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香江,我的表哥是跛豪》 第1章 在香江做生意的表哥 1963年10月3號,香江,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號402室。 林远山睁开双眼,环顾周围斑驳霉黑的墙皮,表情颇为无奈。 昨晚八点钟前,他还是 2026年,一个只有百来粉丝的港史自媒体博主。 谁知剪个视频,骤然感到一股窒息。 等到意识恢復,他发现自己魂穿1963年的香江,变成一个年仅18岁,同名同姓的青年。 这半夜的时间,林远山都在融合这具躯体的记忆。 现在的他,是粤省鮀城澄海县南沙寨人。 祖父林景崧,號称林半寨,抗战爆发,卖房卖地,咬牙捐出5000大洋,得南京嘉奖状——开明大地主。 父亲林怀瑾,毕业於国立中山大学文学院外文系,就职成都美国招待所。 后来响应抗战號召,加入中国远征军,任孙將军隨军翻译。 林家两代人,打对了敌人,跟错了阵营。 为了不去继承父亲手上的掏粪勺,林远山坐上偷渡船,投奔在香江做生意的达濠表哥——吴世豪。 “嘶…… 达濠人,姑表哥,吴世豪? 岂不是未来那位义群龙头! 顶不住啊!这林家祖孙三代人,怎能回回押注,回回错啊?”摸著原身临要上船,林怀瑾硬塞过来的布包,林远山额头有点疼:“豪哥走的那条路,可是绝路来的。 这个时期的香江,经济腾飞,隨便搵正行,还怕不能发达?” 此时,锈跡斑斑的铁皮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林远山放下包袱,循声看了过去。 来人身材不高,穿著一件咖啡色的夹克,满头捲髮好似雄狮,最引人注目,是那双让人望而生畏的三角眼。 可当他目光和林远山对视那一刻,眼里凶光瞬间化做浓浓的关切。 紧走几步,吴世豪上前擒住林远山的肩膀:“阿远,你有老爷保號! 当初你表嫂两母子,就是坐船来港的途中落水出的事。 昨夜听蛇头讲,你这趟船又遇水警,我险些被嚇死啊。 姑丈就你这根独苗,你有个三长两短,我怎跟他交代?” 嘶…… 这傢伙力气好大啊。 忍著双肩传来的疼痛,林远山笑著回道:“唔好意思,让豪哥你担心了。” “挑!阿远你发懵啊?”吴世豪面色一黑,转身扯条板凳坐下:“胶己人,讲什么唔好意思?” 此时,听到二人说话声,外面跑进三个男子。 吴世豪拆开一包好彩,一边散烟,一边帮林远山逐个介绍。 有电影《跛豪》里面,陈大文的原型,绰號四眼文的黄宗文; 也有电影《追龙》里面,大威的原型,绰號傻佬武的黄宗武;以及小威的原型,一个绰號大鸡的精瘦青年。 “除了看场子没来的哑巴雄,这几个都是和我一起来香江发財的达濠老乡。” 说到这里,吴世豪在夹克內袋掏出几张条子:“我要带阿远去差馆办行街纸(临时居留许可),石硤尾那几条数,阿文你带兄弟们去收。 还有,中午12点,楼下【雄记潮州大排档】给阿远接风洗尘。 记得去叫哑巴雄,如果到点没来,筷子可不等人,哈哈哈。” “知道了,豪哥。”四眼文接过借据,朝著林远山笑道:“阿远,昨晚看你身高和我差不多,我备了一套衣衫裤袜鞋。 这边和我们老家不一样,这帮香江佬,个个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你换上再同豪哥出门,我带大家出去做事了。” “有心了文哥。”林远山笑著点头:“中午,雄记见。” 四眼文笑著挥挥手,带著眾人起身出门。 打发走这帮手下,吴世豪就催林远山换掉打著补丁的衫裤。 片刻之后,林远山穿上四眼文准备的白衬衣黑西裤,以及那双虽旧,但却擦好並且加钉鞋钉的黑皮鞋。 且不说这具身体,相貌斯斯文文,带著书卷子气。 单凭林远山身为后世人,那股远超这个时代人的精神面貌,连吴世豪都看得不停点头:“哇,等下改个髮型,打上头油,我睇,阿远你还靚过谢咸啊!” 几分钟后,林远山背上包袱,跟著吴世豪下楼。 豪哥笑容满脸,一边与相熟的城寨居民打招呼,一边揽著林远山的肩膀,告知眾人,这是老家表弟阿远。 跟著表哥一路叫人的同时,身为港史研究者的林远山,也在打量著这片在 1994年清拆,后世唯有在影视、文学作品才能了解到的传奇之地——九龙城寨。 由於歷史原因,九龙城寨是一处港英不敢管,英国不想管,老家不便管的三不管飞地。 面积大约三个足球场,却塞进五万人,为全球人口密度最高,生活环境最恶劣的地方。 下楼没多远,吴世豪就带林远山钻入一条窄巷。 到了这里,脚下是黏稠恶臭的污水,头顶是密密麻麻遮住天空的电线。 垃圾苍蝇蟑螂蚊虫隨处可见,空气更是浊得让人呼吸不適。 走进巷子不到三百米,林远山已经遇到三个暴毙路边的道友。 一个嘴含吸粉用的火柴盒, 一个双眼瞪圆,口吐白沫。 最后那个,身上甚至爬著十几只老鼠。 隨著二人脚步逼近,这些老鼠一点都不怕,一只二只,睁著骇人的红眼,自顾啃著死人肉。 在前面带路的吴世豪,走到尸体前,停下了脚步。 他扭过头来,面上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一副严肃的表情:“阿远,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带你走这条小巷? 看看这几个的下场,你可千万別学他们。 如果被我发现你抽这个东西,我就打断你的腿,亲戚都没得情面讲!” 话到尽头,吴世豪一双三角眼,凶光犹如实质,死死钉著林远山。 林远山表情不变,毫不畏惧和他对视。 几秒钟后,林远山斩钉截铁说道:“豪哥,我不会去吸这种玩意的。甚至,我连碰都不会碰。” 面对林远山平和的目光,吴世豪起初还不在意。 可当听到这句,他反而有些心虚將视线挪开:“哈,那好,记住你今天说的。” “安心啦,我爸送我来香江,是期望我能够出人头地,赚大钱回去修祠堂,当乡贤的。”林远山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去碰白粉这种害人害己的玩意?” 吴世豪勉强笑了笑,转身掏出一张面值五元的纸钞。 拍拍右侧木门,他將钞票塞进门缝:“替我將这三尾咸鱼拖回公厕,顺便告诉城寨委员会,打个电话通知市政局派人入来收尸。” ps:1963年,谢咸27岁,是香江粤语片时代最红的明星。 集时尚、风流、气场於一身,人称【时尚教父】【情圣代言人】,当今全港青年,爭相模仿之超级偶像! 第2章 要让人家高看自己 60年代的香江,处於港英殖民管制下,警黑勾结,集体贪污。 对於底层民眾来讲,这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 可对野心家,这里和20年代的上海滩一样,是块起家发跡的梟雄地! 吴世豪自三年前偷渡来港,先在码头当一段时间的苦力。 可没过多久,野心勃勃的他,就带著兄弟们投奔同姓族叔,和安乐大捞家,绰號肥佬坤的吴震坤。 去年,吴世豪被肥佬坤指派,负责石硤尾这边的『生意』,自此,达濠人阿豪,正式晋升为水房豪哥。 如今在江湖上,吴世豪这三个字,不大不小,勉强算得上一支旗了。 这一点,林远山很快切身体会得到。 二人从城寨南门出来,步行七八分钟,看到马路对面灰白平顶的九龙城警署。 吴世豪大步走过去,先给岗亭军装警递支烟仔,报上水房字头,然后大摇大摆带著林远山走进去。 一楼正门大堂,就是军装组的办事厅。 右侧墙壁贴著一张大告示:无证者7天內必须登记 告示下,靠墙摆著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老军装。 二十来个衣衫襤褸的偷渡客,在一个年轻军装警的呵斥声中,战战兢兢排队,等著办理手续,领取行街纸。 林远山一进门,正好看到一个男人没有提前备好五块钱茶水费。 那年轻军装警脸色一黑,一棍敲在对方后脑勺,然后好像拖条死狗,將这个人拖向左侧的通道。 偷渡者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嚇得噤若寒蝉。 “喂,阿远。走这边。”吴世豪一脚踩上楼梯,发现林远山站著在看热闹。 “哦,来了。”林远山收回目光,抬腿跟上楼来。 吴世豪边走边说:“那条是去地下一层的通道,拘留室、暗房都设在那边。很明显,那人被抓去当人头,糗定了。” 林远山嗯了一声,身为一个港史研究者,对【人头】这词並不陌生。 【人头】,在这个时代,即是替死鬼,各区差馆探长用来顶案子,提升辖区破案率,便於討好上面的鬼佬。 江湖上,其实是有人专门在做这个生意。 不过能有节流机会,差佬肯定不会放过。 好比刚刚那个倒霉蛋,哪怕屈(诬赖)他顶油水最少的游荡滋事罪,也能省下二百港幣的人头费。 这笔钱,探长截一半,剩下一百,二楼便衣队再截一半,最后五十块,才落到油水寡淡的军装组。 出手打人那个年轻军装警,他能拿二十,军装头拿十块。 至於其他人,上到老军装,下到门口站岗,每人分到几块到几毛钱不等。 此时,林远山已经跟著吴世豪走上二楼的刑事侦缉处。 吴世豪屈指敲敲门,招呼林远山跟上,每从一张办公桌经过,他就会留下两包南洋双喜。 等走到最里面,靠近探长室那张台。 吴世豪拉开夹克拉链,掏出一条万宝路摆在台上:“成哥,我们来了,让您久等了。” 叫做成哥的便衣,年纪大约四十,身穿一套灰色的確良,脚穿褐色凉鞋。 听到吴世豪这话,他將马报放下,抽屉一拉一关,桌上香菸已经收了进去:“阿豪,我也是刚从云来茶楼过来。” 吴世豪微笑掏出烟盒:“好,吃完早茶来支烟。” “胶己来就好,胶己来就好。”嘴上喊著自己来,成哥却接过香菸,凑向吴世豪划著名的火柴。 点上烟仔,裹了一口,下一秒,成哥鼻孔喷出两道烟柱。 这时候,他发现林远山站在吴世豪身边,盯著自己那份马报。 “阿豪,这个就是你说的澄海表弟? 哇,不止生得靚仔,穿著挺斯文的。”抬眼扫量一遍林远山,成哥玩味问道:“喂,后生仔,睇得这样认真,在老家读过书?” 担心林远山接不住场面,吴世豪抢过话头圆场:“我姑丈文武双全来的,阿远自然会读会写。” 一直在等机会开口的林远山,缓缓抬眼看向成哥:“成sir,你好,我叫林远山。 这马报上的贴士,写得很夸张啊,吹得匹马好像会飞一样。不过,我发现最热门那匹马的英文名,排版印错了。” 成哥闻言一怔,伸手抓起马报:“哦?边度(哪里)印错?” 林远山在吴世豪懵逼的表情中,伸手指著马报排位表最上那串英文:“本该是luck,寓意好运、大吉大利,是马场最討彩头的字眼。 可这杂报排版马虎,末尾字母顛倒,印做lukc。” 此时,听到对话,在场几个便衣纷纷围了过来。 “哎呀,后生仔,没想到,你还懂英文。” “確实印错了,luck才是对的。” “挑,讲得你好像懂英文一样。” “喂,好运这个词,鬼佬开的酒吧街,招牌上经常出现的。 还有,濠江赌场那边,也是隨处可见,我烂赌標是不懂英文,可我记得住这个词啊扑街。” …… 一份马报,爭相在几人手上传递。 而造成这一切的林远山已经微笑站回吴世豪身边。 成哥见状暗暗称奇,阿豪这个表弟——不简单啊。 面对自己侃侃而谈,回答问题有条有理,丝毫没有寻常偷渡者初入差馆应有的靦腆和拘束。 最关键,不仅识字,还懂英文。 就这些条件,肯定不是那些偷渡来港,只能从事码头苦力的穷老乡能比! 那~自己不妨跟对方结个善缘? 毕竟,眼下的筲箕湾探长雷洛,据说当年考警队的时候,连报纸上的字都识不全呢。 想到这里,成哥面上多了几分热情:“阿远是吧,这么见外做什么? 大家胶己人,和阿豪一样,叫我成哥就好。 香江这些扑街马报是这样的啦,贴士不准,內容乱印,要不然,我们怎么会老是买不中? 对了,你要做行街纸是吧? 走走走,阿兄带你下楼办。” 看到势利成揽著林远山肩膀走向楼梯,吴世豪有点小意外。 与在场几个便衣打声招呼,他急匆匆追了上来。 势利成这个人,在油麻地便衣队,可是出了名的看人下菜。 想当年,他们一伙来领行街纸,就算有熟人介绍,对方也就喊个军装接待,最多帮忙插个队而已。 有势利成这位老便衣亲自招呼,不到五分钟,林远山就领到自己的行街纸。 事情办妥,二人与势利成分別。 等到走出差馆,吴世豪忍不住问道:“阿远,刚在里面,你是故意盯著那份马报,引势利成那傢伙开口的?” 第3章 起家的钞票 差馆门口,车水马龙。 林远山微笑看著吴世豪:“豪哥,如果只是帮我办张行街纸。 你在一楼报个哚,加多十块钱就能办好。 可你却带我上二楼便衣组,花多两条香菸,总不能只是为了帮我插个队吧? 我猜,你有两个目的。 第一,趁著今日办我这件事,顺便送点菸仔来便衣队,联络一下江湖交情; 第二,带我这个表弟过来,在这伙便衣的面前刷个脸熟。 既然你烟都买了,我怎么也得设法刷个存在感,让你这笔钱,花得更有价值一点吧?” 听到这里,吴世豪大感震惊。 只因林远山这些推断,基本全对上了! 这特么是个生活在老家,吃不饱饭,年仅17岁的少年应有的见识和脑力? 不过,回想三十年前,林家號称耕读传家。 姑丈林怀瑾年轻时候,已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传奇人物,教出这样的儿子,倒也不出奇。 抽口烟,定下神,吴世豪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发现马报印错了英文,也是临时起意的?” “是也不是,就算马报没印错,我也能找个其他方式展现自己。 比如,临要分別,我会跟成哥讲句good luck,祝他买马中奖,吸引他人注意。 哎,镇住一个鬼佬警员不容易。 唬唬这帮字都认不全的华警,有你这个熟人在前用香菸铺路。 动下脑,不难的。”林远山说完,抬手叫来马路对面的黄包车。 听到这些,吴世豪整个人愣住了。 这时候,林远山已经坐上黄包车:“豪哥,我现在领到行街纸,你不用再担心我走路上会被人查牌。 从昨夜到现在,耽误你好多时间。 你有事忙去,我当点旧物筹点钱,看看什么门路好发展。 中午十二点,我会回雄记和你们匯合。” 吴世豪回神过来,看到黄包车跑出十几米,他高声喊道:“喂,你套破衫能当几个钱?来拿几百去用不就得咯!” 林远山伸手挥了挥:“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目送黄包车远去,吴世豪脸上既有担心,又有无奈。 同样17岁,他的弟弟吴世平,可比林远山乖得多了。 刚刚来港就被他送去平民义学读书,不像这个远山表弟,初看挺老实,谁知相处熟了,却是一个不省心的。 …… 故意与豪哥分开,林远山吩咐车夫,前往石硤尾的潮安押。 十分钟后,林远山俯身落车下车,抬眼望见一块“蝠鼠吊金钱”的招牌,上方悬著一面黑底金字的匾额:潮安押。 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林远山清楚,这间当铺规模不大,但在50至70年代的潮州移民口中,那是出了名的黑! 东家兼朝奉,是一个潮州人,专门杀熟。 大家以为找老乡开的当铺,能够多估一点。 谁知,个个走进门,捂著胸出去。 久而久之,这个扑街被大家称作“两层刀”,寓意世道艰难,先被生活刀一次,再被他刮一回。 “麻烦阿哥在外面等我一下。”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车夫:“一会儿,我还要去凤如茶楼。” 接过钞票,车夫压低声音:“听兄弟口音,也是潮州人。 我叫铁头,彩塘的。你別怪我多嘴,趁著现在没进门,最好换去另外一家。 大家胶己人,后面这一途,我不收你钱。” 林远山多看一眼车夫,发现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相憨厚,身高大,接近一米九。 抬手拍拍对方宽厚的肩膀,林远山迈上当铺台阶:“铁头哥,多谢提醒。 不过我表哥说,这家也是家乡人开的,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铁头嘆了口气,怜悯地看著林远山——后生仔的头,比自己还铁,你等会就知道厉害了! 林远山进门后,不搭理60岁左右、留山羊鬍、穿黑香云纱唐装的“两层刀”。 自己选张交椅坐下,从包袱里抽出一只铁匣放在角几上,打开。 匣內一共四样东西,是原身父亲林怀瑾,帮儿子筹备的盘缠和家底。 一张泛黄绸布,一块巴掌大小的朱色木印,五张十元港纸,一支派克钢笔。 【港纸无多,几块零钱隨身携带,另有五十整钞放於匣內,省花省用。 派克笔,是为父战时,美国朋友赠送。 到了香江需要用钱,可叫你表哥,带去找间大押当掉。 至於山堂朱印和腰凭聘书,毁掉愧对洪门先烈,藏在屋里又是一宗隱患。 这次由你一併带去香江,也许哪天,能够派上用场。】 回想上船前,林怀瑾的殷殷叮嘱。 林远山取走现钞,將笔摆在手边。 然后,他仔细收起铁匣,很显然,里面剩下那两件东西,在他心中,价值远超这些浮財。 自林远山进门那一秒钟开始,两层刀就在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看林远山气质不凡,两层刀对徒弟阿水打了一个眼色。 阿水点头起身,端了一杯茶,恭敬摆在林远山手边的角几上:“这位少爷,请用茶。” 林远山揭开盖碗,撇了撇嘴角:“呵,我家未败的时候,这种茶漱口都嫌青味重。 罢了,这支笔,我只愿意活当。 拿去给你家的朝奉瞅瞅,叫他想清楚再开价,別砸了招牌,还伤了乡谊。” 见到林远山派头大,口气也不小。 阿水不敢怠慢,先告声罪,双手捧起钢笔,几步走来柜檯。 两层刀接过去,端详一阵子,张开右手五根手指:“这支派克钢笔,小友坚持活当,那么老夫最高开出这个价。” “行,开票吧。”林远山一手端著茶盏,一手捏著杯盖刮茶汤,一副很嫌弃,无法下嘴的表情。 两层刀见状窃喜,对帐房挑了挑眉:“记,旧西洋笔一支,镀金歪笔尖,残旧没成色,市面货多,唔值大钱,活当,开票,五十块,正!” “什么?五十块钱?”林远山啪的一声,將茶盏重重放下:“我表哥吴世豪亲口叮嘱我,在他的地盘上,潮安押是出了名的报价公道,可以相信和合作的啊!” 林远山突然发作,两层刀被嚇了一跳。 一旁帐房捏著毛笔,低声劝道:“头家,水房那位豪哥,脾气出了名的坏。 如果真是他的表弟,这支笔,烫手啊。” 两层刀瞥了一眼帐房,对著林远山挤出一抹笑容:“水房的豪哥?嘿嘿,怎么没听人说,豪哥的家里,还有您这般阔绰的亲戚啊……” “不信!你派人出去打听打听。”林远山翘起二郎腿,底气十足说道:“除了哑巴雄雄哥,豪哥的手下,谁不认识我败家远啊。” 第4章 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看林远山指名道姓,嘴上说得有板有眼的。 尤其他还以败家为荣,十分符合潮州二世祖那股腔调。 一向欺软怕硬的两层刀,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汗。 这三年来,水房豪哥四个字,是吴世豪这伙人,在石硤尾一刀一枪杀出来的。 他这种小当铺,杀杀背井离乡,没有依靠的家乡人还行。 敢坑吴世豪的表弟,事后铺子不一定会被砸,可是走夜路,被人打闷棍那是一定的。 自己绰號两层刀,对面真有两筐刀。区区一支金笔,没必要惹祸事…… 想清利弊,二层刀果断改口:“等等,字写错了,重记。 派克金笔一支,实打实999金尖,战时军用料,非街边野货,物件正经,值得收藏。 活当,开票,一百块,正!” 一旁的帐房,赶紧沾墨抹掉写了一半的当词,刷刷刷飞快落笔。 林远山哼了一声:“这个价……只能说凑合。 有一次,没下次,开票吧,还有,电话在哪,借来打一下。” “远少满意就好,阿水,还不快点带远少去打电话。”二层刀见状,鬆了一口气。 他內心暗想,这单没赚,还亏了一个电话费。 我只当送走你这个小瘟神,居然还想有第二次? 真以为是吴世豪的表弟,就能天天上门打秋风啊! 此时,林远山提著包袱,被阿水请到电话机旁。 他拎起电话听筒,突然,扭头对著二层刀来了一句:“头家(老板),借问一下,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的电话號码多少啊? 我手头还有事,麻烦你派个伙计,將这张当票,送去差馆二楼,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哐当! 二层刀眼前一黑,一个后仰摔下高椅。 特么当支钢笔,怎么还能牵扯到九龙便衣队?? 无视二层刀爬起来,看向自己惊怒的目光。 林远山食指插在电话机的拨盘孔內,轻蔑哼了哼:“这么胆小,怎么做大生意啊? 喂,一支金笔就嚇跌倒,如果下回有人叫我带金表金炼子金戒指过来,是不是要趴在地上写当词呢?” 二层刀闻言一怔,想起自己第一次报价,林远山口中,吴世豪讲的【相信和合作】。 加上林远山现在提起,九龙城警署刑事侦缉处,那位能將办公檯摆在探长室门口的成哥…… 二层刀內心的愤怒,瞬间被狂喜填满,他想起一个词——跨区销赃。 这个时期的香江警队,从军装警到华探长。 一百个差佬里面,九十九个拥有江湖背景。 部分探长或便衣,在日常侦办案件的过程中,经常偷偷截留某些查获的高价值赃物。 为规避自身辖区的巡查监管,避免因赃物踪跡暴露引火烧身,或者上级以及同事分润。 他们通常暗中联络非自身辖区的江湖大佬,藉助对方地盘上的当铺构建一条销赃链条。 保不齐,林远山口中的九龙便衣成哥,近期与吴世豪合伙,准备在石硤尾这边,找间当铺销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今天的林远山,是过河卒,摆出的派克笔,是探路石。 越想越觉得没毛病,二层刀赶紧从柜檯出来。 他忍著內心贪婪,低声问道:“远少,您说的大买卖……真有金表金炼子金戒指啊?” “哎,买卖要从小做到大,今天,我只是来当钢笔的。 不过,就你们潮安押的报价,大买卖,我看是没戏咯。”林远山扬扬电话听筒:“喂,电话號码,麻烦快点。” 啪的一声,二层刀抢过听筒扣回电话机,对著林远山露出一个瞭然的微笑:“远少,这种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就不用再演了。 我潮安押开门做生意,诚意肯定满满的!” 扭头看向帐房,二层刀鏗鏘有力喊道:“记! 援华旧物,海外来路,乱世遗存,有价有市。 美版派克41款金笔一支,现银即找,宽鬆当期,日后隨时赎回! 开票……” 说到这里,他定定看著林远山:“远少,您看开多少,我潮安押能够接下后边的大买卖?” 进门拋砖引玉,接著借势欺人,再到欲擒故纵,如今对方终於入彀。 林远山內心暗嘆,哪怕自己熟悉港史,要坑几张起家的钞票,也是不容易啊。 眨眨眼睛,他对著二层刀笑道:“我觉得……五百是一个吉利的好数字。” 二层刀嘴角抽了一下,这支钢笔,市价大约九十块港幣。 侥倖遇到收藏这类物件的买家,顶天就卖一百一十块钱。 林远山只是幕后大佬推出来探路的小卒子,竟敢狮子大开口,报出五倍天价,实在太可恨了! 可一想到,每天盘剥家乡穷人,刮到臭名昭著,自己一个月才赚几个子? 如果搭上吴世豪和九龙城便衣队这两条线,潮安押就能加入销赃这条暴利的黑色链条。 九龙城警署的便衣,可比管辖石硤尾这边的深水埗警署油水多得多了。 搭上梯子,將有源源不断的灰色收入…… 二层刀闭上双眼,好像割肉一样说道:“开、开票!五百块钱!正!” 1963年,港岛普通民眾。 家庭每月总收入,大概在80到150块之间。 林远山走出潮安押,身上现金已有550块钱,相当普通家庭三四个月的收入。 而守在门口,等待林远山的黄包车夫铁头。 发现预期中,应该捂著胸口出来的靚仔,居然被二层刀带人亲送出门,他更是震惊得目瞪口呆。 “远少,胶己人无骗胶己人。 接下来的事情,还请你多多费心。 有钱一起赚,我潮安押,不会忘记你那份的。”二层刀拉著林远山的手臂说话,扭头发现铁头愣楞站著,立即破口大骂:“扑领母!没看到远少要坐车? 还不快点压下车把,这点眼力都没,活该卖苦力做一辈子车夫!” 铁头无辜挨了一顿臭骂,气得双眼赤红,可面对恶名在外的二层刀,他一个卖力气的车夫,唯有忍著怒,伸手压下车把,准备来迎林远山上车。 林远山淡淡说了一声:“铁头哥是胶己人。” 就这轻轻的一句话,二层刀秒变脸。 他將怒容收起来,破天荒对铁头露出笑容:“原来也是胶己人。 阿水,记住这位小兄弟,下次他送客人过来,茶水点心板凳备好,千万不要误了买卖。” 第5章 收跟班,谋差事 香江在日占时期,由於大部分机动工具,被鬼子充公或者损毁。 所以,在这个时期,黄包车出现一个短暂的復兴期。 据记载,当时市面上,黄包车的数量高达八百多部。 车船店脚牙,这五个行当,歷代都是黑道热衷插手的行业。 那时候的黄包车夫,臂力大,脚力强,耐力还超好,穿上麻布马甲是拉车师傅,拎起砍刀就是帮会刀手! 给二层刀三粒胆,他都不敢像今日这样指著铁头劈头臭骂。 无奈现在是60年代,隨著巴士、私家车的普及,港英逐步限制黄包车的发展。 去年开始,甚至停发放新车牌。 职业將要淘汰,收入寡淡如水。 以前开黄包车行,既能养马仔,又能抽车份的江湖大佬,一个二个,逐渐放弃这个行业,转而將马仔安排去看场子。 从石硤尾美荷楼潮安押出来,到旺角通菜街凤如茶楼。 3.2公里,20分钟脚程,拉车的铁头,明显心不在焉,好几次险些撞上行人。 万幸,最终这汉子没有跑偏,顺利將林远山拉到凤如茶楼的门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远少,到了。”转过身来,左手押下车把,铁头侧身躬著腰,同时曲起右臂,让林远山借力落车。 林远山下车掏出一块钱,递给铁头:“铁头哥,辛苦了。” 铁头没有接钱,他目光闪烁,双手握拳低下脑袋。 可下一秒,他就坚定抬起头来,鼓著勇气问道:“远少,您在潮安押门口那句胶己人,真做数不?” 林远山见状,当场笑了:“按理来说,大家萍水相逢,你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是请求,著实有点越界。 可谁叫我这会儿手下没人可用? 这样,你跟我三天,这段时间,我可能叫你杀人,也可能叫你放火。三天坚持下来,你才有资格帮我做事。 敢搏一把,就跟我进茶楼。 没胆的话,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说完,林远山抬腿迈进茶楼。 铁头一秒都没犹豫,先把车子靠在墙边,然后整理一下身上衫裤,快步追上林远山。 这个时候,先进来一步的林远山,已经站在一楼柜檯前面。 与一位年龄三十出头,柳眉杏眼,身穿旗袍的女侍应说著话。 “这位少爷看著面生。”扫了一眼林远山,旗袍女微笑问道:“不知想在一楼饮茶听曲,还是上二楼雅间与人谈事呢?” 林远山看著对方,回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瞒不过阿姐的慧眼,我叫林远山,祖籍澄海。 听家乡人讲,旺角有家凤如茶楼。 老板不是寻常商人,而是大名鼎鼎的旺角十二金釵为首的陈燕妮。 陈老板重情重义,连带在她手下做事的姐姐们,个个都是急人所急、扶人所困。 正所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昨晚坐船抵达香江,今早领完行街纸,我第一站就来凤如,准备找一位同乡大阿姐,帮我介绍一份合適的工作。” 话说到这,铁头正好走过来。 林远山掏出一张五元港纸,指指马路对面,托著装烟木盒走街贩卖的卖烟女:“去,买两包总督 viceroy过来。” 铁头很快进入跟班角色,应了一声,接过钞票跑出茶楼。 林远山对著旗袍女解释道:“见笑了,他是我雇来做事的人,等会,麻烦姐姐帮他安排一点东西填填肚子。” 看到林远山刚来香江,居然就雇上跟班。 加上出手阔绰,抽的还是进口烟,这个派头,怎么看都像有家底的。 旗袍女展顏笑道:“远少,那就巧了。 我是潮州金石人,贱名巧如,大家胶己人啊。” “好,胶己人,尚顶好(最好)!”林远山故作惊喜,跟著如姐走上二楼:“如姐你叫我阿远就好,俗话说人离乡贱。 我这个地主仔,唬唬外人还行,胶己人都知,现在唔值钱咯。” 听到林远山自揭自短,巧如不仅对他印象大好,更相信他具备乡绅家庭底蕴,最少受过教育的人。 从林远山进门谈吐来看,值得她付出人脉资源,换一份对方发跡前的人情! 估计,有人会好奇,区区一个茶楼女服务员,凭什么拥有这么大的能量。 因为,20年代,省港大罢工,茶楼为香江最大的服务行业,一时间陷入瘫痪。 时年高升茶楼的老板,突发奇想向妇女招工。 这个创举,不仅解决劳动人手的问题,而且同行发现,僱佣女子侍应,还让高升茶楼的生意更好。 之后,茶楼僱佣女侍应,就成为风潮。 大家想想,那是1920年! 当时有勇气有能力拋头露面出来工作交际的女人,除了向从良的舞女,就是江湖上的侠女。 经过几十年,这个女性职业群体,逐步在茶楼站稳脚跟。 其中,潮州籍的,凭著潮州人在外谋生,团结互助的个性,依託潮州帮派,逐步成为茶楼当红女侍应。 【一句去香江某某茶楼,找大家姐阿某】 无需介绍信,无需送厚礼。 凭一口潮丰乡音,这帮『大家姐』就会在相熟的茶客里面找关係,帮忙介绍工作、租赁住所、甚至拜师学艺谋生。 【茶楼大家姐,引用《老香港·东方之珠》p91,非我瞎编,实有史实。】 巧如引著林远山上到二楼,让侍应生开个雅间。 二人坐下,她开门见山问道:“阿远,你会做什么?想我帮你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书写、算数我都熟,家父年轻时候,曾在重庆化学研究所任职。 这家研究所,是西南地区,最早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的单位。”林远山说话半真半假,帮远在老家拎掏粪勺的便宜老豆林怀瑾,按上一个新的身份:“我想在李一城的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谋一份技术性差事。” 巧如听后,柳眉微皱。 凭林远山会写会算,加上外貌气质都属上等。 帮他搵份文职工作不难,隨便一个潮籍小商號或者小工厂,大把老板愿意雇这种人才。 可偏偏林远山指定,要去李一城名下某家具体工厂,这就不容易了。 看到巧如沉思不语,林远山也不催促。 正好这个时候,铁头买烟回来,林远山先拆一包总督,散了一圈。 接著,他將另外一包,压住2张百元钞票,推到巧如面前:“如姐,帮帮忙,细佬能不能借势而起,就睇您这位大家姐的手段了!” 第6章 我林远山捞世界靠三样东西 1963年的香江,1块钱港元,能买4斤大米;1碗云吞麵,大约0.3港元。 茶楼的员工,学徒月薪70港元(电影霞姐传奇,登场在卖大包的王霞,身份就是茶楼学徒); 普通男女侍薪水90港元(电影霞姐传奇,大傻哥饰演的阿祥,登场就是这个阶级); 巧如这类穿素色旗袍的大家姐,表面月薪100-150港元。 实际她管著5-10人的小组,拥有分配小费的权利,月收入在200-250元之间。 现在林远山摆出两张百元整钞,让巧如颇为动容。 以往她帮家乡人办事,对方事后能包一个5块、10元的红包,都算识得做人了。 可现在,林远山的请託,她还没答应。 人家就光明正大把银纸摆在台面,看来,这次自己不落力促成此事,以后在家乡人的口碑就崩掉了。 伸手將香菸连同钞票收起来,巧如收起笑容,正色说道:“阿远你家大人对塑胶有研究,你要去李一城名下的黄河塑胶就职,还专点要去他在石硤尾的小分厂。 我敢肯定,你不只是为了一份月薪百来元的工作…… 实话实话,李一城號称塑胶花大王,李老板和他身边的人,我的关係搭不上去。 好彩,李老板是潮州人。 黄河塑胶各处货仓,搬运苦力大多僱佣我们胶己人。 潮勇义是潮州帮,我拜兄是石硤尾堂口堂主烂命驹。 石硤尾那家分厂的原料和成品,都是驹哥安排人手装卸。 我可以请他出面和那家厂的厂长谈一谈,儘量帮你安排一个中层岗位。 不过,我也要把丑话说在前头。 请他这种江湖人出面,事成与不成,你这笔钱,都是不退的……” “如姐放心,我林远山出来捞世界,凭著三样东西,脑子胆子票子! 这两百块钱,只是帮衬如姐今日的茶钱而已,事成之后还有厚报。”林远山哈哈一笑,按著茶桌起身:“我住在九龙城寨东区龙津道后街37號402室,窗户摆有一盆白兰。 如果找不到,可以去城寨南门,报我表哥水房吴世豪的哚,就能联繫上我。 我中午还约其他的朋友吃饭,行先一步,等如姐你的好消息了。” 一听这话,巧如面色微变。 什么叫做,面子给足,话里藏锋,林远山这个就是了! 水房阿豪,是这两三年来,靠著一双拳头打出位的猛人。大捞家肥佬坤在石硤尾的非法生意,就是吴世豪在负责。 相比烂命驹这种年近40,看破江湖险恶,逐步向帮派传统產业,比如搬运业退下来,准备上岸的老江湖人。 吴世豪好像十年前的烂命驹,哪里肉多,他就冲向那里,凶得骇人。 难怪这靚仔刚来香江,就在九龙城寨东区,拥有一件开窗的房间。 原来他的表哥,就是水房大捞家门下的红人。 不走吴世豪的关係从偏门谋生,却要走我这个茶楼阿姐的门路捞正行。 这个靚仔有长远目光,野心和胃口,可能比他那表哥大得多! 此时,林远山已经带著铁头走下楼梯。 巧如右手指尖,突然感到一股灼热,低头一看,林远山敬她那支总督香菸,已经悄然燃尽。 而更让她感觉烫手的是,是左手手心那包总督和两百块钱。 …… 跟著林远山走出凤如茶楼,铁头憋了一肚子的问號。 林远山进去凤如茶楼,仅仅一根烟的功夫,就花出去他铁头两个月的收入。 幸亏他能吃会喝,四盘糕点,连同一壶普洱。 趁著林远山和巧如谈事的期间,係数被他扫入肚皮,算是帮东家吃回那两包总督的成本…… 拉著林远山走出几百米,铁头忍不住劝道:“远少,您给得太多了。 两百块钱啊,早知我拉你去九龙荐人馆登记。 如果有老板看中你,自然会上门聘请您的。” 荐人馆,香江盛行的民间职业介绍所。 遍布九龙城寨等市井街区,靠张贴红纸招工启事,也有登记人才简歷,靠收双向佣金维生。 林远山坐在车斗,眯著双眼,蓄养精神:“老板主动上门? 喂,铁头哥,记不记得我住哪?九龙城寨啊扑街! 你觉得,哪个正经的大老板会去九龙城寨聘人做事?” “那就搬出城寨,在外面租个房嘛,我看您……”铁头扭过头来,露出一张憨脸:“眼睛都不眨,就给那姣婆两百块呢!” 姣婆,带著调侃的口吻,指漂亮的女人。 “挑!我这点身家,可是靠嚇唬二层刀得来的,这件事你又不是不知! 还租房,不如去丽晶酒店包个房,一个礼拜后,没大老板来请我,你就去后厨洗盘子顶租金,好不好啊扑街!”林远山被气笑了,脚尖踢了踢车斗:“拉车吧,铁头哥,跑腿出力你就行,建言这种活,你做不来的。” “远少,话也不是这样说。 丽晶酒店是奢侈了一点,其实我有个朋友,在通菜街开了一家宾馆……” “铁头哥,如果你再不收声,別说三天的试用期,我觉得三个钟头內,你就会被我辞退!” …… 嘴上嫌铁头哥脑筋憨直,可等回到九龙城寨。 林远山发现,整个上午费心劳力的疲累,一路上跟这货扯淡下来,倒是消减了不少。 【雄记潮州大排档】 看了一眼招牌,林远山招呼铁头过去。 这个时候,已是中午11点多快12点了。 雄记打在铺门口七八张圆桌,已经被人占著。 这些食客,敢在城寨打著赤膊露出纹身,几乎是將【江湖人】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而林远山穿得斯斯文文,一张堪比读者的俊脸掛著和煦的微笑。 哪怕在场最凶的江湖人抬头看来,这靚仔也能毫不畏惧与人家点头致意。 最让人忌惮,莫过於他身后那个跟班。 那傢伙,两条胳膊,比常人的大腿还粗,两块胸大肌把汗得湿透的米白粗布短褂高高顶起。 一路进门,瞪著双眼,咬著腮帮,只看菜,不看人,说他有人性都没人信。 正当雄记几十个江湖人,渐渐被这对组合唬得停下杯筷的时候,打在最里面,最大那张圆台的吴世豪,起身朝著他们招手:“阿远,这边!” 第7章 我的手下,不养閒人 九龙城寨內,大部分建筑或者房间,终年不见天日。 雄记潮州大排档设在东区楼下,就算现在中午,同样需要开电灯照明。 几盏大瓦数的灯泡,用铁丝掛在天花板,铁皮搪瓷碟形灯罩內壁,蒙著一层褐色油膜,导致反射灯光有些发黄。 可在九龙城寨,这样的餐饮环境,已经算是最高档的了。 看林远山带了一个大块头,无需吴世豪吩咐,四眼文已经加多一张摺叠凳,添多一副碗筷。 “来来来,阿远,坐这边。”拍拍左边空位,吴世豪开了一瓶生力啤,顿顿顿给二人倒了一杯。 林远山招呼铁头坐下,趁著吴世豪开啤酒的时间,给他介绍桌上几人。 黄宗文这三个不用赘言,多出来,坐在大鸡身边,留著络腮鬍,眼神阴狠的壮汉。 林远山猜测,应该就是早上没有在场,被吴世豪派去看场子的哑巴雄; 至於坐在吴世豪右手边,同样穿白衬衣黑西裤,眼神飘忽,表情猥琐的青年。 自然就是吴世豪的胞弟吴世平了,此人和林远山同龄,大他两个月出世。 “从你身边数过去,依次是文哥,武哥和鸡哥。” “坐我对面,和你一样高大威猛那位,不用说,肯定是雄哥; 而豪哥身边,跟我年纪差不多的靚仔,就是世平表哥了。” 林远山话音一落,吴世平惊喜看过来:“阿远,三四年没见面,我真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来。” “唉,整桌人,就你的年纪和他一样大。”吴世豪恨铁不成钢,用食指戳戳阿平额头:“认唔出,猜都猜出来啦。” 阿平訕訕避开,不敢再乱开口。 林远山笑笑指著铁头:“铁头,早上刚认识的。” “好事,多个朋友多条路。 铁头兄弟,我是阿远的姑表哥,水房吴世豪。 你和他一样,叫我豪哥就得了!”吴世豪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祝阿远顺利抵港,万事如意发大財,干了!” “干!”眾人齐声厉喝,纷纷端起酒杯。 他们这桌,人数本来就多,吴世豪要给林远山撑脸面,点了许多好菜,还准备了三箱啤酒。 不到十几分钟,除了林远山和吴世平的吃相斯文能看。 其他人,连刚与眾人认识的铁头,也是喝得面红耳赤,与傻佬武划起拳来。 来吃都是江湖人,稍微喝高,开始吹水,自然互相比起嗓门。 林远山发现,铁头这傢伙,饿著肚都是话癆。 现在几瓶啤酒下肚,他一人声音能顶三五个。 没过多久,对面桌子那帮人,看不惯铁头和傻佬武的划拳声。 一个穿著大翻领花衬衣的青年,起身吹了一瓶喜力,將空酒樽,扔向铁头脚边那箱生力啤。 啪嚓! 箱內还几瓶生力啤没开,瞬间就被酒樽砸破。 前一秒跟傻佬武勾肩搭背,比划著名【哥俩好】的铁头,嚇得浑身酒气散去七成。 他终於惊醒过来,自己现在,可是坐在九龙城寨啊。 目光闪烁看向林远山,铁头一脸的担心,他在害怕,是不是给远少惹了祸事。 林远山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对著吴世豪低声说道:“豪哥,我睇,对面这帮人,不像是临时发作,而是故意来挑事的。” “嗯,是冲我来的,坤叔叫我在石硤尾开多两个档口。 我有预感,这几日会出事。 没想到,他们偏偏选在我给你接风的时候动手。 放心,小场面而已,你和铁头不要出声。 等下谈不拢开打,阿雄他会护著你们和阿平从后门离开。”吴世豪递给林远山一根健牌,飞快叮嘱了几句。 接著,不等林远山回话。 吴世豪带著傻佬武和大鸡,起身走向对面。 他一双三角凶眼,打量了一下花衬衣,表情不屑点上香菸:“你是福义兴鱼佬明的人,还是潮勇义烂命驹的马?” 花衬衣冷冷一笑:“少特么来这一套! 你们食顿大排档,声音能从龙津道吵到太平山顶。如果吃宵夜,是不是连港督老家人整晚都不用睡啊!我现在帮督爷叼你们,不行啊?” “嗯,答非所问,就是不讲道理,你是想要打架咯……”吴世豪呵呵一笑,突然抬腿踹在花衬衣小腹,將对方踢翻在地。 这一下,就是开打的信號。 傻佬武怒吼一声,张开两条胳膊揽住两个衝上来的烂仔,好像一辆卡车衝出四五米。 將两人推到墙角,傻佬武双拳挥出残影,死命朝著对方的脑袋招呼。 站在吴世豪身旁的大鸡,袖口突然探出一把匕首。 他上前抓住在地上挣扎起来的花衬衣的衣领,篤篤篤,笑嘻嘻连捅三下。 小腹中刀,花衬衣惨叫声尚未出口。 吴世豪又是一脚补上去,踢得这衰人砸在另外一张餐檯上,杯盘碗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从双方翻脸到动手,前后不到五秒钟。 花衬衣这一边,已有三个人失去战力。 这个时候,跟他们同伙的人,终於反应过来了,大呼小叫,在身上掏出砍刀,衝进来支援。 “阿雄,护著他们从后门走。”吴世豪临危不乱,掀起地上一张桌子,衝上前拦住敌人。 哑巴雄右手掏出一把狗腿刀,左手將吴世平拉到身后,对著林远山啊啊两声,示意他们跟上。 林远山坐著没动,对著有些紧张的铁头说道:“喏。铁头哥。 考验你的时候到了,我手下不养閒人,更不说,你还很能吃,来吧,展现一下我花钱雇你的价值。 友情建议,如果下不了手。 你就把这帮人,当成类似二层刀那种平日看不起你,处处给你面色的扑街! 去吧,铁头哥! 这是九龙城寨,打死无相干。 真出人命,记我表哥几个头上就行。” 这话一出,铁头眼神瞬间变了。 不知为了留住这个饭碗,还是为了发泄平日忍受的委屈。 这壮汉面上的憨厚,飞快变得狰狞起来。 他怒吼一声,学著刚刚的吴世豪,掀起地上一张桌面冲向人群。 吴世豪此时,已经捨弃被砍破的桌面,提著一把砍刀斩得对面两人连连后退。 突然感到背后一阵恶风来袭,搏杀经验丰富的豪哥,果断抬腿踢开大鸡,同时自己闪到一旁。 下一秒,二人见到铁头怒目平举一张圆桌,用一股远超刚刚傻佬武的气势,將面前七八个刀手,用桌面顶住,一路推出雄记的门口。 “个个欺负我,人人欺负我,难得食餐饱饭,都来欺负我。”推倒眾人,铁头抓住圆桌边缘,双臂青筋犹如蚯蚓,抡起桌面横扫过去:“削死你们这帮扑街冚家铲!” 两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刀手,脖颈同时被实木桌沿切中,两条颈骨齐齐爆出让人牙酸的开裂声,下一秒,齐齐口喷鲜血,犹如破麻袋一样横飞出去。 第8章 我有问过老爷 一人一张台,顶翻七八人。 这样的力气,本就让睇热闹的城寨居民嘖嘖称奇。 后面看到铁头將桌面当做刀,一下削死两个刀手。 不止剩下那几个刀手嚇得面无血色,就连见惯廝杀,站在一旁计算索赔金的雄记老板鸡雄,都忍不住啐一句:“这只大块头,扑母力气真是大!” 唯有造成这一切的铁头,先看看骤然静下来的场面,再望望几米外,趴在地上抽搐的两人。 他失神鬆开的圆桌,低头看著自己双手:“我、我杀人了。” “挑!你不杀他,难道站著等他们来杀你啊?”吴世豪瞪圆一双凶眼,走到铁头身边。 豪哥举起刀,指著仓皇起身,互相推搡不敢上来那帮人:“我是水房吴世豪,有事冲我来,边个敢偷偷对我兄弟铁头下手,我就將他斩成十八段拎去餵狗!” 喊完这一句,吴世豪喊了一声走,拉著铁头跑进雄记。 铁头整个人一直处於心跳加快,头皮发麻的懵圈状態。 直到被吴世豪几个拉出城寨,看到跟阿平、四眼文站在一起抽菸的林远山。 这个在雄记大发神威的汉子,他声音沙哑喊了一句『远少』,下一秒,就扶著墙角哇的一声,把中午塞进肚皮的酒菜,倒个乾净。 “头次劈友,是这样的。”吴世豪让大鸡过去照顾铁头,他自己走到林远山的身边:“吐多几次,就习惯了” 接过林远山递来的好彩,吴世豪塞进嘴巴,划根火柴点上:“这个人不错,大家头次见面,连顿酒都没吃完。 刚刚那么危急,他都能出来助拳?阿远,你的眼光比我强,交对朋友。” 看到林远山笑著没接茬,吴世豪板著脸来:“喂,別以为我在讲笑,不信你问问阿文。 我们几个初来香江,当时被本地人骗得多惨。 直到第四天,我们才吃上第一口热饭啊,草!” 这个时候,铁头已经吐完,还被大鸡带去士多店门口的水喉(水龙头),漱口洗脸。 面色依旧惨白,好在双眼恢復了神采,他走到林远山身边问道:“远少,接下来怎么办?那两个人,应该活不成了……” “糗掉就糗掉咯,喂,铁头,你担心什么呢?”吴世豪惊讶扭过头来,看著二人说道:“那帮白痴敢在城寨埋伏我,事成,都不一定能活啊。 如果在城寨搞暗杀,城寨委员会和城寨联防会,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十几个人,提著刀进雄记斩人,简直將城寨元老们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现在事败被我们反杀,当然怪他们自己没本事咯! 正所谓,江湖事,江湖了。 死者家属要搵,也是搵这次下令做事的大佬討烧埋银。 如果他们敢去报官沾皇气,就等著全家被帮会赶绝吧。” 理直气壮讲了一大通,吴世豪狐疑看著铁头:“还有,叫阿远这扑街什么远少?等下,你俩是咩关係?” “我原本在九龙这带拉黄包车卖脚力的,早上刚刚认识远少。 现在跟著他,还处於考察期……”铁头抓了抓脑袋,接著他憨得让人心疼,继续解释道:“豪哥,我不是故意瞒著你们的。 我看中午那餐太丰盛了,怕你们知道我是伙计身份,不许我上桌吃饭……” 吴世豪一伙,震惊望向林远山。 尤其豪哥那双三角眼,好像会说话一样——你小子从哪捡到这款极品? 林远山挑了挑眉,掏出一张百块港幣,塞进铁头裤兜:“喏,我现在宣布你通过考察期了,是我们林氏集团01號员工。 不过公司刚起步,暂时没有底薪,这一百蚊,拿去买两套衫裤装身。” 铁头美滋滋哦了一声,下一秒他掏出钞票,走开几步,高高举起,朝著天上太阳,一脸认真瞅著。 林远山见状,一脚踢过去:“睇条毛啊?区区一百块,我专门找张假的来骗你不成?” “不是啊,远少,我是穷惯了,以前都没乜机会摸整钞。”铁头訕訕收起钞票,顺手拍掉裤子上的脚印:“好不容易到手一张,当然要珍重一点。” 林远山笑骂一句没出息,走回来和吴世豪说道:“豪哥,我在凤如茶楼,请了一位大家姐帮我留意工作。 这几天,如果我不在,有人过来传消息,麻烦你们帮我接一下。” 吴世豪颇感意外:“嗯?你找她们做什么? 阿远,在香江,老实做工,没前途的! 我们几个刚来的时候,也是走这条路。谁知,那些阿姐收了茶钱,却介绍我们去码头做苦力。 唉,辛苦搬货捱了一天,特么才3块,而且要被工头抽1块水。 后来我们学人去打架,十次有九次打不成,到场嚷几句扑领母,就能收30块钱。 等到后来醒目,知道要搵靠山,已经浪费大半年的时间了。 过段时间,坤叔做寿,到时我帮他面前提一嘴,求他亲自收你进门! 他是水房的大捞家,已经很久没收马了。 刚好这次,我为帮他在石硤尾开新场子,差点被人在城寨懟冧(杀死)。 用这件事去和他开口,刚刚好! 阿远,你不要急,先玩几天。 大家姑表兄弟,我会帮你铺好条路的。 到时候,你我两兄弟,一文一武,双剑合璧,还怕不能够发达?哈哈哈……” 眼见豪哥越说越得意,连带周围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林远山不得已,开口泼了一盆冷水:“唔好意思啊,豪哥。 我想走正行做生意,而且你那位族叔,他是道上最出名的大拆家(白粉批发商)。 我来香江之前,问过老爷,祂说,这种缺德生意,和我林远山八字不合。” 当一个潮州人,搬出老爷或者妈祖的时候。 那就证明,他的態度和想法是坚决的,是不可改的! 吴世豪外表粗獷,实际却是一个內秀的。 听到林远山这番话,他收起笑容:“这样啊? 行!人各有志嘛,反正豪哥我这里,永远给你留条路,大家胶己人,不说两家话。” 第9章 这个铁头不简单 城寨南门门口,自从林远山拒绝吴世豪,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骤然变得有点微妙。 等到四眼文托个熟人,去雄记把铁头的黄包车拉过来。 林远山就用【带铁头买衫】的藉口,跟他们一伙分开。 目送铁头拉著林远山走远,四眼文走到吴世豪身边:“豪哥,睇得出,阿远他对出来混很抗拒。 铁头兄弟那种体格,你稍微调教一段时间,就是一把顶好的刀! 任他跟在阿远的身边跑腿,太浪费人才了,就是不知,铁头有没在其他社团掛靠……” 吴世豪不等四眼文说完,嘖了一声打断他:“阿文,我阿豪出来混,一是讲义气,二是有底线。 阿远是胶己人,我怎么能够翘胶己人的墙脚呢?” 傻佬武和大鸡纷纷点头,吴世豪弹飞菸蒂:“这种影响团结的话,以后不准说。” 四眼文表情尷尬,訕訕闭上嘴巴。 作为肥佬坤在石硤尾的代理人,吴世豪每日很忙的。 中午在雄记被人埋伏,不到半个钟头,他就带著一帮兄弟赶回石硤尾字花档。 字花档,是50-70年代,一种民间开设的博彩档口。 坐庄公开36张牌子,印有诸葛亮、关公、锦鲤、羚羊等等图案。 每期抽出一张,用铁盒、藤篮或者瓦罐封存,掛在档口大厅的横樑下。 之后,就是限时下注,到期当眾开奖,兑奖派出彩头的基本流程。 为了吸引没有多少文化的市井小民参与,庄家会印发『玄机诗』『仙图谜』之类的粗糙小报。 增加趣味性的同时,让人领悟其中的贴士(提示)。说到这里,相信大家应该知道这是什么玩意的前身了。 自从吴世豪投靠族叔肥佬坤,他很快就借著对方的旗號,在石硤尾木屋区,开了一间小小的字花档。 同乡多,拳头狠、敢分红!吴世豪这门灰產,扩张速度极快,仅用两年半,就做到石硤尾最大。 开赌必然放贷,吴世豪又插足贵利行业。 他这个人,讲乡谊,重义气,懂得適当宽裕一点时间给家乡人,又將放贷业务做得风生水起。 肥佬坤看得出,吴世豪这个小老乡,不是无脑的烂仔。 他在石硤尾站稳脚跟,第一时间不是抢地盘,收马仔,在底层人面前虾虾霸霸。 而是有意学习自己,埋头在黑色產业捞钱。 连寻常四九仔最热衷的扎职都没兴趣,一副想当黑道捞家的样子。 因此,本就有意,从拆家(批发)插手散粉(零售)业务的肥佬坤。 暗中叫来吴世豪,提议叔侄俩人合伙。 由他负责幕后供货,吴世豪负责散货兼武力支持,先在石硤尾,搞两个粉档试试水。 讲完吴世豪的现况,镜头切到林远山这边。 与吴世豪一伙分开,他吩咐铁头拉车,前往石硤尾的长沙湾道。 这里,是60年代,九龙成衣批发核心区,厂铺林立。 发钱,还要发新衫裤,林远山这样的老细(老板),在这个时代,真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铁头第一次杀人的忐忑,刚被吴世豪开导减掉七八成,现在想到有新衣服穿,又被喜悦冲淡两三成,急著换新衫的他,脚步自然迈得快了一点。 林远山坐在车斗,一路顛得肝疼,忍不住喊道:“喂,铁头哥,现在去买衫而已,又不是赶著投胎?可不可以慢点啊?” 铁头哦了一声,连忙放缓脚步:“远少,抱歉,抱歉。” 发现林远山没有回话,铁头小跑一阵子,自己挑起话头:“远少,其实,现在整个香江,从警队到普通民眾。 十个人的里边,七八个有字头。 你不愿意卖粉,帮会也有正经营生给你做。 好比豪哥所在的和安乐,我们叫做水房,就是因为很多老实本分的帮眾,被安排去土瓜湾安乐汽水厂开工。 凭您的本事,在汽水厂当个经理绰绰有余。 你又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搞到豪哥差点下不台。” 林远山踢了踢车斗,不带好气哼了哼:“有些事是红线,绝对不能碰的! 我早点表明態度,豪哥虽然不爽,气气一阵子就过去。 总好过將来生出误会,纠缠不清,我为难,他也难办的好。 不过,铁头哥,我发现你真是极品。 初看憨傻,实际话癆,拉车跑得快,打人落手狠。 话说,到了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真名叫做什么呢。” “哦,我姓陆,单名一个福字。”铁头避开前面一个水坑,又碎碎念起来:“远少,您別太过抗拒字头。 如果没遇到您,过段时间,我可能去投靠和洪顺的扁担威威哥。 他一直和我讲,拉黄包车过时了,赚不到钱,还要被人看不起。” “收声,再和我提加入字头的事,新衫裤不买了。”林远山被他吵得头疼,果断祭出绝招。 铁头果然闭嘴,直到將车子拉到长沙湾道。 其实,林远山如果对香江黑道了解更深,就能知道自己坐车捡到的这只话癆极品。 就是70年代,硬撼號码帮猪头洪,打出荃湾一条龙。 以外憨內狠、直肠直肚、护短讲义气出名的和洪顺荃湾话事人——铁头福! 而铁头福最巴闭(牛逼),不单单是他本身武力出眾,打架不要命。 而是手下全是猛人,江湖人送外號——洪顺兵库! 前面四眼文夸吴世豪懂得调教马仔,其实,单论调教马仔能力,未来的铁头,才是真正的猛人教头! 铁头这种大块头,適合他的衫裤,码数都是最大的。 林远山选了几间小型厂铺,其实就是家庭小作坊,摆有几只缝纫车那种。 先凭气质刷脸进门,再找老板兼厂长兼仓管,递根总督烟仔扯淡几句。 不用花多少钱,林远山就帮铁头置办八套过时压仓的四季常服。 铁头抱著一个大布袋,每装一套沾著浮灰的新衫裤,脸上就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 原来,衣服还能这样买的,特么比庙街夜市还便宜。 同一时间。 吴世豪帮表弟在九龙城寨雄记接风,中途被人伏击一事,已经飞快传到江湖上。 和洪顺石硤尾话事人扁担威,愤怒拍著桌子:“铁头? 你们確定没听错? 好一个吴世豪,石硤尾的赌摊,已经被你做到最大了。 现在撬我看中的马?下一步,是不是摇旗招兵抢地盘啊!” 第10章 上海有阿宝,香江有阿远 和洪顺是和字头里边,资歷较老,实力偏弱的一支。 势力范围,主要集中在深水埗、石硤尾和大窝坪一带。 扁担威是目前和洪顺较为出位的一个红棍,年纪大约三十五岁。 他身材不高,双臂力气很大,十年前,和洪顺偷袭西贡码头,他靠著手上一条扁担把守栈桥,拦住敌方帮会的援兵,就此响哚。 铁头这匹马仔,扁担威已经心水(看中)很久了。 他几次开口暗示,可那个憨货,不知是听不出来,还是看不上和洪顺这块招牌,一直不肯鬆口。 谁曾想,仅仅两三天没见。 铁头就在九龙城寨,与水房的人,合力做出那种大事。 “威哥,现在怎么做?要不要点齐人马,上字花档搵吴世豪要人?”一个狗腿子,提出一个臭主意。 扁担威一巴掌呼过去,抽得开口那人捂脸惨叫:“痴线啊你!铁头他连蓝灯笼都不算,我用什么理由向阿豪要人? 最多就是我借了他一部黄包车,难道叫我带著一大帮人,跑去水房字花档门口討部车啊?你不要脸,我还要呢,扑街!” 见到大佬发飆,带著消息过来报信的马仔,识相闭嘴,內心暗暗腹誹。 如果你早点把话摆开了讲,铁头那个憨货,可能早就加入字头了。 扁担威摸摸下巴:“传闻,吴世豪在石硤尾偷偷设了两个粉档? 嗯,这件事,轮不到我们做出头鸟。 吩咐下去,叫兄弟们开始收风,刮阿豪那两个档口出来。” “收到!”赶来报信的马仔点头离开,收风探听,就是他的工作。 看到大佬心情似乎好转,重新推起牌九。 刚刚挨打那个,捂著脸颊凑过来:“威哥,刮阿豪的档口做什么?” “哼!你以为,阿豪在石硤尾开粉档的消息,是谁放出来? 有些人做了大捞家,既要社团这块招牌遮风挡雨,又要帮眾出力帮他撑场面,还要绕开社团公帐,推头马私开档口做『买卖』。”扁担威一边说话,一边推好牌九:“什么好处都想占尽,自然有人睇不顺眼。 动不了大的,肯定要给做小的一点教训!” 看到周围几个亲信认真听著,扁担威冷笑抄起骰子,对著牌堆丟出去:“出来混,有头无脑,很容易死翘翘的,杀!” 林远山並不知道,自己收下铁头这个跟班,还能让和洪顺的扁担威与吴世豪產生误会。 此时他带著铁头,过来尖沙咀重庆大厦底层,按照穿越前的记忆,找到一家钟记裁缝店。 跟班穿著整洁就行,林先生再怎么凑合,总得搞套西装吧。 毕竟,如果巧云姐明天有回信,林远山接下来要去见的人,就不再是穿著汗衫和短打的江湖人。 而是每月最少与李一城见面一次,匯报生產工作的黄河塑胶分厂厂长。 上门见工,第一印象很重要,特別他目前的人设,是破落地主仔。 祖父和父亲,一个是开明大地主,一个是战前大学生。 家境可以败落,可林远山的派头不能掉,否则会影响到后续计划。 “林先生,这套怎么样?35块钱。”钟记老板取出一套灰色西装,对著蹲在地上,逗弄自己三岁女儿的林远山问道。 林远山放下拨浪鼓,走过来捏了捏布料:“化纤混纺,无里布。切,街坊货。” 眼带不满,林远山看著红姑老豆:“钟老板,你是不是在担心我没钱给啊,居然隨便翻件垃圾出来糊弄客人?” 看了一眼抱只大布袋,站在自己店门口,双眼瞪圆,一副生怕路人来抢的铁头。 再看看穿著廉价衬衣西裤旧皮鞋,进门就逗弄自己女儿的林远山。 钟记心想,香江这几年,骗子比耗子还多。 有些人,表面斯斯文文,实际坑蒙拐骗,谁特么说得清呢? 当然,想归想,说肯定不能这样说。 推了一下眼镜,钟记举著西装拦在女儿儿童椅前边:“不敢不敢,是林先生您不接受定做,专点要现货。 我的店內,真是只有这套人家落了定金,去年违期没来取的啊。” “化纤穿上身,松松又垮垮。 我和人谈生意,岂不是未曾开口,先被人看低了? 一百块!我的尺码,你刚刚量过了。 钟老板,你和我听著,我的要求,面料必须英国纯羊毛。 现在中秋刚过,天气还热,选派乐斯或者凡立丁吧,主打一个轻薄透气。 必须全里布,版型还要挺! 同行拆货,我就不难为你。 我可以不要三件套,但是两件不能少。 讲到这里,你知道我深浅的啦,领带,领夹,你顺便帮我配。”林远山懒得与这个裁缝佬磨嘰,掏出一张百元整钞拍在柜檯:“一件马甲换一条领带一只领夹,就算这100块你从同行手上顶一套过来,这三样东西的差价,都够你赚了。” 我挑!行家啊! 听到这里,钟记放下手上的劣质西装,收起柜檯现钞的同时,笑容变得完全不一样。 他先吩咐老婆出来冲茶招呼客人,然后对林远山告了一声失陪,快步出门去找同行调货。 这个时代,西装確实都是定做,以林远山的要求,一套成本大约在120港幣左右。 可因为一些客人,由於自己原因,违约没来裁缝店取衫,所以这部分的成品西装,属於鸡肋资產,当掉不捨得,囤著又压仓。 林远山给了100块现钞,还给钟记留足利润和操作空间,对方自然用心做事。 至於为何让出马甲,除了能够省点成本。 一个穿著手工西装,当掉马甲,略带窘迫,强装架势,来港谋生的求职者。 是不是比三件套齐全,死要面子的远少,在人设方面,更加討喜,更让面试官看顺眼点呢? 林远山与仅有三岁的红姑,玩了大约半个钟头拨浪鼓和手摇铃。 就看到钟记满头大汗,带著一套西装从外面回来。 这是一套深藏青精纺羊毛西装,属於这个时代,香江商行大部分见习生首选的面料。 领带配了一条酒红色,领夹是银色哑光,不抢眼,可等林远山穿上去,却很顺眼。 至於马甲,林远山和钟记心照不宣都没提。 100块钱,从现在开始,阿远走向成为林先生的征程。 第11章 您不怕,我怕啊 原身从澄海出发来港,身上带了不超过10元的零钞。 林远山重生之后,去潮安押坑蒙拐骗、哦!不是,是抵押金笔,拿到500块以及林怀瑾藏在匣內的50块钱。 之后请巧如跑关係搵工作,花了200块。 中午在雄记打架出来,铁头由试用期转正,林远山给他100块买衫裤,后面去收压仓过时衫,依旧是林远山付的钱。 好在,这笔开销不大,二三十块而已。 现在来钟记,林远山又花了一百给自己置办这身行头。 扣掉在凤如茶楼叫铁头买烟的五块钱,林远山身上的现金,大约剩下125块港幣。 花钱速度很快,不到一天的时间。 林远山就花了一个香江底层家庭,大约三个月的收入。 估摸还差一只打火机和一个皮包,林远山从钟记出来,叫铁头就近选家口碑过得的当铺。 咬著牙,又花了十五块,林远山选出两件品相过得去的死当物。 將剩下的101块钱塞进钱包,林远山招呼铁头跟上:“走了,铁头哥。” 铁头哦了一声,离开当铺还在茶几抓多一块杏仁糕,塞进嘴巴大口嚼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坐上车斗,林远山闭上双眼:“走,回龙津道,准备工作都做好了,接下来,就是花开等蜂来啦。” “蜂来不来,我是不懂。 总之跟著远少您,今天我张嘴没停下来过,最少吃了一个肚饱。”铁头嘿嘿笑著,脚步忍不住加快少少。 林远山笑骂一声慢一点,旋即靠著车斗,盘算接下来要怎么走。 巧如有句话,说得很准。 初次见面,林远山拍出两百块,特意点名要去李一城名下黄河塑胶的石硤尾分厂,肯定是有图谋的。 这里就不得不说,李一城这个集能力、气运於一身的商业传奇了。 二战结束,刚刚进入50年代。 李一城就在筲箕湾,创建了黄河塑胶厂。 七年后,这家工厂生產的塑胶花,不仅垄断香江市场,出口欧美。 李一城摇身一变,成为行业公认的塑胶花大王。 相比大部分后世人,对他了解仅仅停留在地產和资本市场。 林远山身为港史自媒体博主,清楚李一城在1963年,已经拥有数万平方米的厂房。 眾所周知,香江这边,是算平方尺的。 也就是,这位李老板在60年代初,仅在塑胶花商业版图,已经拥有数十万平方尺的工厂。 而且,他还不满足一个行业行首的地位。 早在5年前,李一城瞄准地產业,买地试水,修建商业大厦,寻求从製造业大亨到地產大亨转变的机会。 给多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现在的李一城才35岁,而5年前,他只有30岁。 林远山知道,就在今年,李一城逐步把商业重心,从市场开始饱和、欧美检验標准不停针对性提高的塑胶花製造,转到地產行业。 前面讲过,黄河塑胶厂,几十万平方尺。 这是由北角主厂、筲箕湾老厂,几个类似石硤尾这样的小分厂; 以及一些,黄河扩张时期,来不及建厂,分发出去代工的小作坊。 这些小作坊,不少被黄河塑胶逐步收购。 现在处於间歇性开工的状態,不时做些卖去东南亚,品质较次的塑胶產品。 林远山兜里只剩一百块,即將要去应聘的石硤尾分厂,目前他还吃不下来。 可如果说,谋划一家处於半停摆的小厂,那还是有点希望的。 从尖沙咀回到龙津道,已是傍晚时分。 林远山与铁头说句明天见,可走了几步,发现铁头既没接话,也没听到远去的脚步。 “怎么了?”林远山转过身,衝著铁头笑道:“你不会是想,叫我包多你一餐晚饭吧?” 铁头嘿嘿笑了笑:“不是不是。我是觉得,今天中午在雄记闹得那么大,我怕……” “担心我?没事的! 那帮人衝著豪哥来的,当时派你出去帮忙。 我叫上阿平立即从后门溜了,那个场面,乱糟糟的,没人注意到我。 而且,九龙城寨有九龙城寨的规则。”林远山微笑解释几句,转身就要离开:“这会,他们应付城寨元老的问责还来不及呢。” 铁头连忙喊住他,尷尬抓著后脑勺:“远少,您不怕,是我怕啊。 头次打死人,一死就两个。 下午跟著您,我倒是不慌。 这会儿天快黑了,我担心苦主家属,会不会去我家埋伏我。 我是想说,可不可以去你那边住几天。 地板、天台,实在没地方,走廊也行。 我既能躲个风头,还能顺带保护您呢!” “咦……”林远山不怒反喜,认真打量起这个有胆做事,也有勇气承认自己害怕危险的跟班。 不简单啊。 香江这个地方,出来混的烂仔,好像割不完的韭菜,死掉一茬,还有一茬。 大部分靠著一粒胆,一条命,傻嗨嗨杀进刀光剑影的江湖,试图搏出一个光大前程。 可实际上,混出头,爬得高,上得岸的,哪个不是该狠得狠,该惜命就得惜命。 这只铁头,表面憨直,內有锦绣。 睇来,这次僱到的,不是一个挡风的草包,而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才啊。 內心对铁头高看一眼,林远山嘴上不给他灿烂的机会:“胆子这么小,白长这么大块头了。走吧,先说好,房租从薪水里面扣哦。” “哇!远少,有没搞错啊,我记得,我没底薪的哦。”铁头拉著车子,小跑上来。 林远山:“可以先记欠数,等將来发薪水再扣。” …… 一边与铁头斗嘴,一边走在前面带路。 林远山相貌和气质本来就出眾,早上穿著四眼文提供那套廉价新手装,已经能让城寨居民注目了。 这会儿他穿著手工西装回来,背后跟著一个拉黄包车的大个头。 二人从南门进来,走不到两百步,就有几波人,笑容满面,毛遂自荐要带林远山去玩九龙城寨特有的刺激项目。 很明显,这帮人把他,当做港岛那帮偷偷过来城寨消遣的二世祖了。 “远少,我觉得,您还是儘早搬出去的好。 这个扑街地方,太不安全了。”走到巷子狭窄处,铁头双手举起黄包车,跟著林远山走出来。 林远山刚要接话,他住的37號楼,楼梯上就传来女子求救和男人打砸的声音。 第12章 是人是鬼 九龙城寨这种鬼地方,隨时可能都有人死於非命,更別说吵架、家暴、盗窃、抢劫、打架这些小儿科了。 停下脚步,林远山指指对面巷口的杂货铺,示意铁头先去把黄包车寄存。 然后他自己点上一根香菸,站在楼梯口,听著上面的动静。 別怪林远山过度敏感,而是江湖险恶,大把利用好人的同情心,设局钓鱼,敲诈勒索。 铁头三两句跟杂货铺老板谈妥,花了2毛钱,借到一条尾指粗的铁链,把车子锁在店门铁柵栏上。 “远少,我来了。”铁头快步过来,警惕望向楼梯。 上面的吵闹,一直没停歇,甚至,还有越来越剧烈的趋势。 林远山敲出一根香菸递给铁头,一句四零二。 铁头立即接过香菸,塞进嘴巴,抢在前头大步走上楼。 林远山跟在后面,很快发现,声音是从三楼走廊传来的。 有三个穿著短打的男子,围著一对母女,看样子,应该是在追数(追债)。 这种事情,別说九龙城寨,现在的港岛,但凡穷苦点的地方,无时无刻都在发生。 能让林远山停下脚步,是因为今天这宗事有点反常。 哭闹声,不是来自那个女儿,而是跪在地上,哭得好像泪人那个长发女人。 倒是那个小女孩,看著年纪超不过十岁,面黄肌瘦,一条枯枯的辫子不知多久没洗,连身上的裙子也是破了许多洞,看上去好像掛在衣架上一样,被风一吹都能倒。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瘦弱的孩子,面对这种场面,居然抿著嘴,握著一支巴掌长的水果刀,站在一旁,不哭不闹。 虽说,这支刀仔的威慑性,在场没人放在眼里。 可是,比起那个只懂得下跪磕头,嚎啕大哭的女人。 女孩的勇气和早熟,连林远山都在嘖嘖称奇。 “远少,睇她们这样,好惨啊。”铁头扭过头来,看著林远山问道:“帮不帮忙?” 林远山弹弹菸灰,冷冷笑了一下。 帮?帮得完吗? 世界上悽惨人那么多,自己又不是超人,怎有办法见一个帮一个? 何况,就目前看到的。 就能判断谁是人,谁是鬼? 等不到林远山点头,铁头沮丧转过身。 换在以前,这种事,他一个拉车的,肯定不会招惹。 可今天在雄记打死两个烂仔,好像解锁了他的胆量。 此时路见不平,他有点跃跃欲试。 在铁头看来,两个人都杀了,打三个烂仔算什么啊? 万一雄记那件事,吴世豪没能扛下来。 死者所在字头,肯定要抓他赔命,那么这单事,不就积阴德了,下世人,兴许还投个好胎! “远少什么都好,就是心狠了点……”低声嘟囔,铁头准备上楼。 可就在这时候,听到动静,发现有人站在楼梯拐角睇戏。 三个男子其中一个,衝著林远山挥了挥手:“喂,靚仔,睇你身光颈靚(穿著讲究、打扮整洁),难道是烂赌凤以前的客人? 如果是的话,她那笔烂数,你好心帮忙,出钱抹掉啦。 反正也不多,七百块而已,现在她吵著要拿女儿顶数。 我挑,这个豆芽菜,才10岁,接客都没人要,真带回去,不止费米耗粮养著,我们还免不了要被人在背后骂几句扑领母或者冇阴功!” 这话一出,铁头表情呆住了。 更扎心的是,林远山在他背后,不轻不重说道:“我心狠,你心善,那你上咯。 大的救回去当老婆,小的救回去当女儿,一举两得,直接当爹!” 铁头老脸一红,旋即愤怒走出楼道:“扑领母!你双眼盲的啊?我家少爷,会和这种烂赌女有瓜葛?” 本来就身材魁梧,加上恼羞成怒,铁头走一步,对面三个男子被他气势嚇得退后三步。 双方一退一进,原本被他们堵在走廊的烂赌凤,发现有机会脱身,居然做出一个让人始料不及的事情。 她起身抓住女儿乾瘦如柴的胳膊,用力推向铁头。 趁著铁头扶住女孩,侧身露出的空隙,烂赌凤飞快跑入楼道,攀上一条用生锈铁件焊接的楼梯:“乖女,楼梯站著那人,就是你的爸爸……” 这句话里,充满奸计得逞的兴奋。 可在下一秒,眾人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惨叫。 铁头趴著栏杆,朝著楼下张望。 发现烂赌凤从那条焊接的楼梯摔下去,已经砸塌楼下一间铁皮屋,穿著单薄连衣裙的身体,趴在一堆铁件杂物上,应该受伤不轻,隱约看到鲜血。 “我靠!別死啊,帐还没清呢。” “挑,我早就说过了,就抓她本人回去顶数,一次1块,卖个700回也能回款,现在好了,回去怎么交代?” “实在不行……” 三个男子互相埋怨,最终看向躲在铁头身后的女孩。 不等他们开口,林远山就从楼道走了出来:“別想打这个女孩的主意,更別指望,用那婊子乱扯的一句话就能要挟我。 七百块没有,这里一百块。 当我买下这个孩子,剩下那六百。 趁著楼下还热乎,拉去城寨黑诊所拆零件,如果你们速度快的话,怎么都能凑足。” 说完,林远山掏出最后一张百元整钞,用两根手指夹著,对著三人摇了摇。 三个男人面色大变,看向林远山的眼神,充满了忌惮。 这小子穿得人模狗样,內里,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啊。 居然连城寨最黑暗的產业链都知晓。 最可怕,那女人的女儿就在旁边,他竟然当面谈这种事! 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先说话那男子,抱拳对著林远山说道:“这位大爷,我们是福义兴老四九,烂牙才、大口富和细眼宽。 今天多谢指点,敢问大爷贵姓?拜边座山、坐边个堂、烧边柱香?” 林远山闻言嗤笑出声,鬆手任由钞票落在地上:“你们老顶高佬成都没资格来盘我的道。 三尾连大底都不是四九杂鱼,也敢在我的面前咬文嚼字盘山门? 江湖盘道嘛,得! 就是我辈分有滴高。 不如这样,你们带路,现在去福义兴陀地见高佬成,由他亲自来盘我好不好啊?” 开口说话的烂牙才,被林远山这番话,喷得面色阵青阵红。 看著好像怒目金刚一样的铁头,以及嘴角含笑,一脸高深莫测的林远山。 他只能低头道声失礼,俯身捡起钞票,带著两个兄弟准备离开。 “唉,你们香江的洪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收了钱,清了帐……”林远山幽幽嘆了一口气,音调骤然拔高:“借据呢?” 三人好像钉住一样,阿才尷尬掏出一张打有手指模的字条,走到林远山面前双手奉上。 林远山接过来看了看,一旁的小女孩,终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恩公,没错,是这张,我认得,这个指模,还是她拉我按上去的。” 第13章 三无女仔小兔 七百港幣,以前铁头跑黄包车,大概是他半年的收入。 可在烂赌凤眼中,这是一笔搏翻本的赌资,也是亲生女儿的卖身价。 林远山板著脸,唰唰唰,將借据扯成碎片:“你们三个,可以走了。” 烂牙才不敢多话,招呼两个兄弟,踩著楼梯衝了下去。 要拆零件,可得趁热。 晚一步,真成凉拌了。 林远山掏出烟盒,敲出一支递给铁头,再自己点上。 走到女孩的面前蹲下,林远山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水果刀:“如果今天没有遇到我们,你是不是想要弒母啊?” 女孩没有说话,可她那震惊的表情,以及轻微扩缩的瞳孔,算是无声给出答案了。 林远山嘆了一口气,將刀子丟到墙角:“有些事,生为子女,不能做的。 你小小年纪,这一刀捅出去,就从人变成鬼了。 唉,孬人(坏人),还是我这个路过的无辜者来当咯。 对了,刚刚来不及问你,我就帮你做主。 我觉得,你那个烂赌老母,拆掉比抢救更有价值,你没意见吧?” 女孩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林远山捏著香菸拔了一口,起身看著铁头骂道:“扑街! 叫你上楼就上楼咯,停在楼梯口,睇睇睇,睇你条毛的热闹啊? 现在好了,不止连累我使多一百块,还害我做次孬人。 她老母条人命,那仨扑街回去肯定扣在我头上。 现在我话你知,刚刚一百块,將来从你薪水里边扣!” “啊?”铁头嘴巴张开,指著自己:“又要扣薪水?” 看到林远山转身要走,女孩跟了上来:“恩人,你、你能不能收养我? 我吃得很少,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会做。” “挑!真是麻烦啊。”林远山脚步停了一下,继续走进楼道:“那煮饭、收拾房间会不会呢?” 这个时候,铁头不憨了。 他站在楼梯口,笑著招呼女孩:“快快快,跟上来。远少他这样问,就是答应你了。” 女孩闻言,脏兮兮的脸上,终於露出一个笑容。 …… 半个钟头后,402房间。 女孩抱著一根扫帚,正在努力扫地。 林远山坐在沙发,手里翻著一本过时杂誌:“就叫小兔?没有大名?” “没有。”小兔將垃圾归拢到一起。 “你老豆呢?叫什么的,多少总该有个姓吧?对了,你的身份纸呢?” “全都没有。” “嘶……”林远山放下杂誌,顿感头疼。 虽知生活在九龙城寨里面,个个都是人才。 但是像小兔这样,在本地出生的三无儿童,依旧刷新他对香江底层民眾的认知。 这个时候,屋外传来敲门声。 小兔应声躲到墙边,双手高高举起扫帚。 直到她看见,是铁头带著一个相貌和蔼,衣裳乾净的婆子回来,她才把扫帚放下。 “远少,这个是楼下杂货铺老刘的老婆。”铁头提著一只网兜,里面装著一些旧衫:“刚好他们女儿和小兔年纪差不多,我就叫他们让一套出来。” “刘婶是吧,请你帮小兔洗洗身子。”林远山提起网兜,递给那婆子:“等下连同衣服,一起算钱给你。” 刘婶哎哎点头,带著不知所措的小兔走出去。 林远山对著铁头抬抬下巴:“楞著做什么?还不跟过去! 等下小兔洗好换上衣服,你给2块钱,打发那婆子走人。” “哦哦哦。”铁头屁股还没坐下,又起身追出门去。 林远山抖开杂誌,哼了一声:“这种地方,鬼比人还多,不得不防啊。” 过了一个钟头,铁头激动推门进来:“哇,远少,快看快看,小兔原来长得好可爱啊。” “吵乜吵,你是不是担心没人知道,你帮著吆喝几声,通知大家过来拐卖她啊?”林远山横了铁头一眼,正好看到梳洗乾净的小兔,跟在铁头身后走进来。 原先枯得打结的长辫,刘婶已经打散梳洗乾净,现在披肩垂在背后,还换上刘家女儿那套洗乾净的米色旧裙。 一张小脸虽有菜色,但是洗掉污垢,依稀看出来。日后长大,相貌肯定不会差到哪里。 难怪铁头大呼小叫,现在的小兔,与刚刚700块都卖不出去的样子,真是天差地別。 “走吧,去楼下你家里,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出生证明。能不做黑户,就儘量不做黑户。”林远山起身走过来。 小兔乖乖跟上,铁头走在最后。 …… 等到晚上,吴世豪几人回来。 惊讶发现,原本好像狗窝一样的房屋,居然被收拾得乾乾净净。 而且,屋內居然多了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 “阿远,我必须说说你。 你今年十八岁了,如果想开荤,我叫大鸡安排。”吴世豪招呼林远山上天台,递根香菸,表情十分严肃:“那孩子,才几岁? 我们做人要有底线,你现在的想法很禽兽,豪哥我看不过眼!” 林远山刚把香菸点上,听到这话,呛得连连咳嗽:“我挑!豪哥,你、咳咳、你想到哪去了……” 將下午发生的事情,林远山与吴世豪说了一下。 豪哥听后,一拳砸在围栏:“扑领母!难怪我看著有点眼熟,原来是楼下的小兔。 那孩子很可怜的,她那个烂赌老母,经常赌到没天没夜。” 用力拔了两口香菸,吴世豪拍了拍林远山肩膀:“是豪哥我错怪你! 做得对!今天可惜我没在场,要不然,凭烂牙才那三个蛋散,一毛钱都不甩他们!” 林远山笑笑没有接话,就住上下楼。 这位姑表哥,现在也有高利贷业务。 如果真有心帮手,凭烂牙才那种被自己三言两句嚇跑的废物,哪有胆子上门追数? 都是成年人,又是出来混的。 江湖义气,嫉恶如仇这些人设,都是自己立的。 这个世道,一个烂赌鬼带一个豆芽菜,堪称天坑组合。 看不到实际的好处,豪哥自然不会出手惹事。 当然,林远山他自己,其实也是同类人。 如果烂赌凤逃跑之余,没用小兔坑他一句,试图用他拖住烂牙才三人。 他不至於开口补刀,提醒烂牙才將这个烂赌鬼送去拆零件。 至於买下小兔,只是林远山的性格,有些事做了,就乾脆做绝。 这个女孩敢把刀尖对著亲生老母,而且看到老母摔下楼,依旧面色不改,眼都不眨。 凭这点,足够林远山花上一百块,赌上一把。 事后看,一句恩公,已经证明林先生赌对了。 第14章 什么都瞒不过阿远 原本只是住多一个林远山,现在多了铁头和小兔。 哪怕小兔收拾了一个下午,归整出一些空间,可吴世豪这间租屋,依旧住不下这么多人。 因此,吴世豪就叫四眼文出门,重新找个住所。 而他们几个,各自將个人物品打包好,当晚就搬走了。 除了一个人,必须轮值石硤尾字花档过夜。 吴世豪这间租屋,最少可以住五个人,在九龙城寨这里,算是『豪宅』了。 现在剩下林远山三个,空间就更加充足了。 甚至,铁头饭后,还去找来木板和塑料板,隔出一个小房间给小兔呢。 一夜无话,除了鼾声好像打雷的铁头。 无论小兔还是林远山,都是到了深夜才睡下。 小兔是同日失去唯一一个亲人,又遇到两个能够依靠的『亲人』。 既担心这一切,会不会是梦中幸福,又担心哪天自己表现不好,会不会被林远山拋弃,患得患失,因此失眠; 林远山是兜里剩下1块钱,而接下来要做的事还很多。 点盏煤油灯,林远山靠在床头,手里捏著一截铅笔。 他一边回忆穿越前,自己掌握这个时代香江的资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一边思索,如果巧如那边,明天再无音信,该如何开展备选计划。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五点左右,林远山才躺下睡了一会儿。 铁头的生物钟,还没从黄包车夫这个职业上面扭转过来。 无需闹钟,清晨六点。 这憨货准时起床,他洗漱妥当,准备下楼买早餐。 结果发现,小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而且还把白粥煮好。 “小兔,你是小孩子,不用这么早起来的。”铁头打了一个哈欠,端起一只鸡公碗,自己过来盛粥。 小兔摇了摇头,坐在餐桌旁边,托著下巴看他。 铁头知道这丫头话少,昨天她除了跟林远山说几句,连在洗澡的时候,不管那刘婶怎么问话,她都不会回一句的。 就著咸菜,铁头连吃三碗白粥,要盛第四碗的时候,小兔把锅盖盖住了。 “恩人还没吃呢。” “远少他最多吃一碗,你这不还剩半锅?” “不行,锅里的如果粥太少,就不好吃了。” “好吧,那你呢,你吃了没?” “等你们吃饱,有剩我再吃。” 面对小兔坚决的眼神,铁头懨懨放下鸡公碗:“等到你俩吃完,我前面三碗,已经消化掉了。” “小兔,给他吃。 不给他吃饱,这货不会闭嘴的。”林远山捏著鼻樑,从床上下来。 铁头嘿嘿笑著,小兔怒目瞪他,不过还是听林远山的话,揭开锅盖,让他盛粥。 林远山很快洗漱好,端起自己那碗:“小兔,你也吃。 我这人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饭煮好就吃,不用等人齐的。 因为很多时候,我和你铁头哥,不一定有空回来吃饭。 还有,別老叫我恩人,叫句远哥就好。 我俩没在家的时候,你把门锁好,待在家里別出去。 可惜找不到你出生证明,你现在是黑户,正规学校上不了。 等过段时间,我找找地方,让你学会写字和算数。 將来有事让你做,你才能帮上忙。暂时就这样吧,身份问题,以后也会帮你解决。” “好的,远少,我会听话的。”小兔抱著碗,激动得浑身发颤。 这个时候,屋外篤篤篤,传来一阵敲门声。 铁头端著碗,走到门边:“谁?” “请问,澄海来的阿远,是不是住在这里? 如果是,你跟他讲,凤如茶楼的阿如来了。”清冷的嗓音,隔门传了进来。 林远山放下碗:“铁头哥,开门。” 铁头应声拉开房门,只见巧如穿著一套素色旗袍,俏生生站在门口。 同时在场,还有两个穿著短褂的青年,看二人的模样,应是某家帮会的成员,一左一右,护在巧如身后。 “哈哈,如姐快请。 如果我没有猜错,上次我託付你的事,应该有著落了。”林远山起身走向沙发,小兔动作麻溜收拾餐桌,懂事得让人心疼。 巧如吩咐两个青年留在门口,笑吟吟走进来:“哦,怎么看出来的?万一不成了呢!” “哈哈,怎么看? 我先看你带来这两位兄弟。 这两位的架势,可不像那帮不入流,动輒对人虾虾霸霸的烂仔。 那日,我记得如姐你说,要去找潮勇义,石硤尾的话事人帮我出面谈这件事。 今日你来城寨找我,隨行人手,沉稳干练。 只有一个可能,如姐你已经见过你的拜兄烂命驹驹哥。 门口那两位,是他派来保护你进城寨的。 我再看你的表情,未曾进门,话里带笑。 那日你有言在先,请驹哥出面,事成不成,礼金不退。 如果事败,需要带人来逼我认下那两百块钱。 今日如姐你进门,就不会这个態度,最少都得说声抱歉,再谈其他。 现在你笑容灿烂,当然是事情办成,来给我报好消息的啦。”林远山说到这里,抄起茶几上的总督拋向站在门口的铁头:“虽说进门是客,可到了门口,那也是朋友!散烟啦,扑街!” 不说那两个潮勇义成员,听到林远山这番话,面露惊讶,笑著接过铁头递来的香菸。 就连本想卖卖关子,准备看一看林远山惊喜表情的巧如,也是生出一股挫败感。 这小子,年龄明明不大,为何总能看穿人心? 自己点上一根女士香菸,巧如不再浪费时间。 她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阿远,驹哥已经和许厂长谈妥了,技术岗位目前没空缺。 不过黄河塑胶厂,石硤尾分厂的仓库统筹员,正好犯了一点错误。 驹哥帮你爭取下来,你过去就管四个人。 试用期3个月,月薪120块,转正之后,升到180块。 不用汗流浹背搬货,每天只需负责登记原料、成品两个货仓的出入库存。 有事的话,叫那四个小工去做就得了。 至於装卸,那都是驹哥的手下,其中大部分兄弟都是潮籍的胶己人。 凭你这个脑和这张嘴,大家一定撑你这个小老乡。 无需担心工作期间被人刁难,怎么样,这个岗位可以了吧?” 第15章 江湖套路多啊 那就是说,去当黄河塑胶的石硤尾分厂,当一个仓库主管了。 管著四个固定工人,负责接洽前来装卸的潮勇义苦力。 在仓库这一亩三分地,这个岗位算是有实权的。 相比林远山原先估计,拿下某个技术性的职位。 现在这个仓库调度员,无论薪酬,还是地位,都要高出一线。 这种好事,换做其他人肯定欣喜万分。 可对於林远山来说,他反而心生警惕。 按照巧如的说法,这家厂的原料和货品装卸,都是潮勇义的苦力们负责。 仅仅200块港幣,都不知道,巧如拿多少出来给那烂命驹饮茶。 就这点钞票,明显不值得烂命驹这样落力! 扑街黑社会,讲义气的当然有,可更多的,却是朝钱看。 极有可能,未来某天。 那位潮勇义石硤尾的话事人,就会要求自己利用职权之便,帮他在这家工厂做些不能摆上檯面的事了…… 一边点头笑著,一边脑筋飞转。 林远山抬手收走名片的功夫,已经把此事可能存在的隱患,推算出七七八八。 “不愧是巧如姐,我就知道,这件事,找您是对的!”夸人不用钱,林远山掏出钱包,將名片装进去,光明正大亮出里边仅存的1块钱:“对了。 如姐你帮人帮到底,我来港带了3000块,这两天花得差不多了。 麻烦你帮我介绍一个潮州银號,我想去借点出来应急。” 巧如可是在凤如茶楼迎来送往的,进门那刻,她用眼角的余光,已经瞥得出来,林远山和门口的大个子跟班都换上了新衫。 尤其是林远山,他身上的西装,不是地摊货,绝对是好面料加裁缝手工製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仅仅不到两天的时间,这个地主仔,就花了3000块,这个开销,也忒大了一些。 想到这里,巧如难得用上劝诫的语气:“阿远,介绍一间信得过的银號给你不难。 问题是,按照你这样的花钱速度。 就算你贷得出钱,你能还得上吗? 你应该知道,这份工一个月能赚多少。我就算你后续有计划,可在银號贷钱,也要算利息的。” 林远山抬手打断巧如,顺便切换出一付被人委屈的表情。 他叫来小兔,將自己和铁头,昨日回来怎么遇到这对母女,后续如何出於善心,花钱从放贷人的手上,买断借据的始末。 八真、一瞒、一假。 对著巧如说了一遍。 80%內容是真的:昨日烂赌凤,利用女儿小兔,想坑无辜的他背锅,自己在逃债的途中,失手跌落楼下; 10%內容瞒下来:当时烂赌凤跌落楼,还能抢救一下,是他林远山指点烂牙才三人,送她最后一程; 10%內容是假的:买断小兔借据的钱,不是100块,而是他圣母远,带来香江的全副身家,一共2700块。 “如姐,小兔就在这里,不信你问问她。”林远山指著小兔:“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总不能小孩子,也学大人说谎吧!” 巧如能在凤如茶楼当大家姐,本身就有江湖儿女具备的一股侠气! 加上小兔悲惨的经歷,真是听者落泪,闻者伤心。 她拉著小兔乾瘦的双臂,双眼微红问道:“小妹妹,是不是这样的?” 小兔畏惧低头,避开巧如的目光。 等对方追问多一次,她才小心抬头,怯怯说道:“是真的,昨日远哥哥,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那帮人。” 这个反应…… 绝对!是准的! 先被亲生母亲拋弃,又被好心人收养,確实应该对陌生人保持警惕。 可怜的小兔。 可敬的阿远! 巧如用力搂住小兔,闻言宽慰了几句。 然后,她打开手包,从里面抽出两张百元整钞,啪的一声拍在茶几上。 “如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事归一事,倾家荡產买下小兔的借据我没后悔。”林远山眨眨眼睛,看著巧如明知故问:“现在你將两百块茶水费退回来,是不是想侮辱我啊?” 巧如摇了摇头,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女士薄荷。 林远山叮的一声,从当铺买来的二手zippo,搓出一簇火苗,很绅士伸到侠女如的面前。 巧如微微靠前,凑著火苗点上香菸。 吐出一条烟柱,巧如正色看著林远山:“阿远,我阿如虽说只是一个茶楼女,也是洪英门下掛名的江湖人,该有洪门姐妹救急解困的义气。 我没你远少有本事,出手就是2700块。 但是拿200块给这孩子买点衫裤和红头绳,我还是做得到的。” 说完,巧如站了起身:“银號就不介绍给你了,你们就三个人,两百块省点用,足够坚持到你下个月发薪水了。” 说完,巧如拉著小兔的手,又问她不愿意跟自己走,可以安排她在凤如茶楼当学徒。 不出意外,被小兔拒绝了:“我要和远哥哥在一起。” 巧如说服不了她,只能临走警告林远山和铁头,不许欺负小孩子。 等到巧如三人下楼离开,林远山收起桌上两张百元钞票:“嘖,这个性急的女人。 我话都没说完,本来想说,假如真想侮辱我的话,就多给几张,侮辱得深入一点。真是的……” “远少,可以了,就这么几句话,你就坑了人家200块钱呢!”憋得好辛苦的铁头,后怕指著小兔:“你都不知道,我刚才站门口,可是捏了一把汗啊! 我就怕小兔她反应不过来,接不住你的戏。” “收声!只要你忍住不讲话,小兔她就接得住! 你当人人像你一样憨?”林远山板著脸,揉揉小兔的头髮:“好好看家,我和铁头哥出去搵机会赚钱。” 大男人不可一日无钱! 糊弄巧如,属於临时起意,对方愿意慷慨解囊,算是意外之喜。 其实,就算对方刚才无动於衷,林远山也有备选计划。 不行再去潮安押一次,学白七爷当大便,抓住二层刀贪图警队赃物的心理,用这身皮,再糊弄他一次。 就是连薅两次羊毛,存在一些穿帮的风险。 在林远山看来,走那一步,已经是下计了。 带著铁头下楼,先去杂货铺取回黄包车,林远山又买了一包555香菸。 拆开包装,留下两支。 林远山將剩下的,全部装回昨天的总督空烟盒,丟给了铁头。 然后离开城寨,林远山坐上车斗,吩咐铁头按照名片上的地址,赶往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 第16章 我家侄儿也是大底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的厂长,姓许,名能。 他不是潮州人,却是很早跟著李一城的伙计。 因为资歷老,能力低,渐渐跟不上李老板的脚步,所以从他身边的亲信,逐步被下放,目前管著这石硤尾这家厂,以及周边几个小作坊改制的小厂。 昨晚,烂命驹邀他出去宵夜。 许能碍於情面,出门赴约,几杯酒下肚,迷迷糊糊就答应对方,让原来的仓库调度员老余挪屁股,安排一个姓林的青年。 这里就看得出,为什么许能会在李一城的商业帝国被边缘化了。 仅是与江湖人士走近,他这个做法,就与李一城背道而驰。 李老板一向以纯粹商人自居,最討厌和江湖上的帮会分子有来往。 “许厂长,我这把年纪了,明年都要领退休金了。 现在你叫我去车间,下面的工人怎么看我? 大家好歹十几年的私交,你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老余的诉苦,打断了许能的思索。 许能本来就心烦,看到眼前这张苦瓜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亏你还有脸说? 这几个月,也不算算,我前后给你擦过几次屁股了? 也就是李老板现在的重心,不在塑胶花的上面。 换做前几年,就你犯的那几次错,你早就被他辞退了! 何况,现在只是给你换个管理岗。 去车间,你不也是继续管人,而且还管得更多呢!” 特么仓库和车间,这环境能一样吗? 自知理亏,老余不敢继续纠缠,他黑著脸说道:“好!你要是这样讲的话,那我没什么好说的。 库房钥匙串、库存分类簿,我都放在抽屉里。 没有其他的吩咐,我去车间做事了。” 说完,这个双鬢斑白的老人,拉开椅子走向办公室外。 许能喊了一声等等,老余还以为,对方改变主意。 谁知,扭头一看,却是许能的警告:“別怪我没提醒你。 新来接替你的,是烂命驹推荐的。 石硤尾这区,我们这几家厂的装卸,全是潮勇义的苦力在做。 你敢搞出事来,可不好收场的。” “哼!烂命驹很巴闭?我侄儿还是福义兴的鱼佬明啊!”老余愤然推开门,气冲冲地离开。 听著脚步声远去,许能嘆了一口气:“是,你的侄儿也是江湖大底。 谁叫福义兴,没有承接我们工厂的装卸工作呢? 左右都是坑,我能怎么办?当然选个水浅的踩咯。” …… 林远山自然不知,自己还没见工。 石硤尾塑胶厂这边,已经因为这场人事变动,生出一场小风波。 铁头拉著车子,停在工厂门口。 这间分厂,占地大约一万平方尺。 由一栋四层工业楼,外加原料仓库、成品货仓以及职工食堂等等建筑物组成。 望著高高的大铁门,听著注塑机器的噪音,铁头小心按下车把:“远少,到了。这家厂,好大啊。” “大?”林远山从车斗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已经算是小的了,筲箕湾的老厂,以及北角的主厂,才叫做大呢。 好了,我自己进去,你没必要等在外面,实在没事,回去看看家人也好。” “我的家里人,早就下去卖咸鸭蛋了……”铁头沮丧低下脑袋,旋即拉著车子跑远:“对了!我去找威哥。 这部车,还是他借给我的,现在跟著你,我得和他交代一下。” 卖咸鸭蛋:以前土葬,需用石灰防腐。旧时物资有限,用剩的石灰捨不得丟,死者家属就用去醃製咸鸭蛋。传得久了,卖咸鸭蛋,变成死掉的代称。 喊了一声小心些,林远山衝著跑远的铁头摇了摇头。 抖抖西装,林远山走向门房,摆出许能的名片,做了一个来访登记。 李一城这个时候,已对旗下工厂,进行西式规范管理。 就是没有几十年后那么认真,来访登记簿,林远山写个姓名,告知门房要来找谁,就被放了进去。 忍著注塑机的巨大噪音,林远山朝著四层主楼走来。 这个时代,厂长这种管理者,办公室大多设在生產主楼附近。 甚至,一些小厂,连老板都没办公室。 毕竟,这里可是香江,寸土寸金,能找个乾净地方,摆上一张茶几,放几张旧沙发和一套实木桌椅,已是很不错了。 向几个工人打听一下,林远山很快来到许能房外。 敲敲没关的房门,林远山对著里面一个禿顶中年人问道:“您好,我是林远山。请问,您是不是许厂长。” “哦,你就是阿远,来来来,快进来坐。”许能热情起身,完全看不出来,半个钟头前,他还因为林远山和老余吵了一架。 招呼林远山坐下,许能接过对方递来的555香菸:“我是许能,驹哥和我提过你,果然生得很靚仔哈。” 林远山抽出最后一根555香菸,隨手將烟盒捏扁丟进墙角的垃圾桶:“许厂长过奖了,我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是潮州澄海人,我爷爷那辈阔过,所以我算是地主仔,书写、算数这些不用说,我都ok的。 当然,英文也懂得讲。 我还没来香江,已经很仰慕李老板了,这次既是求职,也是来黄河塑胶学习的。” “哦,阿远你很坦率啊。 看来,你是有备而来,我听驹哥说,你父亲曾经从事塑胶研究工作。”许能抽了一口香菸,坐直了腰肢,林远山这些话,让他来了兴趣:“莫非,你对塑胶生產也有了解?” 林远山点了点头:“当然啦,我老豆以前工作的地方,可是很了不起的。 嘿嘿,我是潮州人,工字不出头,对吧? 有些事,瞒著不如乾脆摆出来,等哪天熟悉了塑胶製造的流程,我肯定要出去自己开厂的。” “好。有志气!我们李老板,他最中意你们这些有志气的家乡人。”许能比出一个大拇指,拉开椅子起身:“走,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工作环境。” 林远山笑著起来,跟在许能身后走出房间。 许能走出几步,低声说道:“阿远,你用心点,这个岗位,可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17章 想要当阿头,先同甘共苦咯 工厂噪音很响,许能说完,马上加快脚步,也不管林远山有没听清楚。 他一个被黄河集团边缘化的元老,现在最大愿望,就是守著这家分厂,做到领取退休金。 烂命驹是地头蛇,他无法拒绝对方; 可是今天老余不体谅他的难处,当面甩脸色却让他更加不爽! 烂命驹最少还请了一顿宵夜呢! 你这个老货,仗著有个侄子在道上混,时不时就来一次工作出错。 自己看在往日情分,还给安排了一个车间主管,就这,还敢不满意,衝到办公室来闹? 反而,林远山过来见工的坦诚,让许能很有好感。 最少,林远山表明目的,让他打消原先的担忧——不知潮勇义,这一次,是不是要安插一个白纸扇,进来工厂搞些蛊惑? 再加上,林远山与李一城同是潮州人。 说不准,哪天对方就进了老板的眼呢! 带著林远山把工厂各个部门逛了一遍,路过生產车间,许能走到老余的面前:“这是老余,刚刚调来车间当主管。 老余是厂里的老人,阿远,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向他请教。” 哦~就是被我顶掉清閒岗位那个倒霉蛋咯。 林远山內心瞭然,也不管老余情不情愿,一边笑著说幸会,一边强行与对方握手。 许能见状,满意笑了:“这就对了,阿远他尊老,老余你也要爱幼。 你我都是为了工厂,都是在帮李老板搵水(赚钱)的。 大家要齐心合力工作,千万不可以耽误了生產计划啊。” 撂下这几句场面话,许能就带著林远山离开,留下老余面色阵青阵白站在原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在场几十个工人,竖起耳朵,忙碌著手头工作,完全將刚刚发生的一幕当做空气。 …… 带著林远山熟悉一下工厂,许能就离开,將他留在仓库这边。 而看到厂长离开,刚与林远山认识的那四个仓库工人,爭相上来敬烟。 林远山接过面前最便宜那支好彩,接著他婉拒掏出火柴的三人,手上的zippo打火机,搓出火苗,自己点上:“几位大哥,不用太过见外。 別看我林远山穿西装打领带,我换上汗衫一样和你们饮酒和吹水啊。 初来乍到,需要辛苦你们几位,陪我盘点一下库存。 等晚上放了工,巴域街,辉记大排档,酒肉管够!” 说完,林远山扯掉领带,將西装外套搭在座椅上,抄起那串钥匙和库存分类簿,带头走进成品库房。 四个工人见状,谁敢多话,连忙跟了上来。 1963年,是香江有记录以来,最乾旱的一年。 虽说中秋节刚过,但这几日,正是秋老虎,十分炎热。 室外气温32度,仓库里面更加闷热,老余做阿头的时候,他都是待在阴凉的地方,动下嘴皮,差遣手下这四个工人去做事。 林远山刚上任,就吵著要盘点库存,还带头走进闷热的货仓。 四个工人认为,这个靚仔是故意作秀。 他们表面不说,內心认定,林远山进去能够坚持3分钟,就算是了不起了。 谁知道,林远山接下来的表现,刷新他们的认知。 从早上九点多进货仓,直到中午,他们几人搬货清点,果然累成狗。 可林远山一边对数簿,一边核差错,哪怕浑身汗得湿透,都没喊过一声累。 甚至,中途林远山还掏腰包出钱,去食堂买桶盐糖水给大家解渴。 就冲这点,四个工人已经服了。 “好吧,辛苦几位大哥了。先吃午饭,吃饱继续。”林远山合上库存分类簿。 四个工人鬆了一口气,跟著林远山走出仓库。 用汗巾抹去脸上汗水,他们还想点根香菸解解乏,谁知掏出来,烟仔都被汗水湿透。 林远山早就算到这一幕,所以就带两根555进工厂。 这会儿看到四人的窘迫,他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唔好意思,忘记备烟。 不过仓库重地,本来也是禁菸区的。 这样!等到下午放工,我们去辉记,几位大哥,每人一包好彩,算我的!” “啊,林生,这样怎么好意思?” “是啊是啊,配合您工作,本是分內事,您都说要请客了,怎么还能让您破费买烟仔呢?” …… 四人闻言,大吃一惊,连忙开口婉拒。 林远山笑著摇头:“別跟我客气这些,走走走,去食堂去食堂,等下去得慢,连菜汤都没剩下。” …… 这边林远山花了一个上午,基本和手下四个工人打成一片。 那边老余在生產车间,却是熬了一个上午。 无论是车间工人们无声的目光,还是周围嘈杂闷热的环境,都是让清閒习惯的他,如坐针毡啊。 等到十二点歇工的电铃响起,这老头第一个走出车间,他没去饭堂,而是利用午休一个钟头的时间,走出工厂拦了一部黄包车。 另外一边,大约三个钟头前。 铁头把林远山送到工厂,一个人拉著车子,来到石硤尾大街中段与巴域街交界,一栋两间铺面,临街三层小楼的楼下。 他抬头看著写有【大顺麻將馆】五个字的木牌,先將车子靠在墙边,擦擦汗水走了进去。 进门就是十来张麻將桌,现在已经坐满了人。 几个和洪顺成员,或是坐在墙边的条凳,或是背著双手巡场。 虽说麻將声、客人谈论声响成一片,但是乱中有序,看到铁头进来,其中一个起身走进掛有经理室的房间。 没过五秒钟,那人又撩开门帘出来,衝著铁头挥手喊道:“铁头,这边,威哥叫你进来说话。” “哦哦,来了。”铁头把掏出来的烟盒,塞回兜里,小心避开面前的麻將桌,在一阵扑街声中,从门口挤了过去。 掀开门帘进去,铁头见到,扁担威半个屁股靠著办公桌面。 一个负责揸数中年人,一手拨著算盘珠,一手扒拉著桌上的零钞和硬幣。 铁头跟了林远山两天,別的不会,派烟还是学到的。 “威哥,请食烟。”笑著叫了人,铁头掏出烟盒,走到扁担威的面前:“是我,拉车的铁头啊。” 第18章 是憨不傻,装傻不憨 扁担威接过香菸,表情复杂叼在嘴里点上。 可抽完一口,他发现这烟——味道不对啊! 举到眼前一睇商標,扁担威忍不住骂道:“扑街! 555一包3块多啊,就两天没见,你这个憨货,还真混出来了,居然敢抽这么好的烟!” “不是,是我老板给的。”铁头老实回答,接著他乘机告诉扁担威,自己现在跟了一个老板做事,不会出来混了:“威哥,多谢您当初借这辆车给我谋生。 现在我不拉车,以后没车份钱可以交,乾脆拉回来还给你了。” 扁担威上下打量了一下铁头,看到他一脸认真,只能嘆了一口气:“铁头,你跟了水房的阿豪是不是? 我收到风,昨日,你帮他在九龙城寨的雄记和人打架。 当场打死两个,你好威风,好巴闭啊。” “不不不!威哥你的消息不准。 打架这件事是有的,可我不是跟豪哥。 我现在帮一位来自潮州的老板做事。”铁头连连摇头,稍微解释了一下,不过没有泄露林远山的信息:“昨日在雄记,也是他吩咐我出手的。” “潮州佬?喂,信不信得过啊?”扁担威听后,將信將疑。 铁头瞪大眼睛,认真点头:“当然信得过!我是憨,又不是傻。 如果我老板不可信,我怎么可能听话做事?” “挑,就你,还不傻啊?”扁担威十分无语,可想到铁头不是跟了吴世豪,又生出拉拢的心思。 指著桌上杂乱的钞票和硬幣,扁担威大声说道:“潮州人很狡猾的,你千万不要被人骗了。 做事? 你除了卖苦力,就是出来混,你能做什么正经事啊? 铁头,我和你讲,做人要老老实实,要脚踏实地。 你不想继续拉车可以,今天这里的钱,你双手能抓多少算多少,当做你给我的拜门红包。 下个月,我们和洪顺要在三圣宫开山门收马。 到时候,你的拜门红包,肯定不比其他人薄! 那日我收你进门,顺便宣布你是我的头马,我有脸,你也有面子。威哥这样安排,够义气了吧?” 香江这些社团和帮会,自宣统元年端午节。 洪门天宝山勇义堂堂主,红旗五哥黑骨仁,在中环召开香江第一次洪门大会,统一推行全套洪门规则之后。 香江本土,大大小小的和字头帮会,开始以洪门分支自居。 十禁十刑,这类入会后的规则先不说,且说扁担威刚刚提及的拜门红包。 就关乎一个白身人员,想拜入他属意那个帮会的诚意。 眾所周知,蓝灯笼是帮会社团的编外人员,不入海底(正式成员的名册)。 铁头和林远山谈论,香江十个成年人,七八个有字头。 其实这里面,绝大多数人,只是隨便包个6块钱的红包。 找某个字头,掛名蓝灯笼,方便在社会上谋生,哪天万一和人发生摩擦,有个字头报出来,可以唬唬人,不被欺负而已。 而想要成为社团/帮会的正式成员,得等你想要加入的社团开山门,经过一套庄严肃穆的洪门仪式,再由该社团拥有大底身份的大哥级人物,收下你的拜门红包,正式收你入门。 等到海底上落了名,你才算是该社团的基层人员,也是俗称的四九仔。 这个拜门红包,其实包多少钱,是没定数的。 原因有两个,第一,洪门中人,重义气,轻金银!怎能用红包的厚薄,来论兄弟姐妹拜门诚意的深浅呢? 第二,时代在发展,可能一百年前,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掏出6枚铜板已是符合行情的价码; 现在60年代了哇,给6块钱都寒酸,总不能给6毛吧: 再过20年,进入80年代,66港幣都要被大佬嫌少,搞不好得咬牙包个666了。 总之,这玩意,礼多人不怪。 包得越多,诚意越足,大佬收你入门,立即提拔你,也没人说閒话。 因此,扁担威这番话说出来,铁头颇为动容。 如果没有遇到林远山,今天的他,肯定被扁担威的许诺和诚意感动,加入和洪顺,並且在十年后,將荃湾打成清一色。 看了一眼桌上面额大大小小的零钞,铁头从兜里,掏出林远山昨日给他那张百元整钞。 这张钞票,铁头很珍惜,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一个小方块。 当著扁担威的面,铁头认真地把这张钱给展开。 然后,他將这张整钞,放在桌面上,与旁边那些硬幣、那堆一块五块面额的零钱,形成鲜明的对比。 “威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可我既然答应要帮我老板做事,那就不能够食言。 借了你的车子那么久,虽说车份钱我没拖欠过,但是车子磨损,也得折旧的。”铁头指指钞票,认真说道:“我老板还等我回去帮衬,我就不久留了,走先一步,得閒饮茶。” 说完,铁头转身就走。 扁担威愣愣看著桌上的百元整钞,一张脸,憋得比猪肝还红。 等到他回神过来,才发现铁头已经走了。 看著负责揸数那个男人,扁担威愤怒喊道:“喂,你是不是盲的啊? 你没看到,铁头那憨货,现在摆张整钞出来糗我啊? 你是揸数,你就不能掏张驼背老(面额500的港幣)出来,给我打脸回去?” “威哥,算啦。 你拿社团的数,帮门生封拜门红包,原本就是违例。 几十块钱,我还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真的拍500块出来,你是威风,可事后阿公(坐馆)问起来,我就要挨训。”揸数男子拨著算盘,慢吞吞说道:“何况,铁头明显铁了心要走。 要强行留人,如果你出手,你们俩个肯定死伤一个; 如果你不出手,我们所有人一起上,都留不下对方。 大家一起共事几年,你有意装傻放人,我当然要装瞎配合了。” 扁担威收起表情,拉开椅子坐下:“哼,师爷明不愧是师爷明,全部都被你猜中了。那你不妨猜一猜,我现在想著什么?” “当然在想,铁头说的那位潮州老板,到底是乜来头咯!” 第19章 我学你的,远少 师爷,本是指旧时官员,私人聘请的幕僚。 演变到帮会社团里边,自然成为高级文职人员的代称。 扁担威不仅扎职红棍,他还领了实权,任和洪顺石硤尾堂口堂主一职。 按理来说,达到这个级別的江湖大佬,身边搭配的揸数(帐房),通常也是扎职白纸扇的大底。 谁叫,和洪顺的规模在和字头里面,属於老破小的。 师爷明空有师爷二字,实际上,只是一个犯了错,被教育署『钉牌(取消註册)』的中学教师。 可能师爷明还在妄想,哪天能够重回讲台。 因此,他只是在和洪顺掛蓝灯笼,不是正式成员。 凭著扁担威的信任,他才有资格在【大顺麻將馆】打理数目。 如此以来,做事做人,师爷明自是小心谨慎。 既不能恶了靠山扁担威,也不能落下太大的把柄,让帮会上面的大佬拿捏自己。 小人物,想混三餐饱饭,不容易的。 这不! 应了扁担威这一句,师爷明就闭上嘴巴,埋头继续点数。 扁担威內心有些不满,却也知道,就他目前的实力,在无法用钞票砸的前提下,想收服师爷明这种人才,確实急不得。 摸摸下巴,扁担威叫来负责收听消息情报的马仔:“昨日我叫你去刮阿豪新设的那两个粉档,现在可有消息了?” “威哥,还没。”马仔表情忐忑。 “那不用查了!”扁担威甩了一根好彩过去,交代多一个新任务:“叫兄弟们查一下,我要知道铁头这两天,接触了什么人? 对方应该来自潮州,查到消息,不要乱动,速速报我!” 马仔接过香菸,夹在耳后点头离开。 这里,不是扁担威准备对付林远山。 而是他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铁头这层关係,结识对方口中那位老板。 给有钱人做事,是这个时期,香江大小帮派的重要財源。 现在江湖上,规模破万人的大帮派,个个背后都有大商人支撑著。 不是说,当了黑社会,就只能捞偏门。 码头、仓储、乃至工厂,凡是用人的底层岗位,都是这些帮派大佬爭抢的地方。 以后岗位就能安排帮眾去开工,既能安抚人心,又能从中抽水,帮会就有固定的进项。 帮会要发展,离不开抢地盘。 那就需要与敌对势力开打,打架肯定有人员死伤。 医药费、烧埋银、安家钱,一条条数计下去,都是花花绿绿的钞票啊。 拥有大水喉(大商人)支持的一方,自然有底气与敌对势力打到底。 等到了八十代中后期,香江彻底转型为国际金融中心。 大量製造业外迁,码头仓储机械化,传统的大商人们,对底层人力的需求大幅度减弱。 再加上港英谈判桌上失利,答应將香江还给我们,鬼佬们故意放纵黑帮,才频繁出现大富豪被黑帮成员绑票勒索的奇观。 现在是60年代,不仅黑帮是大商人养的恶狗,甚至连华人警员,也得有大水喉出钱支持,才能买官往上爬的。 林远山自然没有想到,早上铁头说去给扁担威一个交代。 结果这憨货,语焉不详,居然让扁担威误会他林远山是条大水喉。 这会儿,林远山从食堂吃完午饭出来,一个人走出厂外。 铁头已从大顺麻將馆回来,一个人蹲在墙角纳凉,看到林远山出来,他连忙起身。 “怎么样?顺利吧?”没能看到这两天乘坐那辆黄包车,林远山开口问道。 铁头点了点头:“算是顺利吧。 我把车子还给威哥,话也说清楚了。 怕他不开心,我还把你给我那100块钱,当做车子折旧费赔给他呢。” “啊?你今天,为什么出手这般阔绰?”林远山震惊看著铁头:“就那辆破车,卖了都不值100块钱啊。” 铁头挠挠后脑勺,憨憨笑著:“我这不跟您学的嘛!这两天,我算看得出来了,想做大事,就不能小气!” “你! 我是老板,有些场合,我不得不硬著头皮装下去的。 何况,我每次撒钱,我都是带有目的性的。 而铁头哥,你只是伙计啊,你在扁担威的面前装这个逼有什么用呢?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了什么大老板,仅仅不到两天,就有底气把普通人一个月的收入隨手拍出来装逼呢!”林远山越说越鬱闷,指著铁头骂道:“正扑街啊你! 我早上和小兔配合,又是卖惨又是帮巧如点菸。 辛辛苦苦才骗到200块,连买包555,我都要省下8根放在你那边……” 捂著胸口,林远山食指中指比了一个v:“算啦算啦,钱都花了,说什么也没用了,来支555,让我把血压压回去。” “无了。”铁头摊开双手,一脸不好意思说道:“我进门先敬威哥一支,事情谈好,要出麻將馆。 我想,以后应该很少和大家见面。 在场的和洪顺兄弟,我都发了一支,然后就没了。” 林远山气极而笑,一边指著铁头,一边无奈摇头。 此时,铁头已经知道,自己学林远山做事,学了一个半桶水,整个早上,基本都在犯蠢。 拍拍衣兜裤兜,他摸出几个硬幣:“远少,我还有一块两毛钱,等我十分钟,我去路口士多店,买包回来。” “还买条毛啊? 现在就快下午一点钟了,我准备回去上班了。”林远山喊住铁头,指指城寨的方向:“你下午没事,別在外面乱跑了。 既然把车子还给人家,你就先回去吧,顺便交代小兔,晚上不用给我留饭了,我约了人。” 铁头哦了一声,临上电车,还在追问林远山,晚上约了谁,约在哪里? 这傢伙,嘴上说身为跟班,必须贴身保护老板。 实际上,林远山早就看穿他的小心思,这是还想蹭顿好吃的呢。 送走这个憨货,厂內也响起上工的电铃。 林远山刚刚进门,老余就在路口出现了。 他坐著一只黄包车,嘴里催促车夫加快速度。 急赤白脸在厂门口下车,老余丟下一块钱车资,飞快跑了进来。 第20章 胸有成竹林远山 既然上午已经磨合过了,到了下午,林远山与手下四个工人,不仅少了生疏,配合起来,也是流畅很多。 大约盘点到五点左右,林远山几人,就將原料和成品两个仓库过了一遍,查出两个仓库实物与帐本不符的几个地方。 没有耽误一分钟,林远山带上两个人,立即找到许能。 人证物证,白纸黑字,被许能叫来办公室对质的老余,无从辩解。 事实胜於雄辩,调岗不到八个钟头,林远山就查出他在任上留下的这么多错漏。 现在,不是许能愿不愿意包庇老余,而是需要安排財务人员核算这些错漏,究竟给工厂带来多大的损失。 如果金额较大,许能还得上报,让公司决定开除还是报警。 “扑街仔,你不得好死……”老余被巡厂人员押下去的时候,梗著脖子衝著林远山厉喝连连。 许能先让两个被林远山带来作证的工人回去仓库做事,然后他亲自起身,把办公室门关上,隔绝外面员工八卦的目光。 回来坐下,许能掏出烟盒,敲出一支万宝路递给林远山:“阿远,你的动作太快了。 当日上岗,就將烂数查出来。 我出来社会行走几十年,上次见到做事这样雷厉风行的年轻人,你知不知道是谁?” 看到许能卖关子,林远山就算內心猜出谜底,都是配合问道:“是谁?” 许能指了指头顶:“我们的老板——李一城!” “拿我和李生相提並论?”林远山哈哈一笑:“那我必须和许厂长你说一句,多谢夸奖。” 许能嘖了一声:“夸奖?阿远,你知不知道,你惹祸了。 李老板他当初能在公司內部大刀阔斧查数,那是他背后站著一个老老板,也就是他的老丈人撑著他啊。 而你呢? 你背后有谁? 你刚来,就將厂子两个仓库的帐本捅出天。 最让人无奈,就是你带著两个工人,大摇大摆过来我的办公室捅,搞到我现在想在这件事上转圜一下都没办法。 阿远,我不是盲的。 老余在任期间,搞什么小动作,我其实很清楚。 不是我不想动他,而是动他的话,他后面那个侄子,福义兴石硤尾堂主鱼佬明不好惹啊。 这帮江湖人,手黑得很,在我们石硤尾这一带,每日死得不明不白的人太多了。” 敲敲菸灰,许能双手用力揉著自己的面颊:“阿远,你早上和我说,你来我们这家厂,是想来学习的,將来是准备自己出去开塑胶工厂。 当时,我还当你是个醒目仔。 可我没想到,第一天上班,你就惹出大祸事。 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將这些利益关係告诉你。 至於你和老余的事情,我是不会继续插手的。 好了,你可以出去,等过得这一关,我一定找机会,將你介绍给李老板认识。” 林远山笑容不改,拉开椅子,起身拧开房门,瀟洒走了出去:“许厂长,记得你的承诺,我等著你向李生推荐我。” 许能闻言放下双手,惊讶看著林远山背影,自己都把利害关係告知了,这靚仔居然还能这么淡定? 难道说,烂命驹会为了他出头,硬顶鱼佬明? 不! 不可能! 老余这次事发,三年任上,他暗中勾结鱼佬明,或是低价或是做帐,偷偷从工厂薅走的塑胶花废料。 如果按照最低市价,都得一两万港幣。 李一城如果追究,老余不仅要被罚款、退还赃款以及留下案底,还要面临最高4年的监禁。 再往深处想,凭李一城在潮州商会的咖位,如果他给福义兴的大水喉潮丰商会会长提上一嘴。 鱼佬明搞不好,要被福义兴革去石硤尾堂主之位。 仇恨结得这么大,鱼佬明不可能给烂命驹面子的…… 许能越想越觉得林远山没法破局,正当他一边腹誹林远山是不是故作镇定,一边起身准备关门。 突然,外面职工议论声,传了进来。 “挑!原来林主管有许厂长支持,难怪刚来上班就敢惹老余这个马蜂窝。” “厂长?呵。我睇,恐怕不单单是厂长,刚刚你们没听到?阿远走出来的时候,提到李生。” “是啊,那又代表什么呢?厂长看不惯老余,画饼让这靚仔出来当刀,承诺事成在李生面前推荐他嘛。” “不一定是这样,也有可能,李生对石硤尾分厂的管理不满意,空降这位远少过来和许厂长唱双簧,狠狠整顿厂风!” …… 议论声夹杂著机器声,许能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帮工人,已经传到林远山是李一城私生子的离谱程度上去了。 “这小子,他是故意的!”许能咬著牙,缓缓关上房门:“这个扑街仔,我说,他怎么出门要说那句话。 这是在提防,有人忌惮老余的江湖能量,乾脆拋我那句话出来当烟雾弹……” 走回椅子坐下,许能回想,今日林远山见工到现在整个过程。 最终,他犹豫再三,抓起听筒,拨出李一城的私人电话。 没等多久,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我是李一城,对面哪位?” “城哥,是我,石硤尾的老许。”许能身不由己坐直,恭敬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告知对面那人。 李一城全程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只是回了一句知道了,就將电话掛掉。 通话时间没多久,前后不到十分钟。 但是对许能来说,却是好像过去一年那么久。 没有听到李一城对他的追责,也没听到对老余或者林远山的处置和安排。 可是对於许能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虽说他的能力跟不上在商界越走越远的李一城,但是跟了对方十来年,这位老板的胸怀和脾性,许能还是摸得出三分的。 最少,这三年来,自己对老余的纵容,对方不会追究了。 “唉,只能说,塑胶花这门生意,老板他真的不放在眼里了。 如果换做几年前……”许能嘆了一口气,手指发颤点上香菸:“林远山,哪怕你逼到我,不得不主动向老板坦白。 可我依旧在老板的前面託了你一次,我希望,將来你能够知道我这次情份咯。” 第21章 新旧秩序,江湖事江湖了 林远山早上刚来,下午就和老余闹出这么大的场面,未等下班,消息就传遍整个工厂。 四个仓库工人,到了这个时候,也是开始后怕。 老余能在仓库搞小动作,他们四个要说丝毫不知,当然没有可能。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那老货居然专门盯著塑胶花废料下手而已。 现在冷静下来,四人都很后悔。 大家与新主管林远山,只不过头日认识而已。 怎么被这小子喊几句大哥,灌几碗盐糖水,外加一顿大排档的承诺,就傻乎乎跟他捅老余的后腰呢? 四人愁眉苦脸,一排蹲在仓库门口的阴凉处。 每次抬头看向坐在里边,埋头標註库存表错误的林远山,那个小眼神,一个比一个幽怨。 他们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林远山。 等到把老余在任期间,暂时能够查得出来,一些错漏之处標记妥当,放工(下班)的电铃,也是响了起来。 抓起电话听筒,林远山拨出一串號码,与对面说了几句。 然后他將听筒放下,抬头看向几人:“几位大哥,今天辛苦了。 走,去巴域街辉记,等下喜欢吃什么,你们儘管点,別跟我客气!” “哎呀,林主管,还吃什么辉记啊!” “就是就是,余主管他侄子不是好惹的。我看,大家还是从工厂后门走吧。” “好主意!我估计,现在鱼佬明已经带著一班人马,在工厂前门堵我们了。” …… 四人忧心忡忡,將林远山给围了起来。 一个两个,满嘴都是怂话,可是也没怪林远山,今天將他们四个拉上贼船。 “哎,怕什么!我们又没冤枉他阿叔。”林远山伸手把面前两人扒拉开,淡定走向工厂大门:“走吧,我今晚还叫了另外几位朋友,不好让他们久等。” “啊?既然林主管还请了其他朋友,我们几人不如下次再聚。” “对对对!我突然想起来,今晚我女儿生日,还等我带礼物回去呢!” “林主管,我家也有事……” “下次,下次再约,到时我们几个凑份子请您。” …… 四人闻言大喜,赶紧找藉口与林远山分开。 还吃辉记? 再和你呆在一起,我们家里人,明天可以帮我们收尸啦扑街! 不敢再与林远山走在一起,四人转身就走,几步过后,开始小跑,拐过墙角,更是埋头狂奔,担心迟了一步就没命。 林远山嘖了一声,独自行向大门:“吶,是你们自己不去的,那就不能怪我小气食言,想省你们四副碗筷了哇。” 同一时间。 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厂门口,对面的马路。 正如四个仓库工人猜测那样,已有七八个身穿汗衫的男人,簇拥著一个脑袋扁扁,眼睛很大的男子。 这个人,就是老余的侄儿,现在福义兴石硤尾堂口的堂主——鱼佬明。 听到放工电铃响起,陆续有工人,三五成群走出来。 鱼佬明再次叮嘱手下:“记住了,那扑街年纪不大,长得很靚仔,穿著藏青色的西装,还扎著一条猪脷(领带)。 等他出来,即可跟上去。 別在工厂的门口动手,避免得罪李老板。” 一帮福义兴帮眾,纷纷点头,摩拳擦掌,瞪大眼睛望著出来的人群。 鱼佬明掏出香菸,自己点上一根。 中午时候,一直合伙做塑胶废料『生意』的余叔,突然跑来自己的陀地,说是有个姓林的扑街想搞他。 今早,他被许能那个废材调去生產车间,以后仓库的『生意』,可能要黄了。 草! 蚊子再小,也是肉啊! 李老板家大业大,仅仅塑胶花一项,大大小小就有十几个工厂。 老厂、主厂是主力,废料规模大,各自有专业人员负责回收处理。 石硤尾分厂每月两三千块钱的废料,看似仓库调度员手上那本帐的一个数字。 可对於他们这帮江湖人来说,过手转卖出去,就是一条稳定的財源。 不要以为,鱼佬明扎职红棍,还是石硤尾区的堂主。 他就能每天坐在陀地,依靠控制的黄赌毒场子抽水,然后数钱数到手抽筋。 现在可是60年代初,四大探长还没凑齐呢。 鱼佬明这种江湖大佬,看似威风八面,实际上,抢地盘,守陀地,攀附有钱佬,奉承便衣队,安排堂口成员在黑灰白各种行当开工…… 这些事,全都得由他过手。 这是一个老江湖秩序:义气为先,即將崩溃; 新江湖秩序:往钱看、勾二嫂、做兄弟在心中,有事电话打不通即將萌芽的时代。 在60年代扎职当大佬,还要站得稳,哪个不是劳心劳命? 再说了,石硤尾本来就穷,在这插旗开堂口。 除了福义兴、还有和洪顺以及诸多大大小小的字头。 甚至,最近吴世豪,还与肥佬坤合谋,偷偷在这边开了两个粉档。 锅里的肉本来就少,还这么多人伸筷子进来抢食,也怪不得鱼佬明坐不住,第一时间,就带人过来解决。 这个时候,从工厂门口走出来的工人,已经逐渐稀少。 鱼佬明一伙,既没堵到林远山,也没等到老余出来帮忙指人,个个都是站不住了。 “明哥,现在怎么办?后门我们也有兄弟守著,现在都没信,估计也是堵不到人。” “要不,打个电话问问余主管?” …… 几个亲信纷纷出主意,其中有人,甚至提议乾脆进去抓人。 “不行!江湖事江湖了! 李老板这几年,在潮商群体里面的地位越来越高。 他那个人,是出了名不喜欢我们这帮江湖人。 今天进厂刮人,就是打他的脸,人家一个电话打去深水埗警署,当天探长都得联繫我们老顶交人。”鱼佬明果断摇头,继续指著门口:“那扑街肯定躲在里边不敢出来,我们继续蹲著,就不信他能一直住在厂內。”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桀驁的声音:“明哥,我阿豪很好奇,到底是谁得罪你了? 居然带著一大帮人堵住李老板的厂门?” 第22章 隔空扯虎皮 是吴世豪! 鱼佬明转身过来,看到吴世豪带著傻佬武、哑巴雄、大鸡以及七八个马仔,內心顿时一沉:难道说,今天顶掉余叔岗位那个扑街,是水房的人? 一双大眼转了转,鱼佬明皮笑肉不笑,掏出香菸走到吴世豪面前:“阿豪,你怎么来了?道上都在传,你最近生意很好,居然有空过来这边?” 吴世豪举举手上吸了一半的好彩,拒接鱼佬明递来的香菸:“哎,我这点小本生意,每日忙到吐血,都仅能餬口而已。 哪比得过明哥,你这种江湖老前辈,根基厚,背景深。 听我表弟讲,现在连李老板,他都要和你合伙做生意啊!” 早在十年前,鱼佬明已经扎职红棍。 他不仅年纪比吴世豪大了接近一轮(12岁),江湖辈分同样高出一档。 所以,吴世豪这句老前辈,也没说错。 “阿豪,別开这种玩笑。 我是什么档次,李老板是什么层面?”鱼佬明面色阴了下来,冷声辩驳道:“这些话传到李老板的耳朵里,我扛不住的。” “哎,明哥,你就別装蒜了。”吴世豪冷笑连连,用那双三角眼的眼白,撇著鱼佬明:“你和你那便宜阿叔联合,用低价和做帐的方式,从李老板工厂窃取塑胶花废料的事情,已经被我表弟查个底朝天了。 我也不怕坦白和你讲。 我阿豪今天过来,就是要提醒你。 有钱佬一个电话压下来,比我们手上的砍刀重一百倍啊。” “草!吴世豪,你这样讲,摆明就是威胁我咯?”鱼佬明大怒,伸手揪住吴世豪衬衣衣领。 吴世豪竖起眉毛,刚要发作。 林远山的声音,已从人群外面传了进来:“豪哥,走啦。 我刚给九龙便衣队的成哥打了电话,不要让他久等。” 处於对峙中的二人,循声望了过去。 双方马仔,爭相避开大佬的视线,露出一手拎著西装外套,一手搓著一个zippo打火机的林远山! “臭小子,这里是石硤尾,归深水埗警署管的。 你特么抬个九龙便衣出来,想嚇唬鬼呢!”鱼佬明满脸不服气,反唇相讥的同时,却也鬆开吴世豪的衣领。 林远山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走到吴世豪的面前:“豪哥,有烟没?来一支。” 吴世豪哈哈大笑,掏出一包没拆的好彩递过去。 林远山边拆边说:“阿明哥是吧? 有些事,不上称没有四两重,现在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 你那位阿叔好大胆,低价卖点废料出来也就算了,连帐目都敢做假。 李老板旗下工厂,正朝西方管理制度去改制。 你们的事,就算没有我,也是瞒不住多久的。 今天豪哥在场,你肯定动不了我。 何况!动了我,你又能如何? 事情已经捅到明面上,我是第一日上班,要让我背下你俩叔侄齷齪了三年的黑锅烂数,也得人家李老板愿意信才行。 所以,你除了立即与你阿叔切割,让他背下这条罪,没有其他路走了。 教你破局,谢谢不用讲。 毕竟,让你阿叔去蹲监牢,我其实也挺不好意思的。 好了,我们赶著去吃大排档,就这样吧。” 说完这些,林远山招呼傻佬武和大鸡走人。 吴世豪拍了拍鱼佬明的肩膀:“既然阿远不要求你讲谢谢,那你刚才过於激动,揪了我的衣领,我阿豪大人大度,不用你讲对不起了。 明哥,大家出来混。 是求財,不是求气。 今天糗个阿叔而已,又不是糗老豆! 何况这三年来,你俩也黑了不少钱。 做错要认,挨打要立正,现在还不用你认,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哈,走了!得閒饮茶,哈哈哈。” 仰头咬著香菸,吴世豪哈哈大笑,带著一帮马仔追上林远山。 鱼佬明气得浑身发颤,身边马仔没他命令,自然不敢上去开打。 等到吴世豪一伙护著林远山行远,鱼佬明扭身踢翻一个绿皮垃圾桶:“草!吴世豪,还有那个叫做阿远的靚仔,好好好,我记住你们了。” “明哥,阿豪他都没扎职,如果不是靠著肥佬坤,谁把他一个水房四九仔放在眼里?今天他们俩兄弟这样囂张,不如让我做了他们……” 一个亲信爭取表现,可话还没说完,鱼佬明就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收声啦! 你以为那靚仔是借吴世豪的势? 人家是抬李一城这支旗来嚇我啊! 第一天上班就查出上任贪污,出厂就被人做掉,你是不是担心,这件事无法传到李一城或者他身边人的耳朵里?” 一通臭骂,鱼佬明不仅喷得身边马仔低头不语,自己火气也发泄不少。 最后看了一眼工厂大门,鱼佬明暗暗道了一声对不起,转身带著马仔大步离开。 几分钟后。 有关工厂门口,吴世豪、鱼佬明先是发生对峙,然后林远山走出厂门,出面解围的过程。 就有在场围观的工人,私下来找许能,一五一十告知他。 “好了,我知道了。”许能丟了一根香菸给来报信的人,板著脸提醒道:“明天专心工作,这些江湖人的事,不要在工厂里面乱传,李老板他,一向不喜欢这些。” “是是是,我也是当热闹看而已。”工人接住香菸,连忙点头。 等这个人走后,许能靠著椅背,突然笑出声来:“好一个林远山,隔空扯虎皮,这样都能拆开这一局。 哎,老余,没办法,你那侄儿都放弃你,看来,工厂是时候报警了。” 说完,许能抓起电话听筒,咔咔咔拨出深水埗警署的电话:“喂,麻烦叫探目邓楠过来接电话,我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厂的厂长许能……” 铁笼警车开往工厂的途中,林远山和吴世豪一伙,已在巴域街辉记,点了满满两桌生猛海鲜小炒。 主桌除了林远山、吴世豪、傻佬武、大鸡和哑巴雄,还留下一个位子。 这是给九龙城警署便衣势利成预留的,至於吴世豪手下的马仔,就在旁边打了一桌。 二十分钟后,势利成匆匆赶来,刚喝一杯啤酒,就被林远山说出来的话惊住了:“什么?阿远,你要我们出钱入股开厂?” 第23章 势利成有双势利眼 巴域街辉记,是一处拥有两间临街铺面,占用步行道的海鲜大排档。 菜餚的口味,其实跟九龙城寨的雄记不相上下。 不过,辉记是露天摆桌凳,食客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用餐环境比雄记好不少,属於石硤尾这一片,普通民眾宴请聚餐之最佳选择! 这会儿天还没黑,可过来就餐的食客已经满座。 势利成这句喊出来,顿时引来周围眾人的目光。 吴世豪警惕按住势利成肩膀,低声在他耳边提醒道:“成哥,这地方……人多嘴杂,隔墙有耳的……” 可不是! 甭管靠不靠谱,眼下谈的,可是一条財路!! 势利成立即警醒过来,他板起脸,起身撩开的確良的衣摆,啪的一声,拔出喷子,拍在桌上。 喷子,既不是现代霰弹枪,也不是香江警匪片上面的点三八短狗。 而是这个时期,香江便衣配枪的俗称,同样点三八口径的韦伯利mkv。 而一眾食客的反应,证明势利成这个动作很有效。 原本竖起耳朵,想听听详情的,个个都是低头狂吃,相邻一桌,更是满脸笑容,抬起桌面,自觉挪远两步。 “哼!”震慑住场面,势利成收起喷子,坐下来后,拉著椅子靠近林远山:“阿远,细说细说。 有这种搵水(赚钱)的机会,你都没有忘记成哥我,就算蚀本,我肯定都要参上一股的。 就是不知道,你准备开乜厂?”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远山端起酒杯,先邀吴世豪和势利成喝一杯。 然后他抄起筷子,吃了一块炒牛肉,才用不轻不重的语气说道:“我现在是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的仓库调度员。 今天我查数,发现这家厂,每个月大约会產生10吨废料。 我想拉著两位,大家合伙,搞一个废料回收厂。 你们觉得,有没搞头?” 塑胶花废料回收厂? 势利成与吴世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出失望的表情。 还以为是什么走私、销赃之类的大买卖! 搞得神神秘秘,居然是开塑胶花回收厂。 刚把要参股的大话说出来,这会儿,势利成就算內心对林远山十分不以为然,也要顾及吴世豪的面子。 抓起酒樽,势利成给自己杯子满上:“阿远,你刚来香江,又是第一天进厂,可能对行情不太了解。 听成哥我一句劝,趁早打消这个开厂的念头啦。” “哦。成哥,请问,我这个计划,有何不妥的地方?”林远山眨眨眼睛,好奇看著对方。 势利成喝了半杯啤酒,开始显摆能耐:“你可知道,现在市面上,塑胶花废料回收价,一吨多少钱? 我来告诉你,少的50港幣,多的80港幣。 石硤尾这家分厂,淡季不好说,旺季的废料,我算你查到的数字双倍,20吨好吧。 你是厂里的仓库调度员,就算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將所有的废料吃下来,供给你设想中的废料回收厂。 20吨的料,內部按照半价买,800块! 可你现在说,还要拉我和你表哥合股。 你我有固定工作,阿豪手上管著石硤尾一摊子事,那是不是要僱人啊? 开厂,道上的事情,阿豪可以摆平; 官面上的事情,我是九龙城那边的人,不过可以找深水埗这边的同僚帮忙。 可人工、水电、原料,这些跑不了的。 你想想,辛辛苦苦一个月,掐头去尾,拢共才剩下几个子?最后还要三个人来分钱。 唉,阿远,这一局,不是成哥我不肯出钱撑你。 而是你这条计,要赚回买厂买机器的钱,都得猴年马月。想分红?遥遥无期啊。” 洋洋洒洒说一大通,势利成將注意力,放到桌上的好酒好菜。 接到林远山的电话,一听有財路,而且还叫上吴世豪一伙,他就信以为真,下班从九龙城警署门口拦部计程车,匆匆赶来辉记。 车程接近4公里,花了3块钱,现在怎么都得吃个够本才行! 担心林远山被势利成打击到,吴世豪拍了拍他的肩膀,举起酒樽帮林远山添酒:“阿远,你说,要做正行,我是完全听不懂的! 不过我觉得,成哥他没讲错。 他是老便衣,见过很多世面的。 但是你也不用太过灰心,刚来香江,是这样的。 个个以为这边遍地是黄金,俯下身就能捡到钱。 不信! 你问问大鸡。 这扑街当初以为长得靚仔,还想去电视台应聘做演员呢,哈哈哈哈……” 看到豪哥为了安慰小表弟,居然揭开自己糗事,大鸡满脸的尷尬:“我是土包子进城,阿远不一样,他是有文化的,我觉得,他这个想法,兴许能成。” 势利成嘴角撇了一下,抄起筷子继续对准桌上的好菜。 人家李一城,能將塑胶花做到行业第一。 从生產到销路,方方面面,肯定都是考虑到了,怎可能露出这么大的空子,让外人轻易钻进来发达呢? 势利成这个带著不屑鄙夷的小表情,虽说他控制得很好,在面上转瞬即逝,但也瞒不住一直盯著他的林远山。 任由席上眾人议论自己,林远山一句都没反驳,只是故意沉著面色,一杯一杯喝著闷酒,一副很不服气,可迫於年轻不敢顶嘴的表情。 势利成身为老便衣,在场地位最高,能来也是看在吴世豪平日知趣的情面,以及头次与林远山见面,后者懂得英文留下的好印象。 这会儿,来了来了,听也听了,劝也劝了。 现在林远山年轻气盛不服气,他自然懒得多话。 甚至,他已经打算,等吃完今晚这餐,下次再与林远山见面,笑笑点个头就得了。 势利成只顾吃,林远山只顾喝。 吴世豪夹在二人中间,他反而成为最尷尬的一个。 好在,招呼惯江湖人的辉记,也是发现这边两桌的气氛有点不妥,果断把炒勺抡得飞起,用最快的速度,把林远山他们的菜给上齐! 半个钟头后,眾人纷纷吃饱,势利成更是捏著牙籤,打著饱嗝,剔起牙齿。 林远山感觉火候差不多了,適时抢在势利成起身,挤出一副难为情的表情:“成哥,我还是想要试试! 不如这样,趁著今晚豪哥在场,由他作保。 你借给我3000块,一个月后,如果工厂盈利,3000块算你入股30%。 如果工厂亏了,3个月后,我连本带利一起还你。 你看怎么样?” 第24章 鸿门宴,宰的就是成Sir 原本还以为,今晚事情已到一段落的势利成,怎么也没想到,临要散场,林远山居然还来了这么一出。 借3000块? 你为什么不找你表哥阿豪借? 水房阿豪,在石硤尾这一区,都算是贵利界的新人王了哇。 眼带不满,势利成看了一眼吴世豪,虽没开口,但是意思却很明显——你这小表弟搞什么鬼? 请顿辉记大排档,想把我这个老便衣,当做肥羊宰啊?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被林远山这句话,搞得十分被动。 拉了拉林远山衣袖,豪哥压低了声音:“阿远,別闹了! 你要用钱,豪哥这里有,別说三千块,三万块我都凑给你。” 叮嘱完林远山,吴世豪扭头衝著势利成陪笑道:“成哥,阿远还是小孩子,他的酒量浅,喝醉乱讲话,您可別当真,千万不要跟他计较啊。” “嗯……东西能乱吃,话不能乱说的。”势利成怒火稍退,丟下牙籤,站了起来。 见他要走,吴世豪一句看好阿远,然后就抄起桌上的香菸,快步追上去,应该是准备帮势利成叫车。 大鸡和傻佬武一左一右,护著林远山。 “阿远,这帮死差佬,有好处,比狗还能舔,没好处,翻脸比翻书还快。”大鸡压低声音,对著林远山说道:“不要担心,由豪哥收尾就好。” 傻佬武扭头呸了一口:“真是餵不熟,说笑几句都不行,当场就翻脸,草!” 听著二人的抱怨,林远山面上表情不改,继续维持愣头青人设,可內心却是笑开了花。 因为,如果连集团骨干都对势利成很不满,那么吴世豪身为首领,就更加不用说了! 只是,豪哥他当头的,时刻需要顾全大局,不得不忍这个老便衣罢了。 那就是说,接下来,自己这步踏出去,豪哥出来力撑的概率,要比原先估算更高了。 想到这里,林远山不再犹豫,叮的一声,zippo打火机搓出一簇火苗,自己点上一根好彩。 接著,他手指夹著香菸,指著几米外,与吴世豪站在一起拦计程车的势利成:“成sir!你这个老江湖,不会真的不敢和我这个后生仔赌这一铺吧。 还是说,你担心就算有豪哥作保,这3000块,你依旧收不回去?” 这话一出,全场一静。 不仅势利成面色阴冷,不顾吴世豪的阻拦,大步走回林远山的面前,连在辉记都放下炒勺,兴致勃勃跟著在场食客看起热闹。 “后生仔?哼,饮过几瓶墨水,识得几句洋文,就不知天高地厚!”紧紧盯著林远山,势利成咧嘴露出一口烂牙:“阿叔今晚真是好心被雷劈! 劝人冷静,居然劝出仇来? 三千块是吧,阿豪,擬份借据出来,就按你档口的利息算,既然你细佬要送钱给我使,我无道理不受他孝敬的。” 吴世豪闻言又惊又怒,正要说些什么场面话来圆场。 林远山却用平和的目光,让他及时改了主意:“豪哥,你刚刚说了,如果我要用钱,3万都凑给我。 现在我只是要你帮忙做保3000块,不会在这么多外人的面前拆我的台吧?” “你!”话说到这里,吴世豪无法再劝,只能叫大鸡取来一张空白借据,刷刷刷填上金额。 势利成被林远山接连將军,也是动了真怒,看看借据没错,立即掏出钱包,数出6张面额五百的驼背佬拍在桌上:“按照贵利的行规,九出十三归。 靚仔,我现在借足你3000块。 签名打指模吧,阿叔等著看你成为林厂长啊。” 林远山在眾人复杂的目光中,淡定將名字签上去,按好指模,他收起三千块,对著势利成笑道:“成sir,多谢了。” 势利成收起借据,看著吴世豪:“阿豪,你这个小表弟,可真的了不起啊!我阿成出来混了那么多年,头次被人请吃这么贵的大排档。 先走了,不用送。” 吴世豪这个时候,也是压不住怒火,不咸不淡回了一句:“成哥,3000块而已,就当玩个游戏嘛。你放心啦,三个月一到,来找我阿豪!” 势利成笑笑不开口,走去路边拦下一部三轮车扬长而去。 看到这么精彩一场戏,无论是辉记还是食客,都是满足了各自的八卦心。 无需当事人开口驱赶,一看吴世豪揽上林远山肩膀,食客纷纷坐下,埋头狂吃,而辉记,更是回到炉灶前面,再次抡起炒勺。 不想再给这帮围观者看戏的机会,豪哥丟下一百块在桌上喊句埋单,揽著林远山的肩膀走在最前面。 傻佬武、大鸡、哑巴雄,带著小弟们跟在二人后面,还很贴心让出五米左右距离,让俩兄弟说话。 走出百来米。 吴世豪抽完一根好彩,屈指將菸蒂弹飞:“3000块而已,阿远,你不该和势利成闹得这么僵。说说吧,你到底什么打算,以你这两天的表现,今晚不该出现这种事。” “哎,豪哥,你想太多了。我就是不服气那傢伙看衰我开不成这个厂子而已。”林远山眨眨眼睛,显然在说瞎话。 毕竟,林远山总不能说,今天的鸿门宴,就是衝著势利成摆的。 拉豪哥你上桌,是为了当陪衬,实际上,从来没想过你来合股,因为你的钱沾了白粉,一旦用了,会被404的。 吴世豪很明显,不满意林远山这个解释。 拍拍路边的铁栏杆,他转身靠了上去:“算了,事情已经发生,说这些也太迟。三千块你不要担心,加上利息,最多三个月后还他四千,我会帮你解决的。” “不!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林远山用力摇头,不等吴世豪再劝,他玩味笑道:“何况,搞不好过段时间,成sir还得求我不要还他这笔钱呢!” “切,你真以为,凭著这3000块,就能开个工厂出来啊?”吴世豪明显不信,掏出烟盒继续点上:“不过,成不成无所谓,我倒是发现,你小子胆子真的够大。势利成摆喷子出来,全场个个嚇得打哆嗦。你小子居然还敢將军他两次,逼他不得不掏钱。 我看,你还是出来混吧,你这胆量,做正行太浪费,捞偏门更加合適啊。” 第25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麻烦避不开 有个孜孜不倦,想要拉著自己捞偏门的表哥。 林远山真是很感动,感动到想哭。 可惜,对方这份义气,自己真是承受不起啊。 没接话茬,林远山指了指对面亮起的绿灯,带头走上斑马线。 吴世豪外粗內细,虽有失望,却也没有再提。 他招呼眾人跟上,小跑到林远山身边:“等工厂开起来,有什么困难的话,千万別客气,跟豪哥我,直说就行。” “知道啦,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囉嗦……”林远山看了一眼吴世豪,双眼带著笑意:“胶己人,我跟谁客气,也不会跟你客气的。” “这就对了!胶己人!”吴世豪闻言大笑,走在后面的傻佬武几人,也是应声露出笑容。 从辉记回到九龙城寨,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小兔和铁头同样吃过晚餐,前者拿著针线,坐在窗边缝补林远山床罩上一个破洞。 铁头躺在沙发上,双眼盯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憨憨脸上,有一副和思索者同款的表情,简称——饭桶发呆。 吴世豪一伙將林远山送到楼下,就离开前往新租的住处。 林远山独自走在楼梯,路过三楼,发现烂赌凤和小兔原先租住的房间有人在说话,应该是城寨委员会的人,安排新租客过来入住。 九龙城寨这个地方,乱归乱,可却乱中有序。 城寨元老会是最高权力机构,下面又分为城寨委员会、城寨联防会、天台铁皮屋联社等组织。 包揽城寨內部仲裁、城寨暴力机构、城寨租房水电等等方面。 在这,讲法律没用的,要讲规矩,规矩就是谁的拳头硬,谁的背景大。 比如,吴世豪能在这里混得开。 除了他们这伙人敢打敢杀,自身拳头够硬,还离不开字头和安乐的势力,以及大捞家肥佬坤的支持。 林远山看了一眼三楼,踩著楼梯走上四楼。 按照约定,他在402门口,屈指敲了四下。 铁头在屋內听到,赶紧过来开门:“远少,您回来了。” “嗯,我回来取衫裤的。”林远山走进房间,將身上西装脱下来掛好:“忙了一天,浑身是汗,我得去公共浴室洗一洗。” 今年香江大旱,每4天才供水一次。 九龙城寨总共8条水管,目前被城寨委员会关剩下2条。 日常用水的价格,更是比平时翻了一倍。 昨日,林远山叫铁头去请楼下刘婆子上来帮小兔洗澡,买水的钱,比僱工的钱还多! 加上地方有限,城寨房屋都没配备洗手间。 居民要么上天台“露天浴”,要么在巷道水龙头用布帘遮挡“街边洗”。 林远山准备走十几分钟,出去南门外边的公共浴室。 “远哥,换洗衣服在这里。”小兔捧著一套內衣裤过来。 林远山伸手接过,顺便揉揉兔头:“乖。” 说完,林远山转身就走,铁头身为跟班,自是跟了上来。 可让二人惊讶的是,小兔居然提著一只胶桶,追到楼道。 看到林远山停下脚步,好奇看著自己。 小兔指著胶桶內的肥皂:“远哥,我跟你一起去。 等下脏衣服,我顺便洗掉,然后可以带回来晾晒。” 看著这个无时无刻,都在爭取做事的小女孩。 连奸商和黑警都敢坑的林远山,难得软下心来:“不用,你把桶给我,我自己洗就好。” 不容小兔拒绝,林远山接过胶桶塞给铁头,將她推回房间:“小孩子看家就好,等我回来,顺便买支波板糖给你。” 锁好屋门,林远山和铁头走下楼来。 林远山白天在工厂对了一天的帐,下班后,又去辉记设局,坑了势利成3000块钱。 一日下来,费力又费脑,除了路过三楼,吩咐铁头关注一下新来的租客,他真是没有什么谈兴了。 可却架不住,身边带著一个话癆啊。 从晚餐自己和小兔吃什么,再到林远山去辉记点了什么,约了何人…… 从龙进道后街走到城寨南门外,十来分钟的时间,铁头的嘴巴,就没停下来过。 林远山被吵得头疼,最后没办法,赶紧在路边买了一碗草粿,总算塞住铁头的嘴巴。 “我要进去洗了,你呢?要不要一起?”指了指浴室门口,林远山对著铁头问道。 铁头认真点了点头:“我洗不洗无所谓,可我必须进去保护你。 远少,你可別小看浴室。 许许多多的江湖仇杀,就是发生在浴室浴池这种地方的。” “行!老细(老板),我和他,两个。”林远山掏出1块钱,递给浴室老板。 一个人5毛,收费不便宜。 在未乾旱前,这种私营浴室,每人收2毛,现在相当升了一倍有余。 浴室老板收了钱,搬开木柵栏放行。 林远山带著铁头走进去,发现里面有一个大浴池,浴池对面,架著一条水管,分出十来条用来淋浴的喷头。 二人进来,里面已有十几个男人在洗澡。 一个个身体上,不是纹有龙虎豹,就是掛著狰狞的刀疤。 其中一个老者,瘦骨嶙峋的肩胛,还掛著一个枪伤留下的痕跡。 这场面,胆小的,估计连脱衣服都不敢,扭头就得跑路。 可林远山二人,却是视若不见,匆匆脱光衣服,抓条白毛巾跳进浴池。 这里的洗浴时间,还有限制的,不能超过1个钟头。 二人抓紧时间,將身体浸在微烫的热水里面。 这一刻,忙碌了一日的疲倦,迅速被热量带走,林远山眯起双眼,发出一声舒適的嘆息。 比起他静静泡著澡,铁头的动静就大得多了。 他身材魁梧,一个人占了正常人两个身位,以前生活穷苦,一年到头都捨不得来几次浴室。 这会儿,他將身体浸湿之后,就坐在浴池的台阶上,双手用力搓著身上污垢。 池水被搅得晃动,原本泡著澡的其他人,纷纷皱眉看了过来,如果不是慑於他的块头,恐怕已经有人骂出声了。 “喂,悠著点啊,整个水池都快被你掀起一尺浪了。”肩胛带有枪疤的老人,看著铁头笑骂道:“看你这幅体架,喂,大块头。 前天,在雄记大排档。 抬著桌面刮死两个水房烂仔的那个人,是不是你啊?” 第26章 浴室偶遇城寨元老 浴室內。 林远山睁开双眼,看向开口的老者:“老前辈,我是一个生意人,那个是帮我做事的伙计。我想,你应该认错人了。” “哈哈,靚仔,你不用这么紧张。”老者哈哈大笑,两个站在喷头下淋浴的壮汉,默默走到他的身后,目光冰冷看著林远山二人。 伸出枯瘦如竹的食指,老者点了点铁头:“铁头,本名陆福,潮州彩塘人,无帮无派。 三日前,你还掛靠在和洪顺扁担威名下的黄包车公司,借一部车子谋生;” 说完铁头,老者指尖转向林远山:“林远山,汕头澄海人。 前日偷渡来港,你的表哥是水房阿豪,他跟阿坤的,是不是?” 先后点出二人身份,老者挺起乾瘦的胸膛:“老夫吴城,九龙城寨里面,只要我想知道,无论事情大小,基本都瞒不过我。” 掷地有声,自信十足! 可惜,预想中应该出现惊讶,没有发生在林远山和铁头身上。 铁头是真没听说过,在遇到林远山之前,他只是一个『饱一顿飢一顿』的臭拉车,对江湖事了解不多,更別说吴城这个年龄段的老一辈。 至於林远山,他是港史爱好者,研究的,不是香江社会经济大事件,就是歷史上有名有姓的黑白人物,是能够用来做视频,赚到点击量的內容。 吴城,明显不在林远山研究范围內。 因此,吴城这个逼,註定要装到空气上。 浴池內一阵沉默,那个气氛,那是相当的尷尬啊。 好在! 就在吴城表情逐步僵硬,有些无法收场的时候。 站在他身后一个壮汉,及时开口捧场:“吴老是我们城寨元老会成员之一,前號码帮德字堆话事人,现在城寨四大业主之一!” 林远山听到这里,面露恍然。 《追龙》上演时候,他曾经搜索过电影里面城寨元老鼎爷的原型。 吴城,九龙城寨60-70年代实际统治者之一,掌控城寨赌档、烟馆、地下钱庄外加垄断水电。 可在75年,他在城寨的住所內,被人刺杀,凶手不明,成为香江黑道上,一桩最出名的无头公案。 “原来是吴老,难怪能够这么短的时间內查出我俩底细,佩服佩服。”林远山秒切笑容,双手抱拳对著吴城恭维几句。 吴城显然很享受这种被人捧著的感觉,抬手挥挥手指,另外一个壮汉取出一盒小雪茄。 吴城隨手抓了一根塞进嘴巴,示意手下过去林远山那边。 林远山可不敢抽这种老狐狸的烟,鬼知道里面有没有加料! 微笑摆手,林远山婉拒道:“多谢吴老抬举,我的层次,还达不到抽雪茄的份上。” 那壮汉將盒子递给铁头,铁头憨憨摇头:“我不会。” 吴城已经点上雪茄,挥手叫回手下,对著林远山吐出一口烟雾:“屁的层次!小滑头提防老夫就直说,扯这些破理由? 看你进门那一身,比中环的白领还白领,你这种人,会不懂得抽雪茄?” 刺了林远山两句,发现林远山只是笑,就是不接茬。 吴城反而没了欺负小辈的兴致,乾脆开门见山说道:“放心啦。 我老人家,现在只是一个收租佬,半只脚退出江湖,阿叔现在正经人来的。 今日巧合遇到你们,就和你们两个年轻人聊多几句咯。 挑!十年前的大小马,他俩兄弟也和你们今日一样,在这个浴池遇到我。 当时大小马,可不像你俩这个样子。 特么三句话,打不出一个屁来! 嘖嘖,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意思,走了!” 吐槽了几句,吴城起身露出老鸟,接过手下递来的干毛巾,擦好身体穿上一套香云纱唐装,慢条斯理走向大门:“林小子,不要看谁都觉得对方是个坏人!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的坏人? 有空来城寨委员会找老夫饮工夫茶。 呵呵,一天时间,你就当上李一城工厂的部门主管,你个臭小子,很不简单的哦。” 声音渐渐远去,原本在场泡澡的人,纷纷穿上衣服追了上去。 铁头感慨说道:“哇,原来一屋子人,都是这个吴老头的手下。” 林远山没有接话,而是找出烟盒,趴在浴池边缘,仰头点上一根。 巧合? 哪有那么多巧合! 唯一巧合,可能就是自己两人进来被吴城认出。 对方地位高,我方咖位低,高的一方主动向低的一方搭话,那肯定是有目的的。 信息不足,林远山想了一会儿,发现无从下手,只能暂时搁置,等著日后有机会再调查。 反而铁头没想那么多,趁著人少,赶紧搓洗身体。 林远山抽了一根烟,起身露出大鸟,走到淋浴喷头下搓洗。 前后一个钟头,二人洗到老板进来赶人,这才穿上衣服,隨便在外面水槽洗下衣服,一起回到城寨。 而另外一边。 城寨委员会,吴城端坐正位,身后摆著四张酸枝交椅,分別坐著四个气质不逊於他的男女。 而在五人面前,分左右放著两排椅子。 左边是一个永远在笑,梳著大背头,穿著条纹西装的男子; 右边是身材偏矮,眼睛大,脑袋圆的中年人。 港片常客。 左雷洛,右顏童。 一个筲箕湾探长,一个是湾仔探长。 今日进来城寨,谈的是由於旱灾,市面不稳,日益增多的案件。 “两位探长,请饮茶。”吴城端起盖碗,对著二人笑道。 雷洛绰號笑面虎,除了极少情况,他的脸上永远都在笑,就好比这次被鬼佬警司逼著提高破案率一样。 他端起茶盏,对著吴城敬了敬:“各位前辈,请!” “吴老,兄弟现在被上面催得要吐血,真是没时间饮茶。 一句话,我湾仔区,这个月,需要50个人头! 希望城寨各位前辈,能够支持我顏童!”顏童没有耐心,仗著自己在城寨的关係够硬,茶都不喝,直接开口说出自己的来意:“不过,买人头的钞票,暂时就不凑手。 下个月,下个月收了规费,我一定准时奉上!” 第27章 笑面虎,差佬童 50个人头,就是50个替死鬼。 而且,顏童的意思,是在每月固定购买的基数上面,临时买多50个人,去顶陈年积案,提高所在辖区的破案率。 听到顏童报出这个数字,吴城笑笑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著其他四位城寨元老:“各位兄弟姐妹,顏探长的话,大家都听到了。 大家怎么说啊? 他要临时加多50个人,你们的手头上,现在还有没有存余? 如果有的话,各自报个人数出来。 大家凑凑看,能不能帮到顏sir。” 话音一落,坐在最右边,那个身穿褐色短衫,黑绸裤的中年人,抬起右手,张开5个手指:“我这边,最多出5个人。” “啊?福叔!不是吧,就得5个人? 喂,大家胶己人。”顏童面色大变,站起来看著林阿福喊道:“你不是这样不撑著我吧?” 林阿福,潮州揭阳人,潮侨联谊堂理事。 虽说还没60岁,却已经是九龙城寨,当今潮州帮辈分最高的元老之一。 他同时还兼任城寨街坊福利会副会长,手上掌握城寨西北区五栋唐楼以及多间旧式阁楼妓寨、街边茶楼和食肆铺位。 如果福义兴上任坐馆金牙雷在世,这会儿还要比他矮一辈呢! 这个时期,香江警队內部,很多华警拥有社团背景。 顏童也不例外,他在福义兴扎职红棍,绰號差佬童。 这里说明一下,不是顏童个人武力值,达到红棍的级別。 只是福义兴需要警队內部,有这么一个胶己人当利益代言人,因此破例给顏童这份江湖地位,属於荣誉掛名,无领帮会实权。 现在,顏童喊林阿福一声福叔,就是不提身上这领官衣,用江湖身份与对方攀交情对话。 林阿福转著手上的扳指,歪著脑袋看向顏童:“阿童,你別大大声! 就是因为看在胶己人的份上,我才给出5个人头啊。 喂,现在你们是临时加人啊,市面上又刚过中秋节。 肯卖身顶罪,帮妻儿父母筹点过节费的穷鬼们,上个月已经卖过啦。 这个月,各大警署固定要的,刚刚买走了,其中还包括你们两位的辖区。 今日你和雷探长突然上门,他还没出声,就你一个人,张嘴就要加50个?那他那边,少说也得20-30个咯。总不能都卖给你,让雷探长空手而回吧? 还有,我们只是卖人头,不是卖人口啊。 这突然间,叫我们去哪找那么多替死鬼出来?” 林阿福说完这些,其他三人,也是相继开口抱怨,顏童要的数目太大,大家手上真没那么多人头可以卖。 顏童急得光洁的前额,滚滚流下滴滴油汗,可任由他怎么请求,这帮城寨元老就是不肯鬆口。 吴城低头饮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哼!这个差佬童,自从攀上潮丰商会会长这条线,买了一个油麻地探长,就越发不像样了! 现在一毛钱都不摆出来,就想让城寨交出50个人头。 说什么下个月再交数,这不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吗? 顏童纠缠许久,最终没有办法,只能摘下手腕的金劳:“各位阿叔,帮帮忙吧,这只金劳,我先押在这里。 三日,最迟三日,我一定带足钱过来赎……” 金劳? 吴城瞥了一眼顏童放在身边角几上的经典全金日誌,嘴角撇了撇:“顏探长,你这只劳,能押3000港幣左右。 你想买50个人头,还不够哦。” 这个时期,入门金劳市面价格大约5000港幣。 林远山在辉记大排档,先是借了吴世豪的势,再当著眾人的面子,挤兑势利成两次,並且还承诺,事成当入股,亏本当贵利,总算拿到3000港幣。 对比顏童摆出来这枚金劳,可见,那3000港幣,真不是一笔小数目。 至於顏童为何身为油水区的探长,来买人头都要抠抠搜搜哭穷。 那是因为,这次上面的鬼佬临时施压,对准可是油麻地差馆整体。 如果是贪公家的钱,顏探长肯定很开心,现在要他私人掏腰包补贴警署,他自然不乐意了。 接二连三被这帮城寨老鬼搪塞,顏童动了真火,他啪的一声,掏出配枪摆在金劳旁边:“吴老,是不是要我將这把喷子加上去,才可以够数啊?” 亮出配枪,气氛立即紧张起来。 无需吴城几人下令,房间內、楼梯上、会客厅的门口,相继冒出几个城寨枪手。 一直没说话的雷洛,终於捨得放下茶盏,先与吴城交换了一下眼色,再看向气冲冲的顏童:“哈哈,顏sir。 怎么谈著谈著,你就露了械呢? 快点收起你那支炮吧,在场论江湖辈分,边个不是我们的叔父辈?” …… 从南门浴室回来的林远山,没忘给小兔买一支波板糖。 由於天色还不是很晚,林远山乾脆教起小兔认字。 铁头只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也被林远山抓来一起学。 只不过,铁头没有小兔那么有耐心,他学不到半小时,就藉口上厕所,溜到楼下与杂货铺的老刘吹牛打屁。 “喂,今日,城寨有没发生什么大事啊?”买了一包好彩,铁头对著老刘问道。 老刘挥动手上的苍蝇拍,抽中铁头偷偷去摸火柴的右手:“一共两个消息,第一个,差佬童和笑面虎,傍晚时候,先后进来城寨,不知去找几位元老谈些什么; 第二个,原先住在你们房间的水房阿豪,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 “啊?然后呢?”一听与吴世豪一伙有关,铁头追著问道。 老刘懒洋洋挥著苍蝇拍:“什么然后? 我只是一个士多佬,又不是那帮专业卖消息的线人,能够知道这些,已经很了不起,你居然还问我然后?” “草!收风只收头没收尾,活该你一世人只能开间士多店。”铁头抄起一盒泊头火柴,趁著老刘不注意,转身衝上楼梯。 老刘连骂扑街,可铁头已经三步並作两步走,急冲冲赶回四楼。 顾不上敲门,铁头推门进去:“远少,不好了,我收到风,有人要对豪哥下手!” 第28章 谎报军情,捡到情报 “这是你的名字,来,自己练到10点钟,然后你就先去睡觉。 我和你铁头哥要出去一趟,记住,不是我们敲门,任何人都別开。” 將手上的铅笔递给小兔,林远山招呼铁头走出屋子:“別紧张,边走边说。” 说来也是奇怪,每次有林远山在场,铁头就好像有了主心骨。 本来很惊慌的他,瞬间就不紧张了。 跟在林远山身后,铁头走下楼梯,二人就近找条偏僻的小巷,等到左右无人。 铁头才压低声音,把打听来的消息与林远山说了一遍。 “就这?”林远山听后,很无奈看著铁头:“豪哥是出来混的,有人对他不利,这种事不是很正常的吗? 何况,他凭一个四九的身份,却在石硤尾混出头。 江湖上看他不爽、想他死的人,能从辉记排到雄记啊。 这种消息都不值钱! 別看老刘说得神神秘秘,他是故意卖个好给你,钓你下次帮衬他生意而已。 信不信,换做其他人去买烟,他立即改口一个对方相关的人名,又能卖这个消息了。” 铁头瞪大双眼,老刘头髮稀疏,戴副老花镜,挥支苍蝇拍,说他猥琐,那是肯定的,可这种老头,有这么狡猾吗? 林远山抽了两口香菸,压住巷內浑浊的空气:“豪哥的事情,我们不用替他操心。 上次在雄记,情况比较特殊。 当时他被人埋伏,我正好想看你能不能用,才怂恿你下场助拳的。 还有没有其他消息? 没有的话,回去睡觉。 妈的,我忙了一天,现在又困又累。” 铁头终於知道,自己关心则乱,谎报军情,闹出乌龙,訕訕笑道:“还有一个,不过,和我们没有什么关係。有人见到,今晚笑面虎和差佬童,都来城寨找各位元老谈事,而且谈到现在还没结果。” “咦!这个消息,反而有些价值。”林远山眼神一亮,眼里的困意,一扫而空:“你去找那个老刘,直接给他1块钱,问问他这件事情,还知道什么?” “哦哦,好的,我现在就去。”铁头看到林远山来了兴趣,不敢废话衝著巷口跑去。 林远山快步走在后面,看到几十米外,铁头已与拐角那家杂货铺的老板搭上了话。 “雷洛和顏童,这俩已经是探长了,还亲自进城寨做什么? 顏童拥有潮州帮的身份,他亲自进来还说得过去。 雷洛可是没有帮派背景的,他就不怕会出事?”低声喃喃,林远山眉头皱起,现实中的四大探长,四人之间的关係,和影视作品呈现出来,可完全不一样。 最少,顏童和雷洛其实没有太大的矛盾。 顏童在警队发跡的过程比较曲折,他是前前总华探长姚木的人。 可未等姚木提拔他,姚木就因身体不適,告病半退。 当时接替姚木的刘福,却是东莞籍,之后香江警队,东莞籍警员势力大涨。 顏童这个上一任留下,没来及安排上位的潮籍便衣,这个处境就很尷尬了。 好在,他擅长溜须拍马,也擅长抓住机遇出来搏,最终討得潮丰商会会长的欢心,得到大水喉出钱支持,以及福义兴在黑道上的配合,这才成为油麻地警署的华探长。 相比顏童在警队熬了这么多年才出头,雷洛从警这条路,走得就顺畅多了。 同样潮籍出身,雷洛在军装警的时候,就被深水埗高级探目陈立看重,没过多久就在对方的帮助下,转为便衣。 之后,靠著顏值正义,钓上潮州帮大捞家蔡楚海,绰號鷓鴣菜的独女蔡珍。 有了鷓鴣菜这位大捞家財力上的支持,雷洛广交黑白两道朋友,尤其在黑道。 与旺角十二金釵並称的九龙十八虎,里面不少人和雷洛结拜兄弟,其中就有雷洛最关键的助手——猪油仔! 等到陈立退休,鷓鴣菜就出钱,抬这位女婿上去接位。 加上雷洛本身也是混得开,有一帮江湖朋友帮忙做大龙凤,完成破案指標,仅仅两年,就从高级探目,升了深水埗探长。 这么两个在歷史留下浓厚一笔,甚至在后世眾多影视作品被塑造为对立面的华探长,骤然出现在城寨,林远山肯定要想多一点的。 铁头很快回来,林远山吩咐他花的一块钱,那是相当值钱。 老刘终於吐出料来,这几日,是各区警署向城寨买人头的日子,这两位华探长同时出现,可能也是衝著买人头来的。 因为,如果要城寨帮忙其他事情,他们派个亲信进来比较合適。 唯有临时加买人头这种事,不仅仅涉及到钱的多寡,还关乎要什么价位的替死鬼,去顶什么样的案子。 这些细节,需要探长进来谈。 “走!回去睡觉。”林远山掐灭香菸,带头走上楼梯。 铁头连忙跟上,等到躺下,他听到林远山的吩咐:“明天留意这件事情,有新的消息,记得和我讲。” “知道了。远少。”铁头连忙点头。 一夜无话,只是城寨少了接近一百个可怜人。 这些人,有为了家人生活,不得不贱卖自己的可怜人,也有犯事进来城寨躲避,却因为日常生活不小心,泄了底,被抓起来等著卖钱的倒霉蛋,更多的是,那些为了几口鸦片或者白粉,多次贱卖自己,在警署案底不止一尺厚的道友。 有人悲哀有人欢喜。 城寨委员会的元老们,却是欢喜点著钞票。 不过,这一些,对林远山来说,暂时没有任何关係。 清晨醒来,他先是洗漱妥当,然后和铁头一起吃完小兔煮的白粥,急匆匆走出城寨,拦下一架三轮车,赶来石硤尾分厂。 黄包车,铁头已经还给扁担威,现在的远少,暂时没私家车坐了。 万幸,林远山这个人,一向有时间观念,没有发生第二天上班,就迟到的情况。 昨日,那四个仓库工人,判断情况危急,都很不讲义气跑了。 今日上班,听说林远山不仅没事,反而老余被工厂报案抓走,四人都是后悔得连拍大腿——完了,本来站对了队,可结果自己给放弃了。 一看林远山从厂门走过来,四人急忙跑上来,围著他嘘寒问暖。 林远山没怪他们,笑呵呵掏出香菸发了一圈:“去仓库不能抽菸的,来来来,各位大哥先来一支。 顺便我想问问,我们厂里的废料,以前会被老余和外面的人,送去哪个回收厂处理啊?” 第29章 上桌没机会,垫桌吧 四个仓库工人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老余在仓库调度员这个岗位上面,待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四人在对方手下工作,自然知道老余勾结外面的人,在原料和成品两个货仓捞油水。 只是,这些事,四人自是没资格参与。 为了防止他们多嘴,每月发薪水那日,老余会给他们一人2块钱和2包健牌香菸,算作是封口费。 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四人不约而同,装起了聋子,没接林远山这个话茬,老余被工厂送进差馆,可老余的侄子鱼佬明可没进去,惹不起啊。 林远山走到仓库,依旧没能等到四人答覆。 站在仓库门口,林远山收起笑容,双眼如刀,一一从四人的面上扫过去:“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如果是前者,那就证明,老余这次的事情,你们四人是不知情的。 我可按照这样跟厂长匯报了,往后,如果老余在警署里供出来,事情与你们几人有牵连,那你们自己去向阿sir解释,厂里肯定是不管的。 如果是后者,那我不妨漏个风声给你们。 老余他这次糗定了! 最近各大小警署被上面鬼佬施压,要求提高破案率。 现在华探长们,忙著到处找人头去顶罪。 老余他撞到这个风口,都不知道要被栽多少件案子上身。 所以,你们完全不用担心,他还有机会回来……” 林远山话没说完,站在左边,身材精悍,相貌有点精明那个工人举起右手:“林主管!我有料要报! 老余他在的时候,每月的1號,他会自己留下来守夜。 大约10点钟,工厂后门会出现一部三轮车,將上个月积攒的塑胶花废料载走。 我知道,这只车是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厂址位於大窝坪村后山窝棚区,老板名叫阿荣……” 其他三人,看到同伴抖料出来。 瞬间又惊又怒,可到了这会儿,他们只能跟著开口,將整个事情坦白交代。 没办法! 林远山把话说到这里,自己继续瞒著,很可能被当做老余的同伙。 如果林远山所说,各大小警署近期都在衝破案率是真的。 搞不好,一个协助调查的传令,几人就被抓去顶人头了。 石硤尾归深水埗警署管辖,深水埗探长雷洛绰號笑面虎。 洛哥黑白两道通吃,逮住几个仓库苦力,栽上十几件案子,那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 你一句,我一句。 有人开了头,其他几人只怕自己说得慢,要被林远山交出去。 一根烟的时间没到,老余这条蛀虫,以及外面的回炉档档主阿荣,参与这门生意的鱼佬明,悉数被四人供了出来。 林远山仔细听完,扯条板凳坐下:“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边。 鱼佬明是福义兴石硤尾分堂的话事人,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一个月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这件事,明显就是老余和阿荣搞出来的。 现在算你们四人知情不报,如果厂长或者调查案件的阿sir有问起。 我会帮你们开脱,顺便证明你们事后有坦白的表现。 生產车间需要的原料,按照单子送过去,去做事吧。” 林远山问出自己想要的结果,掏出几张单据,拍在桌面。 到了这个时候,四个工人,哪不知道,今天被面前这个靚仔给诈了。 最先开口那人,眼神幽怨看著林远山。 昨天上班,你还同甘共苦,大哥前大哥后,张嘴甜得好像抹过蜜一样。 今日再见,他妈翻脸不认人,挖出这么大一个坑给我们踩…… 见到林远山不理睬自己,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红皮的电话簿开始翻阅起来。 开口那人唯有上前取走供料单,轻声回了一句:“好的,林主管。” 然后,他带著其他三人,一边互相埋怨,一边朝著原料货仓走去。 林远山抬头看了一眼,轻蔑嗤了一声:“昨日给你们机会上桌,是你们自己敬酒不饮喝罚酒。 今天居然还妄想能够坐同条船? 不好意思,现在你们只能做码头石了。” 六十年代的香江,《全市电话簿》由於是绿色封皮,被市民简称为『绿皮』。 这本虽然没有行业分类,但是归揽城市大部分电话號码(权贵私人號码除外); 现在林远山手上这本『红皮』,叫做《工商名录》,有行业分类。 他翻到plastics—waste & recycling那一栏,一共才两三间正规的塑胶废料回收厂,其中没有找到工人们口中的合兴。 “没有电话號码,看来,十有八九是黑作坊。”林远山合上红皮,內心將这家合兴,归到背后没有大商人支持的序列里面。 一个上午过去,林远山有条不紊处理好工作,安排四个工人搬运物料来往各个车间。 期间得閒,他就手持一个文件夹,在各个部门走了一圈,熟悉塑胶花製作的整个工艺过程。 李一城在香江近六十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传奇。 林远山当初做过一个短视频合集,將这位气运逆天的商业巨头,从起家的塑胶花到后边房地產,一共做了十几集。 因为这位李首富,他中后期的故事,被同行解说得太多。 林远山为了流量,另闢蹊径將重心放在对方起家的塑胶花行业。 当初,林远山真的调查过50-60年代,塑胶花製造技艺。 给便宜老豆套上一个战前重庆化学研究所职员的身份,不是林远山心血来潮,而是他的手上,真的握有一张在2026年,通过网络调查出来,有关60年代塑胶花製造的改良配方。 这张配方,就是他將来与李一城见面的底气。 可要怎么见,什么时候见,用来从对方手上换取什么。 这些就是林远山现在谋划的事情。 他可不是张子强,后者那是劫匪。 他林远山是要当绅士的人,从商之前,些许坑蒙拐骗,不过商界趣闻。 哪天站在台前,林先生的面子、里子都得乾乾净净。 午休电铃声响起,工人们纷纷走出车间,朝著饭堂走去。 林远山却和昨日的老余一样,独自走出工厂,加上蹲在墙角纳凉的铁头,朝著合兴塑胶回炉厂所在的大窝坪村走去。 第30章 荣哥,你也不想被抓去当人头吧 合兴塑胶回炉厂,名里带著一个厂字。 可等林远山和铁头找到地方,才发现用黑作坊三个字来形容,都有点抬举眼前这个用竹篾墙和铁皮顶凑成的大窝棚。 一台手摇碎料机,一个土製焦炭熔炉,两个铁模,一台人力压块机,以及工人口中,那台每个月在工厂后门偷运废料的三轮车,就是这间所谓合兴塑胶回炉厂的全幅家当。 铁头接到林远山的眼色,大步走上去,用力拍拍铁柵栏。 窝棚里,有个四十来岁,打著赤膊,浑身汗油穿个脏兮兮的工业围裙的男人。 听到拍门声,他放下模具,隔著柵栏喊道:“谁?有咩事啊?” “你就是阿荣?”林远山走了上来,隔著铁柵栏,递根香菸进去。 男人走过来,接过香菸,不过没点。 他警惕打量起林远山:“是我。这位少爷,看你气质和装扮,不想来买黑料的。” 黑料,就是塑胶花废料再次生成,通过窝棚里面2个铁模压制的黑色再生塑料粒。 按理来说,从石硤尾分厂出来的废弃塑胶花,是有多种顏色的。 可合兴这家厂,明显没办法细分重炼,只能混合做成最低品质的黑料,卖给低档日用品厂。 林远山没时间与阿荣废话,指著他开门见山:“我叫林远山,昨日顶替你的合伙者老余,是现在黄河塑胶石硤尾分厂新的仓库调度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认识什么老余。”阿荣眼里闪过一抹慌乱,退后两步走回铁模前:“先生,你认错人了,我还要工作,不能够继续招呼你了。请便。” 林远山笑了一下,对著铁头挥了挥手:“拆掉个门。” “是!”铁头上前抓住铁柵栏,在阿荣惊恐的目光中,怒吼一声,竟將铁柵栏硬生生扯下来。 哐当。 铁头隨手將铁柵栏丟到一旁,拍拍手让到一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远山抬腿走了进去,一股塑胶焦臭味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废料高温重炼的气味有毒的,你也不搞只口罩戴上?” “林主管,你看我这个环境,是有条件配置口罩的地方咩?”见到拦不住林远山,阿荣也懒得继续装了。 他隨手从旁边扯张椅子坐下,將林远山刚给的烟仔点上:“昨晚我就收到风声,说是余主管出了事。 今天你能找到这里,我是跑不掉的了。 一句话,这个生意,我只是出苦力的小角色。 每个月,我固定分到120块钱,至於大头,全被余主管和其他合伙人拿走了。 反正,钱,我已经花光了。 就算抓我,我也没钱吐出来赔偿你们工厂的损失。” 说完这些,阿荣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坐在椅子上面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环顾周围,淡淡说道:“我来前有预感,就你们每个月从石硤尾分厂弄到那点废料,这个加工厂不会太大。 可我也没想到,居然破到这种程度。” “唉,一个月才几百块,雇我一个人,他们都嫌多。”阿荣呸了一口唾沫,是黑色。 林远山点了点头:“就你一个人,这些傢伙,你使得过来?” 虽然很惊讶,林远山没叫刚刚拆门的大个子,將自己扭送去警署,但是能够享受多点自由,阿荣也是十分珍惜:“我这条腿没跛之前,是合顺塑胶厂的车间师傅。 只不过,我的老东家没有李老板仁慈。 看到我废了,他就辞了我。 所以,別说废料回收,就算是正货,全套流程和机器我都懂,唯一缺点,是我体力不够,一个人做不出量而已。” 铁头哼了一声:“你在说谎!如果你真懂塑胶花全套生產流程,绝对不缺工厂招你去当师傅。 哪怕腿瘸了,那也不要紧。 最少,你还能修修机器呢。” 阿荣嘴巴动了动,扭头没有说话。 林远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其他原因。 拦住还想讥讽阿荣的铁头,林远山掏出纸笔,刷刷刷写下一些字:“这里是我的住所,我现在缺人用,你如果愿意跟我做事,今晚八点钟,去这个地方搵我。” 撕下纸页,林远山放在一旁的工作檯上,然后就带著铁头离开。 阿荣惊讶追了出来:“你、你不抓我?” “抓?我抓你做什么?要抓你,也是差人来抓,不过讲到一个抓字,你確实要小心点。”林远山停下脚步,意味深长笑道:“最近各区警署都在衝刺破案率,很可能你会被老余牵连,被便衣队抓去当人头的。” 说完这些,林远山不再停留,带著铁头照著原路返回。 工厂午休,只有一个钟头。 二人从分厂步行过来,来回需要半个钟。 刚刚谈话用了大约十分钟,如果走快点,回去还能隨便吃点当午饭。 不提阿荣在林远山走后,患得患失,整个下午都没心情做事。 且说林远山二人回去路上,铁头满脸不解,好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怕被远少骂话多。 林远山被这货的小眼神看得浑身难受,等走回工厂,临要分別,他乾脆问铁头,还有什么要说的。 “远少,那个阿荣,肯定有事瞒著你,我觉得,他不能用。”铁头认真看著林远山。 林远山挥了挥手,走进厂门:“你会做塑胶吗?不会对不对?何况,连老余那种人都能吃定他,我林远山还差过老余不成?铁头哥,谁都有小秘密。 如果招工需要个个身家清白,恐怕招一年都招不到啊。何况,不还有你帮我看著吗?” 铁头想想,觉得也有道理:“嗯,那我就帮远少盯紧点,这瘸子。最好別搞事,否则的话,捏爆他的头!” 同一时间。 深水埗差馆,二楼,探长室。 雷洛在办公室內,翻著一本案件登记本,面前两个探目挺胸站著,表情十分严肃。 “鬼佬发癲了,临时压了那么多指標下来。 昨日,我从城寨买了30个人头,这笔钱,我一个人认下来。 保证不会摊派到你们的头上。 但是你们去告诉下面的伙计,大家必须帮我分忧。 剩下那20个人头,我不管你们怎么弄,哪怕上街去抓,也要给我凑齐!” 第31章 草台班子,总算搭成 探长室內,听到雷洛答应扛下30个人头费用,两个便衣探目鬆了一口气。 面相较为老成的便衣探目,挺起胸膛表態:“洛哥放心,我和阿基带著外面班伙计,最迟明天下午,一定摆平剩下20个人头。” 此人名叫赵德顺,潮州丰顺人,因狠辣敢冲被雷洛看中,绰號顺哥,负责深水埗线人网络,以前每个月警署需要人头,都是他去九龙城寨购买,这次上面压下的指標太大,才需要雷洛出马。 旁边被顺哥称为阿基的年轻人,大名林国基,绰號基少。 祖籍潮州,本港出世,读过两年夜校,懂得简单英文,专门负责跑腿、帮助雷洛写公文,笔头十分利落。 见到两个亲信没有掉链子,雷洛露出满意的笑容:“好,出去做事吧。” 基少年龄小,主动拉开房门。 顺哥走到门口,转身看向雷洛:“对了,洛哥,有单案子,是黄河塑胶分厂报上来的,他们原先的仓库主管手脚不乾净,三年大约偷了一两万港幣的油水。” “这种事情还用说?栽多一件抢劫,两件花案给那扑街主管。”雷洛表情有些不耐,抖开当天马报看了起来。 若是以前,洛哥发话,赵德顺一定没二话。 可想到昨晚,鱼佬明亲自送到家里的孝敬,赵德顺只能继续开口:“洛哥,这个扑街的阿侄是福义兴的鱼佬明,您看……” 雷洛放下马报,微笑打量著他:“收钱了吧?” “没!没有!”赵德顺不停摆手,对著雷洛解释道:“我是觉得,鱼佬明大小也是福义兴在我们这区的话事人,要不要卖他一个面子?” “面子?外面在深水埗插旗的江湖大佬,大大小小加起来,三张麻將台都坐不下。 今天这个要卖面子,明天那位要討人情。 那我们这间差馆还开不开啊?”雷洛面上笑容越发灿烂,可被他质问的赵德顺,却是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基少站在一旁看著,不敢插上一句嘴。 好在,雷洛没有继续施压,將目光收回,继续看起手上的马报:“出去做事啦,鱼佬明如果有意见,叫他亲自搵我谈。” “是的,洛哥。”赵德顺不敢再有二话,快步走出房间。 等到基少关上房门,雷洛哼了一声:“鱼佬明?他又没来烧我的香,却要叫我卖面子? 那我不如钉死这单案子,隔空卖个面子给李老板呢。” …… 当日晚上,九龙城寨,龙津道后街。 林远山铁头和小兔吃完晚饭,他就继续教起二人认字和算数。 手头能用的人太少,按照林远山计划,只需教到二人懂些简单的书写和加减,勉强就能派上用场了。 小兔年龄小,又学得认真,进度很不错,铁头就差了很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时间很快来到八点钟,没能等到想见的人。 正当林远山有些失望的时候,篤篤篤,几记敲门声从屋外传了进来:“请问,林主管是不是住在这里?我、我是阿荣啊。” “铁头哥。”林远山看向铁头。 铁头连忙放下铅笔,起身过去拉开屋门。 门口,阿荣表情畏惧站著,相比白天在窝棚浑身污脏。 今晚的他,换了一套粗布短褂,而且还把头髮剃光,要不是自报身份,估计路上遇到,铁头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进来。”让开身位,铁头挥了挥手。 阿荣点头哎了一声,一脚深,一脚浅走进屋內:“林主管,我来了。” “隨便坐吧。”林远山指指沙发,小兔识趣收起文具和桌凳,还倒了几杯白水上来。 阿荣拘束坐下,双手捧著水杯,眼巴巴看著林远山:“林主管,您白天看到那家厂,其实是余主管和他的侄子鱼佬明开的。 所以,就算您想用我,还必须有一个厂,以及配套一些傢伙,我们才可以开工。” “很好,看来荣哥知道我想要你做什么了。”林远山微笑看著面前落魄的光头男,敲出一根香菸丟过去:“放心,厂子肯定会有。 而且,环境规模,机器工具,肯定要比你之前用的好。” 阿荣闻言,眼角那几条皱纹,很难得舒展开来:“那就好,那就好。” 点上香菸,阿荣用力吸了几口:“老板,原谅我冒犯问一句。 您准备要和老余他们一样,只是做黑料; 还是將废料回炉,自己做次级塑胶花呢?” 林远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开钱包,將3000块钞票拍在桌面上:“我准备买下一家生產处於停摆,或者半停摆的小厂。让你来做厂长,月薪和你以前一样120元,不过给你5%的利润提成。” “啊?给我5个点的提成?”阿荣原本盯著桌上六张驼背佬,一听这话,惊喜抬起头来。 林远山点了点头:“没听错,就是5个点。不信的话,我们可以立下合同,將这条写进去。” “不用!不用!老板你一看就是做大事的,肯定不会为了这5个点,浪费时间和口水来坑我这个跛佬。” 阿荣连连摆手,可在婉拒的同时,也在言语上面示弱,希望林远山不要欺辱残障人士。 毕竟,在他看来,林远山刚刚顶替老余,就过来合兴塑胶回炉厂招揽自己。 这个靚仔,肯定打著老余叔侄一样的打算,准备利用职权,薅石硤尾分厂的废料做回收。 从事隨时可能坐上警车的灰色勾当,如果签下用工合同,变相就落了一份把柄在对方的手上。 到了阿荣这个岁数,他很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这份合同签下来,哪天林远山不肯给分红,难道他还能去告不成? 林远山隱约看得出,这个光头跛佬害怕什么。 不过,刚刚认识一天,林远山也懒得解释,自己想要开厂,就不会开在阴影里面。 端起水杯,林远山低头喝了一口:“鱼佬明那边,你明天去找他辞工。 他现在头疼如何和老余切割,没时间搭理你的。 搞不好,他还很开心你能够主动请辞,方便他將那个破厂卖掉回上一笔款子。” 第32章 林主管变林老板了 隔日,林远山照样去上班,只不过,今日铁头没有跟著他。 按照昨晚的计划,今日铁头要等阿荣辞工之后,一起去物色合適的工厂。 因为刚开始的工人,只有阿荣和铁头两个,小兔最多做点端茶倒水打扫卫生不费力的事。 所以,林远山的想法,这个厂不用大,够用就行,等以后盈利了,再换一个。 至於林远山自己,先去仓库安排四个工人,给各个车间配送物料。 然后一个人,过来厂长办公室,敲敲没关的房门,等听到进来两个字。 林远山笑吟吟走到许能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將一张写有钢笔字的白纸推到对方面前:“许厂长,我这里有份计划书,耽误你五分钟的时间,麻烦您看一看。” “哦,阿远,你又想搞咩啊?”许能好奇拿起来,低头看了几行,惊讶地抬起头:“你想代加工我们公司在次级市场的塑胶花?” 林远山掏出特意买的555香菸,拆开包装先给许能点上一颗:“许厂长,我第一日上班不就和你摊牌了? 我来黄河塑胶,是来学习的……” 话没说完,许能直接抬手打断:“阿远,我没忘记。 可你这也学得太快了吧?前后不到72小时,你就觉得自己摸清这个行业,准备自己开厂,给公司做代工?” “哎,这个有什么奇怪的?”林远山微微后仰,翘起二郎腿,面上自信带著一点点傲气:“我老豆年轻的时候,是重庆化学研究所的职员,这家单位很巴闭啊。 战前国民政府,在西南地区开设,专门引进美国专家,系统性研究塑胶工艺呢! 后面兵荒马乱,就不提了,可我老豆回乡的时候,可是带了一点点研究成果出来,其中就包括塑胶二次废料回收的技术。 说白了,许厂长,我来香江之前,对於塑胶花如何生產,確实停留在纸上谈兵的地步。 至於塑胶產品怎么製作,相关原理,我老豆早就教会我啦。” 许能眉头皱著,继续看起林远山这份所谓的计划书。 有关林父的经歷,以及林远山家庭背景,巧如事前就通过烂命驹和他聊过。 所以,林远山突然摆出这幅地主仔的狂妄和派头,许能反而不惊讶。 头日上班,这个靚仔,就將前任主管老余铲掉,直接证明自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现在,许能已经颇为后悔,当初不该碍於情面,在酒桌上面答应烂命驹,收林远山进黄河塑胶。 在他看来,林远山不止懂得食脑,还心黑手脏,留在厂里,怕是比小偷小摸的老余还不让人省心! 涉及代工,许能看得很认真,而让他惊讶的是,林远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正如他自己所说,对於塑胶生產拥有颇深的见解。 就犹如残次品的塑胶花,通常回炉厂买去,都是简单粉碎做成黑料,然后做成日杂用品。 而林远山这里写著,其实可以通过重新调配,做成灰度或者灰向黑色渐变,然后加上其他精料,做成黑色花灰色花系列,出口到南洋一带,那些对產品品质要求偏低的市场上去。 最最关键。 林远山还写明,准备以市面废料半价的价格,收购石硤尾分厂的废料,等做出成品,再卖回给工厂。 他只赚半价废料的差额,以及成品加工的酬劳,大头的利润,还是归於工厂。 这就相当,既能解决废料问题,还能变废为宝。 並且工厂不用开出一条新的生產线,浪费一群人力和器械,专门去解决每月这十几二十吨的废料。 纸上的字不多,大约千来个。 可许能却是看得很仔细,翻来覆去看了又看,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答应下来,对自己、对工厂也没什么坏处。 既能把林远山这个定时炸弹挪走,又能卖一个好给这个年轻人,顺便解决掉每月废料处理问题,免得换一个新的仓库主管,又学老余那样勾结黑帮成员乱搞。 “阿远,我可以给你这个机会。三个月吧,这三个月的废料,全部按照你的想法,50%价格卖给你。 至於你生產的二料塑胶花,工厂以75%的市面销售价回收。”许能放下计划书,眼神复杂看著林远山:“不过,丑话也得说在前头。 你既然收购厂里废料,去做回收二次加工。 那你就不適合继续在厂里任职了,我不想下面的人,以及公司的高层,误会我和你串通起来,以公谋私。” “也就是说,我得辞职。”林远山眨眨眼睛,看著许能。 许能认真点了点头:“没错!要不要给你一点时间考虑?毕竟,你谋划这份工作,应该花了不少钱的。” “不用!我现在就可以写辞职信。”林远山坐直身体,一边笑著,一边拧开桌上的钢笔:“不过,许厂长,你这边如果不能给我一份正式合同,我希望,能够就接下来这三个月时间內,双方废料低价转让以及二料塑胶花收购,出一份书面的交易协议。” 许能表情很无奈,指著林远山笑骂起来:“扑街啊你! 我这么大的厂子,李老板他这么大的塑胶王国,难道还会赖掉你那几支二料塑胶花?” …… 林远山匆匆地来,踢了老余进警署,又匆匆地走,带走一份软磨硬泡,许能最终无奈签名的交易协议。 最鬱闷,莫过於那四个仓库工人。 仅仅不到72小时,人事主管就通知他们,林主管已经辞职,明天又有新主管上任。 另外一边。 福义兴石硤尾分堂陀地,鱼佬明惊怒看著赵德顺:“顺哥,前晚,你可不是这样跟我说的! 你不是说,凭你和洛哥的关係,我阿叔的事,就是一句话而已。” 顺哥抓起桌上一只橙子,掰开啃了起来:“阿明,这件事,真的不能怪我不出力,得怪你那个阿叔倒霉,刚好撞上鬼佬施压给各区警署衝破案率。 所以,你接下来,也不用浪费时间和钞票了。人是捞不出来的,看在你我情面的份上,我会交代伙计们,不让你阿叔在里面挨打,现在过来搵你,是准备叫你一起回差馆,亲自劝你阿叔认多几件案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