的上层將吏,著手安定郡务,赏功整军。 郡中集结起来的士卒和部曲,被分成了四军。为首者称义兴营,以周蹇为军主,袭杀贼曹史的平陵县人许暉为军副,辖前时响应其號召、隨他攻破郡衙的一千部曲,以及平陵县中遴选的青壮,暂编三幢。 许氏为平陵县豪族,许暉娶周氏嫡脉次房的周靖之女,在县中颇具號召力,亦尽心於恢復周氏; 其次者为乌程营,以徐宜为军主,攻下滆湖津关的周昇为军副,辖盱眙编成的那幢主力,以及之前在津关时、隨他两人攻击县城的临津县部曲,稍加扩充即有两幢; 再次者是阳羡营,以张祉为军主,林国瑞为军副,辖他们自领的两队,以及阳羡城中先后附从起事的部曲,亦为两幢; 这三营士卒,都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实战。若有紧急事端,可立刻投入使用。 最后一支为预备营,周惠自为军主,以张悊为军副。此营的编制不限,凡上述三营之外,以及后续来投的部曲,皆编入此营,由张悊主持编练、整训。待整训合格,则整幢补充入上述那三营之中。 这个编制,大抵与朝廷的军制相符合。 例如当下的宿卫禁军,主要有四军五校二营。四军为左卫、右卫、驍骑、游击,各千人;五校编制延续自后汉,即屯骑、步兵、越骑、长水、射声这五个校尉部,亦是各领千人;最后的二营,乃是积弩、积射,各二千五百人。 也就是说,一军最少置两幢,最多置五幢。 义兴周氏的极盛时期,据说有部曲万人,按照这四军五幢的最大编制,亦已经足够容纳。 四营之中,以预备营最为重要。郡中大部分的部曲,都要经过营中编练、整训,在周惠手上过一遍。 偏偏名字低调得很,就算被隔壁的沈充侦探到了,也只会认为是个新兵营;执掌此营的周惠,大概会被认为是义兴周氏中哪个庶支的子弟。 整军后的第三天,有斥候自郡南的义乡县来报,说有吴兴沈氏的部曲来袭,刚刚进入了郡內,为数约两千余。 周蹇把情报稟於周惠,周惠召军中幢主以上,前来阳羡郡衙正堂商议。 得知沈氏部曲將至,徐宜讶然道:“敌军来得居然如此迅速!” 沈氏本据武康县,距离阳羡县有两百余里。从刘芳派人前去请援,到现在不过区区七天。 “可见沈充已在家中聚兵,来援才会如此便捷,”周惠进一步询於周蹇,“后续可曾探明,士卒是以哪一县的人为主?” 这个问题很重要。义兴和吴兴实为一体,论起威望和影响,义兴周氏还在吴兴沈氏之上。若非其心腹部曲,则与周氏敌对之心不会太过坚决,或有调略的可能。 毕竟朝廷近期刚刚颁发明詔,列钱凤、沈充为叛逆,购两人以侯爵,不是所有人都能铁心追隨的。 “主要是长城县人,领军者乃长城钱氏的钱举,为钱凤之从弟。” 长城钱氏乃王敦之铁桿,和沈充为姻亲,又与义兴周氏有过破家之大仇。 两方的立场完全不可调和,调略的余地几乎可以忽略。 “既如此,当以义兴、乌程、阳羡三军共击之!”徐宜慨然道,“钱举大概想不到,我等这么快就能攻破阳羡,完成整军。凭著这个先机,又占著地利、兵力的优势,击破敌军不成问题。” 他的话音刚落,周昇、许暉尽皆赞同,周蹇亦认为可以一战。 周惠却有別的担心。 钱举这两千余人,郡中自是可以应付。但若是沈充的主力接踵而至,情况会是如何?他既然已经在家中聚兵,出兵即在近日,到时候是否会前来和钱举合兵? 周惠仔细研究著案上的地图,在上面比划著名沈充可能的行动路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王敦的主力驻於姑孰,若沈充走水路前往,最便捷的道路是缘太湖至义兴阳羡,而后沿荆溪西行,可直达於姑孰附近。 考虑到王敦大军已经出发,沈充也可能直接前往建康外围匯合。如此当缘太湖、荆溪、洮湖前往晋陵,经云阳瀆、破冈瀆抵达建康外围的秦淮河南岸。 无论是哪条道路,都绕不开阳羡城和荆溪。 荆溪號称中江,是当下连接太湖与长江的唯一水道,而太湖周边的吴郡、吴兴郡,乃是扬州最富饶的地方,为朝廷租赋所出。 阳羡位於太湖南岸,扼守荆溪的入湖口,地缘一直非常关键,义兴周氏亦以此大收水运之利税。 当初王敦选择屯於姑孰,一则占据建康的上游、有顺江而下之地利,一则便於从太湖周边调取租赋以养兵。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王敦忌惮周氏,简直是顺理成章。 不仅由於周氏之强,也由於其挡在了姑孰、太湖之间,截断了沈充向王敦运送租赋的通道。 彼时周氏的家主周札,出了名的贪財好利,又有在朝廷、王敦间横跳的前科,乃是难以信任之人,不可托以大事。 王敦若想有所大举,必然要清除这颗极不稳定、且拥有相当威胁的地雷。 然后义兴周氏年初就突然被灭门了…… 周惠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周蹇。 其人在歷史上击杀太守刘芳,聚眾数千,却没有任何后续记录,並不一定是因家世低微被朝廷忽略;也有可能才刚刚冒头,即被沈充的万余大军所碾压。 本人化为齏粉不说,还葬送了义兴周氏在郡中的部曲。 第013章:周氏已復矣 若是这种情形,他们绝对不能当头硬碰!必须先避其锋芒。 周惠向眾人说道:“钱举这两千余人胜之不难,却得防备沈充的万余劲卒。其人前往建康合兵,阳羡为必经之处,隨时可能举全军而来。” “依我之见,当举兵前往建康,一则有拱卫朝廷之大义,二来亦能与苏奋武匯合,並力以抗沈充!” “沈充是王敦党羽中数一数二的干將。前年王敦首次起事,以沈充为大都督、都护东吴诸军事,统领整个江东之兵。这次王敦又向朝廷上表,以其为车骑將军、领吴兴內史,在麾下诸將中的名位,仅次於王敦之兄、驃骑大將军王含。” “故朝廷以五千户侯购王敦谋主钱凤,以三千户侯购这沈充。” “三千户侯的封赏,足以让苏奋武全力以赴;我当初对苏奋武的承诺,如此也能够履行。” 周惠此言,自是深为张悊所赞同。然而他身为客將,態度上不好偏向故主,只能注目於周蹇、徐宜二人。 周蹇显然有不同的意见:“咱们放弃义兴,前往建康与苏奋武匯合,沈充岂非也能和王含合兵?这么算起来,和敌方的兵力对比反而更加悬殊了。” “倒不如先行击败钱举那两千人,振奋郡中人心后,再次扩充兵力。” “哪怕依然比不过沈充麾下万余劲卒,差距却是不大。仰仗著郡中地利和人心支持,未必不能抵挡!” 在他看来,义兴郡乃是周氏宗族根基所在,如今好不容易收復,哪能轻易放弃? 自家大郎君居然还想去拱卫朝廷……义兴周氏为朝廷出力已经够多了,老郎主三定江东,军功无人能及,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先帝司马睿的忌惮,宠臣刁协的羞辱,以及临终前耍猴一般的转任和奔波。 包括这次近支覆灭,虽出自王敦、沈充的手笔,用的却是结连道门谋反之罪名;而整个朝廷上下,也没有任何人在制度之內为义兴周氏分辩。 这样的朝廷,根本不值得他们前往拱卫。 徐宜同样不赞同率军前往建康。他乌程徐氏,在孙吴时颇为显赫,入晋后大为没落,对朝廷本就没多少忠诚。否则十年前徐馥怎么会以周勰一言,即刻攻杀长吏,率先举兵反叛? 到了现在,乌程徐氏还是朝廷明示的刑族,不予察举和徵辟。 他劝周惠道:“阿惠大郎君想继承乌程公世爵,需要用效力换取朝廷的认可,恢復义兴郡、拖住沈充大军这等功劳也足够了吧?何必去趟建康那番浑水呢?” 两人这副明目张胆的消极態度,让周惠简直无力吐槽。 他不得不提醒两人:“我等与沈充交锋,胜负难道就是在这义兴、吴兴之间吗?更在建康那边的决战!” “若是王含在决战中获胜,再次掌握了朝廷。就算我们勉强挡住了沈充,又能有什么作用,接下来还不是要被清算?” “情形如此,咱们不如直接参与建康战事,还能有所尽心,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而且,咱们与沈充势不两立,必有一番生死对决。放在这义兴打,不过是在地方上倡义响应;可要放到建康城下去打,就是在朝廷眼下赴义勤王,可充分彰显出这一仗的价值,得到的功劳和名望也更加可观。” “凭著这赴义勤王的名声,徐军主的乌程徐氏,必可洗脱刑族之名,取回获得徵辟、踏入官途的资格;参战的各位,亦能获得朝廷的褒任。” 这最后一句话,立即让徐宜转变了態度:“阿惠大郎君此言甚是!我等应该举兵前往建康。” 张祉对吴地形势所知甚少,一直没有贸然表態,这下终於找到机会,也附和著周惠道:“属下这两天刚统计过城中的粮秣,可支持五千士卒近两年的耗费,津关的船只也足够运输。” 他之前南下时负责转运輜重,现在也兼著军中輜重之任。 听他说起粮秣转运,周惠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连忙把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吴兴郡武康县。 武康县有苕溪,自南向北,在吴兴郡治乌程县匯入太湖。这苕溪与荆溪,即为太湖的两大主要水源。 和义兴周氏一样,沈氏的兴起,亦有苕溪水运之利的功劳。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沈充如果出兵,士卒或许能走陆路,但大量的輜重,必然是由苕溪运往太湖,再缘太湖北上,由荆溪、洮湖、云阳瀆、破冈瀆水路前往。 说不定沈充现在就已动身,正与钱举水陆並进而来…… 周惠驀然抬起头,追问周蹇道:“县中最近自乌程泛湖而来的商户数量,是否有什么变化?” 这突然的询问,让周蹇有些摸不著头脑。 眼下正討论著是该在郡中迎击钱举,还是举兵往赴建康勤王,大郎君怎么突然问起了商户之事? 出於下属的忠谨,他立即应承道:“属下这就著人查证。” “立即去查!这件事极为重要,我和诸位都留在这等候结果!” 周惠如此疾言厉色,周蹇不敢怠慢,亲自出了郡衙。 堂中眾人尽皆面面相覷,惟有徐宜问道:“阿惠大郎君此举何意?这商户的事情,和我们出兵有关联吗?” “如何没有?沈充若要出兵,必会先在乌程戒严,乃至徵用商户的船只,则前来阳羡津关的商户,肯定会比以前少很多。” “这种情况下,我等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便该立即动身!” 听周惠这么一说,眾人也尽皆醒悟过来。 是啊,沈充若是全军出击,与钱举水陆夹攻,周氏这刚刚成型的四军,如何能够抵挡? 义兴营的军副许暉,立即送上了恭维:“还是大郎君想得周全!” 周惠报以頷首,心中却是有些遗憾。 自己麾下,实在没有什么善於谋略的人才啊!张祉或许有些潜质,但毕竟限於出身,见识不足,还需一番歷练。 或许该早些打出义兴周氏旗號,吸引人才来投? 这旗號还是颇有號召力的。 歷史上周札、周筵死后,宗族几乎无人,全赖故吏向朝廷申诉,才得以获得朝廷的追諡和赠官。 这些故吏之中,不乏德才之士。例如周札任会稽內史时辟召的功曹孔祇,出自会稽孔氏,在周札被害时,冒著沈充的屠刀为其哭丧出殯,送还义兴安葬,可谓忠贞之极。 若周惠打出旗號復仇,別的故吏不好说,孔祇必定会前来襄助。 孔祇的从兄孔侃,曾担任义兴太守,与周札一同压制了周勰之乱,之后擢任大司农; 孔祇的亲兄孔愉,前时担任吴兴內史,因王敦任命沈充以车骑將军领郡,惧为沈充所害,返还京师,被任命为御史中丞; 又有孔侃之子孔坦,曾为尚书郎,以耿直被遣,並拒绝了朝廷的领军司马之徵辟。如今正閒居在会稽家中,很快会和前右卫將军虞潭一同起兵勤王。 这些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人脉…… 正筹谋著这些事情,周蹇已经匆匆回返,向周惠稟报: “属下组织人手在城东市集、津关访问,最近这三天里,没有任何自乌程泛湖而来的商户……” “眾人皆曰,此事甚为反常!” 事情很明显了,吴兴郡中已实施戒严,沈充大军已在湖上。 周惠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我等当以勤王为名,前往建康与苏奋武匯合!” ……,…… 七月五日午后,周惠领周蹇等族人,一同前往国山乡荆溪里的族墓,拜祭了孝侯周处、乌程忠烈公周玘、乌程公周勰等,继而在家祠行过冠礼,以周蹇字允达,为自己取字曰允宣。 周蹇感激莫名,领族人共奉周惠为郎主。 周惠乃自假建武將军、义兴太守,宣布继承祖父周玘三定江东之遗志,领四军五千士卒入卫建康。 任命周蹇为建武司马,徐宜为录事参军,张悊为兵曹参军,张祉为鎧曹参军。 建武將军乃是周玘昔年曾担任的军职,品级在第四品,与奋威將军陶瞻、奋武將军苏峻相同,如今正值出缺。 周惠以这个名义,徵调了郡中的所有船只,运送军粮经洮湖北上。 如张祉所言,郡中库存的军粮甚多,其中或许还有准备运往王敦姑孰大营的。周惠取了半年军粮,依然剩下不少,索性以军粮补偿商户徵调之费,並补贴各从军部曲的家眷。 反正郡內的船只、军粮留著,也只是便宜了即將到来的沈充、钱举两军。 这些事务颇为繁杂,敌军又將到来,周惠不可能浪费时间处理。 只留下了一名幢主、数百未成军的部曲负责此事,吩咐他们事后即散,以免为钱举、沈充所害。 待到第四天时,周惠已领军入晋陵云阳瀆,行至曲阿县南境內,遣所署建武司马周蹇先往京口郡衙通报,向太守顾和请营地以驻军。 半日之后,周蹇返回覆命,並有太守顾和亲自来见。 顾和同周惠见礼,以“將军”相称: “我前时自建康返郡,听门吏匯报说,將军曾来郡衙相访。不意半个月刚过,居然做得这等大事!” “司徒王公今早有书信送达,言朝廷已正式任命將军,令袭乌程公之爵。王公还交代於我,若將军路过晋陵,务必亲自迎接,妥善安排。如今乃有效劳之机会,诚为荣幸。” 司徒王公是指王导。王导十多天前,刚刚兼任扬州刺史,遂以刺史的身份,徵辟前来凭弔的晋陵太守顾和为扬州別驾。 除了扬州刺史,王导还被加了大都督的头衔,总领建康內外诸军。 眼下建康城內正是兵力空虚、亟待勤王之时,周惠这五千士卒,等於是雪中送炭。故而上表之后,王导立即奏请皇帝,依表章任命周惠为建武將军、义兴太守,並承袭乌程公的爵位。 这个爵位非常关键。 朝廷封爵,有开国爵、普通爵两种。开国爵为实封,有封国、有食邑,可置官署,並世代承袭。 凡开国郡公、县公,俱为第一品;其余侯、伯、子、男,俱为第二品。 普通爵即为县侯、乡侯、亭侯、关內侯等。这些爵位都是虚封,仅有名號,没有任何实质。其中最高的县侯,也不过是第三品;其余等而下之,至关內侯不过第六品而已。 义兴周氏的“一门五侯”,四个都是普通爵。只有这乌程公,是朝廷褒扬周玘时所晋封,“玘奕世忠烈,义诚显著,进爵为公,禄秩僚属一同开国之例。” 这是义兴周氏的最大底蕴。 在此之前,由於继任乌程公周勰曾有叛乱之举,周惠又潜藏於徐氏庄园,乌程公爵位一直未能承袭。 如今籍著起兵勤王,周惠的身份和地位,总算得到了朝廷的正式背书。 周惠心下大定,很是谦虚地回应道: “惠为晚辈,何敢劳动君孝公?前时自假其职,乃为討贼勤王之计,幸得朝廷认可,必当努力报国。” 顾和字君孝,已经年届四旬。其族叔顾荣,与周惠的祖父周玘同辈论交,一同平定陈敏之乱。 依血缘而论,吴郡顾氏的嫡脉是顾荣这一支。顾荣为吴丞相顾雍之孙,以同平陈敏之功,受封为嘉兴开国伯;后来司马睿建號,又被追晋为嘉兴公。 顾和与顾荣,以及王敦的从事中郎顾眾,关係都隔了五代以上。但顾氏以经学传家,门中但凡有杰出子弟,无论家世、血脉如何,都能以学识、名声获得朝廷的徵辟。 不像义兴周氏、吴兴沈氏这等武力士族,除掌权的主支外,其他庶支很难出头。 家承不同,辈分有差。周惠和这位顾太守之间,还敘不上什么私谊,索性以公事相询道: “君孝公才自建康回返,又为大都督所任,可知中枢究竟有多少平叛之兵?” 顾和回答道:“將军既然掌郡,想来当看到了朝廷討贼檄文。” 周惠当然看到了。这檄文乃是专门针对王敦党羽,义兴郡內自然会送达,就放在郡衙正堂的主案上。 在檄文里,皇帝列举王敦的罪行,对钱凤、沈充两人发出悬赏,並宣言“遣司徒导等虎旅三万,十道並进;平西將军邃等精锐三万,水陆齐势;朕亲统诸军,討凤之罪”。 按檄文里的说法,司徒、大都督王导,有三万兵力;平西將军荀邃,也有三万兵力。 这数字虚假得根本不值一驳。 中枢宿卫的四军五校二营,编制是一万五千,哪怕加上前军、左军、右军、后军,以及被裁撤的翊军校尉,也不过二万而已。故而西晋赵王司马伦作乱时,自任相国,“增相府兵为二万人,与宿卫同”。 但那是在西晋时候。如今的东晋,中枢根本没有这等军力,宿卫大多有將无兵。 第014章:悠悠秦淮河 宿卫军之外,还有牙门军,由护军將军统领,极盛时接近十万,却在八王之乱中屡遭折损,最后被石勒一举覆灭。 中兴以来,朝廷也重建了牙门军。但两年前王敦攻克建康,掌军至今;便是有点规模,也必然被其纳为己有。 眼下最为核心的宿卫军都那般落魄,牙门军更是不足为道。 周惠想了想,颇有意味地说道:“我听说,朝廷以郗公行卫將军,都督从驾诸军事,郗公以为军號无益事实,固辞不受;又有中书监庾公,领左卫將军。” 郗公指的是高平郗鉴,曾在北方为流民帅,亦曾都督徐兗青州军事,可谓知兵之人。 他认为军號无益事实,意思就是这从驾诸军,根本没什么兵员。 庾公是指庾亮,为皇后之兄,国之重戚;担任的中书监,又为执政重职。结果却专门兼了四军五校中的左卫將军,可见这左卫必为中枢之重,或许就是朝廷仅有的精锐宿卫之一。 顾和一听,就知道这周惠年龄虽轻,却是不好糊弄的。 想到其家族与王敦乃是血仇,毫无调和余地,有所透露亦是无妨,选择了直言相告: “宿卫惟左卫、右卫、前军满编。但郗公前时遣人至京口募流民从军,以补宿卫、牙门,当有所得;且江北的龙驤、奋武、奋威诸军,亦皆受命將至。” “將军若能儘快入卫,当在江北诸军之前,必能获得朝廷之见重。” 总算有句准话了。 知道自己的职位、爵位落实,又弄清了朝廷的平叛实力,这一次会面实在值得。 周惠诚心向顾和致以谢意,並保证一定儘快赶赴建康。 不儘快也不行。在他的身后不远,还有一个领军过万的沈充。其人见周惠打出义兴周氏旗號,必然衔尾急追。 想到这里,周惠好心地提醒顾和,说沈充叛军不日將至,郡中务必提防。 “我未兼將军之號,手下无兵,一介单车太守而已。叛军虽至,又能拿这一郡如何?彼辈便是功成,难道不需要我治郡么?” 顾和洒然一笑:“再者,我毕竟曾为大將军主薄,在沈充那总有几分薄面,將军无须担忧。” 周惠亦是醒悟。这正是大晋当下的国情啊! 所谓的叛乱,很多时候都是门阀、士族之间的权力內斗,允许反覆,允许观望,允许投诚,亦允许家族之內两面下注。 例如顾和的族侄顾颺,如今乃是沈充的车骑司马,属吏中数一数二的心腹上佐。 就算看在顾颺的情面上,沈充也不会为难顾和。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周惠笑道,亲自送顾和登上马车。 ……,…… 建康城南的秦淮河沿岸,王含的大军已经与朝廷宿卫对峙了好几天。 王含为王敦亲兄,其子王应为王敦的养嗣子。眼下王敦弥留,王含当仁不让地成为了大军统帅。 他麾下的兵力足有五万,数量超过朝廷中枢的七倍。两年来仗著专权擅政之利,一直厚禄重餉,可谓士饱马腾。 相较於王敦上次起事,这次的兵力优势更加明显。 然而,形势也有不利的地方。尤为最致命者,是王敦已经快不行了。 前时王导在乌衣巷宅中为王敦发丧,消息蔓延至军中,人心一时极为浮动。逼得王敦不得不强起见人,以作安抚,自身的情况不免更加糟糕。 朝廷这一次也汲取了上次周札的教训,以丹阳尹温嶠为都督,同右將军卞敦领三千人石头城。 温嶠熟知王敦军中底细,又为王敦所深恨,绝不可能有所动摇。他在石头城坐镇,即断绝了王含由城西水路登岸的希望。 王含只能自秦淮河南岸来攻,所遣的前锋刚到,温嶠已经移屯於北岸,烧毁了河上唯一的通道朱雀桁(浮桥)。 秦淮河宽达七十余丈,船只早被宿卫军收走,不可轻渡;河口又为石头城所扼守,外船很难进来。 前锋將何康无奈,只能等待王含主力到达。 结果王含大军才刚到,却有千人宿卫甲兵趁夜渡河,趁大军未备而击之,斩杀了何康。 这件事情,让王敦怒急攻心,很快死於军中。 继嗣王应知道事態严重,听从属吏劝告,选择了密不发丧,只以簞席裹尸,蜡涂其外,埋於厅事之中。而后又与属吏日夜宴饮,以安眾將之心。 但主將王含却难免惊惶失措,不知所为,战事也就此陷入僵持。 王含对峙不动,朝廷一方自是乐意配合。 皇帝性情甚为刚毅,原本想趁著之前的小胜,继续攻击王含的叛军。 毕竟建康城没有城墙,外郭和內城都只是以藩篱相隔,號称“苑城”,仅有宫城是以土墙版筑。 能够仰仗的,就是长江、秦淮河、玄武湖、青溪组成的防线。一旦有任何地方被突破,城內即无险可守。 从驾的尚书令郗鉴,向皇帝劝告道: “王敦不能视事,王含向来不擅经略,亦无远图。如今汹汹来攻,不过是仗著军力,想著一战功成罢了。这般对峙下去,必然有各地忠臣、义士奋然而起,於朝廷自是有利,陛下何必急於决战呢?” “如建武將军、义兴太守周允宣,即已在勤王途中,离建康不过数日路程;广武將军、宣城內史钟彦胄,亦已屯兵青弋江,威胁王含叛军的身后。” “又有江北的龙驤、奋武两军,已经应陛下之詔,自广陵、临淮而来,十余日內即可到达。” “届时合诸军之力以战,破王含叛军必矣!” 皇帝依然有所担心:“周惠虽起,却有沈充冥顽不灵,执意附王敦之逆。其人素来知兵,麾下有劲卒万人,若任其与王含相合,叛贼气焰更甚。” “江东亦非惟沈充一人也,”郗鉴继续劝告道,“义兴周札投靠王敦,年初却被王敦、沈充枉杀,门户几乎灭绝。其余江东士族,寧无兔死狐悲、同仇敌愾之意乎?” “前宗正卿、右卫將军虞思奥,素为会稽之望,亦为朝廷忠臣。若闻沈充出兵,必起郡中以討之。” 郗鉴有知兵之名,这番分析又合情合理,皇帝很能听得进去,不再坚持出战。 彷佛是为了验证郗鉴的话,隔天之后,即有表章自会稽送来: 会稽虞潭闻沈充將兵北上,於余姚县召合宗人,聚郡中大姓共起义军,眾至万余。虞潭自假明威將军,以前尚书郎孔坦为明威长史,將进赴国难,追躡沈充! 皇帝大喜,即刻颁下手詔,授虞潭冠军將军、会稽內史。 又以此消息布告诸军,军心一时大安。 ……,…… 周惠自曲阿向西,沿破冈瀆过句容县,抵达建康县的都城外围。 虽然知道有王含数万大军在,但其在下游十多里,又隔著宽阔的秦淮河,周惠並不需要怎么担心。 此地有龙藏浦,秦淮河在此转过一个大弯,向来为官道必经之地。后世建有上坊桥,又称七桥瓮,湘军、革命军、日军都曾在此攻入南京外城。 以王应的雄厚兵力,本该分兵在此突破,进而前抵城东的青溪,让宿卫军难以兼顾。 结果他却只知道蝟集於朱雀桁那边,白白浪费了兵力优势。 正感慨间,对岸却有人高呼道:“是义兴周將军么?我家主人吴郡顾长始,请借一舟相见!” 顾长始即为顾眾,字长始。其父亲吴兴內史顾秘,曾受周玘推举,都督扬州九郡,一同平定石冰之叛,有著过命的交情。 顾眾很早就被王敦徵辟为属官,但一直没怎么附从。期间受命担任广武將军、鄱阳太守,不辞王敦而直接赴任; 前年王敦起事討刘隗、刁协,令顾眾一同出兵,顾眾却迟迟不发,气得王敦大发雷霆。 幸好顾眾颇有辩才,不仅为自己脱咎,还能为同僚开解。之后王敦镇姑孰,又召其为从事中郎,留在军中。 如今他出现在这,显然是已放弃王敦军中的职司。 哪怕只是衝著先代的关係,以及顾眾的声名,周惠都不能错过这一面。 看著天色已经差不多,周惠遂令周蹇安排扎营,布置防御,自己调出一支扁舟,渡河前往南岸。 上岸通名相见,顾眾显然没想到,周惠居然会亲自过来:“允宣身负重任,何必如此?” “世交长辈,自当躬身,且正好有事请教。” 顾眾自是明白周惠的意思:“允宣欲问王含军中情形么?” “若能有所指教,自是感激不尽!” “军中啊,”顾眾摇了摇头,“大將军久未露面,王含顿军不前;王应又纵酒恣乐,致使诸將法度鬆弛。其势虽眾亦无用矣。” “昨日有寧远將军、寻阳太守周光,领千人来赴……允宣知周光乎?” 周惠瞭然地頷首。他自是知道这周光的,当代有名的神童么。 周光的父亲是已故安南將军、梁州刺史周访,镇守襄阳为都督,控荆州之形胜,深为王敦所忌惮。 后来周访去世,其长子周抚投靠王敦,出任南中郎將之职,儼然心腹爪牙。周光也因此见重,十一岁时见王敦,王敦问他本郡谁可为將,他毛遂自荐,王敦就真的任命他为將军、太守,到如今也才十六七之龄。 比周惠这个穿越者还离谱。 他请教於顾眾:“这小子又有何惊人举动?” “周光请见大將军,王应辞以重疾不便。周光遂语於军中,说他远来助师而不得见,大將军必已不在人世;又言於其兄周抚,说大將军既死,何必还跟著钱凤那小人一起作贼……军中颇为愕然。” 周惠明白了,难怪顾眾会在这时离开军中。 事实上,王敦之死,叛军中不少人都心知肚明。只有这周光年少口快,戳破了皇帝的新装,让不少属吏有了离开的理由。 其人虽然带来了一千士卒,却瓦解了上万叛军的军心,效果不下於之前的前锋之败。 此事若为皇帝所知,非得给这周光封爵不可。 了解到这番最新態势,周惠心情更是轻鬆:“如此说来,王含已无能为也!长始公久羈军中,正宜归去。” 顾眾笑著捋须頷首。 他已告知叛军內部近况,也和周惠续上世交,结下了一份善缘。 ……,…… 七月十五日,车骑將军、吴国內史沈充,领万余劲卒,躡於周惠身后,也跟著到了龙藏浦。 他越过宿营残跡,继续向西行进,抵达秦淮河、青溪之交的东府城。 东府城是丞相的府邸。前时皇帝下詔,剥夺王敦的一切职务和封爵,这本属王敦的府城也被收回。 除了东府城,建康周边还有西州城,为扬州刺史治所;有丹阳城,为丹阳尹治所。三座城都有协防建康城的功用,但由於朝廷兵力有限,除了有石头城遮蔽的西州城外,其余两城皆被放弃。 沈充毫不客气地进驻於东府城內,派军使前往王含、钱凤军中。 得知王含大军抵达半月,没有取得任何战绩;前日甚至任由周惠之军抵达青溪,在宿卫军接应下从容入城,沈充顿时大怒。 这王含到底在做什么!麾下之眾超过五万,数倍於宿卫军,结果居然这般懈怠? 士卒每天花费的军粮輜重,乃至將领们享受的酒饌,多是由他自吴地输来。 倒是他自己这一军,因著周惠意外地清空了义兴郡存粮和船只,隨军只有自武康而来的二十船粮食,仅为大军一月之费,后续还得仰仗於王含供给。 结果就是养了这么一支废物之军? 大將军病重,王含、钱凤还能不能控制住麾下? 军使小心翼翼的近前,告知沈充,说军中皆言大將军已死。 沈充顿时愕然。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 大將军王敦无子,以长兄王含之子王应为嗣。但王应年方弱冠,又素无时望,哪有可能接下这般重任? 他急忙召集军中属吏前来议事。不提王敦已死的流言,只说朝廷烧断朱雀桁,击杀前锋將,如今相持日久,该当如何破敌。 司马顾颺集合眾议,擬下三条对策: 上策是掘破城北的玄武湖,利用城中诸多水道以灌建康城。而后乘著水势,集结王含军中的长江舟师,將宫城一举拿下; 中策是籍著初至之锋锐,並两军之力,十道俱进,强渡秦淮、青溪以攻。如此凭著巨大的兵力优势,哪怕伤亡不小,也必然能够破城; 下策就是召钱凤过来议事,趁机斩之以抵罪,投降於朝廷。如此至少能保住自家宗族。 第015章:后生足可畏 沈充心中嘿然。 这下策真可谓是荒诞。他和钱凤多年好友,又为姻亲,相互扶持以至今日,万不可能相负,莫非眾属吏不知道么? 他也深信,钱氏同样不会有负於他。此次出兵之前,他担心家中空虚,甚至將夫人、嫡子都託付给了钱氏。 大丈夫行事,必当有始有终,不可轻易改弦更张。这是他沈充的底线。 若真要弃大將军、同僚密友投靠朝廷,他这两年的作为还有什么意义,前时又何必拒绝朝廷的司空之职? 相比起来,顾颺的上策倒是颇为可行。 沈充从主案上取了纸笔,正待擬下给王含、钱凤的军书,忽然一下子愣住。 琅琊王府的纸,品质自是上佳,乃是其封地会稽所出的嫩竹纸,比另一封地宣城所出的宣纸还要好些。 嫩竹纸由会稽张氏的张茂所发明。张茂两年前担任吴国內史,因抵挡他统合吴国(郡),与家中三子皆被他诛杀。 会稽张氏乃吴郡张氏之分支,张茂又娶於吴郡陆氏。他这一行径,无疑和张氏、陆氏都结下深仇。 更不用说几乎被他灭门的义兴周氏了。 整个江东之地,如今几乎都视他吴兴沈氏为异类。 他前脚刚在吴兴出兵,会稽郡中虞氏、孔氏等诸家大姓,立即聚兵討伐於他。 若是他现在真採取这上策,哪怕能够建功,建康城中有多少侨姓、吴姓会受害?皇室又將如何? 到那个时候,恐怕將是天下所疾,万夫所指! 然后他又能落得了什么呢? 大將军已死,区区孺子王应,能够把握住朝廷大局?能够给予他想要的地位和奖赏? 沈充颓然地放下毛笔,挥手斥退了眾人。 ……,…… 次日一早,沈充才刚洗漱,即有主薄前来,告知他最新的军情。 江北的龙驤將军、兗州刺史刘遐,奋武將军、临淮刺史苏峻,已经率军渡过长江,抵达京口,其眾不小於万人,预计两日內即可抵达! 沈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刘遐、苏峻两人,能够在北方羯胡的进犯下守住淮泗防线,乃至屡立战功,其麾下战力可想而知。 哪怕沈充自詡麾下为劲卒,也绝不可能与之硬抗。 好在他们麾下多为徐州流民,水战谅非其长;来到这诸水环绕的建康,战力必然有所折扣。 若是王含之军能够振作,与他同舟共济,在好好谋划一番,优势依然在他们。 沈充吩咐主薄:“速召顾司马等人前来商议。” 主薄却有些不敢看沈充,低头躬身稟报导:“回將军,顾司马昨晚乘舟欣赏秦淮夜色,至龙藏浦渡往南岸,已经不告而別。” 吴郡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其中的朱氏,因光禄大夫、左卫將军朱诞叛晋降胡,献洛阳防务情报,攛掇刘渊攻击洛阳,受任为刘渊的前锋都督,早已被禁止仕宦,实际只剩三家。 沈充又杀吴国內史张茂,尽诛其三子,结仇於张氏及其姻亲陆氏。 只有顾氏的顾颺还愿意应他徵辟,成为他这二品车骑將军府內的唯一妆点。 现在连这有忠厚之名的顾氏也弃他而去。 整个三吴地方,除了吴兴长城钱氏外,已经没有任何大姓士族,愿意对他吴兴沈氏假以辞色。 沈充在心沮之余,却也被激起了潜藏著的凶性。 举目皆敌又如何?待他以力破之! 他大声吩咐堂外的亲卫:“备船!我要亲自去见王驃骑、钱世仪!” ……,…… 周惠这五千士卒的到来,几乎让建康城的防御力量直接翻倍。 当然,他这成军不久的士卒,战力不可能与宿卫精兵相比。但负责河岸阵地守备,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丹阳尹温嶠,受命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负责秦淮河北岸的城区、近郊防御。他把周惠的主力安排在城东的青溪沿岸,负责防御沈充之军;並留下周惠亲领的预备营,作为机动兵力。 宫中又有內侍前来,言皇帝有意於后日召见。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惠有著一品乌程公之爵,又是最快到达的勤王之军,自当有所宣慰。 麾下將士闻讯,尽皆振奋不已。 儘管周蹇对朝廷不甚敬畏,亦知当下形势飘摇,但皇帝毕竟是天下至尊。 张祉、林国瑞更是感慨不已。想想一个月前,两人还只是五十队主,没有任何出身。如今名录居然能直达御前,甚至可能获得六品的校尉军职。这际遇之奇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徐宜也放下身段,向周惠央求,务必向皇帝进言,免除他吴兴乌程徐氏的叛逆之名。 周惠略一思索,邀徐宜一同前往拜见司徒、扬州刺史、大都督王导。 王导无疑是朝廷第一重臣。哪怕因王敦之事,隱隱受到先皇及皇帝的疏远甚至忌惮;但朝廷重要事务,绝对不可能绕过他。 之前周惠上表,正是王导言於皇帝,给予了正式任命並承袭爵位。又特意交代自家的州府属吏顾和,在周惠率军过境时,妥善安排和迎接,可谓难得的情分。 再者,无论是作为建武將军,还是作为义兴太守,王导都是其直属上官。 於公於私,周惠都必须前往拜望。 经歷了这几个月,又亲自主持收復一郡,统领部曲数千。周惠已经大致適应了身份,甚至仗著一些前知,能够从容面对这个时代的任何名人。 他携徐宜抵达宫城东南、御街之西三台区的司徒府,向门吏通报,很快被请入了府內。 府內正堂前,一位年近五旬、面容清峻的老者,正袖手立於台阶之上。其人身著宽袖纱衫,头结幅巾,虽仅为常服,却自有从容威严之態。 显然便是府主王导本人。 周惠乃疾步上前,大礼拜倒:“微末小子,何敢劳动司徒公出府临阶!” “芝兰当庭,何妨相顾。”王导笑言道,对周惠的评价颇高。 不得不说,周惠这身形体態,还是挺出色的。否则也不会被徐温看中,早早就愿意以长女妻之。 再加上他以未冠之身,潜入本郡,一举击杀王敦所署的太守,数日间聚眾数千,立即前来建康勤王。这份能耐和忠诚,也当得起芝兰之誉。 隨王导进入堂上落座,王导见周惠下首之人颇有侷促,出言相询道:“汝何人也?” 徐宜闻言,脸色更是惴惴,低头不敢作答。 眼前这一位,可是誉满天下的第一重臣、第一名士! 以他的出身和身份,能够接触到兗州刺史刘遐,都是託了故乌程公周勰结下的善缘,以及次兄徐温的多年维繫。如王导这等人物,別说见面了,以前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他家尚有叛逆之名,身份本就羞於启齿,这会面对其亲口询问,哪里还能够说出一句字来? “此末將麾下军主,吴兴乌程徐宜,”周惠代为回答,顺便也为其表功,“末將此次入义兴,多赖徐军主此前的一幢士卒。” “原来如此,”王导微微頷首,很快想起了某个人物,“当年杀吴兴內史袁琇的徐馥,与徐军主是何关係?” 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周惠望了望徐宜,见他脸色胀得发紫,必然不可能有所分辨,再次代为作答道: “说来惭愧!徐馥乃徐军主之长兄,亦为小子之长舅。” 王导明白了。难怪周惠会带著这徐宜一同前来。 徐馥固然是犯下重罪,以功曹身份起兵谋叛,擅杀郡中主君。但如今这徐宜能助周惠成事,为勤王之將,此乃大忠之属,也不是不能洗刷叛逆之名。 正好也能看看这周惠见事、应对的能耐。 他考校周惠道:“昔年徐馥谋叛之后,先帝曾以其罪,有意暂停当年的吴兴郡中孝廉选举。卿以为是否得当?” 事实上,这是当年会稽孔坦迁任尚书郎时,先帝司马睿对其策试的题目,其中又牵扯到好些內情。 袁琇不是普通的內史,其人出自陈郡袁氏名门,在先帝司马睿担任镇东大將军时,即在府中为从事中郎,可谓起家亲信,简在帝心。 孔坦的父亲孔侃,时为义兴太守,同样与这件事有所牵扯。他受周札之告变,与朝廷派去的黄门侍郎周筵一起,诛杀了试图聚眾响应徐馥的贼曹史周续,平息了郡中的事態。 而周筵,又是由王导亲自向先帝推举,以其忠烈至到,为郡中所敬,必能为朝廷立功,且无须动用中枢那薄弱的兵力。 结果周筵果然不负所望,仅以力士百人,即诛杀了倡乱的族弟周续、从兄周邵二人。 公事过后,周筵径直回返建康復命,连家都没顾得上回;倒是他母亲听闻儿子回来,急忙驱车相见,在后面追赶得狼狈不堪。 朝野上下得闻,皆赞周筵之公忠;先帝乃擢其为太子左卫率,不久出任吴兴內史。 但王导却隱隱听说,实际倡乱之人,乃是时任乌程公周勰。是周札担心其作为袭爵的长房嫡脉,被诛后对宗族影响太大,遂把过错指认到三房周邵身上。 面前这周惠,正是周勰之嫡子。 且看他如何解释这件事,如何面对生父之恶行? 周惠不假思索地应道:“小子听闻,四罪不相及,殛鯀而兴禹。徐馥虽违逆,不当妨於一郡之贤。”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上古舜帝处置了共工、驩兜、三苗、鯀,却没有多加株连,还启用了鯀的儿子禹,遂能治理洪水,安定天下。 以上古圣王的这番处理类比,哪怕徐馥违逆了,也不应该影响朝廷徵辟郡中的那些贤人。 此言既回答了王导的提问,亦有为他自己剖明心跡的意思。 借著这片刻的思索,周惠继续阐述道:“罪不相及,恶止其身,此先哲之弘谋,百王之达制也。小子敢请司徒察之,以徐宜今日之大忠,解吴兴乌程徐氏之逆名。” 司徒麾下有左长史,主掌九品中正、銓衡人伦、察郡吏,修文政,现任者为陈留蔡謨。 如乌程徐氏这种,肯定会因徐馥之叛,被打入另册,列为刑族,禁止参与九品任官,禁止获得中枢、州郡徵辟。 正需要司徒王导、左长史蔡謨帮忙解除。 王导没有应答,反而问周惠:“卿曾治《春秋》之经么?” 周惠的这番回答中,所谓的先哲弘谋,乃是《春秋公羊传》中的“君子之善善也长,恶恶也短,恶恶止其身,善善及子孙”之句。 引来为吴兴徐氏求情,可谓再合適不过,而且还与前面所说的“四罪不相及”形成呼应。 若非对经传有相当造诣,不可能说出这两句话来。 “略有一言之得而已。司徒公面前,不敢言『治』。”周惠回答得很是谦虚。 而且也是一句实话。 现代人么,处在知识爆炸的背景下,但凡有些兴趣,见识肯定广博。却不可能如古代儒士那般,花费几年十几年去研究经传。 但面前这位王司徒,正是治《春秋》经的,虽然主要攻《左氏传》…… “允宣何太谦乎?”王导笑著讚许道,称呼也更加地亲近,“此事我允了。” “小子多谢司徒公高义!”周惠喜之不尽,连忙扯著徐宜一同拜谢。 答应徐温的事情,总算完成了这最关键的一桩。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差不多。但由於周惠应对出色,让王导不由得有了更高的期待: “允宣对吴兴沈充有何看法?前时朝廷以司空之职相招揽,可谓得宜乎?” 这是个更敏感的时政话题。 义兴周氏近支被灭,多半由沈充,可谓仇深似渊。周惠为倖存者,若是少了些镇定的工夫,在这个问题前绝对要失態。 周惠果然表现出了相当程度的愤恨:“沈贼阿附王敦,与钱凤同谋,攛掇王敦弄权擅政,枉杀义兴周氏,又悍然举兵以向朝廷,自是罪大恶极。遂有朝廷购两人以封侯重赏之詔令。” “然此人为王敦理三吴之赋税,麾下又有部曲万人。若真能反正来归,必可扭转当下的战局。” “丹阳首善之区,三吴赋税重地,亦能少遭一些兵祸,为国家多保留一些元气。” “朝廷招揽乃是应有之举,却不该以三司之位。” “此言何出?”王导身子微倾,態度显见得郑重了许多。 能够放下仇恨,以朝廷的立场客观考虑,周惠这表现已经出乎意料。 至於他当面直呼王敦之名,王导也不以为忤。因前时皇帝曾詔曰:“敢有舍王敦姓名而称大將军者,军法从事。” 不知道他还有什么独到见解? 第016章:对垒之势成 当初朝廷以三司之位招揽沈充,是由於沈充已被王敦任命为车骑將军,几乎为第二品之顶点;更高的待遇,只有居於一品的八公之位,或者郡公、县公这两等开国实封。 开国公爵非绝大军功不授,能给出的,就只有八公了。 八公又有太宰、太傅、太保这三公,有大將军、大司马这二大,有司徒、太尉、司空这三司。司空为其中相对最低者,正適合沈充这等家中从未有人躋身此等高位的新晋之辈。 皇帝本不欲这般抬举沈充,但此议出於温嶠,乃是皇帝为太子时的旧交,曾与王敦据理力爭,保住其太子之位,令其得以顺利登基。 温嶠又素有机智之名,他的话皇帝很能听得进去;包括王导也表態支持,皇帝这才予以了认可。 可周惠却说此举有欠妥当? “因为沈充不配,”周惠解释道,“三司之任,何等重要,天下无不瞻之。自中兴以来,惟有三年前,司徒公以驃骑將军迁为司空。” “沈充何等人也?敢於和司徒公相比,而且还是以背主之损德居之?” “哪怕朝廷真的授予他,他也必为天下人所詬病,不可能把握得住,乃是自绝於人望,自毁其前程。” “沈充但凡有点自知之明,就绝无可能接受。” “朝廷这一任命,在他看来,要么是空口许诺,需要予以警惕;要么就是置他於火炉之上,再利用时谤、清议害他!” “若真想成功招揽,以他的车骑將军本號,乃至更低一点的镇东、安东之號,都比这三司之位更得宜些。” 如此一番剖析,听得王导忍不住慨嘆:“后生可畏也!” 当然,提出这一任命的温嶠,更是值得可畏。 以温嶠的机智,肯定不至於故意犯错,而是真正想要捧杀沈充。 难怪他一个天下皆知的帝党,从弟王敦居然信重不疑,托以府事之重;结果毫不意外地为他所欺,气得要派人来建康抓他,亲自拔下他的舌头。 甚至连起兵之时,都是打著诛杀奸臣温嶠的名义…… 周惠见王导若有所思,想来是有要事考虑,连忙知机地提出告辞。 两人出得司徒府,徐宜立即大礼参拜,感谢周惠带他来见王导,又以言辞说服其解除了家族的叛逆之名。 虽然他都没有能力说上一句话,也没能回答王导的提问,但终究是入其府堂了不是? 对於周惠,他虽然熟知其真实底细,却也不得不钦服。 以前他不止一次质疑过,乃至隱有敌意,周惠必然能够察觉;却还是公正地对待他,给予他军主之位,晋见之机。 在那位名满天下的名臣面前,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周惠却能侃侃而谈,应对无碍,甚至隱隱將其折服,作別时已经得其以表字相称,还亲自送两人出了中庭。 真不知他这般年纪,如何锻炼出这等文武之才的? 而次兄又哪里来的眼光和际遇,居然能把此人找到,引为徐氏的大援? ……,…… 沈充乘船过秦淮河,过东城桁遗址,即为丹阳尹治所丹阳城,乃秦淮河南岸的协防要地。 原以为王含必居於城中,结果门候却恭敬地回復他,驃骑大將军住在乌衣巷。 乌衣巷在丹阳城西,桃叶渡以南,再过去即为朱雀桁遗址,乃是半个月前、前锋將何康折戟之所。 王含的近五万大军,正蝟集在朱雀桁、以西建初寺、以北聚宝山这片区域之间。王含本人,大將军养嗣子王应,以及军中一些重將,就入住了乌衣巷的诸家豪宅。 也难怪王应可以天天纵酒恣乐了。他家本来就在乌衣巷中,岂不像是回家了一般! 只是这么著,哪还像是出征的样子?士卒们的军心又將如何? 沈充气急而笑:“钱参军呢?莫非也在乌衣巷享乐?” “钱参军不知所踪……” 这句话让沈充差点失態,几乎要抽出佩剑,当场砍了这不知所谓的门候。 好在有另一名门候急匆匆而来,恭敬地引著沈充往见钱凤,却並非在尹城的正堂,而是武库附近某间不起眼的房舍。 甫一见面,沈充就诧然道:“世仪何以如此!” “我本来就只是一介鎧曹参军,在武库这边治事,何足为奇?”钱凤语气涩然。 吴兴长城钱氏,原本不弱於周、沈,却因前些年钱璯作乱,宗族凌夷,已经沦为了次门。钱凤能够进入大將军幕府,都多亏沈充的推荐,但也只能担任鎧曹参军这样的下佐吏职。 至於上佐,左长史为吴郡陆玩,右长史为泰山羊曼,左司马为太原温嶠,右司马为东莱刘胤,无一不是高门名士。哪怕不理府事,醉酒终日,亦被视为令、仆之才; 次一级的从事中郎,亦由琅琊王廙、潁川钟雅、吴郡顾眾、陈留蔡謨、寻阳周抚、义兴周赞等担任,出外即是太守、將军; 即如参军,也是以諮议、录事为上,兵曹、鎧曹等实务诸曹为末。 大將军王敦在时,钱凤以应对称旨,深受倚重为谋主,可说服王敦诛除义兴周氏,可作出举兵西攻建康这等关键决策,亦可荐人为丹阳尹重职,实际权力甚至在王敦亲兄王含之上。 但大將军一去,谁还愿意听命於这微末的鎧曹参军? “怎可如此?”沈充拉起钱凤,“我这就为世仪去向王驃骑分说!” “士居兄不必费心,”钱凤摇头道,“我在这里也好,四周皆为亲信,至少安全无虞……士居兄当知,我这头颅,可换五千户侯,谁知道军中是否有人起意?” 这倒是真的。昨天顾颺不就这么起意过么? “也罢,我不勉强你就是,”沈充頷首道,话锋却是一转,“但现在你必须隨我去见王驃骑!” “江北刘遐、苏峻將至,其眾不下万人。若我等还这般逡巡不进,祸不远矣!” ……,…… 七月十七日晚,刘遐、苏峻两军联袂而至,眾过万人。因主將沈充尚在王含军中,其麾下不敢北上拦截,任由温嶠、周惠接应两军过青溪入卫建康城。 周惠受命为两军准备好营地,刘遐亲自来访,於接洽诸事之余,拍著他的肩膀笑道: “阿惠一向深居简出,不意三年没见,如今已可效跡令祖了!” 这是个见过周惠本人的,甚至还有过交情…… 不过听他的话,最后一面也是两三年前。这么长时间里,哪怕模样、性情有所变化,也丝毫不足为奇。 周惠很放心地应道:“將军倒是依然壮健如前。惟是三舅为麾下萧县戍主,奉命就食於家,却隨我返回义兴起事,颇有些对不住將军。” “有什么对不住的,”刘遐大度地应道,“那本来就是你舅家的部曲。” “多谢將军体谅!”周惠连忙致谢,顺口问道,“將军麾下有幢主张牧,不知这次可曾隨同来援?” “阿惠居然知道张牧么?” “我军中有彭城人张祉,曾为患难之交,为张牧从弟。” “原来如此,”刘遐恍然而笑,“张牧隨田防留在金城,彼处有我一千骑军,因城內房舍眾多,水道密布,难以施展,故而留而屯之,与建康城互为犄角之势。” “此事本为军中机密,但阿惠同为勤王之將,自然不必有所隱瞒。” 刘遐麾下,居然有一千骑军! 这差不多是朝廷方镇中,仅次於豫州祖约的骑军规模了。无怪乎之前討伐徐龕时,有能力和石勒派来支援的骑军抗衡。 只是他身为流民帅,寄食於淮泗之间,輜重粮秣本就需要仰仗於扬州,哪能扛得住骑军的巨大耗费? 周惠想了想说道:“前时在临淮郡,曾听三舅言及,將军军中粮秣颇为紧张,不得已遣麾下宗族戍主返家就食。奈何当时舅家正招纳士卒襄助於我,未能有所支援。” “我此来带有半年军粮,还剩下米五万多斛。如今形势渐见明朗,想来倒用不了那许多,可分米一万斛与將军。” 兵食七升,忘身赴难。一个士卒的月粮为两斛左右,刘遐此来有步卒五千,一万斛米足够一月之费了。 “善!”刘遐大喜,“我这正愁粮秣不足,本欲仰仗朝廷供给,不意竟得阿惠襄助!” 周惠笑著摇了摇头。 还期望朝廷?朝廷掌握的编户本就不多,王敦用事这两年来,四方贡献更是多入其府,能留给朝廷的极其有限,哪来的军粮供给外军? 真有军粮的话,郗鉴早就在京口大举招纳流民、用以加强城防了,兵力何至於如此拮据。 別说士卒,就连朝廷群臣,能拿到手俸禄也极为微薄。 平日一些公务之费,还得依靠各自的家业来补贴,属实是付费上班。 好在能在朝廷做到高位的,一般都是门阀世家子弟,家中都有相当数量的產业和人口,一般都不缺花销。 有些家贫的臣子,俸禄无法养家,只能自请出外为地方守宰,好歹还有公田、迎新、纳故的收入,以及本地的一些“杂供给”作为津贴,生活算是比较滋润,甚至能够脱贫致富。 例如关內侯、著作佐郎干宝,负责编修国史,职位何等清贵?就因为家贫无以供养,前时才刚自请出为会稽山阴县令。 如此情形之下,刘遐居然还指望於朝廷提供补给。 难怪歷史上来到建康不久,麾下就出现了劫掠民眾之行径,引得温嶠正言相责,他也不得不惶恐谢罪。 倒是给了周惠机会,可以亲自再结下善缘。 送走刘遐,苏峻的使者也很快过来,乃是其麾下的奋威参军任让。 拜见过周惠,任让径直说道:“將军遣我提醒足下,莫要忘了在临淮郡时的盟约。另请叫来张悊,隨我回归本军。” 周惠倒不介意遵守盟约,横竖现在乃是一同勤王的同袍,总有配合的时候。 然而那张悊,不愧是歷史上能留下名號之人,周惠用著挺顺手,却是捨不得让他就此离去。 他知道江淮流民帅最缺粮秣,索性提议道:“我麾下多为新募士卒,张悊颇能尽力。请回復甦奋武,说我愿以米三千斛换其一人,並报答之前赠予的甲杖兵器。” 三千斛米,足够苏峻麾下一旬之费,任让连忙回去匯报。 还没等来苏峻的回覆,却有皇帝身边的內侍前来,宣召周惠前往覲见。 问了这內侍,才知道是皇帝得知刘遐、苏峻两军已到,要趁夜在中堂召见两將,顺便也將周惠的覲见提前了一天。 中堂又称南皇堂,不在宫城,而是在城南宣阳门外,为屯兵之所。皇帝自宣詔討伐王敦,即亲率右卫移驾於此,並於周围筑垒,至今已有大半个月。 陛见之际,皇帝身著戎服,所问者皆为军务相关。 刘遐向皇帝稟报,两人此来勤王,合计有步军一万、骑军千五,俱为善战劲卒。 皇帝善之,对两人及周惠皆是宣慰有加。 ……,…… 奏对快要结束时,南面的朱雀桁遗址附近,忽然有所骚乱。俄而有朱雀门候前来,稟报说叛军泅水夜袭。 皇帝推案而起,亲自领亲卫骑军百余前往查探,三人也尽皆追隨於侧。 到达朱雀门,护军將军、前锋都督应詹已经平息了事態,说叛军乃是为著北岸的船只而发。 泅渡的叛军行动迅速,时机也选得很好。儘管宿卫应对得力,杀伤过百,乃至不惜烧毁了十几艘船,但依然有二十余艘船被叛军劫往了南岸。 很显然,叛军即將有所行动。 这二十余艘船,加上沈充所带来的运粮船只,已经可以支持近四千人渡河来攻。 周惠进一步判断道:“此必出於沈充、钱凤之谋。欲趁著刘龙驤、苏奋武两位远来疲敝,先逞其凶顽也。” 应詹也表示认同:“今日对岸之军颇有了些法度,不似前时那般废弛,想是沈充已经介入局面。” “此人颇有战阵之才,两年前曾陷吴国,年初又陷会稽,遂能纳三吴於王敦麾下。不比王含,纯以门第、亲缘而统大军。” “背君逆天,终当自取其咎!”皇帝冷哼道,“朕亲统大军,又有诸位为爪牙,何愁不能擒获这些叛臣?” 眾人纷纷向皇帝表態,皆言当竭诚尽忠,护卫宗庙社稷。 待到辞別皇帝,三人继续窥探著对岸的情形,刘遐对二人感嘆道:“陛下甚为英武!” 周惠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 第017章:决战南塘夜 这位皇帝年方二十五,正是气盛之时。前年为太子,见诸军皆败於王敦,曾升车出马,试图亲自聚合士卒决战,亏得温嶠竭力阻止,乃至抽剑砍断套马的绳索,才没有步了曹髦的后尘。 上个月时,听温嶠回报王敦军中底细,曾以天子之尊微服出宫,领著数名亲卫前往於湖县,亲自暗自查探北边的王敦姑孰大营,回来后即发出討贼詔令。 月初王含率军前来,皇帝常欲出战,听说温嶠烧朱雀桁断河上水路时,一度大发雷霆。温嶠劝他,“现在宿卫寡弱,勤王之军未至,如果被叛军打过来,宗庙都保不住,何必在乎这一座浮桥!”这才让他释然。 待到宿卫军过河击败王含的前锋,皇帝又有心出战。郗鉴为他分析形势,表示朝廷利於持久,不可冒险,总算安抚住了他。 但除了气盛、英武之外,周惠总觉得,似乎还有其他的缘由。 他怀疑皇帝在服用五石散。 服散和饮酒,都是这个时代的风尚。在这个胡虏肆虐於北、士民流离於南的时代,许多士族子弟或以饮酒麻醉肉体,或以服散亢奋精神,都是非常普遍的事。 越是见识明晰,越是有所抱负,而没有足够的定力,就越容易陷入其中。 倒是那些安於现状、耽於享乐之人,可以活得无比舒畅。 皇权愔弱,中枢空虚,门阀士族上执朝廷权柄,下拥大量土地及奴户,於他们而言简直就是天堂。 然而对一个聪明有机断的皇帝而言,这显然是极其恶劣的局面。 种种苦闷之下,皇帝服散完全可以理解。也只有服散之后,才会在面对战事时表现得如此亢奋,简直像要送死一般…… 苏峻却指著对岸的临河坊肆说道: “此非南塘乎?我闻乃是建康富户所居。昔年祖镇西刚南下时,財物甚是匱乏,常放任士卒抢劫此处,遂至於裘袍重叠,珍饰盈列。当政之人如王茂弘等,皆闻而不问。” 祖镇西即祖逖,渡江南下之初,曾多次放任士卒抢劫南塘富户,甚至主动问附从的徒眾,“还要去趟南塘么?” 《世说新语》之中,描述的更加过分,说他曾以此事向当政的王导等人夸耀。 后来他中流击楫、北伐中原的军资,多由此而致,算是这位中兴名將的黑歷史了。 这会由苏峻说来,周惠总觉得,似乎是知道刘遐军资匱乏,有攛掇他效仿祖逖抢劫富户的意思? 周惠连忙提醒两人道:“叛军明日或有所动,当早归营以备之。” 这才各自作別回营。 苏峻去而復返,同意了周惠之前的提议:“三千斛米送到,张悊即留在你军中。” “好!明日午前即可送达。”周惠立即应承下来,心中略有欣慰。 除了皇帝的一番虚言,今晚总算有了点收穫。 ……,…… 因著前晚的夺船之事,第二日中,都督秦淮防御事的温嶠、都督前锋诸军的应詹,皆是严加戒备。 周惠亦受命领一军前驻宣阳门南的中垒,作为补充兵力。 如此坚持了三日,眼看刘遐、苏峻二军都完成了休整,叛军却一直没有动作。 儘管温嶠、应詹继续维持著戒备態势,但军中免不了有所鬆懈。 七月二十一日晚的子时,重兵把守的朱雀桁遗址附近,依然没有任何异常。然而在下游三里的竹格渚那边,叛军却已登上了北岸,迅速扫清留守的少量士卒,径直前往宣阳门杀来! 收到温嶠的紧急传讯,再望望刚升起的下弦月,儘管身处敌对,周惠也不禁惊嘆於叛军的安排。 下弦月升起得晚,今天要到子时方起。在此之前的两个时辰,足够对岸的敌军利用夜幕,悄悄转移船只,前往下游渡河; 渡河之后,月亮升起,又能籍著月色,向宿卫军发动攻击。 如此显然出乎宿卫军的预料。毕竟朱雀桁这边,河道相对较窄,渡河后既可抢夺宿卫军集结的船只,也可直驱宣阳门,乃是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再者,宿卫军连续戒备了三日,观察敌情的士卒们,难免有所疏忽,遂为敌军所乘。 儘管敌军运力有限,上岸的仅有四千余人,却必定都是精锐。 而且,很可能马上会有第二趟的敌军! 温嶠出动了最精锐的左卫和前军,前者隶於左卫將军庾亮,后者隶於中军將军卞壼,都是皇帝最为倚重之人。 之前击杀叛军前锋將,两人辖下的中军司马曹浑、左卫参军陈嵩即为中坚;如今又是两人匯合將军段秀,以两千甲士、三千余劲卒前往抵挡。 留下的周惠,受命严守朱雀桁北岸,若有敌军泅水夺船,立即予以翦灭! 此时月亮已经高悬,洒下的清辉,照得秦淮河两岸一片朦朧,如同披著温柔的纱衣。 然而这融融月色之下,却儘是一片肃杀。 周惠深知事態严峻,令士卒纷纷登船,各举火把,密切监视水面动静。在他们身后,士卒或持长戈,或挽强弓,隨时准备歼敌。 但更加严峻的,还是下游的竹格渚。儘管隔著三里,却还是有阵阵的衝杀、惨呼之声传来。 这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惨烈。 宿卫军正向宣阳门败退! 温嶠遣军使前来,令周惠立刻烧掉船只,退守宣阳门前的中垒,接应回撤的宿卫军,护卫皇帝所居之南皇堂。 然而苏峻也派来了参军任让,以之前的盟约,要求周惠把船只开往上游两里处的东城桁遗址。 他和刘遐两人,准备率精锐渡往南岸,自南塘直击王含中军! 到底是听从於温嶠,还是协助於刘、苏? 温嶠为朝廷重臣,皇帝亲信,听从於他可得其好意,还能获得扈从皇帝之功; 可周惠觉得,敌军已经占据优势,后续还在不断增兵,哪怕加上他这编成不久的新军,以及皇帝身边的右卫军等,也没有办法扭转战局。 倒是刘遐、苏峻的计划,有很大机会直接转败为胜! 所谓將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周惠当即立断,立刻令麾下驾船向上游东城桁转移。 这正是他麾下部曲所长。眾人生活在以太湖为核心的五湖区域,从小即熟悉水性,善於操持船只。 但周惠也没有忽略温嶠那边。他派幢主周涉前往南皇堂,向温嶠稟报他的动向,並建议皇帝放弃南皇堂,转往宫城驻守。 宫城和宣阳门隔著两里,又有土墙为依託,完全可以守住很长时间,静待他们三人功成。 大约半个时辰后,周惠到达了东城桁遗址附近。 刘遐、苏峻麾下早已整装待发,遂分为两批,先以前锋渡河。 河对面的南岸,正是丹阳尹城的北门附近。周惠原以为会有敌军防守,需要拼杀一番,却不料此地竟然毫无防备。 这倒省了前锋的事情。第二批士卒也得以迅速前来集结。 刘遐麾下的一名军主抓到城门候,审问之下,竟得知主將王含没在丹阳城据守,而是住在乌衣巷中。 苏峻顿时大喜:“主將居乌衣巷何以掌军?我等此番破敌必矣!” 两人甚至都无须留下兵力牵制丹阳城,只留周惠在北门渡口警戒,而后挥军向西,径直横击王含的中军! 不到两刻时间,这一万长期戍边的流民军精锐,已经如如狼群般,结阵杀入了叛军的军营。 他们迅速向里突进,很快將外围数营搅得混乱不堪。 叛军或在睡梦中被杀,或猝然从睡梦中惊起,勉强抄起身边的兵刃甲杖,无头苍蝇一般地撞上军阵,成为兵锋下的亡魂。 更多的人则是哭喊著逃离,本能地向周边寻找著生路,把混乱带到了更多的营中。 一些士卒试图聚集起来,抱团以自保;然而却立即受到流民军重点清剿,很快消散一空。 营中始终未能组织起抵抗,大半个时辰后,已是一片哀嚎和狼藉。 ……,…… 沈充、钱凤在竹格渚南岸,得北岸来报,沿渡河的部队已经击溃当面之军,占领宣阳门及门前中垒,正向宫城进发。 两人顿时大喜。 建康內城亦为藩篱所构,几乎没有防守功用,而宫城也不过土墙而已。 只要达成突破,掌握皇帝,此次起事即告功成! 钱凤笑道:“周道和、邓伯山不愧驍勇之名。宿卫甲士虽精锐,人数毕竟有限,又如何能够抵挡?” 前將军周抚周道和,冠军將军邓岳邓伯山,都是王敦心腹,是兼为属吏、兼领太守的军中重將,班次列第三品,地位仅次於驃骑大將军王含、车骑將军沈充两人。 此次从竹格渚出击,两人从麾下各择两千精锐部曲,相继渡河冲阵,果然得以击退宿卫军。 沈充正待附和,却听到已方中军有动静传来,似乎正遭受著袭击! 他顿时脸色大变:“此必为刘遐、苏峻之军!可王驃骑不是据守丹阳尹城么?怎么会让对方衝击中军?” “恐是固態復萌,又回了乌衣巷……”钱凤脸色铁青。 中军原本也有任务,乃是趁著周抚、邓岳牵制宿卫精兵时,於朱雀桁遗址泅水夺船,而后两道俱进。没想到王含不仅没有组织起来,甚至连丹阳尹城都不守! 主將不在军中,前將军周抚、冠军將军邓岳两大重將也不在,中军如何还能组织抵御? 一同观战的庐江太守李恆,主动请命领麾下前往救援。然而中军那边的惨烈动静,却很快让三人打消了计划。 中军几乎已经崩溃,这时候去救援,根本起不到作用,还会把自身也陷进去。 钱凤长嘆一声,请李恆稍稍东进立阵,收拢中军溃逃士卒。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攻过去的周抚、邓岳两部,能够儘快建功了。 只要皇帝在手,哪怕中军受到重创,也还能够藉由朝廷的名义收伏刘遐、苏峻等人。 沈充也明白这一点,当即向钱凤辞行:“刘遐、苏峻既然过河,城东必然空虚。我可动用麾下那一万士卒,突破青溪,以助周道和、邓伯山!” 钱凤担忧地说道:“士居军中並无多少船只,士卒如何突破?” “弃甲涉水、散发击贼而已!” 沈充颇有决断:“青溪不比秦淮水大,挡不住我麾下部曲;对岸防守的,最多就是周惠新募之兵,达成突破不难。” 相对而言,更大的问题,乃是如何穿过战区回到琅琊王府。 ……,…… 东城桁遗址南岸,留守船队的士卒,发现河中有两艘船向上游而去,连忙登岸向周惠匯报。 周惠立刻猜测,这应是沈充一行;是见两方互有攻防,想回到自己军中组织攻击! 此人麾下有一万劲卒,若真发动起来,无疑是巨大的威胁。 唯今之计,当速速返回青溪防线,组织沿水防御,抵挡沈充麾下涉水来攻。 至於这渡口,倒是没有必要再守了。 前方打成这样,战果完全超出了原先的预估;刘、苏两人拥著近万兵力,大可就地夺营夺粮驻扎,无须退回北岸营地。 周惠令士卒们迅速上船,由秦淮河转往城东青溪。 青溪一线尚无动静,但周惠明白,沈充麾下发动在即;且一旦发动,声势必然不小。 自家的兵力、战力皆处於弱势,唯有一条青溪、百余船只可以倚仗。 不对!还有一处援军在…… 周惠立即召来张祉,把前时刚颁下的建武將军印綬交给他: “你带上一队人,持我印綬,速速赶往金城!金城有刘將军的千余骑军,领军者为刘將军妹夫、泰山太守田防,你从兄张牧在其麾下为幢主。” “有你从兄证明你的身份,又有將军印綬为凭,当可请得骑军来援。” “待这一千骑军自后方发动突击,沈充必败无疑!” 张祉深知此事重大,立即把麾下阳羡营交给军副林国瑞,率五十人渡河,绕北面直奔金城而去。 这一行才离开没多久,青溪的东岸沿线,即爆发了巨大的动静。 无数士卒呼喝有声,相率弃甲入溪,涉水攻向西岸。 周惠辖下的军主张悊,將船队一字排开,横於中流,令士卒以长枪大力清剿近处之敌,稍远处则以弓箭击杀。 敌军没有著甲,在水中根基虚浮,动作不便,几乎没有什么抵抗之力。 水面之上,不时传来敌军的惨呼声,留下诸多尸体,在喧囂的溪水中浮浮沉沉。 第018章:权潮覆旧局 然而,预备营的士卒毕竟少了些,平均到每艘船,不过十数人而已。 没过多时,溪中陆续有敌军士卒组织起来,找准一致目標,冒死泅到船边扒帮,试图利用人数优势,把船只抢夺到手中。 有些船只反应不及,很快沦陷於敌。 敌军陆陆续续夺得十余艘,在船上大声呼喝,招呼周边的士卒上船,很快组织起数百人,径直攻向西岸。 又有大量士卒抓住缺口,尾隨在这些船只后面。 张悊显然发现了这个问题,立刻改变方针,將防线收拢一半,以充实防线的厚度。 如此可相互倚靠和支援,避免夺船的敌军继续得手。 至於空出来的防线,只能交给岸上的同袍,並期望主將能理解他的做法。 与其让敌军从各处突破,令岸上同袍猝不及防;不如自家主动让出一段战线,集中组织好防御。 周蹇与张悊已有默契,立即向周惠建言,调整好三军的部署。 以他的义兴营三幢士卒为主力设防,徐宜的乌程营协防其他岸段;剩下的阳羡营作为后继,隨时准备支援,並守住自身的后背。 在他们身后的內城中,还有之前攻下宣阳门的精锐敌军。 虽然按照常理,这部敌军必然是以宫城为目標,力图先控制住皇帝。但若有万一呢? 万一他们自忖难以为继,继而试图东渡青溪,与沈充主力匯合,正在激战的这支建武军,恐怕就是腹背受敌…… 义兴营很快也接战了。 他们当面的敌军,能够组织夺船,聚兵而至,无疑是沈充麾下的百战精锐,自有一番悍勇。不等船只靠岸,这些人已经纷纷跳下船来,涉水列好阵势,向河堤上的义兴营发起仰攻。 好在义兴营前排皆著甲衣,又有河堤的地利,一时之间倒是不难应付。 但这样肯定不是办法。 周惠望著东面天空,那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色很快就要亮了。 张祉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也不知道田防那一千骑军,什么时候能够赶过来支援? 正估算著其支援的进度,河岸东面却隱隱出现了一些骚动。 原本已下水的士卒,又纷纷返回岸上,纷纷扰扰地往琅琊王府方向退去。 周惠微微一愣,思索了片刻,立时陷入狂喜!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必然是田防的骑军要到了! 千余骑军衝锋,乃是何等的威势?西岸这边有溪水为缓衝,或许没什么感觉,但东岸必定能察觉到地面的震动。 他当即立断,立刻组织阳羡营的士卒,大声向登岸的敌军宣扬: “江北骑兵已至!沈充必败!” 敌方登岸的士卒明显有所惊疑。有些人回头一望,借著月光与晨光,果然发现了不对劲。 那些本该为后继的士卒,已经消失不见,隱约可见岸上有士卒正撤离。 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河中的船队脱离战斗,也很有默契地开赴过来,堵在了这些士卒的身后。 如此又过了片刻,隆隆的马蹄声响起,声音越来越清晰。终於有骑兵的高大身影出现,身上披著晨光,冲向正撤离的士卒。 结果自然是毫无悬念。 奋战小半夜的步军,如何挡得住骑军的突袭? 夹杂著马嘶的惨呼声中,这些士卒如同麦子一般,被骑军整齐地收割,成片倒伏在了地上。 周惠看得喜悦,却又免不了有些可惜。 吴兴、义兴本为一体。这些吴兴郡藉的士卒,未尝没有在义兴周氏的麾下征战过。 他再次让麾下士卒大声招降: “吴兴沈氏必亡!想活命的立即弃械,向义兴周氏降伏!” 河堤下的一眾登岸士卒,终於放弃了抵抗。 ……,…… 宫城之內,左卫、右卫两军的残余甲士,正依託城门,拼命地抵抗著叛军。 不时有甲士倒下,又很快由后排递补。 左卫將军庾亮是皇后之兄,右卫將军虞胤是元敬皇后之弟,皆为皇帝亲近戚属,麾下自是甘效死命。 温嶠、应詹领残军侍於皇帝身前。眼见形势渐渐稳固,温嶠向皇帝进諫道:“陛下前时急了些,不该处置周惠的军使。” 皇帝却是余怒未绝:“周惠不奉军令,弃朕而去,莫非还要姑息?” “他麾下士卒多系新募,便是守垒,又能抵挡叛军多久?”温嶠继续代为解释,“倒不如依其所言,用其所长,协助刘、苏之军渡河,以击王含中军,或能扭转整个战局。” “臣原本即有此念,惟是刘、苏乃郗公以故旧召来,朝廷既无粮秣供应,又无金帛犒赏,不好以此艰巨之任强加之。” “两人既然愿意迎难而上,理当以周惠所部协助。” 听温嶠如此说,皇帝也略有悔意:“若三人果能建功,此事朕自当有所补偿……” 说话之间,外围进攻的叛军,忽然如潮水般退去,径直转往外城。奋战半夜的甲士们,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有些人颓然坐倒,无力地倚靠在宫城的土墙上。顺势抬头望向天空,已经可见晨曦的亮光。 督军的郗鉴正待有所整肃,又有军使自周惠处而来,告知皇帝、温嶠捷报: “龙驤將军刘遐、奋武將军苏峻,渡河自南塘横击叛军,破其中军大营,斩首不可胜计,而后占据丹阳尹城以整军;” “叛贼沈充冥顽不灵,再以麾下万人强渡青溪来攻,被建武將军周惠匯合刘遐所部骑军击破,杀伤约三千,降伏亦有三千余。其余士卒大部逃散,沈充本人亦逃!” 温嶠、郗鉴顿时大喜! 一旁的庾亮、应詹、虞胤亦喜,纷纷向皇帝致贺:“叛军遭此连番重创,已无能为矣!” 皇帝没有作声,似乎对重臣们的恭贺无动於衷。 然而实际上,他无疑是最为兴奋之人,心中甚至被这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想他幼而聪哲,几岁时即有日远、日近之辩证,以及“举目见日、不见长安”之慧言,为国中上下所奇。 可是在长成之后,却只能无比清醒地看著天下分崩,皇权愔弱,中枢空虚。 先帝受群臣劝进而登帝位,號称中兴之主。然而面对门阀、士族的专权,稍有振兴权柄之举措,即受到门阀士族的普遍抵制,诸事难以推行。 不时有地方发生叛乱,多有叛军无力进剿,多有罪臣无法惩罚。 即如那周惠的祖父周玘、父亲周勰,亦都曾有谋叛之举动;而朝廷不但没法彻查,还得晋爵加官以安抚。 否则之前面对周惠的抗命,他何至於那般气愤难平,悍然將其军使直接斩杀? 两年前更有王敦起兵,周札叛投,建康城遂告陷落。先帝权柄皆失,形同软禁,年內即鬱鬱而终。 他时为太子,也差点被王敦废除。好不容易继位,依旧不得自主;这都一年多了,甚至还没有举行即位的南郊告天之祭。 四方贡献,多入王敦之府;將相岳牧,悉出王敦之门。 他这个皇帝什么都没有。没有財赋,没有军队,也控制不住辖下州郡。 领军所辖的四军五校二营,以及中军四军、太子二卫率,绝大多数都是有將无兵;护军所辖的牙门诸军,昔年在洛阳时眾至十万,如今只有一些京口招募的流民。 连宫城是昔年东吴遗留下来的,城墙废弃了也无力重修,外城、外郭全都用的是藩篱,隨便一钻就是城门…… 好在眼下王敦或已死,叛军亦將败。皇帝这两年背负著的万钧压力,似乎一下子全都消失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有些亢奋地自座位上站身,在御案后来回踱了两步,諭示群臣道: “叛军之败,皆由诸將用命,诸臣尽心!” “当一鼓作气,將叛军彻底剿灭。其功若成,朕何惜公、侯之赏?” 群臣纷纷再拜应命。 皇帝又望向军使,只觉得顺眼之极,遂召他近前,很是和顏悦色问道:“卿为何人?是何出身?现居何职?” “末將周蹇,出身义兴周氏庶支,现为建武將军司马,並领一军为军主。” 既为族人,又为属吏,还单独领军,此人无疑是周惠军中嫡系…… 皇帝心中明白,慷慨地赐下封赏:“卿尽其职守,报以嘉音,可擢为材官將军,赐爵漳浦亭侯。” 材官將军为五品军职,亭侯之爵亦为五品。昔年周札隨长兄討伐钱璯,即以功受赐这漳浦亭侯之爵,之后又因平叛之功晋爵为东迁县侯。 如今周札一家无所孑遗,皇帝看这周蹇顺眼,索性把这爵位赏赐於他。 周蹇拜倒在地,叩谢皇帝殊恩,並急切地问道: “之前有军使周涉前往南皇堂奏事,一直未曾回返覆命,建武將军颇为担忧。末將敢问陛下,可曾收到其奏报么?” 皇帝略一沉吟,正待相告,温嶠已主动揽过了事情: “奏报我自是收到了。本擬即时遣回,却正遇叛军攻至中垒,周幢主遂为我留用,其后不幸阵亡。” 周蹇愕然,继而痛惜不已。 周涉乃是他的亲弟,曾隨他北上奔波近千里,自临淮郡寻得郎主回归;又奉命返乡召集部曲编入预备营,遂得以领幢主之职。 原本想著能隨郎主建功立业,没想到这第一仗,就折在了战阵上面! 他忍住悲痛之情,向皇帝再拜辞別,又谢过了温嶠的告知。 ……,…… 宫城中喜气盈庭,其对面的叛军,自是如丧考妣。 前將军周抚、征虏將军邓岳,久攻宫城不下,又得知城东的沈充所部大败,明白再无任何胜机,选择了领著残部撤退。 再不撤退的话,被任何一军缠住,他们麾下这些鏖战半夜的心腹部曲,必然会损失殆尽。 返回之前出发的竹格渚,两人愕然发现,停在这边的船只,全部都已不知所踪。 再抬头望向江中几处沙洲,近北岸一处较大的沙洲沿岸,停靠著近三十艘船,可不就是原先渡他们过河的那批! 邓岳目力甚是上佳,很快看出了沙洲上的旗號,似乎是寻阳周氏? 他告知於周抚,周抚顿时恍然: “必是我弟周光!他向来聪敏,见中军遭到重创,故而才搜集船只,率麾下前往江北沙洲立营。”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埋怨王敦之兄王含:“王驃骑真庸才也!出军之时,声言此为他家之家事,非要爭这主將之位,结果却是这般无用!但凡早些由沈士居、钱世仪作主,我等早就建功了!” 然后他令麾下大声向江上呼喝,提醒周光速速派船接应。 不多时,果然有三艘船向竹格渚驶来。邓岳以船为周氏所遣,让周抚先登船前往沙洲。 登上沙洲后,弟弟周光已在洲头接应,问他道:“邓伯山可在后面么?” “然也。” “善!”周光大喜,把兄长扯到一边,“经此一败,王含必然灭亡。我等所受大將军之恩惠,这一仗也够偿还了,何必还要给王含陪葬?” 周抚认同地点了点头。他同样对王含不满,也能理解弟弟单独立营的心思。 周光见兄长赞同,心下大安,继续说道: “我已掳得钱凤在此。若杀之向朝廷谢罪,足可抵消阿兄的罪责,职位、爵位甚至皆可保留。” “我再杀邓岳,则我的罪责也能消除。咱们寻阳周氏,依然可为高门……” 话还没说完,周抚已经怒气冲冲,一把推开周光:“我与伯山同生共死,你要將功赎罪,何不先斩我!” 再望向江面上,邓岳也即將到达沙洲,周抚急忙提醒他道:“何不速去!如今连骨肉兄弟尚且有加害的意图,何况你一个外人!” 邓岳闻言,立即击杀船夫,指挥部曲逃往北岸;周抚也回到船中,跟隨邓岳一同逃离。 望著兄长的背影,周光若有所失。 但他马上振奋起精神,回营押起钱凤,渡江前往宫城向皇帝谢罪。 ……,…… 宫城之中,皇帝正在作后续安排。 他以郗鉴为都督,前往丹阳尹城统合刘遐、苏峻,詔令再接再厉,务必攻破王含大营,擒杀王含、钱凤; 又传令於建武將军周惠,改任其为吴兴內史,以本部追击沈充;事成后率军返郡,清算郡中的吴兴沈充、长城钱凤两家。 於周惠而言,这其实是一件事情。 部曲全失、身上还背著三千户侯悬赏的沈充,除了逃回吴兴郡、纠集残党负隅顽抗外,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 他任命徐宜为吴兴郡兵曹史,领乌程营统合吴兴降卒,並搜集双方在青溪阵亡的部曲,皆令入土为安。 挟著战胜之威,又有朝廷任命背书,以及义兴周氏属吏的名头,徐宜此任不难。 还未来得及动身,宫城那边又传来消息: 寧远將军、寻阳太守周光,生缚钱凤至宫城,自请將功折罪; 皇帝纳而许之,詔其仍以本官返郡。又於朱雀桁遗址北岸斩杀钱凤,悬其首级於宣阳门。 以王敦府中身份而论,钱凤这个鎧曹参军,不过居於微末;但温嶠在府中主事一年多,深知钱凤的实际地位和能耐,遂有高於沈充的顶格之悬赏。 钱凤一死,叛军士气更加低落。主將王含烧毁营寨,与王应率领亲信部曲逃离。 这场延续近一个月的战事,至此仅剩尾声。 第019章:重返吴兴郡(求追读) 周惠率三千余士卒返回郡內,沈充领著钱举那两千人,狼狈逃回武康县本据。 然而时移世易,周边三吴的形势,已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会稽郡中,冠军將军、会稽內史虞潭,聚集了万人义军,操练数日后,以长史孔坦为前锋,过浙江攻入吴兴郡內; 又有前吴国內史张茂之妻陆氏,因丈夫被沈充所害,三子俱亡,乃倾其家產,在郡中招募勇士,募得千人部曲,甚至比孔坦更早出兵。 周惠以吴兴內史之身份,昭告郡中各县: “王敦已灭,沈充已败,万余部曲或死或降;今奉詔诛沈充、钱凤两家,郡中各姓、族中旁支幸勿藏匿,否则同罪论处!” 告示內容传扬开来,沈充、钱举麾下两千士卒散去大半,长城钱氏亦自覆亡。 周惠率军到达郡治乌程公国,稍事休整,即以新任材官將军周蹇为主將,率两营之兵追击沈充。 沈充、钱举勉强逃回武康县,士卒已然散尽。 恰逢陆氏领部曲来袭,沈充於县內召集部曲以御之。有旧將吴儒,贪三千户侯之赏,假意领亲信应其召唤,却趁机於酒宴上杀之,並害其嫡子沈劲等。 待到周蹇率军到达,吴儒前来求见,声称已得沈充,但需见到吴兴內史、乌程公周惠,方可將其呈上。 周蹇知道吴儒的意思。他是觉得周惠已为乌程公,不至於昧掉其功劳,而旁人则恐有此动机。 这个想法挺可笑的。 当初朝廷以三千户侯购沈充,是因为其麾下有万余劲卒。若能以此区区爵位购得其人,瓦解其军,自是非常合算。 可如今沈充不过一丧家匹夫而已,哪里还有这等价值? 譬如钱凤,朝廷购已五千户侯;但周光將其押解到朝廷,折其功绩,也不过是保留了五品將军、太守的官职而已,连个亭侯都没混到,比他这个同品的材官將军还不如。 不过,沈充毕竟乃是郡中豪杰,值得自家郎主来一趟;且沈充已然破家,家中遗留下来的诸多產业,也需要郎主来处理。 其中最重要的產业,莫过於沈氏在县中的铜矿,以及其家中的钱坊。 武康自古產铜,昔年汉代的吴王刘濞,在武康的铜官山采铜铸钱,大得其利;沈充也加以效仿,所铸的“沈郎钱”,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如今江东的通行货幣。 就质量而言,沈郎钱的质量可谓差到了极致。 其厚度薄如榆荚,稍稍用力即断裂,故而也称“榆荚钱”;中间的穿口又极大,把钱身挤得极窄,连五銖的“銖”字都铸不上,只能以“五釒”或“五朱”作为钱文。整体的价值,只有普通五銖钱的三分之一甚至更少些。 但谁让朝廷衰弱无比、没有能力铸钱呢?只能任由这劣质无比的沈郎钱大肆流通,儼然官钱。 沈充正是靠著这采铜、铸钱之利,才能与“三定江东”的周氏比肩,並在周氏分郡之后,成为吴兴郡第一强宗。 周蹇並不清楚这铜官山的重要意义,却本能地觉得,此事於自家郎主颇为重大。 他很快去信郡中,请周惠儘快前来武康。 ……,…… 除了周蹇麾下两军,张茂之妻陆氏的一千部曲也留在县內。 她要亲眼看到沈充伏诛,方可告慰於亡夫、亡子。 待到周惠终於前来,陆夫人不嫌冒昧,亲自前来拜访,告知她此行的诉求。 这原本不合礼仪,但陆氏也是出於无奈。 因著沈充的暴行,她会稽山阴张氏家中男丁全部灭绝,否则她一个妇道人家,何至於要亲自招纳部曲、亲自领兵復仇? 於县寺见到周惠之后,陆夫人颇感安慰,强笑著向周惠说道:“我家与郎君家缘分不浅!” 周惠也知道了山阴张氏的一些遭遇,心下很是同情:“皆受沈贼的荼毒,几至灭门之灾,正是同仇之缘。” “非唯如此,”陆氏接著说道,“昔年令叔父周冠军,以太子右卫率为吴兴內史;亡夫则继令叔父为太子右卫率,之后为吴国內史,岂非同僚之缘?” “还有令从祖周侯,担任会稽內史时,我家小叔张盎,受徵辟为郡中兵曹史。年初沈贼来攻周侯,我家小叔聚兵以护卫,亦一同战死於郡中……如此岂非又有同袍之缘?” “居然还有此等事么?” 周惠连连致歉:“小子长在临淮,於家中典故不甚熟悉,倒是怠慢了张內史、张兵曹。” 他眼下也只能道歉了。 张盎之死,可以说是被自家那便宜从祖父周札害的。明明武库里有上好的甲杖兵器,就是捨不得给士卒;士卒哪能不离心,兵曹史又哪能不战死? 偏偏就这种长吏,还有兵曹史张盎拼死护卫,还有功曹史孔祇冒死送葬…… 周惠很为枉死的张盎不值,对陆夫人態度更加周全,表示诛杀沈充后,定会任她取其心臟,用以祭奠被害之亲。 陆夫人得偿所愿,满意而去。 不久之后,她又特意去找周蹇,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家郎主可曾婚配么?” 周蹇回答道:“已与吴兴徐氏定下婚约。” “吴兴徐氏……”陆夫人皱了皱眉,“是攻杀长吏的吴兴徐馥那一家?” “然也。”周蹇应道,有点替自家郎主羞愧。 实在是这徐馥的名声太坏了,比沈充也好不到哪去。 他现在是皇帝钦命的五品將军,已经能够接触到朝廷一些事情。 前时朝廷在乌衣巷挖出了王敦的尸首,以其首恶,焚其衣冠,截其头颅,弃尸首於道旁,没人敢於收葬。尚书令郗鉴言於天子,表示“王诛加於上,私义行於下”,当听王氏收葬其尸。 在这篇奏章里,郗鉴列举了好几例反贼的下场,计有王莽漆头、董卓燃腹、王凌儭土、徐馥焚首…… 赫然把徐馥与王莽、董卓相提並论! 而面前的这位陆夫人,丈夫、儿子皆被反贼所害,怎么可能对同为反贼的徐氏有好感? 她向周蹇感嘆道:“你家郎主如此妙人,为何偏要与乌程徐氏结亲?” 这个问题,周蹇也很有些疑惑。 自家郎主是为了什么?为了舅氏抚养照料的情分,还是起兵时的那一幢士卒? 且不说徐氏的產业,原本就是周氏所有,资助郎主正是天经地义;就算没有资助,孤身返郡,周蹇也有把握马上为郎主聚集上千人! 徐氏固然照料了郎主那几年,但老郎主彦和公,不也照顾了徐氏一家?否则以当时的势態,乌程徐氏必遭灭门。 况且,周蹇隱约能感觉到,徐氏三郎主徐宜,曾经对郎主颇有牴触。 如今回想起来,他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 郎主乃是义兴周氏唯一的嫡脉,才识人品俱为上佳,义兴周氏族內盼之如甘霖,仰之如阳光。 那徐氏不过刑族之余,靠著老郎主,方能在临淮安家立业,徐宜他凭什么啊? 而郎主却还要给予徐宜优待,先用为录事参军,再闢为郡中兵曹史,前时还带其一同前往拜见王司徒。 更別说还立下婚约! 好在聘娶的徐家大娘子出自家主徐温。相对於徐宜,徐温给人的观感要好得多,那位未来主母的家教想来不差…… 然而看这位陆夫人的意思,似乎是有意和郎主结亲? 果真能这样,那可比乌程徐氏好太多了! 会稽山阴张氏,乃是吴郡张氏的支脉,陆夫人又是吴郡陆氏出身。结亲的话,等於是和吴郡两大士族都结上了关係。 对於刚刚遭受重创、嫡脉子弟凋零的义兴周氏而言,这些关係带来的扶持,可谓极其关键。 周蹇索性把话挑明道:“夫人是有联姻之意么?” “若能达成,自是最好不过,”陆夫人頷首道,“我会稽张氏,嫡脉已无男丁,家中唯有两女。愿嫁入周氏,以闔家部曲、產业为嫁妆。” “唯一的条件,就是生子之后,需有人过继於张氏,两家永为血脉至亲,相互守望扶持。” 原来如此……周蹇明白了。 陆夫人的条件,他並不感到惊讶。扬州地区,向来有过继外甥、外孙为嗣子的习惯。 例如三国时的曹魏司徒陈矫,本为刘氏,过继给舅父后改姓为陈,甚至还与原本亲族刘氏通婚; 又有三国时的孙吴大司马朱然,本为施氏,由孙策亲自作主,过继给了舅父朱治。之后因朱治有亲子出生,朱然想要改回原姓,结果被孙权驳回。 包括晋初的重臣贾充,也是以外孙韩謐为嗣,改姓为贾,继承鲁郡公之爵。 就会稽张氏当下的情形,若能与义兴周氏达成联姻,並过继嗣子继承家业,乃是再理想不过。 陆夫人诚意颇足,提出以闔家部曲、產业为嫁妆;但周氏家业广大,之后送出嗣子,必然全部赐回张氏,甚至可能还有加增; 会稽张氏以此重新立家,又背靠武力为三吴士族之冠的周氏,家门或许比如今更加繁盛。 而义兴周氏有了这会稽张氏为亲援,势力也能更加稳固…… 这是对两家都有大利的结果! 想到这里,周蹇立即应道:“夫人之意,我当传达於郎主,並尽力促成其事。” ……,…… 周惠在县寺中整理著沈氏的籍册、帐簿等,越是翻看,越是惊讶。 这沈充的家產,真有些惊世骇俗! 第一桩家產是铸坊。十年来沈充依託铜官山铸钱,铸坊每日可產出七八万枚,每年流出去的钱幣足有两三千万。 对於沈氏而言,这几乎就是纯利润。毕竟他们所用的矿工、铸工,皆为家中奴户。 儘管所铸钱幣质量低劣不堪,但沈充投靠王敦,依託自家势力为这沈郎钱背书,在三吴地方兑换普通五銖钱的比例,可以达到以五兑二的水准。 也就是说,这一项的年產出足有一千万钱。 这笔钱是什么概念? 依据当前的制度,每一编户课田五十亩,年租为米四斛,年调为布三匹、麻三斤。以当前的一般价格计算,其租、调之值,大约在五千钱左右。 一千万钱,已经相当於两千编户所出,等於整个武康县的三四成租赋。 哪怕是朝廷实封的万户亲王,按照九分食一的比例,爵禄都只有沈氏这钱坊產出的一半。 更別说在其家族名下,还有庞大的田產,有眾多荫客、隱户、奴户等,以及苕溪水运的利润和税收。 诸般进项加起来,难怪能撑得起麾下的上万部曲。 所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周惠近来了解到当下的租赋水准,颇有点为之前的大手大脚而羞愧。 彼时他从义兴出兵,取米六万斛,同时还在郡中发出去三万余。按照义兴郡尚未过万的编户数量计,哪怕不发禄米,不上缴於朝廷,也要攒上整整三年。 只好苦一苦后面的那位义兴太守罢。 看朝廷最新的消息,似乎任命了曾渡河相谈的顾眾顾长始,倒也真是缘分…… 正遐想时,部曲亲卫前来稟报,言有会稽孔祇前来拜访。 周惠顿时大喜! 孔祇乃是自家便宜从祖父周札的故吏,冒著沈充的屠刀为故主敛尸出殯,送归乡里,忠贞之名闻於三吴。 原以为其人会儘早来投,共伐沈充,没想到拖到了这个时候。 他连忙起身出迎,向这位年过五旬的长者长揖施礼:“年初从祖父罹难,多亏孔功曹费心!” “分內之事,何劳將军如此大礼?” 孔祇忙不迭地回拜,向周惠解释道:“將军起兵勤王,兼报家仇,老朽本该参赞其事,告慰故主。然沈贼隨即叛乱,难以逾道追隨;恰逢郡內虞思奥起兵平叛,以舍侄孔坦为长史、前锋督护,遂能同行前来。” “没想到將军却已回军建功,实在让我等汗顏之至。” 周惠倒是可以理解。 会稽诸大姓,多以经学传家,原本就不以武力见长,部曲亦各分散。能够聚集兵力,躡於沈充之后,已经算是尽力尽心。 相比起来,身负灭门家仇的会稽张氏,出家资招纳部曲,动作还要快一些。 他隨口谦辞两句,继而邀请道:“沈充虽已伏诛,从祖父身后之事却未了结,甚至背著王敦的诬陷。” “我欲为从祖父向朝廷申明冤屈,爭取哀荣;奈何年浅识薄,或有不周,想请您屈就建武长史,为我处理这件事情。” 一般而言,州郡长吏徵辟属吏,都是在辖区之內。周惠现为吴兴內史,郡中属吏即当用吴兴籍贯的士族。 但他的建武將军属吏,却不受地域、籍贯之限。 又是以周札的身后事相托,孔祇为故吏,自然义不容辞:“將军言重,老朽必当尽心!” “如此就拜託长史了。”周惠喜道。 相对於兄长御史中丞孔愉,从兄大司农孔侃,乃至从侄孔坦,孔祇的能力都大为不如,故而未曾担任什么显官。 然而他的忠贞品德,却已经闻於远近,又是会稽孔氏这等出身。 得其为长史,足可提携周惠之名。 第020章:一脉自思量 才令部曲收拾房舍,妥善安置长史孔祇,周蹇又自县寺外面近来,向周惠揖道:“郎主。” “是族兄啊!来得正好,”周惠放下手上的卷宗,“恰有两件事情要拜託。” “郎主请吩咐。” “其一是解送沈充的首级前往朝廷,吴儒亦会同去。我已令主簿写好奏表,除了向朝廷覆命、为吴儒表功外,还兼为钱凤之母请求赦令。其母今年已八十岁,当免於株连,並由县中奉养之。” “获得朝廷的回覆之后,你告诉徐军主,令他率麾下、降卒一同返郡。” 当初之所以把那些降卒留在建康,是担心他们会再次附从沈充,影响周惠的追击、討伐行动。 但如今沈充已灭,吴兴郡初定,那些降卒自是可以返回。充实郡中实力的同时,亦能施恩於曾附从沈充的各个家族。 若不是周惠迫降他们,他们即为附从沈充的叛党,必会遭到朝廷討伐,可谓死路一条。 周蹇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一件乃是私事,”周惠扬了扬帐簿,“沈充谋反,遗產当由郡中予以发卖,而后没入官中。其中的田產、宅院倒是罢了,但铜矿、铸坊和相应的矿工、铸工,我义兴周氏必当爭取。” “你可在家中戚属、荫客內择一得力之人,参与这铜矿、铸坊的竞价,届时我自会让郡中给予方便。” 这差不多是朝廷当下的潜规则。朝堂官俸禄微博,地方官待遇却非常优渥,除了俸禄、禄田、迎新、纳故等收入,以及一些特產所出的杂供给,还可通过郡县的正常行政程序,从中获取一些个人私利。 要不怎么那些家贫的朝堂官,都要自请出外求財呢? 更直接一点,索性就公然收取贿赂。例如號称父子名士的太原王述,以家贫守宛陵令,州司所检的受贿记录高达一千三百条。就这受贿力度,换来的也不过是王导一句“名父之子,甚不宜耳”的劝说。 周惠本不想同流合污。然而这铜矿、铸坊太过重要,却是绝对不容旁落。 除了拿到產权之外,还必须有合適的人在此扎根,协助守望。 周惠继续吩咐道:“临淮郡那边也要派人,请徐氏郎主一家返回吴兴,只留徐忠维持即可。我此番与刘刺史、苏太守都结下了善缘,足以確保彼处產业无虞。” 周蹇明白,郎主这是要在郡中扶持徐氏了。 连徐氏三郎主都能为兵曹史,那郡中属官之首的功曹史,除了家主徐温还能有谁? 他此来本为劝諫周惠,正好接过话头:“郎主是要以徐氏协助掌郡么?我恰好有一事不明,请郎主指教。” “你我同族血亲,有事但说无妨,何必这般客气?” “我想冒昧问郎主一句,是否对徐氏过於抬举了呢?”周蹇郑重说道,“郎主为我义兴周氏唯一嫡脉,当与大姓联姻,以资在朝堂、地方相互扶持,光大门户。” “徐氏乃寒门,又有叛乱之前科。如今虽已解除刑族之禁,却也很难对我义兴周氏有所支持。” “哪怕郎主念著母族之亲,幢兵之助,当下的回报也足够丰厚了,两家关係也足够稳固了;何必再加联姻,又为妻族?” 周惠略有些头痛。 他能明白周蹇的考虑,也知道周蹇鑑於家族利益,不希望自己过於抬举徐氏。 虽然別立为郡,但义兴周氏在吴兴郡之中,依然有极大的势力和影响。 家中的周玘、周札、周筵,都曾在近些年內担任过吴兴太守、內史,如今又加上他周惠。 嫡脉承袭的乌程公,封地为吴兴郡郡治所在的乌程县,列为公国;近支曾经受封的东迁县侯、武康县侯,名跡也都在郡中。 否则的话,郡內的武康沈氏、长城钱氏两家,不至於对义兴周氏这般忌惮。 眼下周惠刚把这两家清除,又为郡中长吏,正是扩大宗族影响之时。何必还要额外引一家乌程徐氏出来,分薄自家在郡中的势力? 这个问题,还真是不好回答。 他总不好告诉周蹇,所谓的母族之亲,根本就不存在;而他也有不小的把柄握在徐氏手中。 在这个时代,门第、家世极其重要,关係著是否能够出仕、能够达到什么品级。相关的事务自下而上,分別由县功曹、郡中正、州大中正、司徒左长史执掌,並有吏部备案,监管极其严格。 想当初,他试图冒认已灭绝的沛国周氏庶支,登记一个流民白籍,尚且被打了回来;若非有徐氏背书,怎么可能李代桃僵,成为现在这义兴周氏嫡脉? 以这身份起家,他固然获得了如今的不凡地位,却也留下了致命隱患。 冒充士族已是重罪,更何况冒袭县公之爵? 哪怕他现在为义兴周氏所推崇,又立下协助朝廷平叛的大功,出兵期间和多位长吏、流民帅搭上交情,还登门入得司徒王导之堂; 但徐氏若向朝廷告发,如今的一切关係,都会成为过眼云烟,甚至变成绞杀他和徐氏的绳索。 其严重的程度,不亚於后世的科场舞弊、高考漏题等大案。 当然,这对徐氏並无任何好处。他们刚依靠自己脱离刑族之禁錮,前景正是可期;除非生死攸关,否则都不会这么决绝。 最好的相处方式,还是都互相成全些…… 周惠嘆道:“族兄的意思我明白。但我观於《春秋》,言昔年齐桓公回国即位,曾召群臣等宴饮,令鲍叔牙奉酒上寿。” “鲍叔牙乃上寿曰,『使公勿忘出奔在莒也』,让齐桓公不要忘记当初艰难之时。” “我如今固然是恢復家业、继承世爵、立下功绩、出掌大郡。但仅仅在三个月之前,面对的却是权臣为敌、宗亲覆灭的困境,乃至不得已有北逃避难之行。” “彼时徐氏未曾弃我,又尽出资財,招纳士卒,以图有所襄助。我如何能忘掉那时的情分呢?” “再者,昔年徐氏於郡中起兵,实为响应我周氏;其后人亡家破,我周氏难辞其责。” “此事族兄必然知情,如何能以此污点而嫌之?” 周蹇自是知情的。当初预备在本郡举事的贼曹史周续,正是他的亲叔。 眼见郎主如此顾念旧情,他也只能暂时息了那番功利计较。 ……,…… 时间走到八月下旬,距离那场决战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建康城內外,虽然还残留著不少战火的痕跡,人气却在迅速恢復著。不少之前逃离的士族、富户等,陆续回到了城南的乌衣巷、南塘等处。 荆州刺史王舒遣使来报,叛臣王含、王应来奔荆州,已於江上拦截,沉二人於江底。 皇帝昭告中外,朝野尽皆欢呼,盛讚王荆州大义灭亲。 却也有些知情人暗自慨嘆。 琅琊王氏过江显贵者,俱为光禄大夫王览后裔,又有四支最为显贵。 其长子王裁为抚军长史,生司徒王导;次子王基为治书侍御史,生罪臣王含、王敦; 三子王会为侍御史,生荆州刺史王舒、徐州刺史王邃;四子王正为尚书郎,生淮南太守王旷、前荆州刺史王廙、江州刺史王彬等。 后两支之中,王舒颇为王敦所亲任,故而执掌外镇最重的荆州; 王彬颇与敦抗顏,曾直言斥其谋图不轨,几乎为王敦所杀,赖王导等人劝解方得无事。之后出为豫章太守,升任江州。 据说王含、王应两人沿江逃窜时,王应主张投往江州,以王彬特立独行,往者未尝趋炎附势,如今或能怜悯衰厄。王含却执意要投荆州,遂皆为王舒所害。 王含、王应既伏诛,这场叛乱也就彻底平息下来。 朝廷论功行赏,封司徒、大都督王导为始兴郡公,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 封丹阳尹、都督温嶠为建寧县公;吏部尚书、中军將军卞壼为建兴县公;中书监、左卫將军庾亮为永昌县公;兗州刺史、龙驤將军刘遐为泉陵县公;临淮太守、奋武將军苏峻为邵陵县公。 县公皆一千八百户,赐绢各五千四百匹; 尚书令郗鉴为高平县侯,护军將军应詹为观阳县侯,右將军卞敦为益阳县侯,皆开国,邑一千六百户。 建武將军、吴兴太守周惠,破沈充於青溪,斩俘仅次於刘遐、苏峻。以有乌程县公之爵,別封为武康县开国侯,邑一千六百户。俟有嫡长外的余子长成,即任承袭爵位。 昔年有周筵之弟周赞,为王敦从事中郎,劝周札献石头城,封武康县侯。但那乃是虚封,自不能和这开国实封相提並论。 又有冠军將军、会稽內史虞潭,以起兵討沈充,由东乡侯晋爵零县侯。 其余封赏各有差。 建武长史孔祇,建武司马周蹇一行刚到建康,即遇到朝廷论功行赏,自是为府主周惠欣慰。 同行的吴儒心下急迫,连忙诣有司献上沈充首级,自述其擒敌之大功。 然而换来的,不过是赐绢三百匹而已。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沈充军力尽丧,又有周蹇、孔坦乃至陆夫人领兵进击,覆亡只在顷刻,怎么可能还值三千户侯? 朝廷许诺的奖赏,已经兑现在了周惠的开国县侯、田防的乡侯、周蹇的亭侯,以及其余相关將吏的擢任之中。 吴儒失望地返回本郡,同行的陆夫人和孔祇,则以未能克服沈充、致使本郡失陷之责,上书向朝廷请罪。 说是请罪,实际上是请求追諡。 沈充乃是钦定的叛贼,张茂、周札虽抵抗不力,毕竟死於守土,朝廷自当赐下哀荣。 实际上,朝廷在封赏功臣的同时,也追諡了两年前因抵抗王敦而死的譙王司马承、汝南周顗、广陵戴渊三人;年初被王敦诬杀的义兴周筵,也予以平反,並追赠为大鸿臚卿。 两人请罪的奏书呈到朝廷,朝廷立即追赠陆夫人亡夫、前吴国內史张茂为太僕卿,赐諡曰“威”。 然而关於周札的追諡,却是卡住了。 吏部尚书卞壼认为,周札曾投降王敦,开城延敌,非惟失节,甚至可称叛逆。其后虽死於沈充,却是王敦猜忌强宗的结果,並非抵抗叛乱、忠於朝廷。若是受到追諡,必然会动摇天下礼法、朝廷制度。 这种看法,受到了多数朝臣的认可。 儘管司徒王导有意和稀泥,將其与司马承、周顗、戴渊等並列,但朝议还是偏向了卞壼。 皇帝也认同卞壶的看法。对於周札,他甚至怀著恨意。 若非周札开城投降,前年建康城哪会轻易陷落?朝廷哪会被王敦彻底掌控?先帝如何会遭到软禁、以致鬱鬱而终? 建武长史孔祇拜访兄长御史中丞孔愉,得知朝廷风向,心下颇为著急。 孔愉字敬康,与才受追諡的张茂张伟康齐名,號称“会稽三康”。他劝告孔祇:“周宣季矜险好利,非忠直之臣,你莫非不知?虽为其故吏,理当忠於其事,却也不可昧於实情。” 孔祇却坚持请孔愉代为转圜。 孔愉有些无奈。他十三岁父母俱亡,当时孔祇不足五岁,差不多是被他养大成人,情谊非同一般。 考虑了片刻,他为弟弟出主意道:“此事在於司徒,亦在於建武將军。建武將军为周宣季侄孙,又刚立下大功,若能亲自出面,朝廷自当再次考量。” “我听说,建武將军前时曾求见司徒,颇为司徒所重,並赞其明智沉著、识见不凡。” “他既然能劝司徒释徐馥之叛,解乌程徐氏刑族之禁,或有一番见识和说辞,助司徒扭转当前的朝议。” 孔祇没想到,自己新就的那位府主,居然还能获得司徒王导之讚誉。 原本他愿意担任其长史,主要是受其拜託,为故主周札申冤请諡;否则他都年届五十,而周惠年方弱冠,如何会轻易相投? 哪怕能力再是平平,他毕竟是会稽孔氏近支出身,门第、家世並不弱於周惠太多。 “建武將军竟有如此声誉么?” 孔祇欣慰地笑道:“既如此,我这就去让人敦请將军。” 他知道周蹇、徐宜两人皆有任务。周蹇要领士卒前往京口,接应周惠的舅家徐氏;徐宜则是马上要领郡卒返回,正好向周惠匯报此事。 孔祇把事情一说,徐宜自无不可,立即应承下来。 第021章:立足武康县 临行之前,徐宜又在城东与周蹇辞別,奉上旨酒,提前感谢他稍后对兄长徐温的接应。 除了辞別以外,他还悄悄告知了一件事情。 周蹇得闻,顿时推案而起:“徐兵曹的意思是说,我弟周涉,並非死於战阵,而是被宿卫斩杀?!” “允达且噤声!” 徐宜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声音放得更低: “从伤口来看,乃是后颈为斧鉞所斩,战阵上断不至此……允登特意去打听过,似乎是皇帝恼恨我等前往协助刘、苏两军,未能领命守垒,故迁怒於允度。” 允达是周蹇,允登是其从弟周昇,允度是其亲弟周涉。 周昇和周涉皆担任军副,与周蹇同为族中血脉最近的庶支,亦为周惠在军中的得力臂膀,结果却在皇帝的手中折了一人。 可这分明是当时最佳的战略啊!若非如此,哪有之后的大破中军之捷? 周蹇原本对皇帝有了些好感。然而结合周涉被杀之事,他现在已经明白过来,皇帝为何对他那般和顏悦色,为何慷慨地擢任將军、封以亭侯。 这將军之职,亭侯之爵,都染著亲弟周涉的鲜血! 还有都督温嶠,那等名望卓著的朝廷重臣,居然也为皇帝掩饰,当面誆骗於他。 他隨郎主领自家部曲前来勤王,不用朝廷的任何犒赏,在青溪边浴血奋战。结果就是为了听命於这样的重臣,保卫这样的皇帝,还无辜葬送掉亲弟的性命…… 徐宜看著周蹇紧握双拳,目光散乱,神情悲愤,不禁有些担忧。 当初他从沛国萧县返回临淮,多承周蹇、周涉等人接应,也亲眼见过他兄弟二人之间的情谊。 对於周涉的遭遇,他同样抱有同情。可命令出自皇帝,他们除了忍气吞声,乃至拜谢恩典,还能够怎么办? 能拖到现在才告诉他,都是他竭力劝阻周昇的结果。 只希望周蹇自己想清楚,儘快认清这番现实,不要试图作出什么不適宜的举动…… 如此过了大半刻,周蹇总算平静了下来。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的建康城,对徐温说道:“感谢徐兵曹告知。我回去收拾行装,明日即可动身,前往京口接应令兄徐功曹。” 徐宜鬆了口气,连忙提醒周蹇:“倒也不必这般急迫,按照行程,我兄离京口还有好些时日。” “无妨。大不了在京口多等上一阵。” 这建康城,周蹇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若允度在天有灵,想来也是如此罢? 他又拜託徐宜道:“烦请转告允登,把允度的遗体送回阳羡,勿使埋骨於这枉死之所。” ……,…… 武康县沈充名下的家產,发卖得颇为顺利。其名下的铜官山、龙溪铸坊等,皆为乌程公国大农令盛曼所购得。 盛曼出身长城盛氏,为周惠曾祖母盛夫人的族人,因著这份渊源受到周惠任用。 这一族在郡中曾经颇有影响,近些年却屡次被同县的钱氏压制,如今几乎没剩下什么声势。 宗中能有些名气的,不过一个盛平。其人少即孤贫,事盲母至孝,去年曾受內史孔愉徵辟,以奉养老母而不就。 周惠到任,也曾徵辟於他,同样遭到婉拒。 吴兴郡中经学不甚兴盛,以德行、明经扬名者不多。这盛平不应,倒是有点可惜。 但也就这样了。周惠很清楚,他这个吴兴內史的职务做不长。 自渡江以来,朝廷仅剩半壁江山,其中又以扬州为最。扬州的吴、吴兴、会稽三郡,更是赋税重地。朝廷賑济北来流民,支援流民帅戍边,多仰仗这三吴所出,其长吏职责尤重。 任职这三郡者,往往都是朝廷三品官,秩禄与尚书八座、中枢九卿等同。 尤其是吴郡、会稽郡,两郡大姓皆名著江南,多有显官在任。若无出眾的家世和资望,根本不可能临之。 相对其他两郡,吴兴郡內士族力量没有那般显著,还算稍稍容易点。 如今以周惠出任,主要是借他麾下的军力,清除郡中的沈氏残党,將这一郡重新纳入朝廷治下。 在周惠而言,则可趁机彻底清算沈氏嫡脉,將其名下的產业全部籍没入官。 这原本不合当下的习惯。歷史上哪怕沈充败亡,朝廷和执政也没有赶尽杀绝,任其家中保留了相当多的產业;其子沈劲长成后,虽受朝廷禁錮,不得仕宦,却也能召集部曲千余从军,进而洗白家世。 但义兴周氏被沈充荼毒极烈,周惠秉著復仇的大义,哪怕做得过分些,也不至於引来什么不好的风评。 为此,他还特地奏请朝廷,请派御史前来,负责沈氏家產的造册清点、监督发卖等事宜。 在这御史到达前,周惠稍稍修改了帐薄,把铸坊的產出定为五百万沈郎钱。而后以十年收益,作价五千万,合两千万五銖钱左右,大致算是公允,御史也没有意见。 除了矿山、铸坊外,另外一笔大资產,乃是沈氏在上塘河的仓廩、商铺、船只等。 上塘河横跨吴兴余杭、吴郡钱唐两县,连接太湖、苕溪与浙江,乃是会稽、吴、吴兴三郡间的核心水运通道。往年沈充狐假虎威,横行三吴,这条重要水运通道,自是落入其掌握中。 前时虞潭举兵討伐沈充,主力即驻於这上塘河入江口对面的西陵渡,只以长史孔坦为前锋,攻入余杭县、武康县境內。 孔坦到达武康时,正值周惠发卖沈氏產业,他立即前来县寺拜访。 士族会面,先续家缘。 通名寒暄之后,周惠为晚辈,先向孔坦致意道:“昔年家中变乱,敝家两位尊长,与令尊孔太守一同戡平局面,多赖转圜之德。” “倒是后来从叔父无状,同居乌衣巷时,唐突了贵家婢女,颇有失礼之处。” 这说的是两件事情。 第一件乃是周勰意图造反,周札向义兴太守孔侃告变,而后朝廷派周筵前来,与孔侃一同处置了意图聚兵的周续;周札又指认周邵为主谋,保住了嫡系的周勰。 这件事情可谓眾所周知,而孔侃正是孔坦的父亲。 至於第二件,相对就比较隱秘了。也是亏得史书上提了一句,周惠才侥倖得知。 周筵的幼弟周縉,入朝担任太子文学时,住在乌衣巷的家宅內。某次和同僚出行,遇到孔氏的婢女,公然將其捉入马车,颇是引起了一些侧目。 孔坦明显一愣,片刻之后才恍然,继而哈哈一笑:“允宣居然知道这件事情?难得难得。” “但允宣可知,当时我也在马车上?令从叔周彦云,不过是籍此和我顽笑而已。哪算得上唐突、又何用致歉呢?” “原来如此!”周惠也是反应了过来。 当时两家刚刚有所合作,交情颇为融洽;周縉还因孔侃之奏,受封为都乡侯,应闢为太子文学,与时任太子舍人孔坦同僚,怎么也不至於作出那样唐突孔氏的事情。 他脸上微訕,向孔坦笑道:“却是我道听途说了。” “无妨无妨。”孔坦摆了摆手。 想起那位昔日同僚周縉,他也颇有些怀念:“阳羡山水上佳,彦云履职不久,即起归乡之思,之后再也未能见面。至年初听到音讯,却已是幽明永隔,可惜可惜!” 两人又敘谈了几句,气氛更加亲近。孔坦遂直言道:“此番来访,乃是为上塘河的沈氏產业而来。” “我家中从叔敬林公,以及余姚虞思立,有意一同接手。” “烦请允宣暂缓三日发卖,待家中来人接洽相关事宜。幸甚幸甚!” 原来是关於沈氏家业的事情…… 上塘河沈氏產业价值不菲,周惠正愁没有合適的下家。毕竟吴兴郡中,有此能力的家族不多。 义兴周氏已经获得铜矿、铸坊,不好继续独食; 徐氏有周氏支持,已获得乌程公国中苕溪下游的水运之利,也不好头尾俱占。 且沈充一家虽覆亡,却还有庶支在,如其族兄沈禎,乃是司马睿为镇东大將军时的属吏,现任五品謁者僕射,前时曾奉命招纳沈充,家中也颇有些规模。 若是接手的家族不够强势,哪怕拿到那份產业,也可能被沈氏庶支所趁,籍著近水楼台之利重新夺回。 然而,若是会稽孔氏、会稽虞氏愿意接手,则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沈氏庶支再有地利,能爭得过这两家? 至於籍此获得两家会稽大族的情分,也不失为额外收穫。 周惠一口应承下来:“此小事尔,自当从命。” ……,…… 上塘河的沈氏產业处置已罢,其余田產、宅邸、家奴亦各自发卖。义兴周氏再次竞得一部分,其余则有同县姚氏、丘氏、钮氏等竞得,並籍此和周氏搭上关係。 计点所有收穫,得沈郎钱近亿,以五銖钱计则为四千万; 又有查抄、发卖所得的布、米等,以每匹布八百、每斛米四百折价,亦有六千万余。 这样一笔巨大的资財,並不会全部籍没入官。有不少浮財是劫掠义兴周氏所得,周氏既復,自当取回,暂定为三成之数; 参与平定沈充的周氏、张陆氏、孔氏等,以及协同发卖的御史、郡吏、解送吏等,亦自这笔资財中取四成为犒劳。剩下的三千万余,即为籍没入官的部分,需要解送至建康。 恰好现在已是九月,到了举孝廉、准备上计的时候。 按照朝廷制度,天下诸郡中,丹阳、吴、吴兴、会稽四郡,岁举孝廉二人,其余诸郡皆一人。 孝廉名录报上朝廷,经尚书台核实,视路途之远近,於年前择时和上计掾一同出发。很多时候,往往以孝廉兼任上计掾。 尤其是晋代以来,门阀、士族大量崛起,把持地方,郡中上计渐虚,以孝廉兼任的情况更加普遍。 周惠在郡中考察一番,决定举盛平为孝廉,兼为上计,另一人空缺。 盛平出身清白,名声、事跡郡中知名,经得住尚书台的覆核。若能有所成就,长城盛氏未必不能有所振兴。 长城县紧邻义兴郡,盛氏与周氏嫡脉亦曾有婚姻之亲。振兴之后,足以压制县中的钱氏,並与乌程徐氏一起,协助义兴周氏掌控吴兴郡。 郡吏前往相召,盛平再次以母老推拒。 这下周惠就有点头疼了。 盛平这是想养望吗?希望得到朝廷三司、本州方镇的直接徵辟,或者由州中举秀才? 秀才可不是那么容易举的。扬州近些年的秀才,如吴郡张翰、丹阳纪瞻、吴兴(义兴)周玘、会稽贺循、会稽虞潭、吴郡顾眾、稍后的吴郡陆纳等,无一不是高门士族出身,哪会轮得到寒素子弟? 即如孝廉,亦以高门出身居多。例如义兴周氏的周札、周稚父子,都曾被郡中所举,但好歹还能对寒素子弟有所拔擢。 他难得执掌吴兴这等大郡,又恰逢举孝廉的窗口,可不好浪费名额。 周惠亲自给盛平去信,告知他说,郡县自有制度,何愁母亲无人奉养?如叛贼钱凤之母,尚且以年老免於株连,奉养於县,何况孝廉的残疾母亲。 倒是他自己,难道眼中只有母亲,都不为宗族考虑?寧愿长城盛氏彻底沦为庶族? 这才算是劝服了盛平,以之兼任上计掾,主持郡中户口、租赋、人才的统计造册等相关事宜。 到了九月下旬初,兵曹史徐宜自建康返回,解散隨行降卒。一时间引得郡中纷扰,几家欢乐几家愁苦,但总体而言,还是以感激周氏、徐氏者居多。 毕竟这些子弟追隨沈充叛乱,遭逢朝廷大军討伐,其性命即已悬於一线。 徐宜转达了朝廷对周惠的武康县开国侯封赏,以及周涉疑似被皇帝所杀的事情。 封赏之事,周惠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詔令。这县侯的一千六百户封邑,按照九分食一的制度,实际不到两百户租赋的收成,折合都不足十万钱。 然而受封之后,这武康县即为其名下侯国,乃有虚君之名分,天然为县中诸族之首。 要不周惠何必在县中竞拍田宅,作立足生根之准备? 想到这爵位要由自己的余子出生,才能得到正式的承袭,周惠很自然地想到了徐氏大娘子徐嫻。 这三四个月来,经歷了许许多多的事情,也有许许多多的操心。但偶尔静下来,哪怕身处士卒、郡吏簇拥之间,也曾不止一次回忆起荷园初见时的惊艷。 包括这次竞拍的主宅庄园中,亦有一处规模更甚的荷园,可为夏日閒暇时赏玩。 按照行程,她这会该渡过长江了,不知和狸奴相处得怎么样? 若是知道已经被预定了两个男娃,又当作如何感想…… 再听说周涉的死因,周惠立即散去了心头的些许綺念,神情转为严肃。 周涉是周蹇之弟,为族中距嫡脉最近的庶支,颇得周惠之寄望,才会以之为使者,在名臣温嶠、乃至皇帝跟前留下眼缘。 没想到这么一份好意,竟然害了他的性命! 第022章:北固议双缘 义兴周氏对这建康小朝廷本就不甚待见,也不止一次试图掀起叛乱。若此事在族中传开,必会引起眾人对皇帝的离心,乃至对朝廷的进一步疏远。 这对刚刚经歷过大挫、才刚有所恢復的家族而言,並非什么好事。 况且,哪怕再是落魄、再是偏安,皇帝毕竟是皇帝,口含天宪,生杀予夺;此番平叛攻成,威望又是大增。周氏就算想为周涉討回一个公道,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好在皇帝表现得这般躁鬱,几近失控之像,必然服用五石散已久,大概也没多少日子可活…… 周惠心中微微冷笑,郑重交代徐宜:“此事无须宣扬,只我等心中有数就好。” “我明白。”徐宜也鬆了口气。 徐氏与周惠联姻,现下又执掌郡中功曹、兵曹,今后前途大可期待。他可不希望周惠因怒生事,葬送这大好之局。 紧接著,徐宜又以建武长史孔祇的委託相告,请周惠前往建康。 前往建康无妨,正好把籍没的沈充家產一併解送过去,顺便把整条水运路线也熟悉一番。 至於为周札爭取追諡?周惠其实並不想。 依他之见,周札那等矜险好利、亏於大节之人,身后就该一无所赠、一无所追。义兴周氏为了家族声名,甚至应该和其切割开来。 之前他委託孔祇著手此事,不过是借著为故主申诉之由,引其投入麾下而已。 然而周札的追諡,並不是仅仅只有他门下故吏在爭取,也不仅仅是义兴周氏的家事,还有整个吴地的士族在关注著。 其人乃义兴周氏的家主,是曾和譙王司马承、汝南周顗、广陵戴渊並为同躋的二品都督。 如今其他宗室、侨姓出身的三人都有了追諡,就吴姓出身的周札一无所得。吴地士族看在眼中,谁知道会不会认为这朝廷区別对待,乃至打压吴姓,从而有所离心? 周惠对皇帝司马绍有意见,对整个负有原罪、拉跨不堪的司马氏也有所鄙薄。 可这个建康朝廷,毕竟是维繫整个南方稳定的根基,能够最大程度凝聚力量,和北方的胡虏抗衡。 奈何朝廷自建立以来,至今不过六年,却是风波不断,虚弱不堪。 有侨姓和本地吴姓的对立,有皇权和门阀士族的相爭,有中枢和地方各州的博弈,还要面对北方胡虏的不断侵攻…… 两次王敦之乱,算是皇权与门阀、中枢与地方矛盾的极致爆发。如今平定下来,压力算是释放了不少,最好別再在侨姓、吴姓中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哪怕不考虑什么大局,这也关係到义兴周氏在吴姓中的地位。 周惠决定立即启程。 ……,…… 京口镇北固山下的西津渡前,徐温眼见士卒们帮他卸下行装,运往东浦,心下感慨不已。 八年了,终於又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他拉著周蹇致谢道:“允达已为亭侯,却劳你在京口等待数日,温何以敢当?” “亭侯不过虚爵而已。徐功曹为郎主尊戚,还有大娘子在,我奉命效劳理所应当。” 周蹇很熟练地指挥著士卒,又和徐温解释道:“此行返回郡內,可走京口东浦的丹徒水道,在曲阿入云阳瀆,经洮湖、荆溪入太湖,即可到达乌程。” “云阳瀆的旧道有所疏通,已能容纳千石船只通行,比前些年要好走些。” “上回郎主领咱们出兵建康,也是走的这条道路。相对於走荆溪入大江,再沿大江前往秦淮河口,路程既近,也可绕开江上的风浪。” 徐温瞭然地点了点头。 朝廷立足江南这几年来,为了转运方便,毕竟还是做了些实事的。 徐氏此行的行装不少,从西津渡江船卸下,转运至东浦河船,颇费一些工夫。徐温閒看江面,抚今追昔,乃有游览之志,邀周蹇同登北固山。 此山以北临大江、山势险固而得名。其高度虽仅有二十丈,却独屹於江边,因山为垒,望海临江,视野最是开阔。 周蹇略有迟疑:“徐功曹有所不知,近来京口流民甚多,朝廷在此新立多个侨郡,各处关防亦渐渐严密了。譬如这北固山,因山上设有望台,等閒不好进入。” “我前日过来时,曾拜访过郡中的顾府君,一同登临此山。山下守卒想来还认得我,不会有所阻拦,只是人数不可太多。” 徐温回头看了看自家夫人和长女徐嫻,见夫人微微摇头,乃应道:“既如此,我与允达两人同去即可。” 缓步来到山下,几名守卒果然认出了周蹇,很恭敬地请两人自便。 两人在山上望台矗立了一会,望著脚下的滚滚大江,说了些近期的事情。徐温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儘管之前已被徐宜书信中的描述所惊讶,这会却依然越来越震惊。 五日夺回本郡,数言折服司徒,一战而灭沈氏,长驱而下吴兴…… 自己隨便找来的这位破落士族子弟,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感嘆道:“不意阿惠竟有如此能耐!想乌程忠烈公当年,也不过如此罢?倒是我以前一直小覷了他。” “只可惜我周氏近支凋零,余者惟郎主一人而已。若是年初未曾遭难,现下何止五侯?” 周蹇说著,转身向徐温拜揖道:“事关宗族兴盛,我有一事想恳请徐功曹。” “允达尽可直言,何须如此多礼?” “是前时会稽张氏的提议……”周蹇把陆夫人在吴兴请姻的事告诉了徐温,继而说道,“前时同来建康途中,陆夫人又提及这件事情,说张氏只需有子嗣出继,並不谋求继承周氏之名爵。” “如此则贵家大娘子无须担忧,依然可为银印青綬之县公夫人,生子亦为嫡脉,且別有县侯之袭。” “贵家的名望,亦可籍此追於会稽张氏,乃至隱有过之。並籍著並婚之姻,与吴郡张氏、吴郡陆氏都结上一份渊源。” “而诸弟出为张氏者,秉著血脉之亲,必能与周氏兄长同舟共济,世代守望相助。” “这桩姻缘,於义兴周氏、吴兴徐氏、会稽张氏三家皆有利焉。不知徐功曹意下如何?” 连会稽张氏也如此看重阿惠……徐温心中大感庆幸。 幸亏他决断迅速,早早为长女订好了婚事。否则若等到现在,哪还有他们这刑余之族联姻的机会。 仗著一纸荫客契约么?那是最不得已的选择。真到了需要拿出契约作威胁的地步,两方的关係也就到了尽头。 如果一切走上正轨,自家那聪慧的长女,大概都不介意毁掉契约。 而这件事情,或许也要看她的意见。 徐温指了指山下,向周蹇说道:“允达考虑得甚是周到,我亦没什么异议,只看小女是否相容。” ……,…… 山下的江岸边,和母亲、长姐同车的徐謨,不想闷在车上,要求再看看江景,奈何母亲以他年少,坚决不让离开身边。 想让母亲、长姐一同下车,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下,却又不可能搭起帷帐来遮蔽女眷。 徐謨百无聊奈,埋怨起了自家母亲:“刚才为什么不隨阿父一起上山去?等会上了河船,可就看不到江景了!” 母亲盛夫人呵斥道:“你这小竖子,在江上看了两个时辰,莫非还嫌不足?” “阿謨哪是要看江景,就是在车里待不住罢!” 徐嫻怀里抱著狸奴,笑著揭穿了幼弟,又为他说情道:“坐了这么久的船,咱们下车松乏下也好,也顺便见识下这京口的风光。” “可这人来人往的,哪里搭得开帷帐?”盛夫人摇了摇头,“你现在身份贵重,不可隨意拋头露面。” 哪有那般讲究了,而且周边不是还有僮僕遮护吗……徐嫻有些不以为然。 恰在此时,她怀中的狸奴突然一窜,直接窜到了外边。 这可是阿惠大郎君的义狸! 徐嫻顾不得什么身份贵重,连步追下了车,惊得盛夫人连忙吩咐车外:“还不快跟住大娘子!” 四名僮僕立即应下,紧紧跟上徐嫻;徐嫻又追著狸奴,见它从附近一堆芒草中钻出来,不住地摇晃著脑袋,然后又继续往里钻。 这狸奴是发现了老鼠的动静,才窜出来捉拿?莫非是肚子饿了么? 徐嫻哑然失笑,让僮僕从车上取来它平时进食的陶鼎,以及一片最喜爱的肉脯。 她把肉脯细细撕碎,当著狸奴的面洒到鼎中,阿咪阿咪地呼唤著。 狸奴再次从芒草堆里钻出来,晃了晃脑袋,很开心地来到陶鼎边上,然后被徐嫻一把薅住了后颈。 “叫你再乱跑!”徐嫻贝齿轻咬,葱指微弯,敲了狸奴好几记暴栗。 刚才她是真有点惊著了。 这里人那么多,又是陌生地方,狸奴要是不慎跑丟,该到哪里找去?回了义兴……吴兴郡家里,须不好和人交代啊。 眼看这番动静颇引得不少人注目,徐嫻很快收起了狸奴和陶鼎。 正待返回车上,旁边却传来一声冷哼。 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身著粗布衣,眉眼极为清秀。哪怕正以芒草编著芒屩,跪坐之姿依然很端正,显见得颇有教养在身。 但他的言辞,却是颇为不客气:“狸奴而鼎食,合於礼义乎!” 居然还是个读书的少年……徐嫻笑道:“此狸奴有我家这一户食邑,如何不得一陶鼎?” 然后就裊裊婷婷地回了自家马车。 到车上检查这狸奴,才发现它颈间的黄金小铃鐺已经不见。 这小铃鐺是徐嫻特意为它掛上的。 之后它无论逃到哪,都是一片叮叮噹噹,很容易就能找著下落;而且再也偷不到任何食物、抓不住任何猎物了,只能回来寻徐嫻討要吃食。 估计这狸奴鬱闷了好些时日,刚才窜进芒草堆里,是特意把这铃鐺给蹭掉? 聪明过头了啊,阿咪! 阿咪是徐嫻为狸奴取的名字,训练了三四个月,总算有了些认同。以此而言,她和这狸奴的亲密,已经超过了周惠。 徐嫻正想遣人去把黄金小铃鐺寻回,忽然想起了那少年的模样。 如此教养,很可能是北来的落魄士族流民。小小年纪沦落到贩卖芒屩,著实可惜。 希望这枚黄金小铃鐺,能让他安心读上一月书罢。 ……,…… 抱猫女子上了马车,围观的人群也被僮僕驱离。芒草堆边的少年,继续编著芒屩,不多时即告完成。 把芒屩放在身前,不多时即有人过来询价:“这芒屩多少钱?” “五銖钱三个,沈郎钱十二个,或米一升。”少年答道。 来人有点诧异:“怎么要折这么多?三吴不是五个沈郎钱换两个五銖么?” 少年没怎么解释,倒是旁边的小贩笑道:“三吴才是这个折价,沈氏势大么!咱这可不兴惯著……而且听说沈氏已经败了,这钱以后还得再多折点。” “客人可要再买顶竹笠?今天这日头可不小啊。” 来人摇了摇头,把背上的背囊紧了紧,从袖囊中摸出十二个沈郎钱,交到少年手上。 少年並不感到意外。这京口西津渡,乃是徐、扬两州间最关键的渡口,自江北过来的民眾很多;亦有自大江顺流而下、前往三吴地方之人,同样选择在此停靠。 这些人上了岸,往往会换一双芒屩。而他编织的手艺不错,又是少年人自食其力,人们免不了会眷顾一些。 包括旁边贩卖竹笠、行囊、草蓆的商贩,怜他家道中落,奉养母亲不易,也都不和他爭位置,遇事还往往有所助言。 把十二个钱收好,少年翻动著芒草堆,寻找合適的草茎起头,却讶然发现了一枚亮晶晶的小铃鐺。 他拿起小铃鐺看了看,乃是用黄金打造,铃身上还印著对称的狸奴爪印。 是刚才那头在草堆里钻过的鼎食狸奴? 少年心有所悟,抬头一看,刚才那马车已经离开,其余僕从、行装也全都不见。 他连忙往东浦那边追去,路过北固山时,却看见那马车正停在山下,並有四名僮僕、两名侍女守在车边。 少年上登几步,问山门的守卒: “敢问兄台,刚才是否有位十六七岁的娘子在这下车,去了北固山上?” 守卒倒也知道这少年:“刘小郎,你认识这娘子么?” “如果不认识,还是別凑上去罢。那位可是贵人!前时和府君一同登山的某位將军、亭侯,刚才都恭恭敬敬地下山迎接!” 刘姓少年早已猜到。毕竟有上百士卒协助转运,连狸奴都能戴著金饰,就鼎肉食,这家人必定不简单。 不过,自己只是拾金不昧、意图送还而已,与那娘子的身份有什么关係呢? 既然见不到正主,他索性去到马车边,把小铃鐺交到一名侍女手中。 侍女有些惊讶地接过,取了一串五銖钱给他:“麻烦这位小郎了。些许五百钱,莫要嫌弃。” 五百钱可换得十几斗米,足够这小郎一月之食。 “我自送回失物,岂为钱乎!”刘姓少年气道,径直不顾而去。 第023章:吴兴风波起 徐嫻没有想到,阿父遣僮僕唤她上山,乃是因著阿惠大郎君与会稽张氏联姻的事情。 阿父告知了其中的一些干係,询於她的意见。 听他的语气,似乎大有认可的意思,只是担心她会芥蒂於心,归於周氏后不好相处,影响了徐氏、张氏两家的关係。 徐嫻自是不愿的。有哪家女子乐意和人分享夫君? 自家阿母必然也不乐意,徐氏主宅后院这么多年下来,也只有阿母一人。 而且,徐嫻敏锐地感觉到,这件事情,似乎是周蹇自己的主张,阿惠大郎君可能都不清楚。 她很是从容说道:“未嫁从父,既嫁从夫。这並婚之议不当询於我,只要阿父和阿惠大郎君都认可就成。” 周蹇果然有点尷尬:“此事尚未告知郎主。然我身为族中辅佐,自当为宗族延续、光大考虑,並对郎主有所劝諫。若徐家没有异议,必然更容易推动一些。” 徐温显然才意识到这点,顿时有些愕然:“竟是允达私下在与会稽张氏接洽!” 盛夫人言道:“既如此,周將军当先稟报於阿惠大郎君。若是大郎君自有此意,再来与我家洽谈不迟。” 周蹇却坚持自己的意见:“郎主怙恃皆失,无长辈主持,我等族中辅佐若不出面,又有谁来考虑?且如之前所言,此事於三家皆有其利,徐功曹既已认可,只请大娘子赐下一言。” 徐嫻见他满怀期待,再想起他如此身份,刚才亲自下山迎接、態度恭敬有加,微微嘆息一声: “罢了,我不让將军为难便是。” 周蹇顿时大喜道:“大娘子如此通情达理,诚为我义兴周氏之福!” “將军谬讚了。”徐嫻欠了欠身。 隨后她主动向父亲请辞,协同母亲盛夫人下山,留父亲徐温和周蹇在山上商议后续事宜。 盛夫人怜惜女儿,小声嘆息道:“周典计虽已成器,毕竟是破落士族出身。你以阿惠大郎君身故,改適於他,已是有所委屈。此事若坚持不允,有荫客契书在,想来周典计也不敢勉强。” 徐嫻抚摸著狸奴,神情稍有恍惚,思路却很非常沉著: “周典计已是过去,阿母可不好再提起了;如今在吴兴郡中的,便是阿惠大郎君。” “周將军先以此事询於阿父,大概是觉得阿惠大郎君和我家情谊深厚,不会生出並娶之心,故而先疏通我家这边。” “我家何妨先领下这份空头情谊?” “且正如周將军所言,此事於我家亦有好处;便是女儿,有了今日这番表態,周將军亦当领情。哪怕他促成张氏之姻,今后在家中也不至於太过偏向。” “你能这么想,自是最好。”盛夫人心下大慰,“只是这么著,你归於周氏后,可要站住了自个身份,还得多努力一些。” “周氏除了县公世爵,又別有县侯可继承,可不能落於张氏之子了!” “阿母真是……” 徐嫻沉著顿失,脸色驀然红透,恰如北固山上的枫叶之韵。 母女俩回到山下,侍女立即上前来,稟报了刚才那小郎送还狸奴铃鐺的事。 还没等徐嫻有所表態,怀中狸奴听得铃声,已经先不淡定了。 它哪懂得人类之间的羈绊呢?好不容易找机会蹭掉的铃鐺,居然还能自己寻回来! 正待挥起前爪,把这可恶的铃鐺拍飞,却被徐嫻拎著后颈提起,铃鐺也再次系回到了脖颈下面。 徐嫻安抚了狸奴,和母亲说道:“这小郎虽然家贫,模样风骨却好,想来出身定为不俗。咱们以庸俗之钱相酬,未免有些唐突了他。” “看他这年龄,正是进学的时候,何不遣阿嘉赠之以书?他与那小郎年龄相近,或能结下一份年少时的善缘。” 盛夫人也觉得可行。 驱车至东浦后,她让长子徐嘉取了一卷《论语》,由僮僕陪同著,前往西津渡口相赠。 不多时徐嘉回返,向母亲復命:“已经向那小郎致谢。他自称沛国刘惔,先祖父为光禄勛,先父曾为晋陵太守。因父亲早亡,宗族亦復凋零,与寡母寓居在这京口镇內。” “遂在进学之余,编织芒屩贩卖以补家用,稍减寡母之负担。” “只是,这刘惔怎么都不肯接受书籍。说他不过举手之劳,何劳相赠?” “是个好儿郎,”盛夫人頷首,向刚返回的丈夫感嘆道,“沛国破落士族家的子弟,都是这般优秀的么?” 她显然是联想到了周惠。同样都出身於沛国,同样宗族凋零。 徐温也有类似联想,心下却是微嘆。 和沛国周氏不同,沛国刘氏乃是切实的侨姓高门。曾为荆州刺史的宣城公刘弘,即出自这一族,在任上提拔了名將陶侃;这刘惔虽然穷困破落,愿意首先通名,但显然不愿与自家这吴姓寒门有所深交。 如此一想,周惠这侨姓子弟能够和他达成约定,许为婚姻,於双方都堪称难得。 他不愿长子徐嘉失望,並不说破此情,只嘿然笑道:“沛国刘氏?那就不奇怪了。织席贩履,本为他刘氏祖传別业。” “惟是可惜了你长姐的一片心意。” ……,…… 周蹇护送著徐氏,过云阳瀆、洮湖,没几天即到达义兴阳羡;在此乘船经太湖西岸南下,两三日可到达吴兴乌程。 阳羡国山乡荆溪里的祖宅,距离津关不远,早已经收拾完毕。三日前家主周惠押送籍没资財过郡,还特意在此歇息过一晚。 可惜他走的是西面丹阳湖路线,错开了自西北洮湖而来的徐温一行。 徐温对这里並不陌生。当初长兄徐馥在郡中被杀,他一家人投奔姐夫周勰、姐姐徐馨,即是在此躲避风头。 而这也將是自家长女徐嫻今后的归处。 他很乐意地听从周蹇安排,入住旧时所居的东客院,准备小居两三日时间。 才住下没有半日,即有两位客人前来,声称要拜访义兴周氏家主。 周蹇问清这两人的身份,忍不住有所踌躇。 来人是庐江潜山道士李弘的师弟吴尊。李弘在潜山养徒数百,年初为被王敦心腹、庐江太守李恆所告,即时攻灭。 李弘的师父李脱,自言八百岁,在徐州、扬州以鬼道疗病,信奉者颇多。义兴周氏也与其有交,遂为李恆攀咬诬陷,近支几乎全被诛灭。 这次王敦兵败,王含、王应沉於江心,钱凤、沈充悬首宫门,周抚、邓岳潜逃蛮部。李恆同样失势,遂为李弘残党所杀。 吴尊闻义兴周氏立功兴復,乃持李恆首级前来,以之赠予周氏,告慰家中亲族。 照理来说,义兴周氏当领吴尊这番情分;但周蹇知道,这吴尊送出首级,结好周氏,肯定有他的目的。 周蹇並不想家族再和这些道士来往,哪怕年初的污名已洗清。 他觉得郎主大概也是这態度,否则北逃那会,为何寧愿断髮假装僧人,也没有扮成道士? 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猜测,不一定是事实。 周蹇决定去问一下徐温。徐温与郎主在临淮郡相处那么久,肯定会了解他的倾向。 然而徐温也同样犯了踌躇。他哪知道当下这位周惠的倾向如何? 一旁的徐嫻適时解围道:“家中刚遭大厄,不宜再招惹是非,或可以家主不在为辞,先行婉拒此人。” “且年初族中蒙难,实由王敦、沈充,李恆不过是奉命攀咬而已。如今王敦、沈充俱灭,庶可告慰於族中亡灵,何必非要李恆那骯脏物事呢?” “大娘子此言甚是明白!”周蹇惊异地附和。 近几天相处下来,他越来越发现,这位义兴周氏的未来主母,识见著实不凡! 周蹇再无犹豫,立即令人打发走了吴尊。 ……,…… 吴尊背著背囊,失望地离开了阳羡,心中甚至颇有些愤恨。 他在京口镇的西津渡下船,换了一双芒屩,很快就发现了周蹇的士卒和旗號,而且打听到了其確切身份。 乃是义兴周氏中新近受封的材官將军、漳浦亭侯。 其人以亭侯之尊,亲自领兵护送、並安排於嫡脉祖宅的这一行人,除了义兴周氏的家主还能有谁? 结果现在却以虚言搪塞於他,白白浪费了他这番代为復仇的好意。 吴尊很快回了吴兴武康县家中,继而前往余杭寻访同道。 有余杭陈氏,在县中传道已歷两代,信徒颇多,据说连之前的武康沈充亦以礼待之。 然而,陈氏如今正陷入了困境。 在此之前,他们依附於沈充的上塘河產业,可以安排许多信徒供职,从中抽取到不菲的供奉,並籍此招纳更多的民眾纳米入道。 待到沈充覆灭,陈氏的家主陈子明,原本想把这片產业竞买到手,为此还变卖了些產业筹集资財。没想到在武康县等了四五日,却有会稽虞氏、孔氏突然联袂而来,夺走了这上塘河的產业。 孔氏也信奉道门,却与吴兴诸家分属不同的教治,难以搭上关係;虞氏更是纯以经学传家,门第又高而难攀。 结果陈氏立即失去了產业依附,今后的影响必將大不如前。 陈子明愤愤地向吴尊诉道:“周府君太不近清理!上塘河在吴兴余杭、吴郡钱唐境內,便是发卖,亦当以我吴兴士族为先,再不济亦可择吴郡士族,为何让会稽大姓插手?” “令师李八百,向来与义兴周氏颇有交情。道友既承道法、治籙,可曾与周府君结识,可否有所转圜?” “道友莫要再提了!”吴尊同样是一脸愤慨,“我集结师兄残部,杀前太守李恆,为义兴周氏族人復仇。本以为会受到其家中厚待,谁曾想却连门槛都没能进去。” 按照他原本的设想,既然得了先师的法籙,又有义兴周氏家主为內史,这吴兴郡便该是他武康吴氏的兴起之地。 假以时日,必然能够经营出超过师兄李弘的声威。 没想到却连第一步都没迈过去! “义兴周氏,这是要脱离道门么?”陈子明沉吟道,“昔年乌程忠烈公三定江东,我道门亦曾有所襄助,否则哪会那般顺利,如今寧不念旧情乎?” “或许是周府君年浅识薄,不知我道门的能耐。” 吴尊微微冷笑:“我听说,之前沈驃骑战败,部曲逃散者不下三千。这些人中颇有道友、道徒,对沈氏或有余忠。我等何不设法纠集起来,在郡中弄出一番动静?” “道友想驱逐周府君么?”陈子明顿时色变,“他麾下亦有数千士卒,之前既能击败沈驃骑,哪是容易抗衡的?” “我自然不会和他直接抗衡。但之前沈驃骑为吴儒小人所卖,若是那些士卒基於私义,要替沈驃骑復仇,想来亦顺理成章罢?便是周府君,也不好过於苛责。” 吴尊继续冷笑著,透露了背后的企图:“他资歷甚为浅薄,担任吴兴內史本就勉强;若郡中再生事端,必遭朝廷解职。” “道友此策大妙!”陈子明抚掌,“只是,这吴儒毕竟乃道友的族兄……” “族兄而已。又不是我道门中人,有什么不好割捨?” 这话深得陈子明赞同,两人遂定下了计议。 ……,…… 徐温一行返回乌程县,县中早已清理出一份不菲的家业来。尤其是津关一带的经营之权,已经接手得差不多,足够让徐氏快速恢復。 这既是周惠的好意,也包含了徐宜的诸多心血。 回郡这大半个月以来,他专心於家务,把建武录事参军、吴兴兵曹史的职责,几乎都委託给了军主张悊、张祉。 无论是解散降卒,还是重整建武军,都是他们两人代为主持。 徐宜本以为会得到兄长的讚赏,没想到徐温进到郡衙,却当头斥责道:“你如何这般糊涂!阿惠大郎君临行前,以军府、郡府重任相托,你身为属吏,即当忠於府事。” “至於这家业,先放一放又如何?有阿惠大郎君在,还担心不能恢復么?” “倒是你这般懈怠,若是连累到阿惠大郎君,卸除府君之任职,届时才会影响徐氏之家业!” “阿兄多虑了,”徐宜笑道,“沈充劲卒万人,尚且灭於我等手中。如今又有掌军领郡之名分,郡中哪还敢有什么动作?” “便是士明、吉惟两人,也都颇有能耐,绝不至於误事的……” 话音未落,即有军士前来匯报:“稟徐兵曹,武康县中有沈氏旧部集结,以吴儒卖主小人,举义而杀之!” 徐宜顿时目瞪口呆! 第024章:因衅而成事 吴儒是小人不假,可他毕竟立下过功绩,受过朝廷绢布之赏,连府君周惠也给了他一个贼曹史的虚职。 现在就这样被杀了,下手的还是沈充旧部,州中的部郡从事肯定要上报,甚至达於朝廷。 “张悊、张祉两人误我!”徐宜气愤地嚷道。 他在堂中来回地踱著步子,遣小吏去唤两人,好一会才见两人联袂前来。 “你俩怎么才到,”徐宜语气忿然,“郡中都出了这等事情!” “自然要先了解一些头绪,才好来郡衙商议对策,”张祉肃容向徐温一揖,“见过徐功曹!” “吉惟不必多礼。”张温连忙回礼道。 自家这昔日的流民佃客,在之前夺取义兴郡的战事中立下大功,如今亦为建武鎧曹参军,可不能有所慢待。 徐宜连忙追问两人:“你俩了解到什么头绪了?” “这场事端,並非偶然而发,实是有人在背后串联。” 说话的是建武兵曹参军张悊:“前两日时,有之前的沈氏降卒来报於我等,说有旧时同袍游说於他,想为故主復仇。” “我原本不甚在意。毕竟我等现有四军在手,又有领郡之名分。即有余党真敢於串联起来发难,也不可能是我等的对手,反而相当於送上现成的功劳。” “谁知道他们却是杀了吴儒一家……” 为血亲、故主復仇,天然具有正义,哪怕这故主是朝廷的叛贼。 在原本的歷史上,沈充的遗子沈劲长大后,纠集部曲杀了吴儒全族。事后不但没有受到朝廷惩罚,反而名声鹊起,受到王廙之子王胡之的讚赏,得以领部曲从军立功,脱离刑族之禁錮。 现下情况也是如此。 这些降卒杀吴儒,朝廷大概率不会追究;郡中也没有出兵镇压的道理,只能落个辖制不力的篓子捅到州中。 意识到这情形,徐温的脸色免不了有些沉重。 没想到他这属吏之首刚刚履职,就遇到了这等棘手的事情。 堂上四人皆为周惠心腹,徐温也不必有所忌讳:“三吴长吏职责之重,仅次于丹阳尹。府君以弱冠领职,乃是籍著覆灭沈充、镇抚余党之任务。若是有所闪失,州中报上,朝廷必以重臣相代,府君或恐落得成事不足之风评。” “我等当尽心为府主谋划,力求妥当处置,勿貽州中以话柄。各位若有主张,儘管直言。” “当先查明主谋,”张悊说道,“这等串联之事,必然有主谋者,也有些得力手段,否则不可能集结到数百人之多。主谋既明,无论其目的如何,郡中对上都有了交代。” 徐温微微摇头:“只恐时间上来不及。” “既如此,我等何不凭空设置一个主谋出来?” 张祉突然想到了什么:“我听將军说,沈充有长史顾颺,在决战之前逃回三吴。其人为沈充属官之首,又是三吴大族出身,沈充旧部里面,不可能有人比他更具號召力。” “我等以部分降卒为引,打出长史顾颺的旗號,此事背后的主谋者若有什么不轨之心,很可能会跳出来联络。” “就算主谋者没有跳出来,以顾颺的號召力,必然会鼓动那些隱藏余党,让他们也参与事端。” “有了这些人的参与,原本只是诛杀吴儒的復仇,很可能会扩大成聚眾叛乱。” “我等也就有了出兵剿灭的名义,甚至还能获得功劳!” 张祉话音刚落,徐宜立即大表赞同:“吉惟这个办法好!那些逃回来的沈充余部,终究是个隱患。” “要不是进军的时候阿惠大郎君告示郡中,要宽待逃回的士卒,以此瓦解沈充的党羽,咱们早就把他们都消灭了,哪还容他们有命出来挑事?” “现在沈充已死,正好趁著机会,把这些余党也清一清,郡里今后也能更加乾净些!” 徐宜这番话杀气颇重,但在眾人听来,却也不无道理。 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周惠当时宽大,是为了儘快瓦解沈充身边的力量,好儘快消灭他,同时也能减少自身的伤亡。 但这些人终究是隱患,会影响到义兴周氏、乌程徐氏对郡中的掌控程度。 连徐温也觉得,自家弟弟终於开窍了点。 唯一的问题,就是冒用顾颺的名义,短时间內会让吴郡顾氏有些压力。 但他们只是拿顾颺当引子,鼓动那些有异心的叛党跳出来……反正顾颺又不会真的参加,事后自然会水落石出,清者自清。 再说,他顾颺真就完全清白么?恐怕也不尽然,否则怎么会被沈充引为属吏之首? 徐温在心里考虑了下风险,觉得完全可以承担。於是点头分派任务:“咱们便依此行事!士明和那些降卒相熟,当可妥善安排好人选。” “吉惟是建策之人,安排好军粮輜重后,可隨我留在郡衙,密切关注事態,隨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形。” “和修为军府录事参军、郡中兵曹史,自当整军戒备,不可再有懈怠!” 眾人纷纷领命而去。 徐宜却去而復返,和自家兄长密谋:“既然要清理郡內,何不清理得更彻底一些?” “当初大兄起事时,同县的丘氏追隨在先,之后却领头反戈一击,致使大兄殞命。我等何不籍此机会,把这丘氏也清理了?” 徐温其实也这么想过,只是心中还有些犹豫,却不料徐宜也想到了这一桩。 是啊!他们设法为义兴周氏清理郡中对手,何不顺手牵羊,把自家在县中的对手也清理掉? 乌程丘氏反戈击杀徐馥的仇怨,兄弟俩不可能会忘记。 丘氏大概也清楚。据徐宜適才所言,这一家近来见徐氏势强,一直忍耐有加;但若是有反抗的好机会,或许会选择搏一搏,正好一併陷入这场谋划中。 他吩咐徐宜:“此事我自会设法安排,你只做好自己的事。” 徐宜心满意足而去。 望著弟弟的背影,徐温心下微微嘆息。 他原本准备拜託周蹇,利用他和晋陵太守顾和的交情,先知会一下冒用顾颺名义的事。 但这会既然有了私心打算,索性更加私心些,把吴郡顾氏也一併瞒过。 只当作是沈充余党的手笔就好! ……,…… 吴兴郡內发生动乱的事,很快传到了邻近的义兴郡。 周蹇对此並不担心。自家郎主的四军近五千人,除了郎主和他各领一幢作为扈从,其余包括三名军主在內,俱都驻扎在吴兴郡中。 凭著近来接连三次的战胜之威,若是连区区沈充残党都对付不了,也枉费了郎主对三人的看重。 比较意外的是,吴郡顾氏的顾颺,之前主动逃离沈充阵营,获得了朝廷的原宥。如今他居然再次捲入,甚至成为了聚集叛党的旗帜! 考虑到顾氏在江东兴旺已久,支脉颇多,仕宦至太守者即有三四支,出现个別害群之马也不足为奇。 相比起来,另一件事情让他更在意些: 朝廷派来了新任义兴太守,乃是曾在龙藏浦与郎主会面的吴郡顾眾。 周蹇原以为,朝廷这次调整和补授地方长吏,或许会以他这个五品材官將军兼掌,毕竟义兴郡户口不多,仅有吴兴郡的三成,五品將军的职级已是足够。 却没想到朝廷以顾眾这个州中秀才出任,还授他为扬威將军。 扬威將军为四品军职,与建威、振威、广威、奋威,以及建武、振武、扬武、广武、奋武等同级,多为各大郡长吏所兼。可见朝廷对义兴郡颇为重视,才会有这般高配。 周蹇稍稍有些失落,但很快也就释然了,索性就此赋閒在家,为郎主整理內务,训练部曲。 大部分江东士族子弟,都是这般做法。进则治国理郡,退则齐家修身。相比起来,可能后者甚至更加重要。 只要自身名望不輟,家业兴旺繁盛,何愁今后没有治国理郡的机会? 甚至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了。有那样擅杀功臣泄愤的皇帝,何必非要为朝廷效命…… 然而新来的义兴太守顾眾,却不可能有周蹇这般淡然。 顾颺是他的从弟,曾为沈充的属吏之首,如今又被叛军借用了名號。若不能迅速澄清,或许会影响整个吴郡顾氏的声名。 他亲自前往面见周蹇,希望能够借用周氏的部曲,儘快把吴兴郡的叛乱平息。 周蹇宽慰他道:“府君无须担忧。我家郎主虽往赴建康献贡,但留在郡中的兵力和属吏,都足以勘定乱局。” “为府君计,如今最重要的,是把令从弟从叛乱中摘出来。” 顾眾摇了摇头:“舍弟扬之正赋閒在家,並未参与。” “既如此,府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周蹇淡然道,“於我义兴郡而言,这终究是外郡內务,何必轻易兴兵。” 他这番態度,显然出乎顾眾的预料。 这位新受封的五品將军、亭侯,態度居然如此淡定?面对这难得的立功机会,不该努力报效、以报君恩么? 原本以为是顺手推舟之事,居然事有不谐。 若是在其他任何地方,以顾眾的名望,都不用如何顾忌周蹇的態度;然而在这义兴郡內,缺少了周氏的支持,他这个新任扬威將军,几乎没有任何军力可动用。 “难得允达如此有把握,我也就不费心了,”顾眾没有坚持,转而说起另外的事务,“我欲以功曹、兵曹两职相烦贵家子弟,允达可为我举荐。” 以郡府的这两大关键属吏职务相辟召,这既是顾眾对义兴周氏的拉拢,亦为执掌郡务所必须。 无论谁在郡中担任太守,相关的事务,都绕不开义兴周氏。 这种情况,不仅发生在义兴郡,扬州其余诸郡中,情形也都差不多。 大部分时候,朝廷任命诸郡长吏,还会有意避开本郡大姓子弟,以免官府和民间皆为大姓所掌控,不利於朝廷之治。 周蹇之所以未能获得任命,仅为单车將军,很可能也和这一考虑相关。 凭他现在的地位,区区郡中属吏职务,已是不放在眼中;然而对族中其他庶支子弟而言,却是一笔重要的资歷。 周蹇立即应承下来:“府君厚爱敝族,我自当尽心。” 一番招待之后,顾眾辞別周蹇返回郡衙,发现从弟顾颺已等候在內堂中。 顾颺问道:“从兄急召我过来,是有什么要事?” 顾眾以吴兴郡叛乱之事相告,继而微有嘆息,“我本欲以你为扬威长史,同往討伐沈充余党,从而澄清你的声名。奈何周允达不愿轻动,此事只得作罢。” 顾颺有点无语:“我好歹担任过车骑將军府长史,从兄欲以扬威將军长史屈我吗?” 同样是將军长史,车骑將军为二品,长史同於五品官,可兼任为太守之职;而扬威將军为四品,长史只有区区七品。 “你还好意思提这桩!”顾眾轻声冷哼,“若非你贸然接受沈充之延揽,哪会有今日之事?” “尤其是你给沈充出的那些策谋。万一沈充真用上,你今后岂能再立足於朝堂?甚至都得不到朝廷的原宥。” 顾颺连忙叫屈:“彼时我正担任余杭令,沈充领吴兴內史,为我直属上官。他在郡中聚兵过万,以军府属职相召,我如何能够拒绝?” “所谓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我建议他掘开玄武湖,水淹建康城,继而以水军击溃宿卫军,乃是当时最有胜算的策略。” “他若是採用,何至於志向难酬,后来在青溪边败於周允宣,继而人亡家覆?” “建康城若被水淹而下,受损者尽为城中的北傖大族。彼辈损而衰弱,我吴姓可望大兴。” “为此牺牲我区区一人之前程,实在合算不过。” 北傖乃吴姓对侨姓的蔑称,两方之间的矛盾极其严重。 当初司马睿、王导、王敦等渡江,並无什么实力,全赖吴姓支持才能立足。 然而司马睿被推为勤王盟主、晋位为朝廷丞相后,所用多为侨姓;之后建號继位,朝廷诸职中最亲信的侍中、最权重的尚书令仆,也都由侨姓出任。 直到三定江东的周玘试图起兵驱逐王导、刁协,其子周勰又煽动徐馥叛乱,朝廷这才有所妥协,以吴郡陆曄为首位吴姓侍中。 不仅如此,那些侨姓流民过江,往往肆意妄为。 如已故镇西將军祖逖,多次纵兵抢劫建康南塘里,而朝廷皆无所问;建康城中的最繁华地带,也渐渐落入了侨姓手中。 那些担任地方长吏的侨姓,因著失地穷困,往往会大举聚敛,祸害地方,朝廷亦不甚干预;等到这些人有了资財,在江东广为占田,免不了又和吴姓有所衝突。 种种矛盾之下,如顾颺这等观念激进之人,在吴姓中並不少见。 比较而言,顾眾的態度要缓和得多,闻此惊人之言,很是不以为然地教训著顾颺: “相忍为国,何必如此?你在肆意之前,亦当虑及宗族。” “自是考虑过的,”顾颺笑道,“哪怕水攻失败,朝廷追究,也是吴兴沈氏承担主要罪责;我名望素微,哪能因我而牵连吴郡顾氏呢?” 听著这从弟大言不惭,顾眾颇感无语,挥手將其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