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制文女炮灰真乃高危职业》 第1章 棠梨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窗外正好下起了鹅毛大雪。 天气预报说今晚下雪,她早有准备,但没想到会下得这么大。 大片大片雪花落下,棠梨关了主灯,只开了床头暖色调的小夜灯,氛围感瞬间拉满。 她换上柔软单薄的吊带睡裙,钻进温暖的被窝里面,舒舒服服地陷入香香的枕头里。 爽啊。 结束了一天牛马的生活,等的就是这真正属于自己的放松时刻。 棠梨眯着眼发出长长地叹息,爽得同时又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跟听见了她的心声一样,手机震动响起,她摸出来一看,是闺蜜桃子发来的消息。 【看我的收藏夹!有惊喜!】 消息末尾附带链接,棠梨刚点进去,桃子又发来一条消息。 【刚刚完结的,虽然有点逻辑硬伤,狗血了一点儿,但架不住肉香四溢,超有感觉!】 ……嗯? 别的也就算了,肉香四溢? 棠梨瞬间坐直了,品鉴! 这必须好好品鉴一下! 棠梨表情严肃地打开收藏夹第一本书,光看名字就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了。 《重生之媚骨天成》,阅读进度99%,可见桃子是看完了才来推荐,良心闺蜜。 棠梨把进度拉回第一章 ,跟书名一样,内容也是直奔主题,讲的是女主苏清辞前世遭人陷害,被恶徒玷污,从此在欲念与折磨中挣扎起伏。 她一路遇见十几个男配,各个对她都不是真心,只把她当下贱的玩物。 她还被恶徒当做修炼炉鼎长期控制压榨,修为尽毁,受尽屈辱,最终在绝望中自尽。 重生之后,她决定改写一切,颠覆这不公的命运! 很有,基调定好了,经典的重生复仇,棠梨丝滑地往下看。 按照开头所说,全文有十几个男配,各个都很有特点。 主页上还有他们的人设卡和鲜花墙,作者设定的人设卡每一张都很好看,这种题材看的就是男配雄竞,人设卡自然要极尽所能地漂亮。 棠梨一一看过来,眼都看花了,她明智地回到了正文里。 一开始内容都很正常。 苏清辞重生了,回到了被恶徒玷污之前,说来这样的遭遇她也不算特别意外,苏清辞是天衍宗大长老玄焱的弟子,给她下毒的是狐族公主胡璃,玄焱曾对狐族公主有过救命之恩,他端庄温和,讲究理法,是天衍宗的规则基石,永远公正永远正经。 胡璃对他一见钟情,最是想看这种高高在上的纯洁修士堕落,一心要和他开启一段刺激的仙妖之恋。 苏清辞恰好也仰慕自己的师尊,比起胡璃,玄焱肯定对苏清辞这个弟子更好,那是体贴入微,事无巨细。 胡璃因妒生恨,在天衍宗广邀三界的门派大典酒水中下了烈性情毒“缠情丝”,想要彻底毁掉苏清辞,让她再不能与自己竞争。 苏清辞果然中毒,在胡璃的故意引导之下,遭到了几个外门弟子的玷污,还被其中一个本性恶劣之徒以名誉要挟长期压榨欺辱,彻底沦陷。 苏清辞到死都不会忘记那人的名字。 吴正道。 这一世,她定要此人血债血偿。 值得一提的是,苏清辞出事这天,还有个女炮灰也不幸误饮了毒酒。 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即便身份低微,远不能和大长老弟子相提并论,却因为爱慕苏清辞的师兄,处处模仿苏清辞,是个不折不扣的学人精。 她的东施效颦不过是笑话,这次更是因为要模仿苏清辞饮酒的美态,偷偷喝了人家酒杯里剩余的酒液,就这么也跟着中了“缠情丝”。 前世这个学人精运气反而比苏清辞好,苏清辞永远忘不掉这一天,她们一起中了毒,可她因为胡璃的设计而遭遇凄惨,学人精却无意间被她师尊所救。 她被捂着嘴拉扯离开时,亲眼目睹那个讨厌的女人被师尊带走。对方虽灵根受损但性命无忧,从此便因这一日的意外亲近,在师尊羽翼下安稳度日。 胡璃的算计让苏清辞坠入地狱,反而叫那个学人精得了利益,从此那两人合作起来,一人在宗门夺走属于她的宠爱,一人在外逼迫她不断堕落。 这次重生,她不仅要避免悲剧,更要抢回被夺走的一切——机缘、师父、师兄的关爱。 她要让她们亲身品尝她前世的痛苦! 那学人精的名字,让看书的棠梨瞬间萎了。 她忍不住给桃子发消息:【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个出场不到两章就被女主弄死的女炮灰,怎么跟我一个名字?】 【没关系的啦,就两章而已,你可以忽略掉直接往下看,不影响什……】 棠梨没能看完桃子发来的消息。 她手机好像突然受到了什么干扰,画面变黑,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愣了一下,遇事不决使劲拍拍,电器不都是这么回事。 棠梨使劲拍了拍手机,试图拯救它,没想到这一拍,手机没什么反应,她整个人却好像被人狠狠拍了几下脑袋,瞬间晕了过去。 ……哈哈。 真是有趣。 你猜怎么着。 棠梨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穿越了! 是不是一点都不意外! 反正她自己完全不意外呢! 其实从看到自己名字居然和那个学人精一样的时候,她就有点不妙之感。 她已经打算好了不再继续看,真没想到还是来不及。 新世界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呢! 一阵风吹来,棠梨浑身发冷,低头一看,好家伙,还是身穿,连衣服都带过来了! 这一身单薄的白色吊带睡裙,带着微微的透肤感,里面是真空的,是她独居时睡觉穿的。 这衣服怎么能穿出去见人?那和果奔也没什么区别了。 棠梨二话不说,拔腿开跑。 可惜,跑了没几步她就腿软了,诡异的燥热自小腹一路窜到头顶,她目光所及之处,连一块石头都觉得温凉润滑,眉清目秀。 ……情毒。 缠情丝。 是身穿没错,但还是代替了原来的学人精是吧。 这流程她熟。 阅遍网文,棠梨几乎毫无障碍地就接受了现实。 当务之急不是恼恨这种事情为什么发生在她身上,是搞清楚穿书的时间段,这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前还是重生后? 如果是重生前,那还不算太倒霉,但是—— 远远望去,一棵如梦似幻的花树之下,有女子被修长挺拔的男子抱在怀中。 男子神色怔忡犹豫,女子面露恳求和媚色,不是女主苏清辞和她师尊玄焱,还能是谁? 苏清辞重生后,虽然提前知晓胡璃的阴谋,却佯装中计,照常行动,确保“棠梨”会“恰好”出现在现场并中药。 她算准时机,在师尊赶来时展现出脆弱与坚韧,并“无意”间将恶徒的注意力引向“棠梨”的方向,自己则趁机跟随师尊“安全”撤离。 命运交换,苏清辞靠在师尊怀里,朝望着这边的棠梨投去一个看似担忧实为胜利的眼神。 她在心中冷语,这一世,这污秽的命该她来走了。 无辜的棠梨:“……” 原书里女主内心独白,几乎同一时刻出现在她的心中。 棠梨听到不远处的脚步,知道恐怕是那群恶徒要来了。 咱就是说,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她不就是下班之后太爽了一点吗,有必要这样收拾她吗? 好吧她上班的时候也大多时间在摸鱼,但她那公司部门纯粹就是养老的,大家都这么干,没道理只惩罚她一个吧。 比起自己的倒霉,朋友的幸运更让她心酸。 实在不行把桃子也拉过来,大家互相伤害啊。 心底再是无奈,事情还是在发生,棠梨不敢磨蹭,拖着软成一滩烂泥的身子努力爬行。 不能停下。 死倒是没什么,她不怕那个,说不定死了还能回家。 可她不能接受剧情的安排。 前世女主经历了这些没死,可学人精就没那么幸运了,她修为低微,直接死在了混乱之中。 苏清辞对此的评价是:一报还一报。 想到学人精后来仗着和玄焱的关系如何欺负女主,棠梨也不想对这种结局评判什么。 但她坚决不接受这样死,她又不是那个女炮灰。 她马上就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嘎了! 阎王要她三更死,二更她就抹脖子! 她死都死了,死掉之后的事就不归她管了。 大脑开始发昏,不好,缠情丝开始发力了,她这丁点儿理智恐怕马上就要离家出走了。 棠梨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意志力,还真在后面密集的脚步声里跑起来了。 “她去哪儿了?” “刚刚看见朝这边来了,肯定没错。” “追!” 对话声近在咫尺,棠梨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一个那些人进不去的地方,拖一会儿是一会儿,自杀也需要时间和道具啊。 眼前忽然出现一片白光,定睛一看,白光又消失了,只看得见布满青苔的山壁。 好大一座山,好厚的青苔,棠梨眼睛发直,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就是它了。 她深吸一口气,狠狠撞了上去。 想象中之中的剧痛没有出现。 她居然撞入了山壁,穿墙而过了。 棠梨因为惯性跌倒在地,抬起头时,眼睛迷茫地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里已经都没有。 山没有,青苔也没有,同样没有追着她的那群恶徒。 这是…… 棠梨迷茫地转过身,双眼含水,衣不蔽体。 第2章 没看见人的话,棠梨真的就物理意义上的走了。 她都想好了,反正自己在世界上无牵无挂,该享受的都享受过了,从来没内耗亏待过自己,哪天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谁也别想压力她,死亡也不行。 她是真的不怕死。 但是。 但是! 有人在这里。 她还中了毒。 毒入骨髓,没有引子尚且还能维持一丝理智,有了“引子”,几乎是轰隆一下子棠梨就失控了。 手中匕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棠梨脖子上有细微的疼痛,那是锋锐的刀刃划开了一线肌肤,血渗出不多,但对血腥味异常敏锐的人来说,就有点多了。 男人盘膝在缭绕的水雾之中。 面具遮住了他全部的脸,只露出一双明灭不清的眼睛。 他不止身体好看,眼睛也非常好看,是一双特别出彩的桃花眼。比寻常的桃花眼更大一些,双眼皮更深邃,就更显得脉脉含情,不语不动就似在勾引谁。 满头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潮湿地贴在身上,便如妖娆的海藻一般平添魅惑。 怎么说呢。 就觉得他哪怕没露脸也没中毒,都比中了毒被玄焱抱走的女主还勾人。 玄焱都没抗住女主,棠梨还没人玄焱大长老段数高呢,她只是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普通都市女性而已,快别为难她了。 棠梨清醒的时候,一切行动都遵围绕着“如何更舒服地活下去”这一核心宗旨。 她从来不委屈自己,不清醒了这样的本能也还在。 她神不守舍地摸到了温泉池边,扛着那双桃花眼里明确而危险的神色,她马不停蹄地蹚水过去,呼吸凌乱地停在了他面前。 温泉水真暖和呀。 泡在里面好舒服。 舒服得理智更是没剩多少。 她长睫轻颤,视线无措地落在他身上。 因为心虚,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不断用视线描绘他的身躯。 离得近了,看得自然更清楚一些。 像是见到了展柜里面精致美丽却又脆弱昂贵的艺术品。 极致的白,质感如上好的暖玉,内里蕴着光华。 他只是姿态端正地坐在温泉水中,也给人非常艳丽的感觉。 看不到脸,周身的气质也如开到荼蘼的花朵,潋滟热烈,活色生香。 很难解释,不知道是不是她中毒之后给人家私自加了滤镜,反正她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如雪的洁净与摇曳的魅惑在他身上结合得融洽而自然。 棠梨微微启唇,她个头不算高,脚下也没穿鞋子,身上只有一条单薄的睡裙,入水之后便如无物。气氛实在微妙,她光脚踩着湿滑的池底,体力消耗到现在早已所剩无几。 明明没喝酒,却被赋予了角色的命运,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酒气。 这样近的距离,他可以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酒气,轻易分辨出这是今日宴席上只有长老级别才能饮用的仙酿。 应该是宗门哪个长老赏了她酒,总之肯定不是她自己有资格喝的。 她若有那样的身份,长空月不可能没见过她。 在她无措注视他的时候,他其实也被迫注视她。 如果不是今日他遇见了一些意外,早在她闯入的一瞬间就会被罡风给弹出去。 别说靠近他了,她连他半个影子都见不到。 天衍宗的弟子们大多穷尽一生都见不到他一面。 意外。 都是意外。 她身上的异样应该也是意外。 她明明修为低微,他哪怕受了伤,也不会错过她身上细微到几乎感觉不到的灵力波动。 谁会把这样厉害的毒用在这么没用的她身上? 太弱了,连个天赋普通的三岁孩子都比不上。 她的长相和她的修为更是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攻击性。 长空月看着她,她还在靠近。 大约自己也觉得尴尬,她笑得逐渐有些勉强。 离得越近,她身上的气息越能清晰送入鼻息。 很少有这样和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更是多年未有闻到其他人身上气息的机会。 淡淡的甜香令他无端想到昔年春日里送到掌心的甜糕。 送他甜糕的人早就死了,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可那感觉他依然记得清楚。 眼前的姑娘眉眼弯弯,像两瓣甜甜的月牙。那张脸上还有些未曾褪去的婴儿肥,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比较丰满。总之她皮肤白皙,生得饱满,怎么看怎么像躺在少年掌心那块甜糕。 她探过来手,几乎就要放在他的肩头。 为了散功快速,尽快恢复,长空月此刻不着寸缕。 温泉水清澈无比,距离接近之后也没了那么多水雾遮掩,她老是低着头看,总能将水下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完了,还不如看上面呢。 棠梨腾地一下子把视线转到了他脸上。 长空月望着她毫无意外爆红的脸庞,但凡他还有一点灵力在,还可以动用力量,就算她误入此地情有可原,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早该是个死人了。 可惜她还活着。 他此刻也绝对不能运功和乱动。 一旦动了,此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额角青筋直跳,在棠梨的手终犹豫半天还是落在他肩头的时候,他眼尾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手太热了。 他的身体很冷。 冷冰冰的温度稍微唤回了她一丢丢理智。 棠梨瞪大眼睛看着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羞耻和愧疚将她彻底染红,她猛地收回手,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干什么呢这是! 人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到这个情况了都没说话也没出手,有点脑子就能知道必然是受了什么约束,没办法做出反应。 你是尹棠梨,不是尹志平! 你怎么能乘人之危呢! 可是我—— 棠梨涨红着脸,身体很快又不受控制,渴望着贴上他的躯体来借些凉意。 手上触摸到的冷意充满了诱惑力,棠梨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也没能克制住糟糕的毒性。 她几乎都要哭了。 身体潮湿,眼睛更是潮湿。 本就透肤单薄的睡裙紧贴着身体,之下有什么早被人看得一丝不剩。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 视线一片黑暗,那些不该入目的画面被隔绝在外。 可他从小到大都过目不忘,对于格外敏感的东西更是很难忘记。 所以闭上眼睛并不能删除脑海中的记忆,相反,眼睛看不见了,听觉就变得异常敏锐,属于女子低低的啜泣、不安的呢喃,不要命地往耳朵里塞。 一片漆黑的脑海中漫上那窈窕的曲线,糖糕上点缀了凸起的红樱桃,温暖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长空月很快便被迫睁开了眼。 “对不起……” 刚刚还在记忆里翻涌的画面,此刻便贴到了他鼻尖上。 她走过来了。 亲密无间地抱住了他。 隔着面具鼻尖都能感觉到她柔软肌肤上的炙热。 她身上也不知是温泉水还是汗,总之潮湿泥泞,气息怪异。 “真是对不起……” 她在不断道歉,音色弱小,如同呢喃。 长空月想,今天真的不应该。 他不该大意觉得无人可以发现此处禁地,散功之前都没设下结界。 也怪他今日伤得太重,确实也没精力再设什么结界。 如此才给了她误入的机会,给了她这样走到他面前,抱着他、将他压在她怀中取冷的可能。 若他是温暖的,她的姿态就有些像取暖了。 可他冷得像冰,她才是热的那个,说是取冷一点都没错。 她因他的冰冷而舒适喟叹,长空月也不得不承认,她身上超限的热度确实也于他有益。 呼吸变得有些困难,小小的一个姑娘,个子那么矮,可胸怀却反常地“宽广”,长空月隔着面具埋在其中,几乎有些不能呼吸。 “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耳边传来她细弱地请求。 诚恳,认真,理智无限接近于无。 都到这种地步了也没疯癫痴狂,如魔似幻。 明明已经完全沉入药性,完全屈从本能了,却还想着征求一个“认可”。 没有不知死活地索取,更没有任何丑态。 长空月感觉到他暂时被放开了。 画面里的她稍稍离开了一点,他微微一顿,歪头望着她,还以为她突然清醒了。 谁知下一秒,刚才还问“能不能”的人已经深吸一口气,低头吻了下来。 面具之下只能看见他的眼睛和唇瓣。 这也足够了。 她不需要更多了。 棠梨咬破了嘴唇也没能控制住自己,她清晰地知道自己笨拙地舔坻着对方的唇瓣,这种程度犹觉不够,还过分地撬开了他的唇齿,强迫他与她交换气息。 好凉。 气息和体温一样凉。 像是炎炎夏日的刨冰,吮上一口,甜得舌尖酥麻发痒。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 棠梨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他冰冷的面具,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摘下来。 戴着面目好啊。 戴着就不用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他的眼睛和身体那么好看,面容肯定也不会差的。 一定是有什么特别需求才戴着面具的吧。 那就不要违背他的意愿,就让他这么戴着。 她也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如果事后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界上,没能从“梦”里醒来,他想杀了她也没关系。 第3章 “你的眼睛真好看。” 这话很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另外一个人对长空月说过。 那时他还很小,那个高大的影子将他抱在怀中,和旁边的人夸赞他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和你一样的眼睛呢。” “像你的眼睛,当然漂亮。” 长空月突然生出一股呕意。 他强行将失态的反应压回去,唇齿间满是浓浓的血腥味。 是血。差点就吐出血来了,这要真是吐了,岂不是要吐眼前的人一身。 但凡作为人,身体总会有不受理智控制的时刻。 坐在他身上的女子正处于这样的时刻,他也差不多了。 每个人都有欲。大欲,小欲,需要截然不同的方式来满足。 长空月微微垂眼,长睫掩去眼底变换的神色。 耳边的呼吸急促起来,软而炙热的身躯倒在他肩头,无力地靠着他喘息。 他垂下的视线安静地掠过她的脖颈与胸前,缓缓落在她的腰腹之下。 水纹波荡。 风景潋滟。 凌乱的气息,暧昧的味道,身体的桎梏缓缓释放。 散功结束,他的伤势好了不少,那种压制修为超负荷造成的反噬被泉水完全接纳。 泡在泉水里面,长空月不受任何影响,棠梨却被莫名侵蚀,只觉得连血液里都沾染上了他的气息。 灵力丝丝入骨,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刚刚从练气一层提升到了练气七层。 她只觉得特别难受。 浑身上下都难受,好像蚂蚁爬满了全身、啃噬她的身体,又痒又疼。 纸上谈兵的棠梨,对实战没有任何经验。 即便被缠情丝驱动本能,一时之间也无法自我消解。 实在太难了。 该怎么做呢? 正苦恼着,一直不能动的人突然有了动作。 冰冷的指尖从她肩膀往下滑,带起一路的战栗。 棠梨猛地睁大眼睛,呼吸越发急促了。 她怔怔望着男人面具之下低垂的双眸,分辨不清他的眼神,但可以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他的力量。 有力而冰冷的手停在大腿上,五指缓缓将她分开。 棠梨忽然觉得害怕,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可他的动作很直接也很干脆,低着的头突然抬起,那双好看的眼睛沉入她的眼眸,同一时刻,躯体也操控她的痛痒。 长空月沉默地听着耳边的惊呼声。她眼巴巴地看着他,圆圆的杏眼湿漉漉的,配上那饱满白皙的脸颊,活像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小狗,叫人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看得人手痒。 于是另一只手便落在她发顶,轻轻按下了她的头,不准她再这样看着他。 她的发色有些浅,是栗色的。 少见这样的发色,只在魔族妖族身上见过显眼的发色,人修素来都是黑发。 不过这样的发色倒是很适合她。她有一头看起来特别柔软、略带自然卷的栗色长发,摸上去也和看到的一样柔软温顺,发尾随着水波荡漾而跳跃着,逐渐也凌乱起来。 发丝散乱,随意而娇憨,有几缕飘到他身上,带来扰人的痒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抬手拂开了她的发丝,目光随之落在她的眼尾。 绯红的眼尾下有一颗极小的,淡粉色的痣。她此刻眯着眼,神色迷茫压抑,唇边紧抿,洁白的牙齿轻轻啃咬下唇,那颗小痣也随之舞动,晃得人眼睛不舒服。 长空月闭上了眼。 不看着的时候便不会觉得眼睛很不舒服。 他感受着抱着自己的手臂越来越紧,忽然停了下来。 “嗯?” 耳边响起不适地疑问,那显而易见还未餍足的气息,贪恋着又一次加大力道的双臂,都在明示着他。 长空月完全可以抽身离开了。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可以随意行动。 他也确实抽身了,但没离开。 冰冷的手开始有了温度,落在棠梨腰间时不会再激起多大的波澜。 他反手将她翻过去,棠梨的视线就看不见他了。 面具随之落下,啪嗒一声掉在水面上,跟着荡漾起来的波纹四处飘荡。 棠梨发誓,她这辈子都不要穿睡裙了 她以后不管在哪儿睡觉都要穿得严严实实! 这样就不用在裙子被水浸湿,由人自下卷起,一路卷到腋窝的时候尴尬羞耻无地自容了。 天衍宗席上酒宴还在进行,本该出席酒宴的七位长老和祖师却缺席了两位,只到了六位长老。 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们一向守时,就算师祖有事不来了,大长老也不该迟到。 他是注重规矩的,谁犯了规矩都得受他冷眼,没有人不怕他。 可酒宴都快结束了,他才姗姗来迟。 四长老玉衡见他来时面色古怪神色怔忡,不由打趣道:“大师兄这是怎么了,神色这样古怪,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遇见了哪家迷人的小仙子,破戒去了呢。”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玄焱从来对此置之不理。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玄焱生了好大的气。 “胡言乱语。”他冷冰冰的眼睛盯着玉衡:“四师弟,账可以算错,话不能乱说。你我皆修无情道,戒律有多重要你该很清楚。” 玉衡意外地看着他。 玄焱的五官深邃凌厉,如同斧劈刀削。他眉骨很高,显得眼窝深陷,那双深褐色的眼眸看人时像两口枯井,不起波澜,让你觉得自己的一切心思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无趣而乏味的一个人,严守着师尊定下的规则,是宗门最好的执法人。 他话不多,总是沉默,无视所有调侃,今天这是怎么了…… 玉衡还没说什么,六长老花镜缘就帮他开了口:“大师兄今日怎么反应这么大?还真不怪四师兄开你玩笑,你自己看看你像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心虚这个词真不适合你,但大师兄看着确实显得很心虚啊。” 一个人说他还没什么,两个人一起说他,玄焱的气势突然就弱下来了。 他再次沉默下来,别开的头、闪躲的视线,让其他没开口的二长老、三长老、五长老和七长老都有点意外了。 很不对劲。 从他迟到开始,今天的一切都变得很不对劲。 忽然,平日最是脾气好,如面人塑成一般的五长老温如玉开口道:“大师兄都来了,师尊怎么还没来?” 他们师兄弟七人,是天衍宗的七大长老。 他们的师尊便是天衍宗的宗主与祖师长空月。 “师尊还没来?”玄焱闻言回眸,神色微微发愣。 原来不止他一人迟到。 其余六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之后直到宴席结束,他们也没看见师尊道场。 大师兄是迟到。 师尊却是缺席。 月上枝头,天从早到晚。 宗门里有七位长老,每一位放在修界都是举重若轻的人物,愿意亲自招待客人已经非常亲切友好,长空月没有出现也没想象中那么失礼。 夜色裹起后山,棠梨身上的燥热褪去了不少。 她躺在温泉池的岸上,身下池水湿滑,挪动的时候会有些水声。 水汽氤氲到眼前,她疲倦得都睁不开眼了,可缠情丝的威力仍在,她都这样了,还不忘记紧紧搂着对方。 这药名字起得可真好。 名副其实地“缠”,实实在在地“缠”,各种意义上地“缠”着。 她太暖了,长空月的手也被她捂热了,落在身上一点都不冷了。 他俯身,手掌推她的腿。 棠梨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也从来没听他发出过声音。 唯一让她觉得他确实是个活人的反应,是他的呼吸也从最初的稳定绵长,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沉重。 脑海中出现这两个字后,突然又想睁开眼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既然他自己摘了面具,那就不怪她看了哈。 棠梨觉得自己真的很讲道理。 现在药性下去了不少,她也差不多能正常思考了。 真看见了他的面目肯定也能记住。 只是刚冒出这样的念头便突然呼吸一窒,整个人晕了过去。 失去意识之前,棠梨迷幻地想,这是被杀掉了吗? 这个时候动手,是人吗??? 新世界的大门对她打开了,现在新世界的大门又关上了是吧? 棠梨无语地想比个中指,但没办法了。 人晕了,别说中指,没一根手指是能动的。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眼前一片刺眼的光芒。 她神不守舍地坐起来,仔细看过周围。 很快快她窒息地发现,没回去。 人没死,还活着。 不是做梦,没回到她舒服的被窝。 她还在书里的世界。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窗外天光大亮,屋室里陈设简单,看着就是普通弟子的规格。 棠梨沉默地想到自以为死掉之前做过些什么,忍不住低头看身上。 被子落下,她身上已经换了衣服。 交领亵衣可比吊带睡裙安全多了,棠梨悄悄往里面瞄了一眼,这一眼差点没给自己瞄到阴间去。 青青紫紫,痕迹骇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毒打了一顿。 这青天白日的,看得人涨死了! 棠梨胡乱系好衣带,重新盖上被子,遮住脸颊不想出来了。 如同接收到某种讯号,她的脑袋在再次沾到硬硬的陶瓷枕时突然爆发了。 无数画面如走马灯一样钻进脑子,数不清的文字配合画面一起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书本里每个人的一生,棠梨瞬间头疼欲裂,开始在被子里翻滚。 狭窄的床榻,简陋的被褥,生活条件比从前下降了无数个档次,棠梨好险没被硬塞进来的记忆给疼死。 第4章 棠梨沉默着,在脑海中艰难地翻出眼前人的身份。 外门打杂弟子里年纪比较大的一位,练气五层,名唤姜映晴。 如果说棠梨这个角色是女主苏清辞重生后的一个女炮灰,不到两章就被拿下一血,那姜映晴就是打酱油的长寿女炮灰。 她的主要戏份是在棠梨被玷污而死的消息传遍天衍宗的时候,为其唏嘘了一下。 尽管不喜欢这个师妹,可这死法也太可怜了一些,叫人跟着齿冷。 这就是姜映晴最大的戏份了。 仔细想想,比起原书的女炮灰,棠梨的运气好在被苏清辞设计了,但她没和原主一样死掉。 差的一点是,没死也不可能像苏清辞重生之前那样,被玄焱直接提拔为亲传弟子,从此庇护在羽翼之下,再也不用当牛马。 她选择了不知名的面具帅哥,现在清醒过来,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继续干外门弟子的杂活。 高阶弟子们快活完了,满宗门的烂摊子都要外门弟子去收拾。 小说和电视剧里面完全不会展示的底层修士生活真实到来了。 “你怎么还不动?” 自诩师姐的姜映晴走到床边,就差掀开那烂被子把棠梨抓出去了。 棠梨豪迈地拉开了刚系好的衣带,动作突然到吓了对方一跳。 “你、你干什么?”姑娘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棠梨道:“师姐你看,我让人给打了!我今天恐怕是下了床了!” 被打了? 姜映晴瞪大眼了眼睛。 棠梨抬眸回望她,煞有介事地说:“我被人蒙着麻袋狠揍了一顿,现在成这个样子了,要真是去干活了,别说帮你忙,万一神志不清砸碎了什么名贵的宝物,还要连累你受罚,那多不好。” 姜映晴刚才一晃眼,还真看见她身上青青紫紫,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顿,真不是说谎。 可她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威胁我?”她古里古怪道,“拿摔东西威胁我是不是?” “不是不是。”棠梨马上道,“是真心话,我是真的怕连累师姐。” 姜映晴看她半晌,想到她那些“伤”,到了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 说到底年纪比她还小那么多,虽然平日里装模作样欺软怕硬很讨厌,但毕竟挨“打”了。 “谁打的你?天衍宗外门虽然弟子众多,挤兑人的事儿常有,可也没见动手的啊。”她念叨了一下,皱眉道,“算了,你躺着吧,就给你一日的休息时间,明日你再拿什么托词来都是没用的。” “谢谢师姐,好的师姐,师姐你人真好,我养养精神明天一定好好干活。” 棠梨千恩万谢,还不忘拍马屁。 她意外的好态度让被姜映晴还有点不适应。 平日里尹棠梨要多不驯就有多不驯。明明一副好面孔,却成日鼻子眼看人,修为没多高,却老做被长老看上收为弟子的美梦,简直不要太讨厌。 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难不成是被打了一顿转性了? 那打她的人可真是惩恶扬善积了功德了。 姜映晴匆匆离开,棠梨也得以暂时喘口气。 其实她也没多神志不清体力不支,就是怕直接出去干活,见的人多了会露出破绽。 她毕竟不是真的原主,有记忆也不是一个人,不可能完全一样,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准备。 说起体力来,也很是奇怪。 在她的预想之中,有过昨天那样的遭遇,要么得像被车轮碾过,要么就是如“破布娃娃”才对。 但是没有。非但不疼不痒,还精力充沛,仿佛可以一口气犁三亩地! 想到被塞进脑子的原书剧情,棠梨猜想这可能是得了双修的好处。 原女主要报复女炮灰,想让她体验上辈子她的遭遇。即便这件事女炮灰并没参与,但她确实从中得利,事后还和胡璃沆瀣一气不断找她麻烦,抢走属于她的东西。无论哪个方面来看,苏清辞都不想放过她。 前世欺辱苏清辞那些人都不是什么高修,行事不夺她修为就不错了,别奢望任何反馈。 棠梨稀里糊涂换了个人选,反而得了点儿反馈。 不过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棠梨清晰地从已知信息里摸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缠情丝不是一次就可以解开的毒药。 胡璃希望彻底毁掉苏清辞,所以下手极狠,缠情丝需要数次解毒才能完全摆脱。 至于这个“数次”是几次,得看与她相交之人是否合契了。 若是真心有意,没有互看生厌,那缠情丝在他们的倾情相交之下,几次就能解开了。 偏偏苏清辞心高气傲,绝不可能与那些低劣之辈同流合污,所以胡璃是算准了她永远不可能摆脱这毒,除非她去死。 要么死要么坠入污泥,九尾天狐一族真用起手段来,阴狠毒辣得令人恐惧。 苏清辞从师尊温暖的寝殿里醒来,身上也很舒适。 她恍惚了一瞬,还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等确定自己真的重生了,真的改变命运了,不禁大大地吐出一口气。 浊气吐出,自然要去看一些更解气的事情才行。 苏清辞换了衣裳走出寝殿,未曾看到师尊的踪迹。 这么早去哪了? 有些疑惑,但没有等待,她急急出门朝外门的方向奔去。 尹棠梨,你最好没死。 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 你得活着,受尽我受过的折磨才行! 胡璃她暂时还没章程,动不了,难不成一个尹棠梨她苏清辞还搞不定吗? 前世就是因为这阴差阳错的遭遇,导致她后面遇见那么多良配,都因为她过往的一切而无法接受。他们即便心中喜爱她,沉迷于她,却又自恃身份,觉得她“不配”,不愿正面给她回应。 她因此自卑扭曲,面目全非,全都是她们的功劳。 苏清辞恨得牙痒痒,千里迢迢找到外门,熟门熟路地来到棠梨的住处。 望着那简陋寥落的门户,她心底又是一阵快意。 这才是尹棠梨该在的地方。 师尊的寝殿,天衍宗大长老的领地,岂是她这等卑贱的废物该踏足的? 苏清辞隐去身形,立在门口,悄无声息地往里面看。 她等着看尹棠梨的失魂落魄苍白痛苦。 等着看她的歇斯底里几欲发狂。 等着看她百般遮掩满身伤痕。 可是——没有。 苏清辞满怀希望地望进去,只看见有人躺在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 “?” 你什么情况? 苏清辞好险没忍住踹门而入。 她瞪大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尹棠梨真的在呼呼大睡! 睡觉? 她这个情况她怎么睡得着的? 她什么成分啊??? 苏清辞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使劲敲了一下门。 刚睡着没多久的棠梨立马被惊醒了。 她迷茫地坐了起来,擦去嘴角一丢丢口水,也是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因为熬夜了吧。 一晚上没睡觉,哪怕得了功力维系住了身体状态,她那生物钟还是让她困得不行。 于是想着想着事情,脑细胞死亡过多,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刚才是有声音吧? 谁敲门了? 棠梨披衣下床,从窗户缝往外看,没人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朝外看的时候,苏清辞正站在那里,一瞬不瞬地与她对视。 她望着棠梨的眼睛,看着她清澈见底的双眸,里面明明没有她的倒影,棠梨是看不见她的,可苏清辞还是仿佛看见了前世陷入泥沼的自己。 那一夜之后她痛不欲生,形容癫狂,骇人无比。 而现在尹棠梨走了她的路,却依然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不但看起来没受什么打击,眼神还比她记忆里清澈温和许多。 苏清辞很清楚尹棠梨的身世。 一个出生就因为是女孩被丢弃,由一老妪捡走养大,随便拿了院子里的棠梨树起名的无根之女。 恰逢天衍宗弟子外出历练,在其附近降妖除魔,借住了几日。 发觉她有些灵力,为首者好心提点两句而已,没想到就此被赖上了,非要跟着他回宗不可。 被赖上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天衍宗六长老花镜缘,那是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的风流才子,尹棠梨见了便挪不开眼,不想与天人分开,死皮赖脸跟来了天衍宗。 六师叔当然看不上她,即便因为素来心软,风流多情,带她回来入了门,也是丢到了适合她的外门去打杂,从此再也没见过她一次。 前世与师尊有了意外亲近后,尹棠梨与六师叔重逢,可没少借着师尊的威名为难六师叔。 当真是毫无优点,处处惹是生非。 也罢。 或许是本来就出身卑贱,所以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强吧。 苏清辞上辈子经历过太多的男人,这辈子也刚刚有过温存,完全看得出来,尹棠梨虽然似乎没受什么特别大的打击,但确确实实是发生过什么了。 发生过了就好。 发生过就会被“缠”上。 即便今日没有坠入地狱,他日也必然如此。 等她下次被毒性驱使,或是被吴正道等人戏耍的时候,她会让她彻底崩溃的。 她会让全天衍宗的人都知道这几个外门弟子有多么银乱。 她要让尹棠梨身败名裂,就像胡璃上辈子引来众人围观她时,尹棠梨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她说了句“师姐可真下贱”那样。 这辈子她也要站在师尊背后,指着尹棠梨说“令人作呕”。 第5章 棠梨仰头去看寂灭峰,想要窥见限制文圣男的几分风姿,很可惜,她太瞎了。 字面意义上的瞎,她这个修为这个位置,隔着寂灭峰八百里远,想看清楚师祖的情况,除非她马上筑基或者捡个八倍镜。 说起这个,她身上这修为和原主记忆里面不太一样。 是因为身体不一样,她身穿来的,所以才不一样吗? 可若和这个有关,她也该是修为缩减才对啊,原主还有几年的基础在呢,她是完全零基础。 哦,对,想起来了,她和人双修来着。 看来她不但用对方暂时解了毒,还增进了修为。 她不太懂修界的修为评定,从被强赛的记忆里面,勉强分析出她现在至少是练气七层。 七层什么水平?还有三层就能筑基的水平。 外门都是资质匮乏、没什么前途的弟子,做的活计都是打打杂,一辈子也就卡个练气八或九层,是不可能筑基的。 只要可以筑基,就有三百年寿元,可以前往内门修习更高深的功法。 姜映晴在外门劳碌了十几年也不过才练气五层。 睡一觉,躺着什么也没干,都是人家在干,她就练气七层了。 棠梨眼神呆滞了一瞬间,使劲拍了拍脑门,努力从那太过深刻的记忆里挣脱出来。 想什么呢,就算遇见了“好事”,也差不多到头儿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她压根不知道对方是谁,等下次缠情丝发作的时候,她应该就game over了。 就算没有缠情丝地纠缠,女主也不会放过她,这次没能弄死她,必然还有下次等着。 棠梨对自己的废物有深刻认知,也理解女主重生前的不易。 她不认为自己能扛住重生苏清辞的复仇,解释的话对方也不可能相信,所以压根不打算反抗。 找个风水宝地把自己埋了吧。 当了一回尹志平,虽然活下来了,没被苦主处置,她也准备自己把自己弄死。 活着真的太麻烦了,算了吧,她决定放弃挣扎。也不劳烦女主动手了,大家都轻轻松松的。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想到就去做,棠梨放眼望去,到处寻找适合解决自己的方法。 首先不能太痛苦,既然不是紧要关头,有些选择性,那当然还要是保持遗体的体面和完整。 万一不能死掉回家,那就是真死了,之后要埋起来,也不能太难看了。 吊死这个选项第一时间被她放弃了。 吊死鬼吐长舌头,有点吓人,窒息感也有点痛苦。 上器材的话又太疼了。 哎,死真的不难,难的是怎么安乐死。 安乐死……对了,吃药,吃药死! 修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丹药,等开完会回去,她就好好翻翻原主的乾坤袋,看有没有什么有悄无声息弄死人的毒药,把自己毒死! 就是这样! 打定主意,棠梨心情好了起来,她早就看上了一棵参天大树,树荫之下景色优美,特别有氛围感,她决定死在那里,滋养大地,年年开花。 姜映晴感觉到棠梨在东张西望,忍不住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看什么呢?别找死,大长老要说话了。” 什么?别找死?她的心事被发现了?! 棠梨被姜映晴的话吓得一激灵,随后意识到对方只是警告她别惹怒长老。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棠梨低下头说:“是,师姐,我知道了。” 这样乖巧听话,姜映晴顿了顿,态度实在也恶劣不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僵硬道:“昂,你知道就行。” 随后她们也没了说话的机会,因为大长老宣布了一个棠梨完全没料到的事情。 她是被硬塞了剧情的,员工福利在手,可以说是唯一的指望。 可她这点福利马上被剥夺了。 与原书完全不符的剧情发生了。 棠梨听到大长老玄焱用了法术扩大的声音,他说师祖长空月,也就是他的师尊,昨日夜观天象,得天道启示,要在今日收他的第八个弟子来作为他的关门弟子。 天衍宗乃是长空月一手建立的,长空月修至大乘巅峰期,可以说是随时能到渡劫期。 渡劫期又是什么概念?那是随时都有飞升的可能。 他活了千年,这漫长的岁月之中,他一手教出了七个弟子,撑起了天衍宗几百年来的繁华。 他的弟子里面没有一个不是化神、炼虚的大能。 最小的弟子七长老司命也都是化神初期,三百来岁了。 这么多年过去,众人都以为祖师爷不会再收徒了,这些年天衍宗招收弟子都是给各个长老收徒,七长老都有三个弟子了,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祖师爷还会收徒呢? 而且还是关门弟子。 连他们这些外门弟子都有机会参与其中,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顷刻之间,即便有大长老坐阵,人群也骚乱起来,激烈地讨论着。 棠梨耳边更是如同丢了□□,完全爆开了。 姜映晴都激动地差点晕过去。 “我刚才没听错吧?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她入门很多年了,修为最高也不过练气五层,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她当然不希望这样,她一直向往着内门,每次去打杂搞卫生,她都会羡慕那些内门的师姐师兄,幻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那样。 姜映晴看不起“棠梨”好高骛远,不守本分。 可她自己其实也想要成为内门弟子,也梦想跟随某位长老学习。 只是她也知道自己没资格没机会,这辈子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但刚刚大长老说了什么? 外门弟子也能参与考试。 通过考试的那个人就是师祖命定的关门弟子。 棠梨适时地扶住了她,小声道:“是的师姐,你没听错,但是……” 超脱剧情之外的发展,有点奇怪,不过应该没什么大影响吧。 戏份不多的祖师爷收个徒弟而已,不过是七个长老多一位师弟或者师妹,理论上真的不影响什么?……大概? 她有些话想说,可最后还是没说。 姜映晴回过神来,其实也不用她说出来就能明白。 “……虽则带了外门参加,但结果肯定不是从外门之中挑选。” 激动之意褪去后,理智回归,外门也整个安静下来。 大家是抱有期望,但也不敢真的奢望。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内门那么多弟子与他们争,他们哪里争得过? 先不说考试一定很难,他们必然通过不了,进去之后但凡有争抢的意思,都会被内门弟子给狠狠揍一顿吧。 竞争素来残酷,他们外门之中也分三六九等,天差地别,更别说内门了。 想明白了,大家又有点消沉。 棠梨看姜映晴沉默下来,面色不好看,她也挪开视线,开始计算什么时辰搞死自己最吉利。 得选个吉时,是在考试前还是考试后? 考试好像要立刻开始,外门忽然出现一扇白色的门,周围闪着金光,那应该就是考试场地的入口。 大长老玄焱的声音随后响起,果然,那就是考试的传送门。 每座山头都有个传送门,大家各自进入,都要参加,一人不能少。 门的边缘显示着数字,不达标是不会关闭的。 好先进,还能打卡呢! 那只能先进去划个水,出来再死了。 棠梨有点失望,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进去了。 说实话,这体验还挺新奇的。 死之前能有这样的经历,也没算白走这一遭。 就当是玩全息游戏吧。 棠梨这么想着,闭着眼冲入传送门里,不过瞬间周围就寂静下来。 一个人都没了。 她现在只能看见自己。 视线往后去望也没有任何退路,入门皆是看不到尽头的阶梯。 ……所以考试内容是爬楼梯? 棠梨愣愣地站在前不前后不后的位置,在确定考试内容真的就是爬楼梯时,认命地原地坐下了。 爬楼是不可能爬楼的,膝盖不好,这辈子都不会爬楼的。 最多就是坐在这里等一会,等人家角逐出师祖的关门弟子之后,把她放出去就行了。 坐着有点不舒服,因为台阶太硬,温度又冷,无端地让她想起某个人。 棠梨现在屁股还有点疼呢。 她琢磨了一下,从腰间的乾坤袋里一顿翻找,在原主为数不多的家当里翻出厚厚的棉被。 咱就是说,姐妹你确实没啥家当,但你放棉被在里面是什么意思? 算了,正合她意,还困着呢,各自爬自己的台阶的话,那她先睡了。 棠梨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缩那儿闭上了眼睛。 寂灭峰上,玄焱正看着眼前悬挂的无数水幕,审视其中哪位弟子有成为他小师弟或者小师妹的资格。 放眼望去,内门尚且有几个资质不错的后辈,到了外门那可真是乏善可陈,令人烦扰。 就没一个顺眼的。 搞什么搞? 最多的也就爬了七层台阶,就这都累得满身大汗瘫倒在地,这其中难道还有他的师弟师妹吗?可笑至极。 师尊让弟子们攀登的自然不是普通台阶,那是问道石阶,阶数越高,资质心性越佳,谁能第一个到达终点,才有资格入的了师尊的法眼。 师尊素来教徒严格,收徒也非常严格,这么多年过去,玄焱也觉得师尊不太可能再收徒了,今日有这样的体验也算新奇。 嗯?等等。 第6章 水幕关闭,考试结束,玄焱用最快的速度赶去寂灭峰。 其他六个师弟犹豫了一下,就算是最不爱参与宗门事务的老二,都迟疑一瞬跟过去了。 这不是他们不孝顺,随便去打扰师尊,实在是情况太特殊了。 要知道他们七个人,无论入门前是什么身份,入门之后要成为师尊的弟子,都得先过问道石阶才行。 问道石阶每走一步都是对道心的严苛考验,会看到自身最深的恐惧与欲望,道心稍微不坚定便会丑态百出。他们还不能运功抵抗,若是抵抗,石阶上的威压就会变得更重,情况会更糟糕。 可那外门弟子女弟子呢? 她那是走两步都觉得累啊。 七位长老各个都是人精,难道还看不出她什么性格什么水平? 有灵力在前面引诱都能走几步就坐下歇一会,这要不是师尊给暗箱操作了“传送带”,她绝对不可能第一个到达终点。 谁不知道长月道君是修界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不近人情? 师尊当然不是什么刻薄寡恩之人,他只是素来注重规矩、作为当代能够靠自己开宗立派,并在修界占据一席之地的第一人,规矩确实是非常重要的一环。 有他这样的师尊,才教养得出玄焱那样的大弟子。 但是现在情况有变了。 玄焱第一个找到长空月,并不近前。 他知道师尊嫌弃吵闹,并不爱直面他们这些弟子。 分了洞府之后,他们再来拜访都会在垂帘之外等候。 此刻他撩袍跪在垂帘之外,看着纱帐之内云雾缥缈的画面,有道修长如玉的身影端坐其中,正倚着矮几,在小池子里钓鱼。 那纤细皓白的腕子仿佛脆弱的艺术品,但玄焱可是吃过它的苦,深知那手腕执剑劈下来时气势多么浩大。 ……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敢说了呢。 玄焱梗住半晌,耳边传来其他几个师弟的脚步声,这么多人来了,突然就壮了胆子,耷拉下来的脑袋又抬起来了! “师尊。”玄焱开门见山,生怕自己现在不说,一会真的就没勇气说了,“您怕是早就选好了关门弟子的人选吧。” 他语气有点意外,也有点无奈:“既然早就决定好了人选,何必还要兴师动众地准备这场考试,您干脆直接宣布那外门女弟子获选得了。” 玄焱可以说是长空月一手带大的。 其他六名弟子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份,唯独玄焱是个孤儿,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长空月把他从乱葬岗捡回来,一点点栽培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天底下谁人不知玄焱大长老的威名? 人们更是都明白,他就是长月道君给自己培养的继承人。 等道君飞升或者陨落,天衍宗的宗主就是他了。 因着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玄焱和长空月说话时并不像其他的几个师弟那么拘束。 他这话一出,六师弟花镜缘立刻朝他摆出佩服的神色,搞得玄焱刚壮起的胆子又开始泄气了。 他当即想说点什么找补找补,但已经太晚了。 长空月从几道轻纱之后徐徐走来,每走一步,玄焱的头都垂得更低。 “为何这样想?”他缓缓开口,音色清冽低沉,带着天然的冷意与距离感。 “为师不曾提前决定好人选。”他的语速从容缓慢,语调平直,毫无起伏,“问道石阶你们都很熟悉,你们走得艰难,旁人走得轻松,便觉得是为师厚此薄彼,给她行了方便?” 玄焱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其他人更没胆子开口。 但他们心里确实这样想了。 不公平啊! 大家以后就是同门了,一个师尊教出来的,凭什么他们都辛辛苦苦地走了,那乳臭未干的丫头却能坐传送带啊! 太不公平了。 老大不小的七个长老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争宠的时候,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什么话都不说也足以表达自己的怨念。 长空月缓缓站定在玄焱面前。 他穿着一袭素白的道袍,衬得人愈发清瘦孤远。 阳光穿过他的发丝,墨色里面泛起了淡淡的光晕。 他目光扫过跪在身前的弟子,像初冬的薄雪,凉凉的,不带重量,却能暗自不满的七人瞬间冷汗直冒,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要我说,那就是咱们没本事。”花镜缘第一个出头了,他挺直脊背铿锵有力道:“问道石阶最忌讳的就是心思过重。咱们那时分明是修为不到家,心态不好,才行进艰难,险些去了半条命。” “小师妹就不一样了,她肯定是心思纯粹,赤子之心,所以才行进随意,毫无阻碍!” “天道既然给了师尊启示,必然说明小师妹很不一般。她要是没点与众不同之处,才是最奇怪的吧?” 花镜缘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功力都把旁边的三师兄凌霜寒看傻了。 凌霜寒是谁啊?他整个人就是一把出了鞘的剑,是真正的冰山剑痴,心中唯有剑道。 他的“至情一剑”需要绝情绝性方能练成。 饶是他这样的性子,都被花镜缘的强行搞得嘴角抽搐。 但在花镜缘朝他投来“你不这样认为吗”的眼神时,凌霜寒再是不认可,仍然强迫自己点了点头。 所有人都点头了,只剩下他了,师尊极有重量的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他还能给出什么反应? 那自然是:“你说得对。”凌霜寒认真严肃地说,“我也这样想。” “看,三师兄都这么说了!”花镜缘如蒙大赦,“大家都知道三师兄是绝对不会胡说的,师尊自然也知道!师尊现在肯定明白我们的心意了!我们只是来给小师妹接风洗尘欢迎她的!” “对吧对吧?”花镜缘又来看凌霜寒了。 凌霜寒绷着脸,他就不能换个人吗? 二师兄也在那里,同样说话有分量,何必非得找他? 但凌霜寒还是僵硬地继续点头:“是。准备了一些薄礼,来送给刚入门的小师妹。” “……”你还准备礼物了? 你怎么这样?? 四弟子玉衡笑容马上也跟着僵硬起来。 他在天衍宗执掌宗门庞大资产,给宗门赚了不少钱,他自己当然也非常有钱。 可最有钱的人偏偏最小气,他长这么大,除了师尊之外,还没给谁送过什么礼物。 送礼是最讲究的学问,不能过于贵重,也不能过于轻贱,涉及到后续的回礼和一系列问题,既然这么麻烦,那干脆就不要送了。 ——小师妹会回礼的吧?她一定会回过来的对吧? 好烦啊,好端端地谈什么礼物,都不提前商量一下就搞这种东。 想不到三师兄浓眉大眼的,居然是这样的人! 玉衡表情变幻莫测,始终不肯伸手。 倒是他身边站着二师兄墨渊,利落地从芥子取出一个盒子。 他也不说话,只沉默地表示他也可以给礼物。 有了这两个平日里最闷葫芦的人做表率,其他人再不情愿也得跟随了。 等到所有人都掏出了礼物,凌霜寒注意到师尊的神色和缓了不少。 他是师兄弟里面剑法最好,最能传承师尊剑道的。 分了洞府之后,他是唯一还能总来寂灭峰的弟子,他与师尊的相处时间丝毫不比大师兄少。 他从不认为自己比大师兄了解师尊少,比如现在,大师兄根本没意识到师尊的情绪变化吧?他确实也撒谎了,根本就没带什么礼物,只是随机应变罢了。 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危机,所以这么做了,后续果然不错,他这是帮了他们大忙,希望他们之后能明白。 长空月安静地垂眸拂过众人手上的礼物,温声道:“既然准备了礼物,就亲自交给她吧。” ……有人来了。 他们新出炉的小师妹终于到了寂灭峰。 问道石阶的终点就是寂灭峰,终点直通此处。 这是他们知道的事,但棠梨是不知道的。 棠梨甚至完全不知道自己通过了考试,是唯一一个到达终点的人。 她满心以为是比赛结束了,大家都被以这样的传送方式带出去了。 所以出来之后,她一落地就看见七张风情各不相同的漂亮脸蛋,下意识就觉得这都是落选的道友们。 修界的人类普遍颜值高,道友们好看一点也没什么难以理解。 鉴于人家都盯着她看,那她还是礼貌地打个招呼吧。 棠梨抬了抬手,笑盈盈道:“你们好!大家还都聚在这里呢?既然考试结束了,那咱们也能撤了吧?” 说完就打算离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如此情态,分明是以为比赛结束了,她落选了。 “……” 七个本来表情严肃的面孔,突然有点无所适从起来。 棠梨溜了没几步,也隐隐意识到不对劲。 场景不对劲,人员不对劲,处处都不对劲。 人可以好看,但不能好看成这样,还穿那样的服制。 她忍不住在脑子里翻出自己的“员工手册”,努力把刚才看见的七张脸和原主的记忆对上。 对不上。 或者说大部分都对不上,原主根本没机会见到他们。 唯一对得上的只有花镜缘和玄焱。 玄焱是大长老,未来的宗主,处理日常事务,哪怕是外门弟子也有机会远远看上一眼。 至于花镜缘……那是当初原主入门的契机。是他告诉原主她有灵根,可以修仙,也是他在原主地百般哀求之下将她带回宗门,丢到了外门后便不闻不问。 所以他们是—— 第7章 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了昨天晚上。 时隔一天再次看到这样一双桃花眼,刺激性还是很大的。 棠梨那么松弛的一个人都吓得脸色苍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寂灭峰天团站在这里,说明这就是天团的师尊,今天要收关门弟子的长空月了。 长月道君可是女主的白月光,冰清玉洁宁死不屈的存在,怎么可能是她昨夜遇见的人? 再仔细看看就越发觉得不可能是了。 虽然都是桃花眼,可那个人的眼睛沉默中透着凌厉与危险,似压抑着无数纷乱的念头。 他微微眯一下眼,都比任何疾言厉色叫人胆寒。 弯起来的时候,或是瞳孔收缩时,又显得妖冶妩媚,特别蛊人。 而长空月便截然相反了。 一张略带侵略性、偏偏又克制约束的独特面孔,极具辨识度。 那双桃花眼更是不刻意不张扬,全无妖冶轻浮,反而带着几分悲悯之色。 他目光淡得像山巅的雾气,令人抓不到焦点,只觉得整个人都被笼罩其中无所遁形。 不是一个人。 只是都生了一双桃花眼而已。 危险解除,棠梨迅速低头吐出一口气。 其实她也没敢多看,只看了瞬间而已,但足以她分辨出他们绝对不是同一个人了。 人设上就不可能是,长空月修为高,人虽严苛,却没有一个弟子不爱重他信任他。 他死得太早,堪称所有人的白月光,在世界都跟着坠入污泥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会想起他。 他太完美了,那么完美的人,结局是为了抗争情毒而死,怎么可能屈从于她。 就算是动不了,恐怕也会在事后结束一切, 绝不会像现在这样,不但让她活着,还送回了外门。 眼睛上也只是凑巧眼型相似,可眼神、气质截然相反,天差地别。 就算他们现在站一起,戴上一样的面具,也不会有人将他们认错。 还好还好。 错觉错觉。 太好了,不是他! 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么快见到那个人。 但想想见到的是长月道君,情况似乎也并没有好多少。 长月道君今天是要收徒的,现在只有棠梨这么一个“外人”在这里,事实再清楚不过。 她入选了。 靠。 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也行??? 她从来没肖想过寂灭峰,寂灭峰这致命的压迫感,她站了一会儿就无法呼吸了。 ……不对。 棠梨使劲扯了扯领子。 不好意思,有件里衣穿反了。。。。 姜映晴给她整理衣服的时候一定发现了吧,所以表情才会那么无语。 但那个场合也不能脱下来重新穿了,只能凑合。 古人的衣服实在太难穿了,天衍宗的弟子,哪怕是外门的,那制服也是里三层外三层,棠梨从来没穿过古装,能搞成这样已经是种族天赋了。 她尴尬地拉着衣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其他人也渐渐发现了她身上的异常。 长发披散,凌乱不规整,现在连衣服都穿得不对。 这就是天道送给师尊的关门弟子? 七脸懵逼。 相比弟子们的质疑,长空月看上去对棠梨的状态毫不意外。 他静静望着站在七人之中显得格外小只的姑娘,她需要仰起头来才能看清他。 白白的一张笑脸,就算尴尬和无措的时候也写满了“理不直气也壮”。 她没认出他来,那悄悄松下的一口气是他的意料之中。 长空月的眼神是冷的。 但面上又带着笑容。 意料之中也并没什么值得高兴。 凌霜寒注意到师尊又不高兴了,他眼神一暗,抬脚就踹在玉衡身后,把他给踹出去了。 玉衡猛地扑到棠梨面前,把她吓了一跳。 “?!” 棠梨一个蹦跳,跳出三米远。 练气七层,接近第八层。 修为倒是还不错,看着寿数不过也才十八。 这一跳的距离还算让人满意。 玉衡僵硬地站好,感觉到那么多眼睛定在自己身上,包括新入门的小师妹,他心疼了半天还是伸手了。 棠梨只觉自己被金色闪瞎了眼,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注意到金子朝自己伸手。 一袭云水蓝的广袖锦袍,衣摆用掺了金丝的线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却不显俗气,只觉贵气逼人。 指间戴着一枚羊脂玉扳指,成色极好,温润通透,就是手指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颤抖。 就像是舍不得掌心的东西。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棠梨迷茫地抬起头,视线与玉衡对上,玉衡另一手用力攥紧了他的折扇。 折扇上本来有一颗鸡蛋大的夜明珠,现在没了。 刚才被他扣下来了。 没有随身携带礼物送人的习惯,为了不被人诈骗或者有足够的理由小气,他甚至从来不带乾坤袋。身上除了固定的佩饰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在凌霜寒提出礼物这一遭之后,他只能硬生生从扇子上抠下来一颗夜明珠。 难不成送玉佩或者头上的? 要死啊,这是小师妹,又不是小老婆。 “小师妹,初次见面,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 玉衡面容俊美,奈何实在肉疼,笑容都透着古怪。 棠梨感觉到了他的不情愿。 她不想为难他,张口就要拒绝,给他的台阶下。 看他那充满希冀的眼底,还朝他投去“别担心”的眼神。 玉衡见了,神色莫名一滞,视线有些尴尬地落在她带着健康红晕的颊侧。 他漫无边际地想着,看起来真是娇嫩多汁啊,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 人也通情达理,不是贪婪之辈,哪怕面对他贵重的礼物也不想夺人所爱。 “不……” “不用了”三个字还没说出来,就没办法再说出去了。 有冰冷却柔软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轻轻落在玉衡的掌心。 下一秒,夜明珠入了她的掌心,握着她的手也松开了。 “给你的便收下。” 耳边传来陌生的声音,如玉石轻轻碰在一起,干净,但也带着丝丝凉意。 棠梨仰起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的长月道君。 明明是第一次见,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他的音色虽然有些凉意,可说话时语速不快不慢,听着很舒服,没有任何架子。 她微微阖眼,唇瓣轻轻抿在一起,发间的洗发水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到身边人的鼻息间。 穿来之前她才刚洗完澡。 她的洗发水是淡淡的桃子味,跟肃穆庄严的大殿和气质高深的修士们格格不入。 太违和了。 棠梨垂下眼缓缓握住了手里的珠子。 明珠在手,自手指缝隙间闪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手指仿佛透明了一般。 “……收到。”她很轻但又很清晰地回复。 刻入骨血的习惯:领导有消息,必须回收到。 既然她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成了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还收下了师兄的见面礼,那就是有了新的领导吧。 新入职态度要摆好。 棠梨不自觉挺直脊背,让自己显得稍微不那么糟糕。 这个举动使她发间的淡香散得更近了,长空月不着痕迹地偏了一下头。 看得出来她很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入选。 但她也没有喜不自胜,过于失态,如此已算名副其实的“心性极佳”。 她肯定只以为是运气好吧。 殊不知今日真是长空月长出生以来做事最认真的一天。 不认真不行。 只要他稍不注意,她可能就会落选,不认真些怎么行? 对待她的事情,都要格外认真才行。 第8章 有了最小气的玉衡开头,其他人送起见面礼来就自然多了。 凌霜寒无视玉衡怨念的眼神,面无表情地上前交给棠梨一本剑谱。 “我写的。” 他冷着脸,说话也冷冰冰,一下子就让棠梨知道他是谁了。 长月道君有七个弟子,三弟子是个冰山剑痴,肯定就是他了。 再后面依次是玄焱、墨渊、花镜缘、温如玉以及最小的司命。 他们比较贴心,不但给礼物还依次做了自我介绍,让棠梨不必猛翻员工手册。 她感恩地收下礼物,很快怀里就沉甸甸抱不住了。 活像是冬日前囤积食物的松鼠,嘴里一大堆,怀里也一大堆。 眼看她要抱不住了,最小的七师兄司命上前帮她托了一把,温声道:“师妹把东西放进乾坤戒吧,不用非得手上捧着。” 哦对了还有储物戒呢,棠梨马上照办,但刚塞了两件就塞不进去了。 她尴尬地看看司命,干笑道:“哈哈,满了……” ……得是多没用的乾坤戒啊,刚塞了两件东西就满了? 面对七双无语的注视,棠梨快速道:“我清理一下,马上好。” 然后大家就看见她低着头开始在乾坤戒里一顿乱翻。 陆续丢出铲子,草篮,小藤椅,棉被和几条手帕。 这里面最正常的居然是那几条手帕。 那棉被非常眼熟,不正是她考试时裹着睡觉的那个吗? ……还留着呢啊? 翻出了这么多杂物,再放其他的名贵礼物也完全塞不进去。 宝物灵力充盈,占地面积就很大,棠梨这种外门打杂弟子的乾坤戒根本装不下。 她沉默地望着被她搞得体面全无乱糟糟的大殿,不动了。 当局面不稳定到了一定程度,她就会死机。 然后不管事情怎么发展她都无所谓。 不为难自己,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这一招哪怕穿书了依然奏效。 手上的乾坤戒被人摘下,那人手指修长,白皙如玉。棠梨看在眼中,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限制级的画面,又因为场合不对迅速被压下去了。 长空月将她的乾坤戒摘下来,取出里面的礼物,随意地收起旧戒指,然后给她戴上了一枚新的。 她原来的乾坤戒戴在食指上,但长空月给她戴的时候,不知怎么就选了无名指。 …… 饶是无耻如棠梨,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给女孩子戴戒指就算了,还戴在这个手指上。 她非常努力去控制,才没不知天高地厚地心猿意马。 这是师尊这是师尊这是师尊。 棠梨在心底默念三遍。 师尊如父,她入了长空月的门,做了他的关门弟子,在得到认可能独当一面之前,都得住在寂灭峰上。 这就意味着,她不用再留在随时可能被搞死的外门了。 女主要弄死她也得想想法子先上寂灭峰才行。 换言之,她可能也许大概暂时不用死了? 要不是太麻烦了,棠梨也不想死。 谁家好人好好活着不愿意,非要去死呢? 那都是没办法的事。 现在有办法,她当然好好活着了。 真好。 今天运气真好! 如果穿书是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那穿书之后做了长月道君的弟子,就是运气最好的一天。 棠梨后知后觉地兴奋起来,头发丝都跟着跃跃欲试地跳动着。 其他人看着师尊帮小师妹解围,其实也从她的窘迫里生出了一点无措来。 他们都身居高位许久,奢侈惯了,头次见这么寒酸的亲近之人。 观棠梨一身灰扑扑的外门弟子服,真是相当不顺眼。 “小师妹的弟子服与其他份例,晚点我亲自送过来。”玄焱开口,如此说道。 既然事成定局,那就不要再想别的了。 他们师兄弟七人确实也没有个师妹,现在来了一个不一定是坏事。 棠梨寒酸是寒酸了一些,但面相并不讨厌,行为虽然奇怪了一点…… 好吧是非常奇怪,但也是极好的。没见过这样的,多看看还挺新鲜的。 修士活得太久,见过太多东西,已经很难引起太大的心理波动。 今天真是意外。 看一眼,再看一眼。 不行,再看一眼。 玄焱不断挑眼皮,挑得棠梨都担心他是不是老花眼了。 算算他也有七百岁了,比她太太太爷爷岁数都大。 “不知师尊打算给小师妹修什么功法?” 一直沉默的温如玉忽然开口。 他是最温和好相处的那个,场合之上要么不说话,要么就说些重要的,现在也是一样。 他这么一提,大家也都意识到确实得考虑一下这一点。 苗子有了,浇什么水就显得很重要。 从前的小师弟,现在的小师兄司命,自然而然地回道:“小师妹当然也跟我们一起修无情道了。” 他的语气太过随意,仿佛这件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再正常不过。 这确实也正常,因为他们师兄弟七人全都修无情道。 长空月一共收了七个弟子,全都让他们修得无情,现在来了第八个,前面七个自然也觉得她也要修无情道。 棠梨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这一点。 原书描述天衍宗的七位长老,并未着重提过他们的道法,都是写女主和他们的纠缠比较多。 她过载的大脑逐步清晰起来,突然就统计出了一条讯息—— 她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 哈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想到这一点差点大笑出声。 这书要是发在晋江,七个修无情道的师兄,谁成了他们的师妹还不得…… 等等。 师妹竟是她自己。 棠梨忽然笑不出来了。 她没忘记自己穿的是篇限制文。 七个师兄,除了玄焱之外的六个,即便和女主苏清辞没睡过,那也或多或少都有点联系。 她从忍笑得肩膀颤抖换成惧怕地瑟瑟发抖。 苏清辞是重生回来的,法力高强,不择手段。 按照员工福利里面的描写,苏清辞最后虽然没能挽回天衍宗的覆灭和长月道君的死,修界依然大乱,但她还是打败了大反派,结局是坐拥无边江山和美男。 是一个大写地he。 棠梨作为女主重生后拿下的“一血”,实在没有勇气去抗争什么。 她已经想好能活一天是一天,先苟着。 长月道君只要还活着,局面就没那么糟糕,她要是熬得过缠情丝发作,就藏在寂灭峰就行了。 等长月道君死了…… 他会死。 不会太久,几年之后他就自杀了。 即便女主重生回来想要救他,还是没能挽回他的宿命。 两世都得不到的白月光,原文的字里行间都充斥着苏清辞的遗憾。 女主是对长空月有欲望的。 所以她虽然想救他,但也并未阻止他中情毒的剧情。 她想的是通过师尊玄焱,与师祖多些接触。 以她的经验和魅力,不怕在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会又一次拒绝她。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失败了。 如果知道会是这样,她一定会阻止他中毒。 棠梨长睫翕动,不自觉地望向身边的人。 长空月站并不直,就很随意很居家。穿着也比较随意,身上的白袍素衣甚至是半旧的。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子束着,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拂在线条清晰的下颌边。 ……他保她多活一阵子。 那她就保他多活一辈子。 就那么一个剧情点,她要是能有生活质量地活到那个时候,托了长空月那么大的福,自然也得给于一点回报。 不过话又说回来,活不到那就不是她忘恩负义了。 情况太难搞不定,或者和女主正面对上她不是对手先嘎了,那又是另一回事。 总之她这个是自适应回报。 棠梨使劲摸了一把脸,回答道:“我修什么道法都行的。” 活不了多久的人哪那么挑剔,领导让修什么她就修什么。 司命听她这么说,立刻道:“我入门时看的功法可以给你学,师尊注解得很详细,我三天就入道了。” 三天,你又是哪来的天才,好气人,能不能叉出去? 棠梨皮笑肉不笑,她刚要答应,忽听长空月道:“不行。” 众人闻言一顿,双眼齐聚在他身上。 长空月立在那里,一字一顿道:“棠梨不行,她不能修无情道。” 第9章 原来小师妹的名字叫棠梨。 师兄弟七人听长空月说出来才知道。 那师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算了,这些现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棠梨不行? 他们七个都修无情道,一个比一个进益快,七师弟现在都已经化神了! 师尊的弟子全修无情道,这在修界也算是默认的规矩,怎么到小师妹这里就改了传统? 玄焱欲言又止地望着师尊,很想问为什么。 可长空月甚至余光都没看他,他便自己闭嘴了。 勇气有过一次就没第二次了。 管他是为什么。 谁想知道谁去问,别对别人的道法那么有占有欲了各位。 玄焱眼神冷淡地扫过其余六人,不消片刻,大家都没了意见。 修道本就是非常私人的事情,有些注重此道的修士,连自己的师尊都不会透露。 师尊做什么总有他的道理,既然他说小师妹不能修无情道,那他们也就不干预了。 “时辰不早了。”墨渊第一个提出告辞,“弟子告退。” 送完了礼,见到了师妹,事情完成,他还有要务缠身,干脆地离开了。 凌霜寒接着也告辞离开,其他人更是没强留的必要。 只有司命迟疑着没有挪动不发,他安静地看着师尊半天,虽然面容疏离冷淡,看不出任何腻歪来。 但他的姿态完全就是缺爱的小儿子,走得那叫一个不情不愿。 棠梨僵在原地,看司命缓慢的步伐,实在想说,要不咱俩换。 这真不是凡尔赛。 寂灭峰很好,长月道君更是无可挑剔,但棠梨心底真的很不安。 她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差,从生下来就开始倒霉,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找了个能养老的工作。 她那种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心态,也是在被百般磋磨之后形成的。 人生在世要是不能自我劝解,就容易陷入情绪当中,伤心又伤身。 别人已经足够伤害她了,她绝对不肯再自己伤害自己。 现在的情况就是,她成了长月道君板上钉钉的关门弟子。 这样的好事轮到她头上,让她心底兴奋褪去后,被无限的不安占据。 不习惯,好不习惯。 会不会还有更可怕的事情在后面等着她? 真的得救了吗?真不用死了吗? 真的……转运了吗? 无数的疑问塞满了大脑,棠梨不自觉垂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脚不安地眨着眼。 大殿里少了七个人,一下子寂静空旷下来。 热闹的时候还不觉得,清静下来后,更能直接地感受到长月道君的气息。 他应该没有在刻意降低存在感了。 现在棠梨哪怕不去看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在看她。 如有实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但很有力量。 棠梨不自觉放缓呼吸,生怕呼吸声大一点都会惹这位严苛的剑尊不悦。 她上学的时候那个老教授就是这样,因为有点神经衰弱,连学生呼吸声大了都要发一通火。 棠梨脑海中把长空月和老教授划了等号,很快又擦得干干净净。 实在不该把两人并做一谈。 长空月视觉上太年轻了,可能驻颜年纪比玄焱都要年轻一些,看着最多二十出头,也就是她穿书之前的年纪。 棠梨是身穿,穿书之后有了修为,一夜之间年轻了不少。 穿衣的时候她照了一下铜镜,虽然模糊不清,但确实是她刚上大学时的模样了。 倒是和原书早死的女炮灰年龄吻合了。 她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整个填满,毫无空隙,才不会因为沉默的氛围而紧张无措。 高考和入职面试的时候她都没现在这么紧张。 要么就说和司命换呢,她现在甚至想回外门去打杂,也不要再被人这么盯着了。 棠梨鼓起勇气抬起头,艰难地望向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因为那双眼睛全都憋了回去。 ……虽然知道不可能是一个人,可实在也太像了。 棠梨口干舌燥,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长空月看着她这副模样,温和地开口道:“我也有两百多年没教过弟子了。” “如今的寂灭峰没有弟子住所,你先暂时住在偏殿里吧。” 终于说话了,棠梨马上道:“好的,我住哪里都可以,随便给张床就行。” 要是实在没床,也不是不能打地铺。 她怎么样都可以,都能好好生活。 长空月听得出她的潜台词。他稍稍歪头,视线从斜角投来,那个眼神,清冷里面带着一些审视,但最终都消融在一种毫无人气的温和里。 “去安置吧。”长空月道,“今日先习惯环境,不教你什么,不必有负担。” 他的音调是柔和的,温润悠长,没有架子,让人舒服。 可这种温和里面又没什么真实温度,更像是在走某个熟悉的流程。 不管这些了。 能走先走。 棠梨迫不及待地行礼离开,手使劲拉扯衣领,快要被憋死了。 这衣服必须马上换好才行! 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背影,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暂时停住。 他心底模数三息,看见她表情尴尬地挪回来,才再次开口道:“你走错方向了,偏殿在这边。” 他给她指了个方向,与她刚才跑的地方完全相反。 棠梨沉默地从他面前走过,熟悉的气息再次靠近,长空月半阖起了眼睛,在她即将走过之前道:“等等。” 棠梨脚步一顿,愣在原地,视线主要望着前方,只有余光敢悄悄瞄他一眼。 真好看。 修仙最大的好处就是青春永驻,容颜俊美。 仙人什么样子棠梨没见过真的,但她在画上见过。 小时候家里只有她和姥姥,姥姥去世后就没人管她了。 那时是冬天,天特别冷,地里也没什么庄家能让她捡来吃。 她饿了两天,实在没办法,跑去了附近山上那座庙里,偷了神龛前的贡品。 那是座很小的庙宇,在村子旁边那座山上存在很久了。 人人都说上面供奉的神仙很灵验,棠梨怕自己饿死,就跑去找神仙了。 神仙都很善良的吧,救助一个快饿死的小孩应该不会生气? 棠梨吃了点心又吃了苹果,肚子填满,还靠在角落里睡了一觉。 往日里人来人往的地方那天居然一直没来人,就这么一直让她睡到自然醒。 她回家的路上看到不少人上山,今天分明不是没人来的。 神仙果然是神仙,她以后一定好好报答神仙。 后来一直到长大,棠梨只要有机会就跑去山上给神仙送吃的。 她见过神龛里面的神像。 和长空月好像。 眉眼冷厉严肃,五官结合在一起却有种悲悯之色。 棠梨看见他的手落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清凉感袭来,她抬手捂住额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长空月也没解释,只说:“去吧。” 这次棠梨没再那么匆忙。 她慢慢走着,心想,长空月会不会就是神仙呢? 也许她的穿书不是意外,是某种既定的命运。 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意外,大多都是命中注定。 姥姥总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棠梨听久了也就想,既然都不由人,命该如此,那就平静一点,别那么不忿,痛苦的只有自己和在乎她的人罢了。 在乎她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每一个她都要好好珍惜。 不管长空月是不是她拜过的神仙,以后她都会好好孝顺他的。 她会在有生之年把他当亲爹孝顺,他飞升她就供奉他,他陨落她就给他送终! 长空月望着她这次缓下来的背影,看她摸着脑门,应该也不知道那里留了一道血痕。 玄焱见她在水幕里偷懒,便用灵力警告她,灵力打在眉心留下一道血痕,意外得并不难看。 如一颗朱砂痣点在洁白无瑕的脸颊上,伤痕也像是精致的点缀。 但伤口永远是伤口,不会因为精致好看就不疼不难受。 长空月帮她愈合了伤势,她大约从头到尾都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他又到底做了什么。 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他今日的安排也不过是顺应他的原则。 学识渊博如长空月,过去了一夜,不可能不知道棠梨中的是什么毒。 是缠情丝。 那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弄到的情毒。 它来源于九尾天狐一族,恰好天衍宗这一届的门派大典就邀请了天狐族。 九尾天狐一族因被视为祥瑞,并不与其他妖族为伍,是以可以得到修界的尊敬与邀请。 若真是其中某个狐仙用了手段,不太可能用在棠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外门弟子身上,也不太可能是为了设计他。 长空月的行踪无人知晓,不会有人事先知道他在哪里。 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阴差阳错之后肯定会有后续,棠梨牵扯其中,背后之人为了结此事,避免这件事闹到长老或是他的面前,一定会想着除掉她。 长空月无法容忍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在外自生自灭。 她是那样的情况,他要不管她,她很快就会死。 寂灭峰很大,多住一个人也无所谓,以前也不是没人住过。 教徒弟这件事他也很擅长,用不了多久就能让她有自保能力,离开这里。 不会太久的。 会很快的。 长空月的身影缓缓化光消失,在彻底消散之前,被迫停止了。 第10章 天衍宗门派大典结束,各仙宗的主位们都陆续准备离开。 天衍宗每百年开一次门派大典,庆祝门派成立周年,是当代唯一开宗立派者还尚在的大宗门。 以往有名有姓的仙宗大多都承继祖上风光,一代传一代到今日。唯有天衍宗是长月道君一手建立,一手推至今日的高度。这样的能力和魄力,谁会不给天衍宗一个面子? 是以除了手握至宝星辰图的修真联盟盟主云无极外,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物都到场了。 修真联盟名唤天枢盟,盟主云无极乃正道的最高领袖,是最温润如玉深居简出的一位大能。 他手中的星辰图可推演天机、掌控星辰之力,多年来为修界兴衰做出预示,滋养修界长盛不衰,可谓功不可没。 尊他为盟主,没有人心底是不服气的。 云无极住的地方是星辰塔,星辰塔和天衍宗一样,百年进行一次“维护”,很不凑巧时日接近,云无极就算想来参加天衍宗的门派大典,也是赶不上的。 他来不来其实都好,大家都清楚他不会看轻今日的天衍宗就行了。 原本要走的大能们,日程提起来,行动时却有些犹豫。 就和天衍宗内部弟子一样,他们也没想到长月道君又收徒了,还是关门弟子。 这样隆重的事情,他们是否该道贺一声再走? 礼物是不是也该备上才合乎规矩? 听说是收了个女弟子。 长月道君前面七个弟子如今各个都是修界举足轻重的人物,全都是男弟子。 他们几乎以为长月道君就是不要女弟子的,他平日里更是个完全不近女色之人,都快活了一千年的人了,从没见他和任何女修有过联系,这般一个人,竟收了一个女弟子。 这其中是否有什么深意呢? 各仙宗犹犹豫豫举棋不定,苏清辞奉了玄焱的吩咐来“客客气气”送他们离开。 玄焱是未来宗主,师祖的继承人,送客的任务可劳烦不到他。 作为玄焱的大弟子,苏清辞也是修界名声极好的少年天才,她来送人也是够格的。 只是她看起来并不其他人平静多少。 她已经知道了。 师祖开山收关门弟子,她已经有了师父,不能再另拜山门,即便不甘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去竞争。 可她万万没想到,入选的人最后会是尹棠梨。 怎么可以是她。 怎么能是她! 难道她逆天改命,不想再屈居此人之下,天道就要给对方一个更高的位置来压制她?? 这就是天道对试图拨乱命盘的重生者的回应吗? 苏清辞抬眸望着天空,眼底森然。 为什么要是师祖? 什么回应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是师祖? 她知道改变命运没那么容易,可为什么偏偏要是师祖! 谁都可以的,怎么可以是他,尹棠梨怎么可以去玷污师祖! 尹棠梨到底凭什么那么好命,没了师尊这条天梯,竟又攀上了更高的。 苏清辞咬破了嘴唇才勉强忍耐下来。 没关系。 这样也好。 她劝告自己。 爬得越高摔得越狠,她不会让她好过的。 她竟敢去寂灭峰,那若是被人知道她与吴正道等人的银乱之事,岂不是更加精彩。 想到那时尹棠梨的处境,想到师祖看清这个人的本性之后会如何将她弃如敝履,逐出师门,苏清辞彻底缓过来了。 确实也不算太坏的事。 让师祖早点看清楚尹棠梨有多差,以后才会知道她苏清辞有多好。 她一定会救下师祖,这一次她会提前与师祖多多相处,相信等到师祖再次中毒的时候,一定不会再拒绝她。 苏清辞说服了自己,便去按照玄焱的吩咐送客了。 长月道君才不是那种拘泥于俗礼的人,他无需众人的奉承,安静一些才是他需要的。 她一定会让他满意、高兴。 只是有的人愿意顺着台阶下来离开,有的人却是怎么都不肯走。 也不是别人,正是苏清辞最大的死对头,九尾天狐一族的公主,胡璃。 胡璃。 苏清辞远远望着她。 狐族都收拾好了行装准备离开,偏偏公主殿下不肯,非要闹着留下来。 留下来还能是为了什么? 为了师尊罢了。 师尊连看她都懒得看,她留下又有什么用? 苏清辞中了那样厉害的情毒,还和玄焱这样那样,玄焱的责任感让他绝对会查清楚一切,还苏清辞一个公道。 上辈子苏清辞据理力争,自己奋力追查,指证胡璃。 偏偏胡璃早有准备,又有尹棠梨里应外合,竟让她失败了。 师尊根本不相信她,她的证据都被颠覆,尹棠梨作为同样的“受害者”,因为最终得了利便彻底翻了供,将苏清辞置入无尽深渊之中。 这辈子她绝对不要再走以前的老路。 既然师尊不相信别人的消息,那就亲自去查吧。 只有亲眼见过,亲自查出来的,玄焱才会真的相信。 苏清辞淡淡地收回视线,暂时无法将胡璃怎么样,她便懒得靠近对方。 多看她一眼都恶心。 胡璃早就发现苏清辞来了,看对方还是那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她简直气得要死。 明明她的计划成功了,可等着摘果子的时候,居然撞见长月道君收关门弟子,一下子给耽误了。 耽误了也没什么,后续追上就行,可是…… 苏清辞那态度实在不对。 胡璃不是蠢货,她是天狐一族的公主,什么龌龊腌臜的争斗没见过?她最会看人心,也因此非常迷恋玄焱那种修无情道的正心道士,最希望看到这种人跌落神坛。 她想摘高岭之花,可好看的花太多人觊觎,实在叫她倒胃口。 她要解决觊觎之徒中最麻烦的那个,选在了天衍宗门派大典出手,冒了极大的风险,好不容易成功了,结果就这?? 苏清辞身上明明有缠情丝的气息,为何没有直接来找她算账。 她都做好准备引起关注,将消息传遍九州了,怎么她变成这样能忍? 苏清辞难不成受得了被外门打杂弟子玷污? 胡璃眯起眼睛,脑子里转着许多坏主意。 她身边的人见她这副模样,只厌恶地皱眉。 “公主,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回程了。” 朔风一身风尘仆仆黑衣,五官深刻而野性。 他鼻梁高挺,下颌线绷紧时,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 他往那儿一站,就是“自由”两个字。 胡璃的思绪被他打断,不满地瞪过来,张口就道:“本公主的事情,岂是你一个杂种有资格置喙的?” 她上下扫视朔风,言语和姿态里都充斥着对这只银月狼族和九尾天狐混血的鄙夷。 “别拿了鸡毛当令箭,真觉得母亲让你随我出来就是要你管着我,你以为你是谁……大胆!放开!” 朔风根本懒得听她的污言秽语。 骄纵的公主不被他放在眼中算不了什么,他只知道要执行任务。 出发前狐王说了要看好这位麻烦的殿下,不要让她在天衍宗惹出乱子来,他只听这一个命令。 本来这次的门派大典就不该胡璃来,可胡璃要死要活闹了整整一个月,狐王实在没办法才松了口。早知对她千叮万嘱也是没用,便派了朔风跟随。 胡璃即便看不起他这个“杂种”,他还真就是有资格管着她。 她不甘心地被朔风带走,苏清辞自远处听见那边的动静,也不算意外。 上辈子胡璃就是被这样带走的,但她半路又杀了回来,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面上胡璃百般不情愿,私底下其实就等着闹着一出,让苏清辞放松警惕,给她致命一击。 胡璃要她当着天衍宗所有人的面,露出与恶徒痴缠的糟糕姿态,让所有人围观她的堕落与失败。 现在她仍然是这样的安排。 但苏清辞不会上当了。 既然上辈子胡璃和尹棠梨那样亲近,同流合污,这辈子她们就来尝尝彼此的手段好了。 苏清辞微微笑起来,这也算是天助她了。 所有的计划里面她都是完美受害者,没有做任何应对,不过是顺水推舟,寻人替代罢了。 事情公布于众,她也会被师尊保护起来,安然无恙。 这就要苦了罪魁祸首和某个运气好到令人嫉妒的蠢货了。 苏清辞嘴角笑意消失。 想到那个蠢货现在可以名正言顺接近师祖,让明月蒙尘,她到底还是有点难受。 此时此刻,被她恨死的“那个蠢货”日子也并不舒服。 反正比穿书之前可差远了。 棠梨站在偏殿门前,垂头丧气地望着身边的长空月。 这边光线略微有些暗,他长发如瀑地站在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棠梨悄悄瞄他的脸,莫名觉得这样的光线反而更让他舒服。 他站在那从容地给她演示开门的法诀。 这是第三遍了。 “记住了吗?”他很有耐心地问。 事不过三,就算还不太记得住指诀,棠梨还是严肃点头:“记住了。” 长空月微微一顿,侧目去看她,意味深长道:“真的吗?” “……”棠梨深吸一口气,本来想说真的,可看着他的眼睛,她梗了一下,半晌才抿唇道,“指诀有点难,为什么开门的指诀也要变化十几次啊师尊?” 长空月一点都不意外她的反应。 他平静得就好像遇到过几百个开门诀三遍都学不会的笨蛋,温声道:“因为寝殿是修士最需要保证安全的地方。入定或是休息的时候,神识无法专注,难免会生意外。若不能将门关好,岂不是给了人可乘之机。” 第11章 寂灭峰的偏殿可比外门弟子的大杂院环境好多了。 那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棠梨进了屋,长空月就走了。 毕竟是个女弟子,处处都需要把持一个好的分寸,避免她会觉得受到“冒犯”。 他走之前告诉她,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跟他说,这里以后就是她的地方了,偏殿里的陈设可以随意修改。 不但给了她确定的主权,还非常体贴。 棠梨扒着门边目送他离开,这次他没有化光离开,只是慢慢走着离开。 棠梨看了一会儿,直到看不见他的背影才收回视线。 她站在门边望着殿内,虽说是偏殿,但因为是寂灭峰的偏殿,所以格外的大。 殿内设有书柜,桌椅,水镜和一张大床。 ……真是好大一张床! 还是圆床! 雪白的纱帐围在圆床周围,床榻上被褥整齐,质地柔软丝滑,比棠梨穿书之前重金购置的现代产品好多了。 她摸了一下就舍不得放下,那点子能苟一天是一天的想法愈发坚定了。 这么舒服的地方,多睡一天是一天! 棠梨立马脱了外衣和鞋子,躺到床上发出舒服的喟叹。 这才像是人过的日子啊。 真好。 然后又因为太好了,她几乎算是“不劳而获”,继而开始不安。 不行棠梨,清醒一点,配得感不要那么低。 就不能真的是她天赋异禀,让长月道君觉得适合收为关门弟子吗? 要相信自己。 棠梨捂着脸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沮丧地坐了起来。 一个开门诀他演示了好几次她都没学会,真的很难相信自己啊。 算了。想不通就不想,反正事情都这样了,再坏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死呗。 人一旦不怕死,那真是什么都不会怕了。 棠梨瞬间不再内耗,把所有的顾忌抛得远,开始尽情享受生活。 谁知道还能活多少天,既然现在还活着,自然要好好享受。 把中衣重新穿好,散开长发,拿水镜下抽屉里的梳子梳理好,棠梨舒舒服服地钻进不知道什么制成的轻薄又保暖的丝被里,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熟悉环境的时间有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补眠。 觉没怎么睡就经历了那么多波澜起伏的大事,她都和她的老教授一样精神衰弱了。 与偏殿不过一墙之隔外就是长空月的寝殿。 棠梨睡着之后轻微的鼾声,极其清晰地送入了长空月的耳中。 他手上微微一顿,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那面墙。 修界的建筑用料都是法物,隔音自然是很好的,就算一墙之隔也不该这么容易听见。 实在是他修为太高,她修为又太低,不懂得掩饰气息和吐纳,这才显得“吵闹”。 她居然睡着了。 …… 修为低,尚未辟谷,自然脱不开睡眠。 又及……折腾了那样久的时辰,确实该好好睡一觉。 长空月端坐书案之后,面不改色地继续之前的动作。 淡淡的金光在他面前展开,之前弟子选拔的问道石阶出现在他面前,其中包含着所有参选弟子的心魔与欲望。他一目十行,快速了解后又将它们一一驱散。 这里面当然没有棠梨的。 她要真走问道石阶,这会儿就不可能有机会在隔壁睡觉。 想到如何费尽心思才逃过其他观赛人的耳目给她作弊,长空月的眼神冷淡了许多。 须臾,他动作再次顿住,目光定在一段欲念之中。 他视线下移去看它的主人,是个外门弟子,名唤吴正道。 他的欲念与棠梨有关。 可以说棠梨和长空月发生了什么,吴正道就在心底想过要和棠梨做什么。 他认识她,且知道她中毒的情况。 棠梨误入散功池前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明显是在被谁追逐。 如今看来就是这个人了。 长空月在天衍宗是绝对权威。 他的身份地位实在太高,对世事的了解也过于透彻,当他想弄清楚什么的时候,甚至都不需要调查,顷刻间就能清楚因果如何。 缠情丝来自天狐族,天狐族派了公主来参加门派大典,那位公主和玄焱颇有渊源。 在吴正道的心魔与欲念之中,除了棠梨之外,还有另外两人出现。 狐族公主和玄焱的大弟子。 几乎不用再去调查,长空月就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纠葛了。 他神色很淡地驱散了吴正道心底的一切。 污浊不堪的阴私就这样摆在他面前,他看见了,也就只是看见了。 长空月没有丝毫的意外和愤怒,也没有任何想要处置这些人的意思。 他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起身离开了寝殿。 次日晨起,棠梨早早就醒了。 不是勤劳,是实在饿得狠了。 虽然算起来她睡了超过六个时辰,但她确实还能继续睡。 只是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饿,不知何处飘来饭的香引得她迷迷瞪瞪站了起来。 好险出门之前她意识到了不对,又钻回来洗漱穿衣。 穿衣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这次她就做得比之前好了。 但梳头她真的搞不定,她头发也没人家土著那么长,堪堪到腰罢了,真的不知道不用假发包的话要怎么绾发髻。 犹豫半天,她就只绑了个低马尾出门了。 她现在穿的是全新的弟子服,是师祖弟子的制式。 玄焱办事很讲效率,她醒来就发现床角的衣物换了样子,应该是她睡觉的时候有人放在那里的。 做这件事的人只能是长空月了。 自己睡觉的地方别人进来过,棠梨有点些微的不适应,但想想这是爹,是为了照顾她,她现在睡觉可记得穿严实盖严实了,也没什么不能看的,于是又平衡了。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不能对比从前了。 走出殿门,棠梨一路顺着阳光和香气来到了前院。 绿竹摇曳,晨雾未散,长空月素衣乌发,在雾气中摆着早膳。 骨节分明的手放下玉色的碗碟,碗碟的玉色再清透,也比不过他的手指。 他袍角沾染了一些凝珠的露水,并不能将他的衣服弄湿,只是挂在上面,好似一排排的珍珠,独有一番谪仙落凡的绮丽美感。 这么好看的人,要是她亲爹就好了。 她就能摊上这好基因了。 不敢想长空月以后真有个一女半儿的,得生得多好看。 “站着做什么。” 盯着看了半天,成功得到了召唤。 “过来用膳。” 啊哈! 果然是给她准备的吧! 现在寂灭峰上还需要吃东西的就剩下她自己了。 长空月大早上起来忙活,总不会是喂鸟的嘛! “好嘞!” 棠梨喜滋滋地跑过去,速度那叫一个快,坐下的姿势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谢谢师尊!” 她高兴地道谢,一看桌上碗筷就一副便知道他不吃。 虽然他肯定不吃,可礼貌还是有的。 “师尊要吃吗?” 她仰头询问,她坐着他站着,他高大修长,充满压迫感,而她视角偏低,姿态却落落大方,丝毫不懦弱怯懦。如此对视着,一个如静默的雪原,一个像雪原上跳跃的火焰。 长空月安静地看她两秒,道:“我辟谷很久了,这是给你准备的,吃吧,不必客气。” 坐下的时候很麻利,没那么多礼节,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其实很奇怪,一个外门弟子,入了师祖的座下,本身还有些笨拙,睡了一觉之后依然如此兴高采烈,毫不做作。 她似乎天然地对长空月没那么多敬重和畏惧,对繁琐的礼节也认知得有限。 ……是因为某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吗。 长空月垂下眼睫,目光落在她领口微微露出的青紫上,倏地蹙眉转开了头。 外门弟子服较为保守,内门就明显不同了,更追求飘逸和美观。 棠梨换了新衣服,情况和昨日有些不一样。 衣领处大约是不合身,他离得近,从上往下看就能看到一些本来不该暴露的画面。 长空月沉默片刻,慢慢道:“衣服不合身就先换下来改一改。” “嗯?” 棠梨抬起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她在吃东西,早膳看似简单清淡,但吃起来格外爽口美味,棠梨饿狠了,吃得有点急,嘴里恨不得都塞满了。 她已经在努力加快咀嚼了,很快就吞了下去,但长空月的脑海中还是挥之不去她刚才鼓着脸的样子。 他已经很久没想起过小时候了。 这么多年来唯有两次,都和棠梨有关。 他小时候养过一只松鼠,它吃东西就和她一样。 他那时候还太小了,对这些东西过于留恋,养在家中,悉心照料。 很可惜,动物的生命比人更脆弱。 松鼠很快就死了。 棠梨要是没人管,也很快就会死。 她的存在在天衍宗也就和一只松鼠差不多。 随便什么人拿出来都可以致她于死地。 “衣服很合身的,师尊。” 把饭菜咽下去后,棠梨清晰道:“这衣服可神奇了,穿到身上会自动调节大小,只是我不太喜欢勒得太紧,把它放宽了一点。” 她不太喜欢穿束缚感太强的衣服,穿书之前衣柜里大部分都是宽松的裙子和裤子。 穿书之后吃了睡裙的亏,再不想遇见那么羞耻的情况,所以格外注意穿得舒服方便。 她说话时习惯看着人,表示尊重,但这项原则在现代适用,在此刻反而显得失礼。 第12章 长空月看着棠梨的脸,观察她惨淡的神色。 她好像备受打击,尴尬地绕着手腕上的扎带。 内门有些地位的女弟子,弟子服都不太相同,各自有资格的不同。 但她们在袖口的选择上还是较为统一的,都喜欢流云飘逸的广袖。 棠梨的弟子服也该是广袖,玄焱不会特别给她改成扎袖,所以是她自己扎起来的。 再仔细看看,扎带用的还是发带。 意外得十分合适。 注意到长空月的视线,棠梨稍稍低头,动作一顿,慢慢说:“袖子太宽行动不方便,师尊是剑修,我要是练剑挥剑,袖子甩起来会影响发挥。” 停了停,棠梨有点恹恹道:“不过就算影响发挥应该也没太大的问题,反正我这个资质,全力以赴也就那么回事。” 长空月忽然很不舒服。 他从来不管弟子们的心事。 有些严苛的话说了也就说了,不会管弟子们介不介意,往没往心里去。 前面七个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们就算难受也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但是现在—— 棠梨耷拉着头,柔软的栗色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前额发丝柔顺垂下,随着晨起的微风拂过她的面颊。 阳光照耀着她,洒下温暖的蜜色光晕,她身上的弟子服都从白色变成了杏色。 她也没消沉太久,眨眼的工夫又高兴起来。 “师尊,这里真美!” 棠梨从不自怨自艾。 感慨完了马上就忘掉,觉得怎样都无所谓了。 既然不用费脑子去修习,那不如多看看风景。 寂灭峰壮丽的风景真的给人一种能延年益寿的感觉。 好美。 这里很美,那里很美,哪儿哪儿都很美。 这里适合晒太阳,那里适合睡午觉,那儿适合看云发呆。 到处都是适合死翘翘的风水宝地。 她给于寂灭峰最高评价——想死这儿! 棠梨挑花了眼,看到最后差点撞到长空月背上。 他不知何时停住了脚步。 “方才,我只是在开玩笑。”他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棠梨愣了半天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她仰起头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又忘了不能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视线相交,她的气息汇入他鼻息的同时,他的气息也在入侵她的领域。 长空月身上真的有种清冷的孤月凉意。 传闻中他确实如天上月一样不染凡尘,高不可攀。 人人都说他严苛冷漠,不近女色更不近人情。 但棠梨此刻却觉得传言不实。 长月道君分明很能体会旁人的情绪。 她刚刚那副样子,他肯定以为她是介怀了那些大实话,所以才这样说吧。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慢慢道:“师尊不是会开玩笑的人。” 她认真地说:“您有话直说很好,我能接受,师尊不用管那么多。” 地位崇高的人能礼贤下士、关怀低位者,这是一种极佳的能力。 很少有人高高在上多年还愿意垂目去看蝼蚁高不高兴。 难怪七个师兄在原书里对师尊那么心重仰慕,因为他的死反目成仇后,搅得天下面目全非。 他实在是个很好的师父。 棠梨表现得分明很懂事,可长空月却一点都没有因此释怀的意思。 他用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语气慢慢道:“我不是个会开玩笑的人?” “你很了解我吗?” 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这次脚步快了很多,棠梨要小跑才能追上。 他在前面垂眼望着侧边,能看到她在后面费力追逐的身影。 坚定执拗地追逐,像少年时的他。 那么有活力,那么有劲儿。 力气都用在他身上了。 那天是,现在也是。 长空月忽然又停住脚步,棠梨这次就没那么幸运了。 逃过一次,第二次实在没逃过,真撞在了他身上。 沁骨的冷意钻入鼻息,带着某种独特的冷香。 棠梨的脸庞陷入柔软的衣料之中。半旧的白袍整洁干净,柔软舒适,别人或许不能理解长空月为什么喜欢穿旧衣服,但棠梨可以理解。 旧衣服穿开了,比新衣亲肤适体许多,她也喜欢穿旧衣服。 长空月的胸可真硬。 高也是真的高。 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她追得着急,生怕跟丢了,直接撞到他胸肌上了。 这个位置这个角度,他没有两米也有一米九了吧?? 鼻子酸,眼泪瞬间就冒出来了,手不自觉在他胸肌上抓了一下,感觉到他身体倏地变僵硬,棠梨猛地扯开,捂着眼睛鼻子扬起脖子。 “师尊,我是不是流鼻血了??” 热乎乎的,还带点特别的味道,棠梨捂着鼻子使劲吸溜。 长空月没说话。 她没听见他开口。 鼻子酸得眼睛冒泪,为了不让鼻血流出来也不能低头,想看都看不见他什么反应。 长空月知道她看不见。 所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了压被她抓过的地方,而后整理腰封和外衣。 衣袂交叠起来,遮住了凌乱不雅的地方。 棠梨感受了一下鼻血没再冒了,才慢慢低下头。 一低头就发现师尊好好站在那看着她,头微微歪着,那个歪头有点莫名。 好像她是什么被箭矢射中的猎物,有一种她随时都会被拿下的错觉。 一定是错觉。 棠梨激灵一下,看看手掌的血迹就知道自己确实流鼻血了。 手上是,衣袖上也沾上了,脸上估计更是难看。 从长空月眼底倒映的画面里,她仿佛看到她“鼻青脸肿鲜血直流”的样子。 她要是这么去见姜映晴,她肯定相信她被打了。 棠梨从袖袋里翻出手帕,低着头开始擦拭。 因为没镜子照,她也不确定擦没擦干净,在场除了她就只有长空月了,擦到最后也只能问他。 “师尊,我擦干净了吗?” 她明明白白大大方方地把自己一切窘态展露给他。 除了最初的无措外,后面都很自然。 之前就觉得了,尹棠梨这个人非常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深居简出太久,见得人愈发少了,还是说他接触人都过于苦大仇深了一些。 棠梨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情绪,让人无端地跟不上节奏。 长空月静静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很寂静,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变得很缓慢,有点异样的安宁。 半晌,长空月抬起手道:“没有。” 他将她手中染血的手帕拿走,也不见开口,上面的血便消失了。 他将手帕认真叠好,而后两指相抵,轻轻按在了她的眼角。 棠梨这里有一颗淡粉色的痣。 长空月按在这里擦了半天,没擦掉。 棠梨忍不住说:“师尊,你擦的恐怕是我右眼角的痣。” 长空月顿了顿,松手:“哦,我以为是血点溅到了这里。” 他收了帕子,若无其事道:“难怪擦不掉。” “这不是血的话,那你已经全都擦干净了。” 手帕被归还,棠梨接过来,手落在他刚才捏着帕子的地方,好像还能感受到他略低的体温。 “师尊,我错了。”她突然说。 长空月神色微凝。 棠梨表情严肃地望着他:“师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说您是不开玩笑的人。” 她后撤一步,张开手臂比着他:“您简直太会开玩笑了,您看您玩笑开得多好啊?” “师尊,您放心,我恰好是个非常开得起玩笑的人。” 她豪爽地说:“这种事情怎么都好,只要师尊高兴就行!” 长空月:“。” “过来。”他说。 棠梨没过去。 她胳膊一缩,反而又往后退了一步。 老觉得师尊虽然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像是要把人吃了。 根据她看小说的经验,像师尊这样情绪稳定的人爆发起来会非常可怕。 棠梨又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个不稳,她身子朝后仰去,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站的地方太靠近路边,后退几步怕是要掉下去。 掉下去的话是万丈云海,无量深渊。 棠梨想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回到了地面上。 眼前雪色流转,有力的手臂一把将她拉回来,她又一次撞在他怀里,被他双臂紧紧地抱在怀中。 耳边传来忍无可忍地斥责:“退什么?站的位置太危险,不是告诉你过来吗?” 棠梨后怕地回眸,长睫之下的眼神有些恍惚。 长空月到了嘴边的话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你还不会御剑飞行,也没有飞行法器,若是从这里掉下去,那就真的摔死了。” 隔了半晌,他语气平和下来,这样说道。 棠梨低着头,紧抿唇瓣。 半晌,她有些窒息道;“师尊,我知道了,我下次会注意,你快放开,我要憋死了。” 长空月倏地松开手臂,差点被勒窒息的棠梨得到释放,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不是她不想说话,实在是说不出来。 他抱得好紧。 好像那个人。 不对。 怎么又这样想了。 棠梨甩甩头,东扯西扯地缓和气氛,扭转自己的错觉。 “师尊,您刚才那一下子速度好快,太厉害了。” 她边喘边道:“您别担心,这是您在这里我才有些大意。师尊那么厉害,肯定不会让我摔死的。若您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小心谨慎,不会随随便便死掉的。” 第13章 寂灭剑便是寂灭峰的由来。 长空月亲手建立了天衍宗,宗门上下从选址到构成都是他一手操办。 他是个全能的天才,即便身为人们印象里心无旁骛一心唯剑的剑修,却也精通一切俗务,宗门上下经由他管控,迅速崛起,欣欣向荣。 他的本命剑寂灭令妖魔闻风丧胆,让同道渴慕向往。 现在,棠梨有机会近距离观赏这把神剑。 寂灭剑,剑长约三尺九寸,剑身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玄墨色。 对着光细看,墨色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星辰在缓缓流转、生灭。 它的剑柄上缠绕着纯白的鲛绡,冰冷而洁净,永不会被血污所染。 整把剑墨与白结合,于细节线条上透露出复杂的决绝和冷艳来。 棠梨微微梗住。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人面对着寂灭剑,根本抬不起来一点儿。 开玩笑的吧? 她? 用它?? 棠梨瞪大眼睛去看长空月,看他眼底不变的神色,坚定的姿态,就知道这不是在开玩笑。 是真的要让她用他的本命剑练习。 …… 暂且不论她这个力气拿不拿得动一看就很重的寂灭,就说寂灭这无声的迫人感,她实在鼓不起勇气去握它的剑柄。 它不需要出鞘便散发无形的威压,周遭的空气因它而变得粘稠冰冷,光落在它附近仿佛都会被变得黯淡扭曲一些,像是被它吞噬了一样。 是很美,但和主人气质截然不同的一把神剑。 观长空月握剑的样子,当真是一袭白衣,云淡风轻,宛若随时会羽化的仙人。 可他手中的本命剑却墨色流淌,剑意暗沉,吞吐着最纯粹的死意。 仙人之剑怎么会一股死味? 就跟她上班的时候一股子班味一样。 肯定是不想被她碰才这样的。 棠梨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所以猛摇头。 “不了不了师尊,还是树枝适合我,我怎么能用师尊的佩剑练习,这实在太玷污它了。” 她这次拒绝的时候记得不要走边缘了。 看她小心避让,长空月不为所动。 等不到她亲自接过,那就主动送入她手中。 要知道一个人适不适合修剑,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她去感受天下至强的剑意。 当世间顶级的神剑握在手里的时候,若有修剑的天赋,自然可以醍醐灌顶,百汇贯通。 要是这样都不开窍,趁早转道去修别的才是正题。 棠梨毫无准备地握住了寂灭的剑柄,洁白的鲛绡入手果然一片冰冷。 想象中的抗拒和沉重并未到来,神剑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灵力构成,并不会让自己的重量压迫到使用它的人,前提是——这个人需得到它的认可。 长空月从来都没怀疑过它会接受棠梨。 这有什么可疑问的?何止是他的剑,他身上什么地方她没碰过,最不该握的地方不也握过了,现在不过用一下剑,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么想,寂灭确实也是这样的反应。 那气势迫人的剑意在触碰到她之后飞速收敛,接近于无。 棠梨预想之中的所有都没发生,她不但没被压断手腕,还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亲近。 她怔怔地看看它,又去看看长空月。 长空月:“挥剑。” 哦,对,挥剑! 他挪开了手,不再撑着她的手臂,寂灭也没因此掉落在地。 棠梨的腕力很差,打字久了都会酸疼,需要特别契合的键盘手托才行。 这样没劲儿的手,拿着威震天下的神剑寂灭却显得极为轻松。 真的轻轻松松感受不到任何重量,那墨色剑身上流转的星辰,在她抬起手来试图挥动的时候,柔和、缓慢地散发着一种近乎温顺的静谧。 感觉真好。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自己挥出的剑意劈开了云海中翻涌的团云。 团云散得七零八碎,又慢慢聚合在一起恢复原状。 成功了! 棠梨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个天才! 她兴奋地去看身边的长空月,却看到他微微皱眉。 她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高兴不起来了。 果然,长空月很快将寂灭接了过去,当着她的面挥出一剑。 他的剑势精准完美,带着与周身仙人风度截然相反的冰冷杀意。 剑锋所向,凛冽无双,奔腾的云海瞬间空空荡荡,棠梨瞪眼看了半天,也没看见它们回来。 “不可用你从前的心性来修剑。” 长空月反手收剑,教她:“修剑绝不轻忽随意。你第一次真正握剑,歪歪扭扭倒没什么,但往日里那种做什么事都‘差不多得了’的心情,绝不可带入修剑之中。修剑若怠懒至此,既无战意,也无所成。” 该说不说,师尊就是师尊,好老师一眼就能看穿学生的本质。 她还真是干什么都“差不多得了”。 他真的把她看得很清楚。 棠梨严肃地点头,保证道;“知道了师尊,我会改正的,我马上就拿树枝去好好练习。” 即便状态不好,但她的态度是很好的。 神经衰弱的老教授都挑不出错的学习态度,长空月当然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好。 看她站在云海前认真地挥动树枝,袖子扎起来就是方便,广袖虽然飘逸优雅,行动起来确实有碍发挥。不过修为到一定程度,早已不会被衣袖牵绊,长空月就算穿广袖也不影响什么。 他静静地看她不断尝试改变,看了很久很久,才见她隐约有些模样。 那抹像他一般的凛冽闪现在她眉梢眼角,不知为何,本该觉得欣慰,却只觉得碍眼。 棠梨的手臂突然被人握住,树枝被扔下了云海,转瞬消失不见,随后她看见长空月带她走。 “?”她愣了一下道,“师尊,怎么了?不练了?” 不高兴了吗? 她手都快断了也没敢放慢速度啊,这样也不行吗? 她不是这么没天分吧! 棠梨表情有些扭曲,长空月带着她走了几步就放开了她。 他说:“不必练了。” 她脸瞬间更垮。 但他转言又说:“比起剑道,或许有更适合你的道法。” 棠梨觉得自己又行了。 可是:“师尊和师兄们都是剑修。” “谁说剑修的弟子一定要是剑修?你七个师兄都修无情道,但我不是,你也不是。” 道不同也可以为谋,所以她即便不当剑修也没什么。 长空月涉猎颇多,只是于剑道上更有天赋,或者换句话说,是他需要用剑才最终择了剑道。 就算棠梨不做剑修,修别的,他也完全可以教好她。 看她有些云里雾里,长空月走在身前,不疾不徐道:“若要为修剑强行改变心性,往后或有走火入魔的风险。当风险大于收益的时候,就要考虑自己是否要改变选择。” 棠梨闻言渐渐定下神来,扁扁嘴道:“我这个心性要是不改,做什么估计都有风险。” 做什么都抱着“差不多得了”的心态,能有好才怪。 其实不管干什么,改改性子都是成功的前提吧? 这是棠梨自己想的。 她穿书之前的社会,倒是无所谓她是什么心性,他们虽然有时候卷,但至少不会出人命。 这里就不一样了。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活多久,也必然是活不长的,那有风险没风险都不如舒服一点来得要紧。 棠梨再一次自我调节好了,她刚要张口说话,便见身前人转过身来。 长发于微风下微微飘动,发丝掠过长空月好看的眉眼,那双深情的桃花眼里映衬她的模样,有种把她纳入身体的怪异感。 棠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听到他很慢地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也许就是有适合你这样心性修炼的道法,而且——”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 她的心性没有任何不好。 只是不适合修剑,但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 人一定要往高处走吗? 不是的。 人也可以和她一样到处走。 长空月话还没说完,棠梨已经不可思议地抢先道:“还有这样的道法吗?” “师尊,真有适合我这种人修炼的道法?” 她追上来仰头问他,长空月后面的话就没能说出来。 他微微颦眉,纠正她:“何谓‘你这种人’?” 长空月很少夸奖别人。 以前教弟子他都是严师。 严师出高徒。 他的弟子各个出色,即便不夸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可棠梨不一样。 她是非常需要夸奖的。 她的成长需要信心。 作为师尊,他必须给她这种信心。 “棠梨,你有时太妄自菲薄。” “你似乎看不见自己的好。” “可你若不好,我为何要选你?” 天衍宗弟子千千万,想成为师祖关门弟子的更是数不胜数,尹棠梨若真不好,长空月为何选她? 可她若是很好,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要她。 为什么弟弟可以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长大,她却只能吃百家饭穿百家衣。 为什么弟弟可以去上学,她却只能在没了姥姥的空房子里饿着。 棠梨想过很多次这样的问题。 长大以后她就不再想这些了。 她以为她都把这些忘干净了,没想到有朝一日,那些被掩埋的心情再次回到胸腔,她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四目相对,棠梨微微启唇,艰难地说:“师尊,这真是太好了。” 第14章 太阳在窗沿洒下温暖的光。 长空月坐在窗边,手被棠梨紧紧抓着。 棠梨半个身子搭在窗沿上,眼睛直直望着他。 栗色的发丝落下来,飘过两人交握的手。 交握? 棠梨愣了一下,就被长空月用力一拉,整个人进了殿内。 他的书案很大,位置很宽敞,坐两个人不成问题。 棠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他的寝殿位置有些奇怪。 这怎么好像和她的寝殿就隔着一面墙? 那她干什么他不是都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变,很快又无所谓了。 知道就知道,她又不会自己一个人做一些奇怪的事儿,没什么不能让人听的。 就算她住得很远,师尊的神识也是遍布整个寂灭峰的,她的所作所为同样躲不开他的注视,何必矫情那么多? 人家是大能,又不是变态,不会时时刻刻窥探别人的隐私。 与其担心她自己受影响,不如担心她会不会影响到他。 想到这里,棠梨便问:“师尊,我就住在隔壁,会不会影响到你?” “我有点吵。”她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说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真是天马行空的思绪,刚才还在说着“别生气”,现在又说到了住所。 长空月缓缓放开她的手,重新提笔写字。 他一边写字一边回答她:“我本就没有生气,以及,不会影响到我。” “建殿的材质特殊,隔音很好。” 话是这么说,但他修为太高了,有些东西不特别去窥视也自然而然就知道。 如果用心去窥视,那就更—— “这样啊,那就好!” 棠梨太信任长空月了。 他那么一说她完全就没再想别的,只当一切如他字面意思一样。 长空月再想说什么已经没有机会。 他干脆地沉默了。 “师尊,时辰不早了,您教了我一上午,我怎么也得回馈一下。” 棠梨站起身,扫了一眼书案上的卷轴,长空月写了很多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哈哈,变文盲了呢。 棠梨倏地转移视线:“就算师尊不生气我也得赔罪,师尊告诉我做膳食的地方在哪儿,我来做午膳。” “我辟谷很多年了。” 长空月这样说,就是拒绝的意思。 很多年都是保守的说法,准确来说,他已经近千年没吃过东西了,顶多宴会上饮一些仙酿。 但棠梨身无长物,除了做点吃的之外,好像也没什么可以孝顺他的。 她犹犹豫豫,举棋不定,看起来有点无措。 长空月目光依次划过她简单的马尾、凌乱的衣裙,衣领之下仍然未消的青紫,缓缓放下了金笔。 “厨房在后殿。” 虽然他辟谷了,但来了新弟子,往日其他弟子未曾辟谷之前所用的厨房,也再次启用了。 值得一提的是,厨房是前面七个弟子建起来并且逐步完善的,长空月从来没用过。 今天早上是他第一次用。 晨起的时候本想告知她厨房的位置,让她自己准备膳食。 但站在门外就能听到她沉睡的呼吸,耐心等了一刻钟也没能等到她苏醒。 在进去和离开之前,他最终选择了后者。 现在是将厨房交给她的时候了,长空月告诉她位置的时候只有这一个目的。 棠梨得到指示,撸袖子挽胳膊,十分激动地走了。 看上去仿佛要大干一场。 一个时辰之后,书案上放下了碗碟,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 长空月微微蹙眉,他视线上移,看见一双全神贯注的眼睛。 棠梨的瞳色偏浅一些,像上好的琥珀。 专注看人时熠熠生辉,又像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搅起心湖的涟漪。 【帮个忙吧】 【帮帮我】 【还要,还不够】 那个时候她就这样看着他,苦苦哀求。 “师尊,你尝尝。” 耳边响起她此刻的声音。 “食材有限,调料我也不熟悉,你尝尝要是味道奇怪就别吃了。” 棠梨做了两菜一汤,都是用现成食材做的。 食材她也不太认识,不知道肉是什么肉,菜是什么菜,但那应该都是山下送上来的,都是好东西,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应该怎么做都不难吃。 早上长空月做的就很好吃。 棠梨厨艺相当不错,她自己爱吃,当然也很会做吃的。 她对自己这一点是很有信心的,势必要让长空月了解一下她的优点。 她眼底的志在必得太明显,似乎不达目的不罢休。 与其浪费口舌和时间和她斡旋,还不如让她快点得手离开。 长空月眉峰舒展,拿起筷子尝了尝她做的菜。 菜入口的瞬间,他又微微皱起了眉。 “怎么样?”棠梨期待地靠近,“师尊,味道不错吧?” 菜的卖相没毛病。 味道肯定也没错。 她对自己有信心。 棠梨满脸写着自信,长空月那稍纵即逝的皱眉也没被她发现。 他没说话,神色也看不出喜怒,但手里握着筷子停顿几息后,在她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将饭菜吃完了。 菜量不多,是一人份,她的提前盛出来放在厨房了。 棠梨眼见着长空月光盘了,脸上的欣喜遮都遮不住。 他吃完了还不忘收拾碗筷,省却她洗完的麻烦了,如此体贴周到,让她心里更是高兴。 “师尊喜欢就好!”棠梨语调上扬,那几乎可以溢出来的喜悦特别感染人。 长空月沉默许久,最终说了句:“有心了。” 棠梨更是心潮澎湃:“小事一桩,师尊喜欢,我天天给你做都没问题。” 反正她自己也要吃饭,多一双筷子,顺手的事儿。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话说出来,长空月不但没有越发欣慰,反而表情非常古怪。 他沉吟片刻道:“不必了。凡食需参与五谷轮回,会使仙体产生污垢,你也要尽快辟谷。” 这倒是。他们修仙的确实讲究这个。 不过棠梨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死之前能不能筑基都是一回事,辟谷……太遥远了,算了吧。 她敷衍几句就走了,看长空月吃得那么赏心悦目,她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她要回去吃饭。 棠梨刚一走,长空月便摊开手掌,另一手双指并拢按在脉门处。 不多时,淡淡的黑气溢出来,消散得无影无踪,那略微颦起的眉峰终于缓缓舒展开来。 后殿里,棠梨坐在椅子上,毫无防备地夹了一大筷子的菜塞进嘴里。 接着五官迅速扭曲,菜怎么塞进去的,又怎么原封不动地吐出来了。 “好辣好辣好辣!” 怎么会这么辣! 两个菜一个汤,就没有一个是不辣的,辣得她眼泪都冒出来了。 棠梨依次尝过之后,来到炉灶前,仔细品尝罐子里白色的晶体。 辣死了! 这居然不是盐,是辣椒! 你们修界居然连辣椒都是丧葬风的!太可怕了! 长空月是怎么吃下去的??? 他居然还吃完了! 棠梨给自己灌了好多水才缓和了嘴里的火辣,她辣得眼泪直流,嘴唇红肿,人靠在门边回忆长空月用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忍下去的。 不愧是大能。 味觉方面也是超人的存在。 或者说,他是太多年不吃东西,已经味觉失灵了? …… 算了吧。 其实棠梨心里已经有确定的猜想了。 他不是味觉失灵,也不是味觉超群与众不同。 他只是不希望她受打击。 棠梨耷拉着脑袋,手按着心口,心跳得又快又沉。 说不清心里又甜又酸的感觉是什么,有些难受,又非常快乐。 被辣得眼泪消失之后,眼睛还是有些潮湿,棠梨支棱起来,准备重新做一顿给自己洗白洗白。 行动之前,她面前出现一只漂亮的小纸船。 小船不过巴掌大,落在她掌心,缓缓化成一道光。 金色的字随后出现在空中,棠梨还怕自己看不懂,毕竟之前在长空月书案上看到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很奇怪,这次的字她全都认识。 就是记忆力熟悉的繁体字。 长空月让她去一个地方,告诉她只要顺着纸船带去的金光就能找到那里。 自动引路是吧,这是怕她太没用,坐标都不会看吧。 想到自己搞砸的午膳,棠梨按了按饿的前胸贴后背的自己,吐气跟上了金光。 一路走,一路风景如画,棠梨不算太好的心情很快又变好了。 目的地不在寂灭峰的山体之内,而是悬浮于主殿后方,一座由灵力凝聚的悬空孤岛。仅凭一道随着云海涨落时隐时现的虹桥与主峰相连,寻不到桥的人,便无缘踏入此地。 这应该就是长空月给她引路的原因。 她穿越虹桥,来到岛上的宫殿前。 殿门前的台阶很高,她一步步走上去,到顶上时殿门正好打开。 她仰头去看殿门上的匾额。 天衍阁。 天衍宗的天衍阁,是整个宗门最隐秘也最重要的地方。 棠梨没想到长空月居然让她来这儿。 据她的“员工手册”上写的内容来看,玄焱来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站在门边迟疑不定,最后是一阵柔和的罡风把她推了进去。 那扇非金非木、触手温凉的素白大门,声响被无限放大成一声悠长的叹息。随之而来的并非陈旧纸墨气,而是一种奇特的 “知识的味道”——混合着寒玉的冷冽、檀木的沉静,以及星屑燃烧后留下的淡淡空灵。 第15章 天衍阁里没有灯火,照亮这片天地的是书籍本身。 年代越是久远、蕴藏力量越强的典籍,散发出来的光就越是柔和深邃。 整个天衍阁中光影斑驳,明灭不定,有的角落明亮如正午,有的角落则幽暗如子夜。 长空月站着的地方便幽深寂静,如暗夜降临。 两人虽是名正言顺的师徒,但也是一男一女。 孤男寡女于幽夜中对视,当他们都安静下来之后,气氛就显得很怪异。 长空月长发如瀑披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周身清冽的冷香漫入棠梨的鼻息,她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的距离在拉近。 师尊弯下了腰,极近地望着她的眼睛。 是在确定她说的是不是实话吗? 棠梨本能地想要闪躲。 他明明是个气质柔和温润如玉的人,但迫近的时候又给人难以言喻的压抑感。 她这次衣服没穿错也有些窒息了。 但她最终没有闪躲。 如果他是在确认她话里的真假,那她就不能闪躲。 躲了就好像心虚一样。 她才不心虚。 她说的都是心里话,精确到标点符号。 棠梨平日就足够理直气壮了,现在更是底气十足,不但没后撤,还硬撑着看了回去。 长空月很高,弯腰和她对视时,长发自肩上滑落,光华柔顺。 他长睫翕动,呼吸平稳而微浅。 以往如此看谁,对方早就避退了。 可今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不但没躲,还生怕他不相信她,硬生生顶了回来。 长空月毫无准备,差点被她的鼻尖撞到。 将将错开一些,她的气息撞在他颊侧,长空月倏地站直了身子。 “为人师尊,若还要弟子以命相救,岂不是太无能了一些。”他转身离开,淡淡道,“有心了,但不需要。” “忘记你刚才说的话吧。”他这样要求。 棠梨本来还在为撞到了人家的脸而尴尬,因为他的回答,心底又有些微微的释然。 话是真心话,但这个承诺太沉重了,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知道到底会是怎样。 人家不需要,她也不用那么紧迫了。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 “那师尊需要什么?” 棠梨快步追上去,手里拿着功法典籍,一点要查看的意思都没有,反而长空月需要什么“好”比较让她上心。 长空月听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很难想象有朝一日他身后跟着如此嘈杂的脚步,他居然不觉得厌烦,也不觉得对方无能。 还记得七弟子刚入门的时候,因为功法修炼不当,气息沉重脚步轻浮,他听见了便忍不住皱眉不悦。七弟子意识到之后彻夜修炼,三日便把步子沉下来了。 至于棠梨—— 长空月觉得让她察言观色有点难,所以还是直接些。 她的命他不需要,他只需要:“你不要吵。” “走路轻点,这就是我需要的。” 这就算对他好了。 鼓点般凌乱的步子搅得他心绪不宁。他修为至高,几百年来心脏从未如今日这样频繁跳动过,都是因为她太吵了。 她若能安静一些,争气一些,那就是对他好了。 此言一出,身后果然安静许多。 凌乱的步子轻巧许多,相对的,她人也落下好远。 走得慢了,步子也就轻了。 但他人高腿长,步子很大,她变慢了就更追不上了。 长空月不得不停下等人。 半晌,棠梨终于赶上来。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放轻动作。发现他在等她,有些不自在地抓住了袖口的扎带。 长空月垂眸看见她的小动作,沉默片刻,忽然抓住了她握着扎带的手。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激灵一下,险些痉挛。 手腕感知着冰冷的温度,人不由分说地跟着他飞奔起来。 他步子大,走得又快,与其说是牵着她走,不如说是拉着她跑。 棠梨衣裙飞扬,在明灭斑驳的光影里跟着他飞奔。 长空月则始终肩颈稳定,步伐均衡,半个衣角都没有飘动。 他们就这样一个乱七八糟一个极度稳定地到达了天衍阁的一面巨大琉璃窗前。 这里放了一张宽大的寒玉案,一张长椅,旁边还有一个以阵法维持的小火炉。火炉上面温着一壶清茶,白气袅袅,带来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棠梨气喘吁吁地停下,听见他说:“坐。” 视线落在他的身边,他给她留下了位置,在她的位置前面还放着一碟点心。 几乎在看见点心的一瞬间,棠梨的胃就开始叫了。 诡异的叫声好像在哀嚎着“饿啊饿啊”,想到她失败的早膳,棠梨有点抹不开面子。 “坐下吃东西,书给我。” 长空月利落又直接,棠梨果断坐下来,一手把书递给他,一手抓自然而然地拿起点心。 长空月辟谷,肯定不吃东西,早上吃了她的黑暗料理,现在更不会有胃口。 这是专门给她准备的,只要她不是傻子就能明白。 棠梨没矫情,也是真的饿了,很快就吃完了一块。 她小心地接着碎渣,不将光可鉴人的桌面弄脏。 长空月翻着找上她的那本古书,抽空睨了她一眼,帮她用了清尘诀。 “你练气七层,应该可以自己用这个诀。” 七层之前,原身的身份和修为是用不好清尘诀的。 但现在的棠梨可以了。 托那位的福,虽然至今不知道他是谁,应该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他了,但他可真是个好人。 坐在师尊那么正经的人身边,却想起那样不合时宜的事,实在有点那个。 棠梨咽着点心便开始干噎。 长空月若无其事地给她倒了杯温度刚好的清茶,茶配点心,解腻又暖身。 喝下这杯茶,仿佛整个清冷的天衍阁都跟着温暖了起来。 “你看。” 被展开的书横放在她面前,棠梨去看找上她的功法,然后看见了……空荡荡的一片。 无字天书?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字?”她不确定道,“师尊,我没看错吧,这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还是它设置了什么修为限制,只有达到某种境界才能看见上面的字?” 长空月微微摇头,告诉她:“没有修为限制。确实没字。” 他说没字那就是真的没字,这世上要有什么东西是他参不透的,那还真不太可能。 得他这么一说,棠梨又给自己放大假了。 “没字是不是就说明我不用修炼了?”她发散思维,“天衍术指引了一本空白的功法给我,就是明示我知难而退,不要勉强吧?” 好像不修炼也没什么不好,反而正中她的下怀。 没有伤心,也没有焦虑。 真有修士不想修为大成,得道飞升吗?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合上书,放回她的手中,侧身打开了旁边的琉璃窗。 窗外是翻涌的无尽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冰冷的星河。 美景与美人相映衬,棠梨抱着她空白的功法,眼神有点迷蒙。 她不是花痴,不会盯着美景美人看痴呆。 但现在情况确实有点奇怪。 身体不自觉开始发热,呼吸有些凌乱,意识都有些迷离。 完完全全的心猿意马。 再去看长空月那新雪消融般清丽的侧影,躁动的因子更是从血脉之中迸发而出。 棠梨猛地低头,用书遮住了通红的脸。 完了。 她在干什么啊! 她居然对着师尊—— 不行不行,想想都觉得大逆不道,浑身战栗。 棠梨找不到地缝钻,就只能往书里钻。 书虽然破旧,好在够大,可以完全遮住她羞耻到通红的脸。 她这边这么大动静,长空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他单手撑头,安静地在云海之景下观赏她窘迫的模样,面上的神色始终平淡从容,毫无波澜。 棠梨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状态。 绝对不能让他看出她在想什么。 她发誓自己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现在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对,必然是有原因的! 原因是……想起来了,缠情丝! 肯定是缠情丝发作了。 可缠情丝不是一个月发作一次吗? 原书里面是这么写的没错。 不过那是针对女主来说,可能对于死里逃生的女炮灰,这毒就是要发作的频繁一点? 棠梨自觉找到了原因,瞬间心情坦荡,通体舒畅。 她猛地坐起身,红着脸和眼睛望向长空月,以此表示自己心底清清白白。 可不管是水润的眼睛还是她方才窘迫时咬过的唇瓣,都完全和清白二字搭不上边。 长空月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嫣红水润的嘴唇上。 棠梨注意到他视线的移动,跟着垂眸观察自己。 在发现他停留的位置是唇瓣的时候,他已经继续往下,看着她身前的书。 “有字了。”他冷静地说。 “嗯?” 棠梨愣了一下,回过神低头去看书页,又听长空月再次开口。 “今日天气不错。”他对窗外奔腾的云海发表了一下观点,而后随意地仿佛讨论午膳吃什么一样轻声道,“筑基吧。” 长空月是大乘巅峰期的修士,说起筑基肯定不是说他自己。 这里除了他就只有棠梨了。 第16章 棠梨一直知道缠情丝还会发作。 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远早于一个月。 她没有想过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哪怕她拜了长空月做师尊,也没想过找他解决这个麻烦。 一开始是觉得说了也没用,原书里目下无尘长月道君若知道自己的弟子中了这样的情毒,还因此和身份不明的人有了纠缠,绝不会再收她做徒弟。 他的弟子自然要和他一样洁净无瑕,如水冰清。 他可是有七个修无情道的弟子啊! 各个都是雏! 她的狗屎运会立刻终结,连月余都活不了。 后来发现长空月并不像书里写得那样严苛冷肃、不近人情,他待她实在太好,棠梨反而更不想说了。 她没有被这样关爱过。 即便她的表现并不怎么好,师尊除了无奈之外,也没有看不起她、为此鄙薄她。 他认真教她,不断给她信心。 小时候姥姥也对她好,可姥姥去世太早了,那年她才五岁,五岁之后是漫长的十几年人生。 十几年啊……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现在知道了她的情况,心里会怎么想她。 是会立刻改变态度,收回他所有的好,把她赶下山去? 还是会一如既往,毫无隔阂,想办法为她解毒? 缠情丝并不好解,要不然前世女主也不会就范。 棠梨不想给长空月惹麻烦,也怕会因此被他讨厌。 她的狗屎运持续不了多久的。 倒霉才是贯穿她人生的最终核心。 ……要赌一赌吗? 棠梨脱力地靠在长空月怀里,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独特的香气。 她想,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办。 就算她不说,以师尊的厉害,在她毒发时探查她的经脉,绝对能看出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小腹上冰冷的手掌逐渐变得温暖,他指尖实在接近花丛,叫她一动都不敢动。 没那么冷了,反而还不如冷的时候好受一些。 丹田里像是聚着一团火,叫嚣着释放和得到。 它如同有自主的魔力,让她对眼前人格外有想法。 有点不对劲。 缠情丝不是锁定对象的吗? 应该是只对那个戴面具的人才能舒缓? “哭什么?” 耳边响起低沉的询问,棠梨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哭。 眼泪不断落下,明明没有哭泣声,可她的的确确在哭。 她努力伸手抹了抹脸,没力气说话,给不出回答。 长空月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仿佛除了最初的变化外,他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的动容与尴尬。 他的坦荡让棠梨愈发羞愧,无地自容,拼尽全力才说出四个字来:“别管我了。” 别管她了。 让她自己熬着吧。 刚好她也想知道自己到底熬不熬得住缠情丝毒发。 女主前世是没熬过,棠梨的意志力肯定不如女主,可不试试就认输,好像也太懦弱了点。 万一呢? 万一她能抗住,那不就万事大吉了? 棠梨试着推拒抱着她的人,不想自己如此无能耻辱的样子被他注视。 太丢脸了。 太难看了。 不想被他讨厌。 可手落在他的胸口,推出的力气那么小,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抚摸。 师尊宽敞的道袍之下,肌肉起伏的线条那样优越,有点熟悉—— “别哭了。” 叹息声在耳边响起,按在他胸口的手被抓住放到了脖颈边。 “我若真能不管你,那就好了。” 他好像说了什么,棠梨没听太清楚。 她脑子实在混乱极了,只听清“好了”两个字。 好了吗? 她迷茫地望着他的脸,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脖颈边,就是让她这样抱着他的意思吧。 她无措地环住他的脖颈,情不自禁地微微贴近。 温暖的手掌一点点帮她吸纳丹田里的纯阳之力,棠梨浑身一震,脚尖绷紧,整个人不断痉挛,好一会儿才冷汗津津地静下来。 好多了。 确实好多了。 意识清晰许多,汗水和呼吸混杂着奇怪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棠梨后知后觉地想要起身。 裙子都湿了。 …… 太糟糕了。 好想死。 不过,这是缠情丝得到控制了吗? 师尊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运功试试。” 长空月的声音显得有些压抑和沙哑。 他这样吩咐她,刚有些清醒的棠梨如乖顺的雏鸟,大脑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做,身体已经完全照着他的要求行动了。 双手结印,运功又释放灵力,呼吸吐纳的瞬间,棠梨发现自己进阶了。 筑基。 这一定就是筑基。 闭眼内视,可以在丹田处看到清晰的基台。 棠梨猛地睁眼,有点搞不懂怎么毒发一次,没那个就没事了,还真的筑基了?? 长空月很快为她解开了困惑。 “你早就可以筑基。”他很慢很慢地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无人指导,修为聚在丹田不得释放,才导致你经脉紊乱,意识迷乱。” “……” 居然是因为这个? 原来不是毒发? “现在没事了。” 至少暂时是没事了。 下一次扛不住的时候,再帮她炼化就行了。 长空月安静地坐在寒玉案前,静静地望着仍然坐在他怀里的人。 温度是熟悉的,弧度也是熟悉的。 柔软的地方、缠绵的呼吸也都是熟悉的。 他的手掌仍放在她的小腹处,因此她哪怕清醒了,也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她低着头,栗色的长发与他的发丝搅在一起,长空月微微偏头,稍稍从她的气息里离开一点。 “筑基是一道坎,修士能筑基者凤毛麟角,今后你便可享三百寿元,也可以辟谷了。” 他嘴上说着非常正经的话,人其实也很正经。 她衣衫凌乱地缠在他身上,他却正襟危坐,道袍舒展,仿佛成为了她最舒适贴合的座椅。 棠梨真想下去。 可师尊的手还没挪开。 也许是还没完全结束。 她只能耐心等待,强迫自己语气也正经起来:“所以我刚才那样都是修为积压引起的?” 真的不是毒发吗? 修士压制修为会是这样的反应吗? 棠梨不清楚,只能朝权威求证。 权威看着她面不改色道:“是。” 她等的就是这个回应,立刻顺着说:“那师尊肯定不介意我刚才失了智那样乱来了,对吧?” “……”长空月耐着性子点头,“对。” 棠梨瞬间高兴起来,不是毒发,还进阶了,看起来她也算是个修仙的料? 她一高兴,身子难免有些震颤,长空月的手还放在那里,因为她的动静,自然而然地往下滑。 熟悉的动作,太自然了,落下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棠梨倏地绷紧身子,刚恢复正常颜色的脸又开始泛红。 长空月手上一顿,放开之前听见她蚊子般小声问:“师尊,还没结束吗?” “……” 结束了。 当然结束了。 早就结束了。 她不问他也会拿开的。 长空月眼皮跳了跳,在他回答之前,棠梨自己先说了:“您还没放开,是还差什么步骤吗?” 她想着筑基不是都有雷劫吗?她好像没看见她的雷劫。 “是要等雷劫结束才能分开吗?”于是她就这么问了。 长空月飞快地阖了阖眼,几缕墨发不经意垂落,擦过她的耳畔,带着一丝清冽的冷香。 棠梨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长而密,在玉白的脸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你的雷劫在那里。” 他微抬下巴,她顺着他的指引去看,看见窗外奔腾的云海山密布的惊雷。 轰鸣声被天衍阁的法阵隔绝在外,她听不见声音才不知道那边在打雷。 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筑基之前长空月说了句今日天气不错,绝对不是随便说说。他说的所有话都是有意义的,只是当时棠梨不明白。 现在她明白了。 天气不错,云海广阔,她的雷劫被天衍阁外的阵法隔绝,只能劈在云海上。 她不用承担任何。 云海全受了。 这就突出一个天气不错,云够多。 天衍阁是天衍宗的立宗基石,这里阵法密集,筑基的雷劫完全不够看,根本动摇不了分毫。 有人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将她的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可以坦然地做一个甩手掌柜,光明正大地偷懒。 棠梨安静地看了云海惊雷很久。 然后她总结出来四个字。 父爱如山! 这一定就是父爱如山吧。 棠梨眼眶发热,她低下头,凝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长空月看着她的眼神,竟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她忽然不闪不躲,大大方方地贴近他,按着他的肩膀,坚定而认真地朝他开口—— “师尊,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肯定……” 心意还没表达完,人就被推开了。 棠梨发懵地坐在长椅上,看到长空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道袍,抬脚便走。 ? “师尊等等我。” 她赶忙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拿起那本“无字天书”追上他。 长空月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快步往前的双腿终究还是放缓了一些。 他视线下移扫过自己的道袍,下摆被她坐得褶皱不堪,还留下了一团可疑的水痕。 孝顺? 第17章 寂灭峰上的云海奔腾引得山下众人注意。 宗门里无人不知那里如今住着谁。 是谁进阶筑基了,想想就知道了。 玄焱忙完宗务便看了一会儿雷劫,心底对这位新入门的小师妹颇为欣赏。 虽然之前看着人毛毛躁躁,但跟了师尊后短短两天就筑基了。 孺子可教也。 是不是该准备上筑基礼物? 玄焱犹豫了一下,对身后的苏清辞道:“清辞,你小师叔筑基了,为师也不知道该送女孩子什么筑基礼物才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吧。” 玄焱只有师弟,没有师妹,倒是有个女弟子,但……弟子又和师妹不一样。 给弟子送进阶礼没那么多讲究,给小师妹就不一样了。 还是师尊如今亲自教导的小师妹,更要认真对待。 玄焱很放心苏清辞做事,她总是周全能干,人还温柔,一定可以将这件事办好。 苏清辞微微抬眸,望着师尊信赖的眼神,嘴角缓缓勾起柔和的笑容。 “师尊放心,这样的事交给我就行了。” 苏清辞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一定帮师尊备好给小师叔的筑基礼。” 玄焱看着她的笑,俊美的脸上浮现几分尴尬。 他顿了顿,侧身望着别处道:“你办事我自然放心的。你近日,感觉还好吧?” 苏清辞当然知道他在问什么,音色越发柔和妩媚:“放心,还没时候呢,师尊不要着急。” 着急?他不是着急,只是关心。 怎么说得他好像迫不及待一般。 玄焱想解释,视线飘到苏清辞脸上,又实在羞愧地无法解释。 他最终只挥挥手让她先去忙。 苏清辞却没动。 她换了个语气正正经经道:“师尊只给小师叔送礼吗?” 提到棠梨,玄焱神色放松许多,问她:“怎么,还不够吗?” “够是够的,以往其他师叔进阶,师尊也是这样安排,不过……”苏清辞慢慢道,“小师叔毕竟刚入门,又是女弟子,总要有些不同吧?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我总觉得,不如给小师叔办一场酒宴,只师尊和其他几位师叔到场,与小师叔好好吃上一顿饭,亲近地聊聊,岂不是更好?” “小师叔入了门就一个人在寂灭峰,身边只有师祖。师祖的性子您也知道,小师叔的日子肯定过得十分忙碌,不得空闲。”苏清辞柔声说,“有个放松的机会,也能让小师叔与其他几个师叔们好好熟悉一下,席间再奉上筑基礼,我觉得这才算圆满。” 玄焱顺着苏清辞所想,觉得确实有些道理。 他当然知道师尊是个什么性格,师尊严苛冷厉,不苟言笑,教徒最为谨慎用心。 小师妹入门晚,他们七个都出师了,寂灭峰上除了她就是师尊,过得肯定很艰难。 他们那时候难过了还有师兄弟陪着,有什么疑问也能私下里互相开解,小师妹就可怜了。 若办一场酒宴宽慰一下她,也互相熟悉熟悉,确实是个好主意。 “好,果然还是你贴心周到,为师这就去准备。” 玄焱答应下来,苏清辞并不意外。 可她没想到他居然要亲自去准备。 师尊是怎样的人呢? 是个眼里只有规矩,极为注重宗门,一心传继天衍宗的正直之人。 他这样的人,很少见他在意什么。 若非与她有过那一夜,他现在也不会和她说这么多,对她态度如此温柔宽松。 这样一个人,居然下意识要亲自准备一个小小的相聚酒宴。 上辈子的尹棠梨都没这种待遇。 苏清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底实在无法纾解。 这就是命运的力量吗? 即便她替换了尹棠梨,和师尊春风一度的人变成了她,但最后他还是会和尹棠梨纠葛不断。 尹棠梨对他来说还是不一样的吗? “师尊宗务繁忙,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安排吧,好不好?” 苏清辞提出这个建议就是为了得到这个权利。 她是不会让玄焱去准备的。 她坚定地看着玄焱:“师尊不是还要调查我中毒的事?几日过去该有些眉目了吧?其他事就交给我来准备,师尊忙正事就好。” 一提到情毒的事,玄焱果然不好意思再强求什么。 他胡乱点头答应,背过身道:“我是已经查出一些眉目,但还需要确凿的证据。” 稍稍一停,想到苏清辞是受害者,性格又沉稳,若知道一些内情应该也不会乱来,玄焱便透露道:“你中的毒恐怕是缠情丝,据我所知,这是只有九尾天狐一族才有的情毒。” 说到九尾天狐,就不免想到扰人的公主胡璃。 玄焱抿唇说:“若真是狐族所为,此事恐怕与我脱不开关系,你应是因我受累……” 果然啊。 苏清辞安静地看着玄焱,心想,他这个人果然只相信他自己。 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只有他亲眼所见,亲自了解到的,他才会真的相信。 上辈子她被胡璃设计后,千方百计为自己报仇正名,可因为胡璃和尹棠梨结盟,后者反水,毁掉了苏清辞的证据链,不管她如何哭诉,玄焱都无法肯定她的说辞。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待我查明真相。” 好啊。 那这辈子你就自己查吧。 苏清辞不但不催促,还温和道:“师尊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狐族确实前不久才来参加过门派大典,公主胡璃又对师尊情有独钟,但有动机有时间,不代表公主殿下就真的会这么做。” “九尾天狐乃上古祥瑞,怎么会做出这样狠毒的事情呢?” 苏清辞摆出不信的模样:“师尊可得调查清楚,我总觉得是有什么人故意要陷害公主殿下,也毁师尊道心,让师尊内疚。师尊可千万不要着了道。” 玄焱眼神复杂地望着她,久久之后只点了一下头,没多说什么。 “那就先这样,我去准备酒宴的事,准备好了师尊就可以去请小师叔和其他几位师叔。我想着,不如给小师叔一个惊喜,师尊不要提前告知她您有什么事,只说请她来一趟就好。” “身为女子,一定都会喜欢惊喜的。” 苏清辞说得认真向往,玄焱也跟着想了一下,觉得没什么不好。 他再次答应下来。 拿到满意的结果,苏清辞告辞离开,转过身后,她脸上温柔如水的笑容荡然无存。 这就是男人。 当你足够了解他,就可以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上。 他的魅力也一下子削减了不少。 走到大殿之外,仰头望着寂灭峰的方向,那里的雷云早就消散了,不过筑基罢了,持续不了多久。 苏清辞不禁回想自己筑基时是什么场景。 师尊给了她筑基丹,为她护法,她也争气,十分稳妥地出关了。 之后也收到不少礼物,但多是同门后辈,没有任何来自师叔之上的礼物。 尹棠梨就不同了。 师尊为她的筑基礼费心不已。 其他师叔也肯定都有所准备。 这些都不足以让苏清辞气难心乱。 她重生一世,早就不会随随便便地暴躁烦恼了。 可若这些事沾染上了师祖,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一想到尹棠梨是在师祖的教导下如此快速进阶,苏清辞就接受不了。 凭什么。 究竟凭什么。 前世跟了师尊,尹棠梨也是好几年才筑基,就这还是堆了不少天材地宝。 如今被她设计,没能攀上师尊,反而更上一层楼,招惹到了师祖,进阶更快了。 她又是怎么用那副卑贱讨好的样子恶心师祖的? 师祖不可能吃她那一套。 那虚假的奉承,伪装的乖巧柔弱,贪婪漆黑的心肝,才是尹棠梨的本质。 师尊可以看不到,师祖却不能看不见。 他一定要看清楚尹棠梨的本质。 如果他看不见,那她就帮他看见。 这场相聚的酒宴,她会让尹棠梨露出真面目的。 所有人都会看见她丑陋的本质。 苏清辞弯唇一笑。 尹棠梨,且看你还能高兴几天好了。 尹棠梨本人表示,她现在一点都不高兴。 日暮西斜,她蹲在净池水边给长空月洗衣服。 她洗得很卖力,打算至少洗三遍。 洗一遍根本洗不去她心底的羞耻。 搓着衣摆,感受着手心的柔软潮湿,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师尊的衣服。 里衣外衣都在这里了。 外面穿的沾染了她的东西,里面的……里面是他贴身穿的。 贴身就是毫无间隔,紧紧贴着。 棠梨被自己的想象吓到了,她激灵一下,差点脚滑掉进池水里。 ……她也没说连贴身衣物一起洗,可师尊都换下来给她了,她又不能送回去,显得更可疑。 净池水乃灵脉天地精华之水,非常干净,满是灵气。 在这里洗衣服一点都不累,忙活时间长一些甚至还能增长修为。 她告诉自己冷静一点,别再如此大逆不道,对着你爹想这些有的没的。 太可怕了也。 师尊肯定没想那么多,她想那么多干什么。 劝告最终在洗到长空月那件贴身的白色里衣时完全失效了。 棠梨放下里衣,捂着脸无声地消沉。 神经病,她真是个神经病,给自己揽这差事干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 果然还是死了好。 太阳落山,月亮升起,时辰不早了。 棠梨不能再磨叽,放下手来表情怪异地加快速度。 第18章 “衣服洗好了?” 长空月不轻不重地开口,好听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点倦意。 棠梨倏地从他身上的石楠香里抽离出来,下意识把衣服推过去。 在他接过去之前,她又回过神来,赶忙说道:“衣裳还没烘干。我不知道烘干诀怎么用,所以这个时间来请教师尊。” “我是不是打扰师尊了?” 她手里捏着洗好的、仍旧潮湿的衣裳,指尖过于用力,指腹都泛起了白色。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 栗色的长发这会儿倒是扎得仔细利落,但依旧只是普通扎起来罢了,她好像从来不绾发髻。 头上也没有任何饰品,最淡泊的女修发间都会有一两件钗环,但她从没戴过。 是没有,还是不会? 月光透过窗格洒在她身上,他忽然意识到她身上的裙子也湿了,而且颜色有些变化。 “衣服颜色换了?”他低声问了句。 棠梨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天衍宗的弟子服可以自定义颜色和大小,有的人穿月白,有的人穿纯白,反正都是五颜六色的白。 白色确实仙气飘飘,但感觉不太适合她,她驾驭不了,就搞成了浅杏色。 浅杏里夹杂了一点鹅黄,好打理,也没那么像死了爹的人了。 “上山之前,我看其他人也有不穿正白色的,所以我……” 她想解释一下,要是师尊觉得不好,那她就换回来。 话还没说完,长空月就开口道:“不用跟我解释。” “这是你自己的事,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长空月不反对这件事在棠梨的意料之中,毕竟浅杏色也不差白色多远。 可他说想怎么样都可以。 棠梨有点期待了:“那改成绿色红色蓝色也都可以?” 长空月完全看得出来她的想法,知道在她看来也许这些事都是不行的。 于是他反问:“有何不可?” “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并不是非得贴合我的喜好。” 长空月说了这么一句,棠梨就知道为什么整个天衍宗都穿白色了。 因为祖师爷喜好穿白色。 是为了贴合他的喜好才上下统一。 其实他们平日穿什么颜色都可以的,长空月根本不在乎,也不是日日都能看见。 正想着下次把衣服改成什么颜色,便有如玉的手在面前出现。 棠梨思绪猛地拉回来,想起今夜来此的目的。 长空月在她面前抬起手,同样湿润的手指在她注视之下,很慢、几乎如一笔一画写字一样地捏了一个烘干诀。 顷刻间,他的身体干了,衣服发丝也全都干了。 棠梨怀里属于他的衣裳也干了,她染水的指腹和衣裙也干燥舒适了。 “学会了吗?”他轻飘飘地问。 棠梨低着头抿紧唇瓣。 她已经筑基,也接触过一些法诀。 烘干诀很简单,他用得那么慢,她看一遍觉得差不多了。 可不知出于什么心情。 或许还是不够自信,也或许是什么别的。 她哑着嗓子道:“……大脑告诉我它看会了,但我的手好像还不太会。” 长空月微微一顿,幽暗的桃花眼落在她身上,似有若无地飘荡了一会,缓缓执起她的手。 “我教你。” 随后,十指紧扣,一点点捏着她的指尖,毫无阻碍地贴合着指腹,教她捏诀。 棠梨窒息地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两只白皙的手交握在一起。 他肯定是去沐浴了,刚沐浴完,肌肤尤其丝滑白皙,她一个女子都比不上。 棠梨望着那对比,脑子里混乱得好像塞了十八只海绵宝宝。 吵死了。 别吵了。 海绵宝宝你不要叫了! 海绵宝宝好不容易老实下来,心里又开始闹腾。 胸腔里仿佛闯入了几百只新生的小鹿,只顾着横冲直撞,完全不管她的死活。 她被撞得心都要飞出嗓子眼,再这样下去非得死这儿不可。 死可以,但死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行。 棠梨前所未有地充满了求生意志,她用力挣开那双要命的手,飞快地说:“学会了学会了,师尊我学会了,我马上回去试试,您快穿上衣服吧,我洗得可干净了!” 她撒腿就跑,人整个都不太清醒。 这次没有毒发,也没有要进阶,就是纯粹的个人情绪。 没由来的情绪渲染操控着她,让她特别想要逃离。 可她跑不掉。 肩膀被有力的手按住,纵然她筑了基,体力比从前好了千百倍也是无济于事。 反抗不了,她强迫乱七八糟的自己转回头去。 “师尊还有事吗?”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按住她的肯定是长空月。 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按着她肩膀的手自然地调转她的方向。 “你的道不修了?” ……哦对。 她在天衍阁拿到了一本书,本来没字,后来师尊说有字了,她还没来得及看呢。 “进来。” 长空月放开她,转身进了寝殿。 棠梨僵在门口有点不敢进去。 她犹犹豫豫,想说学习的话是不是去书房比较好? 寝殿是入眠入定的地方,师尊之前教她开门诀的时候就说了,寝殿格外重要,需要全神戒备。 她总是进师尊的寝殿会不会不太好? 他会不会觉得私密空间受到了侵犯? 视线投入殿内,硕大的夜明珠为殿内带来动荡流转的光,那光线好像活了一样,最耀眼的都汇聚在长空月这个主人身边。 白日里来过一次还不觉得,夜晚站在门口看着师尊,真是好动人。 单薄松散的珍珠色外袍,用料是鲛绡与轻纱,朦胧中隐约可见肌理匀称的胸腹。 他每走一步,她甚至还能看见那交叠的衣袂之下修长的双腿。 师尊是光着脚的,他连脚都很好看,并不过分宽大,修长整洁,瞧不见一丁点瑕疵。 她长这么大只看过两个男人的脚。 那个戴面具的人和他。 只有两个人,就很容易联想到一起,会觉得熟悉。 一定是因为见过太少。 棠梨强迫自己冷静点,别乱想。 不可能的,他们怎么可能是一个人,绝对不可能。 一定是她见识太少了,说不定男人的脚都是那个样子,等有机会她多看几个就能确定了。 但这种事情要怎么找机会? 难不成她要跑下山去,逢人便问:这位道友,可否看看你的脚? ……她一定会被打死的。 画面里很快就看不见长空月了。 没人会一直站在原地给她看。 她在胡思乱想,长空月却心无旁骛,只想着帮她研究那本无字天书。 棠梨抬眼望去,看见长空月一手拿着那本书,一手在穿衣服。 他果然是去沐浴过才一身水汽,衣衫不整,甚至都没穿鞋袜。 现在他边看书边穿衣,两样事情都很纯洁。 但不知道为什么,落在棠梨眼中,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涩情。 是她这个人有问题吧。 一定是这样的。 她明明可以不看,但眼睛就是不守规矩地落在人家精瘦的腰上。 仙人穿衣,眼花缭乱,潇洒落拓。 半旧的白袍顷刻间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她都没看清他怎么褪去的外衣,怎么交叠的里衣,他就已经完全妥当了。 长空月抬起手来,轻轻地将落入衣领的黑发缓缓拨出。 乌发丝丝缕缕地从雪白的缎子里撩出来了,落下之前,露出他洁白修长的一截脖颈。 棠梨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和发丝一样,被高高地撩起,又轻轻地落下。 咯噔。 咯噔。 扑通。 扑通。 “还要站在那里看多久?”长空月坐在书案后面,眼也不抬道,“你对自己的修炼也太不上心了一些。” 只记得给他洗衣服,忘了拿走她的功法也就罢了。 现在他提起来了,也只知道傻站在那里盯着他看,眼里除了他好像什么都塞不下。 这样什么时候才能出师。 什么时候才能有能力保护自己。 他又不能保护她一辈子。 他没有几年时间了。 “尹棠梨。”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唤她,好像衣服穿妥当了,他人也完全变了一个似的,态度严肃到近乎刻薄起来。 但说出来的话,又叫人觉得珍重而用心。 “你要好好修炼,知道吗?” ……她当然想好好修炼。 前提是他别再在她面前衣衫不整! 堂堂天衍宗宗主,怎么可能就一套衣服,就不能先穿上别的再回来吗? 非等着她送来洗过的才穿吗? 好吧也不是不行,也许他就是特别喜欢这套衣服。 棠梨艰难地走过去,站在书案前,低头看着长空月铺在上面的书。 之前空无一物的纸面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棠梨念了一遍,认真琢磨它的意思。 按道理来说,这应该是什么修炼心法之类的。 书看着挺厚,也很古老,可翻来覆去只有这十六个字。 其他页数不可能是拿来凑数的,那就是想要看见其他内容,还需要达成什么目标才行。 “身似浮云,心若空谷”这八个字挺好理解,大约是让她尽可能放松身体放松心情。 那“万般挂碍,尽付鼾声”是什么意思? 鼾声,难不成这是要让她去睡大觉吗? 第19章 长空月说得太清楚了,棠梨一点疑问都产生不了。 他要她今晚睡在他寝殿里,在他的床上,和他一起。 。。。。 不是,这对吗? 这是师父徒弟该做的事情吗? 要是没有这层关系倒也……呸!什么也,没有也!根本就没有这种如果。 棠梨的为难和错愕显而易见,长空月凝着她,一点点弯下腰来。 月色下珠光生韵,他眉若远山,眉下那双桃花眼微幽暗地开合,像只开一瞬的幽昙,带着珍贵而稀有的美丽。 白日里尚存的几丝威严在夜晚荡然无存,他靠近之后流露出来的琉璃易碎之感,让棠梨甚至都不敢用力呼吸。 仿佛她呼吸重一点都能将师尊打碎。 他好看得像尊神像,神圣又易碎。 “你在想什么?” 头顶被人重重按下来,他的手宽大而有力,也冷得让人颤抖。 棠梨瞳孔缓缓收缩,目光落在他如画的脸庞上,听着那令她无地自容的话。 “依书上所言,你的功法大约与入睡有关,你若自己睡,何时才能参透?” “你睡在这里,夜里我会看着你。”他很慢地问她,“你想到哪儿去了?” 疑问落下,长眉一挑,眼尾轻扫,那个神色,叫棠梨险些扛不住。 羞耻。 太羞耻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她想到哪去了? 她自己也想问问自己到底都想到哪儿去了。 尹棠梨,你做了尹志平还不算,你还想做杨过啊! 一人分饰两角是吧! 过分! 棠梨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扭头往床榻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低着头不知在犹豫什么。 长空月以为她可能是介意睡他的床,刚要开口安抚,便见她又转过身来,依旧低着头不看他,说话声却很清晰。 “师尊,你的手好冷,你身体还好吗?” 长空月一怔,半晌没有回答。 他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棠梨没得到回答,扫去之前的尴尬,鼓起勇气又问了一次:“是沐浴过后穿得太单薄了吗?师尊的手到现在都没暖过来,修为高不是可以用灵力调节身体吗?应该不会得风寒吧?” 她问得寻常又认真,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担心很可笑。 从来没人担心过长空月的身体。 也许有过,但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修为到他的境界,除却走火入魔或是中了毒,很难受什么伤。 担心他手冷,担心他会不会风寒,实在是多此一举。 长空月教过七个徒弟,没一个像棠梨这样想这么多。 或许这就是男弟子和女弟子的区别? 女弟子就是格外爱操心一些? 长空月沉默不语,看见棠梨慢慢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从他给她的乾坤戒里翻出来一样东西。 “这是六师兄给的暖玉,我之前摆弄了一下,握在手里确实会发热。” 棠梨把淡粉色的暖玉递过来,说:“我便借花献佛,送给师尊暖手。” 六师兄……是花镜缘。 花镜缘修的无情道是最特别的一个。 他反其道而行,既要无情,便以情入道,试遍世界真情,方得大道无情。 他对谁都好,一视同仁,也是某种意义上的一种无情。 万花丛中过之人,给女孩子准备起礼物来,自然得心应手,相得益彰。 这块淡粉色的暖玉很适合棠梨,躺在她白皙的手心里闪着温润的光泽。 哪怕没碰到,长空月也能感受到它的温度。 它的颜色有点像她眼角的那颗痣。 长空月看了一会儿,终于不再沉默了。 但他说话之前,做了一件让棠梨始料未及的事情。 他忽然抬起手,使劲拧了拧她的脸。 棠梨毫无防备,错愕地站在那里被捏来捏去,脸都捏疼捏红了长空月才停手。 “现在不冷了。” 像是为了证明他所言非虚,那骨节分明过分修长的手缓缓朝下,将她掌心的暖玉丢回了她的乾坤戒,而后慢慢合上她的手掌。 他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确实不太冷了,有了些温度,不像之前和冰块一样。 棠梨呼吸凝滞了片刻,注视着长空月放开她的手,她胡乱点点头,回身走向他的床榻,老老实实爬了上去。 既然要在这里睡,她肯定睡床啊。 师尊说看着她睡,那就是他不用睡,他那个修为几天不睡觉没事的,不用矫情。 放着舒服柔软的床榻不睡,非要去打地铺或者睡椅子,那也不是棠梨的风格。 她没想过为这是谁的床而别扭,但真的躺下之后,还是被侵入鼻息的陌生气息而生理性绷紧了身体。 字面上理解的“这是他的床”,和真切感受到这个事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床榻上满是长空月的气息。 躺在他的床上,就像是被他的人紧紧包裹,半点挣扎的缝隙都没给她留。 棠梨突然觉得睡椅子其实也蛮好的。 可在她起身之前,长空月已经在她身边坐下了。 他就坐在床榻的边缘,挺拔的脊背在夜色里修长俊美。 只是一个侧影都很好看,像画一样。 棠梨撑起的半个身子梗在那里,不好挪动了。 “时辰不早了。”长空月开口说,“睡吧。” “……” 确实不早了,就算是没穿书之前棠梨也很少熬夜,十一点之前总会睡觉。 今天一天都过得很刺激,她这人沾到了床,下意识就开始疲惫犯困。 于是她的身体又重新跌回了被子里。 有一个点很奇怪,长空月作为师尊,住在主殿,但他的床还没有棠梨偏殿里那张大。 床上的被褥很舒适,但也不像是她住的那里精致得过分。 就好像他的用具并不与祖师的标准相符,更贴近于他个人的喜好。 一个朴素的人,住着朴素的寝殿,用心教导着他的弟子。 棠梨缩在被子里,悄悄解开了长发的扎带。 扎着头发睡觉好不舒服,散开人才能放松。 可以的话,真想再拿梳子通一通。 不过……今晚先算了。 将扎带放到枕头里侧,棠梨又开始在被子里鼓捣。 长空月坐在旁边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她消停下来。 只见她磨磨蹭蹭地从被子里拿出来外袍叠好,和扎带放在了一起。 总不能穿着在外衣睡师尊的被褥,怪不干净的。 棠梨是觉得外衣上床不卫生才这么做,在她的认知里面,里面还穿着好几层呢,光纱衣里衣和亵衣就三层了,实在称不上“单薄”。 长空月之前都真空了,他不也没觉得怎么样吗? 那棠梨也放开了一点。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好,说起睡觉,就由衷地打了个哈欠。 “师尊要是困了也不必顾着我的修炼,您也去睡。” 至于她睡在这里,他去哪里睡,这就不用她操心了。 寂灭峰很大很大,找张床还不简单吗? 他是这里的主人,这样的事不用她操心。 棠梨闭上眼睛,进入睡眠状态之前,她最后说了句:“师尊晚安。” 稍顿,很低地补充了一句:“……谢谢。” 谢谢他为她所做的一切。 棠梨说完就紧闭双眼,安心地睡了。 有人在身边虽然不太习惯,但确实就和之前说得一样,今天过得实在太刺激,她精神高度亢奋到此刻,躺在舒服的床榻上,闻着某种宜神静气的冷香,莫名其妙得很好睡。 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呼吸匀称起来,栗色的发丝铺满了枕头和被褥。 她被长空月的气息紧紧包裹的同时,属于她的体温和气息也在蔓延他的领域。 长空月熄灭了寝殿里的夜明珠。 光线瞬间变得更暗,只有月光依稀落下的微薄银色。 他转过身来,缓缓附身,一点点靠近睡着的棠梨。 幽深的桃花眼在黑暗中浮动着难解的神色,他愈发逼近她的脸庞,看她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散着长发,只穿着……里衣。 白皙的手再次变得冰冷,长空月探出手落在她的发间,一点一点轻抚她的长发。 淡淡的灵力在周围飘动,棠梨睡着了,便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不刻意引导灵气,也不抗拒任何感觉,自然而然地下沉,任由身体被天地灵气浸润。 这既是所谓的:身似浮云,心若空谷。万般挂碍,尽付鼾声。 对她来说,如何能舒舒服服睡一觉,才是真正的修炼。 天道奇异,各人缘法不同,有的汲汲营营,颗粒无收,有的不思不虑,道自来居。 很神奇,不是吗。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在灵力沁润中睡得越发酣沉,落在她发丝上的手不自觉地下移到了她的脸庞上。 轻轻落下,感受到片刻的温暖后又迅速挪开,但也没有拿开太远。 修长的手指挑开了柔软的被子,寂灭峰此刻正是春日,气候得宜,夜里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 修为到筑基,体质也会变得更好,虽说做不到绝对的不畏寒暑,但也不会因为一点点的冷或热便反应激烈。 他的手是很冷,用她的脸已经暖不热了。 既是她提出来的好意,岂有不受之礼。 长空月的手掌一路下移,掠过她的脖颈、锁骨、手臂,最后停留在胸腹。 隔着薄薄的衣料,可以清晰感受到掌下的温暖和柔软。 第20章 玄焱要见她这件事, 棠梨还真是没有什么头绪。 但她好像没有什么不去的理由。 收到传音信的第一时间就想着找不去的理由,说明她本心里不想去。 这也不难理解,天衍宗这个地方, 或者说整个修真界对棠梨来说都是危机四伏的。 安全的只是寂灭峰这一座有长空月的高山而已。 只要离开这里, 一切麻烦就会找上她。 玄焱是天衍宗大长老,是她如今名义上的大师兄,以及女主苏清辞的师尊。 去见他很大概率会见到女主, 女主现在恐怕对她的经历感到非常费解, 棠梨自己也挺不解的, 至今只找到自己确实走了狗屎运这么一个缘由,其余真是说不清楚。 换作以往,去了也就去了, 反正没打算死皮赖脸活着,做什么她都不怕的。 但是现在—— 师尊闭关了。 他让她在他不在的这七天里面, 好好睡觉。 为什么是好好睡觉? 因为她的修炼似乎和睡觉有关系。 一觉醒来, 她精力异常充沛,昨日的所有疲倦都一扫而空。 以前只觉得这就是纯粹的睡饱了,如今想来另有玄机。 翻开她的功法看看, 仍然只有第一行字, 没有其他的显现, 估计是她目前的水平还不够。 那接下来就好好睡觉吧。 至于大师兄的传音信, 还有三天呢,急什么?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说不定她磨磨蹭蹭不下山,他就亲自来了。 棠梨答应了师尊尽量不随随便便死掉,那也得努力试着兑现诺言。 日光温暖,她爬下床, 将师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顺便用了好几个清尘诀。 准备走之前又觉得这样还不够,今天太阳实在太好,突发奇想地把他的被褥抱出去了。 用绸缎搭起一条绳子,将被褥晒在明媚的阳光下,寂灭峰气候极好,春日里见不到任何虫蚁,只有温柔的微风和好闻的花香。 搭绳子这棵树特别粗壮,树杈也不高,棠梨她现在筑基,轻轻一跳就上去了。感觉此地灵气浓郁,她干脆躺在花树的树枝上,一边守着师尊的被褥,一边继续她的修炼。 睡个回笼觉。 太爽了。 要是真的睡觉就能修炼,那可真是奇迹啊。 原以为天道是奉劝她别再折腾,认清自己的无能,没想到是给了她一个大礼包。 天才靠天赋,普通人靠努力,她这种笨蛋好像也只能靠奇迹了。 她现在就接着睡,看奇迹会不会再来! 就是不知道师尊在哪里闭关,住得好不好,过程顺不顺利。 希望他也像她现在一样好。 棠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心里想着长空月,没多久就睡着了。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棠梨睡在树荫与花落之间,景色宜人,气息宁润。她滑落的裙摆和长发,随着晾在缎带上的被褥一起摇曳。 长空月的神识遍布整个寂灭峰,这里的大事小情、棠梨的一切行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睁开眼,神识里尚存她睡着的样子。 很听话。 他叫她好好睡觉,她刚起床,饭都没吃,就开始睡觉了。 听话得叫人有些…… 一言难尽。 长空月长睫垂下。 孤身一人身处寂静的洞府之中,往日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甚至偏爱这样的冷清和孤独。 但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 七日的闭关本该眨眼而过,不值一提。可他迟迟无法入定便算了,时间也变得很慢,慢得像是被什么高人使了法术,寸许不动。 长空月蹙眉去看沙漏。 沙漏在正常运作。 慢的不是时间。 是他的心。 这不是件好事。 这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发现。 他没有慢下来的资格。 长空月反手收了沙漏,再不去看了。 棠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被人叫醒的。 她睡到中途其实醒过一次,但一想整个寂灭峰就她自己,筑基之后可以辟谷了,也没什么生理需求了,起来不起来也没什么意思,干脆把功法盖在脸上继续睡觉。 她是想着再睡半个时辰,起来跳个操活动一下。 老睡觉容易把骨头睡酥了。 只是没想到古书盖在脸上,遮住了斑驳的阳光,她居然又睡得很沉很长。 “小师妹?” 陌生之中又有点熟悉的男声将她吵醒,棠梨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了倒挂在树上盯着她的花镜缘。 他长发倒悬,衣袍也倒散下来,眼睛着实有些大,逆着看有些吓人。 “!” 棠梨吓得差点从树杈上上掉下去,还好来人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心。” 温热的手见她拉起,两人一起落到地面上,他缓缓收回手后笑着道:“我有这么可怕吗?小师妹见了我要吓成这样?” “……”是花镜缘。 师尊的六弟子,送给她暖玉的人,也是将原主带回天衍宗的人。 棠梨此刻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开口道:“六师兄早上好,你来找师尊吗?师尊闭关了,要七天才能出关。” 花镜缘闻言一顿,冷不防地问她:“你睡了多久?” 棠梨不解地看着他:“……不确定,怎么了?” 这也没个手表,更没手机,回寝殿还能看到沙漏计时,在外面还真不好确定时间。 他们本地人好像会看天色,于是棠梨目光严肃地望向天空,眼看日暮西斜,不免错愕起来。 “不是吧,天要黑了?我睡了一个白天?” 花镜缘表情严肃地望着她:“你何止是睡了一个白天,你直接睡了三天,师尊还有四天就出关了。” 长空月闭关这样重要的事情,他的弟子们当然都知道,也都在心里算着时间。 师尊经常闭关,每次时间不等,像七天这样短暂的实在少有,也不知是不是又得了什么新的感悟。 花镜缘这么一说,棠梨表情瞬间空白了。 她捏着手里的书,好像看见上面多了几个字,但花镜缘在这里,她也不太方便确认。 棠梨随手把书塞进乾坤戒,问他:“六师兄知道师尊在闭关,来这里是有什么别的事吗?” 花镜缘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会,嘴角露出几分笑容。 “看来你真是忘得干干净净。” 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棠梨更近了一些。 没什么正式场合时,花镜缘穿衣和棠梨有些相似,都喜欢舒适宽松一些。 此刻他穿着松垮的绛紫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慵懒又随性。 “大师兄不是给你发了传音信吗?”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来着。 “我们等了你好久,天快黑了,实在是等不下去,便由我来接你过去。” 花镜缘伸出手臂:“时辰差不多了,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师尊在闭关着,小师妹想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随我走一趟吧?” “我们”这个词说明要见她的不止玄焱一个。 花镜缘来接她,可能其他师兄也都在。 这是什么? 团建? 你早说呀! 你早说团建我不就不纠结了嘛! 只要不是单独去玄焱的地盘,那应该都还算安全吧。 团建结束她马上回来,不至于出什么意外。 距离缠情丝一个月的毒发还有段日子,正经女配还没去而复返,她大约还能苟住。 主要是花镜缘都来接她了,师尊又在闭关,她不想去也不好找理由。 “那师兄你等我一下。” 棠梨转了身,赶紧把师尊的被褥收了,跑回寝殿去放好。 花镜缘全程就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没察觉出什么不对,等看到棠梨自然而然地进了师尊的寝殿,又把被褥叠好、重新用清尘诀打理一遍之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站在寝殿门口,认真、反复确定这是师尊的寝殿没错。 开门诀呢? 怎么她就这么进去了? 什么意思啊? 花镜缘那么聪明圆滑的一个人,大脑褶皱都有些被抚平了。 “六师兄,好了,等我回去换个衣服咱们就出发。” 棠梨忙完了长空月这里的事,就绕过在门边站岗的花镜缘去偏殿了。 花镜缘看她转身进了偏殿,那应该就是她如今在寂灭峰的住处了,他那大脑褶皱更加平滑了一些。 不多时,棠梨洗漱束发,换了件衣裳重新站在他面前,他勉强拉回了一点神智。 “六师兄,可以走了。” 看她清清爽爽站在那,像是春日里暖融融的栗子,春日有栗子吗?就算快春末了也没用吧?栗子什么时候成熟? 算了,怎么都好,主要是—— “师尊的寝殿,小师妹是怎么进去的?” 花镜缘认知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偏差,他僵硬地问:“师尊把开门诀告诉你了??” 棠梨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回去送被子的时候确实没有开门诀。 她到了那里,一推门,门就开了。 ……应该是长空月去闭关的时候,怕她自己一个人出去有开门诀不方便,所以才暂时取消了。 她张口想回答,又立刻闭嘴。 不行。不能说。 说了花镜缘岂不是知道她昨天晚上,啊不对,是三天前的晚上睡在哪里了。 半晌,棠梨哈哈一笑道:“是我太笨了,实在学不会开门诀,师尊才暂时把它取消了。这些都不重要,天快黑了,大师兄他们应该等着急了,咱们赶紧走吧。” 花镜缘被棠梨推着走,心里还是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你太笨了,学不会开门诀,所以就取消了。 第21章 尹棠梨到底在说些什么? 师祖在她心里就是亲爹? 比亲爹都亲? 一辈子孝顺?? 苏清辞身体僵硬, 怀疑自己听错了,怀疑尹棠梨吃错药了,怀疑那个该死的东西是不是没把真言露下到她的酒里。 就是没怀疑过尹棠梨心里真的对师祖没有半分企图。 怎么可能?! 可总是提起师祖就显得过分刻意了, 苏清辞重活一世, 非常清楚师尊和其他六位师叔对师祖的感情有多重,话题涉及师祖太多就容易引起警惕。 而尹棠梨一番“肺腑之言”,很快就得到了深刻地认同。 花镜缘就坐在她身边, 听她这么一说, 立刻跟着道:“说得好!” 他学着棠梨的样子双手拍桌, 桌上的美酒佳肴都跟着颤三颤。 “知己知己,真乃知己。”花镜缘夸张但真诚地望着棠梨,“小师妹所言甚是, 师兄心里也是这样想。” 他比棠梨都慷慨激昂:“师尊待我们恩同再造,重若千山。今生若有机会报答, 自当无所保留地奉献给师尊和天衍宗。” 棠梨望着花镜缘, 都顾不上之前那点儿小纠葛了,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 苏清辞眼睁睁看着他们俩的情绪感染其他人,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今日的目的是让尹棠梨跌落高台, 不是让她真来这里和其他师兄好好相处的。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六师叔和小师叔关系真好, 说来二位之间也算渊源颇深。” 苏清辞的声音不大, 但咬字清晰, 音色动听,很容易吸引人的注意力。 她话里的内容也让花镜缘神色一顿, 表情莫测地看了过去。 棠梨坐回椅子上,抬手捂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望着女主。 她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苏清辞注意到她的视线,嘴角弯弯道:“准备这场酒宴时, 晚辈无意间听人说起小师叔和六师叔之间的缘分呢。” 她柔声说:“小师叔能入天衍宗可少不了六师叔相助,三年前六师叔去尹家村除魔,便是借住在小师叔家里。” “六师叔看出小师叔身负灵根,便好心提点了几句,小师叔从此就跟上了六师叔,两位一同回的宗门。” 说好听点是“跟”,说难听了就是“赖”,明眼人都能听懂她的意思。 “若无六师叔当初慧眼识珠,今日便不会有小师叔得幸入师祖门下了。” 苏清辞情真意切道:“二位如此有缘,只是好像六师叔完全不记得小师叔了?” 她望向棠梨,一副意外又惋惜的模样:“小师叔是记得六师叔的吧?不然以前和您一起修行的外门弟子不会知道这件事。定然是小师叔对外说过。” “您记得六师叔,可六师叔却把您给忘了呢。” 苏清辞微微倾身,视线与棠梨拉近,面上含着几分饮酒后的春色,实在美丽。 她就站在玄焱身边,玄焱另一侧就是墨渊,墨渊在天衍宗干的都是最隐蔽最见不得光的事,所有的阴私和挑衅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 他明确地感受到了苏清辞对棠梨的敌意,尽管苏清辞可能以为她隐藏得很好。 墨渊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正要开口解围,便听他那小师妹再次开腔了。 只见棠梨又站了起来,非但没有因为苏清辞里的话面露难色,甚至还朝就坐在她身边的花镜缘竖起了大拇指。 “要不说六师兄这个多情证无情的道修得好呢?”棠梨面色潮红,真心实意地夸奖:“六师兄三年前认识的姑娘恐怕海了去了,现在估计一个都不记得了吧?” 花镜缘在被苏清辞点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尴尬了。 此刻他摸了摸鼻子,更是无地自容。 “啊,哈哈,这个,我……”他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实在是……哎……怎么说呢……” 棠梨也不需要他真的表达什么。 她已经完全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随着那酒中的药物胡言乱语了。 她明明眼神绝望,面如死灰,语气却异常真诚直白:“修行太到位了六师兄,万花丛中过,你是真的片叶不沾身。看遍世情方得大道无情,到位,太到位了。” 棠梨甚至还给花镜缘画大饼:“说心里话,七位师兄之中,我觉得六师兄反而是最有可能从无情道里面毕业的那个。” 剧情里面他们七个还真是只有花镜缘差点毕业。 “差点毕业”那也是六个“迅速肄业”里的佼佼者了。 花镜缘听得难受死了,急促说道:“快别这么说,实在过誉了,修行之道上我可比不上三师兄。” 凌霜寒今日到了这里就开始闭目养神,希望酒宴快点结束。 或许他可以和七师弟一样送了礼就走。 只是没想到,人还没来得及告辞,话题就到他身上了。 在剑道与无情道这一点上,他还真是并不自谦。 他也觉得自己比花镜缘强,要说最有可能成就无情道的,那肯定是他。 凌霜寒实在有些奇怪为何小师妹会更认可六师弟。 他双目睁开,冷冷清清地望向棠梨,正对上她看过来的双眼。 她眼睛可真亮。 闪闪地盯着他,一错不错,叫他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忘了说出来。 “说起三师兄,我正好有事。” 他不说话,棠梨可是话匣子完全打开了。 她绕过花镜缘和五师兄温如玉,来到四师兄玉衡和凌霜寒之间。 “这本剑谱是三师兄倾心所著,实在不该给我。”棠梨语态自然,推心置腹,丝毫不觉得丢脸,“师尊说我不是修剑道的料子,把它给我师兄算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了。” “快收回去吧。” 她把剑谱塞回去。 凌霜寒怔怔地接住,终于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棠梨已经转身去和玉衡说话了。 “还有四师兄,这颗夜明珠还给你。” 棠梨从乾坤袋里翻啊翻,翻出玉衡从折扇上扣下来的夜明珠。 玉衡望着那颗被他辗转苦思的珠子,真想马上就拿回来啊。 但送都送了,这么多天过去,怎么好再拿回来? 玉衡只能忍痛说道:“不不不,我就算了,给都给了,我没什么不舍得。” 真的没有那么不舍得。 也就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 棠梨面对他的口是心非展颜一笑,慷慨说道:“没事的四师兄,你就拿回去吧,师尊在我寝殿里放了好几颗比这个更大的呢。” 玉衡看着塞回自己手里的夜明珠,突然就一点都不高兴了呢。 苏清辞静静望着这一幕,明明好像每个人都有些尴尬,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能品出一种:大家都乐在其中的感觉。 真是其乐融融呢。 苏清辞缓缓眯了眯眼。 酒宴之外,也有人能听见里面“热闹欢欣”。 吴正道和与他臭味相投的几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盯着里面的动静,表情很是难看。 “怎么还没反应?”其中一人问吴正道,“吴师兄,你真下手了吗?” 吴正道看过来:“我还会骗你?既然做了我就敢认,也不怕尹棠梨会说出去。” 其他几人对视一眼:“可里面什么反应都没有啊,听起来热闹得很,宾主尽欢。” 按照他们的预期,里面就算不是大吵一场不欢而散,也该是气氛紧绷的。 今日开场之前他们忙忙碌碌,还不知晓是为了宴请谁。 后来经苏清辞提醒,才知道是要宴请尹棠梨。 那个曾经连他们都不如的外门女弟子。 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天衍宗宗主的关门弟子,身份大不相同了。 她可以和长老们坐下享用美酒佳肴,他们却只能凑在一起等着做些粗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忙也就算了,还要被大长老的亲传弟子,那位高高在上的天衍宗大师姐苏清辞耳提面命,说什么“警醒些,若有什么做得不好,惹了小师叔不高兴,唯你们试问”。 小师叔……她算什么小师叔? 他们当初差点就得手了。 想到这里吴正道心里越发不甘。 他咬牙切齿,表情难看。 身边人宽慰道:“没什么反应也好,省了被发现的麻烦。” 吴正道不屑道:“我都说了不会有麻烦,你是不信吗?” 他指着酒宴的位置:“我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用的不是什么毒药,且无色无味,绝对不会被察觉。” “那是我新得的好玩意儿,叫真言露,拿去招待她,算是便宜她了!” 吴正道阴测测道:“真言露最妙之处便是难以被察觉。等尹棠梨真觉出不对,早就开始口吐真心了。她最要紧的就是捂着嘴逃跑,免得说出什么更不可收拾的话来,哪来的什么麻烦?” “……话是这么说,此刻不会有什么麻烦,事后难免也会有吧。”最胆小的那个怯懦开口。 吴正道冷声说:“她是个什么人,难道还要我告诉你们吗?你们平日在外门没见到她那副嘴脸?她要是敢事后来查或者找麻烦,不就是明白告诉别人,她说的一切都是心里话吗?” “她那样下贱的女人,中了真言露不会说出什么好话来,唯一可以为她留些脸面的就是装作是喝醉了才‘胡言乱语’。若她事后再调查,必然惊动大长老,到时候长老们就知道她是中了真言露,说的都是真话。” “她只能按下这个闷亏,不敢对外嚷嚷,叫人看清她的本质。” 吴正道压抑地说:“一个惯会拜高踩低阴奉阳违的贱女人,除了那张脸一无是处,这样趋炎附势贪慕虚荣之人,竟然有这样的运道,也得她消受得起才行!” 第22章 长空月提前出关, 又从席间直接将棠梨带走,全程一言不发,只淡淡地望了众人一眼, 已经有着非凡的意义。 他离开之后, 墨渊第一个开口:“苏师侄,这场酒宴,你是真心要给小师妹惊喜, 还是故意为之?” 苏清辞闻言依旧低着头, 面不改色道:“二师叔这是什么意思?晚辈实在听不懂。” 墨渊越过玄焱, 淡淡地凝视苏清辞。 苏清辞被他看着,即便有过一世与他相处的经验,仍觉得很有压迫感。 他像是从墨池深处走出来的人。 一身黑衣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 唯有领口与袖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是周身唯一的亮色, 偏衬得他更添冷意。 他是天衍宗最锋利的刃, 手段酷烈,清除一切不能摆上台面的阴私,维护宗门清誉。 自古以来想要成就大业博得美名的大宗们, 就没有绝对干净的, 天衍宗也是一样。 墨渊要做的就是维持住天衍宗如水洁净的外在形象。 见多了勾心斗角, 苏清辞这点伎俩他是真的觉得太弱。 苏清辞也从来没打算瞒过他, 她无所谓他怀不怀疑,反正他不会有证据。 “二师弟这是何意。” 玄焱听见苏清辞被这样问, 立刻意识到墨渊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苏清辞,微微蹙眉道:“你想多了,今日这场酒宴是我的意思,与她没有关系。她与小师妹无冤无仇, 何必在我们都在的场合故意做些什么?” 玄焱也并未发现今日酒宴上有任何不妥。 唯一的不妥可能就是小师妹酒量实在太差,梅子酒都能喝醉。 他全程听下来也不觉得棠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 这不就和她平时一样吗? 顶多有些醉了,亢奋了一些。 二师弟肯定是犯人审多了,看谁都像有鬼心思。 墨渊没回他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睨了一眼温如玉。温如玉起身走到棠梨之前所坐的位置,还不及他有什么动作,花镜缘已经拿起了棠梨之前的酒杯。 苏清辞缓缓抬起头,神色淡定,波澜不惊。 墨渊注意到她的态度,眼神微微一凝,听见花镜缘道:“闻不出什么不对。” 温如玉沉思不语,墨渊道:“无色无味的药物有很多,我拿回去验一验就知道是什么。” 花镜缘当即伸手给他杯子,苏清辞这个时候仍然不动如山,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墨渊长睫扇动,收了酒杯就走了。 他走之前玄焱严肃冷淡地说了句:“二师弟过于警惕了,即便你怀疑什么也要等一切有了佐证再开口。没有任何证据便直接当众诘问旁人,未免有些不负责任。” 墨渊侧身看着他,步伐不停,话音随意,却格外有重量:“这是师尊的意思。” 简单一句话让玄焱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师尊来过,一言不发,只做了两件事。 闻了棠梨喝过的酒,之后便将人带走。 显而易见,棠梨身上有些问题,问题很大概率出在酒上。 玄焱注视着墨渊消失在走廊尽头,余光注意到身边的苏清辞神色并无异样,似乎不觉委屈,也没有什么慌乱紧张。 他跟着心中静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散了吧,等查出结果再说。” 他招手带苏清辞离开,两人一走,其他人也没了再留下的意义。 走出很远一段路,玄焱才开口说:“今日酒宴上,小师妹的旧相识确实多了一些。” 苏清辞脚步微顿。 “师尊也觉得与我有关吗?”她低声询问,听不出什么情绪转变。 玄焱面不改色道:“不是。你的心性我了解,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担心,那些外门弟子之中有人不服小师妹一步登天,从而做出一些错事来。” 苏清辞听他前半段话觉得甚是讽刺,到了后半段又觉得师尊不愧是师尊。 事情查到最后也只能是这样。 吴正道就是罪魁祸首,二师叔只能查到他。 她本就没参与这件事。 “等等就知道了。”她淡淡道,“二师叔的能力师尊还不信吗?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可能三天,也可能就在明天就会有结果的。 苏清辞是肯定不急的,事情怎么发展她都不吃亏。 该着急的是药效未过的尹棠梨。 面对师尊和师尊们她还可以勉强维持体面,那面对师祖呢? 师祖提前出关,这是苏清辞也没想到的事。 但也不算完全的坏事。 尹棠梨的药效没过,在师尊面前便是作死。药效过了,知道吴正道性命不保,她肯定更是着急。如果二师叔快一点,在药效过之前抓住吴正道,那尹棠梨为了缠情丝毒发之时还有人可解,一定会尽全力保下吴正道。届时她在药效之下,很可能就会露出不堪的真面目。 不管事情怎么发展,苏清辞都立于不败之地。 这便是重活一世的好处了。 天衣无缝不是吗? 唯有一点让她实在心底不甘。 苏清辞已经不那么在乎玄焱的态度,可她非常介意师祖的态度。 师祖为何提前出关。 为何那样庇护尹棠梨。 就因为她是他的小徒弟吗? ……明明她也是玄焱的徒弟,可玄焱上辈子就没有那样对待过她。 这辈子愿意偏向她一些,也是她处心积虑的结果。 很可笑不是吗。 尹棠梨配吗? 苏清辞实在心中难受,更是不愿深想也许师祖还很欣赏惯会做戏的尹棠梨。 只要一想她就浑身难受,怒不可遏。 那是她今生必会得到的人。 是她的东西。 谁都不能觊觎。 苏清辞举目望向寂灭峰,期待着尹棠梨可以玩火自焚。 她甚至都无心去注意玄焱看着她的眼神。 如她所愿,棠梨此刻正在玩火自焚。 实实在在地玩火自焚。 “师尊怎么提前出关了?不是才三天吗?难不成我又一不小心睡了四天?” 她被长空月抱在怀里,人挂在他脖颈上,醉醺醺浑身酒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喝了三斤。 长空月面无表情,一句话都不说,但丝毫不影响喝了真言露的棠梨自问自答。 “师尊你吃。” 嘴边突然塞来东西,是块做成桃心状的点心。 点心用法诀保存得很好,还存着刚出炉时的热气。 长空月御剑落地,停在寂灭峰山崖边,蹙眉盯着这块点心。 “上次是意外,我不知道寂灭峰的辣椒居然是白色的,你别觉得我厨艺很差。” “我这个人还是很有优点的,这是我的洗白之作,师尊一定要吃。” 见长空月只是看着她但不说话,棠梨凑近了一些,挂在他身边耷拉着眼皮摆弄他的嘴唇。 “啊——”她教他,“师尊张嘴。” 长空月嘴唇不动,她白皙圆润的指腹便试图撬开他的唇瓣。 像是对她的冒犯忍无可忍,长空月不得不张开了嘴。 棠梨立刻将点心送进去,这次她做好之后尝过了才给他,一定没问题。 小小的桃心状点心,入口是桃子味,大小刚好够一口吃完,不会留下什么渣。 长空月闭关之后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并未见她什么时候去做过点心。 那应该是去天衍阁之前做出来的。 难怪那天来得有些迟。 他垂着眼,依旧一言不发。 他不搭话她都那么多心事要表达,搭话了还得了? 他对她的心事和真言也没任何窥视欲。 每个人心底都有阴私,长空月也有。 他不认为有人愿意被人知道自己的恶劣,所以不欲接触。 这恶劣若来自棠梨,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 真言露难得,但不难解,在喉咙至心肺处画上一道符便是。 长空月一路带她回寝殿就是要做这件事。 人已经到了寂灭峰,回寝殿的路就没有多远。 可偏偏这么近的路,棠梨也能惹出事情来。 她靠在他耳边,有些自暴自弃,也有点诡异的乐在其中:“师尊怎么没反应?” 长空月:“……” 她想要什么反应? “不好吃吗?”她抱着他的脑袋晃,“怎么没有回应呢?” 原来说的是这个。 长空月耐着性子开口:“很好,但下次不必费心了,我已经辟谷很久了。” 都说了下次不用了,棠梨反而还在自说自话,她好像只捡自己想听的挺。 醉酒之后还颇有几分任性。 “好吃吧?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 她离得太近了,呼吸洒在他眉眼之间,长空月眼皮直跳。 “这个叫桃心酥,形状是桃心。因为食材有限,师尊那天又催得急,我就没做夹心。” “下次我做个夹心的,更好吃。” 棠梨声音转低,莫名有点阴暗,以及难言的愧疚,这让长空月本来很快的速度减慢了。 “师尊,对不起。” “……” 怎么。 长空月停下脚步静静地望向她。 本来真不打算听她什么心里话,也不希望她泄露太多,明天早晨起来羞愤欲死。 但朝他道歉是何意。 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长空月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棠梨面上红得似火,眼神心虚,十分慌乱紧张。 “真对不起。”她低下头,趴到他的后颈去,不让他看。 长空月看她这模样,原还没有特别在意,也不得不跟着一个醉鬼一起发疯了。 “你做了什么?” 最好痛快说出来,说慢了恐怕就来不及补救了。 第23章 棠梨被长空月掐住了下巴。 他力道极大, 让她有被侵占的感觉,但又不会疼。 若没有真言露,她此刻一定会认怂表示再也不敢了。 可真言露让她无法抗拒宣泄内心。 她懊恼地动了动嘴唇, 在他的桎梏之下仍旧不知死活道:“可是我想叫。” 长空月幽暗的桃花眼凝视着她, 忽然轻笑出声。 “那么想叫?” 棠梨执着而认真地点头:“对,很想很想。” 长空月观赏了一会儿她醉酒也努力表露出来的认真,脸上不知何意的笑意消失, 轻飘飘地说了五个字。 “想叫, 那就叫个够。” 四肢被人毫无预兆地分开, 随后有沉重的身体压负而来,棠梨从坐着换成躺下,人迷茫的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手臂和双腿却如有自知一般向外伸展、痉挛。 她喘不上气来了。 长空月太重了。 负重一个高挑修长的男人简直太为难她了。 “哼嗯。” 她窒息地闷哼出声,双手撑着他的肩膀, 脖子用力朝上扬, 露出来的雪白脖颈被人用力咬住,留下清晰的咬痕。 棠梨不出意外地叫了一声。 长空月缓缓侧头,乌黑的长发凌乱落下, 遮住了那半明半昧的桃花眼。 “还想叫吗。” “……” 她说得根本不是这种叫! 她只是说她想叫他师父而已! 他到底在理解什么? 偏差太大了! 棠梨不明白事情怎么就发展成了这个样子, 她猛地摇头, 显得无助而混乱。 “不想了。” 她音色紧绷细弱, 如颤抖的丝弦。 长空月缓缓起身,她呼吸顺畅许久, 听到他不疾不徐地继续问:“下次还敢吗。” 棠梨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错了。 不就是喊个师父吗,和师尊一字之差,他反应怎么这么大。 她脑中酒意混乱,真言露驱使她本能地回答他:“不敢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连着说了三个“不敢”,看得出来决心很大,也很认真。 可她神色迷乱,眼神迷乱,整个人乱糟糟地望着他,双腿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缓缓搭在了他的腿上。 长空月微微一顿,问她:“再有下次怎么办?” “……”棠梨呜咽一声,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可她音色哽咽,真正的眼泪却没有一滴,身体完全适应他,配合他,熟悉他。 裙摆下光洁的小腿摩挲过他的小腿,下意识说着:“再有下次我就……我就……” 想了半天,脑子实在是清醒不了,腾不出空来,她像是被梅子酒和真言露给养蛊了,还好还知道认输求助。 “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她抓着他的衣襟,眼睛恳求着他。 长空月看着她眼底属于他的倒映,寂静的夜色,只有他们两人居住的寂灭峰,时间和地点好像都在促使着发生一些什么。 他沉默半晌,道:“想不出来就慢慢想。” “给你时间。” “想到就放过你。” 他的音色暗哑低沉,如同背负着沉重的高山,压抑而幽长。 那双往日悲悯有余情意不足的桃花眼,于夜色中的一道道红线,将棠梨紧紧缠绕,使她越发神志不清起来。 长空月稍稍低头,这样一双眼睛就被她看得更清楚。 理智告诉她这不对,该分开,可她哪里还有理智在。 她喝醉了,好像在做梦,有些顾头不顾尾。 人倒在床榻上,一手抓紧他的衣襟,一手抓住身下的被褥。 衣襟和被褥都被抓得褶皱不堪,棠梨敏感地注视着他越来越近。 他们呼吸交织,视线交叠,棠梨脑子中炸开刺激的烟花,忍不住道:“不能再近了师父。” 师父。 又是师父。 长空月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棠梨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真的醉了吗? 还是在假装? 理应是真的。 真言露让她说不出假话来。 长空月冰冷的手缓缓贴上她的脸庞,过低的温度让她灼热的脸很舒适,忍不住贴过来。 她的身体这样习惯他,熟悉他,不自觉地配合着他, 简直是准备好了所有的前置条件,只等他开门进来。 长空月肩颈紧绷,身体僵硬发疼,抿唇问她:“你还在叫这个称呼。” “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棠梨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识的时候又踩雷了。 她呆呆地望着他,喃喃道:“我不知道……” 她现在好像只会说不知道。 长空月凝视她,字字清晰道:“你还在这样叫,是在请求我做到最后一步吗。” …… 什么最后一步。 什么请求。 没有那回事。 棠梨本能退却,她开口之后会说的、能说的好像还是那句话。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她紧紧抓着他的衣服,不知道是怕他真的做到某种最后一步,还是就此起身离开。 长空月沉身而落,棠梨瞬间面目潮红。 她仰起头,视线偏移,脖颈上的咬痕吻痕便暴露无疑。 他认真仔细地看着那个位置,接着拉开她的手,拯救出他早已褶皱不已的衣领,将她拉起来,咬破手指用他的血在她脖颈处画起解咒符。 能解真言露的人不多。 他恰好是其中之一。 今日那场酒宴之上的人恐怕都没想到一个闭关的人会突然出现。 长空月从未提前出关过,他只有晚出关,没有早过。 这是他此生闭关最短暂的一次。 鲜红的血在她脖颈及前胸画下血色符箓,长空月一笔一划,认认真真,不苟言笑。 他周身冷香弥漫,黑瞳在暧昧迷离的氛围里显得异常冷静,如此神色与身体本能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的脸,很难形容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此刻是个什么情况。 明明只是一口梅子酒,后劲儿却这样大,她满身都是那个味道。 现在他身上也掺杂了这个味道。 刚才挨在一起还不觉得,现在分开了,长空月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在她胸口画符,反而比刚刚极具侵蚀性的模样更让她心猿意马,把持不住。 她是喝醉了。 不是喝疯了。 这真的是酒精作祟吗。 还是真言露的作用? 可真言露不止是让人面对内心说一些真话吗? 也会涉及到行动吗? 即便涉及到,又怎么会让她这个样子。 难不成…… 想不通,想不明白,头疼得受不了,金色的光混着血腥味送到鼻息间,棠梨感受到符箓在她身上生效,陌生的灵力入侵脉络,她禁不住低哼一声,满身大汗淋漓。 他冰冷的手指明明在画符,却激起她一身的战栗,仿佛将她画入牢笼,紧紧锁住,即将一命呜呼。 做完这一切,长空月后撤身子与她拉开距离,眼睛不看她的脸,只盯着自己画下的符。 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布满了复杂的血色符文,长空月长睫翕动,沉声问她:“感觉如何?” 问这个问题是想看看她是否可以正常说话了。 符文正在生效,他需要确认一下效果才行。 可他万万没想到,符文还未彻底生效,棠梨仍在药物控制之中,说出来的真心话会如此的让人无地自容。 “……快死掉的感觉。” 没头没尾的一句,令长空月深邃的眼眸倏地望向她的脸。 视线相对,她明明万般抗拒,不想说出口,可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倾吐心声。 “像快要死掉的感觉……” “……喜欢被你这样碰。” 长空月猛地僵住,还在冒血珠的指腹被完全由内心操控的棠梨抓住,轻柔地送到唇边,轻轻舔舐上面的血珠。 “还在流血。” 明明只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伤口了,可对她来说好像出了天大的事。 她动作轻柔得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明明小了他几百岁,活得年纪不如他的一个零头,却仿佛长辈那样教育他。 “下次不要这样了。” “画符明明可以用笔,为什么要弄伤自己?” “如果一定要用血,那符是给我画的,是为了帮我才这么做,自然要用我的血。” “总之不要随随便便受伤。”棠梨低垂着眼,衣衫不整,神色怔忡却语气认真道,“死可不可怕我不知道,但疼真的很难熬。” 不想受伤。 不管是外伤还是心伤都不想。 更不希望她珍惜的人受伤。 直到长空月的指腹完全不流血了,伤口自动愈合,棠梨才松了口气,身体有些疲惫地往前跌去。 汗水褪去,她身上温度骤降,气息微弱地倒在长空月怀中。 她的身形纤秾合度,带着恰到好处的柔软。 肌肤白皙细腻,近看仿佛能透光。 人靠在他怀中显得很踏实,两颊泛着过于鲜艳的红晕,像浅浅盛开的桃花。 无处安放的手迟疑着靠近,落在他腰腹的位置,腰封的玉扣就在她手边,无意间轻轻一碰,咔哒一声就开了。 她怔了一下,好像没明白这东西怎么就掉了。 有些无措地想帮他重新系上,可他外袍散开,腰封不知掉在了何处,她手一片乱摸,可谓“直捣黄龙”。 她倏地望向他的眼睛,长空月静静看着她,从头至尾一动未动,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 第24章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脸上的时候, 棠梨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躺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坐了起来。 没有任何宿醉之后的头昏脑胀,也没有任何身体上的不舒服。 对了。 宿醉。 喝一口加了料的梅子酒之后的宿醉。 棠梨身子猛地僵住, 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轻松的神色僵硬下来, 她脸色苍白地怔在原地,极慢地低头看自己的身上。 她发现自己躺在自己的寝殿里面,盖着被褥, 一身整齐。 那清晰深刻的记忆忽然就变得违和了。 她在自己的寝殿? 棠梨再三确认, 发现这里确实是她自己的地方。 再看床榻, 也只有她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被褥是整齐的,衣裳也是整齐的,外衣都没脱, 还是昨晚赴宴时穿的那套。 棠梨立马下床去照镜子,妆镜里倒映她的脸庞, 头发有些凌乱可以理解, 是睡了一夜导致的,面容上经过一夜的休养生息,她现在可谓是容光焕发, 透露着难以言喻的神采飞扬。 自脖颈往下, 一丁点血色符文的痕迹都没有, 棠梨将领口全都拉开, 也只看到白皙光洁的肌肤。 没有解咒符。 她张张嘴试着说话,可以说任何自己想说的。 像“我是个大笨蛋”这样一听就很假的话, 也照常说出来了。 棠梨僵住,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认怂地换了句来尝试:“我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一样说出来了。 棠梨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开,耷拉着脑袋坐在妆凳上, 长眉困惑地皱在一起。 好奇怪。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解咒的符文是真言露效果消失之后,自动跟着消失了吗? 衣服……是师尊给她穿好的吗? 可她分明记得昨天他走了没管她。 难道是去而复返? ……她脑海中的一切,是真实发生了吗? 棠梨实在想不明白,屋子里闷得她难受,便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这扇窗正对寂灭殿外的院子,穿书了一阵子,她也慢慢学会看日头了,瞧着阳光照射的角度,现在最少是晌午了。 棠梨的视线下落,茫然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视线锁定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光线忽然暗了下来,阳光退避三舍,密集的乌云遮蔽了天空,长空月就站在石桌旁,一身白衣像是被阴影染成了黑色。 他乌黑的长发没认真束,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脸色格外白。 天色骤变,他抬起了头,脖颈的线条拉得很直,喉结微微上下滑动,像在确认今天会不会下雨。 大约是她这边动静有些大,视线也颇有存在感,长空月很快朝她望了过来。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棠梨的脸颊腾地红了。 她猛地关上窗户,心跳如雷地靠在窗格上,使劲拍了拍脑门。 不消片刻,长空月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不远不近,也不冷不热。 “膳食还热着,你若要用,尽快出来。” “……” 他给她准备了膳食。 尽管筑基之后不吃东西也不会饿死,但棠梨还是会觉得腹中空空,有些不舒服。 应该是还没习惯。 她低着头在窗前沉默许久,才简单梳起头发,稍微理了理衣服就出门了。 偏殿到院子里的路不算远,她再磨蹭也迟早会到。 顺着台阶下来,看见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碟,白粥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是两碟清淡的小菜,切得细细的。 长空月正把最后一只素包从食盒里拿出来,手指被热气熏得有些泛红。 有食盒,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识,这不是他做的膳食,是灵膳堂送来的。 注意到她盯着食盒上的标识看,长空月淡淡开口:“这是你六师兄一早送来的,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下意识以为会是他亲手做的。 棠梨没说话,实在也是不好意思开口。 她根本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和他相处。 昨晚发生那样的事,看起来全是她酒后失态导致的,他最多是在应付。偶有一些越界的行为,似乎也能理解为人生理上的本能反应……似乎能理解。是的,似乎。 棠梨垂着脑袋,看到粥碗被轻轻推到她面前。 “用吧。” 长空月让她用膳,自己却不坐,只站在桌边。 微风吹起他未束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阳光从云朵后面慢慢挣脱出来,一点点移动到他身上,照见粥碗上细细的瓷纹,和他长眸卷睫投下的淡淡影子。 棠梨倏地收回视线,安安静静地拿起筷子吃饭。 粥碗看似冒着热气,其实温度刚刚好。 她轻轻地咀嚼,腹中有了东西之后,那种空空没着落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棠梨觉得身体温暖了许多,抿着嘴唇想找些话题让气氛不那么紧绷尴尬,却实在羞耻于开口。 她只能卖力地多吃几口饭了。 没想到长空月在这个时候主动打破了沉默。 “筑基了就要尽快辟谷,宿醉之后容你用些膳食,明日开始就要彻底断绝。” 棠梨顿了顿,听着这几乎不近人情的语气和措词,她懵了懵,很快点头说:“好。” 错觉吗。 他今天有点冷淡。 是因为昨天晚上吗? 棠梨说不清心底什么感受,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她缓缓犯下粥碗,鼓起勇气抬头,目光触及长空月的眼睛,想说的话又有些吐不出来。 他的眼睛和他今日的神色、语气一样,很淡很淡。 像隔着一层冰。 棠梨嘴唇动了动,满腔的勇气瞬间泄得丁点儿不剩。 长空月该是意识到她有话要说,又磨磨蹭蹭说不出口。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一旁,慢慢道:“想说什么说就是了。你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早就过了,不会再说出什么你不想说的话来。” ……睡了一觉,真言露的药效过了吗。 棠梨舔舔干涩的嘴唇,终于开口道:“昨夜画的符……” 她吞吞吐吐,语气滞涩迟疑,长空月听着耳中,似乎有些疑惑。 他静静地等她把话说完,看她实在说不完,便知道该怎么做了。 “什么符。”他漫不经心地问,“你在说什么。” 嗯? 棠梨愣了愣,忍不住扒拉了一下自己的衣领,本来交叠整齐的衣领瞬间敞开,漂亮的锁骨和洁白的胸口暴露在空气中,因今日微冷的气温而轻轻战栗。 “昨晚师尊画的解咒符啊,就在这里……” 她这次语速倒是快了,不再游移不定,但长空月给的回应让她比之前更懵了。 “下品的真言露,睡一觉就能解,何须画解咒符。” 他安静地看了她一会,问她:“还没睡醒?” “……” 还没睡醒? 棠梨也在这样问自己。 她使劲拍了拍脸,长空月见此微微蹙眉,手指动了动,最终没有阻止。 半晌,棠梨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后问他:“那昨天晚上我是怎么回来的?又是怎么睡着的?师尊能告诉我吗?” 长空月似乎有些累。 是因为提前出关身体还没恢复吗? 不确定。只是看着他眉眼间有些抹不掉的倦意,就好像…… 就好像不耐烦一样。 棠梨下意识缩了缩身子,开始检讨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师尊不高兴。 如果是因为昨天晚上的事—— “昨夜你们的酒宴有人作乱,我将你带回来,送回寝殿休息,便回去处理这件事。” 长空月看着她,神色平淡,波澜不惊:“怎么了?” 怎么了?没怎么。 还能怎么? 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昨天晚上就是什么事儿都没有。 所谓的画符也好……其余任何事情都好,全都没有发生。 她怕不是做了个梦。 一切痕迹都指向这个答案,就算再不可思议,也得这么相信了。 她应该就是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椿梦,主角还是她的师尊。 哈哈,她可真是个大孝女。 孝死人了。 棠梨表情扭曲,半晌不说话,长空月没有再等下去。 他转开视线冷淡地说:“用完膳不必收拾,直接离开就好。带着你的功法,到后山的如雨亭等我。” 他说完话抬脚便走,不等她回应,没有任何犹豫。 棠梨怔在原地,不算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也许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都只是一个梦。 但今天师尊的冷淡是真的。 石桌上的饭菜虽然简单素净,味道却很好。棠梨不是浪费食物的人,也确实想吃东西,可长空月这么一走,她的食欲好像也给跟着消失了。 太奇怪了,真是罕见啊,棠梨过去从来不知道没有食欲是什么感觉,她任何时刻都很有食欲,第一次阳的时候她高烧近四十度,还能爬起来给自己做三菜一汤。 今天这是怎么了。 居然没有食欲了。 棠梨目光盯着桌上的饭菜很久,终于还是端起碗认真吃完了。 咀嚼的时候反而可以正常思考一下。 即便昨晚是一场梦,也实在够惊吓的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主角怎么都不该是师尊。 除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对师尊有企图。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棠梨快速吃完饭,即便长空月说了不用管,她还是按照记忆里他结印的样子收了碗筷。 过程顺利,一次成功。 第25章 没有。 言简意赅冷冷清清的两个字, 还真的是干净利落的“没有”。 棠梨因为收到礼物好起来的心情瞬间又低落了。 她刚刚真的很开心。 因为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礼物。 没有人为她这样费过心思。 刚入门的时候,师兄们给过她一些礼物,但她知道大家都是临时起意, 四师兄甚至还是从扇子上扣下来的。 团建那次就更不用说了, 礼物还没来得及收,事情就变得不可收拾了。 穿书之前,她看起来和任何人都能相处好, 其实是因为社交时她会下意识地迁就另一方。 朋友喜欢什么她就顺着说什么, 朋友开心了, 她也就觉得开心。 礼物方面她都是用心为对方挑选,不过收到的都比较敷衍。 她长得不难看,二十来岁的人生中也遇到过一些男性对她表达好感。 但也许是她这副长相太容易招烂桃花了, 她就没遇见过一个正常男人。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在那样一个平常至极的夜晚, 她会有这样一遭奇妙的经历。 本来以为是人生提前结束的讯号, 浑浑噩噩过到了今日,竟然觉得比从前快乐。 她不该这样的。 她自己也知道是自己太缺爱,看起来过于好拿捏才招烂桃花, 才不被重视。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 能意识到自己有时是不开心的, 可没能力去改变什么。 因为从小就没有人在乎过她的感受, 她已经形成了习惯去这样对待自己、对待别人。 她时常回想长空月对她的好,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转运了, 她的世界里终于不再都是冷漠的灰影了,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在乎她的心情,那么哪怕要早死也更觉得没有遗憾了。 可为什么现在好像又变了呢。 “坐下。” 雨下得很大, 但如雨亭里很安静,雨雾和落雨声丝毫不会干扰亭子里面。 棠梨听着他的声音,目光落在大雨中,觉得这样的雨像水做的珠帘,一层又一层,细细密密,勒得人喘不上气。 她听话地走到桌子边坐下,视线低垂,长睫不安地颤动。 “书拿出来。”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头顶,他每说一句,棠梨都很快照做。 古书铺在桌案上,纸面上除了第一句心法,已经出现了第二句。 “念一念第二句心法。” 又来了新的指令,棠梨就跟个ai一样麻木地照做。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念完之后,长空月应了一声,问她:“怎么理解?” “……”棠梨的手落在书上,不安地抓着书页,鼻尖有些水迹,潮湿得像今日的阴雨天。 这次她没有说话。 长空月也没有。 他没有帮她解释,只是等她自己去理解。 棠梨眼睛都开始酸了。 她觉得好难受,上不来气的感觉。 脑子里纷杂混乱,认真思考书上心法的同时,也总会忍不住去想:我做错了什么? 到底做错了什么,让师尊变成这个样子? “很难理解吗?” 耳边传来有些靠近的声音,棠梨猛地抬头,眼神盯着前方,怔怔地感觉着身边的温度。 他终于没有站得那么远了,靠得近了一些。 可她觉得他更冷淡了。 “前些日子见你睡着修炼,吐纳与旁人入定时一致,你的功法该就是用纯粹的入眠去进行的。在进行这一项时你需得全心投入,不带任何挂碍入睡,稍有差池便等于白睡了一觉。” “既第一节是让你入睡,第二节提到的所谓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自然是说入睡之后的梦境。” “梦境之中的真假需要你自己亲自去体会,依我所见,任何功法修炼到关键之处,都要有保命或者战斗的能力。这一节应该就是教你这些,你要非常认真才可以。”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严厉:“要好好学,不能太慢。” “太慢了要何时才有能力保护自己?” “棠梨,没有人能陪你一辈子。” “……对不起师尊,我会努力的。” 棠梨手上不自觉用力,书页直接被她撕扯了。 她重新低下头,紧张地将书页铺平,试图将其修复回去。 她动作慌乱紧张,始终不得其法,最后是长空月弯下腰来,对着书页用了个法诀,一切便恢复如初了。 棠梨用力抿了抿唇,头埋得更低了。 长空月侧眸去看她的脸,她躲着往旁边看去,不让他见。 躲开又有什么用。 他真想看见,神识就能看到。 她好像快哭了。 眼泪挂在长睫上,匆忙地用衣袖抹了一把。 长空月的心跟着被擦掉的泪水一起变得空无起来。 总要经历这一步的。 难不成还要和从前一样,任由彼此越陷越深吗。 她年纪小不懂,他却不是。 他有自己的事要做,早晚要离开这里,不会很久了。 两三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如弹指一挥,也许某一日棠梨闭关醒来,他就得和她彻底分开了。 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她真的需要好好修行,才能在他离开之后保护好自己。 教徒弟这件事长空月从来不用费心思虑,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一直做得很好。 可在教棠梨这件事上,他好像也变成了初学者,几次三番碰壁。 也许这便是古话里常说的,一物降一物。 “天气不好。”良久,长空月主动开口,低声说道,“阴雨绵绵,惹人心浮气躁,在此处你大约也无法专心。” “回去吧。顺着这道光走,不会有雨淋到你身上。” …… 就这样结束了吗? 棠梨站起身,桌上的书被人合上,妥当地封好递给她。 这样书也不会被打湿。 棠梨把书抱在怀里,慢慢地点点头,转身朝亭子外走。 大雨在她周身自觉分开,她连鞋袜都被保护得很好,一点都不会被打湿。 棠梨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密集的雨点被长空月的法术仔细扫开。 一直沉默的她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师尊,你明天心情会变好吗?”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也无所谓,袍角都没湿。 长空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真好。 至少没有再说一句“我没有心情不好”出来。 棠梨低下头快速说了句:“希望师尊明天心情能好起来。” “回去之后我会好好修炼的。” 说完这句话她便匆匆跑了,走得太匆忙,半路撞见了来见长空月的墨渊,她都神不守舍地忘记打招呼。 墨渊立在雨中望着她狼狈的背影,明明半点水不沾身,她却好像被浇了个透,像极了从前见过的被雨水打湿的流浪动物。 墨渊顿了顿,很快继续往前走,按计划的时间到达如雨亭,丁点不差。 到了这里,他看见了师尊,忽然发现今日奇怪的人不止一个。 师尊站在亭子里,视线盯着雨幕,锦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阴云下的光照着他半边侧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机的玉雕。 “师尊。” 墨渊守礼地站在亭子外面,哪怕下着雨也不进去。 这是他们这些弟子一贯的姿态。 棠梨的待遇还是足够特别了,至少她进了亭子。 “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长空月看似没在意来人,但话很快就问了出来。 墨渊如常道:“已经查清楚了,是外门一个叫吴正道的弟子给小师妹下的真言露,有其他几个与他臭味相投的人知情,但无更多人参与。” 长空月终于将目光转到了他身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墨渊继续道:“真言露很稀有,吴正道手中的甚至是上品。但我查了一夜,只查到是他在赌场撞了大运,赢到了那瓶真言露。” “他对小师妹成为师尊的弟子愤愤不平,又在当日看到小师妹的风光,便起了恶意,想要小师妹出丑。” 墨渊稍稍一顿,迟疑着说:“似乎在他们这些人心目中,小师妹是个品行恶劣口无遮拦之人。只要中了真言露,就一定会身败名裂,或认下一个哑巴亏。” 长空月没有对他的猜测发表任何看法,转过身去慢慢道:“一个专门为出身不高的人举办的酒宴,围满了她清贫时相熟的人,你还查不出其他问题——这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这是直接说酒宴本身就存在问题了。 那么他的矛头所指就是策划这场酒宴的人。 墨渊沉吟片刻道:“弟子也这样觉得,且已经认真调查过。” “可惜还是很干净,查不到任何问题。”墨渊微微蹙眉,“苏师侄不但没做任何多余的事,甚至竭心尽力,非常认真。” 这次他说完,师尊很久都没说话。 等雨渐渐停了,师尊才从如雨亭里走出来,银靴踩在湿润的地面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查不查的出来其实不重要。” 长空月开口,脑海中忽然想起棠梨几次提到的一句话。 于是他便对墨渊说:“阿渊,我心情不好。” 墨渊错愕地望着他,怔怔地眨眨眼,在师尊抬步离开的时候,他猛地转身,深深鞠了一躬。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让师尊心情不好本身就是不可宽恕的错处。 第26章 师尊说他心情好了。 可棠梨觉得他在说谎。 他只是在敷衍她罢了。 他让她到书房里去看书, 离他的寝殿八百米远。 到了书房就让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后面,他站在另一边,也不坐, 就问她这三天都感悟到了什么。 棠梨什么感悟都没有。 她有在用心尝试, 没有任何懈怠。 可她的修炼好像越是专注上心,越是难成。 以前随随便便的时候,一睡就能添不少灵力, 现在倒好, 用心去“睡”了, 反而疲惫不堪,活像是三天没睡觉一样。 她抿着唇坐在书案后面,眼下青黑明显, 低着头没说话。 就是没感悟。 准备好迎接暴风骤雨般的责备了。 不过这次长空月什么也没说。 他好像……心情确实有变好一点。 虽然还是不像从前那样,但也没有三天前那么冷淡了。 面对她的哑口无言, 他什么别的也没说, 只道:“现在睡吧。” 棠梨顿了顿,目光望向他。 长空月屈起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说:“就在这里睡, 我看着你, 看问题出在哪里。” 棠梨缓慢地阖了阖眼, 像是灰扑扑的画忽然被添上了色彩, 立刻点头趴到了桌上。 书案很大,趴一个姑娘很宽敞。 她把头枕在手臂上, 确认了一下他真的留在这里没走,才老老实实地闭上眼睛睡觉。 长空月目光微垂注视她,发觉她闭眼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她眉宇间的倦意遮都遮不住,这几日他人虽然不在, 但寂灭峰上的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神识,她有多用心修行他一清二楚。 问题不是出在她的用心。 问题出在:他不在。 只要他在寂灭峰,哪怕不确定他的位置,棠梨也能睡得很安心。 他现在就在她身边,她更能快速入睡,真正的“心无挂碍”。 所以她挂念的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长空月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那死水一般的心湖波纹荡漾,涟漪一圈一圈,坚定的决心似乎变成了可笑的若草,随风摇摆了半晌,轻易地折断了。 他慢慢绕到书案后面,在她身边落座,静静地望着她沉睡的脸,看她哪怕睡着了也皱着眉。 上次睡着分明神色舒适自在从容,现在却皱着眉。 做梦了吗? 梦到了什么? 想到她的修炼第二节与梦境有关,长空月犹豫片刻,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很快进入她的梦境。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假亦成真——这理解起来是需要进行操控的一件事。 需要操控,那就需要清醒。睡梦中清醒?也许这是说明她修炼到一定程度,就能在睡梦中保持一丝清醒,从而操控自己的梦境,选择自己想要梦到什么,而后让梦境成真。 她的功法应该算是幻术的一种。 长空月漫步在一片幽静的树林里面,这里气候温暖,夜色悠然,是很适合睡觉很安全的地方。 他走在其中,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目光四处寻找梦主人的身影。 没多远他发现一朵巨大的白莲花,白莲花展开庞大的花瓣,将蜷缩着的棠梨包裹其中。 棠梨睡得正沉,唇边还迷迷糊糊念念有词。 长空月飞身进去,刚一落地,就听见她在喊“师尊”。 他身子一僵,几乎以为被发现了,去看她的脸才发现她还睡着。 在说梦话。 随着她的梦话说出来,那巨大的白莲花变成了一个人。 变成了他。 ……原来他在她心目中,就是这样一朵巨大的白莲花。 长空月看着梦里面目不清但完全可以确定就是他的那个影子,“他”坐在她身边,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睡觉。 这就是她的梦。 长空月从她的梦境里出来,看见她眉宇舒展开来,睡得更好了一些。 这可怎么办。 这样离不开他要怎么办才好。 他是一定会扔下她的。 就像扔下其他人一样。 长空月紧皱眉头,看上去为此烦扰,但周身的气息却是柔和的。 夜风透过半开的窗棂吹进来,天衍宗入夏了,气候跟着变热了,但夜里还是会有些冷。 棠梨衣衫单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缓缓解开了衣带。 棠梨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件白袍,很轻,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 是师尊的外袍。 她立刻放眼寻找,眼底的惺忪瞬间消失,直到看见不远处的另一张暗前有他的身影,才缓缓松了口气。 长空月坐在对面偏小的书案后处理宗务,他笔尖移动得很稳,晨曦的光斜斜照进来,把他握笔的手指映得好像玉一样清透。 察觉到她醒了,他笔尖未停,只是淡淡道:“口水擦擦。” 棠梨慌忙去擦嘴角,却发现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怔怔地抬眼看去,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 “师尊早上好!” 棠梨满血复活,抱着他的外袍跑到他书案前,笑得比晨光还要灿烂。 长空月终于停笔,他回望她的眼睛,半晌,道:“今日确实算早,不过刚日升,我还以为你要睡到中午。” “今天没有膳食了。”他说,“早日辟谷于你锻体有益。” 棠梨飞速点头,没事没事,不用给她准备吃的,她要是真有食欲想吃了,可以自己偷偷搞。 长空月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但也没点破。 他放下笔,长睫翕动,像在迟疑,犹豫,举棋不定。 真难得见他这样,太新奇了。 棠梨明显感觉到今天的师尊是真的“心情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变成那个样子,但只要他变回来就好了! 棠梨耐心等了半天,才等到他再次开口。 她刚调整好的状态,因为他的话又莫名地漂浮无定起来。 “这几日因为我的问题,让你受委屈了。” “……” “委屈”这两个字真是叫人难以消解。 棠梨立刻否认:“没有委屈,师尊说什么呢,明明是我做的不好,我在修炼这件事上太差劲了,师尊本来就心烦,我还要给您添乱,都是我的不好。” 长空月听着她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明明是他起伏不定惹了她,可她一点脾气都没有。也不知道来跟他闹闹别扭生个气,这样的态度非但没有让他松口气,反而让他更心梗不耐。 这性子若是没人看顾,不知要叫多少人欺负。 长空月沉了脸色,一字一顿道:“是我不对便是我的不对,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棠梨一顿,不说话了。 长空月继续道:“你可以不高兴。” 他音色清晰,不容置喙道:“抬头,看着我。” 棠梨闻言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可以不高兴。”他与她对视,字字认真道,“不管是谁让你难受,你都可以不高兴,包括我。” “不要发生什么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 “这看似是好性情,但吃亏的总会是这样的‘好性情’。退让不会让人适可而止,只会让人得寸进尺。”长空月盯着她,“你总要出师与我分开,做了我的弟子,日后担着我的名号,还要让人踩在头上欺负,岂不是堕了我的威名。” 说着前面的棠梨反应还不是很大,后面她突然就表情严肃了。 对,不能给师尊丢脸。 逆来顺受是以前了,现在时代变了,她不能再照搬以前那一套了。 社会背景都不同了,还是老样子的话岂不是丢她爹的脸? 那可不行。 看她似有决断,长空月神色和缓许多,他循循善诱:“如此,现在来说说,你前几日可曾觉得委屈?” “……”棠梨刚立起来的决心又绷住了。 啊,这个,那个……怎么说呢。 “一点点。”她捏着小指比划,“就一点点,师尊,真的就一点点委屈。” 更多的是觉得自己没做好。 她在修炼上真的有点不得章法,无往不利的师尊被她搞得挫败不悦也很正常。 她的经历简直就是栩栩如生地体现了:当你简历造假,仍然得到了这份工作。 其实她很想问问长空月到底看到了什么天象,才收了她这么一个关门弟子。 但在她开口之前,师尊给了她一个东西。 是一条……毯子? 棠梨诧异地望向他,长空月却垂着头,一眼都没看她。 他长臂探过来,掌心托着那条毯子,神色淡淡道:“给你的,赔罪礼。” ……好了,现在她可以百分百确定师尊心情真的好起来了! 有礼物收,赚了赚了。 棠梨看着那毛茸茸的、一瞧就知道触感极佳的毯子,下意识就想要接过来。 长空月也往前递了递,让她能拿得更方便些,可棠梨忽然又退了一步。 长空月微微颦眉,目光终于抬起,不明白她怎么了。 棠梨紧盯着他,抿唇半晌,凑过去一些道:“师尊,我能不能要个别的赔罪?” 这座书案不大,比她睡觉那个小多了。 书案上堆满了玉简,她凑过来,身子要避开玉简,不可避免地有些扭曲。 长空月坐在对面,看着她靠近的面孔,不自觉抓紧了手中的毯子。 “……你想要什么?” 他长睫轻颤,看着她又靠近了一些。 她几乎整个身子都趴在了书案上,叠放的玉简险些被撞歪,幸好长空月及时伸手扶住。 第27章 舒服。 这毯子也太舒服了。 长空月给棠梨的毯子不但可以随心意变大变小, 柔软包裹,温度适宜,还能遮风避雨! 她被毯子裹着, 窗外的风一点都吹不着她, 初夏的燥热也无法侵袭她。 这样一来,岂不是她想在哪里睡觉修炼,都不用担心着凉或者不舒服的问题了。 只要带着这毯子, 天大地大, 处处都是她的容身之地。 有了这毯子, 要是能再来杯奶茶,找个风水宝地赏景喝茶,享受完了枪毙她都行啊! 师尊可太会照顾人太会给人当爹了, 怎么就能想到这么适合她的“赔罪礼”? 而且可能是长空月一直随身带着毯子,这上面满是他身上如雪清冷的气息, 幽香宛转, 久经不散,棠梨都闻得飘飘然了。 师尊的熏香用的都是很白月光的那种。 棠梨看小说的时候,十个男主八个冷香。 经典款! 她好像个蚕宝宝一样裹在毯子里扭动, 一会怪笑一会叹气。 怪笑好理解, 是高兴, 叹气呢? 叹气是觉得自己这样的性格实在不好。 得改改了。 再这样下去就和师尊说得一样, 太吃亏了。 对师尊还可以,以后对着其他人她绝对不要这样了。 不行, 对着师尊也不能这样了,师尊看起来就是那种容易内耗的人,什么都不爱说,心情不好也不承认, 虽然他现在是好了,下次要是再这样,她绝对得搞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要让他和她一样学会自我调节。 内耗太久人会发神经的。 难以想象长空月那样的人发起神经来是什么样子。 棠梨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青天白日的,刚起来不久,因为毯子太舒服就又睡着了。 还是起太早了。 回笼觉她倒是没睡时间太长,不像之前那样一觉三天过去。 这次她醒得很快,半个时辰就睁开了眼。 因为后知后觉想起一件事。 毯子太舒服,颜色太像穿书之前那条,以至于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把穿书之后唯一带过来的东西给忘了。 不是,她睡裙呢? 那天……之后,她醒来就在外门弟子的宿舍里了,当时身上穿的是本地人的亵衣里衣,睡裙不见了。 应该还在她外门那间宿舍里。 棠梨立刻掀开毯子,将它收成巴掌大小塞进乾坤戒。 不行,这可得去拿回来。 其他的不带也就算了,那件睡裙太隐私了,也是她唯一和穿书之前的联系了,怎么都得拿回来。 可要去拿回来就得离开寂灭峰。 想想上次离开寂灭峰的后果,棠梨又坐回了床上。 下去肯定没好事。 整个天衍宗,唯有寂灭峰对她来说是安全的,上次不过去参加一下团建,就差点被女主给搞得社会性死亡。 这次真再下去……可能女主不会知道?毕竟没有任何提前通知。 就算苏清辞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她速度快点应该也行吧? 棠梨忧虑地望向窗外,种在院子里的花树因为季节变化叶片泛起了黄色,她的心也跟着蔫了吧唧的。 她对自己完全没有信心。 她就属于那种穿书之后没人管完全活不过两章的人。 但又真的很想把睡裙拿回来。 犹豫半天,棠梨站起身,决定去隔壁一趟。 隔壁住着谁?长空月。 遇事不决找师尊。 抱着有求于人的态度,棠梨想着不能空手去。 师尊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也从来没回报过什么,一来是确实身无长物,二来是他肯定也什么都不缺。 在他的理念里,师尊给徒弟置办东西都是理所应当。 她筑基了,长空月甚至还在考虑除了方便她睡觉修行的毯子之外,本命法器也要开始准备了。 他翻找了他所有的收藏,没发现任何适合她的。 创办天衍宗时填满的天衍阁内,也不是什么藏书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是时光漫长,秘境下多了,收获也实在是多,随身携带也放不下,如此便建了一座天衍阁。 找上棠梨那本古书,他都不记得是在哪个秘境捡到的了,也就无法确定该给她配个什么法器才好。 若她用剑就好了。 他锻剑很有经验。 其他的什么才适合她? 长空月刚想到这,熟悉的脚步声就靠近了。 太沉了。 都筑基了脚步还这么沉,跑起来过于有存在感。 长空月微微颦眉,在听见敲门声之后眉峰又舒展开来。 “进来。” 很快,棠梨的头从门外探进来,脸上堆满了心虚的笑容。 长空月目光划过桌案上的白瓷瓶,漫不着痕迹地将它收起来,淡淡问她:“何事?” 棠梨慢慢钻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长空月微微偏头想看清楚她手里拿了什么,她还扭开来回躲避。 长空月:“……” 算了别躲了,拿不出手也得拿,来都来了。 棠梨咬咬牙,把手转到了身前。 一刻钟之前,她想好了给长空月准备点什么礼物。 既然自己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送礼,那就就地取材。 寂灭峰很美,夏日里开满了各种各样的鲜花。 有法术在,花儿折下来也能好好生长,只要每日精心浇灌就行了。 棠梨跑遍了整个寂灭峰,凑了九朵各不相同的花儿。 倒不是不能摘更多,但太多了不好打理。 她给了师尊花,不打算还让师尊自己费心去养护,只想着自己来帮他养。 他的寝殿里太朴素简约了,还不如她这个做徒弟的好。 想来是他个人喜好,也不好改变太多。 那就添置一点植物,清新空气的同时,多一点生机和色彩。 九朵花颜色各不相同,每一朵都开得很好,这也是棠梨觉得自己能照顾好的极限。 作为养什么死什么星人,要不是这次她有了法力,已经筑基了,她肯定不敢自以为是地觉得自己能养好花。 捧着花往前走了一点,棠梨垂着眼道:“师尊,我摘了点花给你。” 长空月静静看着她捧花的样子。 都是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寂灭峰各个角落。 颜色缤纷,没什么搭配的美感,但突出一个鲜活。 长空月安静得很,一言不发,只是看。 棠梨心里摸不准师尊什么态度,干脆直接问:“我帮师尊插上吧?” 长空月微微后仰身子,姿态难得看起来不那么端肃。 他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在她身上拂过,最后落在那捧花上。 随后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从她怀里把花接过去,一言不发地转身去了窗边。 窗边有下榻,榻上有小桌案,案上除了笔墨外什么都没有,不过那是以前。 现在有了花。 长空月半倚小榻,手里多了一个细颈的白瓷瓶。 瓶子里被他倒了清水,他依次用剪刀将九朵花精心修剪过,斜斜地插进瓷瓶里。 毫无章法只凑颜色的九朵花如此配在一起,竟有了些雅致的感觉。 棠梨看得愣了一下,怔怔道:“师尊还会插花。” 好像就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插花他居然也会。 长空月手上顿了顿,不曾回头道:“不会。只是少时常见人做这样的事,心里有些印象。” 少时?他小的时候吗? 第一次听他提起年少的时候。 他小时候是怎么样的? 原书里面没有写过任何关于长月道君少时的内容。 他都一千多岁了,漫长的岁月不断往前移动,他的亲人还在吗? 他还能记得清楚千年前的人和事吗? 插花这件事大部分时候还是女子做得较多,会是谁在他记忆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 ……他的母亲,还是姐妹? 好像也不记得修界有谁是与他一个姓氏的。 就仿佛天下间突然就出了一人一剑一个长空月,夺走了大部分专注在星辰塔上的云无极身上的注意力。 天衍宗随后屹立而起,数百年来风光无限。 棠梨想着关于他的过往,没注意到他何时走到眼前。 挺拔修长的身影缓缓俯下来,长空月歪着头注视她的脸,轻飘飘问话,呼吸都洒在她面颊上。 “想求我什么事?” ……被看穿了。 本来也没指望她那点小心思能瞒得过他。 棠梨坦然地望进他的眼睛,如实道:“师尊,我想下山一趟。” 下山。 她一提起这个,长空月也想到了她上一次下山的后果。 外门死了好几个弟子,内门也有一个处境紧张。 但这都不是她的错。 山下对她来说不太安全,缠情丝马上就要发作了,她这个时候要去山下做什么? ……或许,正是因为要毒发了才准备下山吧。 她至今不知道给她解毒的人是谁,是打算下山去找吗。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慢慢转身走开了一些。 棠梨看着他的背影,并不知道他有什么心情波动。 她坦白地对他说:“师尊,我想回外门一趟,去找一些落下的东西。” ……果然是要去找什么。 但去外门找东西?真的不是找人? 找来找去,岂不知她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长空月视线下移,漫不经心地抚过肩侧的长发。 他的动作过于自然雅致,让棠梨的心思也不由跟着那被他拨动的长发吊了起来。 他总是很朴素,衣裳全都是白的,用料虽然考究,却很少穿新衣。 第28章 怎么回事。 本来以为都玩完了, 准备丢下脸面不要睡裙了,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长空月要亲自陪她去? 真的啊?? 棠梨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臂,不可置信道:“师尊, 你说真的啊?” “不骗人?” “我要去外门, 就是全都是打杂弟子,一辈子见不到你半个影子的外门。” “那里全都是人,数量比内门多一百倍, 你确定要陪我去?” 那不是羊肉狼窝吗! 叫人看见还不得疯了? 棠梨想了想无数人围绕着自己跪拜行礼的画面, 别说找睡裙了, 别把自己丢了就不错了。 她猛摇头道:“别了别了,师尊还是别去了,要不外门弟子得吓一跳, 我找东西也不方便。” 不方便。 她也知道不方便。 果然还是拒绝了。 那还做出方才那副激动欣喜的样子做什么。 长空月挣开她的手,气息平和, 但面无表情道:“不必多说了。” “现在就去。” 他今日非去不可。 他偏要看看, 到了外门之后,她要如何当着他的面去找人。 她又觉得当日那个人到底是谁。 长空月忽然逼近她,用那双深邃清晰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她。 棠梨几乎淹没在他的眼睛里。 修长的双眼, 双眼皮齐整得宜, 线条优美。 睫毛又长又密, 自然卷曲, 阖眼扇动的时候,像极了浓翘的小扇子。 扇影落在眼睑下, 笼着那深邃的瞳仁。 她的眼珠偏琥珀色,但师尊的不是。 长空月的眼睛黑白分明,过分清晰了。 那日“心情不好”时如隔着一层冰的桃花眼,此刻罕见的化开了冰, 多了跳跃的水波纹。 棠梨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触碰到了一点这个人的温度。 他一千多岁了,活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但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清俊的年轻人,和她穿书之前差不了多少。 棠梨怔忡地凝望他的眼睛,理智告诉她挪开视线别再看了,否则怕是底裤什么颜色都得和盘托出。那实在是一双叫人无所遁形,恨不得把一切都献给他的眼睛。 自愿献出,换到穿书前,那就是转账全部身家还要附带“自愿赠与”的程度。 太要命了。 棠梨快窒息之前,长空月终于大发慈悲撤开了身子。 他直起腰,两人之间瞬间拉开了距离,棠梨讷讷地站在原地,这会儿不仰头,最多只能看到他的喉结。 这身高差……都说父爱如山,师尊看起来确实像座高山。 长空月的脸色因为她不闪不躲坦然与他对视,稍稍好了一些。 他肯定不知道她脑子里在琢磨什么。 知道的话脸色又要沉到三界之外的幽冥渊去了。 棠梨倒是很清楚师尊下了决定就不打算更改了。 那也行叭。 总之对她来说这是件好事。 大不了师尊在门外等,她自己去屋里面找就行了。 想来师尊也不是非要进她那破烂宿舍不可。 至于围观群众,去吧!随便看吧!师尊都不怕,她怕什么。 师尊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师尊,他更是天衍宗的宗主,大家作为天衍宗弟子,都有资格瞻仰自己的宗主。 棠梨莫名有点心情不好。 她走在后头跟着长空月,时不时看看他披散的长发,束发的白莲玉簪,不断冒出想要私藏他的念头。 就不能做她一个人的师父吗? 他的好只让她一个人看见。 谁都不能抢走。 长空月忽听啪的一声,身后有异样的动静。 他脚步一顿,回眸看见棠梨打了她自己一巴掌。 脸颊上有鲜明的五指印,虽然很快就消失了,但也可以想到她对自己下手的狠。 …… 他能感觉到她在纠结在为难。 就这么为难吗。 他以为他表现得已经足够明显,她就对他这么没信心? 其实长空月完全可以现在摊牌,帮她解决身上的缠情丝。 可看着她不情不愿,再一次开始闪躲逃避的眼神,他突然就非要看看她最后会如何选择。 在解毒和他之间她到底会怎么选? 想让她好好珍惜生命好好活着的人是他。 可现在恼恨她那么怕死的人又是他。 给她解毒的人本来就是他自己,此刻心绪不平偏执的人还是他。 长空月一直知道自己并不人们心目中清风明月的那个模样。 他给人看见的样子只是他希望人们看到的。 他清楚自己的卑劣,并非第一次直观面对,却仍然觉得恶心。 他觉得他真是恶心。 对着她也能这样卑劣算计。 他这样生来不详罪孽深重之人,又怎么配得上天长地久。 他根本没资格和谁天长地久。 长空月对棠梨的异常行为没做出任何评论,他沉默地捏了诀,如此他们也不必非得走去传送法阵,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到达外门所在地。 棠梨落地站稳的瞬间,就看见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 她住的客院和姜映晴在一起。 此刻姜映晴忙完了活计,正回客院打算休息一会。 看见突然出现的棠梨,她愣了一下,但没特别意外,只是表情有点复杂。 但在看见她身后站着的长空月之后,姜映晴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弟子拜见宗主!” 她的语气里充斥着激动与紧张,头埋得极低,肩颈都在颤抖。 棠梨马上走开了一些,人家是跪长空月不是她,她受不起。 长空月扫了她一眼,对姜映晴道:“起来吧,莫要惊动旁人,去做你本来要做的事。” 姜映晴跪在原地愣愣地想,不对啊,我本来要去做什么来着? 她呆住了,一时没动,脑子身子都僵硬。 棠梨想帮她解围,长空月已经提醒她:“你不是要找东西?还不去?” 人都高铁直达目的地了,确实没有再磨蹭的必要。 可姜映晴在这里——棠梨有点担心她。 长空月看她犹豫的样子,微微眯了眯眼。 棠梨瞬间推门进屋,半点不敢磨蹭了。 自身都难保了,那就别担心别人了。 师尊又不是什么坏人,不会把姜映晴怎么样的。 长空月瞥了一眼那被她随手关闭的房门,就知道她不希望他进去。 确实,他进去了她还要怎么假装? 她本来就不是来找东西的。 她是来找人的。 他就站在这里,倒要看看她能在里面憋多久才出来。 又要编出什么理由来欺骗他。 长空月收回目光,淡淡地望向仍然跪在原地的姜映晴。 本意希望她自觉离开,但人傻在那里没走,反应也可以理解。 既然没走,便不必急着走了。 长空月手腕微抬,淡淡的灵光落在身后的门窗上,屋子里的人便听不见外面的声音了。 他控制着音量,低低问道:“你与她相熟吗?” 姜映晴回过神来,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呢,就听见长空月问话。 她低头望着地面,想到宗主口中的“她”肯定就是棠梨了。 那个从前入门比她晚,修为比她低,品性实在难以入眼的师妹。 姜映晴微微抿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抬头回答。” 悦耳的音色传来,姜映晴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升华了。 那一直无法突破的修为,仿佛和宗主说上几句话都能松动攀升。 若是有机会追随宗主修行,那将是怎样的通天大道,姜映晴想都不敢想。 如此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棠梨那个名不见经传,实在不讨喜的师妹却得到了。 不对,不能叫师妹了。 怎么还能自称是对方的师姐呢? 早不是了啊。 自从那日走出传送门开始,她们的身份就已经是天差地别,无法相提并论了。 从此再见棠梨,她都得叫一声小长老。 姜映晴凝聚勇气抬头,梦都不敢梦地看着宗主的脸。 那实在是好看的脸。 怎么会有人能生的这样好。 清风明月,高山白雪,最是典雅无双的存在,也只有宗主了。 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一点瑕疵都没有。 那是一双握着世间无双的宝剑,踏平天下一切妖魔的强大双手。 可它居然那么白皙温润,仿佛只是用来读书写字拨弄琴弦的一双手。 “弟子……晚辈与小长老不算是相熟。” 良久,姜映晴找回理智,认认真真地回道:“不过是在外门同修过一段时日,常常会见面而已,实在算不得熟悉。” 她不敢自居与棠梨熟悉。 她觉得棠梨不会想要再和他们这些外门弟子扯上关系了。 上次去内门办酒宴打杂,吴正道他们也跟着去了。 那些人平日里在外门耀武扬威惯了,姜映晴也吃过闷亏。 她长得不算难看,吴正道几次占她便宜,她没办法,只能忍耐。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这样的恶徒会那么干脆地被处死。 二长老命人把人带走的时候,她还以为吴正道仍然能够回来。 谁知等来的确实那群人的死讯。 所有人都为之快意,姜映晴也是。 后来她也想过,为何会是这样的结局? 必然是吴正道在小师叔的筑基宴上做了什么手脚。 这没什么难理解的。 作为外门弟子,哪怕是她都对棠梨存有一些嫉妒和不平,会下意识觉得为什么不是自己。 第29章 长空月仔仔细细地在乾坤戒里检查了一下棠梨的睡裙。 他除了她没有过任何其他女人, 不知别的女子小衣是什么样子,但她的是这样。 常识上不知道有女子这样的亵衣制式,给她换衣裳的时候, 也没看到她柜子里还有其他类似的衣物。 她就是穿着这唯一一件与众不同的裙子, 不期然地闯入了他的散功之处,就这么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裙子并未破损,还很完整, 但确实自那日之后就没有清理过, 不适合马上归还。 上面的痕迹实在叫长空月不知该如何清理。 混杂着血色的分泌物涂满了裙摆, 单薄的面料几乎被泥泞湿透,如今干了也皱巴巴的。 这样如何还回去。 即便担了“大变态”、“心理不健康”的名头,也只能咽下不谈, 装作不知了。 伪装是长空月人生的必修课,他太会伪装了。 他查看了什么心底又想了什么, 一点都没暴露出来。 棠梨就站在他身边,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都没发现他分神了。 长空月放下手,换了个平和的语气道:“既然不找了, 那便回去吧。” 棠梨对他的变化毫无所觉, 马上点头答应。 她跃跃欲试地小跳了两下, 问他:“师尊, 你使的这个传送法术,我现在能学会吗?” 长空月的传送法术比传送阵好用多了。 不拘泥于某个特定的地点, 随时随地可以走,速度快,过程也不难受。 这要是学会了,岂不是完全不用担心下山的问题了。 走哪儿都能马上离开, 发现有女主的踪迹马上逃走就行了。 这样又能多苟一天! 想想就很棒。 但以她的资质,搞不好根本学不会。 开门诀她都搞不定。 心底的跃跃欲试因为对自身的足够了解而逐渐消散,都不用长空月回答,棠梨自己就说:“还是算了,我估计学不会。” 就算要学,等着毒发真的能熬过去再学吧。 说不定这两天就得死了,死前还要为了活命奔波学习的话,那也太苦了。 棠梨越想越觉得不能这样,马上道:“不学了不学了,还是不学了。” 如果熬不住这次毒发,说来没剩下多少时间,还是做一点有意义的事情吧。 “师尊,我能请两天假吗?” 请两天假。 很新鲜的说法。 不过长空月可以理解。 他沉默片刻道:“你又要去哪里?” 棠梨赶忙道:“我哪里都不去,就在寂灭峰,只是这两天不想修炼,所以想跟师尊请两天假。” 她的修炼就是睡觉和做梦,这都不想吗。 长空月想到她马上要毒发,又明白她大约只是怕毒发的时候他去检查她的修炼。 她还是不打算说出来,那当晚她想怎么度过。 长空月没有拒绝。 “好。” 这要求没什么拒绝的必要。 本来这两天也没打算再让她修炼。 棠梨一下子又开心起来,但和平日里的开心又不太一样,夹杂着一些顾虑和不安。 她有点不敢看他,时常躲避他的眼睛,很像是做错事不敢告诉长辈的孩子。 长空月忽然想起姜映晴对她的形容。 还是个孩子呢。 确实还是个孩子。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她,目光将她身上一处不落地看仔细,才慢慢转身,先一步走出了客院。 明明哪里看都还是个孩子。 比他的年纪小了那样多。 却和他做了完全不该是孩子去做的事。 ……太糟糕了。 长空月站定在客院外,望向守着这里的姜映晴。 外门一个弟子客院可以住七个人,非常大。 姜映晴守在这里,才没有让其他人来打搅他们。 察觉长空月出来了,姜映晴马上垂眼跪拜,长空月微微抬手,罡风托住她的身体,她没能跪下。 姜映晴微微一顿,仍旧躬身弯腰保持谦卑。 一片翎羽落在眼前,闪着光悬浮空中,姜映晴瞧见不禁怔住。 “带着我的信物到内门去吧。” 早年有听闻,天衍宗宗主的信物是一片雪白的翎羽,姜映晴没想到自己此生有机会见到此物。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听见了什么,再是控制也错愕地抬起了头。 目光落在宗主身上,已经只能看见他回去的背影。 他身前有棠梨熟悉的侧影,棠梨朝她投来关切的眼神,姜映晴猛地回神,再次低头道:“弟子拜谢宗主!” 曾经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被吴正道占便宜的时候不是不恨,不是不想对付他,只是没本事。 因为无能,所以只能在外门蹉跎一生,等垂垂老矣,葬在属于外门弟子的坟山上去。 姜映晴没想到这辈子还会有其他可能。 她一时感怀落泪,心知肚明这一切恐怕与棠梨脱不开关系,她迟疑着是否也要感谢一下棠梨,却恰好听见宗主说:“不必谢我,也不必谢任何人。” 姜映晴微微一怔。 “机缘自造,你今日所得的果,是昔日你种下的因,要谢便谢你自己吧。” “是你自己的造化到了。” ……是她自己的造化到了。 姜映晴微微怔住,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热泪盈眶地接住那片雪白的翎羽,想着宗主的话,便真的很想谢谢自己。 谢谢你的坚持。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 寂灭峰上,长空月已经带着棠梨回来了。 脚踩在熟悉的地面上,棠梨仰头看着长空月的背影,嘴角一直带着笑。 “很高兴?”长空月头也不回地问。 不回头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心情更好了一些。 笑意也比最开始纯粹了许多。 长空月随口一问,没指望她能答个一二三出来,但他失算了。 棠梨追上他,和他并肩走着,笑着说:“师尊,你真好。” 长空月脚步顿住,垂眸去看她的脸。 她的笑让眼角的痣越发灵动,栗色的发尾有些不羁的卷度,松松绾起的发髻上戴着他给她准备的珠花。 桃花模样的珠花,果然和他想象中一样适合她。 若不是为了戴首饰,她可能也不会尝试绾发。 绾发的水平实在太差,碎发有些太多了。 “我很好?” 他低声重复她的话,觉得有些可笑。 他恐怕是天底下最恶劣的坏人了,居然能得到如此评价。 长空月嘴角的讽刺和反问的语气无一不昭示着他对此的抗拒,但棠梨却很坚持她的论调。 “就是很好。” 本来她还很担心姜映晴。 但师尊不但给她解围,甚至还给了她信物,允她入内门修行。 从今往后姜映晴就会有全新的人生了。 他还告诉对方这一切是她自己的机缘,是她的造化到了,如给当初给棠梨信心一样,滋养着每一个天衍宗的弟子,从不让人妄自菲薄。 一位前辈,一宗之主,能够为弟子们做到这个地步,难道还不好吗? 无怪乎他陨落之后七位师兄为给他报仇,不惜毁坏自己的道法,付出自己的一切。 换做是她也会不顾一切那么做的。 “师尊,你以后一定不要随随便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知道吗?” 想到他是怎么中毒的,棠梨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她话题突然转变,长空月非常适应,不带任何磕绊道:“我辟谷多年,早就不用凡食了,何谈随随便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略顿,补充了一句:“你不算别人。” 棠梨怔了怔,脸莫名红了红,两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识,飞快往前走去。 长空月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个子高,腿长,这个速度也能跟上她。 棠梨往前跑了一段又迅速停住,回头看着他神色认真道:“那师尊跟我保证,以后除了我给你的东西,别人给的都不能吃。” 得寸进尺说的就是她这样了。 自从长空月教过她要改变坏习惯之后,她就在努力了。 实验结果落在他身上,这感觉也挺微妙的。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她,他这么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即便他自身可能不带任何威压,甚至还眼神柔和,但浑然天成的贵气依旧迫人。 他原本是哪里的人呢? 是什么样的家世? 没人知道长空月的过去。 可他身上那种举手投足的皇天贵胄之气,便说明他绝对不是什么寻常之人。 棠梨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想到他的结局,她又强撑下来。 她倔强地抿紧唇瓣,似乎不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罢休。 仿佛就算被拒绝,下一次还是会坚持提出来。 长空月注视她良久,才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平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何须如此严阵以待。” “辟谷至今,我本就只吃过你给的东西罢了。” 棠梨的目光追着他走,等大脑充分解读了他话里的意思之后,她本就有点泛红的脸颊更红了。 她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见他,也没追着他回去。 棠梨一个人抱着双臂蹲下来,有些困扰地将脸埋在了双臂之中。 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感觉,搅得她浑身难受。 好像有蚂蚁在身上爬,只能这样才舒服一些。 此时此刻也有人和她一样不舒服,甚至比她更不舒服。 那是得到棠梨下山消息的苏清辞。 她早就算好了这几日尹棠梨会下山,一个月马上就到,毒发之夜近在眼前,她必然得下山寻找奸夫。 第30章 寂静深夜, 周身安静得落针可闻,女子压抑的喘息显得尤为清晰。 长空月紧紧攥着手里的瓷瓶。 几天前,他离宗一趟去了青丘, 给她拿回了缠情丝的解药。 不过是个情毒, 哪里用得着非得做到彻底才能解开。 纵然那样也行,但屈服于药性实在懦弱了一些。 她什么都没说,他却什么都知道, 知道了就不能坐视不理, 就得想法子解决问题。 长空月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解决问题。 他早就打算好了要去青丘寻解药, 过程也不会太难。 青丘是九尾天狐的族地,既然下药的是九尾狐,那狐族之中必然存有解药。 去找解药是预料之中的事。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有充足的的时间应对,难不成还要—— 还要再用自己的身体给她解毒吗。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那面墙。 一墙之隔就是在被子里辗转反侧的棠梨, 熟悉的哼唧和叹息声他记忆深刻, 毫不费力地就想到了那日温泉水中发生的一切。 他记得她是怎么求他的。 更记得他是怎么弄她的。 长空月倏地闭上眼睛,很想现在就给她服用解药。 但不行。 还不到真正毒发的时刻,提前吃没有用。 长空月忍耐着, 克制着。 他呼吸变得很轻, 手里的瓷瓶被他置入扳指之内, 这个过程他想到了她摘戴他给的乾坤戒。 为什么要换手指戴乾坤戒。 戴着戒指的手指现在在做什么。 他的戒指碰到了她哪里? 长空月紧皱眉头, 肩颈紧绷,像是遇见了此生最大的修炼瓶颈。 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 但思想若能完全操控住,世间也不会有那么多事与愿违了。 长空月在隔壁逐渐拔高的喘息中僵了僵,迅速起身离开了寝殿。 一墙之隔处,棠梨倒是真的被隔音材料把对面声音阻隔得彻彻底底。 她什么都听不见, 人缩在被子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从头到脚都很热,但diy了一下,人确实好受不少。 棠梨若有所失地望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好,还比较干净,但乾坤戒就不那么幸运了。 它上面一片潮湿。 她到底在用师尊给的戒指做些什么。 毒药真的让她发疯了。 棠梨沮丧地捂住了脸,很快就在疲惫与懊恼中睡了过去。 她都这样了还能睡觉,也真是对睡觉这件事天赋异禀了。 除她之外,天衍宗内外有太多太多的人彻夜未眠。 首先就是被长空月亲自拜访过的狐王。 青丘是什么地方?那是九尾天狐的聚集地。 九尾狐一族之中大能众多,无论在修界还是妖界都是名声赫赫,无人敢惹。 可居然有人能在如此威名的青丘随意进出,不留任何痕迹。 等狐族发现的时候,他们的狐王已经重伤躺下了。 “去——去给朔风传音。”狐王进气多出气少,愤怒地指着身边的侍从,“叫他立刻把阿璃给我带回来!问问她到底给我闯了什么大祸!” 天下之间可以把青丘当花园逛的人总共就那么几个。 哪怕来人戴了面具,有意隐藏身份,狐王也能将对方是谁猜得七七八八。 “这个该死的丫头!”她气急败坏道,“整个青丘如今只有她一个在外面,那人来找我要的是缠情丝的解药,定是这个混蛋贪心起做了什么无可挽回的事!赶紧给我把她抓回来!慢了她就死定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侍从哪里还敢迟疑,只是:“王上,您的伤……” “我死不了!她却快死了!赶紧去找人!” 侍从再不犹豫,马上跑去传音。 几乎一瞬间,远在千里之外的朔风就收到了消息。 看着明暗不停的信物,这位银月狼族与九尾天狐的混血紧紧皱眉,立刻拔剑冲入胡璃所在的马车。 果然,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跑了。 该死。 朔风阴晴不定地思索片刻,冷冰冰道:“回天衍宗。” 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 胡璃心心念念牵挂的人除了玄焱还有谁? 能让她用出缠情丝的,还有能力跑到青丘去找狐王要解药的,也只有玄焱了。 他必须赶在玄焱抓住胡璃人赃并获之前找回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朔风的担忧是有必要的。 玄焱此刻确实正准备瓮中捉鳖。 今日就是一月之期,缠情丝第二次毒发的时日了。 玄焱为今天已经准备了很久。 他一早就叫来了苏清辞。 苏清辞对他的目的心知肚明,心中预料到会发生什么,虽然早有准备,但进去之前,还是免不得有些面红。 她跨入殿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窗前望着云卷云舒的师尊。 他衣着完好,风度翩翩,和过往没什么两样。 苏清辞慢慢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低声道:“师尊。” 时辰还早,还没到晚上,虽然她是有点不舒服,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开始。 他很担心她吗? 还是很想和她—— “清辞。”玄焱知道她来了,也不回头,直接切入主题,“我有个计划,预备今日实施,需得提前告知于你。” ……计划。 苏清辞愣了愣,很快道:“师尊请讲。” 玄焱语速极快道:“据我所知,给你下毒的人大概率就是九尾天狐的公主胡璃。她与我有些渊源,你受她所害实乃被我牵连。今日你毒发,她若有后续安排,必然会找上你。我预备埋伏在你身边,来一个瓮中捉鳖。” 他说到这里总算回头看她,问:“你可愿配合?” 苏清辞顿了顿道:“弟子当然愿意配合,只是公主殿下怎么说也是青丘天狐,就算有些年轻任性,也不会做出此等恶事吧?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她还在装作不相信是胡璃所做,她越是如此,玄焱越觉得就是对方。 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你摆在面前他不见得相信,他自己查到了,你不相信,他反而越发要印证。 “有没有误会,今晚就能知道了。”玄焱如此说道。 他都这么说了,苏清辞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 她微微低头,有些拘谨道:“但师尊,我夜里若毒发,只怕会神志不清,配合不好您。” 所以在那之前,也许他们需要先解毒一次。 她微微抬眼,飞快地瞟了瞟他,玄焱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 他倏地退后一步,这个退步让苏清辞愣住了。 “师尊?” 她喃喃出声,玄焱退远之后就说了他的准备。 “这件事我也考虑到了。”玄焱偏头不看她,“未免打草惊蛇,我没有冒然去青丘给你要解药。要解药必然得登门拜访,届时耽误时间不说,狐王不见得会相信我的话。若强取,未免惹得双方都不愉快。事情未有定论,先闹出乱子来,师尊知道会不高兴。” 这是顾忌着长空月知道这件事。 苏清辞微微敛眸,没说话。 玄焱也不需要她说,径自道:“是以我决定不取解药,直接用我半生修为来帮你压制毒性。待事情解决,人赃并获,我便可朝狐王取得解药,帮你彻底解毒。” “所以,今夜我们无需做什么。” 玄焱淡淡道:“过来吧,为师现在就帮你镇压毒性。有些错犯了一次,尚且情有可原。若再犯第二次,为师便彻底无颜面对你师祖了。” 苏清辞站在原地,无动于衷。 玄焱继续道:“不必为为师担忧,半生修为罢了,岁月漫长,再去修行便是。” 可若是再错一次,他是真的没脸继续待在天衍宗了。 “今日之后,一切尘埃落地,我自会去寻师尊领罚。到时你什么都不要说,你是受害者,我会求师尊庇护你,不要将你的身份外露。” 玄焱认真说道:“我会承担一切,这些事不会影响到你。” 他把一切都想好了,安排得周到体贴,也做好了受惩罚的准备 上辈子苏清辞没能为自己正名,胡璃下毒的事情在很后期才有了分辨。 那时师祖已经陨落,天衍宗面目全非,师尊和几位师叔为了给师祖复仇,已经无暇顾其他,自然没什么受惩罚了。 而现在,玄焱提前知晓胡璃的所作所为,师祖还活着,天衍宗尚蒸蒸日上,他便要承担一切,接受惩罚。 这很合理,没什么可惊讶的。 上辈子在尹棠梨第二次毒发的时候,师尊也是这样给她镇压毒性的。 待胡璃发现尹棠梨这个人的存在,知晓此人因她的设计无意间和她爱的人有了肌肤之亲,必然是懊悔得要死。 她绝不可能再让尹棠梨有机会借毒发沾染玄焱,两人合谋之后,胡璃必定会给尹棠梨解药。 师尊……无愧于他的无情道。 他确实豁得出去。 上辈子直到他陨落,都没再和其他女人有过什么了。 尹棠梨占了好处,也没有得到名分和更进一步。 现在到了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同。 还记得上辈子她得知他死了,因为恨也好、不甘心也罢,当时已经修了魔道的苏清辞狠狠凌辱了他的尸体。 尸体当然不如活着的、温暖的人好。 不过看起来,活着的玄焱是怎么都不肯再和她做了。 苏清辞望着玄焱的脸,有些莫名的失落。 但她不能给其他回答,她只能答应。 “好。”她低声道,“一切都听师尊安排。” 玄焱松了口气,唤她去镇压毒性。 第31章 现在要怎么办。 棠梨靠在长空月怀里, 六神无主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张口就来了个“肚子疼”。 除了肚子疼,她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目前的样子。 但肚子疼也会被拆穿的吧。 长空月他修为高到那个地步, 她是不是真的肚子疼, 有没有在撒谎,他一看就知道了。 可棠梨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完善自己的谎言了。 看见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时,她尚且还能保持理智。 可看见了长空月, 那理智立马就坐着复兴号跑了。 她人赖在他怀里, 听他让她别怕, 说起不会不管她,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想哭的。 这显得很没出息。 但好像被药性搞得泪失禁了,一直不停地掉眼泪。 实在太羞耻了, 这样怎么行呢,振作一点啊棠梨。 她不断在心底逼迫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 振作不了一点。 一句“不会不管你”, 让她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 没有人管过她。 一直都是她自己管自己。 这样的日子很好,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干什么干什么, 无拘无束, 真的很好。 可每次看见别人有亲人关怀, 走到哪里都有电话挂念着, 她面上什么都不显,心里也很平静, 但真的就一点都没感觉吗? 也不是的。 只是她也清楚,自己这辈子没机会有那样的体验了。 寻常人唾手可得,甚至觉得是负累的东西,对她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奢侈品。 但现在她也拥有了。 有人愿意管她。 ……这可是他说的。 做了承诺就得兑现, 对吧? 长空月一看就是言而有信的人,是不是? 所以接下来不管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他都会接受的吧,都不会拒绝她的,是不是? 棠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她明明已经到了马上就要被拆穿一切谎言的时候。 可她没想着弥补什么,居然还试探着做更过分的事。 果然还是太难受了。 人精神濒临崩溃的时候,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缠情丝让人失去理智,失去底线,沉浸在欲望之中不可自拔。 苏清辞身为女主都被折磨得体无完肤,棠梨一个女炮灰怎么可能捱得住。 撑不下去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她可能会对着长空月展现出更糟糕的模样。 那是她更不能接受的事情。 棠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在他耳畔吐出来。 师尊的头发顺滑乌黑,又长又密,摸着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的呼吸洒在他耳畔,他耳廓动了动,像是有些不舒服,稍稍撤开了一些。 棠梨真的受不了他现在的闪躲。 环着他脖颈的手几乎立刻将他拉回了自己身边。 她知道自己在做过分的事,在做天打雷劈的事。 可她没办法了。 事情已经超出她的控制范围了。 如果不想更过分,那就稍稍过分一点点吧。 维持在可接受范围内,好过彻底失去一切吧。 棠梨有点自暴自弃地放任自己了。 小腹胀痛难忍,渴望着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呼吸凌乱地抓住长空月微微僵硬的手臂,握住他的手朝下拉。 嘴里振振有词道:“师尊,我肚子好疼,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丹田有什么问题?” 还丹田有什么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 尹棠梨,是你脑子有问题了! 她羞愧地又开始掉眼泪了,可手上动作一点都不含糊。 她抓着长空月的手,像筑基那天一样,按在了她小腹偏下的位置。 炙热的柔软接触到他冰冷的温度时,她浑身激灵一下,脚尖不自觉绷紧,要命地仰头长出气。 感觉真好。 要是可以有更多就好了。 要是他的手愿意再动一动就更好了。 迷迷糊糊地产生这个想法,她恨不得马上给自己一巴掌。 想死就直接说,折腾到这个地步还怕人家看不出来吗? 他按着她的丹田,真的会发现不了她在毒发吗? 幽幽的目光凝聚在他的侧脸上,棠梨的眼神迷茫里夹杂着几分认真,手从他的脖颈上挪开,缓缓落在他的耳廓上。 “师尊耳朵上有头发。” 她神不守舍地说了一句,就开始帮他捋着耳侧的碎发。 一下又一下,炙热的手指时不时地擦着他的耳边过去。 好想摸摸他的耳垂,看起来很适合打个耳洞,手感一定特别好。 这么想,就真的这么做了,棠梨呆呆地望着自己冒犯的举动,注意到长空月朝她看了过来。 他转过了头,幽暗的桃花眼在寝殿的珠光之下明灭不定。 棠梨手颤了颤,慌乱地收回来,无措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清醒只在一瞬间,道完歉,她马上又得寸进尺。 本来是侧躺在他怀里的,臀坐在他的大腿上。 但这样已经无法让她知足。 棠梨分开双腿,羞愧地把脸埋在他颈窝,嘴里不断抱怨着“肚子疼”,而后如骑马那样,跨在他大腿之上。 长空月的大腿肌肉紧绷坚硬,可见他一直在用力克制忍耐。 她的情况一定让他觉得棘手而麻烦吧。 或许还有些厌烦? 不要讨厌她。 她也没有办法。 不想要别人。 心里只认可师尊。 所以就连这样的事情,也只能拜托他了。 棠梨不自觉地摩挲他的腿,长空月的呼吸一定很轻,否则她不会身在他唇边,都听不见一点动静。 他还在看着她,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喃喃问:“师尊,你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自己难以启齿的事情,他探查之后发现的话,会如何解决呢? 把她一把推开,打晕过去? 还是——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棠梨浑身一颤,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侧脸。 师尊的下巴光洁白皙,他人很瘦,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肉,脸部线条优美,下颌线尤其完美。 此刻他微抬下巴,长眸半阖,冰冷的手掌在她丹田上轻轻游走。 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寻常的、为自己的孩子检查身体一样的事情。 那样的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却给她带来那样不可言喻的欢愉与跌荡。 棠梨战栗不止,情不自禁地紧紧环住他的脖颈,咬着唇瓣极度克制,才没发出不可逆转的声音。 只是这一切的努力和克制,都在他开口的时候化为乌有了。 “哪里疼?”他很轻地问她,“这里吗?” 手掌跟着话音移动,一点点掠过她丹田的每一个角落,甚至于远超丹田的位置。 那不是他该碰触的地方了。 棠梨瞬间绷紧了身体。 冷汗津津落下,她呼吸凌乱六神无主,本能知道这不对,身体却希望得到更多。 仿佛久旱的田地终于得来了甘霖,她甚至不由主地贴近了他的手掌。 那凌乱无章,完全被药性操控的思绪控制着她回答:“不、不是。” “哦。”长空月应了一声,音色平和清醒地问,“那是这里?” 手掌更往下了一下,棠梨情不自禁地撑起身子,几乎在他身上站起来。 长空月微微抬头,看着她伸长的脖颈,如同看到引颈待戮的白天鹅。 他真的很担心她的身体。 怎么会肚子疼? 缠情丝会惹人腹痛吗? 莫非药性有了什么不可逆的变化? 还好没直接给她服药,若解药也有问题,岂不是更让她难受。 长空月正襟危坐,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仿佛端坐法会之中,要多正经有多正经。 他掌下寻找她腹痛的关键所在,不停地问她:“是不是这里疼?” “这里?” “或是这里?” “都不是的话,是这里吗?” 得到的永远是否认,好像哪里都不是,又好像哪里都是。 因为他每次换一个地方,棠梨都会绷紧身体咬唇闪躲,看起来真的很疼。 可她又很快开始摇头,否认疼的地方是那里,所以全都不是。 潮湿的水痕落在掌心,隔着布料也清晰可见。 上次是他的衣服。 这次是他的手。 长空月缓缓收回手,她人也跌落回他的腿上。 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她看见他专注地盯着潮湿的掌心。 棠梨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的菜刀。 刀呢? 我刀呢? 给我一刀! 棠梨视线四处飘,就是找不到她的菜刀。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长空月对着掌心潮湿的处置。 他将手放到鼻息边,似乎是……闻了闻。 天呢。 杀了她吧。 杀了也比现在这样好。 心里想着死,视线里却是他靠近潮湿掌心的画面。 那画面太具有刺激性,棠梨眼睛发直,注意到长空月何止是闻了闻,他甚至—— 他甚至为了弄清楚她到底为什么“肚子疼”,很担心她的安危,如神农尝百草一般,指腹捻起一点潮湿,放在唇边稍稍尝了尝。 棠梨脑子轰鸣一声,阻止都来不及,只觉脑中瞬间闪过数道白光,明明都没和人彻底做什么,只看着这样一幅画面,人已经沉浸在了崩溃的战栗之中。 她呆呆地愣在那里,精疲力尽地想,算了吧,都这样了,随缘吧,世界毁灭吧,说出真相吧。 再怎么样结果都不会更糟了。 还有什么能比现在更糟糕的事情? 不会再有了。 棠梨深呼吸了一下,视线清晰,脑子稍稍回转一些之后,她决定把一切和盘托出。 第32章 今夜的天衍宗格外热闹, 无数人夜不能寐,除了棠梨。 她折腾了两天两夜,终于服下解药, 这会儿睡得很沉。 别说这么一点小动静, 天打雷劈估计她都不会醒。 长空月返回寝殿,确保她真的解毒,身体没有任何问题, 才再次离开这里。 夜很深了。 天赦峰灯火通明。 从寂灭峰的方向, 可以将那里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玄焱没能力隐瞒今夜发生的一切。 或者说他根本没打算隐瞒。 长空月站在山巅淡淡看着, 明明他什么都知道,却从始至终没有任何要插手的意思。 他一直冷眼旁观,比起平息一切, 似乎更希望事情变得更糟。 寂灭剑缓缓握在手中,比起空等待, 他准备做点什么。 太过强烈的个人情绪会搅乱理智, 让他做出错误的判断。 眼下发生的一切除了棠梨,其余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完成,不能让个人情绪影响判断。 长空月御剑登上寂灭峰顶, 在深夜之中专注地练剑。 他只穿素白单衣, 汗浸湿后背, 衣料紧贴出有力的肩胛骨形状。 半披的长发随剑风飞舞, 几缕湿发粘在颈侧,随呼吸微微起伏。 月光照着他挥剑的手臂, 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凸起,随着每一次劈砍隐隐搏动。 收势时,他仰头喘息,喉结上下滚动, 汗珠从下巴滴落,砸在青石上摔得粉碎。 天边泛起淡淡的白色,清晨的第一光亮起时,天赦峰终于安静了下来。 看起来是有结果了。 长空月收剑回灵府,并不急着去参与什么。 他很有耐心地先去沐浴了一下,而后不疾不徐地回了寝殿。 是棠梨的寝殿。 她还在睡。 双眸紧闭,面色红润。 长空月坐在她身边,手落在她发间,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抚过她的发。 不多时,寂灭峰的传送法阵有了动静。 能这样直接传送上来的,只有天衍宗的七位长老。 长空月半阖长眸,神识只看到玄焱一个人。 依然不令他感觉到任何的意外。 他太了解他的弟子们了。 也很清楚会发生些什么。 长空月微微起身,慢慢走到窗边打开窗扇,安静地望着跪在大殿之外的玄焱。 玄焱意外地看过来,没想到自己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师尊已经现身了。 他更没想到,师尊会站在这扇窗后面。 不过他也不清楚师尊的偏殿里如今住着谁,今日又心事重重,并未觉得哪里不对。 他跪在地上,有些愧对师尊。 他入门最早,如今也算是“一把年纪”,却犯了师弟们都不会犯下的错。 这个大长老他没资格再当,甚至连大师兄的名号也无颜再担。 “师尊。”玄焱低下头深深一拜,开门见山道:“师尊,弟子玄焱,触犯修行戒律,特来向师尊领罚。” 长空月斜倚窗边,长发湿漉漉地披了满肩,末梢还在滴水。 好在他身上的衣裳虽然不新不奢华,却也是很好的布料所制,并不会真的被水浸透。 他微抬下巴,静静望着晨曦之下的玄焱,宽大的素袍领口微敞,露出脖颈一片皮肤,白得晃眼。 玄焱低着头看不见,哪怕看见了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 他和师尊都是男子,他从小在师尊身边长大,什么没见过? 他如今等着一个审判,如刀架在脖子上,也实在无暇顾及太多。 “师尊,弟子曾在一次外出时偶遇青丘公主胡璃。” 玄焱闭着眼,将自己与胡璃的渊源如实道出,而后也讲清了胡璃犯下的错处。 “她对人用药是因我而起,与被下药的人无关。”玄焱抿唇道,“昨夜她潜回天衍宗意图伤害他人,被我人赃并获。” “如今我将她关在天赦峰,若师尊要见,随时可以见她。” 长空月虽是宗主,但天衍宗大部分事情,早就交给了玄焱来处理。 他平日深居简出,非必要场合,很少有人可以见到他。 像今日这样的事情,玄焱只自责吵到了师尊,并不觉得长空月真的会见胡璃。 他勉强说出这等污秽之事已经脏了师尊的耳朵,实在不希望师尊再经历更多。 他深深跪拜下来:“师尊,一切都是弟子的错,弟子愿接受一切惩罚,卸下大长老之位,做一个天衍宗普通弟子,只求师尊不要赶弟子离开。” 他已经失去半生的修为,不能再失去师尊了。 只要还可以继续跟着师尊修行,继续留在天衍宗,玄焱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他从小跟着师尊,长达几百年的时间,自认与师尊关系最为亲近。 他真的舍不得、也无法接受被抛下。 玄焱认为师尊不会对他那么无情。 惩罚肯定会有,但至少会留下他一命。 或许会有怒火,他也做好承受的准备了。 可什么都没发生。 师尊没给他任何回应。 本来心如止水的玄焱忽然无措起来。 他怔愣半晌,艰难地抬起头,看见晨曦的光落在师尊身上,照得他好像一尊将化未化的冰雕,连睫毛都缀着细碎的光。 他没回应玄焱,只唇瓣开合,说了两个与对方无关的字:“出来。” 这里还有别人。 玄焱立刻反应过来,倏地回眸望去,看见了传送法阵之后藏着的半片衣角。 那衣角他熟悉得很,是苏清辞。 果不其然,很快苏清辞就从法阵后走出来。她低着头来到玄焱身边,飞快地与他对视一眼,跟他一起跪在了长空月面前。 “弟子见过师祖。”苏清辞低着头,没敢多看长空月。 师祖刚刚沐浴过,身上一片潮湿,气质与往日大不相同,实在叫她牵肠挂肚。 这是不合时宜的情绪,今日她有场硬仗要打,关乎到胡璃和尹棠梨两个仇人是否能被一举拿下。她不能被其他情绪左右,所以不能看。 绝不能再多看一眼。 苏清辞额头触地,给长空月磕了个头,闷声说道:“师祖,弟子不能置身事外,看师尊一个人承担一切。这件事是弟子失察在先,若我能提前预料到酒水有毒,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说到底都是我的错,我才最该受罚,师尊是为了救我才犯错,我不能躲在师尊背后,装作一切与我无关。” 她措辞坦荡,格外超脱,仿佛千夫所指也不在意,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清辞!”玄焱急切地呵止她。 苏清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长空月已经不悦道:“噤声。” 玄焱一愣。 “太吵了。” 他忽然关了窗。 很快,正殿方位出现他的灵力波动,两人便知道要移步过去。 玄焱站起身,神色恍惚地看了看自己,又去看苏清辞。 苏清辞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知道此刻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苏清辞离开这里。 走之前,苏清辞多看了一眼那扇被师祖关闭的窗户。 这里是寂灭峰。 她本想在天赦峰大殿解决这件事,让更多人关注到。 但玄焱强压所有,就是不希望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来寂灭峰都不想带她,她没有办法,只得偷偷跟来。 这个时辰尹棠梨也该醒了,但这里看不见她半个影子。 她去哪儿了?昨夜她是怎么度过的? 天赦峰那样大的动静,千颜花严阵以待,她一边应对胡璃,一边想着找到她,却没能发现任何踪迹。 尹棠梨没下山?她在硬熬毒性?不可能。 她若有那样的骨气,也不会是那么品行恶劣的人了。 或许她是下了山,用什么秘法躲了起来,至今还没回来。 跟着师祖一个月了,还拿了师叔们那么多礼物,尹棠梨也该有些这样的本事。 总不可能是她没下山,那个神秘的奸-夫就在寂灭峰。 寂灭峰如今住着的唯一男人就是师祖,苏清辞一想就知道不可能是他,所以她坚信尹棠梨现在不出现,就是还在山下和某个男人缠绵悱恻,好不快活。 她今日来此,当然不只是为了和玄焱一起承担罪责。 她是为了把尹棠梨也拖下水,并确保胡璃永不翻身。 跟着玄焱来到寂灭峰正殿,苏清辞再看见师祖的时候,他已经换过衣服了。 身上的发丝和水迹没了,长空月满头乌发用寒玉簪一丝不苟地束紧,露出整张苍白俊美的脸。 绣着银色暗纹的宽袖垂落在扶手两侧,他指甲修得长短合宜,边缘干净,微微泛着冷光。 苏清辞不期然地对上他的眼睛,内心的一切仿佛都无所遁形,她猛地低下了头。 “师尊,清辞是被我连累才中毒,她年纪轻轻,就算再老成也不能事事防备得万无一失。青丘公主手段下作,陷害我宗弟子,清辞实在不该被定罪。” “此事应由我与青丘公主承担罪责,还请师尊让清辞下山去吧。” 玄焱到了正殿就跪下了。 他一心想让苏清辞脱身。 苏清辞听着他为她说话,想到自己上辈子想要他一个相信都那么难,非但不觉得高兴,还觉得甚是悲凉。 迟来的庇护,她不需要。 “师尊不要帮我说话了,我肯定有责任,除了失察、害了师尊破戒,更有重罪。” 苏清辞虽不抬头,却挺直脊背,口中的话让玄焱实在不理解。 “什么重罪,你到底在说什么,休要在你师祖面前胡言乱语,赶紧回去!” 第33章 好一个“现在要如何处置她”。 长空月若真要处置她, 不会等到今天。 他望着她忐忑不安的样子,很清楚她在害怕什么。 睡了太久,来得过于匆忙, 她素面朝天, 侧脸甚至还有睡觉时压出来的印子。 既然害怕,还非得要来问做什么。 就和以前一样自闭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便是了。 如今问出来, 让长空月也不禁扪心自问, 到底要如何处置她? 一开始选择收她入门, 不过是希望给她一个栖身之所,让她逃过缠情丝这一劫。 哪怕是无意之举,到底是有了肌肤之亲。 与他有如此亲密关系的人, 这辈子只会有这一个了, 曾经他以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人, 但最终还是有了。 若这是天意, 那天道对他还真是仁慈。 将她庇护在羽翼之下,这件事本就该结束了。 若有闲暇,再教她一些功法诀窍, 让她可以在未来保护自己, 这便是他可以做到的全部了。 只是心中所想是一回事, 真正发生的又是另一回事。 理想总是与现实有极大的差距。 一朝踏错, 以至于如今进退两难。 所幸还没到满盘皆输的地步。 长空月半边脸陷在阴影里,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睫毛垂着, 在颧骨上投下疲惫的扇形。 “我为何要处置你。”他徐徐开口,淡淡说道,“别说傻话了,若还没睡醒, 便回去再睡一会。” 棠梨一直在等他开口,等一个尘埃落地。 她脑子里想了很多,努力不让自己静下来,这样就显得姿态没那么难看。 她和玄焱一样等着头上的刀落下,玄焱等到了,可她好像没等到。 什么意思……? “师尊,我也中了毒——” 她把话说得更明确了一点,不过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我知道。” 他果然知道。 肯定也不是现在才知道,是一开始就知道。 棠梨脸色变了变,她又不是笨蛋,长空月明明早就知道她中毒,却还是待她视如己出,尽心尽力,这说明什么? 说明师尊不会因为这个讨厌她赶走她。 人一下子感觉轻松许多,但极大的心虚充斥着她的胸腔,她很担心事情不说清楚,后面又跌落得更惨。 她不怕跌落,可她怕大起大落。 大起大落人容易神经病的。 于是棠梨忙上前说:“我昨天晚上……” 一双熟悉的桃花眼忽地靠近,棠梨立刻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 嘴里吞吞吐吐地反复念叨着“昨天晚上”,但后续就是死活都说不出口了。 ……突然站这么近干什么。 她轻微的呼吸都能洒在师尊脸上了,毒发的时候也就算了,清醒的时候实在难以自处。 棠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为了证明自己绝无非分之想,是个绝对的老实人,她现在是粘上他就立刻想跑。 所以她回过神来就飞速跑开了。 长空月微微弯腰,瞳孔在殿内明珠映照下透出淡淡的光感。 他慢慢望向躲在门后的棠梨,不过是与他对视片刻便躲到了门后面去,那避入蛇蝎的样子,是不是出现过早了。 他还什么都没让她知道呢,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真是让他很难对她有信心。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漫不经心地问她:“你昨天晚上怎么了?” 棠梨被问懵了。 ……师尊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应该是真的吧。 千年道行的道士,没有过任何与女子相处的经验,恐怕也没研究过这类情况。 无人给他直言的话,他或许大概可能真的不懂那些。 所以他肯定不明白她失去理智的时候,胆敢用他来缓解药性。 要坦白吗。 坦白吧,不然以后万一师尊开窍了,知道她干过的事情是什么意思,找她后账怎么办?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师兄都沦落成普通内门弟子了,师尊却不打算追究她,可她也不敢过分乐观。 还是要把事情说清楚,永绝后患。 棠梨鼓起勇气,打算彻底摊牌,但长空月好像不想听她说话。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语气寻常,平淡无波道:“你昨夜毒发入骨,也并未做什么出格之事。甚至明知毒发之期已到,也未曾想过要寻人解毒。由此可见你心性坚定,自有章程。这一点上,你比你大师兄和他的弟子都做得更好。” 啊? 这样吗? 我是这样的吗? 棠梨呆了呆,视线有些发直。 她心虚的表情稍稍消散了一些,但是—— “师尊,话是这样说,可我一开始还是没能扛住。” “……真的没关系吗?” 她说完这句话马上就低下了头,实在没脸面对他。 这是她可以表达出来的极限了。 基本是明白告诉长空月,她第一次毒发时发生了什么。 师尊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她这样就不清白了? 棠梨自己肯定不这么认为,她压根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不确定长空月会如何做想。 时代限制和文化理念的不同,会让他怎么看待这件事? 长空月注意到她在偷偷观察他。 她恐怕还以为自己做得很隐秘,殊不知已经显眼得就差贴到他脸上来看了。 他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手指无意识蜷紧了又松。 看起来她是明白了不少,但根本没全明白。 这是还不知道给她解毒的人从始至终都是他。 难不成要他现在戴上面具给她看才能发现吗? 还是算了,总觉得会把她当场吓死。 想想她那个胆量,真知道了这件事,结果也许并不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她大概率会承受不住。 那就让她继续不知下去吧。 这时她的反应迟钝又不算什么坏事了。 长空月稍稍松了松交叠的衣领,领口敞开了一些,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随着他侧身看她的动作,锁骨窝的影子深深凹陷下去,跟着凹下去的还有棠梨的心跳。 扑通,扑通。 她的心跳变得很慢,慢得好像快要停止了。 在她把自己憋死之前,长空月开口解救了她。 “中毒之事非你所愿,你事先并不知情。” “那时你不过是个堪堪练气的外门弟子,金丹都扛不住的毒性,没人能苛责你去抵抗什么。” “事后你能保持理智,已经是道心坚定的表现。” “我若还要为此处置你,岂非太不近人情了。” 像是怕这样说她还不明白,还要不安。 长空月缓缓朝她走去,在她身前停住脚步,也不越过门边,就隔着半扇门与她对视。 他个子高,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就好像天上不可攀折的月亮照耀到了尘埃里的野花。 棠梨怔了怔,若言语始终不能让她安心,那长空月此刻的眼神便真的让她再无忐忑了。 说得好有道理。 师尊就是师尊,高修就是高修,大能就是大能,看看人家这格局! 大,太大了! 棠梨听着听着都开始有底气了! 她从门那边跳出来,回到长空月身边,仰头朝他确认:“师尊真不追究?” “……不追究。” “真不处理我啊?” “不处理。” “不会找后账吧师尊?现在应了以后就不准找后账了哦?” ……他看起来是那种会出尔反尔找后账的人吗? 她也没什么后账让他找。 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照得正殿后面都阳光灿烂。 长空月望着金色的阳光下她过于明亮的眼睛,耐着性子道:“不会。” 他说不会。 压在心上的巨石就这样消失了,棠梨就跟被压了五百年的孙大圣出山那刻一样,雀跃得有点控制不住自己。 天知道这件事从她成为长空月的弟子开始就烦恼着她,本来都以为没办法了,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没想到还会有转机。 果然还是开始转运了吧。 这就是所谓的“绝处逢生”吗? 她有点忘乎所以,手不自觉抓住了长空月的衣袖。他今日穿广袖,银边的袖子宽大柔软,垂下来许多,抓着一点都不会觉得冒犯,他们之间还是保持着距离。 “师尊不能骗人,不能突然有一天又生气。” 没了长空月这里的首要麻烦,那就只剩下一些不重要的了。 “师尊你放心,只要你这里没事,其他的就都不算什么大事。” “我早就想好了,此事目前只有宗门内部知道,影响并不大。若有朝一日传了出去,叫人议论纷纷,那我肯定不会给师尊染上污点,让师尊因我为难的。” 棠梨定了定神,眼神坚定地望着长空月:“师尊没有为这些事不要我,我也不会让这些流言蜚语打扰到师尊。” “真到那一天,我肯定自己离开师尊,走得远远的。” 随便死哪儿都行,反正不能辜负师尊对她的肯定。 棠梨难得没有把心里想的全都表现在脸上,但长空月太了解她了,纵然她知道藏一藏了,他依然能看出来她在想什么。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寂灭峰忽然地动山摇。 棠梨猝不及防,整个朝一侧倒去。 长空月平静地伸手把她捞起来,看到她满脸的茫然。 “师尊,这是怎么了?” 虽然脸色苍白了一点,但棠梨一点都不害怕。 有长空月在身边,就没什么是需要害怕的。 不记得原书这个时间段有魔族或者修界入侵的剧情,怎么寂灭峰摇晃成这个样子? 第34章 棠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但她确实有点被吓到了。 回到寂灭峰, 她甚至都不敢和长空月分开,也不敢闭上眼睛。 只要闭上眼,幽冥渊的画面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清晰刻骨, 骇人无比。 完球了。 有心理阴影了。 这下子真是好死不如赖活着了。 话说幽冥渊新君什么时候上任?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君会不会改一改那地方的风水? 这也实在叫人太不想死了。 但人不想死,似乎才是正常的思想。 相较于大反派过早占据有利地势, 搅乱天下, 好像还是维持现状比较好? 棠梨扒在门边, 依依不舍地望着长空月的身影。 “师尊,那我先睡了。” 她嘴上在道别,人却不肯往寝殿内挪动半步。 一秒钟都不想和他分开。 偌大的寂灭峰只有他们两个人住, 和他分开了她可怎么办。 她现在好像还能感受到怨手林那股阴风,仿佛那些手不是在互相撕扯, 而是在撕扯她的头发。 头疼死了。 棠梨眼巴巴地望着长空月, 寄希望于他能仁慈地允许她在他门口打个地铺。 要是可以去他寝殿里面打个地铺,那就更完美了。 可她又一次失望了。 长空月不但没这个意思,还告诉了她一个噩耗。 “我要离宗几日。”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什么?” 长空月将她眼底的害怕和祈求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注定无法回应她。 她那些害怕来自他, 远离他就可以远离这些。 他虽然马上就要从此处脱身, 但并不代表现在就要走。 所以请她再耐心等等吧。 不会太久。 只要再忍耐一下。 长空月的神色看上去非常平淡, 语气和眼神都如往日一样。 “有些事情要做, 今夜便要离开,归期不定。你若有什么需要, 传讯给你二师兄。” 二师兄……墨渊。 棠梨记得他。 大师兄下机了,现在可以替师尊照顾她的变成了可靠的二师兄。 可她一点都不想要师兄,她有手有脚,也不是非得要人照顾。 棠梨抿了抿唇, 半晌才道:“师尊要去做什么?大致的归期都没有吗?” 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吧。 归期无定这四个字听起来也太吓人了。 棠梨刚受过惊吓,一个人在这么大的地方住,再仙气飘飘风景优美,那也有点承受不住。 但身为弟子,确实也不该冒昧询问师尊的私事,关系再好也不合适。 棠梨握了握拳,其实也只是想知道个大概的天数,好有一些盼头。 有些意外的是,这次长空月居然回答了她。 他沉默了很久,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只是在发呆。 “我要去——” 他声音很低,拖得有些长了,尾音如同带着钩子,勾得棠梨心都跟着悬了起来。 “我要去祭奠亡魂。” 长空月忽然走近了一点。 幽暗难明的桃花眼静静注视她片刻,他音色有点沙哑地问她:“你要不要——” 他想问她要不要去。 就到刚才她怕得要死的地方,进行一场漫长而孤独的法事。 这样的邀约没有说完就被她拒绝了。 “不了不了。” 祭奠亡魂一听就和幽冥渊有关,不是,师尊还要她去啊? 别了别了,她真不行了,再去吓得泪失禁,又得他遭殃。 未免拖累他最后什么都做不成,她还是消停在寂灭峰待着吧。 “师尊自己去吧,我帮不上什么忙,搞不好还得拖后腿。” 她后撤了一点说:“师尊早点回来就好。”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从不曾尝试让谁走进他。 这是第一次。 一句“你要不要”消耗了他全部的力量。 可惜没能说完。 如此新鲜的体验被打断了。 拒绝他是正常的。 他没有被接受的资格。 长空月最后直到离开也没再说一句话。 深夜的寂灭峰只剩下棠梨一个人,她站在正殿门前仰头望着天空,又看到光芒闪烁。 好了,这次她知道不是流星了,只是你们修士御剑的灵光。 但是……棠梨还是双手合十许了个愿。 许愿师尊能早点回来。 平安无事地回来。 好了。 现在该想想她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度过了。 睡觉吗? 累,疲惫,浑身骨头疼,血都是冷的。 明明寂灭峰是夏天,可棠梨就是不断冒冷汗。 知道自己被吓到了,却没想到被吓得这么厉害。 亲眼看见比ai特效都恐怖扭曲的画面,那后反劲儿大得她仿佛喝了一壶烈酒。 不敢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棠梨只能缩回寝殿,翻出师尊给的毯子,把自己严丝合缝地包裹好。 很好,这样感觉稍微好点了,没那么冷,也有些安全感了。 接下来就是睡觉了。 要是能睡着就好了。 就不用战战兢兢,老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了。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遇见了脏东西。 棠梨是恐怖片爱好者,但她只喜欢看,没想过亲身体验啊! 不会有什么脏东西跟着她回来了吧? 真是要命。 她几乎是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天际边泛起白色的时候,她才恍惚地有一点睡意。 可还没来得及闭眼,就听见敲门声。 ? 敲门? 师尊回来了? 棠梨立刻跳下床,快速把门打开,却看见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肤色是常年不见天光的苍白,下颌线条利落如刀裁。 薄唇总是抿着,唇色极淡,显得疏离又薄情。 是二师兄。 墨渊垂眸望着眼神呆滞、眼下青黑的棠梨,不用问都知道她一夜未眠。 “小师妹,该起了。” “……” 师尊离宗了,二师兄来顶岗了,一定是师尊叮嘱了他。 不过不对吧,师尊在的时候也没这么早就来叫她起床。 棠梨慢慢站好,拢了拢凌乱的衣裙和头发,认认真真地打招呼:“早上好,二师兄。” 墨渊眼瞳极黑,极大,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不早了小师妹,我已经练完一套剑法,才来问你日安。” “……”跟你们卷王比不了,真比不了。 卷王获得成就,咸鱼获得快乐,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棠梨极快地抚平自己,走出寝殿说:“二师兄,是师尊让你来照看我吗?” 墨渊往后挪了几步,淡淡说道:“是。师尊传音给我,他离宗这些日子,我来负责你的日常起居。” 说来也有些不理解。 修士有什么可照顾的。 日常起居自己打理不就好了? 墨渊已经高居长老之位,手下却除了弟子之外,没有任何佣人。 他任何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不需要人照看。 不过既然师尊要求了,他自然会谨慎办好这件事。 他会把小师妹照顾得妥妥当当,等师尊回来的时候,至少让她增进三个小境界。 棠梨看着墨渊漆黑的背影就知道他没憋好屁。 细密的压力从他周身释放出来,棠梨抢在墨渊开口之前道:“二师兄,我不用人照顾的,你那么忙,日理万机的,千万不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她强烈要求:“二师兄你快回去忙你的吧,那天你不是说青丘的人来了吗?你不用去见一见?” 说起这个,墨渊又转过身来。 他安静地看她片刻,似不经意道:“青丘的人不急着见,人既然都抓到了,就不急着处置。青丘公主害得小师妹和苏师侄夜不能寐,也得让他们尝尝煎熬的滋味,不是吗?” “说的是说的是。” 棠梨下意识应了,根本没想过否认什么。 墨渊盯着她,毫不意外得到这个答案。 另一个中毒的人是棠梨。 早在苏清辞当日发表那些言论的时候,他就猜到是暗示谁了。 什么“身份变化接触不到”,天衍宗有几个苏清辞接触不到的人? 除了师尊,就只有住在寂灭峰鲜少下山的小师妹。 是小师妹的话,事情处理起来就更得慎重一些。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烦扰到她,身为师兄,担了长辈之责,便要做一些实事来。 墨渊沉默片刻,冷不丁问棠梨:“小师妹现在好了吗?” 棠梨反应了一会,才明白墨渊问她什么。 她真的不太想和人谈论这种事情,好尴尬。 好在墨渊问得坦荡从容,她也能冷静正常地叙述那给她带来许多麻烦的缠情丝。 “现在已经好了。” 那天夜里师尊给她吃了一颗丹药,吃完她就舒服了睡着了,必然就是缠情丝的解药了。 她现在没有什么不好了,唯一的不好就是困,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很想睡觉。 二师兄怎么还不走,千万别想着拉她去修炼。 她的修炼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棠梨开口想再说什么,墨渊已经丢出一个炸裂的问题。 “那个男人是谁?” ……好问题。 她也想知道! 棠梨表情变了几变,脸瞬间涨红,整个人看着都快冒烟了。 墨渊望着她的脸,意识到他问得太直接了。 他微抬下巴,领口用银线绣着几枝枯荷衬得他越显冷肃。 “我的意思是。”他再次开口,语气没什么变化,但语速稍稍慢了一点,“需不需要我帮忙,帮你解决那个男人?” 第35章 朔风并不是纯正的九尾天狐。 他是一只天狐“脑抽”的时候跟银月狼族混血生下来的。 后来天狐“恢复正常”, 回归青丘,抛下了他的母亲。 在青丘,狐族们喜欢“亲切”地称呼他为“杂种”。 没几个人看到得起他, 尤其是青丘的公主。 这个处处拿着狐王名号来打压管控她的卑贱混血, 胡璃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被关进了天衍宗的仙牢之内,修为全都被那个该死的二长老给封了, 胡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的第一个救星就是朔风。 朔风很强, 他的强悍完全不输给纯种的天狐,甚至远超于同辈的年轻人,否则也不会被母亲委以重任。 胡璃靠在仙牢角落, 望着周围漆黑的一切,她原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玄焱抓住。 玄焱虽然严厉正经, 但他也是个君子, 关押她也不会关到这种地方,更不会封禁她的修为。 她没想到最后处理这件事的是墨渊。 该死的朔风怎么还没来? 他难道还没发现她失踪了? 他不是那么不警惕的人。 难不成他想不管她? 母亲不会放过他的! 胡璃满仙牢打转,她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除了墨渊的背影之外, 一个人都没见过。 墨渊就算来了也不和她说话, 只确保她还是不能动用灵力就走了。 没人来。 玄焱没来, 甚至苏清辞都没来。 苏清辞…… 胡璃现在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完全被她反设计了。 甚至还将她亲手送上了玄焱的床榻。 胡璃快要被不甘和恨意淹没,可她现在行动受限,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不断在心底咒骂朔风,这个该死的杂种怎么还不来救他? “杂种”并非没有尽力,也没想着辜负狐王的重任,只是天衍宗的七个长老一个比一个难缠。 “我的要求很简单, 二长老不妨听一听。” 朔风毫不讲究地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蜜色的结实胸膛。 他的黑发用一根破旧的皮绳胡乱绑着,额前碎发遮住他一只狼一般锐利的眼睛。 “我无意干涉天衍宗的惩处,只是希望在这之前确认一下公主还活着。” 朔风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墨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按理说这个要求并不难,天衍宗也没打算杀了青丘的独苗公主。 狐王就这一个女儿,可以惩罚,但真要是杀了,免不得要有一场大战。 青丘举全族之力来复仇,墨渊也没有在怕的。 但他知道师尊是个慈悲温和的人,他不会希望门下弟子陷入战争。 如今修界的局面看似天衍宗风光无限,其实也有些过于惹眼了。 天枢盟毕竟才是修界联盟所在,盟主云无极才是名义上的修界第一人。 天衍宗树大招风,这些年来过于惹眼,抢走了不少属于天枢盟的资源。 云无极一声不吭,但他真是好脾气吗? 墨渊脏活干得最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无极能在修界屹立不倒一千年,必然不是这样的好脾气。 天衍宗需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再和青丘开战,打是打得过,但怕会在战后被乘人之危。 电光石火间,墨渊想了许多,明明心里很清楚结果不会让朔风失望,但嘴上却淡淡说道:“这也有点难。”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做出那种事情之前,应该已经想到会是什么后果。” “既然早有心理准备,安心接受不就好了。” 墨渊转身就走,连一个不死的承诺都不给朔风。 朔风不得不道:“狐王已经给了你们解药,还因此重伤,天衍宗该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墨渊脚步顿住,回眸挑眉望着他:“什么解药,狐王重伤了?” 朔风望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慢慢又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解药你们已经拿到了,狐王为此事着急,旧疾又犯了,如今重伤躺在王宫,等着公主回去侍疾。” 朔风微微后退一步:“若如此天衍宗也不打算见好就收,将人交给我,那青丘族老恐怕会亲自来一趟。他们的要求肯定比我更高,届时二长老只怕处置都难以处置公主。” “二长老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要面对我,还是面对青丘的族老。” 说到这里,朔风扭头走了,本来是墨渊要先走的,现在却是对方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威胁他吗? 不把人给他青丘族老就要来? 墨渊双手合十,漫不经心地抚过自己一根根手指,根本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 他听过就算过了,唯一有些兴趣的只是那句“解药”。 胡璃是交出了解药,但目前只有一份,苏清辞已经服下了。 大师兄拿到解药就立刻给了对方。 朔风说的是这枚丹药?不见得。 他明显欲言又止。 这里面还有墨渊不知道的事。 师尊离宗了,每年这个时候,师尊总要离宗很长一段日子,有时是月余,有时甚至是几个月。他不急着处理胡璃,也有要等上长空月回来的意思。 哪怕师尊给了他权利,但这件事涉及小师妹,小师妹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如今正手把手在教。若没处理好,小师妹心里不满意,搞不好会去找师尊告状。 师尊老来得了一个关门小弟子,免不得多宠爱一些,墨渊看得出来他很关心小师妹,作为师兄,墨渊能做的就是更加慎重一点。 总之先拖着就是了,不着急。 但有件事他还是必须了解到全貌。 狐王重伤是被胡璃被抓的事情气的,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恐怕是有人去青丘找狐王强取了解药。 这人不是大师兄,那是谁? 真是好难猜。 傍晚时分,墨渊定点上了寂灭峰。 他给自己安排了早一次晚一次问候,确保小师妹安好,并有在好好修炼。 白日有事耽搁,傍晚便不能再错过。 墨渊踩着日落的余晖走出传送法阵,本想朝寂灭殿走去,忽然调转了方向。 寂灭殿方向没有任何气息存在,小师妹不在那里。 这个时间了,她不在寝殿,会在哪里? 墨渊一边走,一边感受周围的气息波动,不多时,他便在一处树洞找到了她。 寂灭峰有很多千年古树,古树树干粗壮,其间有不少空隙,恍若一个个树洞。 棠梨正睡在一个树洞里面,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口鼻来。 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不是需要用口鼻呼吸新鲜空气,她连口鼻都不想露出来。 晚霞灿烂,洒下一片金色在古树上,霞光斑斓地落在树洞之内,棠梨睡得安然,一点都没发现来人了。 在寂灭峰她确实不需要格外警惕。 师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宗,他们师兄弟七个都知道。 除了他们无人可以登上寂灭峰,甚至这次除了墨渊,其他人也上不来。 师祖修改了传送阵法。 墨渊想到这里,脚步往前一些,弯腰敲了敲树干:“小师妹,醒来。” 他的声音不小不大,足够把人叫醒但不会惊吓到。 可棠梨没有任何反应。 她睡得好像死掉了一样。 死人墨渊见过许多,但死人也能在他手下醒过来,棠梨却不行。 他几次叫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似睡觉,又不像是纯粹在睡觉。 墨渊微微拧眉,仔细感受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怎么跟入定了似的? 睡觉等于入定吗? ……可以这样的吗? 一直以来,墨渊都没想明白为何师尊会收下小师妹。 天道为何要给师尊这样的天象。 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小师妹也是不世之才。 她看起来十分好拿捏,但修行一道上别有天赋。 若人家这是在修行,便不好强行叫醒了。 墨渊在原地顿了顿,想到师尊的吩咐,他将古树周围简单布置了一下。 寂灭峰很大,寂灭殿之外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区域。 师尊不在,免不得会有些不长眼的动物跑过来打扰到小师妹修炼。 留下一点灵阵便可防备这些。 做完这一切,墨渊准备离开,不过走出几步,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既然暂时问不到关于解药的事,也不是不能先解决另外一件事。 小师妹描述出来的那些体貌特征,就差直接写出师尊名字了。 墨渊宁愿相信棠梨形容错了,也不太相信那个人就是师尊。 他今日罕见地做什么事都不能专注、神不守舍,都是因为这个。 若真是师尊,师尊的气息他很熟悉,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该还在小师妹身上留有痕迹。 墨渊漆黑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袖口的枯荷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此刻这抹亮色一点点靠近着沉睡的棠梨。 棠梨在睡觉,也是在修炼,心无旁骛,专注极了。 天黑了她不知道,有人叫她,她也不知道。 她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生,都是幽冥渊的画面。 她被噩梦缠身,裹紧了长空月给的毯子,才勉强不会被吓得颤抖。 噩梦的画面不断变化,一会是忘川,一会又是悔恨崖,她被绑在上面,不断重复自杀时那一幕。 疼是不会疼的,因为都是梦。 但恐惧和痛苦还是存在。 穿书之后第一次,棠梨觉得自己不能彻底摆烂。 第36章 明明一开始还很凶狠, 眨眼的功夫又变得这么乖巧。 棠梨本来还对小动物没什么警惕心,它又生得那么可爱,浑身是伤, 就更没什么可怀疑的。 但这转变的态度叫人有点在意了。 棠梨觉得自己真是成长了。 这个时候都能记得保持警惕了! 她极慢地退了一步, 思索着小狗……不知道是什么,暂时叫狗吧。 它是怎么受伤的? 四肢上的伤口那么严重,很像是被强大的灵力反噬了。 寂灭峰上只有长空月留下的结界吧。 它是误入寂灭殿范围, 被结界无差别攻击了? 应该是这样。 四肢全都不能动, 很显然是结界滞涩了它的经脉。 它还能在结界的反噬中活下来, 只是受伤,这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得有点奇怪。 棠梨忍耐着想救它的冲动,继续往后退。 越想越觉得可疑, 她已经做好决定敬而远之了。 “小狗”看她一步步远离,眼底似乎有些意外。 仿佛不明白它都这么做了, 她为什么还要害怕。 小狗天人交战了一会, 努力地翻过身来,露出洁白柔软的肚皮。 肚子是大多数动物大的死穴,愿意把自己的死穴露出来, 是表达善意的通用方式。 棠梨看见了它的肚子。 但她所想和它希望她明白的南辕北辙。 棠梨看见它的肚子之后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是只公狗。 你走光了好不好! 小狗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目光所在的位置, 它浑身一震, 猛地翻过身去, 埋在草地里面不动了。 棠梨沉吟片刻,总算是往回走了两步。 历史故事告诉我们, 不要随便捡男人,会带来不幸。 虽然它不算是男人,但男狗也不行。 今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串联起来叫人实在不敢轻举妄动。 棠梨弯下腰缓缓靠近小狗, 小狗伤得太重,已经无力再挪动分毫,她将它轻轻抱了起来。 小狗身子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听起来很无助,很崩溃,很可怜。 棠梨为它叹息,为它心碎,然后毫不犹豫地抱着它跑到结界边缘,一把将它丢了出去! 结界因为有物体进出波荡出柔和的光,草地上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棠梨做完这些都不敢细看,马不停蹄地转身跑走,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钻回了自己的寝殿。 靠在门上,她喘息了一会,平复凌乱的心跳。 好了,别想了,事情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 棠梨走向床榻,因为噩梦的关系她暂时不想睡觉,可她也没别的事情干,游手好闲说的就是她了。 这种时候就无比怀念手机,要是手机在,别说熬一个大夜,熬上三个她也不会无聊。 修界的娱乐方式还是太落后太单调了。 棠梨对家乡唯一的想念,就只有精彩的互联网了。 夜深人静,趴在床上,也没个人说话,屋子里只听得见她的呼吸声。 她一边算着时间,想着长空月什么时候会回来,一边担心跟着自己的脏东西再冒出来。 那东西都敢趁她睡着现身触碰她,本来想烧香送走,经过小狗的意外,她也没精力去做了。 做了估计也没什么成效。 这会儿被盯着的感觉好像没了,就让她暂时缩头乌龟一阵子吧。 把脸埋进枕头,不多时,棠梨听到细弱的呜咽声。 呜咽声离得有些远,但她已经是筑基修士了,几天睡觉下来也增进了一点修为,夜里这些动静她都可以听到一些。 听得到还不如听不到呢。 是那只小狗的哀鸣。 它应该是快死了吧? 哀鸣悲惨程度不亚于她在幽冥渊听见的那些。 棠梨烦躁地从床上起来,使劲捶着胸口,感觉良心隐隐作痛。 师尊要是在这里就好了,肯定能知道它是好是坏,能不能留。 棠梨长这么大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从来不去想“要是有谁在就好了”这样的事。 这对她来说是示弱和不堪的情绪,是要被排斥掉的。 可长空月才走了不到一天,她就已经有这样的念头了。 他现在再在做什么? 祭奠亡魂具体需要怎么做,会不会很累,有没有人帮忙。 叫她去是希望她帮忙吧?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走之前一句话都没说,甚至都不曾道别,是不是生气了。 师尊生起气来实在难哄,棠梨想想就麻爪。 她甩甩头,很快想到,师尊不在,还有师兄呢。 二师兄肯定也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 棠梨马上又开始翻乾坤戒,而后悲惨地发现,她什么传音法器都没有,身上的弟子玉牌倒是可以和师尊联系,但是—— 师尊是去祭奠亡魂,应该不能被打扰。 棠梨依依不舍地放下玉牌,手指抚过玉牌上的“月”字。 这样的玉牌二师兄也有,玉牌之间不是都会互通吗? 身份玉牌怎么用来着……棠梨翻了翻脑子里关于剧情的记录,然后试探性地用灵力点亮它,心底默念着二师兄的名字。 墨渊墨渊,我要找墨渊。 玉牌亮了亮,很快又沉寂下来。 没有任何反应。 棠梨皱皱眉,没气馁,想着再试一次。 她抿抿唇,再次朝玉牌注入灵力,换了个称呼道:二师兄二师兄,我要找二师兄。 这次玉牌亮起来,没有那么快沉寂。 幽冥渊内,长空月独自站在忘川边。 忘川的风吹起他的长发和宽大的衣袖,他的侧脸在冥界永夜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刻。 他垂眸看着奔流不息的忘川水,眼睫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亘古存在的雕像。 棠梨动用了身份玉牌。 但不是要找他。 墨渊墨渊,我要找墨渊。 二师兄二师兄,我要找二师兄。 ……他确实将她托付给了墨渊。 若她对墨渊信任,那说明墨渊做得很好。 以后若是他离开了,墨渊仍然还是在的。 他是七个弟子里面情绪最稳定的一个,办事也利落干净,比玄焱可靠,完全足够照顾好她。 所以她找他很是正常,并且该是长空月希望发生的事。 他离开这一趟有如此安排,也不是没有让棠梨提前去接触和熟悉的想法。 她不能太依赖他。 不能纵容她对他的感情越来越深。 人若太在意谁,很容易陷入偏执。 他需要旁人的偏执,但不需要她的。 她不能太……喜欢他。 棠梨应该接触更多人,将注意力从他身上挪开。 他是不会为她停下的,她显然也无法适配和他一起走。 是她自己亲口拒绝了他。 现在的一切才是最好的情况。 这都是长空月希望的,只是当一切真的发生了,长空月微微凝眸,整个人如同被幽冥渊黑色的灰烬包裹了起来,灰暗得不成样子。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阻断了棠梨的一切呼唤。 寂灭峰上,棠梨两次尝试呼叫二师兄失败,也就没有再继续了。 她放下玉佩仰躺到床上,挫败地长叹:“要是有个传音符就好了,会画符也行啊……现在要找人好像只能下山一趟了。二师兄为什么不能像召唤兽一样,一喊就出现呢。” 话音刚落,眼前突然一暗,枕着手臂的棠梨突然看到了出现在寝殿里的人。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哑黑色,走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此刻他朝她抬手,袖口会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指着自己,淡淡道:“师妹寻我?” 棠梨吓得立刻爬起来。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墨渊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站好整理好衣裙,才不紧不慢道:“不是你找我吗?” 棠梨愣了愣道:“你听到我在身份玉牌上的传音了?” 墨渊顿了顿道:“没有。只是听到你叫我。” ……所以二师兄真的变成召唤兽了,一喊他就出现了! 棠梨难以置信,但这绝对是件好事。 “二师兄你跟我来。” 她想着那快死掉的小狗,心里有些急切,抓着墨渊的袖口就往外走。 两人穿过寝殿大门,很快到了院子里,一路跑到了结界边缘。 棠梨手指摸索着他袖口的枯荷刺绣,拉着他蹲下来。 “二师兄,我捡到一只重伤的小狗。”她犹豫了一下纠正说,“也不确定是不是狗哈,就是我不知道它具体的物种,暂时这么叫了。” “在哪呢……我找找,我给扔到哪去了?‘嘬嘬嘬’——” 她发出小动物界的通用语言,试图得到一些反馈。 墨渊静静地蹲在她身边,看她在夜色下凌乱的长发,还有长发下洁白柔软的耳垂。 他慢慢转开视线,指着一个方向道:“在那里。那里有血腥味。” 棠梨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草地里有一团白色。 她瞬间高兴起来:“二师兄你真厉害!就是它!” 她跑过去抱狗,墨渊则停在原地安安静静地望着她的背影。 墨渊是长空月的第二个弟子。 他入门的时候只有一个大师兄在。 大师兄性情淡泊严厉,他们交情不深。 后来有了三师弟四师弟五师弟等,他们和他的关系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太多。 墨渊是个不算讨喜的人。 第37章 命运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朔风。 他今夜真是不该闯入寂灭峰。 曾以为这一生的阶数在幼年便彻底结束了。 没想到在今夜才是正题。 他蜷缩在石桌上, 明明疼得发颤,却不能闪躲分毫。 灵脉滞涩,反抗都不行, 闪躲也很难。 他咬牙忍受,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始作俑者。 眼前的女修绝对是他的劫数。 他都疼成这个样子了,她愣了一下之后居然也没有停下。 他浑身颤抖,柔软雪白的皮毛上全都是血, 伤口不断被撕开, 他心里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要报仇。 负气地叫她什么坏女人,实际上也并不觉得这称呼合适。 是他自己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闯入了人家的地方,若还要怪罪主人家, 实在是没有道理。 如今这样的待遇就是对他的惩罚了吧。 墨渊都没看出来他有问题,难不成长月道君的小弟子看出来了? 世人一直在议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样的本事、修什么道法。 天衍宗如今风头几乎超越天枢盟, 谁不想做长空月的弟子? 可能得此殊荣的, 千年来也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修界的大能。 这样的造化是人人都想要的。 不过朔风并不羡慕。 他来这一趟是无奈之举,赔上自己更是罪有应得。 他垂着头,忍耐着痛苦, 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必然身怀某种天赋, 才能得到天下人都想要的殊荣。 这天赋让她看穿他, 折磨他, 他无法反抗,也不想再示弱。 剧痛的脚踝忽然撒上了清凉的药物, 疼痛瞬间减轻,朔风一顿,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棠梨认真地给他上药, 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 “千万别动啊,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做得不好,但你不能动。” 她试图让一只狗明白她说的话,这可能有点难为人,但她还是絮絮叨叨。 “你这里的腐肉得去掉才能上药,就算药可以去腐生肌,但这些腐肉里带着反噬之力,不是药物可以消除的,再忍耐一下。” “……”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看出他有问题,只是在去除腐肉。 一只腿处理完毕,她已经去处理他另外一条腿了。 朔风扭头望着她,她真的很认真,一双杏眼睁得大大圆圆,眼尾和嘴角一样微微下垂,鼻尖不自觉地皱着,连带着鼻梁上都带出几道小小的褶皱。 明明是他在疼,她是制造疼痛的人,可她却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湿透地贴在额前,淡淡的红色漫延她全脸,一直延伸到脖颈,衣领都被汗水湿成了深色。 受疼的人都没这样,她却成这个样子,挖掉腐肉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忽然朝他望过来,栗色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轻薄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难不成能听懂我说话?” 她手上都是他的血,还捏着一块闪着灵光的腐肉。 她将腐肉堆在一起,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脸上的笑容牵强,唇色比起肤色来过于苍白了一些。 “别老盯着我了,如果你真能听懂人话,那就快转回头去吧,你看得我更紧张了。” 棠梨收回视线,动作更快了一点。 朔风瞬间更疼,但他没出声也没动,并且还在盯着她看。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这对我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与其说她是在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壮胆。 都不用她直白说出来,朔风已经明白她为何是这个样子。 她恐怕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更没做过这样挖肉上药的事情。 “二师兄说你活不成了,虽然后面给了药让我试一试,但总觉得是在安慰我。” 棠梨的声音有点低,好在夜色寂静,就算她声音再小,朔风也能听清楚。 “就算是在安慰我,我也总是要试一试的。” “把你扔掉真是对不起,实在是我的处境也没有太好,今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担心会是什么陷阱,所以才——” “总之你千万不要就这样死掉呀。” 棠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帮他把全部伤口处理完,眼神才缓缓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一些,喃喃道:“现在想来,你之前有向我求救,我却把你丢掉了,真是可恶。你伤得这么重,若我不能救你,还叫你死前经历这样的痛,更是可恶了。” “你还这么小呢。” 棠梨给自己的手和他用了一个清尘诀,血迹消失之后,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你还没有成年吧?是不是太淘气了,背着爹娘跑出来,才撞上了结界?” “他们等不到你回去该多伤心。” 棠梨缓缓将他抱起来,不让他继续躺在石桌上。 夏日炎炎,夜里也不冷,但他身上好冷,一直在发抖。 棠梨把雪白的团子抱在怀里,感觉他的皮毛拂过她的手腕,带来舒适柔软的触感。 “真对不起。”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试图这样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奏效了,狗子居然真的不发抖了。 不会是死了吧? 棠梨顿了顿,凑近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是活着的。 呼吸稳定,没之前那么微弱了,这是好兆头吗? 棠梨缓缓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寂灭峰,等不到长空月回来,也等不到他的任何音讯,那些压抑的寂寞也好不安也好,都因为有了相伴的呼吸而稍稍缓解。 “你叫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她视线有些空茫,没有焦距,看似在和他说话,也知晓不会得到回答。 她很快就自问自答道:“就算你说了我估计也听不懂你的语言,为了方便,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肯定不是狗,老是叫你狗子你肯定不喜欢,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棠梨没怎么费脑子地说:“就叫长命吧。”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挺过去啊。” “不对,不能说长命百岁,百岁在这个世界来看算不上祝福吧?” 修士都能活很长,一百岁是凡人的阳寿极限。 “还是长命千万岁吧。”棠梨一锤定音。 朔风缩在温暖柔软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他想,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他伤稍微好一点,他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她叫不了多久,并且会很快忘记他。 墨渊明显是要拖到长月道君回宗才处理胡璃,他不能在这里等到道君回来。 他自信可以通过墨渊的检查,但无法保证道君也会被蒙蔽。 由道君来处理见胡璃,这不见得是坏事。天衍宗二长老出了名的不好相与,手段酷烈,但长月道君却是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存在,他或许能留下胡璃一条命。 从头到尾朔风的要求都很低。 他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胡璃还活着就行了。 她自己犯的错,自然要接受惩罚,难道因为身份尊贵就能为所欲为吗? 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是他的责任和底线,却不一定是青丘的。 青丘若一直收不到他的音讯,搞不好会真的派长老来。 那些长老自然舍不得他们的公主殿下吃一点苦头。 朔风忍不住稍稍抬起一些头。 他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在走神,夜深人静,她没打算入定修炼,也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似乎就打算这么陪着他,看着他的伤口,直到他真的好起来。 长命。 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耳中。 朔风筋骨紧绷,再是保持清醒,此刻也因为重伤和“长命”这个名字而陷入恍惚。 是巧合吗。 她居然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肯定是巧合。 距离妖域千里之外的天衍宗里,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值得谁去探查他的过去。 这次护送胡璃来天衍宗,也是临时调派来的任务,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除了母亲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寄予了美好祝愿的乳名。 娘这样叫他的时候,希望他长命一些,不要像她那样早死。 现在这个女人也这样叫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长命千万岁。 朔风重新低下了头,闭着眼陷入安眠。 他肯定会好起来,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银月狼族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娘被折磨了那么久才死,他又怎会这样轻易死去。 他会好起来的,会长命千万岁的。 翌日一早,朔风在剧痛中睁开了眼。 夏日的寂灭峰景色优美,风中都带着花香。 晨曦的光洒在他身上,也同样照耀着仍然抱着他的人。 他定定望着她,外界已经将长月道君小弟子的名讳传开了,他当然也知道。 没记错的话,她叫尹棠梨。 她还没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重伤的都醒了,她还在睡。 人趴在桌上,狼狐的四肢还不能动,想离开她怀里都不行。 他想走,现在就走。 不过眼下似乎还是太早。 朔风听到一些动静,立刻闭上眼睛。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驻足。 他犹豫了一会,稍稍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到了来人是谁。 第38章 师尊一定是太忙了才不理她。 是的, 一定是这样。 祭奠亡魂是很严肃的事情,肯定不能随便中断,是她打扰了他。 他本来就不高兴, 现在估计更生气了。 弄巧成拙, 也许师尊会回来得更晚了。 幽冥渊的时间流速本来就和阳间不同,阴阳殊途,师尊若再晚一点, 岂不是得好几个月才回来了。 棠梨六神无主地将玉牌重新挂回去, 手不自觉摸着上面的“月”字, 心始终悬着,头昏脑胀,特别难受。 她有些上不来气, 脚步凌乱地回到院子里,一眼望见石桌上安静温顺望着她的长命。 他小小一只, 看着就和只小猫差不多大, 孤零零可怜兮兮的,不知怎么就叫她特别同病相怜。 棠梨快步跑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 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对不起, 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朔风僵硬地靠在她怀里, 听着她无意识的话, 感受着怀抱的温度,很难很难不想到母亲。 母亲死之前就对他说了这样的话。 对不起, 把你一个人丢下了。 你们怎么可以说一样的话。 你又不是娘。 如猫儿一样体型的狼狐确实还很年幼,但他真的已经成年了。 他不是纯种的银月狼族或者九尾天狐,生来便带有体弱之症。 若非为了母亲,为了复仇, 他不会有如今的修为。 他花费了很长的时间才得到如今的一切,比旁的族人付出的努力多一万倍。 为了留点底牌,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他绝不会暴露真身。 长这么大,除了母亲之外,还是第一次有人看见他的本体。 因为他是混血,本体兼顾两族的特点,过于明显,母亲怕他吃亏,故意给他做了一些改造。 关于银月狼族和狐族的特征,如眉心的银月标记,他全都没有,体型也偏小,不符合天狐或者狼族任何一种。 除了本体独特的隐匿气息之法外,这体型外貌也是朔风自信不会被墨渊认出来的原因。 没想到现在这体型成了棠梨走到哪儿都揣着他的便利。 真是好奇怪的一个人。 他是受伤了,又不是真的死掉了,他目前的状态好了不少,她应该可以感受到吧? 完全没必要走到哪里都带着他吧? 她明明是个人,却好像只妖在巡视领地一样,揣着他满寂灭峰跑。 朔风一开始非常困惑,但慢慢的,他平静了下来。 他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她心情不好。 虽然看起来她嘴角带笑,人忙忙碌碌轻轻松松,但动物的感知比人类敏锐,他很快就发现她不开心。 心里难过,偌大的寂灭峰又只有她一个人,她只能抱着他不撒手。 朔风抬头望着她的下巴。 她一直在忙,但他看不出她到底在干什么,只觉得她是乱来,随便找点事情打发时间转移注意力罢了。 不过等傍晚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猜错了。 她哪里是乱来,她是有章程的。 棠梨准备了很多食材,凭借“员工手册”里的一些基础知识储备,以及寂灭峰后殿小厨房里的剩余食材,她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傍晚的风带着饭菜香气飘出很远,朔风忽然记起早上墨渊带来的食盒。 她没浪费食物,抱着他转了一阵子后就回去用膳。 膳食是简单但味道不错的清粥小菜,她吃了一点,分给他一点,但他没吃。 他辟谷了。 她这个修为也该辟谷了才对,怎么还用饭? 就算没辟谷,他也不会吃外面人给的东西。 谁知道里面是不是下了药。 她也吃了又怎么样,也许她提前服过解药呢? 身在危机四伏之地,朔风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好在棠梨也没坚持,看他闻都不闻,不为所动,她就自己全都吃光了。 此刻日暮西斜,朔风被安置在小厨房的窗畔,吹着夏日傍晚凉爽的山风,沐浴着金灿灿的霞光,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炊烟袅袅下的姑娘,他居然无意识地舔了舔爪子。 就连眼睛都不自觉眯了起来。 要他说,最害人的就是安逸。 太安逸了,以至于他甚至开始闲适地舔爪子了。 炊烟,晚霞,美味的饭菜香气,燃烧的灶火和忙碌的窈窕身影,这一切的一切都很熟悉。 不是因为从前见过才熟悉,而是因为脑海中想过千遍万遍才觉得熟悉。 这正是朔风希望过的生活。 没有仇恨,没有血统和种族的欺压,没有打打杀杀,只有平静的炊烟和简单的饭菜。 体态娇小的狼狐缓缓放下爪子,揣起来安静地卧在窗畔。 他的下巴搁在毛茸茸的臂弯里,团起来的时候就真的好像一只小猫。 棠梨做了很多菜,她自己能吃那么多吗? 桌子上都摆满了她也没停下,又把什么下了锅,也不知道还要做什么。 朔风安安静静看着,没多久就知道她做这么多饭菜是为什么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墨渊照例来到了寂灭殿。 他很快找到她,站在门边望着小厨房里一桌子的饭菜。 棠梨正好做完最后一样,端起来单独放置到一旁,朝墨渊展颜一笑:“二师兄,你来了!” 墨渊安静地看着满桌子的菜,不用问棠梨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解开袖带,散开了衣袖,理所应当道:“二师兄请我吃早膳,我请二师兄吃晚膳。” 墨渊微微一顿。 其实他也不知道今早为何要带膳食来,可能只是觉得,她应该会想要吃点东西。 墨渊深谙人心,有时候棠梨不用表达什么,他自己就能感受到一点。 而晚膳—— 满桌子的饭菜一看就是用心做的,若他说辟谷了不吃,她一定会很伤心。 墨渊是个不解风情冷酷无情的人。 但他没说自己不吃。 他坐在了桌子这边,从善如流,平平静静。 棠梨嘴角笑意加深,眉毛都扬了起来。 墨渊握着筷子,抬眸看到她的笑,微微抬手道:“我一个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你也来。” 棠梨本来就打算两个人一起吃的,听他这么说自然不会拒绝。 不过坐下之前,她先跑去窗边,把懒散望着他们的长命给抱了过来。 他还不能走动,一天都没吃东西没喝水,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是你的。” 棠梨把她最后做出来的蒸肉放在他面前。 不知道他的具体物种,就按照养小猫小狗的方法来吧。 早上的清粥小菜他不喜欢,那就蒸点肉来吃。 为了他的身体健康,棠梨也没放调料,只细细地将肉洗干净切好。 修界的食材好,肉只是这样清蒸闻起来也很香。 朔风被安置在桌子的另一角,桌子瞬间显得更拥挤了。 墨渊安静地看着棠梨照顾他,一点介意的意思都没有。 朔风低头看着干净的碗碟上纯粹的肉,真是后知后觉她没落下他。 这最后做出来的蒸肉居然是给他的。 “好了,开动开动,别凉了。” 棠梨把每个人都安排好自己才坐下,拿起筷子示意大家用膳。 墨渊并不客气,也无需她催促,自然地夹菜用膳。 尽管辟谷多年,少用膳食,但他用起餐来也不显得多么生疏外道。 棠梨已经记得每次做完都尝尝味道,所以知道饭菜很好。 但看墨渊吃,她还是有点忐忑,眼睛盯着他,等他咀嚼完了就问:“怎么样二师兄,好吃吗?” 墨渊眼瞳极黑,极大,所有光线到了他眼里,仿佛都会被吞噬干净。 他似在品鉴,半晌才慢慢说道:“很好吃,小师妹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她客套道,“二师兄喜欢,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做。” 这真的是纯粹的客套,没想着他会应。 修士每天吃东西,岂不是要在体内积存污浊之气? 墨渊这种修为和性格,绝对不会每日都用凡食。 师尊总是叫她尽早辟谷,他要是在的话,一定不肯让她吃东西。 师尊……他不在。 老虎不在家,猴子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棠梨低下头,嘴角笑意莫名消散,闷闷地吃起东西。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突然听到墨渊说:“那就劳烦师妹了。” “?”棠梨错愕抬眸。 “我明日夜里还来用晚膳可好?” 他大多时候隐在阴影里,只有偶尔珠光跳动时才能看清他半边侧脸。 此刻他看着她,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嘴唇的颜色很淡。 棠梨阖了阖眼,咬住筷子,半晌才点点头。 “好,但我这里食材不多了……”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 墨渊这样说了一句,就抬手示意她继续用膳。 棠梨虽然奇怪他为什么明天还要吃,但只要不是长期压榨她当厨子,偶尔做几顿饭那也没什么。 二师兄总不会是有什么隐藏癖好,比如很喜欢吃凡食,有送上门的厨子,就打算狠狠压榨一下的,对吧? 棠梨不安心地瞄他一眼,再瞄一眼。 墨渊始终平平静静,面不改色,一点都不会因为她的观察感到不适。 朔风静静望着这一幕,只觉得天衍宗二长老真是道貌岸然惹人发笑。 明天还来吃?把这里当自己家了吗? 她就只是客气一下,他听不懂吗? 不过—— 朔风也能察觉到棠梨偶尔的失落,在墨渊说出那样的话之后,至少她没心情再失落了。 第39章 棠梨缓缓抹去额间的水珠, 抖了抖衣服上的水珠. 法袍不会真的被淋湿,她一抖身上就干净了。 湿冷消退,身上是舒服了, 但心里的湿冷怎么抖都抖不掉。 明知道长空月一定会回来, 他走之前也告诉了她要去做什么,可不知为何,她还是有一种要被撇下的感觉。 很小的时候, 她还渴望母爱父爱的时候, 曾经偷偷从姥姥家跑回本该是她自己的家。 然后她看见母亲给还在襁褓里的弟弟喂奶, 父亲在一旁满眼爱意地望着。 那实在是温馨的画面,叫她渴慕艳羡,没舍得离开。 他们发现了她, 看上去有些尴尬,但当时也没说什么, 把她领进了屋里, 喝了点热水。 那是个冬天,也是这样的清晨,比现在冷多了。 寂灭峰至少还是夏日呢, 秋天来得没那么快。 棠梨缓缓吐出一口气, 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当天晚上她睡着之后, 就被父亲连夜抱着送回了姥姥家。 半梦半醒间, 还听见他责备姥姥没看好她,叫她回去做什么, 大过年的多晦气。 棠梨当时醒了,年纪还太小,不太明白到底是怎么了,但还是会很伤心。 后来长大她知道自己不被期待, 就再也没试着回去过了。 转过身,棠梨看见了台阶上陪伴她熬夜的长命。 她第一次在一只“狗”脸看到这么淋漓尽致的怜悯。 ……搞什么。 被“狗”可怜了。 棠梨表情变了变,走回去一把将他抱起来,恶狠狠道:“你还可怜我呢,先可怜可怜自己吧,我要是不放你走,你爹娘不得急死?” “表现不好就不放你走,所以从现在开始讨好我吧。” 朔风:“……”色厉内荏。 这并不会让她看起来坚强一点。 反而衬得她越发可怜。 朔风沉默着,什么也没说,也没反抗她紧紧地拥抱。 山脚的传送法阵处,墨渊按时去看棠梨,意外地撞见了几个熟人。 “四师弟,五师弟,六师弟?” 墨渊侧身回眸,看见三个师弟相携而来。 师尊不在宗门,他们来寂灭峰找谁显而易见。 师妹不是他一个人的师妹,师尊只说照顾好她,没说要管控她的社交。 墨渊不应该阻碍他们,但他无意识地站在法阵前面,三人要过去就得先通过他。 玉衡走上前道:“二师兄,你好准时啊。” 墨渊看着他没说话。 温如玉微笑道:“那日筑基宴上出了事之后,我们就一直没来探望小师妹,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听闻这段时间有青丘的人留宿宗内,二师兄的牢里还关了青丘公主,可见是出了一些大事,不知道是怎么了?” 缠情丝的事目前是严格保密的。墨渊没打算让任何人知晓发生过什么,以免给棠梨造成麻烦。 但这件事总要处理,到时候其余人不知道,几个师弟也还是会知道的。 即便如此,墨渊也打算让他们知道太多。 他们只需要知道苏清辞中毒就行了,更多的就没必要了。 “没什么,等师尊回来你们就知道了。” 看看天色,棠梨应该醒了,墨渊不打算再磨蹭。 “小师妹一切安好,她往日起得都比较晚,你们不必这么早过去问候。有什么要说的,我可以替你们带话过去。” 三人对视一眼,表情都有些古怪。 但大师兄出事了,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明确他身份变了,如今二师兄当家做主,他们也不好不听。 总归二师兄做事稳妥,交给他也没什么不行。 温如玉做主道:“只是当日的筑基礼没来得及交给小师妹,今天想补回去,顺便探望一下她罢了。” 出事之后一直也没什么音讯,他们若不来这一趟,实在有些失职。 温如玉很清楚那日的猫腻,大师兄今日的下场,对方的弟子也没多好过,可见那夜酒宴上苏师侄咄咄逼人并非是他想多。 他取出礼盒来交给二师兄:“还请二师兄代我们给小师妹问好。” 墨渊将他们的礼物依次收下来,颔首道:“我会。没别的事,你们可以回去了。” 玉衡挑挑眉,瞥了一眼温如玉。 温如玉温和笑笑,领着满脸讳莫如深的花镜缘走了。 离开一段路程后,花镜缘拉住两个师兄,又是忧虑又是惊奇道:“二师兄不对劲,铁树开花了?情劫要到了?” 玉衡拿扇子敲了他一下:“别乱说,你喝多了,二师兄顶多就是偏疼小师妹一些,没你那些花花肠子。” 花镜缘急切道:“我是干什么的?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能看错吗?” 他皱起眉,并不觉得这是件好事:“二师兄和我的道法不同,他若真有心思,怕是会出问题。” 他们是修无情道的,不管各自的道法是什么,目的都是一样的。 他们是注定孤家寡人一辈子的。 墨渊要真动了什么心思,那可不是什么好事。 玉衡闭嘴了,有点拿捏不准,温如玉适时说道:“师祖安排了二师兄照顾小师妹,二师兄自然要尽心竭力,他一向最听师尊的话。想来我们冒然拜访,小师妹提前不知晓,他觉得不合适,才没允许。” 他看看天色,有些困倦道:“我们也确实来得太早了,我有些困,得回去再睡一会,先告辞了。” 花镜缘无奈地望着温如玉的背影。 要说五师兄这个人哪里有不完美的,那就是爱睡觉这一点了。 除却修炼和必要的社交,温如玉几乎全都在睡觉。 这么高的修为了,还和凡人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花镜缘叹了口气,看看天色,不禁问身边的玉衡:“四师兄,你觉得师尊什么时候能回来?” 玉衡道:“不知道,只记得往年没有这么晚过。” 确实如此。 因为从没这么迟过,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没了底。 墨渊之前告诉棠梨,师尊月底应该可以回来,如今看见师尊仍旧未归,他还以为她会再问。 奇怪的是,他人到了,她也醒着,她却什么都没问。 他把师弟们的话带到,礼物也交出去,两人如往常一样一起用膳,她依旧什么都没问。 有时他自己想说,刚起个头,话题就被岔开了。 她不想知道了。 墨渊慢慢察觉到她的心思,便再也不提了。 这之后又过了三天,长命已经可以自如走动了。 他跑起来很快,小小一只在草地上,真的像是皮毛雪白的小猫。 棠梨照顾他一个月,看他恢复得这么好,十分有成就感。 她最近睡觉修炼也很有进展,噩梦随着时间的推移力量在减少,她慢慢可以控制自己要做什么梦,梦多久,什么时候醒来。 这算是一种操控吧? 早在穿书之前她就觉得自己可以操控梦境,每次梦到小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转变画面。 现在除了操控之外还多了一点别的。 她发现她好像可以把梦境照进现实。 比如今天早上,她临近天亮时做了个梦,梦见寂灭峰上生长的一种她很喜欢吃的野菜全都长回来了。亲自去查看时,发现梦境成真,之前被她几乎吃光的野菜真的全都长了回来。 棠梨陷入郁郁葱葱的野菜里,觉得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这真不是野菜生长速度因为气候和光照变化自己变快了吗? 真是因为她构建梦境的时候愿望太强烈了,所以成真了? 探查一下脉息,她发现自己的境界也增加了,现在至少是筑基三层的样子。 一个月的时间增进了三个小境界! 就问问还有谁! 要是真的可以透过梦境改变现实,那可真是一种很梦幻的力量。 强大到一定程度,甚至可以在梦里打败比自己修为高许多的对手。 毕竟做梦是不受限制的,梦里什么都有! 当然了,前提是她可以找个安全的环境去做梦,自己的修为也足够把对手拉入梦中才行。 棠梨抱着她的心法认真钻研修行。 既然知道后面有硬仗要打,就得好好修炼。 朔风坐在一边陪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得走了。 他必须得离开了。 已经耽误了太久,如果再不走,青丘那边迟迟收不到他的消息,怕是真的会派别人来处理这件事。 胡璃是青丘王室这一代唯一的公主,是狐王的继承者,青丘不会把全部的牌压在他一个“杂种”身上。 换做以前,他也无所谓青丘什么态度,但是现在—— 他们派了别的人来,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胡璃不受任何惩罚。 那被她伤害过的人就白白受伤了。 朔风静静地望着认真看书的棠梨。 她看上去从容快乐,似乎并未被缠情丝带来怎样的痛苦。 但女孩子总不方便说起那些,就算她难过也不会表现出来的。 凭什么身份尊贵伤害了别人就能不受惩罚。 朔风爬起来,悄悄地往结界的方向走。 走到结界边缘的时候,他有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时不时投来。 她发现他的动静了,但没有阻拦。 嘴上说要他讨好,其实根本不需要。 她在放他走。 朔风站在结界边转回头,目光落在棠梨身上的时候,她并未看着这里。 看上去她一直在钻研心法,并未分神。 可他知道他的感觉没错。 朔风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眼前的结界。 从外面闯入会受到反噬,但从里面出去不会。 第40章 这是角度问题。 他们没有真的在接吻。 长空月很清楚这一点。 但若放任一切发展下去, 这样的画面迟早会发生。 他没想过要这么早体会这些。 按照他的计划,这些发生的时候他早就“死”了。 只要他看不见,他就还能说服自己接受。 如今就这么毫无准备地撞见, 那画面如尖刀刺入他眼底, 他满腔气血控制不住翻涌,笔挺的人摇摇晃晃,在忍不住吐血之前, 他消失在了窗畔。 墨渊好不容易安抚好棠梨, 等她不再难受睡着了之后, 他抱着受罚的准备去寻师尊,却遍寻不见师尊的踪影。 他犹豫了一下,来到师尊寝殿门外, 撩袍跪下之前,他听见师尊的声音。 “夜深了, 回去吧。” 墨渊:“……”师尊没罚他。 寂灭峰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师尊的眼睛, 他刚才做了什么师尊肯定很清楚。 墨渊没说多余的话,行礼之后转身离开。 他担心棠梨的情况,还想再去看一眼, 但他知道现在不行了。 师尊回来了, 照顾小师妹的人就不再是他了。 最开始他觉得怎么还有修士需要人照顾? 得了这样的差事, 他并无什么欣喜。 但是现在…… 墨渊没再多想, 匆匆离开了寂灭峰。 他走之后,棠梨睡得更沉一些。 她屋内的夜明珠被墨渊体贴地熄了, 后半夜也无人再来打开。 这也代表着无人再进来。 第二天早上,寂灭峰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的窗户没关,雨水洒进来,凉意让她激灵一下醒过来。 天阴沉沉的, 雷声滚滚,棠梨半梦半醒地记起昨夜。 她低头去检查自己,发现满身狼狈都被清理干净,她好好地躺在被子里,耳边只有雨声。 开着窗应该是为了散去昨晚那些糟糕的气味,现在殿内的空气闻着还是挺清新的。 真是对不住二师兄。 是她自己非要喝酒,结果吐了人家一身还要人家照顾。 棠梨有点自责,马起来了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和房间,推开殿门就开始给墨渊发传音。 因为之前不好联系的原因,墨渊特地给了棠梨一个法器。 法器在外看来就是个可爱的小吊坠,奶绿色的玉石雕刻成小狗的形态,挂在她腰间,很合适她那天穿的绿裙子。 二师兄说催动法器不但可以联系他,在她遇到危险的时候,还能让他知道她的具体位置。 总之是非常好的东西,棠梨想都没想就收下了。 给他做了那么多天的饭,整日绞尽脑汁地钻研菜色,做梦都因为担心野菜不够吃而苦恼,她自我感觉值得得这么一个宝贝。 这会儿外面下大雨,天黑沉沉,她也不好确定什么时辰了,总之二师兄还没来,那就是还早。 棠梨摘下玉坠,一边送入灵力,一边四处寻找长命的踪影。 我狗呢? 我狗哪儿去了? 等待信号接通的时候,棠梨四处寻找长命的身影,这么大的雨他不可能在外面,但整个寂灭殿她都找遍了,除了师尊的寝殿,哪里都没有。 总不会他不长眼地跑到师尊寝殿里去了吧? 虽然他不怎么掉毛,但那是师尊的地方,他怎么能随便进去! 棠梨紧张地跑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刚好玉坠的信号接通,她马上道:“二师兄,你什么时候来啊?长命好像不见了,我——” 眼前的门徐徐打开,雨下阴沉的光线让寝殿内恍若黑暗的深渊。 棠梨还没来得及开门。 她只是到了这里,并没动手开门,开门的人是—— “你在找什么。” 清冷而富有磁性的声音随着大雨冲刷地面的声音送入耳畔。 棠梨错愕抬眸,看见了那张久违的,几乎有些陌生的脸。 “……” 她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呆呆地望着长空月,终于想到了昨夜醉酒时发生的一些事。 她这个人有一点好,就是喝多了也不会特别断片儿。 努力回忆,就会想到一些事。 她记得墨渊的行礼,记得自己看到的白影,也记得自己是如何指着白影说见鬼了。 棠梨嘴唇抖了抖,额头瞬间布满汗珠。 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卡住了,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握着闪烁的玉坠,她又是心虚又是害怕,那双许久未见、几乎有些陌生的桃花眼静静望着她,长空月还是那么好看,好看到只要一见到他,就完全忘了别的人。 他是不是瘦了。 衣服好像更宽了。 人还是那么挺拔。 但气息冷冽许多。 棠梨一时想不到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直到玉坠闪动,她听见墨渊低声地疑问,才猛地调头就跑。 想起自己昨夜如何冒犯师尊,今早又怎么鲁莽大意,棠梨根本没脸面对长空月。 她慌不择路之下干脆直接跑了,人钻进寝殿就不肯出来。 她靠在门上,对着玉坠紧张道:“二师兄,师尊昨晚回来了?你怎么没告诉我——” …… 寂灭峰是长空月的地方。 棠梨躲在哪里做什么说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神识。 他在这里,她看见了他,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跑。 人抵着门,就像是怕他会强行进去。 张口与旁人说话,却语气自然熟稔,亲切无比。 “长命”这个名字是她和旁人都知晓的存在,却是他完全不懂的话题。 没有思念。 没有亲近。 也没有重逢的欣喜。 只有尴尬、心虚,以及逃离。 长空月阖了阖眼,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一些。 他没去找她。 也没有说话和见人的欲望。 雨下得很大,寂灭殿的台阶外积了好多水。 长空月缓缓走到门口,置了一把旧竹椅坐在廊下,人是回来了,但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看雨。 雨丝细密,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潮湿的水汽里。 他头发半束,缎带绑了发髻,余下的披散在肩头,有些被风吹起的发梢沾了雨,微微卷曲着。 手边长廊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偶尔会端起来抿一口,喉结随之轻轻滚动。 整个上午,他就这样安静地待着,像一株被雨水浸透的、沉默的植物。 随着时间推移,天色越发阴沉,雨仍然没有停息的意思,棠梨也没有现身的迹象。 长空月看了很久的雨,他觉得自己应该平复一下,深思熟虑,保持理智。 但凉茶喝完了,他人坐在竹椅上,被雨水溅湿了面颊和发丝,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太过强烈的不甘煎熬着他,雨丝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水珠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悬在鼻尖要坠不坠。 他眼睛望着某处虚空,没有焦点,空茫茫的,像蒙了一层江南三月的烟雨。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这么快就变了。 世事何曾垂怜过他,次次令他事与愿违,又为何非要在这件事上,让他如此称心如意? 长空月的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指甲深深抵进掌心,留下弯月似的印子。 坐得久了,他肩头微微塌下去一点,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让整个挺直的脊背透出无声的倦意。 大雨中忽然有人走来,是行色匆匆的墨渊。 长空月安静抬眸,望着雨幕在一身漆黑的墨渊身边自然分开。 棠梨没有真的和墨渊说什么。 他人是在这里,但她传音念叨了什么他都清清楚楚。 约莫是怕连累他受罚,她说了几句话就切断了传音,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想不出对策来“应付”他。 墨渊是听出她的焦急和不安,主动登上寂灭峰的。 好一出郎君有情姑娘有意的好戏。 长空月端着空了的茶杯,手上力道太大,白瓷都被捏出了裂纹。 墨渊到这里就发现师尊的杯子空了,他马上上前,自然而然地为他添茶。 长空月没说话,也没反对。 他甚至都没多看他一眼。 目光落在灰蒙蒙的雨幕上,他的心如这雨幕一样,细密压抑,透不出一点缝隙。 “师尊请用。” 茶倒好了,温度适宜,不冷不热,长空月接了,却没喝,只是放到一边。 墨渊见了,低下头道:“师尊,昨夜……” 他话音未落,那仿佛不会再打开的殿门忽然打开了,一直没勇气出来的棠梨出来了。 长空月的视线依然对着雨幕,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不合时宜地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 笑意一闪而过,快得墨渊都没发现。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棠梨说话的声音特别小,在大雨冲刷下几乎有些听不见。 她是没勇气面对师尊,躲了大半日,几次想要开门出来都失败了。 如果不是墨渊来了,怕他替自己背上胡闹的惩罚,她还是没法子迈出这一步。 走之前师尊就在生气,回来了还闹这么一出,想也知道师尊现在的心情有多差。 她不怕受罚,只是没什么勇气去看他不悦的冷脸。 再没勇气现在人也出来了。 自己的错,纵然buff叠满,也不能让他人来代替。 二师兄人那么好,她不能辜负他的好意。 “二师兄你快走吧,这里没你的事。” 她站在墨渊身边,墨渊下意识挡住了她。 她个子不高,墨渊又过于高了,想挡住她轻而易举。 第41章 长空月确实受了伤。 活人待在幽冥渊一时片刻还好, 时间长了,不可能不被发现。 阴阳殊途,再强大的人也会被强行驱逐出去, 他也不是例外。 除此之外, 他要祭奠的人中,尚有魂魄留存的,都早已在长久的折磨中不记得生前事了。 那些残魂受尽苦难, 见人便抓咬啃噬, 纵然他一身修为, 也是绝对不可能对他们出手的。 每年祭祀回来他都会带着一身的伤。 所以受伤之后如何为自己上药疗伤,他早都习惯了。 他低着头,棠梨进来了, 和他说话,他也不理会, 只沉默地上药包扎。 因为最严重的伤口在背后, 他自己实在难以操作,但借助唇齿也不算完成不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靠自己的。 这样一点小事没什么完不成的。 长空月额头渗出薄汗,在棠梨地注视之下将药膏随意涂抹之后, 慢慢披上了半旧的白衣。 做到这里他也没和她说一句话, 目光也没往她身上偏移一瞬。 棠梨就知道会这样。 纵然她是个非常豁达之人, 碰上长空月这样的, 也实在被气氛里的压抑迫得喘不过气来。 她紧紧攥着衣袖,眼睁睁看着他草草包扎。 她也算是照顾过伤员的了, 救活过濒死的长命,自认有点常识。 长空月这样疗伤,只能说是凭着药膏疗效好在强撑。 那些黑色的腐肉都没去除,他就算能好也会备受煎熬, 疼上好几日。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开口,便听长空月淡淡说道:“出去。” “……” 她知道师尊在气头上,不好相与,有硬仗要打。 就算被他赶走,她也得厚着脸皮赖在这里。 想法是好的,但修为差距太大,他言出法随之时,她根本无法抗拒。 棠梨眼睁睁看着自己步伐自行,快步走出了他的寝殿。 她刚出来那殿门就重重关上了,尽管并没有设上开门咒,她依然有种强烈的被排斥感。 她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耳边满是疾风骤雨之声,殿内一片凄冷,心也跟着冷了下来。 人打了个寒颤,垂下的手不自觉摩挲腰间玉佩,指腹在“月”字雕刻上来回抚摸,她转过身,似乎是要认命地离开,但良久没有挪动步子。 她就在原地站着,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天彻底黑下来,雨终于变小一些,她才仿佛冰雕融化一样缓缓转过身来。 站是站了很久,但人不算累,毕竟是筑基修士,身体还是很能扛的。 这大半天的时间,她脑子似乎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也不知道哪来的释然,一瞬之间,压抑和局促没有了,面上平平静静,就连伸手推门都是自然果断,不带一丝迟疑与惧怕。 屋内的人自然知道她一直在,没有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还会进来。 长空月正在换药。 怨念极深的怨鬼留下的伤会长时间腐蚀血肉,侵蚀灵脉,必须尽快处理,经常换药。 他留在幽冥渊的时候太长,已经拖了很久,若再不经常换药,即便是他这个修为,伤势也难以完全愈合。 握着白缎的手微微一顿,他只在看见她进来的那一瞬间有些错愕神色,随后很快低下头来,仿佛毫不在意眼前这个人,半点和她说话的意思都没有。 棠梨这次也不需要他和她说什么。 她只想做自己觉得必须去做的事。 就算被拒绝,被再次赶走,也总要尝试了才能死心。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寝殿,窗外淅淅沥沥的雨绵延不停,她快步走到他身边,二话不说夺走了他手里的药膏和白缎。 长空月倏地望向她,眉目冷厉,如霜伴雪,无比慑人。 没几个人能承受他这个眼神,世间最多寥寥一二,但棠梨绝对算是其中一个。 她就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把药膏先放好,然后仔细拆掉中午他自己包扎的白缎。 分离皮肉的时候,她看着都疼,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 棠梨手上顿了顿,将眼底的潮湿逼回去,才继续帮他拆剩下的。 这就是自己胡乱包扎的后果了,血和皮肉都很白缎黏在一起,每次撕下来一点,都是让他再体会一下受伤时的痛。 长空月一言不发,沉默地垂着眼,眼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看不见他是反应,他却能看到她潮湿的眼睛,紧咬的下唇。 她的动作小心认真,生怕他被弄疼,每次撕一点点,就赶紧看看他是不是还好。 确定他神色平静呼吸平稳,她才紧抿着唇继续往下撕。 没有人能否决她此刻的真心。 也没人能无视她满脸的心疼。 长空月白袍之下的肌肉绷紧了,脊背挺得笔直,良久,他总算开了口。 “直接撕掉就行了,不必这样磨磨蹭蹭。” 他没有赶她走。 也没说什么特别让人不能接受的话。 甚至没拒绝她帮忙。 他还主动和她说话了,提了一点要求,这对长空月来说已经是不可置信的让步。 好像只能这样了。 她站在他面前,他若不给她台阶,难不成还要她跳下去吗。 最开始真的没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直到分开之前长空月都还以为,他是可以放手的。 他不觉得一段日子的朝夕相伴,一次阴差阳错的肌肤之亲,就能带来多么难以割舍的感情。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不得不独自一人去走的路,不适合和任何人留下羁绊。 最初只是希望在不影响后续的情况下,相对得负起一些责任。 再后面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眼底有些混乱,不解、矛盾和冲突。 所有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碰撞,他说了话,这次却没得到棠梨的回答。 沉默的人反而换成了她。 棠梨闷头给他拆下白缎,根本没听他的建议,依然我行我素的“磨磨蹭蹭”。 必须承认的是,这样真的没有那么疼了。 她每撕开一点就会用药膏润一润,因为细心和谨慎,白缎全部拆下来的时候,伤口也没再次撕裂太大,血流得比往年都少。 长空月赤着上身坐在椅子上,月光和夜明珠的光斑驳地落在他身上,为他苍□□致的身躯镀上淡淡的柔韵。 他身上的伤口狰狞恐怖,更衬得他的身体神圣纯洁,美丽无瑕。 棠梨无心欣赏美丽。 破碎的美丽只会让人越看心里越难受。 她满头汗水,扯下沾满鲜血和腐肉的白缎之后就立刻开始清理腐肉。 这个流程是熟悉的。 以前给长命她也这么操作过。 但长命那个时候好疼。 师尊也会很疼吧。 棠梨一想到这个就有点下不了手。 对着狗子可以狠下心来,对他实在下不去手。 那伤口上绝对有阴毒,她这么一个新手都能看出来。 伤口一看就是被巨手抓挠留下的,那手怕是没有多少肉了,一道一道划开他后背的皮肉,如同削铁如泥的宝刀一样。 棠梨不敢想象他遭遇了什么,要知道是这个样子,她就跟他一起去了。 她是没用了一点,但有时候没用也是一种有用。给他拖点后腿,他是不是就不用太深入幽冥渊去祭奠亡魂?是不是就能匆匆忙忙地赶回来?是不是就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长空月等了很久等不到棠梨继续,下意识觉得她又被吓到了。 去了一趟幽冥渊边界就把她吓成那个样子,这么血腥的伤口她肯定更是接受不了。 只是为了得到他的原谅,暂时还要在他手下修行,才逼迫自己不得不这么做吧。 这个时候她是不是又在想墨渊,想着她的好师兄能不能来救救她。 思及此,长空月忽然就不想再疗伤。 他拿起外袍就要披上,药不涂了,也不包扎了,就这么胡乱披上便是了。 但他手上刚一动,一直没有动作的棠梨就有了动作。 她想到了更好的方式来帮他清理腐肉。 “师尊,你等我一下。” 她忽然放下手头的一切,趴到他身边不远处的小榻上,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长空月不得不望过去,看着她奇怪的行为。 重伤都无法让他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她的迷惑行为让他皱了一点眉头。 棠梨说:“我睡一下,师尊一会要是有什么感觉,千万别抗拒,一定要接受!” “……” 长空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棠梨趴在他身边,快速地睡着了。 他还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就感觉有什么细细密密的线缠绕向他。 他会天衍术,并在棠梨身上用过。 当时他看见了她身上朝他漫延的无数红线,几乎要见他吞噬。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他呼吸困难,下意识要抗拒,可他想起她睡着之前的话。 于是长空月极力克制,被动承受,被那无形的细线拉扯吞噬,一下子也失去了意识。 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坐在寝殿的椅子上,棠梨已经醒过来,状态不是很好。 她身上原本充盈的灵力全都消失了,甚至隐隐有被吸干的迹象。 长空月正要说话,就发现了另外一个异常。 他的伤口不疼了。 不管棠梨如何去挖掉腐肉他都不疼了。 长空月怔在那里,静静望着她苍白疲惫的脸庞。 她嘴唇发白,身子累得微微打颤,可眼睛却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 第42章 现在的情况棠梨有点应付不来。 但总归是一件好事吧? 师尊疼成这个样子都没有把她赶出去, 还主动靠着她,这肯定是不生气了。 不生气就行。 棠梨的要求很低,只要师尊不生气, 别说靠一会肩膀了, 把她当成沙发坐着都没关系! 棠梨马上支棱起来,使劲提高肩膀,微微偏头问:“师尊, 这样会靠得更舒服一点儿吗?” “……” 还真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又或者说, 是故意的吗。 刚刚才给他上过药, 手指毫无阻隔地在他的身体和伤口上游走。 痛感被屏蔽之后,那种皮肤被她抚摸流连的痒意便十分明显。 之后甚至还钻进他的怀里给他包扎,一圈一圈绕着雪白的缎带, 脸红得似乎能滴下血来,眼睛四处乱飘, 什么都敢看, 除了他的脸。 而现在,她又挺了挺脊背,让他从靠着的位置往下垂眸, 可以清晰看见她略微敞开的交领里, 那似有若无的起伏线条。 方才的角度并不足够暴露, 现在这个扭曲的姿势, 是真的暴露得淋漓尽致。 今日为了搭配奶杏色的裙子,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肚兜。 肚兜边缘微微隆起, 因她的姿势别扭地留出一点缝隙。 她还在问这样会不会靠得舒服一些。 怎么听怎么像是,欲盖弥彰。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她的呼吸声,白日的凄冷在夜晚莫名温柔起来。 他身上很冷,但她身上很暖, 让人情不自禁地趋近。 他靠得更近了,仿佛就是一种回应:这样确实会更舒服一点。 棠梨如同得到鼓励,微微后仰,与他的怀抱贴合。 长空月的发丝划过她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痒意,棠梨不自觉地仰起头,缓缓吞咽了一下。 想挠挠,可姿势不方便,又怕碰到师尊叫他更疼,只能这样忍耐了。 于是长空月的视线里看到她微微闭眼,仰起头来。白皙脆弱的颈项暴露在他的视野之内,他就靠在她颈窝,她如此情态,是希望发生什么? 长空月微微侧目,凝在她修长纤细的脖颈上。 很近了,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唇瓣就能碰到了。 他的呼吸落在她颈间,让棠梨觉得更痒了。 她情不自禁地蜷起脚趾,别扭地拉扯闪躲。 可他们现在这个姿势是断无可能闪躲开来的,这样只会将他的胸膛与她的后背贴得更紧。 “师尊,好痒……” 棠梨实在没办法,只能和盘托出自己的感受。她伸出手想抓一下,手落在他发丝和呼吸的位置,指腹轻轻按压,捋了捋他的发丝,却对缓解痒意始终不得章法。 长空月耐心地看了一会,不得不伸出手帮她缓解。 他冰冷的手落在她颈间,冷意让她激灵一下。 指腹按压在肌肤上,痒是不痒了,可她开始麻了。 棠梨僵了僵,低声说:“师尊的手怎么还是那么冷。” 给他暖玉他不要,现在手冷成这个样子,还受了伤,这可怎么办。 棠梨想起上次师尊是怎么暖手的。 好像是用她的脸。 捏脸还是算了,表情太难看了。 那还有什么别的方式能暖和一点吗? 去给他拿件衣服,让他多穿一点吧。 棠梨刚想这么做,还没来得及和长空月拉开距离,颈间冰冷的手指已经落在了锁骨上。 她顿时呆住,茫然地瞪大眼睛,感受到着冷意一点点下移。 再往下面就是—— “还冷吗?” 低沉的询问尽在耳畔,棠梨浑身一凛回过神来,他的手已经拿开了。 她呼吸有点凌乱,神不守舍地胡乱点头:“不冷了。” 他的手确实很快就不冷了,都在她身上暖热了。 “你身上很烫。”长空月慢慢道,“很热吗?” 棠梨确实有点热。 她也觉得自己浑身发烫。 她以手做扇忽扇了几下,尴尬说道:“哈哈,是有点热,夏天嘛,也正常……” “你已经筑基了,不该这样畏热。今日下了一天的雨,气候也并不炎热。” 三言两语把她虚伪的借口给击溃了。 她也确实不是因为天气炎热才这样。 棠梨摸了摸头上的汗,完全是被他靠得这么近给弄得浑身燥热。 太难受了。 始终维持着贴近他让他舒服的姿态,令她心慌又劳累。 棠梨低下头,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借口,干脆保持沉默。 好在长空月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他应该在看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近在咫尺,若有所思。 棠梨有点受不了。 她忍不住道:“师尊,你别盯着我看。” “……” 她的音调沙哑压抑,急迫而慌乱。 长空月阖了阖眼,顺从地转开视线。 不盯着她的脸看,那要去看何处。 他这个位置,不看她的脸就只能看一个位置了。 长空月尽力克制着不去看她走光的角度,可她示意他这么做。 一次是偶然。 两次也可以是误会。 三次就不会是会错意了。 给了台阶下,马上便顺杆往上爬。 若此刻才是重逢的氛围,倒是叫人有些不忍回绝。 他长睫翕动,半晌,忽然唤她:“棠梨。” 棠梨激灵一下,立刻道:“在!” 长空月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紧绷,他的身体也跟着一点点紧绷起来。 窗外的雨忽然又下大了,硕大的雨点打在窗沿上,噼里啪啦,声音极大。 但这一点都不影响棠梨听见师尊忽然加重的呼吸声。 是梦境的效力完全没用了吧? 他听起来更疼了,甚至在压抑着喘息。 他的下巴微微下移,换做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她的脖颈处没了他的呼吸,刚想松口气,忽然被他的额头抵得往前略略一动。 “……师尊,你没事吧?” 他好像很难受。 浑身发冷的一个人,现在额头烫得惊人。 炙热沉重的呼吸透过单薄的衣料钻入她的肌肤,棠梨蓦的六神无主起来。 “师尊……” “你之前不是想叫我师父吗?” 话音未落就被打断了。 长空月唤了她的名字,此刻才说出意图。 这样一个问题,真是问得棠梨无可奈何。 “快别说了。”她垂头丧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不太好的“梦”,喃喃道,“每次说这个师尊都要生气。” 雨越下越大,长空月的呼吸紧绷,声音很轻道:“这次不生气。” 沙哑的声音混杂着落雨的声音送入耳中,棠梨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要转头确认,却被立刻禁制。 “别回头。” “……” 不能回头,只能小心翼翼地用语言确认。 “……刚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好在她不是真的听错了,长空月回答得很快:“是真的。你可以叫我师父。” 棠梨浑身一震,半晌未言,直到长空月慢慢问她:“怎么,不想叫了吗?” 当然不是。 只是幸福来得太突然了一点。 棠梨回过神来马上叫他:“师父。” 语气激动,咬字清晰准确,还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长空月何止允许她叫,还会回应她。 “嗯。” 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个“嗯”,也让棠梨倍感振奋。 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师父。” “嗯……嗯……” 他的尾音拖得很长,略带一些鼻音,呼吸急促凌乱,听得人莫名心痒。 棠梨好开心。 一直以来的夙愿满足了,她真是没忍住,又扬眉吐气颇为得意地叫了一声:“师父~” 语气里不自觉地带出了一点点愉悦的荡漾。 那荡漾的尾音换来一句压抑的、难以形容的应答:“……唔嗯。” 那是一个很重的应答。 带着些喘息,像忍耐着激烈的痛苦。 杂乱无章的呼吸落在她肩头,让棠梨一下子清醒不少。 雨声里莫名有些被掩盖的衣料摩擦声,他这样喘,这样克制压抑,难以自持,棠梨突然没由来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定是她想多了。 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把那些没用的带颜色的废料清理一下啊! 棠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出了好多汗,不自在地抓紧了裙摆。 虽然但是,这冗长沉重的呼吸,断断续续地轻喘,莫名的摩挲声,真的太容易让人想歪了。 天呢。 她到底把师尊想成什么人了。 太恶劣了。 人家还受着伤呢! 可是…… 可是…… “师父,我……” 棠梨有点承受不住地开口,才说了三个字,便听他紧绷到极点得一声闷哼。 “嗯——” 棠梨:“……” 肩上传来颓然倾倒的重量,他倒在她身上,身子微微颤抖。 棠梨脑子彻底陷入混乱,人呆呆的,唇瓣开合,却发不出丁点儿声音。 半晌,她听见耳边熟悉清冷的声音:“对不起。” “……什么?”她讷讷道,“为什么突然道歉。” 肩上一直抵着的额头缓缓撤开了,棠梨却没有任何轻松解脱之感。 她如同被扼住喉咙的幼鸟,比之前还要无所适从。 而长空月的回答更是让她抬不起头来。 “对不起,弄了你一身。” “……”糟糕。 真是太糟糕了。 究竟是在说些什么呀。 第43章 棠梨躺在床榻上, 头望着帷幔顶端,眼神毫无焦距。 她在思考。 非常认真地思考。 思考自己到底是怎样的无可救药,居然对着重伤的师尊想入非非。 她思考了大半夜, 下了一整天的雨终于渐渐停息的时候, 她总算想明白了。 这不怪她啊。 这怎么能怪她呢? 就是很容易让人想歪啊。 棠梨猛地坐起来,用心复盘了好几遍,还是觉得自己没问题。 只能说师尊叫得太那个了。 不过这也不是他的错, 伤成那个样子, 换作她都得哭天喊地了, 师尊只是低喘一下,已经非常厉害了。 总之他们俩都没问题,纯粹就是太巧了。 想明白了棠梨重新躺下, 裹上毯子准备睡觉。 还有后半夜可以休息,想来师尊回宗了, 明日就得继续后面的剧情, 她也得好好修炼起来。 熄了殿内的夜明珠,棠梨拉上帷幔,缩在毯子里闭上了眼睛。 一刻钟中后,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缓缓抬起手, 看着洁净柔软的指腹, 脑海中抹不掉手指划过他肌肤时的触感。 修士就是这点好, 青春永驻,容颜永远完美无缺, 肌肤也完全没有瑕疵。 尽管长空月是个男人,可他确实称得上是冰肌玉骨。 血腥狰狞的伤口与白皙细腻的肌肤相映衬,她那时心无旁骛,一心为他处理伤口, 此刻午夜梦回,却不断回想起他挺括赤着的脊背,克制饱满的胸膛,以及绷紧的八块腹肌。 八块!!! 长空月的身材很好,穿着道袍时显得清瘦飘逸,脱下之后肌肉线条又十分优越。 棠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最后的思绪定在勒紧白缎时,他胸肌上的凸起。 皮肤白的人,身体重要部位也会跟着颜色偏浅。 师尊胸口的上是粉色的。 褪去外袍后臀也特别挺翘,看着很有弹性,让人很想摸一下。 也不知道到他其他地方是不是粉色。 棠梨慢慢拉起毯子盖住了自己的脸。 半晌,毯子里发出怪异的笑声,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破罐子破摔。 第二天,棠梨没能正点起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昨天一夜未眠,天亮才艰难入睡,睡着了梦境也古古怪怪,叫人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在醒来的前一刻不受控制地沉浸其中。 棠梨在做梦。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她梦见了长空月。 环境很奇怪,像是在什么温泉或者水池里。 棠梨对温泉有些不妙的记忆。 她穿书第一天就在温泉水中过了夜。 体验感还是不错的,只是那人身份至今不明,也不知道二师兄查得怎样了。 这画面实在不适合她,她想着要换一个,但为了让师尊上药的时候不疼,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灵力,好不容易构建出一个梦境来,再换掉场景的话,她搞不好就醒不过来了。 她认命地留存了这个场景,而后在漫天氤氲的水汽之中,看见了在沐浴的长空月。 人在沐浴的时候肯定是不着寸缕的。 棠梨几乎一眼就将他全身给看光了。 好消息是,他的臀和她想象中一样挺巧圆润,饱满极了。 坏消息是,她看见的是背面。 前面她这个角度看不见。 棠梨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醒来吧,做梦也不该这么奖励自己吧! 要做带颜色的梦,也请把人物更换一下好吗? 这可是你亲爹啊! 手已经落在脸上,还是没舍得给自己一巴掌。 她只能紧紧捂住嘴巴,强忍着不发出惊叹声。 此刻她心里有个强烈的念头。 师尊要是能转过来一下就好了。 ……救命吧,这世道好不了了,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棠梨手抬起来,终于舍得给自己一巴掌了。 但眼前的画面已经不受控制地随着梦境主人的心意转变。 温泉里沐浴的男人缓缓转过身来,棠梨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捂住了眼睛。 天呢。 真的转过来了。 要死的梦境操控大师,你有点节操吧! 尹棠梨!收手吧! 是的。对。收手! 棠梨缓缓收起手。 透过指缝,她清晰地看见了温泉中男人的正面。 他坐下了。 坐在温泉里,低着头轻轻捋着乌黑潮湿的长发。 这个角度她看不见前面的关键部位了,温泉水虽然清澈无比,可缭绕的水汽阻碍了能见度。 棠梨松了口气的同时,忍不住低咒这该死的水汽能不能消失。 哗啦啦。 有另一人下了温泉。 是她自己。 她意识到自己下水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返回了。 在岸上的时候还是很大的温泉,两人之间有不短的距离。 下了水之后,温泉忽然缩小许多,她几乎三两步就走到了他面前。 梦境是她的梦境,随着她的想法变化,一切都是她心中所愿。 棠梨麻木地看着自己走到了长空月面前。 水汽慢慢消散,波光潋滟之下,她一低头,似乎……看见了。 又似乎,没看太清楚。 总之很干净。 没有什么多余的毛发。 和她想象中一样是粉色的。 啪。 棠梨给了自己一巴掌。 她觉得自己肯定是余毒未清。 否则不会做一个这样的梦,还在梦里想象师尊的隐私。 太可怕了,太下流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棠梨打了自己一巴掌,但是一点都不疼。 做梦嘛,怎么会疼呢。 是的,只是一个梦,师尊又不知道,只是她自己在做梦而已。 没人会知道的。 一种隐秘诡异的禁忌感侵袭她的心脏,她不敢去看近在咫尺那张脸,无法面对他清澈的目光,只眼睁睁看着自己朝他抬起手。 而后她的手就那么如愿以偿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果然摸起来是硬邦邦的。 肌肉紧绷的状态就是这样。 他在用力吗? 棠梨想看看师尊是什么表情,又觉得还是别看了。 不管是什么表情那都是她给他设定出来的,不是真实的,只是一场梦。 ……但都是梦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她会给他设定什么表情? 棠梨的手流连在他胸口,指腹擦着粉点过去,视线上移到他的脸庞。 会不会给他设定了很下流的表情? 师尊那样的容貌若做出这样的表情,得是个什么盛况? 看清他的神色时,棠梨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温泉内的光线很好,照得他发顶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耳廓在光下透出薄薄的绯色。 她望着他,他也在看着她。 好看的眼睛眼神专注,那与生俱来的温柔悲悯让他看上去很好欺负。 那种浑然天成的破碎感,又让她真的很想狠狠欺负他。 可是怎么能产生这样的念头。 她真的一直把他当做亲爹来看待。 但她到底在期待亲爹对她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手上情不自禁地加大力道,随后棠梨就真的看见了他的表情变化。 长空月微微眯眼,修长的颈项轻轻仰起,喉结滑动,唇齿间溢出低吟。 棠梨瞳孔收缩,手猛地松开,本该连滚带爬地结束这个梦境,却不知怎么,越过他之后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这一个回头,让她视线垂落,那手不听使唤地在他臀上抓了一下。 果然和想象中一样柔软有弹性,皮肤丝滑,感受不到任何的毛孔。 真好。 让人爱不释手,流连忘返。 棠梨再不迟疑,拔腿就跑。 梦境消散,她气喘吁吁地清醒过来,手抓着毯子,满身都是汗水。 ……她这道法还真是好啊。 她挣扎着翻滚,人虽然醒了,却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起不来。 根本起不来。 尽管只是她自己做了一个梦,那也无法坦然去面对梦里被她亵渎的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这次是真的所思了才梦到。 不应该。 尹棠梨,你简直是个疯子。 她精疲力竭,浑身无力地昏迷过去。 一墙之隔的寝殿里,长空月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受了伤,理应好好休养生息,昨夜棠梨走了之后他便准备休息。 但人闭着眼却怎么都睡不着,因为太吵了。 隔壁的人睡不着,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搅扰得他也无法入眠。 一直到天亮,他都被她牵连得不能休息。 他本想算了,人都坐起来了,却硬生生被熟悉的感觉拉入了一场梦境。 一个由她构造,还被她无意识拉进来的,难以形容的梦境。 长空月低着头,拉开衣领看了看胸口,又回头瞥了一眼下方。 ……真是放肆。 醒着不敢对他怎么做,连把一切摆上台面都不敢,他都已经顺从她维持现状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摆上台面后续会很难处理,分开时过多麻烦。 遵从她自欺欺人得过且过的处事哲学,反倒是一种不错的方式。 只是没想到,她在她自己的“梦”里倒是放肆得很。 窗外传来墨渊的声音,长空月低着头没有应答。 墨渊也不需要应答,他知道师尊在这里,直接道明来意:“师尊,青丘的人等了很久,若再不处理胡璃,恐怕会很麻烦。” 今早那消停许久的青丘使者终于又现身了,直言没时间再让他磨蹭,墨渊也没打算再拖着。 师尊都回来了,那牢里中气十足的狐族公主也终于开始怕了,确实该有一个结果出来了。 第44章 棠梨精尽人……啊不对, 是精气耗尽了。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又把长空月拉进了梦里,还在梦里构建那档子事儿,把自己仅剩的一点精气都给耗干了。 她沉沉昏过去, 气息微弱地倒在毯子里, 浑身冒热汗。 若不是长空月清楚知道她干了什么,还得以为她要死了。 他就坐在她身边,都感受不到什么呼吸声。 想到她是做了什么变成这样, 恐怕她还自以为他不知道呢, 长空月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何至于此。 又不是什么难事, 她若真想,用得着去“做梦”吗? 罢了。 长空月挽袖抬手,缓缓将手掌放在了她的丹田处。 她蜷缩着, 头发散乱,精神恍惚, 唇边似乎还有呓语。 长空月本无意探查她精气耗尽之后不由自主的胡言乱语, 可他实在听力太好,不想听都得听。 一开始是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词汇,古古怪怪, 发音不是官话或方言。 再后面终于可以听懂了, 还不如听不懂呢。 她迷迷糊糊说什么“禁止虐待老年人”、“天呢我到底在做什么啊这也太令人害羞了”之类的话, 不但说, 还还有动作,手舞足蹈, 接着发出怪异的笑声。 …… 长空月一点点将她丹田里属于他的剩余元阳提炼出来,送入她的四肢百骸。 转瞬之间,棠梨绷紧了身体,面色潮红, 克制不住地呜咽一声。 长空月望着她,徐徐帮她引入精气,耗干的身体正适合强盛的灵力,现在为她炼化所剩的元阳是最好的机会,也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棠梨脸更红了,身体不断扭动,衣领敞开,整个人乱七八糟。 长空月面不改色地加大力道,她因此绷紧身体,很快不再乱动。 寂灭峰上隐隐有雷鸣声来,长空月漫不经心地想,雨过天晴,确实是个适合结丹的好日子。 如今这个世道不比千年前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如今修士道行下降严重,能结丹,已是与九成人拉开了距离。 她有能力保护自己了。 等将入梦的道法修炼得更好,他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长空月想到这里,空着的手缓缓落在了她汗湿的脸颊上,温柔地给她擦着汗珠。 指腹擦着她柔软的脸颊过去,明明要撇下别人的是他,可他脸上的神色,却像是自己才是被抛下的那个人。 天璇峰的位置,也能感受到寂灭峰金丹的雷鸣。 今日天衍宗有人结丹。 这在天衍宗不算什么稀罕事。 但如果是寂灭峰上的弟子结丹,那就不一样了。 墨渊罕见地走神了,视线透过刑律殿偌大的窗子望出去,心想,一定是小师妹进阶了。 真快。 之前那一面才只看到她增进了几个小境界,师尊一回来,她居然就可以进境了。 筑基之上便是金丹,是真正质得飞跃,得五百年寿元,坐稳高修行列了。 师尊果然很会教导弟子,当初未曾给小师妹修无情道,如今看来非常有先见之明。 小师妹经历过缠情丝,性格又与他们师兄弟几个截然不同,若修无情道自然是事倍功半。 不像现在,找到了合适的功法,结丹的速度丝毫不亚于他们这些修无情道的。 “是小师妹进阶了?” 花镜缘见墨渊都走神了,便也心安理得地开小差,拉着身边的温如玉窃窃私语。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大师兄是这样,小师妹又是那样,我都不好意思为小师妹高兴了。” 他那声音又不算很小,玄焱离得不远,听得清楚明白。 他微微启唇,沙哑但清晰地说:“没什么可不好意思。六师弟不必顾忌我,我的事是我自己的因果,小师妹若再进阶便是金丹,结丹乃大喜之事,怎能因我连带小师妹的喜事。” “我看今日的判罚诸位也不必等着了,小师妹进阶有师尊在,定然顺顺利利。”玄焱主动道,“几位师弟尽可离去,我这里也没什么不好,不过是等个结果,而后再勤加修炼罢了。” “纵然再无希望,我也要在竭力一试,才能彻底死心。” 玄焱主动表态,看上去并未困于其中,态度较为豁达。 几个师弟听了,既为他能想开感到高兴,也更是忍不住为他惋惜。 温如玉睡意消散了一些,他还记得那日棠梨筑基宴上的意外,比起其他人只在意大师兄,他多观察了一下苏清辞。 这位苏师侄显然不太能接受小师妹又要进阶的事。 她错愕地望向窗户的位置,尽管已经努力在做表情管理了,但神色还是非常扭曲。 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她勉强收回视线,低下头去,垂落的长发遮住了她的侧脸。 温如玉看不到什么了,但他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 苏清辞讨厌小师妹。 或者说得更直白些,她恨她。 能达到如此恨意,不惜在那样的场合出手,两人之前必然有不可调节的矛盾。 可小师妹之前不过一个普普通通的外门弟子,如何与风光无限的天衍宗大师姐扯上关系,乃至于到了恨的程度? 温如玉淡淡地望向了身边人。 大家都不是笨蛋,多少也都察觉到有问题,自然都对此想不通。 他们想不通的事很快就出现了转机,伴随着金丹的雷劫声,刑律殿上出现了异常。 玄焱希望大家都走,不必再参与后续的事,将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不过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希望。 不管是苏清辞还是胡璃,都不太希望一切真的悄无声息结束。 胡璃是觉得已经都这样了,若玄焱和苏清辞师徒乱了伦常的事情还不传出去,那岂不是成全了他们? 他们还好端端做着师徒,在宗门里朝夕相处、粉饰太平,这和让他们就这样在私底下双宿双栖有什么区别? 做梦! 她都这样了,谁都别想好! 苏清辞非常了解胡璃,知道她绝不会善罢甘休,也没想着随玄焱的心愿。 如果是尹棠梨金丹之前还有些可能,碍于对方可能也重生了,手中有些底牌,她不是不能先蛰伏。 可是现在她忍不了了。 金丹,那是上辈子这个废物不可触及的天梯。 上一世若有什么是苏清辞到死都比尹棠梨强的,那就是修为了。 再是站在她头上作威作福道德绑架,尹棠梨也无法在修为上超过她。 直到一切终结,她也不过是个筑基修士罢了。 而苏清辞在天衍宗的时候已经是金丹中期,后面入了魔更是天魔级别,是尹棠梨一辈子不可攀登的高峰。 现在完全变了。 她居然结丹了。 苏清辞神色阴晴不定,她抬起头正要说些什么,便见墨渊倏地站起,青丘众人齐聚殿门前,有人,或者说有强大的妖气闯入了刑律殿。 “事出紧急,实在来不及等到山下弟子通传,本尊便直接进来了,想来二长老也不会介意。” 朔风正看着棠梨进阶的雷劫,忽然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他眉目一凛,知道事情不好了。 他已经尽力加快速度了,可还是拖延了太久,他迟迟回复的消息青丘已经不再相信,已经派了人来代替他处理。 来的人还远超他的预料。 不是长老们,是狐王亲自来了。 强盛的妖气让殿内修士不适皱眉,青丘众妖立刻围上狐王,只有朔风仍然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一切。 狐王并未指责他什么,甚至还超他点了点头,因为她太清楚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德性。 看看吧,看看这是什么场面,天衍宗大长老和他的弟子跪在地上,二长老站在高台上,其余几位长老都在列,神色一个比一个严肃。 呵呵,长月道君这七个弟子,那是各个都修无情道,各个都是风姿无双,难啃的骨头。 胡璃惹谁不好,惹他们! ——说来他们确实很吸引狐族,但这也不该真的动手。 狐王紧绷的气息在看见女儿虽然疲倦狼狈一些,但并未受什么伤后,稍稍放松开来。 “冒昧前来,多有打扰,山下弟子只是在幻梦中睡着,等睡醒便没事了。” 狐王解释自己并未伤害天衍宗弟子。 她走上前来将女儿护在身后,三两眼就把现场的情况看明白了。 “二长老,人你们已经关了月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本尊看也差不多了吧。” 狐王露出“请适可而止”的眼神:“何必谈什么处置不处置的?我今日来此,便是献上青丘的诚意。我这里有一颗上好的融元丹,可助大长老恢复修为,保他能重修无情道。” 墨渊步下台阶,走到狐王面前,先看了看她手里的丹药,又去看大师兄的表情。 大师兄一个眼风都没施舍给那颗融元丹,态度很明显了。 他不要。 若借助外力重修无情道,那也不是原来的道法了,是不被师尊认可的,那大师兄就不会要。 大师兄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墨渊收回视线,同样也不提这颗丹药,只说:“狐王擅闯天衍宗,将我宗门规视为无物,原本我还在您的女儿究竟是像了谁,现在算是有答案了。” “狐王母女二人,可谓是一脉相承。” 狐王碰了钉子。 她握住手里的融元丹,这可是天底下万中无一的宝物,可这些牛鼻子看都不看一眼。 胡璃不甘心地躲在母亲背后,咬牙说道:“娘,他们不识好歹,别管他们,直接走了就是!” 第45章 棠梨醒来的时候, 耳边有人交谈的声音。 一个是长空月,就算迷迷糊糊的她也不会认错他的声音。 另外一个应该是二师兄,那种特有的冷肃感只有他有。 棠梨睁开眼, 眼前有熟悉的身影坐着, 她非常自然地抚向他的手臂,轻轻抓住他修长有力的小臂。 长空月的道袍虽然都不是新的,但每一件面料都很讲究, 触手柔软轻薄, 放量又大, 层层交叠之下只显出尘飘逸,不显半点累赘。 “醒了。” 她手上的温度隔着衣料传递到长空月身上,他顺手抓住她, 轻轻按在床榻边。 棠梨这才清醒过来,倏地把手收回。 这是真实的, 不是梦境。 她到底在干什么, 还把梦境代入现实了是吧,一醒来就对着师尊动手动脚。 这还有别人在呢! 棠梨赶忙爬起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 结果发现自己衣物整齐, 头发甚至还简单绾了个发髻, 无需特别去整理。 她不太会梳发髻, 头发也没有本地人那么长,发髻肯定不是她自己弄的。 棠梨抬眼, 比起师尊,她先看见二师兄若有所思的神色。 “二师兄,早上好。” 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 墨渊缓缓一笑,温声道:“不早了, 已经快到正午。” 都中午了。 想到自己什么时辰才睡,睡着之后又做了什么梦,棠梨对起晚了感到十分羞愧。 她欲盖弥彰道:“哈哈,我只是多修炼了一会。” 墨渊知道她的修炼之法,她绝对不承认自己是想入非非才起晚了。 果然墨渊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说法,而后认真道:“恭贺小师妹结丹,今后便是金丹期了,再接再厉,争取有一日能超过师兄。” 结丹? 她金丹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棠梨只记得自己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人被黑压压的梦覆盖,好久都没办法醒来。 她怔怔地指指自己,再不想面对也必须去看长空月了。 长空月被她晾了半天,一直都没主动说什么。 他随意地坐在床榻边,身形挺拔瘦削,刻意放低存在感的时候,很少有人可以注意到他。 棠梨并非没注意到他。 他就算刻意放低存在感,在她这里也是难以忽视的。 只是他实在太耀眼了,叫她看都不敢看罢了。 师尊今天穿得好帅。 衣裳虽然也不是新的,但棠梨从未见他穿过这件。 那是一件少见的、带了些颜色的锦袍,偏月白色,衣摆和袖口上绣了精致的银色仙纹,在外还披了一件月晕般的纱袍。 他纤细却有力的腰被玉带紧紧勒着,宽阔的肩背与精瘦的腰身在纱袍之下若隐若现。 他的侧影被日光温柔勾勒,脸上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轻抿的薄唇如刀裁秋霜,察觉到她终于转过来的视线,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也没和她说话,只继续和墨渊交谈。 “你留在此处,我去见狐王。” 长空月站起身来,扯出他被棠梨膝盖压住的衣袂。 棠梨马上挪开一些,眼见着他要离开,不得不抛开所有的难为情,追着道:“师尊要去哪?” 墨渊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人相处,将那些不自主亲近的小细节尽收眼底。 他一言不发地将自己放空,但还是能听见师尊和小师妹说话时,与对着他们截然不同的语态。 “狐王擅闯宗门,扰乱今日对青丘公主的处罚,还将此事牵扯到了你身上。”长空月头也不回道,“你二师兄无法处理,便由我亲自去一趟。” 今天是处理胡璃的日子吗。 比起胡璃,棠梨只能算个女炮灰。 胡璃是青丘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尊贵命又硬,在女主两辈子的经历里都活到了最后。 棠梨就知道天衍宗抓了她,真要把她怎么样也很难。 但师尊亲自去的话可能会不一样。 原书里不管是哪辈子,长空月都没干涉过对胡璃的处置,都是玄焱和墨渊两人解决的。 这次他之所以去管—— 棠梨听到他刚才提及了自己。 是因为她吗? 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棠梨从来不敢自作多情,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很容易栽个大跟头。 “……我也去吧?” 她犹豫地望着长空月的侧脸,发出像是询问,实则恳求的话语。 若师尊要去,那她肯定也要去。 事情是她惹出来的,没道理她置身事外,叫师尊去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争端。 之所以犹豫是怕被拒绝,也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这是你爹这是你爹这是你爹”,才勉强把心里莫名其妙的感觉压下去。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还以为以她的性格会能逃就逃。 “没必要。” 尽管出乎预料,可他还是拒绝了。 他想都没想道:“你去做什么?青丘狐族霸道专横,行事肆意,你去了也不过是让他们多看些热闹。这件事我会处理好,你在这里等着便是。” 棠梨当然愿意摆烂,什么都不管。 什么狐王什么女配什么女主,她一个都不想见。 本来这些事就和她没关系。 她没害过人,没做过坏事,从头到尾都是稀里糊涂地顶了别人的差事,被迫上岗。 如今任何情势不好的局面,本来就不该由她去承受。 但也不该是长空月去承受。 比起她来,长空月不是更无辜吗。 “那不行,这件事因我而起,没道理让师尊替我去烦心,我自己留在这里躲清静。” 她瞟了一眼沉默的墨渊,低声道:“二师兄,咱们都过去看看吧,事情总得有个了断,今天差不多是时候了。” 缠情丝这段剧情到今天就算是彻底收尾了。 再之后便是关乎到师尊中毒的剧情。 不管怎么说,她早晚要接触这个世界上更多的人,也要参与更多的纠葛,不可能躲一辈子。 棠梨认认真真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看她难得坚持,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也好。 他不可能一辈子挡在她面前。 她早晚要独自面对一切。 “来。” 长空月朝她伸出手。 棠梨相当丝滑地把手交给她,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当着墨渊的面消失了。 墨渊安静地站在原地,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神色也是相当平静。 如果说他之前还在犹豫,还没勇气确认。 那现在就是完全确认了。 ……这算什么呢。 大师兄是这样,师尊也是这样。 青丘狐族真是“功不可没”。 等墨渊赶到刑律殿的时候,棠梨和长空月已经到了。 长空月在这里,主位自然是他来坐。 墨渊站在他右侧,棠梨则站在他左侧。 高台之下,玄焱等人恭敬地跪拜在地,青丘的众妖也匍匐在地不敢抬头。 一时之间,大殿上只有胡群玉、朔风和胡璃直面着他。 这还是棠梨第一次见到这篇文里的头号恶毒女配。 狐族公主一双狐狸眼生得极妙,眼尾微挑,弧度精致又疏离。 她肌肤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内里透着压不住的艳光。 即便被暗无天日地关押了一个多月,依然掩盖不了她疲惫之下的美艳绝伦。 与她一样,狐王更是气势不凡,艳光四射。 那如出一辙的狐狸眼既有青丘王者的睥睨,又有女子独特的温柔多情。 是的,温柔多情。 胡群玉望着出现在她面前的长空月,那画都无法比拟的本人久久难得一见,真是叫她实在有些把持不住。 “长月道君有礼了。” 胡群玉主动弯腰见礼,长空月的眼神毫无丝毫温度地落在她身上,没有任何与她寒暄的意思。 他直言道:“狐王不肯让天衍宗处置你的女儿?” 胡群玉面对墨渊那是侃侃而谈,寸步不让。 但面对长空月,便有点难言地梗住,半晌无语。 胡璃瞪大眼睛看着母亲,使劲拉扯她的衣袖,才让她勉强回神。 “这个……也不是不能处置,但我这不是也受了伤,还伤得很重,今日也不过好了三成。”她说话时微妙得有些委屈,幽怨地望着高台上说,“你的人下手也很重啊,我比你的大弟子伤得还重。” 要棠梨说,狐王不愧是狐王。 这位绝对是重量级。 看那似嗔还怨既娇又媚的姿态,别说男人了,她一个女人看了都很有感觉! 她要有这个本事还去做梦干什么,她直接——呸! 打住! 别想了! 而且狐王对着师尊抛媚眼这种事情,怎么看都很奇怪吧。 她女儿还在那看着呢! 棠梨去看胡璃,果然对方很生气,表情特别难看,拉扯着母亲的衣袖跺脚表示不满。 棠梨看了,也悟了。 看人家闺女这反映,那她心里不得劲也正常。 她也学着别人做女儿的模样,靠近长空月,明里暗里挡住狐王脉脉含情的视线。 长空月本来要说话,被她这么一挡,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他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修长的眼睫颤动片刻,才再次开口道:“狐王伤势如何与本君无关。” 胡群玉闻言,表情变得比胡璃还难看。 棠梨就站在长空月身边,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从她斜后方传来,她只觉如芒在背,哪怕没回头也知道师尊在看着她。 刚才那点子勇气顿时荡然无存,她老老实实低着头缩到一边儿去了。 第46章 棠梨认真思考天衍术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术法。 根据她从原书中翻出的不算太多的了解, 它是一种可以展示人身上一切因果线,从而斩断或者延伸的一种神术。 斩断就是斩断,只是一种操作, 但延伸就不同了, 可以衍生成各种各样的用法。 这天底下除了长空月之外,没有的第二个人会天衍术。 长空月陨落之后,他的七个弟子一个都没传承下来, 偌大的天衍宗没过多久就被人掠夺一空, 七个弟子坠入魔道, 什么都没剩下。 若他们其中有人会天衍术,肯定不会看着长空月去死,也不会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宗门被人污蔑、讨伐, 彻底败落。 一个由长空月一手建立起来的大宗门,在它的宗主陨落之后, 就这样迅速地消失了。 棠梨不知道师尊为何不教师兄们天衍术。 她也想不明白, 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都有因果线,各种各样,互相缠绕, 为何师尊身上却如此干干净净, 一根都没有。 是真的一根都没有。 就拿棠梨自己做比方, 她身上无数的线绕着他, 也有一部分其他人缠到她身上的,只是她对他的红线太多了, 完全掩盖了别人对她的线,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但长空月身上的线都是单方面的,都是别人对他,他对任何人都没有。 真的有人可以不沾任何因果吗? 人活着就很难不沾因果, 哪怕只是师徒,也该有相互之间的线连接,可以是亲情之类的颜色,但总该是有的。 棠梨和几个师兄都有,但长空月和任何人都没有。 单纯的师徒因果线他们之间也没有。 从头至尾,他都孑然一身,不回应任何的祈愿。 棠梨只想到两种情况能解释她现在所看见的一切。 要么是师尊从来没有真的在意过大殿内这些人,没有一个人被他真的放在心上过。 要么,师尊是个死人。 显而易见,长空月活生生地坐在那里,他肯定是个活人。 那就只能是第一种情况了。 棠梨倏地后退一步,脸上的表情实在不太好看。 长空月微微侧目,并不奇怪她会是这样的反应,也没想过做任何解释。 他继续将天衍术实施完毕,在棠梨注视之下斩断了几条细密缠绕着的紫色长线。 线断的瞬间,众人瞬间又可以动了,他们茫然无措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唯有狐王略知一二。 胡群玉表情复杂道:“……想不到此生还有机会亲眼见到道君施展天衍术,我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听她这么说,众人表情错愕地望向了高台之上。 长空月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起身,目光淡淡地拂过众人,低沉的嗓音清冷而富有磁性:“今日之后,尔等再也无法向旁人叙述此事。” 因果线断,缠情丝一事,已经与他们没有缘分,再想提及也无法道破分毫。 苏清辞立马尝试说出,果然发现自己口不能言。 她错愕地望着师祖,看见师祖唇色发白,眉宇间似有倦意。 “青丘公主既不想受皮肉之苦,那便付出一些机缘来作为代价好了。” 长空月徐缓地说出让胡璃更不能接受的处置来:“本该属于你未来的机缘,都在今日交付于你伤害过的人。有一次算一次,等价交换,无偏无向。” “从今往后,你若再无进益,修为止步不前,当知晓是今日所失,勿要偏执强求,生了心魔。” 说到这里,长空月来此的目的全部达成。 他转身消失不见,大殿之上只剩下听呆了的一群人。 棠梨被他落在这里了。 她怔了片刻,不知该自己回去还是就留在这里。 因为她不确定师尊是把她落下了还是扔下了。 换作以前她才不会想这么多,可看过他身上的因果线,发现他对她没有任何反馈,甚至连一根良师益友线都没有,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审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恍惚的神智在胡璃的尖叫和崩溃中被强行拉回来,棠梨定了定神,望向根本无法接受机缘被转嫁他人的青丘公主。 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凭什么!凭什么把我的机缘换给这些贱人,还不如直接杀了我呢!” “我不要止步不前,我要我自己的机缘和前途!把我的机缘还给我!” 胡群玉也有点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可她到底比胡璃清醒一点,知道这已经是他们之前不肯见好就收的惩罚了。 青丘王族到她这一脉只剩下胡璃一个继承人,即便她骄纵无为,胡群玉也一直认真教导。 但若机缘断绝,岂不是再努力未来也不会有大建树了。 那如何担得起青丘狐王这个位置? 胡群玉满面忧虑,胡璃看见母亲的神色,就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了。 她失去了一切。 早知如此,还不如叫墨渊把她打一顿呢! 人人都说天衍宗的长月道君最是慈悲仁善,她原以为对方现身可以网开一面,没想到是这样糟糕的结果。 她这辈子都完了。 只是因为一次无伤大雅的下毒。 分明他的弟子和那个该死的苏清辞都还好好的,她也只是给一个人下了毒,另外一个纯粹是自己不要脸去蹭别人的口水才中毒,凭什么这样欺负她?? 胡璃怨毒地瞪着苏清辞和棠梨,将她们的身影清晰记在心里。 若她此生真的就此沉寂,再无收获,那她也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人好过。 苏清辞淡定地由着她看,她早就习惯被胡璃这样“招待”了。 不过—— 苏清辞微微回眸,看见棠梨也被胡璃这么盯着,瞧着倒是有些尴尬。 她以前会这样吗?不会。 她怕了也不会是这个反应。 那么色厉内荏的一个人,怕了也只会装腔作势,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来。 如今她明明比之前还有“恃”,怎么反倒没有以前那样的姿态了。 还有她对她的那些认可和配合,这些都出乎苏清辞的预料。 也许重生真的可以长脑子? 从她居然结丹甚至攀上了师祖来看,有可能真的是长脑子了。 要不然就是除了重生她还有奇遇。 ……不公平。 天道为何如此不公。 不管尹棠梨还有什么底牌,闹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她都会奉陪到底的。 她不会输。 苏清辞垂下眼睫,听到二师叔和尹棠梨说话,那语气和措词,真是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先回去。”墨渊走到棠梨身边,低声安抚,“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好。” 棠梨抬眼,胡璃怨毒的视线被墨渊遮挡的严严实实,很快对方也顾不上她了。 因为有别人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你要去哪?” 带着哭腔的声音那么绝望,听着让人心酸难过。 棠梨和墨渊一起望向后方,看见胡璃抓住了要走的朔风。 朔风用力扯回他的衣袖,头也不回道:“我的任务完成了,对陛下的承诺也已达到,如今我与青丘王族再无瓜葛,自然是要去我想去之地。”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与公主素来不是一路人,还请公主自重。” 他丝毫不曾掩饰自己对青丘天狐的厌恶和疏远,这让胡璃神色恍惚了一瞬。 “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是什么意思——” 她嘴里问着,手上力道不松反而加大,让朔风想趁机离开做点什么都没机会。 他忍无可忍道:“松手,胡璃。” 他也不再叫什么公主,回眸盯着她直言不讳道:“你便是没读过书,也该懂这句话的意思,何必再来问我,是要自取其辱吗?” “我只是你口中一个杂种,与高贵的公主自然不是一路人。公主殿下的行事作风也完全不是我这等杂种可以理解的。我接受不了,忍耐至今已是极限,还请您松手,我不希望在修士面前与你们闹得太难看。” “你们”两个字让狐王看了过来。 胡群玉微微蹙眉,鉴于此地是天衍宗,她不得不拉过女儿暂时压制。 事情到这个地步,眼看是没有转机了,当务之急是寻到族老,看有没有解除天衍术的可能。 其余的都可以容后再谈。 胡群玉思及此,二话不说拉着胡璃离开,这次天衍宗没有阻拦。 处罚已下,彼此互不相欠,没必要再阻拦了。 青丘众妖也跟着离开,他们无法直接从天衍宗消失,得从山门处出去。 朔风混在他们之中,走出大殿之前,他回了一下头。 高台之上已经没有棠梨的身影了。 她回去了? 那他得快一些了。 棠梨确实得回去。 不然还能去哪? 就算师尊可能并不真的在意他们这些人,但寂灭峰始终是棠梨在此世唯一的家。 无论从前还是现在,这一点是无可更改的。 只是—— 棠梨走在回去的路上,有些磨磨蹭蹭无所适从。 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就算师尊是要把她丢在这里,她也得死皮赖脸地回去。 但回去这一路实在有点迈不动步子。 她拖拖拉拉地走在前往法阵的小路上,去寂灭峰的路可不是人人都能走,她这一路没碰到任何人,只有她自己。 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一句话,说是孤独才是人生之常态,现在想想真是很有道理。 正走着神,脚边忽然被拉扯了一下,熟悉的呜咽声传来,棠梨低头去看,惊讶地看见了咬着她的白色团子。 “长命?” 她赶忙蹲下要把它抱起来。 第47章 棠梨凑到长空月身边, 他人高,哪怕坐着,她稍稍俯身也能很方便地帮他换药。 因为上次处理得比较好, 这次白缎刚被血浸透, 并未沾在血肉上,拆得十分顺利。 尽管如此,棠梨还是紧皱眉头, 手上有些颤抖。 她这辈子肯定学不来医, 因为看不下去血肉模糊的伤口。 以后要是有机会和人打架, 也肯定得在这方面吃亏。 胸口堵得发闷,棠梨转身将染血的白缎放到一旁的桌上,取来干净的放在手中, 给他换上之前,忍不住低声道:“师尊, 你这么厉害, 这世上应该没人能伤到你才对。” 长空月气息微妙一顿,垂下眼睛慢慢道:“万事无绝对。” 棠梨低着头,声音更低了些:“还是绝对一点比较好。” 长空月慢慢望向她。 棠梨抿唇道:“不想再看见师尊受伤了。” “……”长空月呼吸很轻, 过了片刻才说, “知道了。” 听他这样回答, 棠梨心里舒服了一点。 她缓缓抬起头, 刻意忽略他赤,.裸的胸膛, 微微吞咽了一下才说:“师尊是因为该换药了才急着回来的。” 这可不是她自己想的,是长空月刚才自己说的。 他说不是故意落下她,是该换药了。 师祖本来就有伤,还动用了天衍术。天衍术那么厉害, 用一次必然耗费极大灵力。他现在脸色这么难看,除了要换药,肯定还有身体不太舒服的原因。 还是她太不细心了,这么容易发现的问题,居然还要问过他之后才意识到。 棠梨有点懊恼,暂时将他身上七情断绝的事情放开了,认真地给他上药。 崭新的白缎被她搭在手腕上,她用另一手捻了药膏,轻柔地点涂在他的伤口上。 灵药效果很好,用过两次,伤口虽然还是很深,至少长出了好肉来。 棠梨上药上得很认真,长空月能感觉到她的专注,也没有说什么打扰她。 伤口是疼的,但比起疼,更多的是痒。 每次她给他上药,最难熬的都是这份痒。 他擅长忍耐痛苦,可这份痒真是让人备受煎熬。 神思不定中,意外地听见她开口:“师尊,二师兄说我结丹了,我回来的路上自己感受了一下,确实是结丹了。” 她专注的视线缓缓偏移,与他投来的视线相交。 她没有任何闪躲逃避,直视着他轻声道:“我记得睡着之前最多算是筑基中期,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就能结丹了?” “师尊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她把他拉进梦里调戏,然后把自己弄得精气耗尽,不得不吸纳他剩余元阳的事。 炼气到金丹,其中也有不少她天赋卓绝的原因。构建梦境耗费精气,也同样磨炼心性和道法,两次尝试她便增进了两个小境界,本也快要进阶了。 但她自己肯定不知道后面那个“梦”是真的,他真的又被拉进去了。 这要是被她知道了,还不得吓到拔腿就跑。 长空月看着她,几乎不假思索道:“不知道。” 棠梨缓缓睁大眼睛。 不知道?? “这世上还有师尊不知道的事?”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 长空月面不改色道:“我也只是个凡人,不过比旁人多修炼几百年,并未真的成仙,自然也有不知道的事。” “那——”她还想说什么,但被长空月打断了。 “但我知道你要进阶。”他神色淡然,无波无澜,“你的道法特殊,梦中进阶,外界的雷劫和阴云都看不见也感受不到,自然也无法防备,这是很危险的事。” 棠梨闭上嘴,怔怔望着他。 “不过好在我回来了。”长空月也没全然略过,还是告知了一部分事实,“我在这里,自然会让你顺利进阶,安安稳稳地醒来。” “……” 破案了。 师尊现在这样憔悴,还得加上帮她渡劫这一项。 过分。 她真是太过分了! 师尊不声不响为她做了那么多,都累成这个样子了,她居然还老想着别的,还抓着他一个人走了这件事耿耿于怀,真是太过分了。 棠梨的良心痛得要死,完全不再想天衍术的事,一心一意要把长空月照顾好。 涂完药膏,她展开白缎,白缎在她身上搭了半晌,染上了她的温度和气息,她倏然靠近,张开双臂环住他赤.裸的身躯。 长空月微微垂眸,与她近在咫尺的双眸对视。 上次她这么做的时候,他并未看她。 又或者说,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他眉头微蹙,眼尾稍稍下垂,在颧骨上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天彻底黑了,夜明珠亮起来,光从侧面打来,照亮他耳廓上极细的绒毛,和脖颈处微微滑动的喉结。 他漆黑的眸子在珠光的映衬下,清透得像初融的冰,有一种带着冷意的清澈。 棠梨感受着他的呼吸洒在面颊上,带着他身上的独特香气,走神地辨认这是什么香,然后觉得好像百合。 百合花的香气,说不出来得与他合契。 视线之中,他似乎在靠近,近得几乎像是要—— 像是要亲吻她。 棠梨情不自禁地呆住了。 她视线怔怔定在他因肤色苍白而显得格外嫣红的唇瓣上,心跳得快要飞出嗓子眼了。 但想象中的亲吻并没有发生,她只听见他唇瓣开合,说了一句话。 “你很喜欢狗?” ……? 啊? 棠梨见他视线下移,看见了她腰间佩戴的狗狗玉坠和狗狗玩偶。 因为距离太近,坠子们不断从他膝上扫过去,他想不发现都难。 一下子佩戴了两种狗狗的挂坠,看起来她应该真的很喜欢狗。 棠梨脑子乱糟糟道:“我都喜欢。” 说完话发觉被盯着,她略有些不安,赶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所有无害的小动物我都喜欢。” …… 解释什么呢这是? 到底会不会说话? 本来还挺正常的,这一解释就显得很可疑了。 都喜欢的本来就是小动物,还能是什么? 解释得如此累赘,反倒让人怀疑她到底喜欢了什么。 棠梨快被自己的愚蠢憋死了,她干脆闭口不言,决定从现在开始一个字都不说了。 二师兄英明啊,说多错多,不如不说,一点都没错! 棠梨闭麦了,长空月的眼睛却没就此挪开。 她闪躲逃避,眼睫不断扇动,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他笑了一下。 包扎的动作顿了顿,壮着胆子去确认,又发现好像是她看错了。 是错觉吗。 他明明没有笑。 不过心情好像确实还不错。 棠梨缓缓靠近他去缠第二圈。 白缎很长,要展开来比较费力,棠梨很努力去缠绕,也很小心地不敢碰他伤口以外的地方。 梦里的大胆在现实里面半分都没有,谨慎得好像真的很老实一样。 分明一点都不老实。 长空月想到她梦里的渴望,为免今日休息时再被她拉进去上下其手,他决定主动一些。 趁着她靠近,他似不经意地往前倾身,于是她的下巴蹭到了他的锁骨,额头擦过他的耳廓,手掌和手臂都碰到了他饱满的胸肌。 棠梨浑身一凛,瞬间僵硬了。 见她半晌不动,他故意问了句:“怎么了?” 棠梨心虚极了,根本不敢说到底怎么了,只匆匆道:“没什么。” 快点吧,快点包扎。 她自己这里想得乱七八糟,人家完全不知道她怎么了。 太羞耻了。 棠梨想着尽快完事,免得憋死在这里,手上动作没那么精细,显得匆忙起来。 忙中不免生乱,背和胸口缠完了,就是腰腹位置了。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腰腹处,发觉他今日真是好大方。 外袍里衣全褪,腰间堆叠的锦衣也十分朝下,腰间那深刻的两道人鱼线往下延伸,还有血顺着沟壑往下流。 下流。 真的好下流。 棠梨赶紧拿了手帕替他擦血,擦着擦着,自己鼻子里就开始有血腥味了。 她立马抬头把鼻血逼回去,低下头来又碰到到他的视线。他神色平静,好像一点都没发现她的不正常,棠梨悄悄松了口气。 没发现就好,这要是被发现了就丢脸死了,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出来见人了,绝不! 擦血的手帕还在继续,指腹隔着柔软的帕子清晰感受着他腹肌的线条,棠梨梦里摸过“假”的,现在摸到了热乎的真实的,她觉得自己快要升天了。 完了。 明明什么都没干,却打了个冷颤,刺激得脑子划过白光。 鼻血是憋回去了,可这苹果肌是无法保持扁平了。 她嘴角忍不住拉扯上扬,忍耐了好久才没笑出声来。 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血擦完了,手上怎么还没停,还那么用力,到底是在摸人家还是在擦血?? 长空月忽然低哼了一声,那冷清而富有磁性的闷声简直要了她的小命。 她心虚颤抖地抬起手,干巴巴地问:“师尊,怎么了,弄疼你了吗?” 长空月低着头,乌发自白皙的肩头垂落,丝丝缕缕地掩在胸膛上。 简直比全都露在外面的时候还要命。 犹抱琵琶半遮面,美人绕珠帘,更添几分艳丽动人。 棠梨人都不好了,她刚想收手,避免自己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来,就听见师尊温声道:“是有点疼。有伤口在,你要轻一点。” 第48章 天枢盟。 棠梨趴在门边, 垂下眼静静思索。 她当然知道天枢盟。 那可是修界至尊云无极所建立的修真联盟。 修界哪个宗门不给天枢盟三分面子? 能成为天枢盟大权在握的盟主,云无极在修界可谓一呼百应,无与伦比。 他所居住的星辰塔更是人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那能够预知未来的星辰图, 令他所在的云氏一族几百年来兴盛不衰。 近些年云无极本人已经不怎么接触外界了, 大多时间都用在了参悟星辰图上。 但他的影响力和威望一点都没减弱。 长空月是修界唯一可以跟他在声望上一较高下的人。 也是长空月最终走向死亡的罪魁祸首。 云无极是害死师尊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他授意自己唯一的儿子云夙夜给师尊下毒,令他陷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 师尊一生都在修行至洁至纯之道, 哪怕中了无解的情毒, 也宁可死都不就范。 他心知肚明自己是被谁所害, 却隐瞒一切沉默赴死,为的是不让弟子们去报仇。 他一死,天衍宗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没人再能和云无极对抗,哪怕七个弟子一起上也不过是去整整齐齐地送死。 若他什么都不说, 甘心去死, 那弟子们还有一条活路。天衍宗上上下下十几万条人命,都还可以在云无极的权力范围内勉强活下去。 云无极吃定他足够聪明,要么顺从毒性身败名裂, 从此名誉扫地。 要么就去死。 不管选哪个他都不能再与他争锋。 他想这件事想了很久, 不惜利用自己唯一的儿子来做局, 牺牲也算大了。 若能不牺牲儿子, 那自然是最好的,那只是长空月不识时务之后最坏的打算。 他也没想到, 哪怕长空月识时务地赴死了,死前什么也没说,嗨严令弟子们不许去寻仇,他的弟子们仍是知道了内情, 不断来找天枢盟的麻烦。 第一个就是剑道天才凌霜寒。 他是七个师兄弟里面修为最高的,也是性情最直接、剑意最接近长空月的。 他无法接受师尊被如此迫害,一人一剑闯入天枢盟,杀了天枢盟数百人。 云无极并不怎么在意外围弟子的死活,但凌霜寒直奔天枢盟核心,将他的儿子云夙夜给杀了。他虽然早已做好准备牺牲这个儿子,仍然会为此感到愤怒。 他名正言顺地借着独子之死反杀了凌霜寒,顺便带着被凌霜寒杀死了门人的其他宗主,将天衍宗全部瓜分。 棠梨曾经见过的天衍阁内的至宝,有一样算一样,都被他们夺走了。 而她的七个师兄无一例外地坠入魔道。 三师兄一死,天衍宗被掠夺坍塌,师兄们入魔更深,正式与修界宣战,开启了长达十余年的复仇之路。 这便是原书中期的大背景了。 在修界格局骤变之后,各地无数新兴力量起势,就连幽冥渊都换了新君。 一切的一切都因为长空月的死而起,天下间没了平稳之地,就连凡界都战乱不断,妖孽横生。 师尊要死的节点快到了。 天枢盟已经走到了棠梨的面前。 她记得这次剧情。 是天枢盟自己出了麻烦,来找天衍宗帮忙。 天枢盟本部建在云梦泽,那是云氏的族地。 近日来云梦泽闹起了瘟疫,毒源难寻,平民和宗族长老都没能幸免。 中毒初期多是嗜睡、噩梦缠身。 到了中期,便会沉睡不醒,眼角持续流出黑色泪痕,身体浮现幽蓝蝶形斑纹。 末期时,中毒者的神魂会被自身的梦魇彻底吞噬,躯体成为养料,化作灰烬飞散。 吸入飞散的灰烬者,便会被种下新的毒种。 这种毒肆虐极快,它对修为越高、心魔越重者,侵蚀越快。 云氏许多倚老卖老、暗藏腌臜的长老最先倒下,导致家族中坚力量瘫痪,人心惶惶。 云无极常年居住在星辰塔上,甚少与下界联系,云氏宗族之内大多是他的儿子云夙夜在掌管。 云夙夜在外界看来是无可挑剔的仙门贵公子。 他温文尔雅,言辞有度,是云无极除了星辰图外最拿得出手的“作品”。 他精于毒术,云梦泽的瘟疫来得突然,扩散太快,让他稍稍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也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研制出了解□□。 只有一点让他犯了难。 要解这种毒,非要一种只有天衍宗才有的独门秘药。 换了另外任何一种都解不了毒,连延缓毒性都做不到。 为了平息瘟疫,他不得不写信到天衍宗,请求天衍宗慷慨解囊。 如今便是信送到的日子。 棠梨靠在门上,不用猜都知道,师尊一定会和原书里一样,毫不犹豫地答应给云梦泽赠药。 他甚至不需要云夙夜上门来取,还派了弟子亲自送过去,为的就是早些送到,早些给百姓们解毒。 天衍宗浩浩荡荡地去了很多人,搬了无数箱药材,云梦泽的每个平民都看在眼里。他们对天衍宗和长月道君千恩万谢,山呼万岁,即便那是云氏族地,长空月的声望也上涨到了最鼎盛的时刻。 这大概就是云无极忍无可忍动手的原因。 对手的呼声都高涨在耳边了,他那把交椅自然要坐不稳当。 这个情节是关键所在。 若要改变师尊陨落的定局,解决下毒的人是最有效也最直接的方法。 她怕是要跟着去送一趟药,见一见那位名门贵公子。 开门声响起,棠梨抬眼望去,看见了走出来的二师兄。 墨渊今日与平日不太一样。 他金冠黑衣,长发一丝不苟地全部绾起,有种难以言喻的利落与金贵。 棠梨微微一顿,笑了一下道:“二师兄早上好。” 如此熟悉的问候,墨渊已有好几日没有收到。 他给了师妹传音法器,但师妹好像并不打算使用,大约是怕打扰他吧。 其实很想跟她说,没事也可以联系他的。 只是他没有那样的身份。 不管是从他的道法来看,还是从师妹和师尊之间的渊源来看,他都不太有那样的身份。 墨渊微微垂眸,慢慢走向棠梨。 “小师妹今日起得很早。” 确实早。 往日这个时候她还睡着呢。 师尊不在时,墨渊这个时候过来,她大多都还在做梦。 棠梨心说,我哪儿是起得早? 我是一夜没睡。 但这也没必要告诉二师兄。 她眼睫忽扇忽扇,正要答他,墨渊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 “小师妹可还记得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食为天’?” 棠梨愣了愣,她当然记得这事。 食为天的大作“杯莫停”让她叹为观止,她一直惦记着有机会要去看看。 “近日恰好是‘食为天’的‘百味节’,很值得去看一看。”墨渊微微抿唇,“我方才请示过师尊,师尊允我带你下山一趟,不过要早些回来。你今日可有旁的事?” “若不急着修炼,便跟我下山一趟吧。” 君子重诺。 既然许诺了人家,自然要兑现诺言。 墨渊认认真真地看着棠梨。 棠梨被他看着,好像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打扮这么好看了。 原来他要下山去。 下山去免不得多见人,自然要打扮打扮,不能像在宗门里面那么随意。 “真能去?”她扒着门边,有点紧张,还有点无所适从。 穿书这么久,她是真没想过挪地方,因为每次离开寂灭峰几乎都没好事。 下山更是想都没想过,她以为自己有机会下山的时候,得是要下线的时候。 现在二师兄说要带她下山,那—— “我能去?” 她犹豫不决地望向长空月的寝殿,眼底的担忧墨渊看得清清楚楚。 她在害怕。 怕什么呢? 师尊已经允许了的。 虽然请示的时候师尊盯着他很久才点头,但确实允许了。 墨渊得承认,被师尊盯着的时候,他压力很大,不太舒服。 不过为了践诺,他还是这么做了。 小师妹也不像是害怕师尊的样子,真的害怕的话,上次就不会迎难而上了。 那就是担心山下了。 墨渊想清楚了,立刻说道:“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 “师妹不信我吗?” 他极慢地询问,眼神专注地凝视棠梨,像在等一个审判。 很奇怪,一个总是审判别人的人,有朝一日居然也会朝一人露出等待审判的眼神。 棠梨被这个眼神看得说不出否决的话来。 “我当然相信二师兄。” 只是—— “那小师妹梳洗一下,稍后便来天璇峰寻我吧。” 墨渊没让她说出“只是”,直截了当道:“我特意推了今日的公务,必叫师妹逛个尽兴。” 说到这里,他嘴角稍微拉扯,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来。 显而易见,二师兄不太会笑。 准确地说他是不太会温柔的笑。 他也常常笑,但那是莫测的笑,高深的笑,阴险冷酷的笑。 像现在这样温柔安抚的笑,他从来没有过。 棠梨看着他有些扭曲的表情,终是没忍住跟着笑了一下。 墨渊至此才算是缓缓放开了心上的绳结,与她道别离开。 走出很远,他仰头看着不错的天色,心里想着,小师妹心情不好。 不过现在应该是好了。 这样便好。 寂灭殿里,棠梨坐在梳妆台前,望着头上的发髻发呆。 第49章 离开天衍宗是件有风险的事。 刚和青丘闹得那么不愉快, 棠梨现在的身份多有不安。 若放任墨渊带她出去,真遇见了危险,谁知他能不能保全她。 如何讨她厌烦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 她若真想去玩—— 长空月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小厨房里。 下一秒, 墨渊的身份玉牌亮了,他微微皱眉,有点意外, 又不是那么意外。 “二师兄, 怎么了?”棠梨靠近一些, 放慢步子,“怎么不走了?” 墨渊低着头,缓缓放下玉牌, 轻轻叹了口气。 他漆黑的眼睛静静看了她一会,目光在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衣衫上慢慢划过, 唇线微微绷紧。 “怕是不能陪师妹下山了。”他沉声说着。 棠梨微微一顿, 迟疑地望着他:“出事了吗?” “是。有些突发事件要处理,恐怕得忙好一阵子。”墨渊看看天色,神色有些落寞, “怕是赶不上百味节了。” 棠梨闻言马上说:“没关系的二师兄, 正事要紧, 你忙你的, 我也不是非要今日去不可。” “咱们改天去好了。” 她很无所谓地笑,看起来真的不太在意他爽约。 但墨渊的神色并没有好一点。 他微垂眼睑, 喃喃道:“怕是没有改日的机会了。” “什么?” 棠梨没听清他的话,不禁又靠得近了一些。 墨渊望着她发髻上振翅欲飞的蝴蝶珠花。 他实在没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什么。”他拖长音调,“你说得对, 改日吧。来日方长,总会有机会的。” 百味节又不是只有今年才有。 他们是修士,寿数漫长,未来谁说得准呢? 他等得起。 棠梨觉得二师兄说话的语气好奇怪。 她听着莫名脊背发凉。 她摩挲了一下手臂点点头道:“那师兄你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别耽误了你的正事。” 墨渊微微颔首,本想送她回去,但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此一举。 他安静地转身离开,棠梨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仿佛也被他身上难言的落寞给感染了。 她人也有点失落,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忽地一阵风吹过,她发丝一乱,抬手拢了拢,余光瞥见熟悉的身影,不禁为之一震。 “……师尊?” 她错愕地望着突然出现的长空月。 他一袭白缎锦衣,广袖在初秋的风中猎猎翻卷。 刚才看过黑漆漆的二师兄,马上就看见白花花的师尊,棠梨被视觉冲击,只觉眼睛好疼。 “不是要下山?”长空月像是来这里有别的事,侧目问她,“怎么还没走?” 棠梨回过神来,微微垂眸,知道自己该如实回答,可又有些不想回答。 问什么呢?事实不就摆在眼前? 二师兄临时有事,她去不成了。 棠梨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她只是大部分时间都习惯忍耐,能够自我开解。 但也有一小部分时间,她也会钻牛角尖,也会生气。 还记得师尊以前告诉她,她是可以生气的。 她当时听了,并没真的实践过。 今日即便有些心虚,怕他是发现了她那些小心思而隐有不悦,却依然无法抹去心底对他变化无常的烦闷。 他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真是烦死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不合时宜呢? 棠梨干脆不回答他,抬脚就要走,走出没几步就被横在面前的手臂拦住了。 她顺着手臂望向拦住她的人,阳光照耀着长空月清绝的侧脸,他微垂眼帘注视她,睫毛在俊美如画的面颊上扫过一片浅灰的影。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颈侧淡定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去哪里?”问话声稍微有些干燥,比不得平日里的从容不迫。 能让长空月如此焦躁的人,这世上屈指可数。 棠梨算是一个了。 不过她好像没听出来他的焦躁。 也没去看他眼底的迟疑与不安。 她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绕开他拦路的手臂。 听他又一次明知故问,她冷着声音说:“当然是回寂灭峰了。师尊来找二师兄吗?二师兄正忙着,怕是分身乏术。不过是师尊寻他的话,他肯定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的。” “……” 她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股不开心。 长空月听在耳中,分析她的措词,便想着:墨渊不能陪她下山,她就这么不高兴吗? 都迁怒到他身上,开始对他发脾气了。 能和他发脾气是好事,说明她的性格有些改变了。 可为了别的男人失约而朝他发脾气,又实在叫他心中难平。 但今日之事确实与他也脱不开干系,再是不平也得勉强平息下来。 “我不是来找他。”长空月不自觉地放缓声音。 他后撤几步走到她身边,微微弯腰低声道,“我来找你。” 他温和的声音伴着温暖柔和的日光送入耳畔,突然靠得这么近说话,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叫她痒得浑身发麻。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忙去看周围,还好天璇峰是刑律殿所在,人迹罕至,他们在这里说话,半天也没来过一个人。 长空月观察她的反应,看她松一口气,不禁会想,她很怕被别人看见与他亲近吗? 他们是师徒,确实不合适在人前过于亲近。 与他太亲密的话,以后他死了,对她来说也是麻烦。 可道理都懂,真正去面对的时候,没几个人可以完全遵循道理。 “师尊找我做什么。”棠梨低着头闷声说,“有什么事要吩咐我做吗?” ……吩咐她做事?那还真没有。 长空月垂眸凝视她许久,她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今日他怕是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了。 这发顶刚才还有人摸过。 是他给她梳的发髻。她睡着的时候,他认认真真,凭着记忆里见过的女子发髻模样,给她好好梳起来的。 别人怎么可以乱碰。 可他没有身份去管这些。 一些寻常人可以随意说出去的话,他没有资格告诉她。 不能生气,不能占有,甚至不能表明心迹。 她有些讨厌他了吧。 那么软和的一个人都生他气了,一定是很讨厌他了才会这样。 被她讨厌是原定的计划,可当这一切真的发生,情感上又实在接受不了。 长空月微微抿唇,整个人如同一件瓷器从内部开始碎裂。 虽然外表光洁如初,可每一道裂缝都在嘶鸣,只是没人听得见。 从来都没人听得见。 “没什么事吩咐你。” 许久,他听见自己找回声音,略显冷淡道:“只是来问你还要不要下山。” 棠梨闻言一顿,终于朝他抬起了头。 她一言难尽地望着他,眉头微蹙,十分烦恼道:“第三次了,师尊第三次提醒我,我去不成食为天了。” 她都说了二师兄没空了,又问一次这事做什么。 棠梨咬了咬唇,攥着拳头想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提住了后领。 好了,双脚又离地了。 能不能别每次都来这套! 她真的脚够不着地! “谁说你去不成?” 棠梨扑腾的脚忽然顿住。 “墨渊去不了,不是还有我?” 长空月蹙眉看她,“我不能陪你去吗?” “我不是故意强调你去不成,只是要告诉你,他去不了了,还有我在。” “我陪你去。” 恰逢他说出“我陪你去”四个字时,正午的骄阳洒在了他们身上。 太阳从云朵后跳出来,刺目的光芒笼罩在他们身上,棠梨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她是不是听见了师尊说“我陪你去”? ……她是不是又不小心开始做梦了? 功法进步之后,她身上也出现了一点小问题,就是偶尔会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半个时辰后,当她真的站在食为天百味节的人群中,棠梨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 不是做梦。 是真的。 她真的下山了。 穿书这么久了,第一次来到人群之中,她几乎都有些不习惯了。 食为天并非传统集市,而是一座依山势建造的立体食邑。 青石板路蜿蜒,两侧店铺悬于山壁,以虹桥相连。 空气里飘着复杂而诱人的香气,刚出炉的灵麦面包的焦香,桂花糖藕的甜腻,麻辣锅子的辛烈,还有不知名药草炖汤的清苦,层层叠叠,和谐共生。 她站在虹桥上,身边全都是人,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各色各样的小吃,脸上洋溢着喜悦。 棠梨睁大眼睛,深呼吸了一下望向身边。 长空月还在。 他真的陪着她。 不过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常规的陪伴。 食为天建在天衍宗势力范围内,来这里的有不少天衍宗修士,还有不少其他宗门的高修。 若在此处见到长空月,大家肯定没玩闹的心思了。 他不能冒然现身,得隐藏起来。 所以棠梨在外看来是孤身一人站在虹桥上的。 长空月在是在,可他隐去身形,不言不语,比起陪伴,更像是个背后灵。 棠梨:“……” 开心只有一瞬间,太过期待的后果就是大大的失望。 长空月注意到她侧头瞧他,还以为她有什么事,可她很快收回视线,一声不吭地跑开了,什么也没说。 长空月沉默片刻,快步追上她,身影在人群中移形换位,毫不费力。 棠梨穿梭在人群里面,鼻息间充斥着食物的香气,渐渐的心情也好一些。 第50章 朔风给棠梨的感觉很不一样。 怎么说呢。 棠梨穿书以来, 第一次接触到这么有朝气的人。 或者说,她长这么大以来,头一回遇见这么高能量的人。 他太有活力了, 可能也是因为真的年轻, 就好像精力永远使不完一样。 见她果然对猪头心动,他马上拉着她强行穿梭密集的人墙。 换成她自己根本不好意思这么干,但朔风挡在前面, 他力气大人又高, 挤来挤去特别有优势。 反正大家都在挤, 他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给棠梨造出了一条窄窄的小路,她从中钻过来就到了猪头的正前方。 香气钻入鼻息,棠梨觉得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 对不住, 真是对不住,实在是馋这口儿太久了。 在寂灭峰的时候, 她老和长命念叨吃够了鸡肉和灵兽肉, 要是有头猪让她吃就好了 最好是猪头肉,切成薄薄的片,煎炸炒都十分美味。 原本以为估计到死都没机会吃到这口了, 意外一次下山居然真的给她撞见了。 棠梨原先还不太想和与青丘有关的妖族来往, 可人家好歹真的把她送到了这个位置。 再细细看周围, 除了正常的修士人群, 并没有谁盯着她打算把她大切八块。 他说得是真的吗? 真不是骗她的? 朔风当然知道棠梨有多小心。 初认识的时候,因为担心他的来历, 她还扔了他一次。 事实证明她的担心确实没错,他就是来历不明。 “还在害怕?”他弯下腰来,凑到她耳边说,“都说了叫你放心, 就别担心了。我可以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若我欺负你,叫你受委屈,就叫我不得好死。” 少年的呼吸也炙热汹涌,纯粹热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洒下来,一句“不得好死”的重诺就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棠梨心情复杂地望着他,他的眉毛很浓,眉峰锐利,斜斜飞入鬓角。 他的眼型偏长,内眼角尖,外眼角微微上扬,瞳孔是冰冷的蓝色,中间一圈透亮的金环。 看人时,他的目光直接,不闪不避,像林间野兽打量闯入者,带着天然的警惕与好奇。 想到长空月带她去过的幽冥渊,棠梨忍不住道:“不要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你还这么小,也根本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人声鼎沸,他们说话需要靠得才能听见。 朔风挑染着灰与红的长发掠过她的唇瓣,听清楚她说了什么,他微微抿唇,过了一会才朝她说:“这不是为了让你尽快安心吗?” “反正我真的没骗你,我没什么可怕的。” 朔风拉着她的手:“今日撞见实属缘分,你别摆出一副比我年纪大的样子,要不然我可不帮你赢猪头了。” 棠梨本来就没打算麻烦他。 她想自己试试赢的。 可嘴巴刚张开她就改变主意了。 比赛已经开始,朔风二话不说就跳上了高台,和一群人争夺焦红油润的大猪头。 人太多了,都好高大,大部分都是男子,比赛还不允许用法术,单凭体力,她绝对不占优势。 朔风就不一样了,少年生得好高,站在一群修士里面丝毫不逊色。 他站稳在最前面,回眸时注意到她在看他,半眨着眼朝她勾唇一笑。 他眼角下方会现出一道极浅的月牙似的疤,也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 棠梨停在原地,手握成拳压在百迭裙边,杏子黄衣裳被比赛开始炸起的烟花点亮,在人群之中蜜蜜黄黄,特别惹眼。 朔风看都得微微一愣,恍惚片刻,立刻弓起脊背加入比赛。 那陡然严肃起来的模样昭示着他的又争又抢和不服输。 真是很有十几岁年轻的朝气和活力。 还是个孩子呢。 棠梨叫他弟弟一点都不算夸张。 虽然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这才是逛街来玩的氛围吧。 明明只是第二次见面,之前甚至都没说过话,可和他站在一起,棠梨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就好像他们本就相识,还曾朝夕相处过很久一样。 对他的承诺和解释,她也总是下意识地觉得可以信任。 这一场比试名为“寻味迷踪”,是一场在主街道设下的庞大幻阵。 参加比试的食客进入幻阵后会暂时失去视觉,仅凭嗅觉寻找终点。 空气中飘散着成千上百种气味线索,正确的“路”是由七种基础味道:甜酸苦辣咸鲜涩,按特定的顺序串联而成的。 这对其他修士来说需要思考感受一下,但对朔风来讲就实在太简单了。 独属于妖族的敏锐嗅觉,让他毫不磕绊地完成了所有挑战,一路循着正确路线快速到达终点。 完成比赛的锣锤被他拿起重重敲下,刺耳的响声配着窜起来的火焰向众人强势地告知,他赢了。 棠梨不自觉跟着他比赛的进程屏息。 在看到他顺利赢了下来,一点都没出现意外之后,她情不自禁地给他鼓掌。 虽然站在第一排,但棠梨的个子不高,高台之上朔风的位置很靠里面,旁人都在为他一个妖族来搀和修士的百味节而嫌恶不满,觉得他胜之不武,没有一个为他喝彩。 只有棠梨在。 她看看周围,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她都这个感受,更别说朔风真的看见众人的反应会怎么想了。 人家是为了给她赢猪头才去参加的,还要被这样指摘,棠梨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她跳起来给他鼓掌,生怕他只看得见嘘声,看不见喝彩。 朔风背着大猪头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一身杏子黄的姑娘兴高采烈地为他鼓掌。 他跳下高台,把大猪头下卸在她面前,周围的人群稀罕地对着猪头议论评判,朔风还不太高兴,侧身把他们赶走。 “走走走,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你们的。” 他不介意被别人嫌恶指责,没有为自己辩白的意思,但不允许别人对他给棠梨的猪头有任何企图。 早在寂灭峰上他就日日听她感慨想吃猪肉,那时他便记在心里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叫她如愿。 朔风背着猪头拉着她,一路寻了个人少的位置,高兴地对她说:“快尝尝好不好吃。” 棠梨确实想尝尝。 但这猪头也太大了,比她半个人都大,这得是什么品种的猪,长这么大脑袋? 她可怎么下口? 直接咬吗? 棠梨搓了搓手,有点犹豫从哪个位置下嘴。 朔风利落地从腰侧取出一柄匕首,拔出来切下一条肉递给她。 “吃吧。” 他微微笑着,晌午的骄阳缓缓朝西去,阳光描绘着他精致年轻的眉眼,冷酷的瞳色都被中和出了温柔的和煦。 棠梨想把肉条接过来,但朔风躲开说:“都是油,脏,你就别沾手了,直接吃。” 他的理由正当,动作自然,棠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嘴里已经吃上美味的猪耳朵了。 他且的是猪耳部分,香脆娇嫩,一点都不油腻。 修界的食修们卤肉也和现代手法不一样,那些奇妙的情绪调料,让她吞下食物的时候,可以清晰感受到制作这只卤猪头时,那名食修是多么的乐在其中。 棠梨被食物里的情绪感染,情不自禁地笑弯了眼睛,朔风看她高兴,也跟着弯唇笑了。 少年和姑娘相视而笑,口中不断有着对话,她还吃了他喂给她的东西。 毫无戒备心,一点都不抗拒。 顺从自然,仿佛认识了很久的老友。 也像是情窦初开的年轻道侣。 长空月站在人群之中,没人看得见他。 他是个纯粹彻底的局外人,眼睁睁望着她和别人在百味节玩得开心,还和对方分食赢来的彩头。 长空月一点点靠近。 这里的比赛结束了,其他地方还有别的比赛,人们都朝那边去了。 周围安静了不少,喧嚣消散,安静才是他习惯的,但棠梨或许不喜欢安静。 她处于喧嚣里面如鱼得水,嘴角始终挂着笑,跟和他一起出来时生闷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长空月继续往前走,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干什么。 去扫她的兴吗? 他的脚步依旧平稳从容,袍角拂过青石阶,没发出一点声音。 唯有袖中指尖上那点黏腻的湿意,和空气中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血腥气,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走在人来人往中,没人看得见他,就仿佛他不存在。 他也确实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了。 和他一起来的人此刻好像完全忘了他的存在,将食物收进乾坤戒后,又跟着狼妖去玩别的了。 两人少年性情,情投意合,玩闹起来自然写意。 不像和他一起时,什么都要她主动,他的反馈冷淡,甚至无法现身。 那狼妖总能给她带来新鲜玩意,她目不暇接,自然想不起他这个隐去身形无人得见的存在。 食为天的广场中央有个老糖画师父,她年岁很大了,手枯瘦干燥,但行动起来十分敏捷。 糖勺飞舞,顷刻间一只抱着蜜罐打滚的小熊便有了形态。 朔风将糖画接过来塞给棠梨,又送上灵石让老妪给他做个别的。 老妪眼睛笑弯成月牙,问他想要个什么样的。 朔风毫不犹豫地说:“给我画个她。” 他指着棠梨,棠梨正在吃糖画,糖黏在脸上,目光透过老妪的糖勺,看见了人群之外孤独而立的长空月。 目光隔着无数晃动的人影对上,又被迫因为这些人影而分开。 棠梨唇齿化开糖画的甜味,明明心里觉得很甜,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被味道,又暖又软。 第51章 长空月认真地整理棠梨的发髻和衣裙, 拂去一切旁人亲近过的痕迹。 而后如他所说那样,认认真真地、仿佛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道法似的,带着棠梨“飞檐走壁”, 迅速超越所有人。 棠梨全凭本能听着他的指示去选择食材板, 莫名有种高考时老师给押题的紧迫感。 他踩中“糯米”,她踩上“桂花”。 他踩到“嫩豆腐”,她踩住“鲣鱼花”。 两轮都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在第三轮的时候有点麻烦, 棠梨因为人群拥挤一个踉跄, 慌乱之中踩到了“辣椒”。 长空月为了不让她从食材板上掉下去, 不得不踏在她身边的“蜂蜜”上。 参加比试全凭脑子和身法,不能用法术。 棠梨身法当然不好,为了不掉下去, 她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柔软的锦缎被她抓出褶皱,棠梨后怕地望着食材板下摇曳的夜色, 心想, 恐高可真是不能在修界生存下去,参加个百味节都是要高空作业的。 “……都怪我。” 她看着脚下的辣椒,再看看长空月脚下的蜂蜜, 就知道他们第三轮弄错了。 糯米桂花她知道, 嫩豆腐鲣鱼花她也晓得, 但辣椒蜂蜜是个什么菜? 这能吃吗?? 肯定不能。 所以一定弄错了。 眼见别人都选好, 没有一个人的搭配是辣椒蜂蜜,棠梨免不得有些自责。 “被我搞砸了, 都怪我没站稳。” 她避嫌地放开长空月的手臂,没有一刻多余留恋。 长空月手臂在空中停了片刻,慢慢收回来,安抚她道:“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 望着三对食材板依次亮起,有些意外又有些怔忪道:“你看。” 他的语气有点复杂,不知是开心还是难过。 棠梨顺着他的指引去看,发现整座桥骤然流淌过七彩华光。 食材香气被激发到极致,形成梦幻的雾霭。 在桥的尽头,一只雕花食盒出现,自动飘到他们面前。 天空中炸开高潮的烟花,绚烂又转瞬即逝的烟火一点都比棠梨在现代看过的烟花秀差。它们争相绽放,此起彼伏,她在烟花声中接住食盒,模糊不清地听见主持者说,他们赢了。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谁能想到食为天推出的最新品,居然真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辣椒蜂蜜酥。 食盒打开,里面正摆着一碟新菜品。 蜂蜜酥上撒了特制的辣椒粉,一甜一辣,闻起来居然十分和谐。 突然想起穿书前吃过的辣椒拌水果,大约也是这个原理? “道长,姑娘,快尝尝吧,告诉大家食为天的新品味道如何!” 主持者走上前招呼棠梨,棠梨自然捧场,她拿起一块辣椒蜂蜜酥,只想着自己尝尝给个反馈,没想过麻烦师尊。 长空月愿意现身和她玩这么一场,已经足够令她震惊了,她可不敢再想更多。 两种矛盾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送入唇齿之间,酥脆香甜里带着丝丝辣意,咀嚼起来又绵密悠长,尾调甚至还有点酒香。 “好吃极了!” 棠梨发自内心地称赞,但没敢吃第二块。 有酒味,可不敢吃多了,吃多了又醉了。 就现在她都有点飘飘然了。 “道长不尝尝吗?”主持者揶揄道,“道长光看着人家吃有什么意思,自己也尝尝啊,姑娘说好吃呢!” 棠梨长睫翕动,缓缓抬眸望向长空月。 他静静望着她,没有要品尝的意思。 棠梨下意识要给他解围,突然听见他说:“都是油。” 棠梨一顿,不自觉去看他的手。 他抬起了手似乎想拿一块,但衣物整洁,手指干净,他又不常吃东西,颇有些无从下手。 棠梨愣了愣,很快自己伸手拿了一块,高高地递过去。 “师尊尝尝。” 既然他想尝尝,那她当然可以帮忙。 长空月安静地注视着她,看她将食物送到他唇边,记忆回到了那狼妖喂她吃东西的时刻。 她可以吃别人喂给她的东西。 但她只会喂他吃。 这是其他人不会有的待遇。 至少目前没有过。 棠梨望着他,认真等他的反馈,那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未污染过的雪。 香甜里带着一些辣意的滋味在舌尖漫延,长空月慢慢说了句:“确实很好。” 是真的很好。 食为天在他的地界做这样的营生很多年了,每年百味节都非常热闹,怎么会有不好? 棠梨听他这么说不自觉地绽放笑脸,可比一开始与他相伴的时候放松自在许多。 长空月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似乎看见主持者又给了她什么东西。 他不太能看得清。 并非视觉被影响,也没人有那个本事让他模糊。 是他自己被勾起了封存的记忆。 很多很多年前,有个比她还要小很多很多的姑娘,把自己偷偷存下来的糖糕塞进他手里,也是这样仰着头对他说:“兄长尝尝!” 那个小姑娘最后连魂魄都没能留下。 长空月忽然喉头发紧。 他用力吞咽,却像是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只能别开头,假装被烟火气呛到,低低地咳了几声,借机将眼底突如其来的灼热潮气压下去。酥饼的碎屑就这样黏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多时,两人走到了同心桥的尽头,他再次听见棠梨的声音。 “师尊,这是刚才比试的彩头。” 一双手托着一把锁送到面前,长空月看见了那锁上的“同心”二字。 “这是同心锁,锁在同心桥上,二位就能永结同心,天长地久啦!” 远远的还有主持者的道贺声,棠梨因为点心里淡淡的酒意而反应迟钝,没立刻反应出这话有什么不对,是长空月冷淡的声音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棠梨手一紧,没有说话。 主持者不在意地挥挥手:“好好好,你们不是你们不是,不是道侣也可以的,不碍事啊。” 他像是见惯了这种场合,完全没把他的解释放在心上。 棠梨握着同心锁,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他身上那七情断绝的因果线。 本来以为都忘了,没想到还记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身上别说姻缘线,亲缘线都没一根,断得干干净净。 棠梨心里发紧,干笑了一下说:“师尊你别在意,他们这种节日一般都是这样搞的,咱们出来没人认识,他们才会误会。” 长空月没说话,只垂眼望着那把同心锁。 棠梨见他一直盯着,马上说道:“这锁对我们没用,不如转赠给别人——” 手被抓住,耳边传来他放轻的声音:“不用。他说得对,同心锁也不见得必须是道侣之间来锁。” 棠梨眉头皱了皱,有点不明所以。 “师徒也一样同气连枝。” ……同气连枝。 那和永结同心的差别可太大了好不好! 这能一样吗?? 棠梨有点无语,却目睹着长空月好像真的不理解词汇的意思一样,在同心锁上用法术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还听他在说:“好不容易赢来的,没道理白白给了别人。” “挂上吧。” 同心桥尽头挂了无数的同心锁。 有的始终闪亮,说明那对爱侣还在一起。 有的已经灰扑扑,要么是他们最终分开了,要么就是已经不在了。 修界毕竟是个危险的世界,限制文里的修界更是危险指数直线上升。 棠梨注视长空月弯腰将锁挂上去,不禁想到自己。 他们这把锁可以坚持多久? 说不定没几天就得灰暗。 她接下来要干的事情随时有可能会挂掉。 刚想到这里,意外就发生了。 属于长空月和尹棠梨的这把同心锁,比她想象中碎裂得还要快。 不止是锁碎了,连带着同心桥,都在他们的锁挂上的瞬间震动坍塌。 “怎么回事!?” “桥要塌了,快走——” 人群中不断响起惊呼和抱怨,无非就是觉得今年的设施太脆弱了。 大家都是修士,桥塌了也不至于摔出伤来。 棠梨第一时间就被长空月带到了他的剑上。 两人在高空中御剑而立,望着下方桥上一团骚乱。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长空月在想什么棠梨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觉得这一切挺搞笑的。 桥塌了。 它居然塌了! 这算什么? 他们的锁威力这么大吗? 她不觉得。 肯定是食物风干薄片堆积出来的桥太美味了,有谁在偷吃才给吃垮了。 她心不在焉地收回视线,目光越过长空月的乌发,落在他的侧脸上。 月光照不亮他的侧脸,他很快带她御剑回宗,一路上都没说一个字。 落地的时候,熟悉的画面映入眼帘,长空月以为两人可以就此分开,今日就到此结束了。 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不能总想着桥断了事,也不能陪她更久。 在这里分开就行了。 可转回身道别之前,他先看见了棠梨仰起的头。 夜色中她略带微醺地望着他,让他想到了那带着酒意的蜂蜜酥。 ……她应该没醉,但至少有些意识迷糊。 要说什么?又要“胡言乱语”了吗? 长空月正要帮她人工“醒酒”,自从有了之前的意外,他就研究出了一种解酒的法术,这次正好试试。 第52章 墨渊没想到来禀报一次宗务, 竟会看见师尊这样罕见的反应。 他跟着师尊修行的时间仅次于大师兄玄焱。 这几百年漫长的岁月长河里,他见过严肃的师尊,冷淡的师尊, 仁慈的师尊, 温和的师尊,各种各样。 甚至连别人见不到的,师尊冷酷残忍的样子, 他也窥见过。 他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师尊的人了。 现在他发现, 他错了。 他太自以为是了。 他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师尊。 墨渊这辈子都没见过师尊现在这个样子。 苍白的, 迟疑的,不安的。 甚至是害怕的。 那种犹豫不决,隐忍克制, 乃至于伤心脆弱,都藏在他温文典雅至纯至洁的外貌之下。 墨渊微垂眼睑认真思索了片刻, 转身离开了寂灭峰。 虽然师尊没有明确表示, 但他觉得自己是时候离开了。 二师兄走得安静极了,棠梨第一时间都没意识到。 是看长空月久久不开口,想拉个人帮自己一起劝他时, 才发现身边空空荡荡。 “?人呢?” 她愣住了, 耳边响起长空月略显沙哑的声音:“他走了。” 棠梨抿抿唇。没了帮她说话的人, 只能靠自己。 料想从前她肯定退缩了, 但这次依然坚决。 “总之我是一定要去的,不管师尊同不同意我都要去。” 这是最好的接近云夙夜的机会了。 给长空月下毒的人就是他, 毒也是他研制出来的。 在剧情节点发生之前,趁着云梦泽瘟疫让他分身乏术,先解决掉他。 即便以后云无极再想别的法子害师尊,也没有这么厉害的助力了。 棠梨没杀过人。 但她知道云夙夜帮着云无极害死过很多人。 他们野心极大, 到处铲除异己,掠夺资源,在不久的将来,若师尊真的陨落,那还要有天衍宗无数无辜的修士被害死。 不管是为了这些人能够活下来,还是为了已经枉死的人可以安息,她都必须去试一试。 杀人要怎么杀? 不知道。 先去了再说吧。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给人下毒就像呼吸一样简单,她怕自己等到了关键节点再行动已经来不及,只能提前终止这一切可能。 棠梨往前一步,再次开口,却是说起别的:“师尊,你知道的吧,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与方才完全不同的话题,让长空月神色有极慢的茫然。 他沉默片刻,眼神黯淡道:“想说什么可以直说。” 棠梨握了握拳:“我就是想告诉师尊,防人之心不可无。” “师尊为云梦泽尽心尽力,施下那么多药材不求回报,事后必然会得云梦百姓和族老感激。” 她一字一顿地说:“他们得救了,却不一定所有云氏都会为此高兴。” 长空月缓缓凝眸,极认真地望着她。 棠梨放轻声说:“师尊要小心些才是。”她顿了顿,又有些迟疑,“我有个直觉,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就是觉得云梦泽和云氏都很危险。” “危险你还要去?”长空月回了这么一句,让棠梨差点闭麦。 她好不容易才回了句:“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去。” 这是事实。 “哪里有危险哪里就有我,我要历练就不能怕危险。” 说得头头是道,仍然坚决,明显是不达成目的不会罢休。 “师尊。” 眼前有手影晃了晃,长空月回过神来,视野里出现她靠近的身影。 她微微凑近,眼神认真,表情更是不容忽视。 “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不会随便吃别人给你的东西吧。” 长空月顿了顿,点头。 棠梨稍稍放心,再次开口道:“也要记住我刚才说的话。” “师尊救了人,不是所有人都会感激你。百姓们越是感激你,有的人就越是会嫉恨你。” “不是人人都像师尊这样毫无保留地希望大家都好。” ……毫无保留地希望大家都好吗? 这就是她心目中的他? 这就是她所希望可以天长地久的那个人? 长空月很想直白地告诉她,她要失望了,他根本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一个人。 恰恰相反,他是一个希望天下越乱越好的恶人。 可他张张嘴,这样坦白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不想看见她的厌恶和失望,也不希望对她那么残忍。 于是长空月闭口不言,只露出略显惊讶的神色。 棠梨见了,还以为他原先没想到这些,忍不住道:“师尊,你不会真的没想到我说的这些吧?” 长空月慢慢开口:“我想到了,只是没想到你也能想到。” “……”看不起谁呢! 棠梨心里堵了一下,后退回去低着头说:“总之这就是我去云梦之前要跟师尊说的话了。” 这次出去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得来。 要是没能回来,她临走之前这些话他应该会再想起来。 他这样厉害的人,若提前有戒备,应该不会再被云夙夜得手。 棠梨这样想着便转身离开,时辰不早了,再磨蹭下去人家都出发了。 人还没走出一步,就被呵止在原地。 “我允许你去了吗?” 没有。 但不允许也要去。 棠梨头也不回地继续要走。 长空月这次换了个语气,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脆弱道:“棠梨,回来。” 棠梨站在原地,没有动。 虽然没继续往前,但也没有回去的意思。 做到这种地步,她的决心他已经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心底想了很久,她到底为什么突然这样坚决地要离宗。 明明之前除了寂灭峰她哪里都懒得去。 一开始觉得是因为昨晚他泄露的情绪,后来发现她还是会关心他,又觉得不是。 但关心和关心也有区别。 从前她的关心亲密无间。 现在她的关心隔着山川。 她会刻意和他保持距离,会找回以前两人之间缺少的边界感。 从食为天回来,这是她最显著的变化。 她现在对他的在意就和其他弟子差不多了。 长空月很难不为这样的落差感到不习惯,但这恰恰是他想要的。 他甚至还希望她厌恶他。 这才哪到哪? 还差得很远。 她不肯回头,他便只能主动上前。 熟悉的身影绕到身前,棠梨抬眸,看见长空月苍白的脸。 他旧伤未愈,只是她也不想再帮他上药了。 他自己肯定也能搞定,不是非她不可。 昨晚回来之后,她看似睡着了,但闭眼之后,她做了一晚上的梦。 梦里都是他的欲言又止,他的忽冷忽热。 还有他的害怕,顾忌,举棋不定。 棠梨害怕被珍重过她的人放弃。 但她更害怕的是被反复无常地对待。 好像一条鱼一样被放在油锅上煎熬,那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而且如果和她一起让他那么不自在,情绪那么不正常,那就该适当地远离。 她不希望好人难过,如果这个难过的原因是她,那这一趟云梦就更得去了。 分开一段时间冷静冷静,各做各的事情,对他们俩都好。 棠梨稍稍后退,和长空月再次将距离拉远。 长空月盯着她退后的脚步,手上的东西差点没有拿稳。 “……若你非要去,总不能空着手去。” 啥意思,我还得给云氏那反派父子俩带点礼物不成? 棠梨正无语着,面前就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物件。 长空月素白修长的手握着一个看起来非常朴素的……壳? 很难形容它是什么,形状如同乌龟壳,但又有精致的雕花。 雕得是杏花,除了雕工精湛之外,整个壳平平无奇。 师尊这是要她送云无极一个乌龟壳? 那还挺有意思,他可不就是一个躲在星辰塔上搞坏事的缩头乌龟吗? 一年到头不出来,每次出来都是借着星辰图指示来搞事。 在三师兄杀了云夙夜之后,他更是师出有名,带着星辰图将整个天衍宗掠夺一空。 天衍阁连地砖都被他撬开一个个看了,生怕留下什么宝贝。 宗门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抄家流放也不过如此。 棠梨作为天衍宗弟子一员,很难和刚穿越的时候一样心平气和地对待这段剧情。 她耐着性子抬起手:“师尊要把这个送给谁?我一定带到。” 长空月却道:“这是给你的。” 棠梨闻言一愣:“给我的?” “我一直在想,要为你做一个怎样的本命法器。” 长空月的声音变得很幽长,人还站在眼前,却好像已经走得很远。 棠梨听见他提起她曾经的请求:“那次你回外门找东西,曾问我有没有可以保你不受干扰的法器。” “后来你又修习了与梦境有关的道法。” “我想,你的道法恰好需要一个可以随时随地不受侵扰的独立空间。” 修为高到一定境界才会有撕裂空间制造空间的力量。 长空月是大乘巅峰期——目前他维持着的状态是这个境界。 他有这样的能力。 棠梨至少也要和他一样,才可以随时随地制造不被打扰用来入眠的空间。 这很难,以她的心性和资质,他“活”着的时候肯定是看不见了。 为此他耗费了很长的时间,去打造一件可以将空间阵法与他修为结合的法器。 本想过些时日再交给她,但她要走,那就得提前给她了。 “若遇到危险或需要独立空间的时候,你只要对着它送入灵力,便可以将它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第53章 天衍宗的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云梦泽。 一路从外围岛屿跨越虹桥, 迎着万众瞩目登上中心的天云岛。 所有云梦泽的百姓,从平民到贵族,都能看见他们来这一天的盛景。 人人都说天枢盟总部所在的云梦泽是天下最安全最繁华之地。 但无人知晓此地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 快乐都是上层人的, 底层人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们只有无尽的劳作。 就连瘟疫也是最先找上他们,让他们背上了“引来脏病”坏名声。 可分明他们照常劳作,从不敢懈怠, 没做过任何多余的事, 如何惹来瘟疫? 依他们看, 不过是那些世家和贵族子弟玩得太过火,将瘟疫带了回来,还要污蔑他们! 好在这瘟疫还挺有“良知”, 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伤害不算很大,只不过没法子劳作, 无法清醒, 整日沉入噩梦之中,精神和□□十分衰弱。 那些心怀叵测腌臜不堪的世家子弟、族中长老,反而被噩梦缠身, 神魂动荡, 境界下跌。 云梦泽陷入瘟疫之中, 人人都盼着高高在上的代族长可以尽快解决麻烦。 哪怕没死, 不会比贵族更难受,却依然让百姓们恐慌和害怕。 没有人希望死去, 他们正是希望可以受到天下第一的庇护,才艰辛地守在云梦泽。 他们以为到了最好的地方,没想过会在这里失去性命。 可那据说精通医毒之术的代族长许久都没研制出药方,眼看着人就要死了, 他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跑去闹了一通,对方依然不曾现身,只有底下的护卫将他们强行打压。 他们心灰意冷,以为一切都完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 解药真的研制出来了,只是需要天衍宗的独门药引才行。 天衍宗那是什么地方?是在云梦之后的后起之秀,近些年隐隐有超越之势。 传闻中天衍宗宗主长月道君是最慈悲仁善之人,果然求药的信送去不过几天,天衍宗便派了两位长老和数十名优秀弟子来送药和帮忙。 人们围在街上看着天衍宗弟子的风姿,那与云梦泽高修截然不同的慈悲之色,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灵药,都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人群为之欢呼动容,高呼着天衍宗长月道君的道号。 这样的消息送到长空月手中,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他的形象自然会拔高到超越私人竞争的圣者层面。 以云无极的心性,能忍到今日已经是为难他了。 长空月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对方行动,想来他也不能再忍得住。 待云无极出手,即便他如何冠冕堂皇,或是拿出星辰图做理由,都无法彻底磨灭大部分人心目中他杀死恩人的事实。 长空月一直都在压制修为。 若不压制,他早就该渡劫期中期,比云无极明面上的修为还要高。 这会带来麻烦,不利于他蛰伏行动,会让云无极注意到他。 压制到今日也是时候彻底放开。 随着他在云梦的声望高涨,他的境界再提升,云无极不可能坐得住。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意外就是棠梨去了云梦。 长空月端坐椅上,望着秋日降临寂灭峰。 秋风萧瑟寥落,玄焱跪在落叶之中,听师尊说起他的弟子。 “你的徒弟叫苏清辞,对吗?” 玄焱微微抿唇,沉默地点了点头。 长空月垂眼凝视着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与其他师弟相比,玄焱是绝对的草根。 他出身微末,一心追随当时已经在修界名声赫赫的长月真君。 他没想过自己真的有命成为他的入室弟子,也没想过能一路陪伴他从真君修至道君。 玄焱是看着天衍宗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已经有些快要忘了从前的艰辛和难处。 是这段时日失去了大长老的地位,才让他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玄焱前所未有的后悔。 具体后悔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很后悔。 他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却不想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师尊——” 他本来不知师尊今日为何突然愿意见他,但既然见了,肯定是他还有价值。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的弟子总是针对你师妹,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玄焱被问得愣住,半晌未语。 长空月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簌簌落叶的树:“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清辞总归是弟子唯一的弟子,也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弟子实在不愿把她想得太坏。” 玄焱如实说出内心的感受,却换来师尊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还想辩解些什么,便听师尊冷淡地说:“所以我说,你已经修不成无情道了。” 玄焱眼眶酸涩,低着头道:“师尊,我……” “玄焱,你是我第一个弟子,是我养大的孩子。” 他选择赖在长空月身边,是因为长空月救了全家都被妖兽害死的他。 那时玄焱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少年,比长空月失去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那时玄焱表现得非常坚韧,很理智地没有鲁莽去杀妖兽。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要找个厉害的师尊学习,于是他跟上了救他的长空月,即便长空月几次赶他走他都不肯离开。 玄焱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的仇也早就报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有时候,长空月觉得仇恨不见得完全是坏事。 怀有仇恨可以让人变得理智清晰。 可有时候长空月也很羡慕玄焱。 羡慕他的仇恨可以那么轻易地解决。 “看你如今面目全非道心不坚的样子。”长空月缓缓说道,“为师真的很失望。” 长空月很少在弟子面前摆架子,像是“为师”和“本君”这类自称,他总是很少去用。 他始终以“我”自称,只有很少的时候,会用师尊的身份面对他们。 比如现在。 玄焱错愕煎熬地仰望他,茫然地听着他的话。 “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你调查。” “在你师妹入门之前,你的弟子到底与她有什么过节,又或者你的弟子身上有什么机缘,令她对你师妹过分在意,这些为师都要知道。” 长空月本可以自己得到这些消息,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玄焱还没有死,他还在这里。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得他快要不认识了。 玄焱承受着长空月静默的目光,心中难受如刀绞。 他几次欲语都开不了口,长空月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他径自道:“若你再做不到,我的身边,便真的没有你的位置了。” “师尊!”玄焱终于开口,急切地膝行往前。 长空月却利落地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玄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身离开,玄焱嘶哑地说道:“但师尊,七日之前,清辞已经离宗了。” 长空月脚步微顿,回眸望向他。 玄焱抿唇说:“清辞接了弟子堂的任务,如今不在宗门,归期不定。” 长空月问了句:“她接了哪里的任务?” 玄焱还真知道这个,很快答道:“是云梦泽的任务。” 长空月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你知道你师妹现在在哪吗?” 玄焱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再清楚不过。 “这个机会你也没有了。”长空月给了他最后的结果,“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理。” 他说完就消失了,气息完全脱离了天衍宗,一看就是走了。 这次并非长空月要违背初衷对棠梨紧追不舍,而是他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人师尊,总得为弟子解决最棘手的麻烦,不是吗? 玄焱再也没能叫住他。 不管教多少次师尊他都不会得到回应了。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他噩梦惊醒,会看见师尊在身边闭目入定守护着他。 玄焱怔忪地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捂住了脸。 云梦泽里,苏清辞已经提前到了好几日。 她混迹在人群之中,望着天衍宗浩浩荡荡的队伍,清晰地看见了和三师叔并肩而行的尹棠梨。 她果然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坐实了尹棠梨也重生的猜测。 苏清辞心里并不愉快。 因为她很清楚,尹棠梨来此的目的怕是和自己差不多。 苏清辞受不了玄焱一蹶不振,就此不争不抢。 她重生一世,除了复仇,一定要比前世过得好,也得到前世得不到的人。 她要改变师祖对她的印象,改变自己坎坷的修行之路。 只是胡璃受惩罚还不够,她还要更多。 她懒得再和玄焱争吵,提前下了山,来到云梦泽,希望找出天枢盟对天衍宗有企图的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将一切交给师祖,一定可以让师祖对她刮目相看。 他会明白她的价值,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人。 尹棠梨来了肯定也是怀有这个目的,苏清辞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她抢先。 她在明,苏清辞在暗,自认有些地方比尹棠梨更好行事。 尹棠梨重生之前对天枢盟的阴私和构成也不算了解。 她就不一样了。 苏清辞和云无极之间,有着尹棠梨天生落后的特殊关系。 第54章 棠梨和凌霜寒很快从云藤竹的寝殿里出来了。 瘟疫有传染性, 哪怕做了防护措施,也要尽可能少和患病者接触。 凌霜寒一直很小心,他的剑气将自己和棠梨一起包裹, 密不透风, 给人极强的安全感。 出了殿门天色已经不早,他们这一路紧赶慢赶,才在天亮的时候赶到这里。 此刻其余弟子都安置下了, 只剩下棠梨和凌霜寒没有休息。 说实话, 有点累。 身体上还好, 主要是精神上累。 在云梦泽这种地方,棠梨时刻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生怕哪里错过紧要的细节, 与改变剧情的良机失之交臂。 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中了什么麻烦的毒药,给长空月惹来麻烦。 她不想再给他惹麻烦, 也想要保护好自己。 师尊的态度是那个样子, 总是麻烦他,只会将一切推至更糟糕的地步。 一想到这些,棠梨的心情就有点低落。 她站在门边听三师兄和云夙夜说话, 视线有意无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便像是在对着他这个人不高兴。 云夙夜已经很克制了, 但还是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视线忽然交汇, 一身墨青锦袍的贵公子微微抿唇,露出委婉的歉意来。 明明不知为何被讨厌却还是表达了歉意。 他站在那里, 人瘦削颀长,像一件被精心收藏却蒙尘的绝世瓷器,美丽、阴郁、疏离,带着一种倦怠感。 “时辰不早了, 两位舟车劳顿,还是早些安置。”他缓缓道,“下榻之地早就准备好了,药的事情我自己去处理便好,凌师兄和尹师妹好好休息,今夜的晚膳我便不陪二位了。” 他一个人去收检药材? 那怎么行? 他故意找茬怎么办? 凌霜寒似乎不觉得他敢那么干,并无异议,但棠梨不相信他。 她马上站出来说:“不必了,我不累,我和你一起收检药材。” 要是来的是二师兄,棠梨就不用担心这个了。 原本这就是二师兄的差事,他太周全了,肯定什么都能处理好,不需要她这种菜鸟费心。 三师兄就……打起来他肯定比二师兄厉害就对了,但处理勾心斗角的事情,棠梨真觉得他不太行。 原书里面他不顾劝阻,一人一剑闯入云梦,杀了这里几百号人,也杀了云夙夜。 战绩斐然,结果也很惨烈。 他自己也在精疲力竭之际,被云无极乘虚而入,取走了性命。 自此之后,天下失去了最有前途的两位剑修。 剑星陨落,那日以后天气足足阴沉了七日。 凌霜寒非常直接地感受到了小师妹的谨慎。 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云夙夜都是一样的。 他明明是因为怕小师妹累了才没发对云夙夜的安排。 怎么反而像是被嫌弃了。 早在棠梨筑基宴的时候他就发觉,师妹好像并不怎么认可他。 先是在道行上觉得他不比六师弟强,现在又是这样的事情。 凌霜寒微微阖眼,认真自省自己到底差在哪里,让小师妹这样不信任。 然后他就想到了来时路上她被他的发丝纠缠不休的样子。 ……算了。 既然小师妹不累,要跟着去,他自然也是要去的。 不过好像那两人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他思考的工夫云夙夜已经带棠梨走了。 瘟疫是很可怕的东西,人命关天,自然是越快制出解药越好。 这也是凌霜寒一直赶路的原因。 云夙夜终于拿到药引,自然希望尽快制出解药,发放给百姓。 他早就想离开这里,棠梨要跟着他也没什么意见,从善如流地带着她一起离开。 凌霜寒这里他留了心腹招待,亦不会失礼。 凌霜寒站在原地和云夙夜的心腹对视了一眼,心想,如此也好。 云夙夜那里有小师妹盯着,他就有了空闲,可以做一点其他的事。 凌霜寒神色稍缓,面上先跟着云氏的人走了。 云氏在云梦泽所居住的天云岛并非浮于水面,而是悬停在云梦泽核心水域上方十丈处,以九道巨大的、流淌着符文的锁灵链与湖底灵脉相连。 它远观如一座倒置的雪山,岛基是色泽深沉的雪岩,越往上越显莹白,至山顶殿宇处几乎与流云同色。 这里终年笼罩在淡紫的灵雾中,雾气是岛基大阵抽取水泽灵气所化,呼吸间有微甜的草木腥气。 棠梨没敢太用力呼吸。 这东西有毒。 云夙夜在这里面加了摄魂香。 虽然不是什么严重的毒,但长期呼吸这种空气会让人心神松弛,不易生出反抗念头。 棠梨憋着气,有点脸红。 云夙夜给她引路的时候,意外地看见她绯红的脸颊。 鉴于她之前对他的厌恶,这红红的脸颊还真是让他难得有些意外。 “尹师妹这边请。” 云夙夜很快收回视线,避免自己的过多注意让她更为不快。 他走在前面,与她维持着一人的距离,既不会太疏远,也不会太亲近。 两人身后本来还跟着很多族人,随着越发靠近搁置药物的地方,这些族人都慢慢散去了。 棠梨渐渐察觉只有他们两个人了,一股怪异感油然而生,脚步不由地停住。 落日的光经过雾气折射,落下时成了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柱。 棠梨站在光柱里,云夙夜回头,看见她警惕地四处观察。 她一袭雾蓝色的交领窄袖弟子服,颜色柔和低调,穿在她身上似能中和云梦常年的湿冷。 衣袖和领口处以银白色丝线绣着细密的回纹,那是天衍宗亲传弟子服的制式,昭示着她不低于凌霜寒的身份。 与其他女修不太一样的是,她裙摆是侧开叉的,内层是结实的月白色绵绸,以同色系绑带在脚踝处系紧。垂落时如寻常裙摆一样,快步行走的时候又不受约束。 她连靴子都穿得很方便行动,是非常轻的云靴。这种靴子方便有余,却不太美观,略显粗糙。一般只有在前往危机重重之地时,才会被修士选择。 看起来她将云氏当做了危机重重之地。 ……也不算错。 云夙夜慢慢收回目光,开口说道:“天云岛搁置药物之地是宗族重地,如今除我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其余族人自行退避了。” 这是解释其他人为什么走了。 棠梨闻言觉得也算合理。 出了瘟疫,未免事情更加大条,当然要严控药物。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人路过云夙夜,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云夙夜看着她的背影,心想,她年纪应该还很小。 头发梳着双平髻,固定在耳侧上方,是修界常见的少女发型,显得稚气未脱,人畜无害。 她也未施脂粉,回头用眼神催促他时,右眼下那颗淡粉色的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她的身体很健康。 修为大约在金丹初期。 根基稳固,气色红润。 身为医者,他能清晰地判断她的状态。 他也非常状态之外地判断出,她不是完璧之身。 一般人不会看得出修士元阴元阳是否还在。 除非两人修为相差很多,一方又精通医道。 他们之间恰好就是这样。 云夙夜很快追上她,看她着急,便不再刻意保持距离,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 抛开云梦的统治者素质不谈,这个地方是真的很美。 天云岛上多生冷色调的奇花异草,像是叶片泛银光的星痕草、花瓣如冰晶的雾凇兰、会发出风铃般声响的碎音竹,每一样都很美。 棠梨是不认识这些的,都是云夙夜注意到她多看了几眼,顺势为她介绍的。 除了奇花异草,还有不少飞禽走兽,多为羽翼华美却无声的灵禽,如拖曳着流光长尾的哑雀,以及眼眸如琉璃、只会机械盘旋的巡云鹤。 一切都梦幻却安静。 棠梨渐渐不再四处乱看。 她不想再听云夙夜说话了。 他这个人不但会用毒,本人也仿佛充斥着剧毒。 他说话的声音可好听了,且明显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娓娓道来岛上风土人情时,那和缓的语调和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如果棠梨不知道剧情,真的很难对这样一个行为举止、风度性格都无可指摘的贵公子产生恶感。 为了不被他影响,棠梨选择拒绝沟通。 他介绍她的,她听了也不理,就继续赶路。 很快云夙夜也意识到了她的抗拒,不再多言了。 走出一段路,快要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却忽然一句话搞得棠梨措手不及。 “尹师妹很讨厌我?” ……他居然直接问出来了。 棠梨并不指望自己那发自内心的排斥能瞒得过云夙夜。 既然瞒不过,那就干脆不做掩饰,反而惹人怀疑。 只是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 问了也就问了,她没什么不好回答。 “云师兄千万别这样说,我不是讨厌你。” 她回了一下头,仰望着停下不走的青年。 他面色毫无变化,依然和初见时一样随和平静,好像提问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也绝对不会相信她如此简单的否认,视线落在她身上,第一次有了点重量。 棠梨觉得肩膀好重,压力好大。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但没办法,还是得继续干。 ……好气啊! 她露出假笑,半真半假道:“云师兄,我真不是讨厌你,我是平等地讨厌所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 第55章 云夙夜说不骗她? 鬼才信。 他不骗死她才怪。 古往今来多少例子证明, 信云夙夜的就没一个好下场。 棠梨的视线落在云夙夜的后腰,那里斜斜挂着他的佩剑,看着那把剑, 她就想到原书里另外一个被他骗惨了的女子。 云夙夜的本命剑大有来头, 那是上古遗迹里的神剑,本不属于他,属于一名叫叶寒枝的孤女。 叶寒枝修为高绝, 心性孤冷, 不谙世事, 守着一处上古秘境里的剑冢。 云夙夜寻剑至剑冢与她相识,无论是相貌谈吐还是对剑道的理解,都让叶寒枝甚为称赞。 秘境内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要缓慢许多,云夙夜不急回云梦, 在剑冢住了很长一段时日, 这段时日令叶寒枝毫不意外地对他产生了感情。 叶寒枝修习的道法接近无情道,是不能产生爱慕之情的,她甘愿为云夙夜破除道法, 从头再来, 本与她合契的本命剑因此不愿再跟着她, 反而选择了云夙夜。 看起来就像是一种明示:你不能保持无心无情, 但这个人可以。 也就是说她是单相思。 他根本不喜欢她。 长久的相伴不过是为了寻一把适合自己的剑。 剑冢里的剑他几乎都看遍了,始终没有合适的, 却一直没走,这并非是因为想陪着她。 只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那一把剑在她的手里。 而她配不上的,现在他配得上了。 云夙夜走后,叶寒枝死在了剑冢里, 和剑冢与秘境一起覆灭。 现在,这样一个佩着最无情之剑的男人对她说,他不会骗她。 呵呵。 信不信她把自动伞塞进他的屁股然后打开啊! 渣男! 棠梨望着月色下青年认真的脸庞,要不是手被握着,很想朝他比个中指。 “起誓是吧,你先起个我听听再说。”她不为所动,甚至有点冷淡地催促,“快点,时辰不早了,三师兄见不到我回去怕是要找过来。” 云夙夜清晰感受到了她的疏离。 他身后不远处便是半开的窗户,他整个人嵌在昏暗的窗框前,像一幅笔触细腻色调沉郁的古典肖像画。 美丽,安静,以及逐渐回转的、经久不散的忧郁。 “好。” 他开口应下,便不曾犹豫地念出同心誓的咒词。 “今日所见所得,云夙夜全无异议,特以此誓作保,绝不毁诺。” “若有违背,便叫云夙夜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棠梨听着他的话,对他口中每一个字仔细研判,试图找出他的马脚来。 然后发现……没有。 确实没什么毛病。 他没有趁机反向捆绑,要她也跟着他五雷轰顶不得好死,也没有要她同守什么承诺,就纯粹在约束自己。 根据她对原书同心誓的了解,她是可以放心的。 放心之后又不免觉得意外。 至于吗? 签个字就行,自己非要发什么誓。 完全没有必要。 他这么干到底是为什么? 瓦解她的防备,改变她的印象?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想套她?! 棠梨毫不犹豫地扯回手,仍是坚持要他在验收单上也签个字。 云夙夜签了,掉头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云夙夜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静静地望向自己的手。 刚刚完成的同心誓在他掌心留下心形的印痕,他缓缓握拳,人都走了,他也不再思虑这些,认真制作解药。 月魄草的气息很独特,是任何仿制药都不能代替的。 很像是一种血腥味。 云夙夜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药草。 另一边,棠梨从大殿里出来,走了没多远就遇见等着送她去休息处的云氏弟子。 她见过这个人,是云夙夜的心腹,很年轻,好像叫兰君。 兰君安静得很,没多余的话,一路礼数有加,把棠梨送到住处便告辞离开。 天衍宗弟子都被安排在天云岛的流云水榭,此地建于岛屿延伸出的一片薄崖上,三面环云,一面以曲折廊桥连接主岛。 它的主体是一座双层飞檐水榭,以罕见的水沉木搭建,木质泛着流水般的暗纹,触手温润。 榭体一半悬空,下方有灵泉活水引入,形成一道小小的室内瀑布,水声潺潺。 棠梨找到自己的房间。 按照身份分配的房间,隔壁住的应该就是三师兄。 此刻里面亮着灯,有人打坐的身影,他应该是已经入定了。 既然他入定了,那她就不去打招呼了。 棠梨进了自己的房间,位置在二楼东侧,推开窗就是翻涌的云海。 室内布置柔软,鲛绡帐、软烟罗被,多宝阁上还摆着些精巧但不贵重的小玩意。 有会自动吐泡泡的琉璃鱼缸,还有会模拟鸟鸣的玉铃。 在书架上还有几本风物志与话本,显然是临时添置。 ……很用心。 细润无声的用心,叫人熨帖。 但棠梨只觉得好恐怖。 连她需要什么喜欢什么,都在不需要询问的情况下感觉到了。 这难道不可怕吗? 好吧,人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她对他的品质一清二楚,所以不管他用心如何,她都觉得恐怖。 棠梨收起了那些小玩意和话本,她可不敢看,万一打开里面就有毒气呢? 刚做完这些敲门声就响了,棠梨莫名心虚,被吓了一跳。 走到门边稍稍打开一条缝,她看见两个低眉顺眼的仆从。 他们先表明身份,指着自己的喉咙摇头,棠梨便明白他们不能说话。 是哑仆。 忽然想起来,天云岛上那些灵兽似乎也不能发出声音。 棠梨抿抿唇,看见两人端着膳食进来,放到桌上后,当着她的面开始试毒。 是真的试毒,用了修界之人所能了解的一切手法试毒,确保她能够完全放心。 做完这一切,他们安静地告辞离开,棠梨关上门,靠在门上,觉得很窒息。 她还是喜欢寂灭峰。 寂灭峰上的一切都是鲜活的。 会叫的鸟儿,嘶鸣的仙鹤,还有跑来跑去的兔子,以及随着四季变化的气候和风。 不像这里,仿佛连风都是认真调配过的,唯一有些生机的便是湿冷。 那种湿冷和云夙夜说得一样,随着夜晚到来而越发严重。 棠梨辟谷了,虽然也爱吃东西,但她可不是什么东西都吃。 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她看都不敢多看,直接钻到床上,翻出自己的毯子裹住。 好温暖。人马上就舒服了。 缩在师尊给的毯子里,棠梨终于有了踏实感和安全感。 她缓缓放松呼吸,翻出手心里藏得一棵月魄草。 这不是她偷拿的,她当着云夙夜面装上的,他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他本来也不该说什么。 月魄草本就是天衍宗的,师尊给的量很足,她拿走一棵不算什么。 捻着灵草顶端的白色花朵,棠梨凑到鼻子处仔细地嗅闻,果然仍是那股熟悉的血腥味。 心里无端地繁杂,她一面觉得不会是她想的那样,一面又觉得,若和长空月的血肉无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味道,又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名字。 思绪烦躁,棠梨是个不喜欢消耗自己的人,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 药拿都拿来了,不管原因是什么,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还烦恼什么? 师尊应该也不需要她掺和那么多。 他七情断绝,连七个长久陪伴的师兄都得不到他一点反馈。 她与他更是一根因果线多没有,何必去牵绊那么多。 他不但不需要,或许还将这些当做压力和烦恼,会和之前几次一样排斥和冷待她。 棠梨已经决定好自己以后要怎么做了。 她要找回师徒相处的边界感。 这样师尊就不用为此苦恼,再费力来拒绝她了。 她有自知之明,以后会见好就收,正常一点的。 那些有的没的小心思都得收起来,不能继续下去。 心里是这样想,也确实在这样执行,可身体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胸口好闷。 像被浸了凉水的旧棉絮填满了,湿漉漉,沉甸甸,随着呼吸微微膨胀收缩,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绵软的阻力。 心还在跳,但跳得很慢很沉,每一下都清晰地撞在那团湿棉花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心口,隔着衣料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和底下那团摸不着赶不走的滞重。 拒绝了云夙夜的披风,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她有些着凉。 云梦泽的湿冷让她难过,她轻轻打了个颤,湿冷好像侵入了胸口,让那团湿棉花更沉更凉了。 鼻尖忽然涌上一丝极其细微的酸意,绵绵地萦绕着,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臂弯。 有点难捱。 有点想家。 只是想家,没有想他。 棠梨强迫自己入睡,觉得这样就会彻底轻松。 她现在入睡也很有经验了,不管是不是心无旁骛都能进入梦境。 只是梦境如期而至,梦的内容却让她措手不及。 她看见层层叠叠的雾气之后那个熟悉的身影。 ……是长空月。 她梦见了他。 一个梦里的、虚假的、带着意外的他。 棠梨愣了愣,立刻想要退出这个梦境,或者干脆换一个。 但熟悉的人影眨眼间到了近前,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让她本来就难受的胸口更闷了。 她咬了咬唇,放弃了换梦。 但她抬起手臂,用力把他推开了。 长空月没料到自己会做梦。 第56章 “……做什么?” 棠梨语气里透着慌张, 手却没拿出来,还在他身上停留。 就好像她根本就不怕,甚至还在期待, 只是嘴上不肯承认自己的恶劣。 是的, 恶劣。 真是恶劣啊。 她居然不闪不躲,只打嘴仗,身体一点要拒绝的意思都没有。 她呆住了, 唇瓣颤抖着, 手微微一动, 没了腰封固定的锦缎便尽数拉开。 高大的身影俯下来,遮住了无边的月色,她一时只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俊美眉眼。 师尊真的很好看。 她一开始确实对他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一直以为自己真的把他当亲爹来着。 可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这是你爹这是你爹这是你爹。 她不断在心目中告诫自己,试图清醒一点。 可在他靠近的时候, 那种“这只是个梦, 这不是真的,只是她自己在幻想而已”的蛊惑声又出现了。 反正又不是真的。 反正只是一个他不会知晓的梦境。 不用负任何责任。 很巧合的,两个梦境共通的人都想到了“不用负责任”这一点。 相同观念的碰撞, 他的鼻息靠近, 鼻尖与她碰撞摩挲的时候, 棠梨没有再闪躲。 她不想再折磨自己了。 反正只是个梦, 他不会知道,她想干什么难道还要委屈自己吗? 她都放过真正的他了, 梦里她要怎么折腾就随便她吧。 带着破罐子破摔、也确实烦闷够了的心情,棠梨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吻上了他的唇。 她只有过一次 还是好些日子之前。 她以为自己会生疏,会不知道怎么办, 但事实恰恰相反。 她不但知道,甚至还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啃咬,舔坻,交换呼吸,一切她都做得很好,很彻底。 长空月几乎在她的吻下不能呼吸。 他神色有些怔忡,始终睁眼望着她。 她主动在梦里对他做这些事,代表什么,他实在清楚不过。 他气息紊乱,喉结不断滑动,衣服褪去,原本就不怎么君子的想法即便还没付诸于行动,也已经不清白了。 棠梨的主动像是给出某种推进的讯号,他手落下,抚过她颤抖的身体,感觉到她周身的冷意,不自觉将自己赤着的身躯送上。 隔着衣物,她能感觉到的温暖十分有限。 棠梨缓缓放开他的唇齿,想着反正这都自己塑造出来的梦,于是理所应当地下达命令:“帮我脱了。” “……” 长空月不受控制地为她的话而怔忡。 她的裙子都是他准备的,每一件他知道怎么穿,当然也知道怎么脱。 他从未想过,他精心挑选的那些衣裙,会在某一日里由他亲手解开。 没有身份做这样的事。 意外有过一次就够了,不该有第二次。 但这是个梦。 这样的话不断在长空月脑海中飘过,才能稍微说服他继续下去。 也只是稍微说服,他好像还是过不了自己那关。 在她衣裙散开的瞬间,他起身想要逃离。 身子刚刚撑起来,意外就发生了。 棠梨年纪小,又是姑娘,却活得比他豁达的多。 她不委屈自己。 都这样了,她已经无所谓了。 大不了明天睡醒了就把一切都忘掉。 她构建过什么只有自己知道,这道法给了她如此便利。 她用力抓破他的肩颈,在他身上留下血痕,而后恶趣味地笑了笑。 一直很温柔的人突然露出恶劣的笑,那自暴自弃的无谓,让长空月触动不已。 她的手落在他下方,紧紧桎梏他,叫他走不开半步。 “……和我想象得一样。” 一次是醉酒之后模糊的胸口画符。 她那个时候感受过他的尺寸。 后来也是搭建的梦境,在温泉里面,她窥见过他分毫。 不过她知道这些不是“真实”的。 这都只是她希望他那里该有的样子。 很美好。 不管是形态还是状态,都是她喜欢的需要的样子。 棠梨手腕缓缓动了动,他便弓起脊背,如离弦之箭绷紧了。 很喜欢这种操控他的感觉,就好像出了一口恶气。 现实里他如何高高在上不容亵渎,梦境里便如何被她随意摆弄彻底玩坏。 棠梨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这么坏。 她还是很有做恶毒女配的潜质的吧。 穿越大神选中她,难不成是挖掘到了她这份潜质? 她没有想太多有的没的。 她只觉得春宵苦短。 棠梨松开手,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他。 “进来。” 只是她的梦。 再多的人也不过是她的意识构成的。 是虚假的,没有痛感的,不需要顾忌的。 所以让他进来,想要和他做些什么,都不需要羞耻和得到同意,只需要下达命令。 她现在就是要。 就是想干这个。 就是要无法无天,不计后果。 她都做梦了难道还要打草稿吗? 梦里什么都有! 感谢天道赐予她这样的绝世神功,她保证能活着离开云梦的话,她一定好好修炼它! “还在等什么?” 命令得不到回应,棠梨皱着眉,慢慢又有些难过。 梦里的他也这样对她吗? 都这样了,箭在弦上也能不发? 由她的意识去形成的一个假人,也这么不容亵渎忽冷忽热吗? 棠梨分腿环上他的腰,倾身狠狠咬在他的脖颈上。 耳边响起他的闷哼,下一瞬也不需要他再做什么,便如人入门中那样进去了。 门开着,进门多么轻易。 人很丝滑地就进去了。 没有痛感。 果然是个梦。 哪怕有过也不过才一次,再来不该毫无痛感。 既然没有那就确实是梦。 这次没搞错梦境和现实就行。 毕竟其余还好说,这样的事情代价太大,她有点消受不起。 总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不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行动间还能闻到熟悉的血腥味。 这让棠梨想到了月魄草。 她想问什么,思及这不是真的他,也就不必再问出口。 但视线落在他身上,他腰腹脊背的伤口与现实里丝毫不差,全都结痂了,愈合的程度也是按照正常时间推进的。 ……正常得仿佛不是一个梦。 她的清醒到这里彻底终结。 再后面发生的一切让她根本没办法想别的。 凌霜寒深夜回到流云水榭,解除了自己屋内设置的傀儡。 云梦素来和天衍宗不对付,不过都是在暗中。 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凌霜寒自然不打算白来。 他将云梦里里外外绕了一圈,收集到不少消息。 云无极还不知道云夙夜跟天衍宗求助,知道了怕是要不高兴。 云夙夜也是走投无路实在没办法,为了百姓和族老能活下来,他只能这么做。 这次瘟疫来得突然,不是云梦自己搞的鬼,是真的出了事。 凌霜寒一边清理自己,一边思索今夜的收获,忽然,他转头望向了墙壁。 一墙之隔处是小师妹的房间,他进屋之前注意到了。 小师妹屋里熄灯了,里面有她的气息在,他不会认错。 她回来了,好好睡着,那就行了,他就不去打搅了。 不过现在事情有点变化。 小师妹原本平静的呼吸忽然乱了,隐隐似乎听见呼救声。 云梦在闹瘟疫,小师妹还跟着云夙夜单独走了一趟,凌霜寒生怕她中了招,也不顾不上男女之防,立刻穿墙而过,眨眼间得到了她床榻边。 果然,夜色里面,她蒙着毯子仰起头来,正费力地吞咽着。 像是喉咙被巨物卡住,上气不接下气,紧紧皱着眉头。 凌霜寒见此哪里还敢磨蹭,立刻将她从毯子里解救出来,耳边很快又听见她的呼救。 她呼吸凌乱无比,双手双腿都绷紧,脚尖卷缩,面颊潮红,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救命……” “放过我……” “受不了了,不要……” “不要……求你了。” 姑娘颤抖崩溃地呢喃和求救让凌霜寒无端紧张起来。 他下意识把她抱紧,回应道:“师妹别怕,我在这里。” 他想给她注入剑意驱散梦魇,但又想到“蝶泣”这种梦魇是无法被剑意驱散的。 如果可以的话,云夙夜早就能做到。 他可是化神巅峰期的剑修,和凌霜寒在明面上的修为相差不多。 未免弄巧成拙,凌霜寒没有再注入剑意。 他想把棠梨放下,去找云夙夜先拿一份解药。 他可以确定小师妹绝对被感染了梦魇,可他根本走不掉。 姑娘的呜咽和哭泣带着难以言喻的感觉,他突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凌霜寒僵硬地坐在她床前,怀里的人始终在颤抖。她在“梦魇”之中挣扎窒息,绷紧的身体不断散发着惧怕和求助。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状态,半晌,为了让她好受一些,他一直避嫌般抬起的双臂重新落下。 她身上太热了,也许他的冷能让她舒服一点? 可刚碰到她的身体就好像适得其反,棠梨不但没有好些,还更难受了。 她绷紧了身体,呼吸屏住,眉头紧皱,大汗淋漓。 衣裙汗湿地贴在她身上,这画面实在不适合男子观看。 可他难道要丢下“中毒”的师妹就这么离开吗? 孰重孰轻他还是清楚的,修界又不是凡间,关键时刻没那么多男女大防。 第57章 云夙夜没有辜负凌霜寒的认可。 他确实连夜制作出了解药, 并用云藤竹试验了药效。 一大早的,棠梨蒙着面纱站在藤竹长老寝殿里,入眼皆是满面担忧的云氏族人。 担忧之外他们还很期待, 期待可以看到亲人醒来。 只是这样看着, 并不觉得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但棠梨无法将他们和普通人挂上钩。 云氏的族老云藤竹,那可是云无极的左膀右臂, 不知暗地里为云无极搜刮了多少好处。 明面上云无极不好做的事, 私底下都是他和云夙夜去处理的。 想要在修界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几百年屹立不倒, 除却靠着那传闻中的星辰图,便要靠着永不止息的利益。 天衍宗能迅速崛起,除了倚仗长空月的能力之外, 在与云氏的交锋中也占据了一些优势。 棠梨知道宗门构成与运作中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她相信天衍宗至少是有底线的。 不管二师兄还是师尊, 他们本性在那里, 做不出突破底线的事情。 云无极就不一样了。 她透过窗户远远望见不远处的高塔,水天一线间,星辰塔熠熠生辉, 那是属于星辰图的光芒。 星辰图已经五百年没有开启过了,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威力。 云无极近些年越发急切地想要参透图中奥秘, 了解修界未来的走向, 嘴上说着要用它来为修界谋福祉,其实是想暗地里铲除异己。 内容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若看见未来谁有大成,只要在对方还未成气候的时候解决,不就永远地位稳固了? 想了那么多,棠梨也很难静下心来。 自找压力都没法坦然面对身边的三师兄。 凌霜寒好像也不好意思面对她, 非要她戴个面纱,说这样更保险一点。 在瘟疫泛滥的地方戴面纱并不突兀,但她总觉得他是不想看她的脸。 他闪躲遮掩的样子,与他冷冽如冰的气质真是很不相符。 他一直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名剑,完美、冰冷、隔着玻璃。 棠梨都习惯面对那样的他了,但现在他也有点—— “公子。” 肩膀忽然被用力撞了一下,思绪被迫终止。 棠梨侧目一看,一位女修察觉云藤竹开始有些反应,急切地上前与云夙夜攀谈。 棠梨就站在云夙夜后面,被对方强硬地挤走,险些撞到旁边的博古架上。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拉到自己身边。 棠梨半张脸被面纱遮住,按理说看不见全部,凌霜寒应该自在一点。 可只是看着这双眼,反而更难以专注。 记忆总是不听使唤地飘到她被发丝纠缠的模样。 耳边不断飘过她压抑呼救的声音。 凌霜寒缓缓放开手,将目光转向撞了棠梨的人。 “公子,我爹怎么样?”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藤竹唯一的女儿,在云氏颇有盛名的云素瑶。 “阿瑶,莫要着急,不要打扰公子。” 长老夫人拦着焦急的女儿,将她稍稍拉回来一点。 棠梨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三师兄好像觉得这很严重。 “道歉。” 杀气四溢的剑横出去,存在感爆棚挡在了云素瑶面前。 云素瑶不可置信地望向凌霜寒,张嘴想说什么,直接被再次要求:“向我师妹道歉。” 变故发生得太快,云夙夜从诊治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些掩盖不住的倦意。 长老夫人看他是这个表情,马上拉着云素瑶使眼色,云素瑶表情变了几变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要道歉。” 她眼睛都红了,柔弱地靠在母亲身上,委屈而倔强地望着凌霜寒。 美人落泪,凌霜寒看在眼中,没有半点动容:“不知道?简单。” “本君帮你回忆一下。” 凌霜寒剑气一荡,云素瑶便不稳地倒向一侧,险些撞到棠梨方才差点撞到的博古架。 长老夫人和云氏族人都惊呼一声,云素瑶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在众人搀扶下站稳。 “凌长老这是做什么?这里是云氏族地,是天云岛,你怎能随意伤害云氏族人?”有长胡子的云氏族人厉声说道,“寝殿内设有禁灵阵来确保藤竹长老的安全,若素瑶小姐方才摔倒被砸,无灵力保护定然伤得很重,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凌霜寒打断了:“你们也知道会伤得很重?那为何刚才撞到我师妹时丝毫不放在心上?你说得没错,这里是天云岛,是你们云氏族地,但只要本君在此,便不会叫你伤害任何一个天衍宗弟子。” 凌霜寒仍然坚持:“给我师妹道歉。” 云素瑶不得不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得承认,她确实没怎么把这个戴面纱的女修放在心上。 云氏自命不凡是老毛病,云素瑶身为云氏长老独女,在天云岛的地位十分崇高。 父亲甚至有意将她许配给云夙夜,这更是让她自觉不同。 方才她看那天衍宗女弟子离公子那么近,心里难免不高兴。听说昨晚他们还一起收检药草,孤男寡女待了很久,她耿耿于怀到此刻,实在看不下去才这么做。 她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低姿态道歉,求助般地望向云夙夜,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收到。 棠梨想说什么,被凌霜寒拉到身后。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避讳什么了,扭头对她说:“站在我身后。” “……” 三师兄干架是真的厉害。 原书里面他一人一剑横扫天云岛,云夙夜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不是他那个时候精疲力尽,云无极来了也不一定不能打。 棠梨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身影被他高大的身姿完全遮挡,恰好挡住了云夙夜投来的视线。 他只看见她露出的一小截裙摆。 她换了衣裳,是和凌霜寒一样的白衣,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梳理整齐的双平髻今日拆了,不止是否昨日弄乱了,今天懒得再梳理。 如今她长发披散,只扎了一半,用发带松松绾着。 “安静。” 云夙夜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并未对喧闹争论做出评判。 可云氏族人太了解他了,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云素瑶再是不甘心,也低下头朝凌霜寒身后微微俯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撞到尹师妹。” 棠梨年纪小,在场的哪个不是修行几百年,只有她一个二十年都不到。 但她的修为可不低,短短时间内飞速到达金丹,百年化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优秀一些在情理之中。 云素瑶越这样想,越是不甘心。 她微微咬唇,烦恼之中忽听呻吟声,立刻望向床榻中央。 “长老醒了!” “夫君!” “父亲!!” 一群人凑到窗前,凌霜寒护着棠梨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 解药有用,沉睡的人苏醒过来,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 凌霜寒看看时辰,对棠梨说:“走了,唤弟子们集合,准备回宗。” ? 这就回去了? 原书里二师兄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一直到最后一个中毒的人醒来才走。 这要是直接走了,那她不就白来了? 棠梨有点犹豫,但看凌霜寒走,她还是很快跟上去。 两人还没离开寝殿,就听云素瑶大声哭泣:“爹!不要!” 棠梨立刻回头,发现云藤竹醒是醒了,可梦中的损耗太大,他被梦魇引导走火入魔太深,六亲不认,一醒来就和人动手,嘴里还喊着“杀”。 杀?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睁开眼仍然不忘杀? 他的妻女和随从一个都没逃过,都被他打伤了。 最后是云夙夜出手将他打晕,事情才得以平息。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云夙夜吩咐将人锁起来关好,而后便朝门口走来。 凌霜寒并不想管云梦的内部事务。他们就是来送药的,云梦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至于药效如何,后续怎么处理,这就和他们无关了。 “师妹,走。” 凌霜寒招呼棠梨离开,对殿内变故不为所动。 棠梨马不停蹄地跟上,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离开了。 云夙夜站在殿外,接过兰君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干净。 他目光在他们身上留存了几息,对兰君说道:“解药没问题,准备结阵。” 兰君立刻领命下去唤人布阵。 瘟疫是大范围内流行的,要解毒,一个个往下发解药太慢了。 云夙夜发放解药的方式是下一场灵雨。 棠梨回到了流云水榭,召集弟子们,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望着星辰塔那边升起的乌云。 乌云一路飘到这里,她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消片刻,大雨落下,她和同门立马又回到了水榭之内躲雨。 雨来得又急又大,雨中都是药味,这是解毒的药雨,不知要下多久,他们不能随意出行。 凌霜寒拧眉望着天空,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三师兄。”棠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还走吗?” 她站得有点靠外,凌霜寒伸手把她拉到里面来:“是药三分毒,不要淋雨。”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没淋到雨,不过确实站得有点靠外。 这也是没办法,再往里面来就离三师兄太近了。 三师兄不语不动的时候就好像一台完美运作的杀戮机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不过棠梨不敢靠近倒不是因为这个。 第58章 棠梨对幽冥渊的记忆相当深刻。 她眼底掩饰不及的熟悉被云夙夜看得很清楚, 他一眼就明白她来过这里。 阴阳殊途,活人怎么能进入幽冥渊? 他从小在云梦长大,五百多年了, 也从来不知道云梦的水源居然联通着幽冥渊的忘川。 蝶泣会与她有关吗? 云夙夜认真地观察了一下棠梨, 然后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师妹,你在干什么?” 凌霜寒看见棠梨从乾坤戒里翻出纸笔,低着头在写什么东西。 棠梨憋着气说:“写遗书呢三师兄, 泡了忘川, 我修为不如你们, 怕是扛不住多久,我先把遗嘱写了。” 凌霜寒愣了愣:“遗嘱?” “我还有个大猪头没吃完,食为天出品, 可香了,我分配一下。” “二师兄得有, 三师兄也有, 师尊……算了师尊不爱吃。” 凌霜寒闻言立刻把他拉到身边,收缴她的纸笔冷声道:“说什么丧气话,我怎么会让你死。” 话是这么说, 但棠梨是真觉得自己身体不太对劲。 吃了丹药确实好了一阵子, 可很快她又觉得意识溃散, 血脉如同被寄生一样不受控制地溶解溃散。 她脸色苍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 凌霜寒还想说什么,被云夙夜打断。 “尹师妹情况不太对, 凌师兄请让我来看看。”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相对的,他也是医道上的佼佼者。 如今他们身处幽冥渊,四处鬼魂环绕阴气森森, 棠梨有哪里不对,凌霜寒只能暂时信任云夙夜。 若说是服下的丹药有问题,但凌霜寒和云夙夜都吃了,他们都没事。 云夙夜确实没在丹药里动手脚,因为没有必要,得不偿失。 但棠梨身上也确有不对。 云夙夜抓住她的手,她体温很高,刚才还毫无血色的脸颊迅速潮红起来。 就算按她说的,是修为不如他们受忘川水影响,也不该是这个反应。 云夙夜很快反应过来,倏地拉高她的衣袖,冷着脸拔出她手臂上的异物。 “这是什么?” 凌霜寒望着被他扔在地上的东西。 云夙夜告诉他:“是忘川水里的怨灵。” 坠入忘川者会溶解成一种扭曲痛苦的情绪,成为这条河的一部分,永远感受痛苦。 当感受到河水里有活物的时候,它们便会争涌而上,试图吞噬对方的血肉来缓解痛苦。 棠梨很不幸地被选中了。 “这里不是疗伤的地方。”云夙夜将棠梨抱起来,“还请凌师兄开路,要么尽快寻到出去的方法,要么就找一个不受打扰的地方,我好为尹师妹疗伤。” 凌霜寒直接伸手:“把她还给我,我抱着她一样可以开路。” 云夙夜理应从善如流地将人交给他,他确实也打算这么做。 但这里是幽冥渊,是冥君戾渊的地盘,戾渊统治手段极为残酷,对领界把控严格,一旦发现阳间人的气息,立刻会有冥鬼来对他们进行斩杀。 怨手林里传来遍地哀嚎,血腥的风拂过面颊,强盛的鬼气迎面而来,凌霜寒立刻拔剑挡住,与幽魂般的冥鬼缠斗在一起。 云夙夜抱着棠梨后退,正思索如何帮忙,怀里人就用力挣开了他。 他微微一顿,望向她的脸,发觉她虽然难受,但并不需要人保护,不过片刻的功夫,已经自己调整好了不少。 “不用管我,你们打你们的。” 她手里突然多了一个雕花木壳,云夙夜眼睁睁看着那木壳变大,将她完完整整地圈了进去。 “我在这里不会有事,你们先挡着来人,我想想法子怎么出去。” 自闭壳拿到手没多久就发挥作用了,棠梨藏在里面,果然没有任何冥鬼靠近。 她不是来拖后腿的,也许以前是,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支棱起来了! “三师兄你撑一会,等我睡一觉,一会儿感觉到有什么异常你别反抗!” 她这话是对凌霜寒说的,不包括云夙夜。 她来这一趟就是为了解决他,不会想法子救他的。 一会她做个梦,构建出一个自己设想的出口,而后把凌霜寒拉进来,他们搞不好就能出去了。 她在长空月身上尝试过一次这么干,成功了的,虽然那时候只是驱散痛感,这次是要构建出口,可事到如今,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云夙夜当然感觉得到棠梨压根没打算管他。 那种被抛开在外的感觉,意外得很不错。 他习惯了被在意被爱慕,情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偶有的厌烦反而让他轻松。 喜欢他是不幸的开始,如果所有人都可以这么讨厌他就好了。 云夙夜缓缓抬手,第一次将他的本命剑出鞘。 他的剑来自上古秘境,是名副其实的一柄仙剑。 仙剑出鞘,剑气纵横,围上来的冥鬼立马分散过来一起对付他。 它们口中嘶吼着绞杀,棠梨在自闭壳里闭上眼,努力沉下心来,快速进入梦乡。 正在抵御冥鬼的云夙夜和凌霜寒见她居然呼呼大睡,免不得都分了一下神。 幽冥渊内的冥鬼修为可都不低,他们是冥界第一重戒备,敏锐地抓住两人的分神,牙齿和怨气啃咬上他们的血肉。 凌霜寒受了伤,他微微蹙眉,手中霜意翻转,开始结剑阵。 忽然,他听见一声呼唤。呼唤是无声的,是思想在回应。 明明没有音色,却下意识知道是棠梨在叫他。凌霜寒记起她的提醒,虽然不知道这是在干什么,却也飞身撤开,任由呼声将自己拉走。 云夙夜挡在前面看他撤离,也看见他被淡淡的白光包裹。 刚才还清醒的人突然就闭眼睡着了,和木壳里面睡着的棠梨一起在消失。 他们在远离这里,或许是逃脱之法。 不过很显然的,棠梨没打算带着他。 她要把他丢下。 云夙夜微微阖眼,咬破手指染上剑刃,鲜红的血刺激仙剑迸发光弧,将冥鬼尽数赶走。 在它们回来之前,云夙夜飞身进入凌霜寒周身的白光,很快一股倦意袭来,他也不知怎么就睡着了。 再清醒时,他就看见了坐在他面前满脸一言难尽的棠梨。 她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在他脖颈处丈量,他突然醒了,吓得她一激灵。 “云师兄醒了。” 看到他睁开眼,她好像很失望,人迅速站起来,和他拉开极大的距离。 云夙夜缓缓放开视线观察周围,开口道:“这里是?” 棠梨守在凌霜寒身边,凌霜寒受了伤,比云夙夜醒来晚,还睡着。 她没看他,烦躁地收起匕首道:“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暂时是安全的。” 这是一处类似客栈的屋舍,窗户开着,窗外天色昏暗,带着黑沉沉的血色,空气非常污浊。 “这里还是幽冥渊内。”云夙夜做出准确的判断。 棠梨没理他,但也没反驳他的话。 这里确实还是幽冥渊,她的功法修炼不到家,没能直接把人带出冥界,只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栖身之所。 她觉得最关键还是云夙夜太烦人了,怎么连做个梦他都阴魂不散跟着。 叫他了吗他就来?他不来的话,说不定她就能带凌霜寒出去了。 多一个人就得多耗费一些灵力,棠梨本身还被怨灵咬了一口,耗干灵力也带不动三个人。 眼前忽然出现素白的手,她一怔,抬头看见她心里咒骂的人近在眼前。 “来,我帮你疗伤。” 他朝她伸出手,神色温和,眼神沉静而无害,但棠梨不敢信他。 凌霜寒昏迷着,她只靠自己,更难分出他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了。 他的手越靠近她越是远离,人后仰着闪躲,差点倒在床榻上。 哦,对了,凌霜寒被她安置在床榻上,云夙夜则被扔在地上。 他想到她的区别待遇,等待的手倏地落下,气质温柔却力道强硬地抓住了她。 “要我再给你发个心誓,保证我是真的给你疗伤,不是要害你吗?” 棠梨僵住,挣不开他的手,被他忧郁清冷的目光凝视,心底不免有些慌乱。 “我——” 她想说点什么,这要求可不是她提的,是他自己说的,她肯定没意见。 但话说出去之前,先被他紧接着的询问搞得哑口无言了。 “我没死,也没被你丢下,尹师妹很失望吧?” “……” 棠梨没觉得自己那点心思能瞒过八百个心眼子的反派。 不过她也没想到他会直白说出来。 但她也没想象中那么意外,毕竟上次他也是直白地问她是不是很讨厌他。 云夙夜比她在原书里面所了解到的更直接一点。 至少面对她的时候的时候是这样。 是战术不同吗? 面对不同的人给出不同的面孔、不同的话术? 这个就叫做反派的专业吧? “说什么傻话呢,云师兄。”棠梨这次可不会承认了,她干笑两声:“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失望呢?” “是吗?”云夙夜看着她轻声道,“师妹真的高兴?那为何笑得这样勉强?” “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他缓缓道,“想要我死也没什么不行,不用掩饰。” ……我要不掩饰你下一秒就毒死我了。 棠梨可不信他说话,还是坚持自己没有想要他死。 她睁着眼说瞎话,他便手下不留情了,强硬地将她拉起来,一路拽到椅子上按下去。 “坐好。” 他说出话来她便不能动了,几道剑气将她牢牢锁住。 第59章 幽冥渊整个空间好像会自主呼吸。 这里没有天, 只有无限向上延伸的暗红色穹顶,表面流淌着萤绿色的光河。 空中悬浮着数不清的灯笼,远看还以为是普通的纸糊灯笼, 但灯光更盛的时候就会发现, 那是绷紧的人皮灯笼,灯笼上还纹着人生前最后表情。 光从空洞的眼眶与嘴中渗出,它们随风缓缓旋转, 投下晃动不止的怪影。 这是一场群鬼的狂欢。有无脸的舞姬在高阁之中跳舞, 身材曼妙, 旋转时裙摆绽放出血色的昙花。那没有五官的脸庞上肌肤平滑,只有三个漆黑的空洞,舞姿随着乐声越发激昂, 直到关节反转,整个身体扭曲起来。 乐声里混杂着一些咒文, 吟唱和颂词的也不是活人, 只是一张张没有身体的嘴巴。每张嘴吐出的音调和语言,混杂成令人神魂刺痛的嘈杂祝歌。 棠梨躲在房间里,耳边是挥之不去的歌声, 眼脑海中也无法抹除方才看见的恐怖场景。 相比起那个男人来说, 还是幽冥渊本身更吓人一点。 当知道他是鬼王, 是此间地狱的主人之一, 棠梨嘴上说着找个风水宝地,心里却是真的连死都不敢死了。 死了也逃不掉他的手掌心。 那还是努力活着吧。 凌霜寒躺在床上毫无反应, 棠梨还是回到他身边,翻到床榻里面躲在他身后。 那姿势仿佛把他当掩体了。 云夙夜仍站在窗前,他隔着流结界拧眉望着这场贺显而易见的贺典,开口对棠梨会说:“我们运气很好, 赶上了此域新鬼王的登位大典。” ……新鬼王? 幽冥渊有十位鬼王,在冥君戾渊被打败之前,登上冥君之位的就是其中一个鬼王。 棠梨心底有个不好的预感,又觉得自己不会真的那么倒霉。 她抿唇半晌,还是从凌霜寒身后翻了出来。 云夙夜全程注视她怎么躲起来又怎么爬出来,极不情愿地挪到了他的身边。 他视线微垂,凝着她凌乱的发髻,瞥见她拿手指戳了戳他的结界。 “云师兄的结界靠得住吗?”她怀疑着,“能躲过鬼王的眼睛吗?” 他刚才都看见她了! 绝对看见了! 他们除了此地暂时无处可去,被看见之后云夙夜再设结界,他还能发现这里有人吗? 棠梨不确定,云夙夜也没给准确回复,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也只能尝试一下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吃药。” 眼前递来一颗丹药,棠梨错愕地望着他。 老给人吃药是什么毛病? 下来之后她都吃他几次药了? 云夙夜面对她质疑的眼神,解释说:“这是回灵丹,尹师妹早些好起来,便能早些做梦寻个出口。” ……话是这样说,可吃了他的丹也不想带他出去。 棠梨其实也没觉得现状过于糟糕。 她出来这一趟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和他同归于尽。 本来都以为要回宗,没机会做什么了,哪成想查看个水源,居然就跌入了幽冥渊。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只要留在这里,就算她杀不了他,他也难逃一死。 棠梨慢慢将丹药接过来,这次没再怀疑着不肯吞下。 她盯着云夙夜的眼睛将丹药吞了,很快就感觉到灵脉暖暖的,开始有回转的迹象。 “服下大约一个时辰之后,你就会恢复一些灵力。” 至于可以恢复多少,还要看她损耗得有多严重。 棠梨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夙夜难得被人这样盯着。大部分看到他,对视不了多久就会羞涩垂眸,四处闪躲。棠梨外表看着应该也是那种容易害羞的人,可这会儿她盯着他看,目不转睛,一错不错。 她可以和云夙夜同归于尽,一起做鬼,给鬼王当牛做马。 但三师兄得回去。 没了云夙夜,云无极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去害师尊,搞不好还会因为这一趟幽冥渊之行往天衍宗头上扣盆子,就和原书里面借云夙夜之死屠戮天衍宗一样。 三师兄得回去帮忙。 他活着回去就能解释这里发生了什么,她和云夙夜一起死在这里,云无极总不能再说是他们故意害死他的儿子,天衍宗也牺牲了一名亲传弟子的。 棠梨不觉得自己多重要,她是后来者,不过也才在宗门修行几个月。 她死了,大家可能会有点伤心,但应该很快就好了,不至于走火入魔下场凄惨。 师尊也能清静一点,再也不用忍耐她。 她再不济也是他的关门弟子,活着帮不上什么忙,死了却足够抵得上云夙夜这一条命,也能够引起师尊对云氏的防范。 总归很是死得其所,价值高昂。 棠梨缓缓转开视线,终于不盯着云夙夜看了。 要是不抱着逃走的心情,那其实遇见谁,如何被发现,也都无所谓了。 只要把三师兄送走,其余的就都可以摆烂了。 说实话,她现在有点累。 疲倦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人靠在窗畔,手摸着腰间的玉佩和小狗挂坠,面上一片细腻潮湿的冰冷。 幽冥渊是阴间,阴阳殊途,身份玉牌或是小狗法器都没法子求救。 她翻出纸和笔写遗书不是开玩笑,是真心的。 她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不能传讯回去留上三言两语,最少也要写上一封信吧。 将信放在三师兄身上,由他带回去,把她知道的能说的都写在上面,如此更万无一失。 可惜她当时尝试写剧情,下笔都是鬼画符,那便是不能写。 不能写剧情那也就没有别的要写了。 不是有价值的内容,只是一些闲言碎语,那还不如什么都不要留下。 脸上突然探来温热细腻的手,棠梨微微一顿,眯眼望着靠近的云夙夜。 “为什么哭?” ……她哭了? 棠梨愣在那里,抿唇不语。 云夙夜用手指替她擦去眼泪,温声说道:“别怕,不会有事的。” “就算不信我,也要信凌师兄吧?” 他还在安慰她。 安慰什么呢? 他们马上就要一起玩完啦! 要不是这父子俩搞事她也不用这么干。 棠梨重重地哼了一声,根本不想理他。 和他一起挂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是太坏。 这个结果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棠梨是根正苗红的守法好公民,她一辈子没做过坏事。 最多就是在电脑上挂个回形针,希望能把过于内卷的领导克走。 突然要她去杀个人,就算她有必须做到的决心,真到了节骨眼上也还是压力很大。 赔上自己的命反而觉得轻松了不少,没那么大心里负担了。 一命换一命。 不,确切说是两命换万命。 她和云夙夜死了,天衍宗数万性命就能得救,这笔买卖很划算。 眼前的剑阵结界并没支撑多久,窗外属于鬼王的登位大典很快正式开始,血色的花海蔓延开来,一切躲藏都在花香之中无所遁形。 云夙夜伸手将棠梨拉了过来,挡在身后。 周身的屋舍缓缓消失,他们从客栈房间变成了置身于群鬼之中。 九级黑玉台阶缓缓升起,上设一座简朴的玄色石座。 先有青面鬼吏提灯前导,灯是素白绢面,上绘墨竹,而后是两队白衣童女散花,花是纸剪的银白色杏花,落地即化青烟。 伴随着烟雾散去,那惊鸿一瞥的人影真正地降临了。 没有霞光万丈,也没有威压滔天。 只闻一声极轻的玉磬响,众鬼循声望去,见一袭素白广袖深衣的身影,自烟雾深处缓步走来。 衣料是上好的雪缎,却无纹无绣,净得不染尘埃。 腰间束一条玄色丝绦,垂下细细的墨玉流苏。 他脸上覆着白玉面具,满头墨发以一根简朴的乌木簪半绾,余发垂落肩背。 行走时,他广袖微动,步履无声,身姿挺拔如竹,透着一种与周遭幽冥并不合契的清逸。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鬼王。 就和她最初对他的印象一样,他更像是俊美安静神清骨秀的仙君。 他行至最前,众鬼跪着,却不曾山呼海啸,也没有棠梨想象中的魂潮跪拜。 他们只是在他站定的那一刻彻底安静下来,魂息也跟着静止,一动不动。 就连远处的忘川河面升腾的薄雾都为他凝固了片刻。 无数道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那是一种沉默的、绝对的注目与臣服。 “清樽殿下。” 不知是谁先起了头,群鬼终于有了声息,此起彼伏地唤着“清樽殿下”。 清樽素影,很独特也很有诗意的一个名字。 棠梨迅速翻动脑海中的记忆,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一个身份。 ……要是死了能回到现代,她肯定去买彩票。 瞧一瞧看一看,这么低的概率都被她撞见了,她这要是去买彩票不得中个几千万? 清樽不是别人,正是原书里终极反派的名讳,那打败戾渊的幽冥渊新君。 不行,还是别买彩票了,这概率低得惊人,还是负面的,她真买彩票,肯定赔的血本无归。 卖掉她也不值那么多。 该死的赔钱货。 棠梨没想着躲,也躲不开。 她就站在一群鬼怪里面,在屋舍消失的时候就知道他们被发现了。 谁都动不了,她站在原地半晌,觉得还是入乡随俗吧。 耳边呼声那么高,她干脆也跟着高呼起来。 第60章 记忆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的云无极还不是天枢盟盟主,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 年轻的他身影与如今的云夙夜重合,父子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体贴细心。 如此俊美容貌,又温柔体贴, 自然非常能蛊惑人心。 长空月广袖之下缓缓握拳, 在他有什么反应之前,棠梨已经主动躲开了云夙夜的触碰。 她是有心事,但又不是傻了。 现在可不是想心事的时候,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伸手抹去来去匆匆的泪水, 棠梨认真想着, 既然师尊现在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差了,这说明他的道法修得好,至纯至洁, 没有丁点瑕疵。 他自己做得那么好,身为他的弟子, 她却做得这样差劲。 没给他长脸就算了, 还要在幽冥渊丢尽他的脸面。 想到分别时他的挽留,等她丢人现眼地死在这里之后,他肯定不会为她太伤心的, 大约恨铁不成钢多一些。 这样也好。 还记得天衍术下的因果线。 缠绕在他身上那么多的线, 他没有一丝回馈。 他没有真的很在乎他们, 这样真的很好。 不在乎就不用难过。 也希望不要太烦恼。 她还是不想被他讨厌的。 再有一个就是, 既然师尊进阶了,那么距离他陨落剧情节点只剩下几个月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 他们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外面估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再拖一拖,在这里熬一熬,说不定就能把这段剧情给拖过去了。 棠梨强忍着内心的酸楚, 逼迫自己镇定起来。 她望着戴着面具扮演“清樽”的长空月缓缓道:“我师尊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 “但有一点我得解释一下。”棠梨擦去鼻尖潮湿的水珠,“我能力有限,撞了大运才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我们的关系并不像云师兄以为得那么好。” “师尊并不怎么喜欢我。”她一字一顿道,“我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殿下若处置了我,师尊也只会感谢殿下帮忙清理门户。” 所以不要牵扯到他。 不要用他的名号来留下一个会害死他的人。 棠梨固执地凝视面具之后那双桃花眼,他也同样在看着她。 长空月不知道棠梨想干什么。 她肯定很怕这里,已经不敢随便找死了。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切切都在寻死。 她字字清晰,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荡,这让长空月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不是的。 为什么这样想。 他明明—— 他明明很喜欢她。 非常喜欢。 一直以来长空月都不想承认这份感情。 好像承认了,白纸黑字在心底认可了,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他没有资格负责。 但现实不容于他继续逃避下去。 他的逃避已经让她误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难怪非要离宗,难怪一定要走,是因为不想被更加讨厌吧。 长空月唇色淡得近乎虚无,唇角不再有哪怕一丝伪装的温和弧度。 棠梨不太敢多看他,他又戴着面具,她就更难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继续挑起话题:“云师兄,你快点说句话啊,你不是来这里找蝶泣的源头吗?云梦的人中了来自幽冥渊的毒,你不是很生气吗?” 幽冥渊是阴间,从不参与阳间纷乱,被阳间人误会给云梦下毒是莫大的侮辱。 如果前面那些加码还不够“清樽”杀了他,那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总之千万不要放过他们!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棠梨都想自己做个梦,在梦里干掉他,然后把梦变成现实得了。 她要是有渡劫的修为就好了,不但可以梦里搞死云夙夜,还可以把他爹一起搞死。 云夙夜听着棠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路,非但没有抗拒和不满,还有点乐在其中的顺从。 或许是觉得出去之后面对盛怒的父亲有些麻烦,也或许是他活够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认为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死不了,所以他才能那么淡定吧。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尹师妹说得对,蝶泣的毒确实来自幽冥渊,这一点不会有错。此毒在云梦漫延引起瘟疫,我们正是为了调查真相才误入了幽冥渊。” “云梦的水源地竟然与幽冥渊的忘川相连,清樽殿下难道不对此事感到奇怪吗?” “有人在云梦和幽冥渊之间行恶,意图毁坏修界和冥界几千年来的平静,作为十殿鬼王之一,清樽殿下不应放过此人。” “此人在您的地盘将两界连接,对您也是一种威胁。” 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把情态四两拨千斤地拉回来不少。 他们不该是敌对关系,该是一起寻找作恶之人同仇敌忾的关系。 一场鬼王登位的贺典,突然被打断成如今这副样子,群鬼听着他们的对话,哪怕不敢言语,也不代表他们都是聋子。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该换一个位置。 死肯定是暂时死不了,至于能不能活还要看后续了。 云夙夜失踪的时间在外面看来应该已经不短,云梦理应有所动作。 父亲会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多一还是高兴多一点。 棠梨清晰地看见数不清的鬼修开始散去,贺典似乎到此终止,那无面的舞女也不见了,人皮灯笼也不转了,就连深红色的穹顶都变得清透了一些。 这是要干吗? 结束了? 怎么看起来事情好像有转机了? 这怎么行。 那她忙活半天,除了丢人之外一点好结果都没有,也太得不偿失了。 棠梨还想作死,可不等她有什么表示,一抹剑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转瞬间,刚才近在咫尺的清樽身影消失,就连云夙夜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金白色的剑阵将棠梨包围,寒气肆意杀意毕现的霜意刺入她身前地面,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棠梨愣了愣。 是三师兄醒了。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凌霜寒名字的来历。 凌霜寒出自声名显赫的青州凌氏,祖上七代都是剑修,到他这一辈,长空月已经是当代至强剑修,虽然还有个云无极在前,但凌霜寒从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云无极的剑道与自己相合。 他始终觉得长月道君的剑道才是可循之道,至纯至洁之剑就是他想要的剑道。 他从小便立志要做长月道君的弟子,长大之后也确实都做到了。 如他所想一样,师尊的剑道与他完全一致,这些年他用心修行,不敢懈怠,只盼有一日可以如师尊一样剑意撼动天地。 他昏迷了一阵子,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刀光剑影,似有悲痛哭声,这些都没什么。 剑修做梦打架是正常的事,可他这次梦里除了斗法,还有魔。 他梦见自己入了魔,拿着师尊给的霜意杀了很多人。 醒来后他顾不上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入目皆是鬼气森森,师妹面前有陌生人在,那人气息强大,远不是他所能战胜,但他的剑道不允许他退缩,也不允许他躲在女子身后。 师妹把她护体的法器给了他,他不能任由她为他去死。 若真要一个人死,那也该是他。 凌霜寒不由分说地挡在最前,拔剑而出的瞬间,却无法对那戴着面具的人提剑刺去。 看清那人面具后的眼睛时,凌霜寒有一瞬的怔忪。 只一瞬间就足够他败下阵来。 听了那么多纷扰争论,鬼王殿下显然耐心告罄了。 凌霜寒是醒了,可醒来没多久意识又陷入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小师妹喊他的声音。 “三师兄!” “师妹……” 他听见自己回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身景象再次变换,如同进入某座完全由阵法建立的秘境。 只要主人心情变化,一切就会跟着变换。 棠梨很快看不见凌霜寒也看不见云夙夜了,她只能看见自己,还有—— 清樽坐在她面前,她被带到了一处没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处寝殿,有窗有水,有风有灯。 除却没有月亮,天色仍旧昏暗血腥之外,倒是和阳间有些接近了。 棠梨愣了愣,她站着,清樽坐着,他斜倚廊前,垂目望着廊下湖水。 湖水黑漆漆的,不见任何水生植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吹着风,水面却没有波纹,平静得好像死的一般。 棠梨有不妙的预感。 别吧。 别再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夙夜没死,她又把自己搞死了。 “清樽殿下。” 她走上前想和他说点什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刚开了个头,就见他朝她伸出手。 伸手干什么? 是你的吗你就伸手? 棠梨不但没牵,还往后退了一步。 清樽明明没看她,但她退步的时候,他面具之下的桃花眼神色明显更冷了。 下一瞬,她的手被强硬抓住,一把拽到了他身边。 她被迫坐在他身边,身子被他有力的手臂紧紧勒着,别说跑了,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我之间本该比任何人都熟悉,不是吗?” “怎么只是牵个手,都要如此退避三舍。” “我是你的男人,不是吗?” …… …… 第61章 清樽似乎要离开。 好像她的回答让他很不满意, 他走得果断干脆,头也不回。 要让他走吗。 如果这只是棠梨一个人的处境,那肯定是他走了比较好。 她现在状态不是很好, 心里没着没落, 慌得不行。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只是抓不住解不开,难以应对。 要是可以一个人待一会, 她也会觉得好很多。 但是不行啊。 这里不只有她还有三师兄在, 最重要的是云夙夜还没死呢。 “等一等。” 她不得不追上前。画面再像阳间, 到底也不是阳间,四处吹来的阴风让人心头发冷,棠梨脸色苍白, 说不清是因为害怕才觉得冷,还是一直没好的风寒又起来了。 手臂上很疼, 旧伤未愈, 心理压力又很大,她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好像回到了偷偷跑回家的那个晚上,她站在角落望着那一家三口, 心里的感受就和现在一样。 手抓住那人白色的衣袖, 就连穿衣风格, 他也和师尊特别像。 太像了。 棠梨恍惚了一下, 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回过的脸上。 “殿下怎么就走了?话还没说完呢, 我的去处也没做处置。我师兄呢?” 她问起师兄,长空月静静看了她一会,问她:“你的师兄我见到了两个,你问哪一个?” “当然是我三师兄。” 她说得理所应当, 眼底却有些无措的慌张。 为何而慌张? 长空月转过身来,仍保持着清樽的身份面对她其实也没什么不好,虽然这个样子让她疏远讨厌,却能不带任何掩饰地表明心意,可以不知廉耻地对她说出“我是你的男人”诸如此类的话。 这是作为长空月时绝对没有办法说出口的。 没人知道长空月将这句话说出口时,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他表现得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可他的手心都是汗。 面具下的脸色异常苍白,若她肯认真瞧一瞧他,就会发现他也在慌张。 可惜她没有看。 她惧怕这里的一切,包括他,当然不会给予此地和眼前人任何的细心和温柔。 “你三师兄,我送他离开了。”长空月淡淡道,“他现在大约已经在回天衍宗的路上了。” 棠梨听完没有立刻相信。 他有那么好?就这么送走了? 没抓住或者扒下一层皮? 师尊告诉过她幽冥渊的可怕,比起相信这个人,她当然相信师尊。 但是—— 但是—— 棠梨微微抿唇,半晌,她没再追问,只是默默松开了他的衣袖。 长空月怎么会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即便她没问,他也还是说:“你们虽然擅闯幽冥渊,好在尚未引起什么骚乱,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今日是我的登位大典,我不想破坏今天的好心情,没必要非要你们死去活来。” 好通情达理。 不愧是上位之后会搞改革的明君。 戾渊统治的幽冥渊有多血腥残暴,清樽上位之后就有多理智客观。 他掌控之下的幽冥渊,才是棠梨想象中往生界该有的模样。 她肯定支持他上位! 前提是他没把云夙夜也放走! “那云师兄呢?”棠梨急切道,“云师兄也走了?” 她焦急地跑到他面前,快速问:“云师兄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受伤了吗?也回云梦了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配上那焦急的表情,可比问起凌霜寒的时候在意多了。 她可以在意任何人,他都不会有意见。 只要她高兴,谁都是可以的,毕竟他不行。 但绝对不能是云夙夜。 不能是云氏子。 “你很关心他?” 长空月倏地回过身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高高地牵起,迫使棠梨不得不靠近才行。 “你很关心他的死活?” 他沉着嗓音又问了一遍,几乎忘记变换音色。 棠梨激灵一下,下意识道:“当然了,我当然关心他的死活。” 云夙夜的死活是对目前的她来说最重要的事情。 她不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坏人没搞死,自己反而深陷其中。 她干脆反握住他的手臂,蹙眉求一个准确答案:“殿下是将人放走了,还是……杀了?” 她说到“杀了”这两个字,唇瓣有些颤抖,目光看起来有些战栗的激动。 长空月收入眼中,良久才道:“你希望他现在是被我放走了,还是被我杀了?” “……”她希望就有用吗? 她要是让他现在就去把人杀了,他难道还会乖乖地听话照做吗? 她要是给出这样的回答,怕是也会把他吓一跳。 她是名门正派,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怎么能想让一个尚未产生任何仇怨的人去死。 那不符合身份,也毫无道理。 棠梨卡了半天,只能恹恹道:“我当然希望他好好活着了。” “是吗?” 他也不知道信了没有,只这样轻轻反问了一句。 棠梨精疲力竭地松开他的手,震了震手臂,成功从他的桎梏中挣脱出来。 她脚回到了地面上,人丧气起来,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 手臂上又麻又疼,她想起了自己的伤口。 忘川里的怨灵咬得可真狠,她如今困在鬼王这里,怕是没有机会赶上救治。 如果她就这么死了,云夙夜反而好好回了云梦,那可真是太惨了。 棠梨一直深知自己是个废物,她很没用,但她从不觉得没用有什么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就代表什么都不用做。 废物的世界就是一切疑难问题都不会落在她头上。 轻松快意,只需要照顾好自己就行,这是棠梨前半生大部分时间的生活状态。 可此时此刻,面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她面色难堪,头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 她要是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只要稍微有用一点就行了。 之前要是少睡一会儿少吃一点,多拿来修炼和长长脑子,现在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所以殿下放走了云师兄吗?” 还是不死心。 棠梨抱着最后的期望,目光复杂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桃花眼。 那双熟悉的眼睛露出陌生的神采,让她发怔的同时开始意识涣散。 “他是云无极的独子。” 她听到他这样回答。 她勉强回神,反驳道:“可殿下也是鬼王,我们搞砸了殿下的贺典,云梦还在怀疑殿下这里有人给云梦下毒——” “鬼王又如何。天枢盟盟主之子,便是在幽冥渊大闹一场,冥君也会给些面子。” 长空月盯着她,略带审视道:“你希望他有事?” 之前他觉得她的紧张焦虑是担心云夙夜。 但现在看来又似乎有哪里不对。 棠梨马上说道:“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 长空月静静望着她,将她的勉强和沮丧尽收眼底。 他面具之下的长眉微微锁住,良久才道:“即便做到天下第一,也不是什么都唾手可得,何况我如今只是十殿鬼王之一。” 他已经是天下第一了。 在很多年以前就可以是天下第一了。 可就连光明正大地去做天下第一都不行。 长空月压制修为多年,不是因为不想突破,只是不能突破。 云无极势力庞大,千年来修界哪个名门世家与他没有深层联系? 星辰图更是无可匹敌的至宝,只要它在一天,就无人可以碰触到云无极。 若真的硬碰硬倒也不是不行,但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图毁人亡。 他要对付的不止一个云无极,不能死在他一个人身上,更不希望星辰图被毁。 他还要用它完成更重要的事。 仇人太多了,杀都杀不完,他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在还做不到一网打尽的时候,只能韬光养晦,不要引起云无极太多的嫉恨和关注。 一开始只是一人一剑,再后来有了天衍宗,有了众多前途无量的弟子。 他令弟子们都修无情道,精心挑选与云氏不那么亲近的世家子弟做弟子,若将来有事,他们便是入魔重修,自无情道堕魔,也会是至强之魔。他们的家世,也会成为助力之一。 他将什么都想得很清楚,谋算彻底,唯独对棠梨,他失算了。 “如果殿下将三师兄和云师兄都放走了,那是不是也可以放我走。” 他沉默太久,棠梨有些不自在。 她浑身发冷,不断颤抖,死死抓着手臂,咬住唇瓣道:“我也可以走了吧,说了这么多,不管殿下和师尊有什么关系,既然师尊没有对殿下出手,那殿下就不是我的敌人。” “我这么理解对吗?”她艰难地说,“殿下放了三师兄,甚至放了云师兄,怎么还不放了我?” “放我回云梦吧。” 她喃喃说着,心里在想,现在回云梦,再想法子做点什么,应该还来得及。 三师兄走了,一定还会回来,她其实是不担心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三师兄就算自己不回来救他,也会求援至幽冥渊。 她见过师尊来这里有多快,撕裂空间只要一瞬间,说不定下一秒他就会来。 棠梨之前不知道自己是希望他来多一点,还是希望他不要来。 但现在她有点希望他快来。 他要是出现就好了。 她目光游移不定地望着清樽的脸。 隔着面具,看不清他的大部分面孔,只能看到清冷的桃花眼和嫣红的唇。 她六神无主地看见他唇瓣开合回答了她的话。 第62章 棠梨居然在幽冥渊见到了苏清辞。 好像也没什么可意外的。 若云梦的瘟疫真的和幽冥渊有关, 那苏清辞人也在云梦,会进入这里也是情理之中。 棠梨尽可能得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 但她的冷静没保持三秒就破功了。 因为苏清辞见到她之后,立刻对清樽说:“杀了她。” 用词与态度相当之坚决。 “……” 她单知道女主想弄死她, 可没想到刚见面话都没说上一句, 她就直接让人弄死她。 “清樽殿下,我不知道此人为何在你这里,也不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苏清辞看起来被关了一阵子, 衣衫发髻都有些凌乱, 但这一点都不让她显得狼狈。 经历过前世的她, 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散不去的倦怠与讥诮。 看她一眼便觉这美人像是开在悬崖边或古墓旁的花,美得锋利,带着剧毒, 仿佛轻轻一碰就会一同坠入深渊。 “她是个变数,她不能活着。” 不在天衍宗了, 身边也没师尊和师叔们, 苏清辞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她没心思和棠梨演戏了,直接了当地说:“既然殿下选择见我,自然是想知道我说的那些秘密。我可以告诉殿下, 只要殿下放我走, 顺便帮我解决一点小小的麻烦。” 换做以前, 苏清辞绝对不承认尹棠梨配当她的麻烦。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她现在确实有点麻烦了。 棠梨听着这些要致她于死地的话,认真想了想正常人这个时候该是什么反应。 据理力争, 反击回去? 好像是的。 可棠梨低头看看自己,什么也没做,只慢吞吞地继续了刚刚翻衣服的动作。 她从乾坤戒里取出一件披风披上,隔绝开苏清辞落在她身上阴冷而充满杀意的眼神。 披风很暖, 在幽暗的灯火下闪着粼粼波光。 这是师尊给她置办的衣物,乾坤戒也是师尊原本戴着的。 她低头摩挲着指间的戒指,好像这样心里就能安定一些。 面对云夙夜这样一个早死的反派,她已经筋疲力尽,现在女主还来了。 呵呵,干脆全都一起上得了,她可以打五个! ……骗人的。 哪怕手臂上的伤很快就好了,棠梨的灵力也没回来多少。 自闭壳在三师兄醒来之后就回到了她手中,她稍微有些灵力,心里琢磨着如果事态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她钻进自闭壳避开杀招的机会有多大。 在场的所有人修为都比她高,一个是女主,一个是终极大反派,虽然原书里面后者不是前者的后宫之一,但剧情最后他们也是有过合作的。 清樽如今刚成为十殿鬼王之一,如果还要继续往上,就要打败戾渊才行。 女主肯定知道戾渊的弱点和计划,因为她是重生的,上辈子后期就和清樽有交际。 提前告知这些秘密的话,这辈子清樽的冥君之路就会更快更顺利。 清樽必然是要上位的,拿下了幽冥渊,他就会对阳间出手,戾渊虽然控制和肆虐阴间,却只想着占据阴间,没想扩张版图。 清樽就不一样了。 他确实对幽冥渊进行了改革,可他的目标不只是幽冥渊。 他要天下尽归于他手。 原书里面他虽然失败了,可修界依然被他搅动风云,死的死伤的伤。无数千年万年基业的世家被他摧毁,他陨落那日,修界也凋敝殆尽,可以说是谁都没有真正赢下来。 有如此野心的反派,肯定会对女主所说的秘密怀有期待。 比起事业来,棠梨的存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她一定会被舍弃。 她早就习惯了被舍弃。 所以在苏清辞提出要杀了她的一瞬间,她就做好了被抛下的准备。 她攥紧了拳头,整个人埋在披风里,也不抬头,只垂眼盯着领口的刺绣。 拼一拼吧。 抓住机会,在被杀之前试着钻进自闭壳。 师尊虽然没来,可这是他给她的保命法宝。 只要钻进去就有一线生机。 危险还没解除,就算很难,她也要尝试着活下去。 果然,在棠梨想清楚不多久后,清樽便开口问苏清辞:“你的秘密是什么。” 他果然想知道那些秘密。 棠梨眼皮飞快地眨了眨,其实也明白女主为什么一开口就要她死。 天衍宗的剧情变化那么大,任谁都能看出她和原书里面不一样。 上次她在胡璃的事情上表达了诚意,可女主显然不打算接受。 她还是要她死。 说不定她还觉得她也是“重生”的,上次认可她不是善意,反而是挑衅,是阴谋。 ……人设还是太烂了。 她都这样了也挽回不了一点形象分。 既然挽回不了,那就不挽回了。 作为一个过来人来说,她已经过来了。 如果今天没死,下次见面她也什么都不管了。 “我可以先透露一些给殿下,以次来表达我的诚意。” 苏清辞完全可以自己杀了棠梨。 但清樽还在这里,棠梨看起来是他的囊中之物,她要动手也要得到主人的同意。 她并不觉得尹棠梨可以在这里也吃得开。 这可是上辈子将修界彻底摧毁的冥君,他有多可怕,苏清辞比尹棠梨清楚得多。 尹棠梨上一世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对方。 只有苏清辞。 唯有苏清辞。 他们有过合作,她自认还算了解他。 清樽将他的计划看得极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阻碍他前行的脚步。 这里是幽冥渊不是天衍宗,不会有人来救她的。 她死定了。 “请殿下移步。” 苏清辞理了理衣衫,先走到了避人耳目的地方,做出恭候的姿态。 棠梨不禁抬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身边的清樽。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看她,并且迈开步子缓缓走向了女主。 是该这样的。 整本书不管是前世还是这辈子,都没有男人真的可以抗拒女主的魅力。 ……如果师尊算是男人之一的话,他倒是拒绝了女主。 除了师尊之外,女主那是见一个收一个,想来即便是剧情里面没能收的角色,在剧情有所改动,两人提前联系上之后,也不是完全拿不下吧? 棠梨定定看着他走远,而后抓住机会想要钻进自闭壳里。 谁知行动的前一秒,那消失的女鬼修忽然出现,她倒悬在棠梨面前,青白阴戾的脸庞突兀地对上她,鬼魅之气隔着面纱传递过来,恐怖又震撼。 那森然入骨的声音如蛇的毒素一般钻入她的身体,意味深长地问她:“你在干什么?” 棠梨被她吓了一跳,猛地跌坐开来。 女鬼修漫不经心地直起身,慢慢道:“你刚才,想做什么?” 棠梨:“……我手痒痒,我挠挠不行吗?” 女鬼修显然不信她的胡扯,但也没多说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而后身影缓缓消失。 于是棠梨明白,就算她视野里面觉得这里没人了,她有机会了,那也只是她眼中看到的假相。 这里何止有人,还有鬼! 鬼还特别多,一只又一只,但凡她有什么举动,就会被立刻抓住。 棠梨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气吐到一半,不上不下地卡住,表情有些僵硬地看见刚走没多久的清樽回来了。 鬼王和女主之间距离很远,女主神色淡定地走在后面,她偏爱浓郁的色彩,如墨紫、暗红、鸦青。再厚重的颜色压在她身上,也只会成为她绝佳的背景板,反衬得她面容愈发惊心动魄。 她似笑非笑地盯着棠梨,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次你死定了。 棠梨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完了,她好像真的死定了。 要死了吗。 所以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好,完全game over了? 这一切要真的只是游戏就好了,那还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可惜不是。 她完全没有见到存档点好吗! 算了。 死就死吧。 也没什么。 这可能就是命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抗争过,但失败了,那就随便吧。 师尊那么大个人了,她走之前也提醒过他,现在这样死在这里,说不定他会警惕起来,逃过一劫。 说到底她烂人一个,能力有限,就不该产生救下主要角色的念头。 反正早就做好了死掉的准备,想开了也就没那么难以接受。 棠梨蜷起手指,抓紧了藏在披风里的自闭壳。 随着清樽越发靠近,她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大不了就死。 死就死了,她从来都不怕死。 只是有一点。 “我死了之后,还请殿下不要留下我的魂魄。” 她闭着眼,视野一片漆黑,听觉和触觉就很敏锐。 她能感觉到身边有人站着,视线落在她身上,清清冷冷,很有重量。 “我不想死了也要在幽冥渊打工好吗,我死了你就直接让我彻底死掉,就算不轮回也没关系,反正别把我困在这里。” “看在我的死也算给殿下带来了一点价值的份儿上,还请答应吧。” 她低下头,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她全部的脸。 苏清辞站定在不远处,闻听她这样有自知之明的话,颇有些意外。 她居然没有垂死挣扎,就这么接受了一切? 真的不反抗一下吗? 就这样? 突然都觉得不那么解恨了。 第63章 更多的话没有说出来。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棠梨被清樽远远拉入怀中, 很快,刺目白光笼罩幽冥渊,甚至驱散了满目的猩红与阴气。 但不过片刻一切又恢复正常, 唯一与之前不一样的, 是苏清辞不见了。 棠梨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盛气息,她被清樽藏在身后,不多时, 听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云梦的人, 本君带走了。” 冷厉而傲慢, 完全不把旁人放在眼中的语气。 棠梨想看看到底是谁,被清樽严丝合缝地挡住。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 看见他转过身低头望着她。 “想知道谁来了?”他漫不经心地问。 棠梨还没从他突然的反手中回过神来。 她抿唇半晌,比起他提到的问题, 更好奇另外一点:“为什么?” 为什么没杀她? ……为什么保护她? 她都已经做好去死的准备了。 她已经习惯被抛下了。 他们非亲非故, 不过有过一次意外,还算是她强迫了他。 他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选择。 女主都没想到他会这么选, 棠梨就更想不明白了。 他们明明没有更多的接触。 难不成未来搅动风云的冥君其实十分纯情, 对自己第一次的对象还会有什么雏鸟情结不成? 这话说出来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清樽好像笑了一下, 棠梨不确定地顿住。 看看。 再看看。 再看一眼。 确定了, 他就是在笑。 讥诮冷淡的笑,毫无暖意和好感。 ……他自己大概也觉得可笑吧。 “你不是猜到了吗, 我是你师尊故去的亲人。”他转开眼望着天际边,音色淡漠而疏远,“既然如此,自然要给你师尊几分薄面。” ……是这样吗?是因为师尊? 他虽然没来, 却还是救了她? 棠梨心里有些不确定,古怪的感觉在心底漫延。 然而清樽随后的一句话,让她再无心去想这些。 “来人是云无极。”他不疾不徐道,“他到访幽冥渊,冥君一定会来,你也该走了。” “既然不愿留下,那就走吧。” 白色的衣袖渐渐离远了,棠梨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云无极!?” 她语气有些紧绷。 刚才还是清樽不让她出来,现在她自己主动不出来了。 她藏在他身后,用他高大的身体和宽大的白袍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云无极。 云夙夜的父亲。 只是一个云夙夜都那么难招架,更别说云无极了。 师尊是被他害死的。 师尊死之后,七个师兄全都坠入魔道。 由无情道入魔,他们各个都是成了气候的大魔。 即便如此,也与其对抗数年之久,死伤惨重,才最终将他杀死。 这是个可怕的人。 棠梨若与他面对面,心里想什么一定会被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云无极刚刚说了什么? 云梦的人他带走了? “你没放云夙夜走?” 棠梨错愕地望着清樽的背影。 他始终挡在她面前,没有挪开半步。 感受到她的注视,他也没有回过头来,维持着背对她的姿势仰头望着天空,淡淡回道:“既然他口口声声要调查瘟疫的源头,要抓到下毒的人帮我分忧,那我当然要给他一个机会了。” 离了幽冥渊还要怎么调查? 要成全云夙夜,自然就得把他留下来关起来,怎么能轻易放走? 不过云无极来了,这代表云夙夜就算要调查,也不能亲自留在这里调查了。 “你该走了。” 长空月再次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背对着她捏诀,将寂灭剑制成他的分身,让她想见的那个身份来带走她。 事实摆在眼前依然发现不了真相,不一定是因为笨。 也可能是因为不想面对无法接受,所以选择逃避。 与其两个人都困于其中,不如只有他一个人。 他们两个总要有一个人是快乐的。 她应该一直都开开心心轻轻松松才对。 不该因为遇见他而改变。 幽冥渊和世仇不适合她。 他要走的路危机重重,就算她愿意,他也不该拉她下来。 他可以容忍自己卑劣,但若真的卑劣至此,他会更加瞧不起自己。 “棠梨。” 棠梨站在他身后,听见他唤她的名字。 “……我在。” 她轻声回答,视线定在他乌黑的长发上,神色晦暗不明。 “此次一别,今后恐怕不会再见。”他没有回头:“阴阳殊途,既然不想死后入幽冥渊,那就让自己强大起来。” 魂魄强大的人会越过冥界的审判,直入轮回。 既然害怕就强大起来,学会保护自己。 后面的话也都不必说了。 戾渊正在赶来,云无极也不好应对,他需要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才行。 清寒的剑意在幽冥渊内释放,将云无极留下的威压驱散得干干净净。 悬于空中的云无极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微微一顿,光影闪烁之际,天际的空间被撕裂,有人缓步走来,既没铺张奢侈的出场,也没有紧密护卫的随从。 他只有一个人,甚至连剑都没带,素白的衣袍被阴风吹得贴紧身躯,勾勒出清瘦挺拔的骨架轮廓。 剑光点亮他清极秀极的侧颜,挺直的鼻梁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神清如月,骨秀似剑。 是长空月来了。 金冠金袍的云无极立刻拧紧了长眉。 他严阵以待,但超越他成为天下第一的人半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 长空月御风而来,直奔被清樽挡住的棠梨。 棠梨隐约感觉到什么,下意识从清樽身后探出头去,这一看便再也挪不开眼睛。 夜色如墨,银辉如练。 长空月落在清樽面前,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 他很朴素。 相较于他的身份,他没有繁复的华冠,也没有锦绣长袍。只一件半旧的白衣,素素地木簪绾发,袍角甚至沾染了些许夜露,泛着微凉的光泽。 在场这么多人,天下最尊贵的几个人都在了,每一个都比他更注重穿着打扮,但没有一个人比他更夺人心神。 他站定脚步,与探出头的棠梨对望,缓缓伸出手来。 “回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和寒暄。 身前的清樽面对云无极没有任何退让,却在看见长空月之后让开了身位。 他把她还给了她想要的人。 做完这些,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影逐渐靠近云无极所在的天空,没有任何留恋。 棠梨说不清看见两人同时出现时,她是如何松了口气。 压在心口的巨石忽然移开了,她猛地松懈下来,人差点站不稳。 他不是他。 真的不是。 眼眶热热的,棠梨心情复杂至极,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是在高兴还是在难受。 面对师尊,她有更多的尴尬和窘迫,当初她如何气势汹汹要走,现在就有多狼狈地低头。 “师尊,对不起。” 她没有伸手,只低着头道歉。 丢了这么大的脸,还要他来捞人。 还不如死了呢! 棠梨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缝隙钻进去,而眼前人摊开的手掌半晌没被抓住,也终于耐心告罄。 长空月主动抓住她的手,非常非常用力。 在云无极投来视线时,他带着她撕裂空间离开。 撕裂空间是极其高深的法术,云无极也不能用得如此自在从容。 他听说了长空月进阶的消息,但这是第一次见到。 这一见,哪怕两人没有交手,他也明白传闻所言非虚。 他是真的进阶了,并且直接跨越渡劫初期到了渡劫中期。 云无极五百年前就是渡劫初期了,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无法再有进益,可这个后辈做到了,甚至比他做得更好。 他可以想见外面现在是如何形容此人的。 他的名字会成为踏脚石,用来促成他的威名远博。 云无极额头青筋直跳,目光倏地落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接收到这个眼神,尽管再厌倦再抗拒,也不能在这样的场景下不给身为父亲的人面子。 于是他不得不叫住了要走的棠梨。 “棠梨。”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应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云夙夜御剑追上跨越空间到一半的棠梨,看见她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她满脸都写着困惑。 云夙夜追上她的脚步,谨慎有礼地对长空月道:“长月道君,晚辈有几句话想对尹师妹说,还请道君稍作等候。” 像是明白自己拦不住长空月,他说完马上望向棠梨:“棠梨,只是几句话而已,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关乎于你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她一直以来期待的事情? 那是什么? 当然是这父子俩挂掉。 棠梨古怪地注视着他,云夙夜不闪不避地让她看,一字一顿地重复:“只是几句话,说完你就能走,不会让你失望。” …… 棠梨没忘记自己来云梦的初衷。 此刻看来,她要被师尊捞回去了,之后再想出来怕是难了。 外面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是师尊出事的剧情点。 只是几句话。 听一听或许能找到转机。 棠梨犹豫了一下,目光望向身侧的长空月。 第64章 黑色天幕下, 寂灭峰顶开着梅花。 红梅如血,落雪无声。 棠梨很冷,但她没有催促长空月离开, 也没出声打破寂静, 就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都金丹了,她本不该如此畏寒,这样的风雪不能把她如何。 但在云梦泽这些日子她落下了病根, 入骨的湿寒挥之不去,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人在发抖, 明明很冷,体温却在升高,这可不太妙。 身前的人忽然转过身来, 给她披上了雪狐毛领的大氅。 棠梨愣了愣,低着头没有去看他的脸, 雪花栖息在她栗色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 被长空月抬手轻轻拂去。 很快,他带她起阵离开。 回到了寂灭峰,要带她去哪里就不用非要牵手了。 这是他的地方, 他想去哪里只需要一个念头。 眼前画面飞快变换, 棠梨还没回过神来, 人已经站在寝殿之中。 她的寝殿。 一切和她离开的时候一样, 连一点灰尘都没有落下,像是每日都有人在精心打理。 但棠梨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人, 一定是某种保持清洁的法术。 师尊喜静,寂灭峰从无人侍奉,清洁都是使用强大的法术来完成。 殿内珠光亮起,周遭明亮起来, 棠梨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她张着嘴,半晌发不出声音。 要说的话太多了,完全不知从何说起。 长空月的气息太冷漠了,像是一把染血的宝剑,带着风霜雨雪迎面袭来,让人实在也没有勇气与他说话。 无边的沉默蔓延开来,长空月几次想问她与云夙夜到底怎么回事,也和她一样无从开口。 不过去了一趟云梦,回来之后他们竟然成了相对无言的关系。 好像彼此没有任何话可说,若聪明一些,他就该安静地离开,免得彼此难堪。 可他忽然不想走。 什么卑劣与否,应不应该,突然都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长空月不但没走,甚至坐在了她寝殿内唯一的椅子上。 他的侧影被夜明珠光温柔勾勒,神情却一点都不温柔。 微蹙的眉峰似远山凝黛,紧抿的薄唇泄露了他的压抑与迫切。 棠梨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身上还披着他过于宽大的披风,她有些不安地缓缓将披风拉紧。 沙漏几次倒悬,寝殿的死寂终于被打破,最先受不了的居然是长空月。 “你累了,躺下休息吧。” “……” 没有骂人。 甚至没提起幽冥渊这一趟。 棠梨意外地望向开口的长空月。 回来之后这么长时间了,她总算敢正眼看他了。 这是在怕他吗。 就像寻常女儿家有了自己喜欢的人,被父母长辈发现,心中十分忐忑? 忐忑什么? 忐忑他会不同意,忐忑他会不会生气? 长空月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 窗畔的夜风拂过他散落的长发,发丝袅绕地飘动,棠梨只看了他的脸一眼就不敢再看,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长发上。 长发……真好看。 长发最大的作就是展示美丽。 棠梨梗了半晌,鼓起勇气道:“那师尊也好好休息。” 既然捞她的人不提,她肯定不会主动提了,她是笨了点,但是不蠢! 她马上顺杆往上爬,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快速道别:“师尊刚进阶,渡劫的雷劫我虽然没见到,但可以想见有多危险。师尊熬过来了,如今定然灵息受损,带我回来花费不少灵力,一定要好好休息才行。” 说是道别,却磨磨唧唧说了许多,还提到了她始终放心不下的事情。 他进阶了。 一个人跨越渡劫的雷劫,从渡劫初期直接到了渡劫中期。 一个大境界加一个渡劫后的小境界,如此大的跨度和难度,他外表看上去还好,但内里呢? 他真的没有受伤,一切安好吗? 棠梨的视线有些在意地落在他之前受伤的脊背和小。 很想将他衣衫褪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安好,但不行。 梦里可以做的事情,现实里面想都不能想。 棠梨倏地闭了闭眼,转开视线不再看了。 只是,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长空月依然没有挪动的意思。 他仍维持着那个端庄的坐姿坐在那里,没有任何要走的迹象。 可他口中却说:“我会。你躺下吧。” “……?” 什么意思。 棠梨不确定地飞快瞟了他一眼,目光接触到那双幽冷清寂的桃花眼,不知怎么又想到了清樽。 她迅速转身解开大氅,将它好好地放在窗前的小榻上。 而后她慢慢走到床榻边,给自己用了好几个清尘诀,才脱了靴子爬上去。 是要等她上了床榻他才走吗? 棠梨爬上去躺好,用被子把自己裹住,湿冷的身躯仍然温暖不起来。 她绷紧了身体等待长空月的反应。 他还是没走。 甚至连动都没动。 棠梨愣愣地望向他,长空月接触到她迷茫的视线,直接道:“不必看我。” “我今夜就在这里,哪儿都不会去。” 棠梨目光瞬间变得错愕,冻红的鼻尖非但没有因为回了温暖的室内而缓和,反而随着对话愈发变红了。 她脸颊也涨红起来,抓紧了被褥不知如何是好。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里,哪儿都不去,这是要看着她睡觉?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事情,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们之间发生了太多的事—— 哦,她知道了。 她知道师尊为什么这样了。 他摆出了耐心且长久的架势,是因为她试图蒙混过关。 他在等她主动说明一切。 如果不说清楚,他就一直等着。 这实在有些不像他的风格,但她也想不出别的缘由了。 棠梨靠在床头,失神地望着他半旧的白衣。 他的侧颜冷白无瑕,比他的衣裳都白。 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她都够冷了,可他好像比她还冷。 棠梨突然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面上,拿起他给她的大氅,快步走到他身前给他披上了。 长空月冷漠的气息和紧绷的情绪因为她这个举动,瞬间破裂成渣滓。 月华满庭,他拧眉望向她,一把将她提了起来。 “光着脚下什么地?我难道还会冷不成。” 棠梨低头说:“师尊脸都白了。” 那还能不冷吗? 雪花在窗畔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寒风刚要再吹进来,窗户就被长空月关上了。 砰的一声。 棠梨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 她被长空月提着衣领送回了床上,他做完这些没走,顺势便坐在了床边。 棠梨本来就紧张,这下更是麻爪。 她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好在有被褥可以遮挡。 长空月将被子给她盖好,把她除了脸之外所有地方盖得严严实实。 棠梨安静地任他盖被,目光接触到的他依然冷漠疏远,可她忽然就不觉得无措了。 脖颈处的被褥被掖得密不透风,殿内的温度一点点升高,她的体温融化了她的不安。 “师尊,我回来了。” 她开口和他说话,他手顿了顿,替她掖好被子缓缓收回。 只是收回到半路被她突兀地抓住,他微微顿住,听见她问:“师尊之前说要教我天衍术。” “现在还作数吗?” 问话的声音逐渐变小,透露着一股不自信。 长空月垂眼望着两人在被褥下交叠的衣袂,慢慢道:“你想学,我自然会教。” “……” 他没生气。 确定了。 哪怕他看起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冷得好像三九的雪天,但他没有生气。 他不但给她盖被子,还愿意教他天衍术。 棠梨所有的警戒都撤销了。 一旦确定他没有生气,还在关心照顾她,她便更为自己的失败耿耿于怀。 她想了很多,想问他关于清樽的事,想问他到底是怎么看她的,想道个歉,又想让他也给她道个歉。 她有许多在离开之后见不到面时做出的决定,可在看见他的脸,听见他的声音之后,这些决定都变得摇摇欲坠。 棠梨心中有无数个念头,最终出口的只是:“师尊受伤了吗?” 长空月微微一怔,目光微抬,对上她圆圆的明亮的眼睛。 她起高热了。 脸红得似火,体温滚烫。 他靠近一些,她随后的话也跟着送来:“师尊渡劫时是一个人吧?” “没人帮你是不是?” “渡劫的雷劫一定很可怕,师尊还跨了一个大境界一个小境界。渡劫期之后的小境界不是金丹元婴可以相比的,那一步便难如登天。” 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就算起了高热,神思还是很清醒。 “师尊受伤了吗?”她伸出手,滚烫的手掌落在他衣领处,“旧伤好了吗?雷劫有没有加重伤势?我能看看吗?” “……疼吗?” 最终还是问出了最想知道的问题。 疼吗? 长空月也想知道,他疼吗? 疼的。 很疼很疼。 她的担心很有必要,因为他确实旧伤未愈,进阶时被雷劫又重创。 但这些都没什么,他会好起来,会很快好起来,不会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弱点。 疼也没什么,疼是一件好事,还会感觉到疼,说明他还“活”着,他熬过来了。 他确实是一个人度过了雷劫,没人帮他,也没人提前知道他要进阶。 修炼这么多年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人们也习惯了他的强大稳妥,从不担心他会有意外。 第65章 长空月无疑比棠梨强大很多。 他进阶之后, 单打独斗甚至以一敌百,这天下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 可这样一个强大的人,很多时候完全不如相对来说十分弱小的棠梨勇敢。 他想做却做不出来的事情, 她替他做了。 棠梨其实也不敢这么做。 但她看着他的眼睛, 好像在里面看到了示弱和哀求。 于是她便这样做了。 他的肩膀宽阔,身材高大,她双臂抱着他的肩膀有些吃力。 可在看见他眼底融化的坚冰时, 她还是努力在完成这件事。 他需要, 她就给。 她的心情就是这样简单纯粹。 纯粹得让长空月再一次见到了自己的卑劣和失败。 他沉默地靠在她怀里, 感受着她身上的滚烫热意。 时间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年他也不过十来岁,初初入世。 每当他带着一身伤回到家中,母亲总会这样把他抱在怀里。 她什么都不说, 顾及着他不爱倾诉的性子,只安静地安抚他的情绪。 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回忆起来, 他甚至记不起来母亲的面貌。 就连他自己的面貌,在这岁月长河之中都已经改变了太多太多。 “这是什么?” 耳边忽然传来轻轻的疑问,长空月微微低头, 看见衣袖中滑落的东西。 也不是什么宝物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 只是一枚早就褪色了的, 用普通丝线编织的剑穗。 红色几乎褪成了灰粉, 流苏也断了几缕,难看又寒酸。 它一直好好藏在他的袖里乾坤, 只是今日失神失意,身体也不太好,居然就这么掉出来了。 棠梨捏着那枚剑穗,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长空月突兀地伸手将剑穗拿了回去, 人立刻离开了她的怀抱。 棠梨僵在原地,看着刚才还说不走的人,突然又改变主意离开了。 他走之前给她放下了一瓶丹药,对她说:“这药能驱除你体内湿寒,每日一颗,三日便好。” 她身上那么热,他当然知道她不舒服。 药早就准备好了,他对云梦非常了解,怎会不提前准备她需要的东西? 棠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连门都没走,带着剑穗化光消失。 剑穗是对剑修来说必不可少的配饰。 棠梨拿过寂灭剑,对其印象深刻,并不记得剑上佩有什么剑穗。 可师尊随身收藏着一枚一看就有年头的剑穗。 那一定是别人送给他的,具有很特殊的意义。 特殊到他一看见就要走,甚至都不想让她碰。 棠梨把药瓶拿过来,打开之后吞了一颗丹药。 很好吃。 不像丹药,倒像是糖丸。 是他亲自炼的吗? 棠梨握着药瓶缓缓躺下,用被子把自己盖好。 她思考着,剑修非常在乎的剑穗,会是怎样的人送给他的呢? 不管是原书里还是现实中,都没人提起过长空月这个人的过去。 他出场就是功成名就的时候了,千岁大能,那么漫长的岁月之前发生过什么,无人去追寻。 或许大师兄能知道一些?毕竟他是最早跟着师尊的人。 棠梨翻了个身,想到自己穿的是本限制文,剧情大多是为了恋爱和吃肉,送剑穗这么私密的事情,大部分也是道侣做的吧。 ……是他喜欢的人送给他的吗? 他为什么不戴? 都放得那么旧了还随身携带,肯定时常拿出来看吧。 如果是喜欢的人送给他的,那这个人肯定很有分量。 不管他们为何没有在一起,当初也一定非常相爱才是。 棠梨不确定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非常冷静地料定,明天一早师尊绝对又要反复无常。 今晚的态度等天一亮说不定就变了。 很没意思。 不过没被骂一顿就不错了,也不该追究太多其他,那就更没意思了。 棠梨蒙上被子,吃了药之后有点困,也可能是她确实很累了,没多久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长空月看似走了,其实根本没走。 他就站在她殿外,静静地看着连夜下起的大雪。 那掉落出来的剑穗还在他手中,它的来历他自己再清楚不过。 记忆里也是像今夜一样的大雪天,是他元婴那日母亲给他编的。 母亲是养尊处优的族长夫人,平日里有闲情逸致了就是插花、写字和画画,从不去碰针线。 他们身上穿的衣物或者配饰,都是父亲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父亲总说母亲不爱针线,又不想自恃身份麻烦别人,那便由他多做一些好了。 也不是不能去买,可买来的哪有家人做得用心? 这剑穗是母亲第一次动手,她拆了红线,手法笨拙,编得歪歪扭扭。 她当时笑着说:“我儿以后就是名副其实的剑仙了,剑上总要有个像样的穗子。娘手艺不好,你先将就着……” 后来,他有无数华美珍贵的剑坠剑穗,这枚寒酸的也再没有示人的机会。 指尖抚过已经变得粗糙的丝线,那些线头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变成无数烧焦断裂的丝缕,缠绕上他的手指,勒进皮肉。 他仿佛又能闻到那股味道——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母亲房里那盏安神香被烈焰吞噬后呛人的甜腻。 他眼睫翕动,将剑穗死死攥进掌心。 丝线粗糙的边缘嵌入皮肉,带来些微刺痛。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 他没有离开,就在棠梨窗外站了一整夜。 风雪裹在他身上,侵不入他的骨血,但他放弃了护体的罡风,像个普通人那样去经历风雪。 彻夜的冰冷让他在天亮的时候,人变得比昨夜更冷了。 耳边能听见屋内均匀的呼吸,随着时间推移,她的呼吸开始变化,这说明她醒了。 长空月没有挪动步子,察觉到她靠近窗畔似乎要来开窗户的时候,他也没有离开。 说了不走就是真的不走。 只是没能守在殿内,那就守在外面。 窗户很快打开,积雪落地,棠梨推窗的手僵住,诧异地看着浑身落雪的他。 青年身上的大氅已经不在了,他披着单衣,发顶和肩膀都堆着雪。 那张冰白如玉的脸庞上一点温度都没有,就连唇瓣都没有一点血色。 从堆雪的厚度可以断定,他在这里站了一晚上。 棠梨停留在窗沿上的手微微停住,半晌才再次落下。 既然不想走,那为什么还要出去。 他到底怀有怎样的心情,棠梨至今想不明白。 有时候她觉得什么都是她一厢情愿,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不是。 理智催促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现,就这么随便打个招呼就好,但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 “快进来。” 她当然不能直接把他从窗户外面拉进来,但只要他想,转瞬就能进去。 雪已经停了,处处都是清冷干净的气息,棠梨下了榻,等着他的选择。 会不会进来? 进来了。 人缓缓出现在窗前的小榻边,棠梨二话不说把他按在了那里。 她的高热吃过药已经退了,耗干的灵力也随着回到寂灭峰缓缓恢复。她有了力气和精神,反倒是将她捞回来的人看起来很需要人照顾。 棠梨没说多余的话,她将他身上的雪都扫开,把他给她的毯子变大披在他身上。 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比扫开的堆雪还要冰手。 她皱了皱眉,转身想去给他倒杯热水,忽然被他抓住了手腕。 棠梨顿了顿,回过头来,两人目光交汇,他迟了一夜的疑问,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你和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燥,几乎有些无力和脆弱。 “他说要来向你求亲,此事当真?” “……” 云夙夜确实说了这样的话。 棠梨清楚记得他们当时的交流,一部分是直接说出来,一部分则在心里。 师尊能听见的只是云夙夜问她想不想成亲,三个月后要来向她求亲。 其中纠葛他是一点都不清楚的。 三个月的时间,也不知道会不会正巧撞上师尊的渡劫贺典。 这要是撞上了岂不是双喜临门? 棠梨和云夙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也没想着真和这个人成亲。 甚至就连他来的时候要不要先稳住他,她都没想好。 不过…… 她静静望着长空月的脸,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状似羞涩地说了句:“应该当真吧。” “这还要看云师兄最后会不会来呢。” “我能力有限,资质并不很好,云盟主不知道会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她说完就红着脸转过身去,就好像真的少女怀春一样。 她演戏演得很彻底,转过来也没放弃嘴角腼腆赧然的笑,还略略表现出一点紧张。 “师尊不会生气吧?昨晚我就怕你生气,不过既然师尊没有怪我也没罚我,应该就是不生气吧?” 长空月的神识能够清晰看到她背过身去的神色。 那种女孩有了真正喜欢的人,带着向往和忐忑的神情,直看得他寸寸失温。 一股冰冷而粘稠的东西从胃部深处翻涌上来,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 她会喜欢上别人这样的事他有过设想,但他没想过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云夙夜。 他的喉咙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呼吸的空气如同玻璃渣一样,细细密密地割着内里的血肉,再开口时,他感觉到满口的血腥味。 第66章 长空月没有正面回答棠梨的问题。 他们的对话被打断了。 墨渊和凌霜寒结伴而来, 墨渊走在前面,凌霜寒跟在后面,前者神色淡定, 后者平时也总是很淡定的, 今日却违和得有些焦躁。 “二师兄,你能不能走快点。”凌霜寒催促墨渊。 墨渊漫不经心道:“我已经走得很快了。” “这算什么快,你走一步我都走三步了。” 凌霜寒不断往前, 又不能越过墨渊去, 憋得实在难受。 墨渊这下干脆不走, 还停在原地了。 “三师弟,给你一个忠告。” 他语气郑重得凌霜寒不得不分出心神应对,神色严峻地望着他的脸。 墨渊回望他道:“既然你回来了, 那就说明师妹也不会有事。寂灭峰有师尊的气息在,师尊不会不管小师妹。你的担心没有必要, 也最好别在师尊面前表现出太多。” “二师兄——”凌霜寒想辩解什么, 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打断。 “你告诉我幽冥渊的新鬼王和师尊有点像,这件事也不要再告诉任何人。”墨渊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要记得一点, 幽冥渊里只有死人, 活人在那里待不长久, 更不可能当上鬼王。” 他再次迈开步子, 面无表情道:“我在幽冥渊的线人已经传消息回来,师尊和云无极都去过幽冥渊了, 不管是师妹还是云夙夜都已经离开。关于云梦泽的瘟疫,也已经查清楚原委。” “下毒的是幽冥渊的另一位鬼王,因私下争斗意欲栽赃嫁祸新鬼王。如今冥君已经将其灰飞烟灭,对方的鬼域也划入了新鬼王的领地。” 凌霜寒听着墨渊的消息, 不得不为他的速度惊叹:“二师兄连幽冥渊都有眼线。” “天衍宗要在世间立足,任何地方都需要打点。” 他缓缓停在寂灭殿前,压低声音道:“记住我对你的忠告。” 他对他的忠告那么长,到底要他记住哪一点? 凌霜寒是想要记住的,但当看见棠梨的时候,看她神色憔悴脸色不太好看,他很难不去想自己的失败,想她是如何将唯一的法宝用在他身上。 为了他,她给出了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自视甚高,多年来一直以为自己是最接近师尊的存在,却几次三番靠着师妹化险为夷。 凌霜寒此生全部的挫败感都来源于棠梨,看见她就不免心跳加快,手足无措。 冷冰冰的一台杀戮机器,突然就变得笨拙起来,那副不善言辞的紧张模样,看得棠梨都有点惊讶了。 ——你还好吗? 这样的话在师尊没开口之前也没办法说出口,凌霜寒只能用唇形问她。 棠梨看着朝她唇瓣开合说悄悄话的三师兄,他站在二师兄身后,居然显得有些乖巧。 凶神恶煞的一个剑修,一个人带着霜意冲进云梦杀掉三百人的化神真君,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 棠梨觉得这样的三师兄真实多了,也鲜活多了。 她也用口型回答他,她很好,特别好,好得不得了。 凌霜寒努力分辨她的唇语,视线定在她红润的唇瓣上太久,视线被遮挡的时候,眼前还残留着她唇瓣开合的影子。 他微微一怔,看见二师兄挺拔的脊背。 凌霜寒微妙地顿住,片刻,他低下头去,不再东张西望。 “师尊,情况便是如此了。” 墨渊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都如实禀报,长空月在一旁听着,眼神似乎是在看着他们,又总觉得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眼前。 长久等不到一个回复,墨渊忍不住抬头查看情况。 也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师尊忽然有了动作。 “阿渊,霜寒,站到前面来。” …… 棠梨意外地瞥了一眼长空月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她很快就知道了。 他就和一个推销员一样,让二师兄三师兄站在她面前,问她:“在你眼里,你二师兄和三师兄如何?” “……” 墨渊那么冷静自持的一个人,听见这样的话也愣住了。 他眼神错愕,却不是看师尊,而是看着面对他们的师妹。 棠梨显然也没料到师尊会有这个举动,呆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凌霜寒根本不明白师尊什么意思,满肚子话现在也说不出来了。 大脑虽然不解其意,但身体本能地感到尴尬。 棠梨接触到长空月那个等待的眼神,难得灵光地明白了他的意图。 ……好家伙,这是觉得云夙夜不好,开始给他推销两个师兄了吗? 要不是二师兄三师兄都是修无情道的,不会与人有任何真正的姻缘,她都要给师尊的做法点赞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觉得她选的人不好,又不想明面上打击她拒绝她,干脆给她推销几个他觉得好的是吧。 太棒了。 棠梨认真地考虑了一下两个师兄,觉得都不错,都可以呢! 她喜笑颜开地望向长空月:“师尊这话说的,我当然觉得师兄们各个都好了!” 有能耐你把七个全给我! 棠梨笑弯了双眼盯着长空月,长空月沐浴着她温柔和煦盛满笑意的目光,如同突兀地推销一样,又突兀地把人都赶走了。 凌霜寒人是来了,可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被赶下了山。 墨渊站在阵法边半晌,很突然地笑了笑,搞得凌霜寒都觉得手臂发冷。 “二师兄,你又在笑什么?”他蹙眉问道。 墨渊慢悠悠地说:“没什么,我只是想到开心的事。” 凌霜寒:“……” 寂灭峰上,人都走了,长空月才终于再次开口。 “见过你的师兄们,你还会觉得云氏子很好?” 棠梨已经没有在笑了。 她觉得特别特别没意思,装都不想装了。 人转身要走,又因为实在气不过停了下来。 “师兄是师兄,师兄又不会做我的道侣,再好与我有什么相干。” 棠梨盯着长空月道:“我当然还是觉得自己的道侣更好。” 长空月望着她,眼神变得很难懂,像是觉得她无可救药,冥顽不灵。 棠梨身体缓缓变得僵硬。 须臾,他语气冷淡道:“你若眼拙至此,我也无话可说。” “……不过如此。” 他丢下四个字拂袖而去。 棠梨怔在原地,难以抹去他离开前那个凉薄而冷淡的眼神。 这应该是他们相识以来吵得最厉害的一架。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寝殿的,回过神来已经缩在毯子里了。 雪意清寒,窗户开着,寒风呼啸进来,落雪簌簌声不绝于耳。 棠梨神不守舍地翻出她的功法,在幽冥渊的时候她就发过誓,如果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修炼,现在是兑现誓言的时候了。 要找点事情做。 要专心致志才行。 稍不留神就会想到长空月冷淡失望的神色,甚至还能看见几分来自于他的厌恶。 厌恶。 讨厌她了? 也好。 反正本来就是不对的。 她也得从中挣脱出来才对。 棠梨记得自己翻开了古书,可定神之后,又意识到自己根本还没把书拿出来。 ……又半梦半醒了 最近她更加频繁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这可不是好兆头。 棠梨努力保持清醒,每做一件事,就掐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确定眼前一切都是真的。 当手臂布满淤青的时候,她终于展开了古书,看见了第三条心法。 有新的心法了! 她激动了一下,下意识想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长空月,人刚起来一点,又立刻沉寂回去。 她微微垂眼,自己念了念冒出来的第三条心法。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什么意思。 有点复杂。 就不能说人话吗? 棠梨盯着字面思考了许久,周围不断有各种声响让她走神,她举着古书半晌,在日暮交界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闭关。 手臂的青紫都布满了,老这么虐待自己可不是好办法。 她需要依靠自己来搞清楚最近到底哪里出了错,第三条心法又到底代表什么。 偶尔失神的瞬间,她好像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比如她看见夜里四师兄会来找师尊,说起渡劫贺典的事,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又昏昏沉沉睡着了,还是在做梦。 梦里都是假的,这是她原本的想法。她也没打算花费灵力把这一切变成真的,身上的灵脉没有任何动向。但和梦里一样的时刻,玉衡真的出现了。 殿外有四师兄的声音,他欢欢喜喜说起渡劫贺典的事,说这是整个修界的大日子,他们有了真正半步飞升的神迹,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无论是神色还是用词都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巧合吗? 棠梨捏紧了书脊,在第二次发现梦境被证实的时候,意识到这或许不是巧合。 她在梦里看见长空月碎了茶杯。 果然在那不久之后,她出门透气,顺便找个适合闭关的地方,路过长空月寝殿时目不斜视一步未停,没走多远就听见了茶杯碎裂的声音。 这是第二次。 第三次,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脱离了肉身,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在做梦。 但梦中的她神魂四处游荡,无意识地在寂灭峰飘来飘去,仿佛困在此处的地缚灵。 她来到长空月的寝殿,神魂和神识不太一样,师尊这样的高修,神识那么强大,布满了整个寂灭峰,却在她的魂魄靠近时毫无所觉。 第67章 等待棠梨出关这段时日, 长空月做了很多事。 他马上就要离开天衍宗,一切必要的铺垫还得按照原计划执行。 还有一些必须处置的人,也要在离开之前都处理妥当, 为重要的人免除后顾之忧。 苏清辞便是其中之一。 不过比起由他亲自处理, 已经有人先一步做了了结。 他要动手的时候,只看见挡在身前的玄焱。 玄焱身上早没了当初的意气风发,他憔悴苍白, 摇摇欲坠地跪在长空月面前。 “……宗主。”他张张嘴, 艰涩道, “人我已经处置了。” 长空月感受着现场微薄的气息。 苏清辞走了一阵子了,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回来。 这一切仰仗于玄焱。 玄焱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 目光发怔。 不久之前,他在这里拦住了要回宗的苏清辞。 苏清辞被云无极带走之后, 本想比棠梨更早回宗, 避免被棠梨先声夺人。 在幽冥渊发生的一切她不希望天衍宗的任何人知道。 不过她刚走到半路就被玄焱拦住了。 他换下大长老的锦袍,穿着单薄的白衣站在林子里,挡住她的必经之路。 “师尊?” 苏清辞听见自己这么唤了一声, 语气可真是没什么在意。 她想越过他离开, 两人分开之前吵了一架, 现在还没和好, 她还不想理他。 可她没想到玄焱此次前来,不是哄她或接她回去, 反而是要赶走她。 就和上辈子一样,哪怕剧情改变,她没有再身败名裂,他依然要赶她走。 “你要回天衍宗?” 玄焱背对着她, 也并没看她的脸。 他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林海,积雪覆盖密林,远远望着尽是苍茫雪色。 千里冰封的雪山临海,与他的心境相差无几。 苏清辞耐着性子应了一声,要走的步伐因为他后面的话彻底迈不开了。 “你不用回去了。”玄焱头也不回道,“你永远不用回去了。” 苏清辞闻言顿住,半晌才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 直到这个时候她都没觉得事情有多严重,也不觉得玄焱能像前世那样狠心。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转过头来,终于看她,苍白俊美的脸上不带一丝感情。 “我今日将你逐出师门。”玄焱一字一顿道,“苏清辞,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不适合再做师徒。从今往后,你我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他拿出腰间的身份玉牌,毫不犹豫地切断其中与苏清辞的联络,毁掉两人的师徒契约。 “自今日起,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自然也不该再回到天衍宗去。” 苏清辞怎么都没想到再见玄焱会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根本无法接受,冷笑着说:“师尊在开玩笑?这一点都不好笑。” 上辈子哪怕尹棠梨再如何作死折腾,也没被他逐出宗门,他还是妥善照料着她。 怎么到了她这里,分明两人感情远超从前,他居然还是要将她逐出师门? 那种早已把他拿下,完全不放在眼里的自负,让苏清辞很难接受这样的落差感。 她不肯相信道:“若是要用这种法子逼我退步认错,我是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还在将这一切两人在吵架,还以为玄焱只是想拿身份逼迫她回头和妥协。 她把他当成了她曾经那些不够光明磊落的男人,没想过他即便沦落至此,依然不是那种人。 玄焱静静看了她片刻,真正地意识到了她的变化与两人的差距。 这样大的差距他居然今日才清醒,无怪乎师尊觉得他无可救药。 “如不如愿都无所谓。” 玄焱也没解释,只重复道:“天衍宗已经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不再是天衍宗弟子,今日你从何处而来,便回到何处去吧。” 他的神色太漠然太冷静了,苏清辞再不肯相信,也不得不勉强相信。 他不是在逼迫她,不是要挟她,是真的要再一次赶走她。 她沉默着,阴晴不定地想,肯定是尹棠梨比她更早回来了。 是了,听说师祖也去了幽冥渊,必然是将她带回来了。 她先回来了,在宗门将她要她死的事情摆出来,那师尊确实要生气。 可也不至于就把她逐出师门吧? 距离天衍宗还有大半距离,怎么就要她马上调头离开? 苏清辞想了很多,出口的时候只有一句:“尹棠梨到底和你们说了什么?你们就如此听信她的一面之词?她有证据吗?” 她不信清樽愿意把一切公开。 她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他一定想要独享这些。 那就不会让尹棠梨有大嘴巴到处说的可能。 所以就算对方比她更早回来,苏清辞也不那么担心事情和盘托出。 她打算赖下去,反正尹棠梨不会有证据,不过事情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玄焱蹙眉望着她,眼神陌生,仿佛从未真的认识过她。 许久,他慢慢道:“她不需要证据。” 苏清辞直接笑出声来:“不需要?” 玄焱一字一顿道:“是。不需要。” “师尊和师祖难不成是会听信一面之词之人?证据都不看就要给我定罪吗?” 苏清辞好像回到了前世孤立无援腹背受敌的时刻。 她被那时的情绪感染,神色愤怒,语态极差。 玄焱淡淡地望着她,对她说:“我和宗主不是这样的人,但确实也不需要什么证据,因为小师妹自从回宗,从头至尾都没说过什么。” 苏清辞错愕地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我甚至还没有见过她的面。”玄焱转过身去不想再看她的脸,“是你自己不打自招,从来都没有别人参与,一切结果都是你自己造成的。” 苏清辞根本不信。 “不可能!”她不断否认,“不可能,她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她——” “说与不说其实差异不大。” 比起她的癫狂来,玄焱的神态相当平和。 他慢慢道:“就算她不说,宗主也全都知道。” 苏清辞僵住,他不断提到的宗主是谁,她再清楚不过。 “就算没有我,今日你真的回了天衍宗,宗主也会处置你。” 长空月已经不是玄焱的师尊,他叫不出师尊这个称呼,只能叫宗主。 苏清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嘴里依然在重复:“不可能,我不信,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 “不用执着于证据。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需要证据。” 玄焱字字清晰道:“没人比我更了解宗主,你现在走,运气好的话,逃到一个宗主暂时找不到你的地方,那还能活一阵子。” 稍顿,他转过头来,冷淡地说:“若再迟疑,那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死路和被逐出师门这两条路中,玄焱替她选了第二条。 苏清辞当时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毫不犹疑地就跑了。 而后她不得不庆幸自己跑得快,因为她离远了回过一次头,在天际边看见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那是寂灭剑的剑光,她上辈子有幸见识过。 寂灭剑在她停留过的密林里反射出刺目的光华,比白日的骄阳还要炽烈。 她已经不在那里了,只有玄焱还留在那里。 师祖来了,没看见她,但还是动了手,那么受难的人肯定是—— 是玄焱。 苏清辞怔了怔,再不敢迟疑,飞快地逃走。 至此,玄焱能为她做的、还愿意为她做的,已经完全了结了。 师徒一场,一次乌龙的情毒,至此全部落下帷幕。 他不欠她了。 今日之后若他还能活下来,再次见面,他们只会是敌人。 玄焱倒在寂灭剑下,最后看见的是长空月幽冷沉寂的桃花眼。 “既然你要救她,那属于她的惩罚,你也代她承受好了。” 昔年也是这样一双眼,在满地的尸体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 他将他抱起来,替他疗伤,告诉他活下来才能报仇雪恨那一日。 曾经师尊如何希望他活下来,如今就如何不在意他的生死。 玄焱抬起的手无力垂落下来,人倒在血泊里,胸腔洞穿的一剑让他呼吸都疼。 他惨笑地望着头顶的骄阳,心想,师尊表现得再如何冷漠,到底还是手下留情了。 他现在还能喘气,还没有死,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 师尊完全可以追上逃走的苏清辞,却最终还是提剑离开了。 他还是没有完全不管他。 玄焱笑着吐出一口血来,随后眼眶潮湿,一片水迹落下,嘴角仍然是笑着,心里却无尽的悲哀。 如何再留情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在师尊面前已经没有任何脸面,他再也不会成为他的孩子了。 长空月回到天衍宗,刚落脚便看见了其余六个弟子。 墨渊和凌霜寒站在最前面,玉衡、温如玉和花镜缘在其后,就连素来不参与这些的司命也来了。 他们沉默地跪在寂灭峰道场上,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师尊,大师兄他……” 墨渊作为如今最年长的弟子,自然要主动开口道明来意。 可长空月没有任何与他们说起这些的欲望 他半步没有停留,人是回来了,很快又找不到踪迹。 六个弟子跪在那里,墨渊和凌霜寒面无表情,其余四个不免着急。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俩说句话啊,大师兄还有救吗?” 花镜缘拉着墨渊的衣袖问,被墨渊毫不留情地扯回来。 第68章 棠梨出关了。 洞门打开, 她从里面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确定过去了多久。 来得太着急, 收拾东西也没收拾齐全, 进去才想起没带沙漏。 又不想回去拿,怕再撞见长空月,最后也就那么过去了。 闭关这段时日, 她有些独特的感悟。 好像人人闭关之后都会有所感悟, 她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的感悟和旁人不太一样。 棠梨缓缓站起身来, 拂去一身的狼狈和灰尘,收回盯着太阳的眼睛,在眼睛发酸视野模糊的时候痛定思痛。 她的人生就和这次闭关一样, 以为出来就顿悟了飞升了,结果只是头发油了。 她怎么抱着古书进去的, 就怎么原封不动地又出来了。 第三条心法她看见了, 也尝试了多种法子去参悟,可直到她惨败归来,依然没参透其意。 甚至这些日子, 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要不是修士辟谷之后生理需求都变得淡之又淡, 那她这闭关之所就变成猪窝了。 睡不醒, 根本睡不醒。 大部分时间看到的画面都是梦境, 真正清醒的时候又发现全都是假的。 她原本还没想着这么快出关,还想再努力一下, 但梦境里出现了云夙夜来拜访的身影之后,她实在是待不住了。 当有人在耳边问起:“你出关了,感觉如何?” 她下意识就答非所问地提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师兄是不是来了?” 问完了意识到刚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她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入眼便是长空月洁净雪白的衣襟。 ……想过出关就得面对师尊,但没想过一出关就马上要面对他。 棠梨身体僵得好像不是闭关数月,而是死了数月。 她用力抿唇,勉强拉回神思,笑着缓解局促紧张的氛围:“感觉还蛮好的,就是有点难看。” 除了难看就是难堪了。 怎么就来得这么快。 等她稍微洗漱一下也好。 这样的姿态被他看见,难堪附着她身体每一个部位,她屏息半晌,又缓缓放开。 算了,无所谓。 虽然闭关一次修为功法没什么进展,但她心态有进展了。 只要她放弃得够快,焦虑和内耗就追不上她。 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可真是太累了。 她要改变! 她要彻底放弃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棠梨振作起来,就和最初认识时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 仿佛与长空月之间的纠葛,全都随着闭关数月而消散了。 她轻轻松松地说:“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虽然我闭关了一阵子,但这知识它真的不进脑子,它可能嫌弃我这里太挤了。” 她认真了摸了摸脑门,然后给出自己的闭关总结:“弟子没能进阶,当然也没退步。我目前的修为就和我的存款一样,它很稳定。” 俗话说都得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能把修为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上,不进步但也不后退,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大概吧? 棠梨觉得自己表现成这个样子,应该称得上无懈可击。 只要师尊一皱眉,她马上就滑跪,但他应该也不意外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能混到金丹已经不容易,他估计也不会对她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努力把他们的相处模式搬回到从前那样,可惜,很多事情只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无论棠梨如何努力,长空月都不肯配合。 他站在那里,既没为她的“不进不退”表示肯定,也没表露出她预料之中的不悦来。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斜倚青竹,素白锦衣在斑驳的光线下明暗交叠,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越表现得如从前一样随和轻松,越代表他们渐行渐远。 长空月总是期望着有一日睁开眼睛,一切可以回到最初。 这是第一次他不希望时光倒流。 他安静地望着她,始终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得了新的心法却一声不吭直接闭关,甚至都没来向他求助。 闭关三月之久,一直杳无音讯,好不容易出关了,开口问的就是另一个人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天衍宗内,等着她去见他。 他孤身一人,来到危机四伏之地,只为赴她的约。 真是令人感动。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入光影,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峻如裁,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这还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弟子’。” 他终于开口,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叫棠梨颇有些无言以对。 “……”是这样吗。 认识这么久,她居然从来不曾自称过弟子吗? 棠梨对这件事可真是没什么头绪。 难不成她一开始心思就很野了?? 但这真的重要吗,一个称呼罢了。 如果以前不够礼貌,那她以后会改。 “那真是弟子失礼。”棠梨垂下眼,低声说道,“弟子以后一定改。” 都可以改,都可以放弃。 都没有问题。 她从善如流的样子好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长空月的心肺,疼得他呼吸都麻痹了。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棠梨心里惦记着梦里的情形,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再次主动说:“师尊,弟子刚出关,一切还需要收拾打理,若师尊没有其他的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 心急难耐,满口“弟子”,甚至不等长空月再说什么,她已经走了。 他没什么吩咐。 即便有,她难道还会在意他的吩咐吗? 等长空月跟着她回到寂灭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知道了云夙夜到访的消息。 墨渊来向他禀报此事,还没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去问棠梨求亲是怎么回事。 棠梨怔怔抱着手里的古书,闭关数月都没弄清楚的心法,出关之后好像明白了。 因果窥梦,浮生若影。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她不断梦见一些碎片画面,一一在现实里发生了。 她好像可以通过梦境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因为修为还很低,功法不到家,她所看见的都是很短暂的画面,几秒钟切换一次,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诸如之前四师兄来访,师尊碎了茶杯,以及今日云夙夜来访这些,都是一些无伤大雅并且马上会发生的小事。 但单是印证了具有预知性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振奋了。 她原本是知道一些剧情的,可剧情有了旁人的加入,总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棠梨一直不希望一切有太大变化,是怕变化太多,长空月中毒陨落的节点也会发生变化。 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提,就是怕说了管了,把这些也改变。 任何事情比起生死来都是小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等到师尊活下来再说。 不过要是能预知未来,哪怕不能控制自己去看什么,只能看到几秒钟,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真的来了?”棠梨听见自己回复墨渊,“孤身一人,谁都没带?” 云梦和天衍宗的关系表面和谐,背地里可不是如此。 天衍宗弟子去云梦是全副武装,万分警惕,那云梦的人来天衍宗也该如此。 云夙夜甚至还是云梦少主,是云无极的独生子,如今尚且不到云无极需要他下线的时刻,若非要打败长空月这样的对手,云无极肯定也不希望独子去死。 他绝对不该孤身到这里来。 云无极怎么就同意他这么干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棠梨认真看看自己,她算虎子吗? “师尊。” 身前的二师兄躬身拜下,棠梨也看见了回来的长空月。 他一回来,人就在屋檐下了。 寝殿的窗户开着,窗沿上她送给他的九朵花依然绽放。 哪怕经过了一整个冬日,依然没有任何衰败掉下的迹象。 师尊很会养花。 他此刻也在认真地给花施加灵力和养分。 听见了墨渊的问候,他并未立刻回应,一心都专注在花上。 周围变得很安静,棠梨的目光落在那九朵花上,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云夙夜深入虎穴恐怕不是为了虎子。 是为了虎父。 虎父好认真在浇花。 棠梨停顿了几息,朝墨渊点点头,安静地走上台阶,越过长空月的寝殿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这模样太埋汰了,得赶紧收拾一下才方便行动。 既然师尊没什么反应,那就是不管她的意思吧。 上次见面还被讨厌,现在她得有自知之明一点。 师尊和二师兄面对面却不发一言,说不定是觉得她在场碍眼。 那她得赶紧走。 果不其然,她刚一踏入殿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嗯,不方便当着她面说,她一走就能说了。 棠梨摸了摸脸颊,将这个念头很快扫开,从后门绕到殿后,琢磨着怎么洗个澡。 倒是可以念咒清洁,可回来看看寝殿的沙漏刻度,她这是闭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没洗澡啊! 就算闻起来没什么怪味她也完全接受不了! 棠梨在殿后忙着烧热水擦身,殿前则是长空月和墨渊的交谈。 交谈被结界屏蔽,从棠梨的方向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但无法判断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第69章 棠梨擦完身子换了身衣服, 将长发松松绾起,仔细对镜检查了一下发根。 虽然头发长度变长了,但发没有变黑, 还是栗色的。 ……至今没有布丁头, 估计和她修炼了有关系。 桌上放着许多首饰,无一例外都来自长空月。 以前特别爱戴,每一样都舍不得摘下, 可现在变成了每一样都不知道要怎么佩戴。 最后干脆全都收了起来, 也没涂什么脂粉, 实在是时间紧迫,她想赶紧见到云夙夜。 出门的时候她还在思索怎么跟长空月请示,犯难的心在见到墨渊在等她时莫名安定下来。 “师妹洗漱好了?”墨渊转过身来, 朝她点点头道,“师尊知道你一定很想见云少主, 所以吩咐我带你过去。” 说得也没错。 她确实很想见云夙夜。 她有很多事情要确定, 关乎到一个至关重要之人的生死。 不过师尊肯定不知道这些,她也不能告诉他。 不是没试过把一切和盘托出,可她说不出半个关于剧情的字。 棠梨慢慢走下台阶, 几个月过去了, 终于再次见到她, 墨渊一眼便发现她瘦了不少。 以前是个爱吃的性子, 干什么嘴巴都不闲着,但闭关的时候应该没吃什么。 下颌线都清晰了许多, 领口若隐若现的锁骨更是凹得不行。 ……她还是适合丰腴一些,这样清瘦,叫墨渊看得微微蹙眉。 棠梨见他蹙眉,还以为是等得不耐烦了, 加快脚步跑到他身边:“我好了,咱们走吧。” 墨渊微微颔首,转身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师尊寝殿的窗户。 窗户已经关上了,冬去春来,寂灭峰处处布满生机,唯有那扇窗所在的地方死气沉沉。 “师妹要不要同师尊道个别?” 墨渊不清楚自己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只是说出来的时候,颇有些心力交瘁。 棠梨现在最怕的就是见到长空月,她哪里敢去道别? 墨渊提醒她这个,她还生怕他强行送她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把人拽走。 “一会儿天都黑了,二师兄你还是快点走吧!” 她将人拖走,全程毫不停留,当真是对以前当成家的地方没有任何留恋。 长空月盘膝坐在窗后,闭着眼睛,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关注。 但他在心底默算着时间。 天要黑了。 还有一个晚上。 只剩下一个晚上了。 天衍宗客院里,云夙夜看着将暗的天色,已经准备入定休息了。 他不觉得这个时间了棠梨还会来见他。 可能还没考虑好吧,不过也不着急,他既然来了,就不那么急着离开。 只是灯火亮起来不到片刻,客院内就传来脚步声。 粗粗分辨,是两个人。 云夙夜朝窗外一看,先是看见一袭黑衣、在晚霞下如墨影般的墨渊。 不等他再去张望,墨渊已经让开身形,棠梨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云夙夜隔着窗户望着她,她也很快见到了灯火下的他。 灯下看美人,真是越看越美。 拥有为族当鸭的能力,颜值肯定是不差的。 若不是有师尊珠玉在前,棠梨真的会给云夙夜的颜值打一个最高分。 “天要黑了,别待太晚。若想走或者遇见什么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墨渊很有风度,不需要棠梨或是云夙夜赶人,就主动留下空间给两个人。 他走之前看了一眼棠梨始终随身佩戴的小狗挂坠,那是他给她的,她不管去哪里都戴着,形影不离。 这就已经足够了。 墨渊得到她认真点头,才转身离开客院。 他走出很远,棠梨也没动静。 她一直站在原地,既不走进去也不主动开口。 云夙夜等待片刻,主动起身走出了房间。 “不想进去的话,我便出来见你。” 孤身一人的剑修停在她身前,抬手布下结界,对她解释说:“这是隔绝神识窥探和监听的结界,不会阻碍你的去留,阿梨不要担心。” 没人叫过棠梨“阿梨”,师尊都没这么叫过。 棠梨有点不适地皱了皱眉,想到今日的重点,也懒得去管太多。 “听说云师兄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他到底怎么敢一个人走进天衍宗,甚至还在这里住下的? 就算修为再强,这地方还有一个长空月在呢,他是如今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真要对他怎么样,他根本反抗不了。 当然,师尊肯定不是随便伤害别人的人就是了,天衍宗内没有云梦那么多污糟,如果不是她提前知道剧情,也不会这样防备和厌恶云夙夜。 夜幕降临,月华落下,洒在对视的两人身上,云夙夜和缓地回答她:“是的。我若不一个人来,阿梨又要质疑我的真心,那实在得不偿失。” 真心。 他这样的人,玩弄真心还差不多,自己又有几分真心? 烂人的真心也实在没什么好去在意的。 “云师兄的真心是什么?”棠梨盯着他的脸,直白地问,“是指你对我的承诺吗?” 云夙夜的脸上缓缓绽放笑容。 他是个很适合夜色的男人。站在月华与黑色里,他一身青衣,含着淡淡郁色的笑意让他的俊美几乎有些妖冶。 “当然。”他给出肯定回答,“我对师妹的承诺永远奏效,只要师妹也应允我的请求,我就会兑现我的承诺。” 话说得好听。 随随便便说几句话,没有任何代价,棠梨根本不会相信。 云夙夜显然早就想到了,他抬起手,掌心出现一个宝盒。 “这是我养了三百年的一只蛊王。” 一听“蛊”这个字,棠梨瞬间跳出老远,迅速拿出一堆法宝来护身。 云夙夜顿了顿,轻声安抚道:“不用怕,这不是要对你用的。” 不对她用,难不成是拿来对付师尊的! 这就是那传闻中无解的剧毒吗? 那连渡劫大能都无法解除,要么就范要么自戕的绝世情毒? 棠梨的不为所动让云夙夜有些开心。 他嘴角带了点真实的笑意说:“阿梨这样害怕,也是对我能力的一种认可,多谢了。” 何止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也是对他糟糕本质的认可。 云无极总是利用云夙夜去完成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每次都能得手,一本万利。 尽管有许多先例在前,下一次他再去这么做的时候,女子们还是会上当,还是要为他动心。 很多时候,比起期待成功,他更期待失败。 他希望有人可以不管他如何表现都始终厌恶他、疏远他,这样他好像就有了抗争的资本。 只要他失败一次,以后或许就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他知道这是他懦弱,是他太无用,不敢自己伸手反抗,只能寄希望于别人。 他本来就是个糟糕的人,理应受万人唾骂、不得好死之人。 现在就是他该遭报应的时候了。 “这是我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 云夙夜将手中宝盒缓缓打开。 他在棠梨满脸惊悚之中,将银白色的小甲虫放在了自己手心。 看不见的时候,棠梨对蛊虫的想象是恶心的蠕虫。 但看见真面目的时候,身上的鸡皮疙瘩稍稍消退了一些。 那是一只几乎有些漂亮的小甲虫,生着银色的纱翼,有一对可爱的触角。 比起蛊虫,它更像是一种灵宠。 美丽的事物总能轻易消解人类的戒心,当棠梨发现自己居然放松戒备的时候,不免在心底唾弃了一下自己的无用。 “我孤身前来,便是一种诚意。”云夙夜托着小甲虫道,“若阿梨还是不信,我可以将蛊虫置入体内。” “这是应声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等它记住你的声音,就会听从你的指示。” “待你想要我死的时候,随时可以让它吞噬我的灵脉,拿走我的性命。” 云夙夜侃侃而谈,语态自然,神色和煦。 就好像谈论的不是如何杀死他,而是夜色何等美丽一般。 “这是我自己制的蛊,若无我动手,旁人是不可能用它杀死我的。所以我死后,即便是我父亲查起来,你也可以推到是我自己育虫出错上,不会有任何责任。” “……” 一个完美的杀人计划,前提就是被害者极致的配合。 云夙夜就是在配合棠梨。 棠梨知道应声蛊,那是原书中云夙夜的成名之作。 一只强大到无可抗衡的毒蛊,没人能真正将它从身体里挖出来。 只要蛊虫种下,大罗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应声蛊的主人,可以随便命令中蛊的人做任何事。 这种蛊从云无极控制同盟的毒蛊演变而来,比之更强更毒。 如果这真的是应声蛊的王蛊,那他就没有骗人。 他是真的打算好了要让她杀了他,前提是她愿意嫁给他。 “……我想不明白。” 棠梨缓缓站直身子,一步步走回云夙夜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眉眼。 “为什么?” 虽然只问了一个为什么,但她其实有很多疑问得不到解答。 比如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和她成亲,比如为何愿意用命来换这场婚事。 ——为什么甘心去死? 绝对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这场婚事。 他们之间从来都互有防备,没有任何感情,甚至针锋相对。 云夙夜那种人,很难相信他真的会喜欢上什么人,又会为了这份感情甘愿赴死。 她也没感觉到他对她有什么感情。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第70章 晨曦的第一缕光亮起时, 天衍宗大殿上已经站满了人。 天枢盟盟主之子、云氏少主云夙夜到访,甚至还是来求亲的,即便他只有一个人, 那也得慎重对待。 天衍宗相较于其他宗门已经算是薄待了云夙夜, 不但没拿出最高规格,长空月甚至还隔了一天才见他。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作为修界如今修为最高的道君, 长空月如何冷待一个晚辈都是无可指摘的。 云夙夜跨入大殿的时候, 还以为自己要再等一会才能见到长月道君。 他来得有些早。 一夜未眠, 也就不存什么苏,早些过来还能彰显自己求娶的诚意。 一迈入大殿,云夙夜就察觉到了不同。 他首先感受到的不是视觉冲击, 而是一种空间的“重量”与“高度”。 大殿内无一隔断,从门口到最深处的主座足有百尺, 暗合天道极数。 殿内穹顶高阔, 如倒扣的高空,最高处隐于朦胧的灵气光晕中,难以目测。 地面正中, 是以黑白两色灵玉铺成的巨大太极阴阳鱼。双鱼并非死物, 而是缓慢地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旋转。旋转过程中, 双鱼散发出自然柔和的清辉, 照亮整座大殿。 比起天枢盟或者云氏,天衍宗无论气势还是风貌, 都更像是历经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大宗门。 云夙夜见过的世面可太多了,他并未对周遭环境多做观察,进来之后便目不斜视,神色端正。 他今日穿得也极为郑重, 一袭雨过天青色的云纹锦袍,行动间流光隐现,如蓄着一泓清泉。 清雅的颜色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身上常年萦绕的药苦与阴郁,显出一种洗练过的、略带憔悴的俊美。 他放眼望去,第一眼锁定的就是站在御座之下的棠梨。 她是长月道君最小的弟子,位置自然靠后一些,身边是神游天外的七长老司命。 她今日倒没刻意打扮,还是惯常那身杏子黄的舒适襦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随意的髻,因为场合正式,她努力站得端正一些,可没多久就觉得累,悄悄在宽大的袖子里活动了一下手腕。 云夙夜一晚上没睡,她何尝不是。 她都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回去的了,只是半路遇见二师兄,被他送回寝殿,人在床榻上没坐多久,天已经亮了。 好像一切都在推着她往前走,想喘口气都不行。 要是有时间能睡一觉就好了,那就能试试看能不能梦到一些片段,看看今日的结果到底是怎样的。 棠梨的心上如同悬着一把刀,时刻要被斩断碎裂,整个人状态都很差。 凌霜寒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好,以为她是被云夙夜给吓的。 他三两步走来挤开了司命,把云夙夜的目光挡得严严实实。 分明今日是商议他们两人的婚事,可众人的态度却严肃而紧迫。 云夙夜缓缓笑了一下。 他从容不迫地将目光移开,转向高台之上气场强大的长月道君。 长空月不管什么场合,永远都是素白常服,今日也不例外。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白衣,只在领口与袖缘以银线绣着极简的流云纹。 墨发仅用一根青玉素簪绾住,再无多余饰物。 与云夙夜的精心雕琢相比,他简直朴素到了极致,也冷冽到了极致。 他端坐于主位,姿态闲适,甚至称得上随意,但无人敢忽视他。 他周身没有释放任何威压,可当他目光清淡地掠过云夙夜,掠过对方手中托着的宝盒时,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 云夙夜当即道:“云氏夙夜,拜见长月道君。” 他礼数周全地施礼,手中捧着他带来的求亲礼。 礼盒与昨夜棠梨看见的差不多,在他将礼物取出来之前,她几乎以为那里面装的还是应声蛊。 好在并不是。 宝盒打开,映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琉璃盏。 盏中是数尾极为罕见的,只在云梦泽极深处才能捕获的梦琉璃小鱼。 小鱼不过寸长,通体透明,唯有鱼骨泛着虹彩般的光泽。 鱼儿在盏中游弋时,洒落点点星辉般的微光。 这礼物既有云梦泽的特色,又显得别致用心。 棠梨的功法与梦有关,云梦又是水泽之地,梦琉璃与水相合,暗喻“以水为聘,以梦为诺”。 ……还真是浪漫。 墨渊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谁也看不出他的笑代表什么,但大家都看得出来,棠梨估摸着是瞧不出云夙夜的良苦用心。 她麻木地站在那,人被凌霜寒挡着,也能看见那炫目的琉璃盏。 琉璃盏很好看,小鱼也很可爱,如果场合变一下,她肯定会很喜欢。 可现在比起小鱼,她更无法割舍的是用同样宝盒装着的应声蛊。 棠梨微微抿唇,对云夙夜的礼物一言不发,不过她眼神专注,直直盯着,也是一种回应了。 云夙夜被她注视着,哪怕长久得不到长空月的回应,也不显得窘迫和紧张。 他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无可挑剔。 但细看又会发现,他其实也没表现出来的那么游刃有余。 握着琉璃盏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姿态确实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 “今日冒然来此,是为向尹师妹求亲。” 他非常直接,哪怕周围全是天衍宗的人,各个都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他也没有任何退缩之意。 他抬起手,将琉璃盏托起,微微俯身道:“此物名唤‘梦琉璃’,乃晚辈亲手于云梦深泽捕获,以灵泉滋养三月而成。” 三月……那不是从幽冥渊回去之后,他就在准备这件求亲礼了。 棠梨缓缓侧眸,从凌霜寒身边探出头去,还不等她再多看两眼,就被凌霜寒又一次强硬地挡住。 她顿了顿,抬眼去看三师兄的脸,发现三师兄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就好像云夙夜求娶的不是她,而是他一样。 棠梨心情微妙地转开了视线。 她四处都肯看,哪里都关注,唯独从头至尾没看过高台之上一眼。 长空月很早就来了,比弟子们来得都要早。 他坐在高台之上,淡淡的灵雾遮掩他的神情,没人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对云夙夜的话也没有任何回应,换做旁人早就无所适从了,但云夙夜仍能坚持。 不愧是在云无极高压之下调教出来的贵公子,得不到回答,云夙夜也能自己缓解紧张压迫的气氛。 他语气温和道:“夙夜自知,在道君与诸位长老眼中,此身并非良配。我不奢求尹师妹即刻首肯,更不敢以情义相挟。唯愿道君与师妹能予我一个机会,稍作思虑,莫要一口回绝。” 不管棠梨的最终决定是什么,她都不是那个真正可以敲定一切的人。 自古以来子女的婚事,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怕都修仙了,除却无拘无束的散修,他们这些名门修士,依然守着过往的旧规矩。 长空月关门弟子的婚事,一定要他同意才能真的定下。 除非他死了,或者棠梨被逐出师门,否则她绝无可能随意嫁给谁。 今日能不能交换信物,主要还是看长空月的态度。 在这之前,若能先取得棠梨的肯定的,那长月道君这就会好过一些。 云夙夜微微垂眸,目光盯着地面,话说到这地步,也没打算再说什么了。 他一个人被无数视线盯着,棠梨忍不住换位思考,这要是换成她这个处境,肯定尴尬死了。 还能说出那么多话,冷静从容地表达来意,真不愧是云氏少主。 棠梨缓缓拉开了身边的人。 凌霜寒不赞成的视线她能感受到,但有些事情不是明知火坑,就能不跳的。 她的目光落在云夙夜收起的宝盒上,昨夜他的承诺犹在耳畔,她若有决定,现在就该站出来帮一帮他。 只要他们两情相悦,感情够深,那即便长空月不想和云氏有所牵扯,也要为弟子们的未来着想。 情之一字最易滋生心魔,若硬要拆散他们,最后可能会毁掉两个前途无量的弟子。 棠梨慢慢走了几步,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在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似有所感,微微抬眸望向她。 两人视线交汇的时候,某种默契不自觉地漫延看来。 这在旁人眼里,便是郎情妾意最真实的写照。 墨渊和凌霜寒沉默了,花镜缘看看左右,玉衡和温如玉都缄默不语,表情难懂,叫他一时都不好和谁来聊一聊“眉来眼去”的那一对儿。 司命低头望着手里的罗盘,一直稳定的指针随着棠梨走动而飞快转动,他皱着眉,难得不再神游天外,神色不比其余几个师兄轻松。 现场的气氛变得很古怪,之前已经足够压抑,如今棠梨迈开步子似要表态,气氛不但没有缓和,反而更令人窒息了。 棠梨微微启唇,直至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开口之后是要同意还是拒绝。 她手心全都是汗,呼吸迟缓,每次胸膛起伏都耗费好大力气。 “我……” 她艰难地发音,刚说出一个字,便有另一人清晰的声音压过了她。 棠梨一怔,浑身僵硬起来。 是长空月。 早早到此等候,人都到齐之后却一言不发的师尊,他终于开口了。 他好像看够了他们“郎情妾意”的画面,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人站起来一步步走下高台,直直往前。 因为他的靠近,棠梨不得不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 第71章 长空月已经数日没合眼了。 修炼不了, 因为无法静心。 睡不着觉,因为思绪烦乱。 几百年过去了,他已经很少因为什么人什么事辗转反侧, 寤寐思服。 人活得久了, 就很难再因为世情起任何心理波动,已经是“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 一千年的日落日出, 数十万次的潮涨潮落, 再惊心动魄的事情到了他的眼里, 也不过是棋子的移动,单调而匮乏。 他见过最绚烂的霞光烧透云海,也见过最深的夜吞噬星辰。 见证过宗门的兴起与陨落, 也目睹过无数所谓的天之骄子化作冢中枯骨。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 权谋算计, 生离死别。 起初或许还能在冰面上留下几道浅痕,久了,便连那点痕迹都留不下了。 一切都成了远处戏台上的皮影, 影影绰绰, 热闹是他们的, 他只是一个安静的观者。 情绪是奢侈且无用的东西, 他早已学会将一切感受剥离压缩,封存于意识最底层, 只剩下绝对理性的计算与一片无悲无喜的空寂。 世间悲欢不过檐下坠雨。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直到复仇的焰火燃尽,或是与这天地一同归于永恒的静默。 可是不该出现的人出现了。 从棠梨跌跌撞撞地闯入他的散功之地,从他唯一一次疏漏不曾设下结界开始, 一切都变了。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扰动。 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落入了万古不波的深潭。 他并未在意,甚至觉得有些麻烦——计划里不该有这样的变数。 可她偏偏不是尘埃。 她是一种陌生而复杂的牵系。 她身上的因果线将他缠绕得密不透风,像初生藤蔓试探的触须裹紧了他,让他被迫感受她的一切。 理智告诉他这是危险的,是计划外的,是需要被立刻掐灭的干扰。 他试图像以往处理任何变数那样,将其隔绝、分析、控制。 但他失败了。 复仇的计划依旧精密推进,冥界的棋局依然步步为营。 他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因为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完美的面具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可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弱点。 他需要更谨慎地计算,权衡、布局、保护,或者……在最必要时,舍弃。 是的。 舍弃。 长空月一个人在天衍宗大殿里坐了一整夜,等来了次日的所有人。 他靠着那熟悉的御座,望着往日熟悉的人,也明白这场婚事未必是坏事。 这说明云无极确实急了,已经忍耐不住了。 他甚至可以提前他的计划,就趁着这场婚事来进行,不必等什么“渡劫大典”。 理智将一切筹划得完美无缺,只是当云夙夜真的提出要棠梨嫁给他的时候,他仍是不受控制地紧绷起来。 理智是一回事,内心所想又是另一回事。 真正表达出来的更是截然不同。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用最快的速度将她从那个人面前带走。 云氏子对她没有多少真心。 他不能将她推进这个圈套。 更不能在一个女子一生中至关重要的婚礼上进行他的计划。 他给自己想了很多借口,将她带回来后就仓促地离开,一个人站在寂灭峰顶待了一天。 他理应想得多一些。 为自己今日的行为做一些解释,也弥补为此留下的创伤。 可夜幕降临,身上布满夜露的时候,他依然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脑子一片空白,最终只确定了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都不能舍弃。 不走到最后一步,不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刻,他没办法舍弃。 就算最后还是要把她丢下,还是要离开她,也还是希望在那之前真正地拥有她。 长空月一直知道他是个烂人。 错信于人,害死全族,多年来他背负着全族的仇恨隐姓埋名,等待一个契机将仇人一网打尽。 这样的时刻终于快到了,却又产生了不必要的羁绊。 就算是不必要的,也是他这么多年来唯一想要的。 他想要。 那就要得到。 他背负的骂名已经足够多了,不怕再添一样。 她以后若是恨他,那就恨吧。 恨也是好的。 恨说明不会忘记。 越恨他越好。 “看见了吗。” 长空月轻飘飘地开口,膝盖抵上床榻,迫入她的两腿之间。 “怎么不说话。” 他沉默地等待,给了她充足的缓冲时间。 但大概这样的时间还是不够,她呆呆地愣在那里,仍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没什么不可置信的,她早该知道不是吗。 梦里敢和他做的事情,现实里连相关的半个字都不敢触及。 以前他会想要迁就她,觉得不摆上台面也没什么不好。 但现在不一样了。 只是依赖又如何。 误会了又怎么样。 依赖也可以变成爱。 不想见也可以强迫她来见。 凭什么他还在这里,她却已经走向了别人。 原来她不愿面对一切不是因为没有勇气,只是为了方便转移对象吗? 他不接受。 “如果我的眼睛还不能让你明白一切,那只能再做一点别的了。” “……” 别、别的? 什么别的?? 棠梨猛地回过神来,还不等她给出回应,长空月已经自顾自地进行他的下一步。 他一手撑在她身侧,一手利落地解了腰间玉扣。 咔哒一声,白衣散开,交领凌乱,露出绷紧的青筋和胸肌。 “师尊——” “可以。”长空月不等她说完话就道,“可以叫师尊,也可以叫师父,想叫什么都可以。” “叫夫君也可以。” “………………” 棠梨整个人都快憋过气去了。 她哪里想到大半夜等来了师尊,居然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那个师尊,而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 她没办法说话。 甚至做不出具体的反应。 她惊呆了。 目光错愕地望着近在眼前的俊美脸庞,她下意识咬住了唇瓣。 鲜血流出来,血腥味和疼痛让她清醒,让她意识到眼前的一切不是梦。 “……不是梦。” “……是真的,不是梦……” 她喃喃自语,而后发现自己的手被长空月抓住,自然而然地送入了他的衣襟。 绷紧的胸肌硬邦邦的,她手落在上,情不自禁地收紧抓挠。 他颈侧绷紧的动脉跳动了一下,清晰的喉结上下滑动,细微的汗珠布满了他的全身,往日可见的矜贵冷淡全然消失,他此刻的模样简直像极了…… “你说得对,不是梦。” 他俯下身,冰冷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腾出来的手用力拉开她的衣带。 裂锦声响起,他直白到几乎有些残忍的话随之而来。 “过去两次都是你的梦境,但现在不是。” “梦已经结束了,棠梨,我不想再陪你‘做梦’。” “就算你不敢,你接受不了,我也不想再陪你‘梦’下去了。” “梦里你对我做的事情,我要在现实里对你做回去。” 长空月紧盯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哪怕一瞬间的反抗。 只要有一瞬间,他就会用法术控制她,强迫她,占有她。 他就是这样的人。 只是伪装了多年清风明月的道君,居然也真的将那些斯文刻入了骨血之中。 他根本不在乎。 他想要就要得到。 他就是要这么做。 反抗也不会放开她,甚至会迎来更用力的打压和欺辱。 他想要对她这么做——在现实之中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很久。 “你是我精心培育的花朵。” “我每日给你浇水、施肥、仔细打理,妥帖安放。” “你的花开、花落,理应由我来享有和掌控。” 长空月贴着她的耳廓,沙哑而低沉的声音极富磁性。 他完全惊呆了她,以至于她根本没来得及有任何反抗,已经感觉到了热意临门。 冷冰冰的一个男人,呵出来的气都是冷的,可靠近她的位置却炙热难耐。 棠梨猛地清醒过来,但为时已晚。 太晚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前奏,就这么突兀地进门了。 那些终于反应过来要说的话,现在也没有必要说了。 不管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在他极具压迫性的姿势里一清二楚了。 “师尊……” 她沙哑地开口,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清醒了一瞬间就完全在状态之外了。 那些不知所谓的言语,也全都被长空月拒绝接收。 也许一开始他还愿意听她说两句话,现在是完全不想听了。 接受也好,拒绝也罢,都无所谓。 接受就好好接受,拒绝就强迫接受,道理非常简单。 长空月用力捂住她的嘴,她发不出声音,甚至无法呼吸,不受控制地发出窒息的呜咽声。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放开手,重重吻下去,渡给她呼吸的同时,夺走她所有想要出口的话。 棠梨整个人都被他身上浓郁的冷香所侵占。 她喘息着不断往上,唇齿再次被有力的手掌捂住,她喊不出师尊或是师父,更喊不出那声夫君,最后她只能含糊不清地用尽全力去喊他的名字。 她喊得声嘶力竭,却发不出一点清晰的声音,整个人乱七八糟,明明衣物甚至整整齐齐,人却颠三倒四,要命得难受。 第72章 棠梨睁着眼, 双眼无神地望着顶端的帷幔。 帷幔凌乱地开着,阳光毫无阻隔地投射进来,视野里可以清晰看见身边有谁。 长空月还在这里。 他哪儿都没去, 一切好不容易结束的时候, 他还是在这里。 棠梨还醒着。 她实在睡不着。 累到极致也闭不上眼睛,因为心脏受不了。 人在经历在巨大变故之后,很难心无旁骛地入睡, 就算她的功法与睡眠有关也做不到。 身边人的温度由冰冷变得炙热, 好像一夜之间换了一个人。 她被他牢牢揽在怀中, 四肢交缠,动弹不得。 他呼吸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但棠梨总觉得……他是晕过去了。 他一定是晕头转向了才会这样。 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好像从她骗他说喜欢云夙夜开始,一切就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了。 震惊吗? 肯定的。 除此之外, 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棠梨慢慢收回视线, 哪怕精疲力竭,依然保持着清醒,安静地望着沉睡的长空月。 第一次见他睡着的样子。 从来没见过他这个状态——除了梦里。 哦。 对了。 梦里。 哈哈, 原来那都不是梦, 是真实发生的呢。 长空月只说了一次, 棠梨就明白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她太熟悉自己的糊涂了, 必然是不自觉把他拉入了梦中,或者建立了梦境互通, 所以才—— 够了。 不能再想下去了。 太尴尬了。 自以为是地假装她喜欢上了云夙夜,自以为对感情隐藏得很好,其实早就在梦里把一切表现得清清楚楚了。 还把人吃干抹净,连渣都没剩。 后面她假装对云夙夜有好感, 甚至愿意嫁给对方,这在师尊看来怕不是移情别恋的大骗子吧。 ……啊,难怪他那个时候会说:不过如此。 碰上这么渣的也不过是一句不过如此,要换成她遇见这样的人,不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骂完了半夜还要复盘,稍微哪里表现得不好,都要不甘心地气醒过来。 刚想到这里,环着她的双臂忽然收紧,棠梨吓了一跳,还以为他这么快就醒了。 他在她身上倒下再到合眼也不过半个时辰,这就醒了吗?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被他双臂桎梏得也根本走不掉,这个时候真是不希望他醒过来。 棠梨迅速偏头去看那他的脸,心里忐忑不安半晌,发现他不是醒了。 他只是在做梦。 他身上的伤都还在,单薄的白袍没有系紧,敞开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肌肉上结痂的印记。 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脸色非常难看,哪怕在睡梦之中也苍白得可怕。 冷汗浸透了他的白衣,布料紧贴着他挺括的脊背,勾勒出漂亮的蝴蝶骨。 棠梨的手被迫搭在他背后,手指无意识地落下,能感觉到一股紧张的战栗。 他缓缓抿紧了唇瓣,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抱着她却好像抱着救命稻草,紧绷而压抑。 他绷紧了下颌线,手死死扣着她的身体,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青筋虬起如挣扎的藤蔓。 阳光从窗隙漏入,照着他惨白的面容和颤抖的睫毛,那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身体的战栗碎成微光。 棠梨能从他短促而破碎的呼吸里,感受到压抑而痛苦的回响。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在害怕。 棠梨错愕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如画面庞,非常肯定自己的判断。 他就是在害怕。 师尊现在的修为是天下第一了。 这天底下单打独斗无人是他的对手。 他也会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一股奇怪的冲动引导着她靠近他的脸,先是与他鼻尖相贴,交换彼此的气息,随后便是额头相抵,那种冲动迫使她闭上眼睛,沉入他的梦境之中。 棠梨以前没试过这么做。 只是刚才那个瞬间觉得自己应该可以做到。 强烈地想要弄清楚他梦见了什么的冲动,让她无师自通地入了他的梦。 这也得感谢长空月对她不设防,无论是身心还是灵府,都对她是完全开放的状态。否则她就算有这方面的天赋和道法,在修为精进到与他接近之前,也是无法达成这个目的的。 棠梨是以上帝视角进入他的梦境的。 她在其中没有自己的身体,也无法参与到梦境之中,只能作为看客旁观。 这实在也不是什么吓人的梦境,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看见刀山火山生灵涂炭,但全都没有。 很安静。 周围是雨后的山林,空气清新,景色优美,没有任何可怖骇人之感。 忽然,一声清脆的铃声响起,眼前画面变换,她看见了一个蜷缩着的背影。 雨后的彩虹投射在她身上,留下绚烂模糊的光影。 梦里看不见她的脸,但能判断出她的年纪也不过三四岁的年纪,正拍着手在笑。 “哥哥的铃铛被山吃掉啦!” 女童笑嘻嘻地说着话,画面立刻切换了到了“哥哥”身上。 她看见身量不高的少年,意识到这恐怕是长空月少时的记忆。 他靠在一条狭窄的石缝边,正伸手朝里面努力地抓着什么。 但东西落下去太深,山内又有结界不能使用法术,他拼尽全力也拿不出来。 他急得要哭,听到女童拍手笑,显得无奈又尴尬。 后来他们又试了很多方法要把掉进去的铃铛取出来,但都没成功。 最后兄妹两个结伴离开,哥哥垂头丧气,妹妹蹦蹦跳跳。 棠梨听见梦里的少年沮丧地说:“那是娘给我的铃铛,说是戴着可以辟邪。我们这样的身体最容易招惹邪祟,如今铃铛丢了,若被邪祟跟上可怎么办。” “花翎的给哥哥!” 女童毫不犹豫地解下自己的铃铛,要戴在比自己高许多的哥哥腰间,被哥哥制止了。 “不要你的,你的和我的不一样。”他固执地说,“你自己戴好,我只要我的。” “总之娘还在,回去再要一个就是了。” 好像是这样的。 事情很简单,只要母亲还在,多少辟邪的铃铛没有呢? 这个梦境中直到此刻,棠梨都没看出有什么好害怕的,她只觉得很温暖。 她没在原书里看到过任何关于长空月的过去。 一个白月光般可望而不可得的存在,死掉了就永远死掉了,无人赘述不是主角的人有什么身份背景。 穿书之后因为拜了他做师尊,她也试着查过关于他的过去,一直毫无所获。 没有任何传记记载过他的过去,他仿佛无根浮萍,扬名时就是孤身一人,至今仍是。 无论是他微末时期,还是如今功成名就,都没有任何亲人和家眷存在的痕迹。 棠梨还以为他是孤儿。 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清晨的睡梦之中,看见他的妹妹和他口中提到的母亲。 思及“母亲”,梦境的画面忽然就变了。 大火燎原,哪怕来自现代,看见过许多山火和特效的棠梨,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火。 即便处于上帝视角,她也感觉到了炙热灼痛的火焰。 热意逼近面庞,她作为旁观者都有种要被烧死的恐惧。 这又是怎么了? 她努力克制着被吓退的本能,想要从火焰之中分辨出什么人来,可太难了。 火太大了,任何东西到了这样的火里都要化为灰烬,金子都要融化,遑论是活物。 活人要是被这样的火烧到,哪怕是修士,有护体法力,也支撑不了多久就要化为灰烬。 棠梨能够感受到的除了炙热的火焰,就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哀嚎和哭喊。 无边无际的哀嚎和嘶吼比幽冥渊那些真鬼还要吓人,恍惚间她好像看见白光闪烁,那是拔剑的声音吗?似乎是有人挨不住被烧死的痛苦,拔剑自刎了。 再后来连哀嚎声都听不见了,棠梨只能听见火焰里噼里啪啦的烧灼声。 她猛地从梦境里退出来,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情况没比做梦的本人好多少。 她满身冷汗,身子剧烈颤抖,脸色白得堪比真鬼。 侧头看看,她之所以醒了,是因为做梦的本人也醒了。 长空月不过睡了半个多时辰,很快就醒了。 棠梨几乎和他同一时间醒过来,表情难看,状态极差。 她入梦的力度很温和,生怕惊扰到他,他的梦境又过于沉重,自己应付都耗干了心神,也没发现她做过什么。 如今她的反应在他看来,只以为是昨晚发生的一切让她如此。 长空月缄默不语,人是醒了,却靠在那里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乌黑的发挡住半张脸,幽静的双眼如漆黑的琉璃。 棠梨慢慢平静下来,就发现他在盯着她看。 …… 那是个梦。 但这么真实的梦,还是属于长空月这个人的梦,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一个修炼一千多年的人,怎么会随便做一些无厘头的梦? 绝对是有原因的。 要么他见过别人经历这些。 要么这就是他的亲身经历! 棠梨摸不准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她说不出话来,干脆也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脸。 会有反转吗。 一夜过去了,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还会有反转吗? 她浑身紧绷,不着寸缕的身体始终被他揽在怀中。 第73章 寂灭峰的丹房设在寂灭殿最南侧的偏殿里。 整座丹房并不大, 还不如后殿的小厨房大,里面摆着一顶简单的小丹炉。 丹炉底部燃着火焰,长空月双指并拢操控着火焰, 视线直直望着前方, 脸上神情变幻莫测。 棠梨就坐在他后面,抱着双臂,相比起他的不敢回头, 她的目光一直定在他身上。 这次换长空月身体僵住。 关于她那个问题, 还真是有些不好回答。 他没有言语, 给不出会或者不会,也没有其他动作。 棠梨看得不免着急。 她按住他的肩膀,强迫地转过头来, 咬字清晰地说:“你弄进去那么多,再晚就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胆子也变得奇大, 她几乎是连推带搡地催着他穿衣洗漱, 一路来到丹房。 棠梨坐在后面,好像监工一样,紧蹙眉头等着丹药炼成。 长空月本来不会炼制这种丹药。 他就算再厉害, 也没想过自己用得上这种丹药, 所以完全没学过。 不过既然他需要, 那肯定也是信手拈来, 丹方上随便翻翻就知道怎么做了。 这种事情不可能假人之手,只能自己来炼。 其实就算不服药她也不会有孕。 他的身份特殊, 根本给不了她孩子。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他的家族到他这一代已经不可能再后继有人。 也没必要再有继承人了。 长空月并未忘记梦境里的一切,但他这次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他好整以暇地看丹方,装作在认真炼制丹药, 其实丹炉里炼的根本不是药。 不多时,火焰熄灭,一颗淡银色的药丸被吐出来。 长空月伸手接住,握在掌中还没想好怎么交给她,后面的人已经匆匆扑过来,一口吞了丹药。 ……口感很好。 不但卖相好,吃起来味道也很好。 很甜,有点橙子味,还带着一些冰雪的凉意。 感觉在吃橙子味的冰激凌。 棠梨愣了愣,讶异地望向长空月,长空月垂眸望着她,她人过来服药,自然就靠近了他,两人自昨晚放肆的一夜过后,除了避讳有孕这件事外,还没说过别的话。 现在麻烦解决了,就不得不直面现实了。 棠梨缓缓和他拉开一点距离,人还没挪开太远,就被用力拉了回去。 “好吃吗。” 他声音很轻地问。 棠梨:“……” 她僵了半晌,抿了抿唇,实话实说,“好吃。” “这么好吃,能有用吗?” 古话总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这药这么好吃,该不会效果不好吧? 长空月:“……” 这么好吃,确实没用。 不过是补气益气的补药罢了。 他本来就不会让她有孕,当然不必再给她吃那种药。 就算要吃也是他吃。 可不会有孕是一回事,她这么担心有他的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这很正常。 是他强迫她,一切都是他强求,本就不该去奢望更多。 恐怕她现在杀了他的心都有,只是碍于力量相差悬殊做不到罢了。 恨他吧。 一定特别恨他。 他赶走了她喜欢的人,毁掉了她的婚事,还这样对她。 恨他很好。 恨不得杀了他更好。 恨比爱长久。 长空月微微垂眼,手上还是用力揽着她的腰,将她孩子一般托在怀里,可眼睛望着另外一边,连余光都不看她。 看是没看的,但话和动作一点没受阻碍。 棠梨正拼命挣脱他的手臂,眼前就出现很多宝物。 随便拿出一件都能威慑天下的宝物一样接一样堆在她身边,她刚开始还会震惊,后面直接麻木了。 小小的丹房都快被宝物填满,她干脆放弃了挣扎,偶尔拿起来看看都是些什么。 有吃的,用的,玩的。 还有穿戴的首饰。 大部分都是小狗模样,让她不禁想起他从前问过的一句话。 “你很喜欢狗?” 那个时候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都喜欢。 棠梨缓缓放下手心里的小狗印章。 就连她之前在百味节上看过的那些小玩意,都被他成百上千地搬回了天衍宗。 那个时候没能当面买给她的,其实都跟在后面买回来了,只是没机会和身份交给她。 现在无所谓了。 什么都无所谓了。 棠梨捧着一堆东西,几乎快要窒息了。 很多东西她自己都忘记是在哪里见过,被他突然摆在眼前才想起来。 那种细致入微地观察,让她几乎有些毛骨悚然。 ……而且这得花多少钱! 不过都千年老道士了,有点钱也很正常吧。 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少钱。 刚想到这里,眼前就出现一个精致的银色锦盒。 棠梨微微一怔,忍不住开口:“还有??” 长空月的声音就在她耳畔:“打开看看。” 棠梨有点累了。 真没想到有一天看宝贝都能给她看累了。 不过累是累了,但疲惫并不能阻碍金光闪闪对她的吸引力。 太漂亮了。 琳琅满目,华宝无双,谁能扛得住? 就问谁能扛得住这个攻势?? 棠梨下意识伸手,反应过来的时候,锦盒已经被打开了。 ……这不争气的手! 她僵了一下,随后在看到锦盒里面的东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是真的不好了。 长空月真的不会读心术吗?? 她前脚才好奇他到底有多少钱,后脚就被他的财力震惊到了。 锦盒很小,内里却有强大的空间延展法术。 屏息用灵识查看,能看见无边无际的灵石。 闪闪发光的灵石填满了锦盒内部的每一个角落,棠梨单知道一宗之主肯定很有钱,可她不知道他这么有钱。 ——好家伙,全是价值,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什么意思。” 棠梨捧着锦盒的手都开始颤抖了。 她艰难地去看身边人的脸,正午的光小心翼翼地透过丹房的小窗爬上他的脸庞,他看上去非常平静,是那种不带任何掩饰的,真正的平静。 长空月确实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算计,没有伪装,没有需要维持的师道尊严,也没有时刻压在心头的仇恨。 有的只是这个温热的,真实的,完全属于他的存在。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不适,会下意识筑起心防,就和之前几次一样。 因为害怕计划被打乱,害怕千年来谋划的一切因这片刻的懦弱而毁灭,所以强迫自己疏远抗拒。 但奇怪的是,没有。 久违的安宁在心底占了上风,他好像终于被允许稍稍停下。 一些固守了千年的东西,都心甘情愿地融化了。 他紧紧抱着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许久,回答道:“给你。” “我的一切全都给你。” 棠梨:“……” 手不自觉将装满了灵石的锦盒攥紧,下一秒棠梨又矜持地松手了。 好笑,她是什么很在意金钱的人吗? ……好吧她是! 上次出去玩捉襟见肘,还要朔风帮忙买单。 要不是觉得自己活不长,她肯定也很想多赚点钱。 可他突然给钱是干什么。 该不会是觉得昨天晚上的事情,能用钱来盖过—— “就算你不高兴,我也那么做了。” 思绪被冷静清晰的声音打断:“棠梨。” 他叫她名字,那么郑重,郑重到她无法忽略。 她勉强望向他的眼睛,褪去了平日里温和慈煦的桃花眼,有种致命的熟悉感。 棠梨隐约抓住什么,怔愣的瞬间,下巴被他捏住,迫使她无法闪躲,必须直面他。 “就算你不喜欢,也选不了别人了。” “……”什么别人。 从来就没有过别人。 棠梨仰着头,白皙的脖颈暴露在他面前。 他本来可能还要说什么,但看着这样脆弱易折的她,突然就梗住了。 她迟疑的视线被迫定在他脸上,在被凝视得窘迫尴尬时,他忽然低下头来,唇瓣印在她脖颈上。 话语也明确地印在她心上。 “留在我身边。”他声音很低,近乎自语般道,“在我死之前,都留在我身边。” 这是他最低的要求了。 不求她在他“死”后如何,只要在他死之前能好好留在他身边。 就算不配得到爱,不配得到陪伴和圆满,他也这么做了。 颈间的吻一点点落下,长空月缓缓将脸埋在她颈窝。 棠梨沉默着没有说话,长空月也不需要她给出回应。 反正不管她心里怎么想,他都不会允许她走的。 “你说过想学天衍术。”长空月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淡淡的金光在周围漫延开来,他好像得了什么病,提出一个要求,就要拿出无数的筹码来蛊惑她,让她哪怕心不甘情不愿,也动摇得顺服于他。 那些宝物是,灵石是,就连天衍术也是。 棠梨又一次看见了那些复杂的红线。 比之上一次,红线不但没有任何减少,甚至还更多了。 她清楚地看见长空月瞬间被密密麻麻的红线包裹。 言语可以骗人,感觉也可以骗人,但因果线不会骗人。 长空月自己也愣住了。 他好像个提线木偶,被她身上攀过来的红线纠缠包裹,一动不能动。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第74章 长空月近乎窒息。 无形的红线将他手脚身躯全都覆盖, 棠梨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拉扯操纵它们。 每次她动一下,他就要因着因果的波动而窒息。 棠梨发觉他呼吸都困难,自然也说不了话, 回答不了她的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 缓缓停手,让他稍稍喘息片刻。 说实话,这个画面有些涩情。 乌发白衣的美男子被红线捆缚, 白皙的面颊上爬满了绯色。 他的眼睛也因窒息而有些泛红, 再配上那个凌乱短促的呼吸, 整个画面显得银靡而放荡。 棠梨往后撤了一点,稍稍转开视线,不敢再看下去了。 色令智昏色令智昏。 再看下去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就算她一再追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不愿意给,她还是得不到。 棠梨有些厌倦地别开身, 始终听不到他的回答, 也没有了再去询问的欲望。 随便了。 爱说不说,累了。 谁要管他如何,不管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又看见了什么, 都和她没关系了。 她—— 思绪被迫中断, 因为身后的人挣扎着起身, 有些狼狈地抱住了她。 棠梨微微一顿,拧眉看回去, 在看见他脸之前先听见他的声音。 “我身上没有因果线的原因,暂时不能告诉你。” “……”棠梨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想在这件事上骗你。”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晰说道,“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我对你的心, 与你对我的是一样的。” “………………” 棠梨身子猛地僵硬,半晌没有说话。 以为不会有回答,但他回答了。 虽然没有明白解释,不过正如他所说,不说也总好过欺骗。 只是—— “什么叫你对我的心,与我对你的是一样的?” 棠梨垂下眼睛,盯着他环在她肩头的手臂。 从昨晚到现在,他们的关系有了极大的变化。 但关系是变了,变成什么样子,为什么要变,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该说的话,关键的话,他一句也没说。 她的感情被天衍术暴露无遗,可他的仍然是个谜团。 现在他说,他对她的心,与她对他的是一样的。 那是怎样的。 凭什么这样说。 就好像连挑明关系的话,都要借着她来敞开一样。 凭什么都是她。 棠梨不是个完全没脾气的人。 越是看起来不内耗没脾气的人,真的别扭倔强起来,越是难以回转。 棠梨收回了想去看他的视线,用力挣开他的手臂,将他扔在一堆乱糟糟的红线里。 红线波荡,开始有意无意地收束,长空月注意到它们在消失。 他几乎立刻便说:“别走。” 棠梨脚步不停地继续往外,看都不看那缓缓消散的红线。 长空月握紧了拳,嘴唇失了血色,紧紧抿着。 他的眼睫因痛苦而微微颤动,整个人像极了一只垂死挣扎的蝴蝶。 玉衡恰好这时来寂灭峰上报关于渡劫大典的进度,刚走到寂灭殿匾额之下,正要开口说话,就被冷酷到有些绝情的声音喝退。 “出去。” ……是师尊。 玉衡呆住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听见师尊生气,甚至是还有些着急。 他跟着师尊不算早也不算晚,这几百年来,他见过不少次师尊不高兴,但那些都算不上生气。 师尊平日里冷淡的时候也让人不敢轻举妄动,但也没有到现在这种畏惧的程度。 玉衡拔腿便跑,多留一息都是他不够聪明。 随着他匆匆离开,走到丹房门口的棠梨反而彻底走不掉了。 她开了门,看见门外的春暖花开。 闭关一次,把冬日的天衍宗给错过了,如今春天的一切,让她想到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不知不觉,她居然都穿书一年了。 她居然还活着。 如果没有长空月,她早就死了。 四师兄是负责师尊渡劫大典的人,是天衍宗的财务总监,他是来说贺典之事的吧。 ……贺典。 云夙夜和她的交易没能完成,回去之后云无极不知道会怎么做。 这么直接被师尊下了面子,云无极那种人一定会不能忍受。 他绝对会在渡劫大典上动手。 棠梨稍稍冷静一些,但这都不是她没有离开的原因。 她之所以走不掉,是因为—— “我能说吗?” 长空月在问她问题。 他没有追上来,只是跌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任由阴影将他吞噬。 “我可以说出来吗?” 这话与其说是在问她,不如说是在问他自己。 他自语般轻声说着:“我配吗,我可以吗,我有资格说出来吗。” 将爱意诉说出去,便存在着期望得到同等回报的想法。 长空月是不想给棠梨这种压力的。 就算亲眼看见了,也不希望再给她言语上的压力。 他只希望在“死”之前得到一点他本来没资格得到的陪伴。 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介意,只要现实是她留在他身边就行。 他真的能说吗。 不会给她造成负担吗。 他真的有资格吗? 长空月垂眼望着自己一身白衣,红线丝丝缕缕消退,落在白衣之上好像留下无边的血迹。 千年之前,他死里逃生回到族中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妹妹死了。 还不到十岁的孩子被人砍伤,留着一口气在,又被大火吞噬。 经历了无边无际的痛苦后,她最终失去生的希望,又体会了烧死的折磨。 爹娘也死了。 他们反抗到了最后,但失败了,保护不了自己,也没保护下妹妹。 他们身中数剑,体内还有蚀骨之毒,最终也被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族人全都死了。 一夜之间被烧得干干净净。 老的少的,女子男子,无一幸免。 就连族中豢养的灵兽也没能活下来。 山谷里的一切化为灰烬,哀鸿遍野生灵涂炭这样的词在他的家中真实上演。 一切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错了人,以至于族人开谷迎人,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自杀者魂魄轻贱,需在悔恨崖上重复自戕之举千万遍,这是幽冥渊的规矩。 他的亲人有许多受不了折磨自我了结。 他们死了魂魄都不得安宁,如今依然在悔恨崖上重复生前的痛苦。 一切都败他所赐。 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谈什么心悦与喜欢吗。 真的配吗。 真的不会给她带来厄运吗。 长空月不会放过仇人,当然也不会放过自己。 他穿了一辈子的旧衣白衣,不是因为他真的朴素。 只是因为太多的亲人惨死,他千余年如一日地在为他们披麻戴孝罢了。 他是个不祥之人。 是个烂人。 长空月缓缓抬手,试图抓住那迅速抽离的红线,又在真的要触碰到时放弃了。 他明明拥有操控因果的力量,可以轻易将一切拉扯回他想要的状态,可他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长空月缓缓起身,一场急急的春雨毫无预兆地落下,雨打窗棂,噼啪作响。 窗外春雷响起,阴霾下来的天色让他的面目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靠一闪而过的电光照亮。 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尾亮起又暗下去,只剩一个清瘦的剪影在暗色里一动不动。 脚步声被雷雨声掩盖,长空月难得没有察觉到身边的变化。 等他回过神来,那要走的人已经回来。 长久开启的天衍术几乎耗干了他满身的灵力,他闭了闭眼,准备停止一切,却看见那些本要离开的红线,又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他倏地抬眸,望着不知何时回到身边的姑娘。 棠梨逆光站着,轻飘飘地问他:“之前在处理青丘公主的时候,师尊也用过天衍术。” “那时好像只有我看得见这些线。”她低声问,“为什么?” “师兄们修为都比我高,跟着师尊的时间也更长,为什么他们不行,我却可以?” “……” 因为她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与他血脉或者精元相关者,才可以修炼这样的家族秘术。 但如果将这些告诉她,便摆明了第一次给她解毒的人就是他。 错过了最佳时机,现在已经不是他要不要说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说。 她已经离开很远了。 不能再把她推得更远。 长空月缄默不语,棠梨也不是非得要他回答。 她听着雨声缓缓说道:“师尊的问题很对。无论如何,我们都还是师徒。” “师尊修的是至纯至洁之道,师徒之间发生什么有违人伦,难免招惹非议,确实不能说也不般配。”她慢慢地说,“师尊的道法也会受影响,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修道之人道心受损,修为倒退都是轻的,走火入魔是家常便饭。 这样想来确实不该说得太清楚。 稀里糊涂好像还好一些。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只能从她的角度去理解。 看上去不近人情难以触动,可到头来她还是在为他着想。 长空月忽然走向她,来到她所站着的稀少光明之处。 他盯着她眼睛告诉她:“不会有你担心的那种事发生。” 棠梨仰头望着高大的男人,他的阴影投射下来,几乎将她完全笼罩,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人情不自禁地屏息凝神。 第75章 整个天衍宗都沸腾了。 不久之前他们才经历过宗主的渡劫雷劫, 那场面让人终生难忘。 他们有幸见证了修界千年来唯一一位渡劫中期的道君,以为那就是巅峰了。 谁曾想连对方的渡劫贺典都还没来得及举办,宗主居然又进阶了。 无边无际的紫雷弥漫在天衍宗灵脉之上, 那种真正接近天道之力的轰动让所有人放下了手中的事情。 刚刚被赶走的玉衡心里也一下子平衡了。 原来师尊又要进阶了。 太可怕了。 真是太可怕了。 强到这种地步, 渡劫中期的修为在短短数月间就到了渡劫后期,距离真正的飞升只剩下真正的一步之遥。 强悍到这种地步的修士,居然是他的师尊, 幸好是他的师尊! 玉衡瞬间昂首挺胸, 准备把所有来参加贺典的人礼物再加个三成。 要见半步飞升的真仙, 这点薄礼也太没有诚意了。 墨渊正和大师兄玄焱在一起。 玄焱自从回宗便没说过一句话,只闷头修炼。 他的状态很差,墨渊在师尊那里求情无果, 就只能在玄焱本人身上入手。 可话没说几句,就看见了寂灭峰上的雷云。 墨渊沉默了。 玄焱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中闪过雷劫的紫色, 而后人仿佛也被雷劈中了一般,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天道之力降临在天衍宗,玄焱昏迷之中眉头紧锁, 似乎看见了很多本不属于他、又确实来自于他的记忆。 那个记忆里, 师尊死了, 苏清辞被口诛笔伐逐出师门入了魔, 与魔族妖族以及天衍宗的仇敌云无极为伍。 那个记忆里也有小师妹。 小师妹始终跟在他身边,为小师妹解毒的人是他。 …… 寂灭峰上, 棠梨身处雷劫中心,比宗门内的其他人看得更清楚。 长空月完全被紫色的光笼罩,那种接近于天地之力的力量让她感同身受,境界都跟着隐隐松动。 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长空月渡雷劫不想着护好自己, 居然还要分神来照顾她。 他将寂灭剑刺入她面前,自剑身开始将周围设为禁区。 如此一来,只要他不死,任何人都伤害不了她,天道的雷劫也不行。 其实他可以把她送下山,雷劫只劈他所在的地方,他不用多此一举的。 可他偏不。 他要她看着。 看着他对她的心。 长空月几乎是残忍地折磨着自己。 还非要棠梨看着他如何对待自己。 他流了好多血,白衣如同血衣,人半跪在不断劈下来的雷劫之中。 这么短时间内修为增进这么多,怎么不算是挑衅天道呢? 天道必然要对他更加严苛地考核,才能允许他跨越境界。 每一道劈在他身上,都会让他身体震颤一下,身上雷电留下的伤口如同火烧刀挑,血腥又恐怖。 棠梨没见过这么可怕的伤口,也没见过这么恐怖的画面。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脸上的神情,他经历如此庞大骇人的雷劫,身体虽然看起来备受折磨,精神状态却异常得好,甚至有些亢奋。 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她,好像她是什么止疼药,只要看着她就有力量对抗一切。 棠梨没法形容心底那个感受。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更从未见过长空月这个人露出这副神情。 惨白的脸,嫣红的唇,阴郁而更添威仪的神情,美得惊心动魄,触目惊心。 棠梨看见他试图起身,又被密集的雷劫劈地重新单膝跪地下去。 他撑着身躯没倒下,乌黑的发丝黏在鬓角和额角,周身缭绕着金白色的雾气。 那些气息会缓慢地修复他的伤口,可他受伤的速度太快,频次太多,雾气根本来不及阻止。 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嘴角始终挂着柔和到有些温文的笑意,他仿佛双面人,既有阴郁冷厉的一面,又有对她难以诉说的恳切与柔和。 棠梨真的没吃过这样的。 假的她都没吃过,更别说现实里了。 她觉得自己要不能呼吸了。 紫色的光明明灭灭地点亮他半张脸,明暗交错中,那双熟悉的桃花眼有种致命吸引力,让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抿紧了唇瓣,看见长空月被雷劈得瞳孔颜色都有些变化——好像是说修为太高的修士,眼睛颜色会有改变,会越来越浅。 长空月的虹膜慢慢转变成渐变的灰蓝色,从瞳孔向外逐渐变浅,最外缘泛着极淡的银芒,看人时仿佛能穿透魂魄。 棠梨忍不住朝他靠近,被他快速阻止:“别出来。” “太危险了。” 他的声音嘶哑极了,显然是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没见过他上一次渡劫什么样子,但记得他说过很疼。 这样一个能忍的人都说疼,肯定是真的特别疼。 这么疼,却还要短时间内再经历一次更强烈的,一切都是为了—— “你看见了吗。” 长空月再次开口,沙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清晰说道:“看见了吗?” “我对你的心。” “……” 没办法否认。 棠梨张张嘴,半晌才吐出三个字:“……看见了。” 长空月好像非常满足。 那么难捱的雷劫,恐怖得几乎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摧毁吞噬。可他承受着全部,在听见她的回答后,即便嘴角不断渗出血来,依然笑得非常开怀。 棠梨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高兴。 像是夙愿达成,整个人显出一种惬意地松弛。 这次长空月真的站了起来。 任凭风来雨来,一切摧残落下,他都没有再弯一次膝盖。 那变浅的虹膜在几经转变之后,不知为何又一次回归到了最初的漆黑。 黑白分明的瞳孔,瞳仁过于黑,眼白又过于白,有一瞬间,棠梨几乎觉得他是个毫无生气的死人。 但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可以呼吸,不受阳间掣制,这怎么会是死人? 他挺拔的身姿在漫天电闪雷鸣之中几乎有些单薄,巨大的雷云像狰狞的怪物之口,怒吼着要将他吞噬殆尽。 棠梨看着雷云将他逐渐包裹,她几乎快要看不清他了。 上一次他渡劫就是一个人完成一切,无人陪伴,也没人可以帮他护法。 当时棠梨人在幽冥渊,听到他进阶的消息,旁人在嫉妒或欣喜,只有她在不安。 那些难以心安的时刻和无处安放的焦虑,都投射在了此刻。 棠梨忽然握住了寂灭剑的剑柄。 属于长空月的剑,剑意冷寒,杀意毕现。 棠梨不是剑修,也不擅长用剑,起初尝试过,但哪怕握着寂灭剑也没有太大成效。 但今日她握着剑柄,将剑快速从地面拔出,那气势和速度不输给任何成名的剑修。 长空月没想到她会这么做,瞬间有些错愕。 他担心她是要走,或是要做其他的危险动作,一边承受雷劫,一边还试图保护她。 但棠梨不需要。 她握着那把对她来说有些过长过重的神剑,坚定地走出了剑刃的结界范围。 只一瞬间,雷劫的余韵就波及到了她,棠梨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痛苦。 ……好疼。 太疼了。 他没骗人。 真的很疼。 这辈子都没这么疼过。 这样的疼,他是怎么还能笑得出来的。 棠梨没有倒下。 她居然没倒下。 那么怕疼懒散的一个人,在这样的剧痛和雷劫之下仍然站着。 长空月错愕地望着这一幕,看见她执剑走来,狂风呼啸而过,吹乱了她的衣裙和发丝。 她一步步坚定地走到他身边,如同他最初所做的那样,将剑刃刺入地面。 结界重新打开,用来保护她的东西这次也将他纳入其中。 “结界也不算小,明明可以装得下两个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人在外面?” 棠梨忍耐着那仍然没有消退的、过电般的痛苦,生气地说:“长空月,你又不是傻子,这样的事情还要我教你吗?” 到底谁才是师尊?? 棠梨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紧紧扶着寂灭剑才没有倒下。 她冷汗津津地观察长空月,看他情况很快比之前好一些,那种近乎癫狂得自我折磨消失之后,他脸色都不那么苍白了。 长空月非常擅长渡劫。 无论是自己的雷劫还是弟子的,他都很擅长。 或者更直白地说,他现在非常擅长保护别人了。 他可以很好地保护自己珍惜的人了。 可那些人已经都不在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个。 只有这一个了啊。 一定要好好保护啊。 长空月缓缓抬起手,落在棠梨凌乱的长发上,一下又一下地捋顺了她栗色的长发。 柔和的金白色雾气从他身上渡过来,棠梨很快就不疼了。 她怔怔地与他隔着寂灭剑相对,看见他神色复杂嘴角噙笑,向她解释:“结界能庇护两个人,但我不认为你想要我也受到庇护。” “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你恨我,若我难过一些,你应该会高兴吧。” “我想让你开怀一些,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棠梨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良久,她艰涩说道:“哪怕这一丁点的高兴,会让你痛苦得像是随时要死掉?” 是真的很疼。 棠梨只疼了一小会儿,就觉得自己死去活来好几次。 长空月坚持了那么久,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还能淡定说话,还能笑得出来。 第76章 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把剪刀。 棠梨撑着呼吸凌乱的长空月, 握紧了手里的东西,仔细观察了一下,确定就是剪刀。 好好的掉一把剪刀出来什么意思。 古书在剪刀出现之后就消失不见了, 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棠梨至今不知自己修的到底是个什么功法。 功法的创始者神神秘秘, 修一层才出现第二层,现在干脆扔出一把剪刀来就彻底消失了。 雷劫还在不断继续,棠梨握着剪刀, 耳边是长空月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他好像晕过去了。 寂灭剑撑着岌岌可危的结界, 这样下去他和她搞不好得一块儿死在这里。 讲道理, 双死结局不能算是be吧。 棠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思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缓缓阖眼,发现自己眼前的画面随着剪刀的出现而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金白色的愈合灵力之下,她能看见雷电的纹路。 是真正有形的纹路, 仰起头,甚至还能看见它劈下来的路径。 ……很神奇。 就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幅画, 她手里的剪刀可以轻松地修剪掉画里她不想要的东西。 棠梨不由自主地想要试试, 看看到底能不能剪掉长空月身上的雷电纹路。 咔嚓。 她轻轻动手,刚剪掉一根,整个人便浑身一震, 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身上好几层衣服都要被冷汗湿透了, 这一剪子下去, 好险没把她人给剪没了。 成功是成功了, 但耗费的灵力极大。 她怎么说也是金丹大的修为,居然连一剪子都差点没扛住。 这还只是剪掉了一条小火花, 根本无法对长空月有任何帮助。 看来是不能指望和想象着一样,完全剪掉雷劫对他的伤害了。 棠梨仰起头,一会看看雷电的路径,一会看看手里的剪刀。 身上的人越发安静, 雷电仍在不断劈下来,结界出现明显的裂纹,寂灭剑嗡嗡作响,似乎是想让她走。 昏昏沉沉的长空月抬起了手,按在她肩头,将她轻轻推开。 与他的本命剑一样,他现在希望她离开。 看见他的心就足够了,接下来的一幕实在不太体面,没人希望心爱之人欣赏自己狼狈的模样。 长空月不觉得自己真的会输,所以也没觉得经此一别难以再见。 既然还会再见,那让她走时就不需要犹豫。 “走。” 他长眸半阖,眼神在电光之中有些看不清楚。 “顺着这道白光走,不会受伤。” 他艰难地开辟出一条安全的逃生之路给她,挺拔的身姿支撑在紫气之中,周身的威压敛尽。 面对她时,他看上去就是个有些清减单薄的普通人,而非什么高高在上的道君仙君。 虽然憔悴了一点,可长空月如今瞧着并不难捱。 他染血的白衣,让他此刻更显出一种非人的、近乎神性的完美。 体内爆发出如千刃剜心的痛苦,带起他周身生理性的战栗。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垂下的指腹缓缓淌出滴答滴答的血滴。 所有的雷劈下来他都接住了。 可渡劫期的雷劫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就像是那个梦里无边无际的火焰,不管用什么办法都无法扑灭,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所有。 雷劫和火焰一样吞噬着长空月的生息和力量,到了这个时候,他面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紧绷来,他好像在痛苦里面尝到了甜意,很适应并且在享受这个过程。 棠梨可以确定他真的是在享受。 越痛苦他嘴角的笑意越深,半身的血都流干了,他也没有任何挽救的意思,仿佛只要死不了,那就往死里劈就是了。 他在折磨自己。 她可以确定这一点。 为什么? 想不出来。 如果是因为觉得她还在生气,可她分明已经给了自己的回答。 事情与她无关的话,那么—— 棠梨想到了那个梦。 长空月身上有一些谁都不知道的秘密。 与他的身世有关。 她握紧了剪刀,低着头走上他给她安排好的路。 他看上去很欣慰,安静地望着她一步步走远。 就跟在演习一样。 棠梨困惑地皱起眉,浓重的不安席卷了她,她忽然有了小时候姥姥去世之前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很小,姥姥得了很严重的病,父母在她确诊的第一时间就决定及时止损,将她从医院带回了农村老家。 路上车子开了一整夜,棠梨就守在姥姥身边一整夜。 姥姥什么都没说,看着女儿哭哭啼啼,她还勉强撑着力气安慰:“我懂,我明白,我能理解。” 是啊。 长大之后,棠梨其实也能理解了。 治不好的病,与其拖垮了全家,不如早点放弃,这样病人也可以少受一些折磨。 他们的选择没错。 姥姥的选择也没错。 癌痛是很可怕的,所以姥姥回家之后选择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对她说想吃村口小卖部的桃罐头,她跑去买了回来,就发现她已经不见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都是可以理解的。 在树林里看见上吊自杀的姥姥时,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想体面的、少受些痛苦地离开,这是可以理解的。 她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最喜欢的一套衣服,用心梳理了头发,甚至还涂了口红。 那是一支过期很久的口红,据说是当年妈妈和爸爸结婚的时候,她给自己买的。 她想死得体面一点,干净一点。 可最后选择的死亡方式不太好,上吊死掉太难看了,姥姥吐着舌头,瞪着眼睛,浑身僵硬地被警察解了下来。 棠梨一直站在一边看着,一声没吭,也没掉眼泪。 后来警察判定为自杀,一切流程就很好办了,爸妈把姥姥送去火化,然后背着她去收拾姥姥的遗物——不确定是否还有什么遗留的财物。 他们翻遍了姥姥的衣柜,棠梨躲在自己房间的柜子里,捧着姥姥给她藏在这里的钱包无声地哭了一夜。 那是她最后一次为姥姥掉眼泪。 除了钱,姥姥还在钱包里留了一张字给她。 她希望她不要难过,不要哭了。 人都是要死的,没人可以长生不老,死并不痛苦,痛苦的是难受地活着。 也是从那个时候,棠梨产生了一种,死并不可怕,活着受罪才是最可怕的想法。 她变得不在乎死亡,而现在,棠梨见识到了长生不老,也同时在一个可以长生不老与天同寿的人身上,看见了“难受的活着”。 长生不老对长空月来说好像不是福报,而是一种诅咒。 棠梨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让他被雷劫折磨时这样痛快。 自虐到极致的一种快意,衬托得他极其神经质。 ……也无所谓了。 小时候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只能去理解。 理解姥姥的选择,理解父母的选择,理解所有的一切。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能力。 她不要再被动地理解。 就算结果依旧是坏的也无所谓。 至少那是她自己选择的后果。 她照单全收。 去他爹的! 说干就干! 棠梨猛地转身,她提气而起,踩着白光掠向寂灭剑,在长空月不可置信地注视之下,借着寂灭剑的力量腾空而起。 她握紧了手里的金剪刀,对着天空中劈下的惊雷狠狠一剪—— 刹那间,轰鸣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万物静止,只有空中的棠梨一个人在动。 她的裙摆微微拂动,胸膛随着急促的呼吸快速起伏,高高抬起的手缓缓落下,剪刀随着她手指脱离而掉落下来,化为金光钻入了她的眉心。 再之后,时间继续了下去,万物重焕生机。 寂灭峰上有鸟鸣,有风声,有一切自然的声音,唯独没有了雷声。 整个修界唯一的一位渡劫后期的仙君诞生,他所在的寂灭峰被庞大的仙力笼罩,花草树木都受到仙力的滋养,那窗沿上被精心呵护的九朵花争气地开了灵识。 棠梨听见叽叽喳喳地说话声,但听不出具体的内容。 好像是在担心和哭泣? 担心什么,又在哭什么,她还没死呢。 好吧,也只是没死而已。 身上一点力气都没了,所有器官好像都不再是她自己的,她闭着眼从空中坠落,如同断绝生机的蝴蝶飞速落下。 有人及时接住了她。 那个怀抱温暖轻柔,接她跟接个球一样轻松。 棠梨很迷茫自己这个时候怎么还有心情自比一个球……也许是因为她蜷缩起来的样子,确实很像个球吧。 她缓缓闭紧了双眼,连被人抱着都没感觉。 身体失去了触觉,不管被做什么都没有反应。 意识随之消失,棠梨手臂无力地垂落,像是再也不会抬起来了一样。 长空月抱着她回到地面上,怔怔地望着她失去生机的模样。 ……他没有被人救过。 不管是出事之前还是出事后,哪怕是幼年的时候,也都是他在救人。 没人救过他,他拼尽全力活下来都仰仗自救。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可以好好地扮演这个救人的角色,没想过命运会给他开一个那样大大的玩笑。 他牺牲自己救下来的杀了他全族,夺走了族中所有的宝物。 等他九死一生逃出来,奄奄一息地回到族地,只看到无力挽回的一切。 第77章 棠梨不确定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这是什么地方? 她醒着还是在做梦, 还是……死了? 她看见周围白茫茫的一片,白色好像水一样可以流动。 有奇怪的声音不断传来,她四处找了找, 发现角落里的雾气里好像有……人?? 是人吗? 棠梨努力捂住嘴巴, 没有这么问出口来 这也太不礼貌了。 对方肯定是个人,离近了能看见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人。 她头发全白了,人躺在角落的地面上, 正在懒洋洋地睡觉。 有一瞬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姥姥。 ……她这是死了吧。 可眼前画面又不是她之前去过的幽冥渊。 也许清樽很守信用, 在她死后没让阴差勾她的魂魄去受罪, 直接让她走奈何桥入轮回? 那奈何桥在哪里,要不要喝忘川水? 对了,难不成这些流动的白色就是忘川? 那和在云梦时误入的长河也不太一样。 大约真正可以入轮回的死, 就是要更自然原生态一些吧。 总之,这里的场景和棠梨想象中死后的世界非常像。 没人来催她上路, 她想了想, 干脆坐在了睡觉的老人身边。 长空月说了不会让她死,她可以放心睡着,所以她睡了。 不过那可能也只是不希望她再继续受罪, 才安慰她让她安心地走吧。 她也算是幽冥渊关系户, 说不定师尊和清樽打了招呼, 让她能好好死掉。 下辈子会变成什么? 做人还是做牛马? 算了, 没什么区别,反正做人的时候也是在当牛做马。 坐着无所事事, 棠梨干脆也躺下来了。 她和老人靠在一起,双眼没什么焦距地盯着一片白茫茫。 如此自来熟的举动大约让老人觉得很奇怪,后者睁开眼睛,古怪地望向她。 老人的面目很苍老, 但眼睛却非常年轻,像是长夜里的星星,瞳仁颜色很浅,几乎是金色的。 修为高的人眼睛颜色会变浅,但老人看起来年纪又很大,会有修士将自己驻颜在这个年纪吗? 师尊要是不看修为只算年纪—— 好家伙,那她轮回个十辈子差不多才能赶上他的年纪。 “小姑娘,你躺我这里是什么意思?” 老人半天想不明白她的行为,干脆问出了口。 棠梨马上笑了一下道:“姥姥,这里也没别人,我和你做个伴,一会儿我俩一起上路时就不孤单。” 老人脸上的问号都快具象化了。 “……上路?上什么路?”老太太一下子坐了起来,“你这小姑娘看着挺面善,怎么说起话来这么过分呢?老婆子我在这里好好的,你一下子给我整上路了,我可不干。” 棠梨怔了一下,跟着坐起身来:“姥姥,这不是死后的世界吗?” “你又不是没去过幽冥渊,你没见过死后是什么样子吗?”老太太没好气地问,“而且你为什么一开口就叫我姥姥,按常理见了年纪大的女子,不是该叫老奶奶吗?” 不知道。 这个真不知道。 棠梨没想那么多,称呼张口就出来了。 她目光凝在老太太脸上,半晌才憋出一句:“可能是因为,我太想姥姥了。” “……” 老太太没有说话。 她想要站起来,但年纪大了,行动不太便利。 棠梨快速起身将她扶起来,老太太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腰间。 “剪刀可不是你那么用的,下次记得不要再鲁莽行事。” 棠梨愣了愣,她低头看看腰间,那消失的金剪刀正缩小成挂坠的样子,静静地挂在她腰间。 “死你肯定是死不掉的,就算你死了,梦境外面那个年轻人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拉回去。” 老太太撑着棠梨慢慢往前走,棠梨无意识地跟上去,周围的白色缓缓散去,出现大片大片的壮丽美景。 那是极其宏大、光怪陆离至极的场景,没有任何规则,全靠人的思想所造,树可以长在天上,河也可以在天上,斗转星移则在地面上,人踩着星辰往前走,给人通体疏狂的逍遥之意。 “……师尊一千多岁了。” 他,年轻人?? 棠梨满心的疑问,最终却只说了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老太太大约也没想到她会说这个,略带微笑地看了她一眼:“才一千多岁,差得远呢,老婆子我都一万岁了,这天地间我见过那么多人,就他像是个命长的,所以那日见他误入我的梦境遗迹,就跟着他出来转转。” 这位大约就是她那本功法的创造者了。 棠梨不用问,自己也能一点点想明白。 她知道她去过幽冥渊,知道“梦境”,也知道梦境之外的师尊。 剪刀来自于她,她清楚棠梨用剪刀干了什么,没有责怪,只是温和地让她下次别冒失。 “对不起。”棠梨微微垂眼,“用您的东西做了那么鲁莽的举动,还好没把剪刀弄坏。” “道什么歉?” 苍老而温柔的手落在额头,棠梨眼皮稍抬,视线落在老人的脸上。 她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几丝无奈:“你若不是这样一个人,我也不会把它给你了。” “总之给你了就是你的,坏了也是你的,我在这里这么多年也累了倦了,该走了。” 老太太缓缓放开棠梨的手,望着无边的美景舒朗道:“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棠梨下意识想要再抓住她,可手触碰对方的身体,直接穿着金色的光而过。 相遇来得突然,也相当短暂,棠梨眼睁睁看着老人身影变成半透明。 “别太在意我是谁,也别太在意剪的是什么。要自信一点,别觉得谁谁谁比你修为高,你就搞不定他身上的东西。你太将这些当回事,就会受限其中。” “你见我的第一句话说得也不算错。” “我确实也该上路了。” “这么多年,就算是一直在做梦,也是很辛苦了啊。” “姥姥!” 棠梨追了几步,可追不到她消散的速度。 老人在金光之中回过头来,露出她难以形容的神情。 “梨啊,好好过。” 那些因选择走向死亡而未能当面诉说的话,从另一人口中送入了她的耳朵。 “姥姥累了,想歇歇了。” “……”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壮丽的梦境逐渐溃败,她听见自己轻声说道:“好。” 好。 如果这是你希望的。 那就都好。 “我会好好过的。” “我一定会过得很好。” 所以想走就走吧,不要再惦念我了。 棠梨缓缓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呼吸急促地喘着。 梦境坍塌,她回到了现实,入目便是长空月寝殿的穹顶,视野里也很快出现他的身影。 他披衣而坐,墨发流泻满榻。 窗外冷月将他身影拉得孤寂清长,微微敞开的领口露出紧绷的颈线。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一点朱砂痣映得他眉目越发精致如画。 他没说话,只安静地替她拭去脸上的水痕。 棠梨意识到自己泪眼模糊,用力眨了眨眼,深呼吸平复巨大起伏的情绪。 骨节分明的手端来茶杯,温热的茶水送入唇瓣,棠梨就着喝了几口,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 好甜。 花果香。 比食为天的果奶饮还好喝。 棠梨的眼睛不太能从茶杯上挪开。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流连,坚定地把茶杯拿远了。 “这是补元气的药,不能多喝。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回头去了药材再帮你做成饮子。” “……哦。” 难怪喝完了人这么轻松舒服。 身上好像有点知觉了,不过还是动弹不得,就跟脖子以下高位截瘫了似的。 哈哈,好惨啊。 棠梨刚想到这里,人就被抱了起来。 她整个人被长空月揽入怀中,外面现在是晚上,她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但看师尊并不倦怠的样子,应该也没几天吧? “你睡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仔细回忆了得到那本功法的契机,算是对这把剪刀有了一些了解。” “……半个月?”棠梨瞪大眼睛,“我睡了半个月?” 长空月仔细检查她的身体,手指自然地抚过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每到一处她都会战栗不已,但现在不管碰什么她都没感觉了。 长空月安静地把手从她胸上拿开。 “我看见了。”棠梨突然说。 她是没感觉,又不是瞎了,还是能看见的。 长空月平稳地解释:“你身上没有外伤,只是内伤太重,即便是触及心肺所在之处,也没有任何感觉。恐怕还要半个月才能恢复。” 还要躺半个月?? “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要是再躺半个月,还能赶上师尊的渡劫大典吗?” 棠梨睁大眼睛,看上去很怕赶不上那场贺典。 长空月几乎以为她知道贺典上会发生什么,但她分明什么都不该知道。 ……不,也许她真的知道。 想到这段时日对那本梦游神功的了解,若她修炼第三层臻入化境,也许能有梦见未来的可能。 所以,她知道了吗。 知道他的计划和打算,知道他的面目可憎了吗? 长空月缓缓俯下身,又把手放回到刚刚拿开的位置。 棠梨:“?” 她茫然地望着他,半晌,见他没有挪开的意思,甚至还揉了揉,她整个脸都红了。 第78章 棠梨最后还是没睡。 长空月也不是真的想让她睡, 只是又一次被她搞得哑口无言。 他坐在镜子前,水镜倒映着清晰的面容,他白皙的指腹按在被她触摸过的朱砂痣上, 这是仙君才有的特殊标志, 似乎很受棠梨的喜欢。 她温热的指腹在他眉心辗转流连的样子,让他有些讨厌这枚朱砂痣。 它凭什么这样得她喜欢。 只是它长在他脸上,她喜欢它, 也算是更喜欢他吧。 长空月执起木梳, 细致地梳理长发, 安静地绾发。 他看起来很老了吗。 多年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专注地审视自己的面容。 这比起他最初的模样还是有些差别。 若不改变容貌,岂不是要被仇人轻易认出。 相较于他还不是“长空月”时, 他的容貌确实稍稍逊色了一些。 若放开所有的禁制,让她看见他真正的样子, 她是不是就不会觉得他老了。 长空月沉默地用木簪半绾长发, 而后从乾坤戒里翻出一瓶驻颜丹,三两下全都吃了。 棠梨一直在后面看他梳头,发现他服丹有些好奇, 立刻问:“师尊, 你在吃什么?” 天不知不觉又黑了。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让人真的有了些“时间如水抓不住”的无措感。 棠梨本来很沉醉于美人灯下梳妆的视觉享受,忽然又没那么爽了。 看师尊服丹就更不爽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伤还没好?” 她都躺了这么多天了, 他渡劫的伤不会还没好吧? 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一直没日没夜地照顾她才没好? 她挣扎着想起来,可目前为止,除了手和眉眼之外,她还是什么都不能动。 长空月很快回到她面前, 紧紧地挨着她坐下,带着春夜的凉意凑近。 “不必担心。”他倾身下来,长发顺滑地铺开,“伤已经好了。” 棠梨露出怀疑的神色。她的喜怒哀乐总是那么直接,那么鲜活,像白纸上浓烈而未经调和的色彩,肆意地涂抹在他黑白的世界里。 “若是不信,给你仔细验看就是了。” 长空月现在行动起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说给她看就给她看,刚换上的白袍腰封没系上多久,就又被主人特别大方地拉开了。 如云的白袍一下子散开,棠梨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她瞬间脸色涨红,攥紧了拳头。 “……呼吸。”长空月微凉的发丝划过她的脸,“快呼吸。” 棠梨憋着气抓住他的发丝,眼睛相当诚实地不肯从他赤诚的身躯上挪开。 “你突然来这么一下子谁受得了!我喘不上气了!” 她现在可脆弱了。 经历过太多打击之后,任何细小的冲击都会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觉得自己是落下病根了,长空月还好死不死地来突然袭击。 “别——”棠梨忽然又憋着气开口,“只是让师尊帮我顺气,没让你穿回衣服。” 长空月:“……” 长空月修长的手落在她心口上,她躺得久了,自己不能翻身,他就定时帮她翻身,让她更舒服一些。 他很体贴,非常会照顾人,人又生得好,侧脸在幽暗的珠光之下闪闪发光。 不,准确地说,他整个人都在她眼中闪闪发光。 “好了。” 棠梨自己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呼吸平静了的。 只是安静地盯着他看,一眼都不想挪开。 长空月侧坐在她身边,等她好起来之后似乎还想起身离开。 棠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缓缓与他十指紧扣。 热与冷贴合,细密交织。长空月低头看着,拉直的唇角一点点微微上扬。 他克制着,不希望笑得太明显,不想放任自己太高兴。 他没有资格过得太幸福。 可棠梨却说:“师尊连笑都这么含蓄,我看着也好喜欢。” 长空月微微顿住,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扩大。 月华满殿,为他俊美的容颜镀上温柔的月晕,他整个人像一朵纯洁清冷的百合花,棠梨拉着他示意他躺下来,眼神追逐他的神色,观察他会不会不愿意。 他没有不愿意,很顺从地褪去银靴躺在了她身边。 连她不许他穿的衣服都没有重新穿好。 微微敞开的外袍里是若隐若现的薄肌,棠梨强撑着往他身上靠,长空月心领神会地将她抱起来揽入怀中,她枕在他胸口上,感受着紧实的肌肉和绷着的腹肌,满足地叹了口气。 吃得太好了,人感觉已经完全升华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都能得到满足了。 是不是更过分的也会得到允许。 棠梨不确定,又不敢试探那么频繁,只敢一点点悄然地侵占他的领地。 “身上看着是没伤了,那内伤呢?也没关系了吗?” 她说起刚才的话题:“都没事了的话,为什么还要吞那么多丹药?” 长空月直接拿来白日里写的书盖在她脸上:“还有些关键之处,我需要亲口告诉你,不能任由你自己理解。” 棠梨:“……”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是想逃避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吞那么多颗丹药? 那到底是什么丹? 棠梨忧心忡忡,棠梨发散思维,棠梨灵光一现。 男人悄悄服药,还要背着你躲着你,又不是受伤了,那是为什么? 她缓缓瞪大眼睛,下意识去看长空月身下的位置。 被褥盖在两人腰间,他们黏黏糊糊地依偎在一起,又一次占据了大床的小角落。 长空月拿着书,本想认真叮嘱她一些注意事项,无奈她看的位置实在是叫人忽视不得。 他突兀地合上书,力道太大,书页贴合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非常有存在感。 “既然无心修炼,那就做些别的事。” 棠梨目光诡异地上移回来,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面露几分犹豫。 刚吞了那么多颗丹就要做点别的,更容易让人想歪了。 她这辈子就有过两个人,一个是清樽,一个就是师尊。 和清樽那次完全是被药性控制,事后不记得太具体的内容,就记得他技术很好。 跟师尊就不一样了。 她每次都感受深刻,意乱情迷。 她认真地想—— 他不像是有什么问题。 他非常棒! 所以肯定不需要吃药……的吧? “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幽远清寒的声音落在耳畔,棠梨猛地一颤,迅速堆起笑脸:“师尊,我又困了,你去忙你的,我还是再睡一觉好了。” 微冷的手落在颈间,丈量着她颈动脉的位置,让棠梨紧张不已。 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看见半披乌发的长空月低下头来,伴着手上的凉意轻轻亲了亲她的侧脸。 “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 轻柔的话语从那双念出过无数神术咒语的唇齿间道出,棠梨感觉不到一点违和感。 长空月严肃的时候轻而易举,温柔起来也不生疏滞涩,极有心得。 “不过是驻颜丹罢了。”他好像叹了口气,又好像只是呼吸了一下,柔软潮湿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垂,声音和呼吸一样轻盈,“你太年轻了。” 没有直言他也觉得自己年长,只是感叹她太年轻了。 不语不动已经脉脉含情的桃花眼,真的饱含情意时,那强烈汹涌的感情几乎淹没了棠梨。 她好像又有点喘不上气了。 “我还不能动。” 棠梨非常紧张。 明明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了,加上梦里那两次接触,这都不知道好几次了,可她还是好紧张。 上次这样那样来得太过突然,一点准备都没有。 梦里觉得都是假的,也没什么情感铺垫,不够尽兴。 现在不一样了。 气氛那么好,环境那么舒适,师尊还穿得那么好看。 他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平时都穿旧衣服,今天穿的很新,是一件她没见过的银白色锦袍。 锦袍有收腰,好好穿着的时候显得腰很细,解开腰封之后,又会看见那细腰上紧实的肌肉。 一看就特别有劲。 棠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地吸进来。 算了不管了,不能动就不能动,也是一次非常好的尝试,这种时候女人绝对不能说不行! 棠梨眼冒火花做好了准备,可惜事情并不是她想得那样。 长空月半撑起身子,与她拉开一点距离,只拿漂亮的脸蛋和身体吸引她的视线,就是不肯让她得到。 他还一本正经地说:“正是因为你还不能动,才要做一些正事。” “……”正事。 棠梨拧眉默念这两个字,脸上的失望藏都藏不住。 长空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底有些笑意,但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十分宠溺,又有些胜券在握。 这让他看上去更有魅力了。 棠梨被他托着腰起来,轻轻地放在怀里。 她坐在他大腿上,感受着他有力的腿部线条,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再次加深。 “那次在天衍阁帮你筑基。”长空月忽然开口,“衣裳被弄脏了。” 棠梨:“……别说话!” 长空月就好像没听见她的阻止,很慢很慢地继续说:“那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棠梨窒息。 “现在知道了。” “……”棠梨努力盯紧寝殿里的地面。 好干净啊,真干净,纤尘不染,光可鉴人。 这么干净也是正常,毕竟是用她的颜面扫的。 第79章 棠梨正在看书。 又不只是在看书。 她人倚在长空月怀里, 背部与他的胸膛贴合,人上上下下,表情很难看。 像是身上很不舒服, 非常难受, 洁白的牙齿咬着嘴唇,时不时还要回答老师问出的问题。 长空月是她的师尊。 是一位非常合格的师尊,不折不扣的好老师。 他说话的语速平稳冷静, 极具腔调:“你睡着的时候见到了大梦仙尊, 她告诉你这把剪刀叫万物剪?” 她咬着唇瓣不发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也不需要她回答, 不疾不徐道:“我对万物剪刚好有一些了解。” 若这世上还有谁能对这样远古的至宝能有所了解,那也就是长空月了。 他家学渊源,人又天赋异禀, 大梦仙尊会选择他,也有他会“识货”的原因在。 “万物剪是大梦仙尊在梦中所得, 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天地初开时第一把剪刀, 拥有剪断混沌分离清浊的力量。” 长空月话音平稳,思绪富有条理,是很博学的老师。 可棠梨不是个太专注的好学生。 她思绪断断续续, 说话也破碎不堪:“什么混沌……清浊。” 能不能说点人话。 她怨念丛生地瞪着他, 眼底的红与湿让他缓缓放下了手里的书。 脱离课本也并非无法教学。 长空月环住她的腰, 安抚她的情绪, 在她耳边低声说:“继续动,不要停。” 他意有所指道:“你就快全部恢复了。” ……确实。 她的知觉已经恢复了八成。 四肢都可以动了, 只有腰还不是很灵活,所以他们默契地认为得多动一动这里。 她坐在他双膝之上,后腰下的弧线与他腹下的弧线负距离贴合。 衣裙整齐地散落下来,她脚上穿着合适的短靴, 靴子边缘还挂着雪白的绒球和铃铛。 她每动一下,铃铛和绒球就跟着跳跃,发出清脆的响声。 叮当,叮当。 棠梨深吸一口气,控制着和铃声一起急促起来的心跳。 “我说得更好理解一些。” 在专业方面没有人比长空月更可靠了。 他倾囊相授的时候,就算是真正的烂泥也能扶上墙去,更不要说棠梨其实很聪明。 她只是不太喜欢使用她的聪明而已。 长空月给她找好了借口,然后温柔地教她:“剪刀是用来修剪的,你可以理解为,它能够按照你的心意修剪万物的形态。” 余光瞥见她出汗了,怕她太累,他托住她的腰,主动帮忙。 他还在说话,只是声音终于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呼吸不那么从容,显出一些凌乱来。 “它不具备直接的杀伤力,但可以作用到万物或者能量的本身。打个比方——” 他将难懂的地方解释得更通俗,也在腰腿上更用力,“它能让剑忘记自己是剑,能让杀招转变成救命的招式,也能让摧毁万物的力量凝滞,就像你剪断了我的雷劫。” 棠梨听到这里基本就明白了。 她松开唇瓣,唇瓣上深深的牙印带着血痕。 长空月看见了,似乎叹了口气。 他的脸凑近,轻轻吻去她唇上血迹。 她本来要说的话又都咽了回去。 “但这么做的代价也很大。” 这是最重要的,也必须让她清楚记得的。 长空月重重用力,棠梨猛地挣扎。 “你也看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一字一顿,不容置喙道,“至少一年内你都不能再用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即便以后可以用了,也要深思熟虑再去行动。” “要考虑好值不值得。”他音调幽长,宛转低徊:“我不需要你为我冒险。我的事我可以处理好,你不必为我担心。” 他马上会发生一些难以挽回的变故,这是他确定的计划。 她现在的状态不可能、他也绝对不希望她再试图做些什么去阻止。 更多拒绝的话就在唇边,却在她看过来的时候全都消散了。 棠梨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平稳而黏腻。 天不知何时又亮了,她完全恢复了知觉,不知不觉“学习”了一整夜。 “我不是在为你冒险,也不是为你担心。” “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她沙哑地开口,一整晚过去了,她说的话少得可怜,但嗓子嘶哑极了。 “我当然会慎重,短时间内我也没办法再来一次。但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就算你可以处理好,我也还是会选择这么做。” 他肯定能成功渡劫,棠梨是对他有信心的。 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那么痛苦,她也是做不到的。 棠梨沉默片刻,缓缓抓住他的手。 他的手不冷了,在她身上暖得热乎乎的。 “不管遇见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的。” 她认真地看着他的脸,带着隐隐的期待,用心说道:“无论什么事我们都可以一起承担。虽然我可能帮不了什么大忙,但我会努力。” 所以不管梦境里的大火和哭喊代表什么,不管每年都去幽冥渊祭奠亡魂是什么意义,无论他是否在计划什么,到底有什么秘密,他们都可以一起承担。 “即便——”棠梨顿了顿,艰涩说道,“即便你不想和我一起,那也是可以的。”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 就算他选择一个人承担也没有什么不能理解。 要给对方一定的空间。 “但你一定要告诉我。”棠梨抓紧他的手认真道,“要说清楚才行,不能瞒着我。” “沟通很有必要,不要一个人想来想去挣扎其中,这个叫做内耗。内耗是不好的。” 棠梨明明是个弟子,此刻却仿佛长辈一样,面色专注地教他:“要学会释放情绪,允许自己活得不那么像个人。” 长空月怔怔地望着她,长久说不出话来。 棠梨环住他的脖颈缓缓道:“没有谁能定义人必须要活的像个人,所以不要太约束自己。怎么开心怎么来,别人怎么说都随他们去,能力越大,你这个能力它就越大!” 不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要乱给自己添责任。 能力越大,只单纯地代表你的能力很强而已。 “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修道之后可以不吃不喝,其实少了很多乐趣。在我看来修道就是为了多活几年,多吃点好的。” 棠梨开始给长空月灌输自己的思想,话特别密,气都不带喘的。 说到重要的地方,她显得十分专注,聚精会神,频频需要他点头表示听见了才肯继续。 长空月一直顺从她,配合她。 他们链接的地方还没完全分开,她好像也忘记了。 他认真听她说话,视线专注地凝视她不断开合的红唇,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点正常的回应。 棠梨那听起来似乎没有尽头的话忽然就停下了。 她身体僵硬,整个人沐浴在阳光里,抿了抿唇想说什么,被长空月轻轻捂住了唇瓣。 她一愣,瞳孔微微收缩,听见他说:“别出声,玉衡来了。” 四师兄来了? 果然,她很快就听见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师尊日安,恭贺师尊进阶,弟子代表诸位师兄师弟特来向师尊道贺!” 玉衡的声音中气十足,听起来特别接近,人好像就站在窗前。 棠梨瞬间绷紧了身体,不能出动静,就用眼神示意师尊出去。 可是他不出去。 他非但不出去,还在殿内回答玉衡的道贺。 “有心了。” 他声音平稳温和,是不折不扣的好师父模样。 玉衡也会挑时间,雷劫过去半个多月了他才来,是料定师尊肯定恢复好了。 听师尊这语气就知道他心情很好,玉衡自认今天万事都会得胜,于是笑吟吟道:“那师尊,我进来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师尊是个什么性子? 他肯定早就起来了,玉衡觉得自己这次进去没毛病。 但他刚迈开步子就被叫停了。 “有什么话站在外面说就行了。”长空月淡淡地说了一句。 玉衡抬起的脚不甘地收回去。 他想见见师尊,看看仙君是怎样的风姿。 要知道修界还无人有这个荣幸。 啊不对,小师妹就住在这里,她肯定早见过了。 糟糕,他不是第一个了。 不过也好,他不是第一个,至少是第二个。 若见不到师尊本人,一会儿还能求见小师妹,让小师妹给他形容一下。 玉衡想到这里,开始道明来意:“师尊,弟子前来打扰是为了渡劫大典的事。您短时间内又一次进阶,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喜事,修界想要参加贺典的人更多了。天枢盟也送来贺礼,云盟主要亲自来为您道贺。” ……云无极。 长空月微垂眼睑,掩去眼底的情绪。 他抱着棠梨倒在踏上,脸埋进她的颈窝,手遮去她呜咽的声音。 “天衍宗很大,住得下这些人,他们想来,那就全都来好了。” 全都来好了。 这样一场好戏,自然要越多的人看见越好。 他跌落得越轰轰烈烈,越能催化云无极的虚伪和狂妄。 云无极最得意的时候,便是他属于防备的时候。 届时长空月和他安排的一切,就能给云无极及其盟友致命一击。 任何云无极自以为获得的利益,都会在那个时候成为要他命的利剑。 “那师尊觉得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比较好?”玉衡兢兢业业道,“弟子让七师弟算了好几个良辰吉日,都是大利师尊的好日子,我送进去您选一选?” 第80章 长空月出去见玉衡, 棠梨本想起来梳洗,也打听一下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虽然只要长空月还在她身边,那就一切都没问题, 但也不能就这么两耳不闻窗外事。 只是愿望是美好的, 现实有些不太顺利。 她发现自己起不来。 明明知觉恢复了,但还是起不来。 腿软。 浑身酸疼没有力气。 …… 棠梨表情微妙地躺了回去。 她决定再躺一会,等师尊回来再说。 一会儿吃点补充气力的丹药应该就好了。 心里是这么想, 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又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做梦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又睡了。 她梦见了原书里师尊陨落的关键剧情。 原书内这一切也是发生在长空月的渡劫大典上。 棠梨在梦境中看见了天衍宗盛大的贺典, 看见了师兄们快意的笑脸,就连素来不苟言笑的二师兄和三师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云梦的人准时到达, 不但云夙夜来了,云无极也来了。 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女主苏清辞。 从幽冥渊回来棠梨就没见过苏清辞。 她也没问过她如今的去向。 看起来即便没有了原书里的身败名裂, 苏清辞最后还是归属到了云无极的阵营。 ——清樽和师尊关系匪浅, 师尊将她捞了回来,那在清樽的地界发生过什么,师尊肯定都清楚。苏清辞会选择离开天衍宗, 也并不那么令人意外。 她曾经要杀了她, 那么果断直接, 无所不用其极。 一开始棠梨真的不怎么在意, 但事情发展到今天,她的心情和处境已经不一样了。 既然都身处书里了, 其实也没什么主角配角之分,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 原书中长空月所中之毒,与女主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那毒名唤蚀骨,听起来不像是情毒, 却比情毒更加可怕。 它的毒性对人的肉身和请欲有着极致的催发与折磨,它会无限放大中毒者对爱欲和肌肤之亲的渴望,同时又以万蚁噬骨般的剧痛折磨其肉身。 蚀骨没有解药,唯一的缓解方式是与特定对象交。合。 在极致的欢愉中,毒性会暂时蛰伏,但也不能真正解毒。 它会让中毒者通过每一次的交.合,将修为、生命力乃至气运源源不断地转移给交合对象,直至中毒者油尽灯枯,衰败而死。 蚀骨的设计者是云夙夜,苏清辞是药引。 苏清辞的身世并不简单,她出身名门,是修仙世家苏氏一族的天之骄女。只是她随母姓,父亲很早就去世了,时间久了,几乎没人想起来那个入赘苏家的男人是谁。 也没必要记得那个人,他不过是一抹尘埃,无需挂怀,需要记住的只是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 原书里她出了事,苏家也没第一时间舍弃她,还是给了她不少助力。 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苏清辞的亲生父亲根本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个。 她的亲生父亲是云无极。 “说来我还要叫你一声兄长。” 画面突然发生了变化。 周围雾气浓浓,空气潮湿,是棠梨去过的云梦。 梦境又变化了,这应该是原书里苏清辞在云梦时的画面? 她站在星辰塔里,前方是影影绰绰的云无极,身边是沉默的云夙夜。 苏清辞正要离开,走之前对云夙夜说了这么一句话,嘴角的笑容略显嘲弄。 云夙夜没回应她,苏清辞觉得他反应无趣,也没再当着云无极的面多说什么,冷淡地离开了。 她一走,云无极马上对云夙夜道:“你不用在意她,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云无极的身影还是很模糊,云夙夜也没上前。 他站在原地,半晌才说了句:“在父亲心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吧?” 他的话比较尖锐,但云无极并未否认这一点。 他漫不经心道:“都是棋子又如何,棋子也是分轻重的,你很在意这个?” 云夙夜低着头,长发挡住侧脸,棠梨作为梦境的主人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见他不说话,云无极便道:“不必在意这些,她分不走你的东西,你永远是云梦唯一的继承人,我名义上唯一的孩子。” “……”沉默的云夙夜忽然笑了一声,“父亲觉得我在意的是这个?” 云无极静静望着他,虽然没说话,那姿态也摆明在问:不然呢? 云夙夜忽然觉得非常悲哀。 他突然不明白自己追随这个人做出那么多违心之事,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父亲和苏清辞的母亲发生关系,是在我母亲生前还是死后?” 云夙夜不想再顾左右而言他,也不想再避讳任何。 他问出自己真正在意的问题,措词直白,但求知欲着实不强。 他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果然,云无极看着他,长久地沉默下来。 他的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 “我知道了。” 云夙夜快速地笑了一下,本来想走,却被云无极叫住。 “你知道就好,夙夜,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任何事情和成功比起来都不值一提。”云无极端坐法坛内,手中拿着那天下至宝星辰图,“你哪里都好,唯有一点——太过感情用事。” “……我感情用事?” 他的感情用事肯定不是随了眼前的父亲。 那就是随了他那短命的母亲。 云夙夜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云无极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多了,改口道:“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没有时间谈这些小事。长空月又进阶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既然你得不到那个婚约,无法操控他的关门弟子做事,那就去帮我准备一种毒药,我马上就要。” 他与云夙夜传音入密,将自己需要的清晰告知于儿子。 云夙夜听得很清楚。 父亲希望他利用苏清辞。 苏清辞身上有云氏血脉与对长空月的强烈执念,以她的血为引炼药,会让她成为长空月毒发时缓解痛苦的唯一选择。 苏清辞是云无极的女儿,届时她得了心爱之人,还拿到了那人的修为,他作为帮了她的人,将她身上的修为取走,再将毫无用处的废人留给她亵玩,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苏清辞没拒绝,云无极也欣慰。 比起云夙夜这个别别扭扭的儿子,有时他觉得苏清辞更像他一些。 “你肯定能做出这样的药,清辞会配合你,别让我再对你失望。” 云无极语气沉重地对云夙夜说着,目光突然往她的视角看过来,吓得棠梨梦境倏地变换。 ……是错觉吗? 明明是个梦,为什么云无极会看向她的位置? 惊骇之中,视角从云梦离开,又回到了渡劫大典上。 苏清辞带着秘密而来,全程望着高高在上的师祖。 如原书中一样,她两辈子都没阻止长空月中毒,都希望用自己的身体帮他解毒。 唯一不同的是,重来一世,她觉得自己作为唯一的解药,有了十足的经验和手段,不会再被长空月拒绝。 她也没打算真的把修为给云无极,更不想让师祖就此沦落为她的奴隶。 虽然那样的感觉很好,可明月高悬才是最好看的,坠落的明月她不喜欢。 她拿走了师祖的修为,还用忌讳什么云无极吗? 就算反叛不了云氏几千年的根基和庞大势力,至少也可以逃脱控制。 她会带着他躲到天涯海角,会和师祖双宿双栖,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快活一辈子。 她有过很多男人了,什么样的都尝试过了,唯有这个人始终得不到。 她甘愿为他收心,与他似闲云野鹤寻常夫妻那样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棠梨慢慢清醒过来,心底还残留着梦境里苏清辞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太真实了。 在天衍宗的视角是从苏清辞那里切入的,代入感简直绝了。 一直以来,原书里这段剧情棠梨都是知道个大概,但不敢细看细想。 她不喜欢那些阴暗的诡计和腐朽的欲念,那像个黑洞一样会吸走人的灵魂。 如今临门一脚,清醒的时候不愿细想,睡着了又不自觉地仔细复盘。 看看沙漏,她睡了也没多久,四师兄估计还没走,因为师尊还没回来。 那些事都不会发生的。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这些事发生。 棠梨跑到窗边,看着窗台上摆着的花瓶,里面九朵花开得绚丽灿烂,花瓣好像会呼吸一样闭合又展开。 它们得了长空月进阶雷劫的茵泽,开了灵识,也可以吐纳修炼了,以后说不动还能修炼成人形。 棠梨摸摸花瓣,想到师尊是怎么形容她的,又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抬眸望向窗外,看见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 春天是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寂灭峰上很美。 长空月就死在这个春天。 棠梨简单洗漱,绑了个马尾,翻窗出去摘花。 她摘了一圈小雏菊,和绿莹莹的柳枝一起编了个花环。 长空月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坐在窗前摆弄手里的花环。 棠梨马上跑过去,不等他开口说什么,花环已经戴在了他头上。 长空月:“……” 居然是给他的。 还以为她要自己戴。 长空月有些怔愣。男人戴花环,模样一定很滑稽,他想摘下来,可看她眼神专注,非常坚持,又觉得这也没什么。 第81章 长空月的计划一直进行得还算顺利。 如今更是万事俱备, 只欠东风。 他等着看云无极出什么招,心底也明白那种人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手段,可他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没想过来一个瓮中捉鳖, 在天衍宗设下死阵, 将来参加贺典的人一网打尽。 但仇人太多了,杀也杀不完,云无极敢亲自过来, 必然也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肯定提前做好了准备, 说不定到场的只会是个傀儡。 若他真动手才是中了他的圈套。 到时被他察觉身份, 又占领了道德制高点,长空月不但会腹背受敌,天衍宗弟子也不会幸免。 云无极还有星辰图, 那是长空月必须拿到的东西。 星辰图在云无极便在,云无极若先死, 星辰图必毁。 他必须得到星辰图才行。 掣肘太多了, 云无极太小心,仇人也太多了。 那些鲜血淋漓的人密密麻麻,来得也并不全, 还是有不少守在族中藏着。 他们心虚理亏, 千年来不敢轻举妄动, 想来也是可笑。 “师尊?” 长久的沉默令人不安, 长空月垂眸,望着唤他的棠梨。 “只有这个可不行。” 他忽然放开她说, “贺礼只有这个可不行。” 白色的雏菊花编织在一起,看上去总像是充满了离别的意味。 他不喜欢离别。 长空月唤出本命剑横置在她面前,在她不解地注视下慢慢道:“上次你握着它很合契,它记得你的气息, 跟着你也不错。” “?” 什么意思? 怎么一股要把本命剑送人的语气。 棠梨刚要开口,就听他话锋一转道:“以后有了你,它的日子应该会过得不错,你看这里是不是缺点儿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握住剑柄,低下头来在她耳边道:“这是我的剑,便也是你的剑。你要不要给我们的剑编个剑穗,寂灭剑一直缺一条合适的剑穗。” 母亲编织的剑穗没办法再佩戴了。 其他的剑穗他也不想要。 要说还有谁能做这件事,也只有她了。 棠梨感受着寂灭剑升腾的灵力,好像面对着打开的冰箱冷冻室。 原来只是想要个剑穗吗? 差点以为他要把寂灭剑给她。 不过寂灭剑真的缺剑穗吗? 为什么她觉得它好像很抗拒花里胡哨的东西,一直在散发冷气。 棠梨从小跟着姥姥,懂事早,当家也早。 她是懂一些编织的,缝纫上的手艺也不错。 家境不好,没人照料,姥姥不在之后,衣服破了她都是自己缝。 天冷了御寒的衣服也都得自己动手去做,买是买不起的,只能拆一些过去的旧衣服。 “那师尊想要什么样的剑穗?”她唯一觉得有点难的是,“我在宗门里很少出去,身上没什么线可以用,恐怕做不出太好的。” 长空月毫不迟疑道:“这不是问题,我带你去买。” 棠梨几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长空月握住她的手,就那么顶着她给的花环旁若无人道:“上次陪你下山没能让你尽兴,这次带你去更好玩的地方。” “离贺典还有世间,正好陪你下山去玩。” 没想到有朝一日,棠梨居然能听到从师尊口中说出“玩”这个字。 她迟钝地任他打理,身上衣服换了,他一件一件帮她穿好不知何时置办的布衣,从里到外亲力亲为,她几次想自己穿都被他阻止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拂开她的手,低着头很认真地给她穿衣服。 不带任何杂念,给人的感觉非常专注。 棠梨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丝丝入骨的甜,也有怎么都吹不散的不安。 她直直望着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点他在开玩笑的蛛丝马迹。 可直到给她换好衣服,重新梳了头,他也没有改变主意的想法。 他甚至当着她的面开始换衣服。 法衣褪去,长空月收敛了所有的修士灵气和护体罡风,扮做寻常凡人。 他一身月白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腰间系着款式简单朴素的腰封,身形立刻显得清瘦单薄起来,走在人群之中,比起修士更像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棠梨摸摸头,她的长发被他挽了发髻,一丝发丝都没漏下,比姑娘的发髻多了点成熟感。 不太确定他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又隐隐有些预兆。 所以当两人穿越界门站在凡间街市上时,棠梨也没有特别惊讶。 长空月带她来了凡间。 在这里没有任何被认出来的风险,他可以陪着她去任何地方。 因着凡界有男女大防,不如修界那么自在随意,他特意给她梳了妇人髻,这样他们并肩而行就不会有任何麻烦。 当有摊主唤棠梨“这位夫人”的时候,也就很正常了。 “郎君给这位夫人买支钗吧!” 长空月带棠梨来的是凡界的京城,是整个人间最繁华的地方。 恰逢春日盛景,京中不少宅邸都在举办春日宴,坊市间也热热闹闹,人声鼎沸。 他们行走之中,衣着朴素并不显眼,只是面容着实好看得有些特殊,频频招来不少窥视。 棠梨随手拿了摊位上的梅花簪,便被摊主当做喜欢,张罗着让长空月买给她。 他们没成亲,还不是夫人和郎君的关系。 上次在百味节上,长空月还亲口解释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但这次他没有解释。 他也没打算买那支梅花簪。 “不必了,她只是随便看看。” 长空月说的是心里话。 棠梨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还是能看都得出来的。 她要是喜欢这种簪子,他自己就能制作,比这些摊主做得更好。 走开一些,他正要低头问她要不要,回去好做给她,就听见身后摊主嫌恶地说:“看着生得体面,其实是个穷光蛋小气鬼。” 长空月:“……” “哈哈哈哈哈哈。” 棠梨哪里见过这场面,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笑完了生怕长空月更尴尬,努力想要找补一下,但盯着他有些无奈的样子,又实在克制不住笑意。 “师尊别介意,我知道你不是小气鬼穷光蛋,你超有钱。” 钱还都给她了,那么多宝贝,至今都在她的乾坤戒里,不要都不行。 长空月拉着她往别处走,走了没几步就说:“这里有很多人,既然要扮做寻常夫妻,便不要再叫师尊了。” 棠梨嘴角的笑意凝住,脚步稍稍停顿。 街市上传来飞驰声,有皇家马车快速穿过,百姓匆匆逼退。 长空月立刻护在她身前,避免她被人或马车撞到。 马车极速穿行,车帘却始终平静垂下,不暴露内部任何景象。 在越过长空月和棠梨时,马车的车帘主动掀开,棠梨抬头的瞬间,看见帘后一抹黑影。 金漆玉雕的皇家马车里坐着一个男人,他身着玄黑为底、绣以暗金龙纹的锦袍,华贵内敛,不怒自威,满头黑发被一顶简单的玉冠束得一丝不苟,展露出无可挑剔的俊朗面容。 视线交汇的一瞬间,他放下车帘,消失在坊市尽头。 棠梨收回目光去看长空月的脸,没怎么把这个插曲放在心上。 不过大概也能猜到对方的身份。 凡间能穿龙纹的人就那么一个,坐的又是皇家马车,还能是谁? 这一任的人皇也并不简单,虽身负残缺的“紫微帝星”命格,无法修行,却掌控着连修仙者都忌惮三分的庞大国运与龙气。 剧情后期不管修界魔界冥界闹得多大,人间始终在他的管控之中保持稳定。 虽然无法真正独善其身,至少结局也不像修界那般凋敝至无人可用。 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刚才那一眼应该不是随便看看,估计是认出他们的身份了。 这些思绪不过都在电光石火之间。 思考这些,更像是为了缓解因长空月的话所产生的紧张。 就好像多想一点剧情,就能不那么局促一样。 ……扮做夫妻,不叫师尊,该叫什么? 棠梨看了他一会就沉默地低下头。 周边的人此刻慢慢恢复了正常,他们对皇家马车如此急奔的情况习以为常,长空月也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天际边泛起金色,晚霞照耀在繁华错落的京城,这里没有修界的仙气与恢弘,却有着长空月最希冀的平凡与稳定。 他们走出好长一段路棠梨都没说话,直到快到街尾的时候,他的手腕突然被拉了一下。 “快看那个!” 她拉着他的手兴奋地指着不远处的摊位。 这里已经略显偏僻,没了奢华的酒楼和珠宝店,只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摊位。 日落西山,摊主支起桌椅板凳,张罗着售卖现做的吃食。 棠梨对昂贵的酒楼不感兴趣,却对这些街边小摊非常有兴趣。 长空月被她拉着往前,耳边送来她自然而然的吩咐:“夫君,我要吃那个!” “……” 称呼是长空月要求换的。 可真的叫出来了,难受的人也是他。 难以形容的酸涩填满了胸腔,情绪上肯定是满足和高兴的,可身体却像是溢出酒液的酒杯,明明酒都洒了出来,还没喝上一口,人却好像醉了,胸闷头晕,很难受。 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长空月紧抿嘴角,跟着她坐到寻常小摊前,听她非常融入地和摊主要吃食,顺便聊着一些亲切的话题。 就好像她本身就在这样的地方长大。 第82章 长空月的家人肯定都已经不在了。 已经不在的人没有办法再找回来。 但至少还有她。 棠梨隐隐察觉师尊的家人死因不简单。 若是善终, 回忆起来更多是温馨和快乐。 可他的家人又是要每年去幽冥渊祭奠,又是让他如此沉寂,乃至于情绪有些失控, 绝对是未得善终。 就像她的姥姥一样, 她死得那么惨烈,棠梨每次想起都心里发冷,她永远忘不掉姥姥吐着舌头被吊在绳结上的样子。 她没有仇人可报, 是疾病带走了姥姥, 她什么都做不到。 尘世漫长, 师尊活了这么久,已经是这样的修为这样的地位,再不简单的死因也该大仇得报了吧。 他平时看起来情绪总是稳定, 原书里殉道的时候也很坚决,不像是有什么割舍不下的。 要是还有弑亲的仇恨, 怎会那么果断选择去死。 ——除非他并没有真的死去。 棠梨看过太多小说, 什么套路她都懂一些,死遁这一招更是没少看。 但大多小说死遁的都是女主,她没见过男主来这个的。 这个猜测来得有些突然, 好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既觉得荒谬又无法彻底将刺拔出。 阳春面的热气在面前升腾, 棠梨缓缓回过神来, 长空月已经坐了回去。 他正认真地帮她挑起面来降温。 太烫不能入口,凡间又不方便使用法术, 就得用最原始的方法。 “好了。” 他将温度适口的那碗面推到她面前,顺手还递了筷子过去。 那还说啥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棠梨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好久没吃凡食,又是如此热腾腾的汤面,一口下去,她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好舒服。 温暖又熨帖,心情都好了起来。 棠梨眼睛明亮地示意长空月也尝一尝,长空月一开始没打算吃,不是不合群,是怕她不够吃。 见她主动分给他,他才拿了筷子准备尝一尝。 天色暗下来,街市上人来人往,又有不少人来吃面,都是平民百姓。 他们坐在人群里面,尽管刻意保持低调,还是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有人匆匆走来,停在他们的桌边,棠梨正在吃面,一抬头就瞧见一副挑剔的眼神。 来人是个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女子,穿着面料上好的藕荷色交领长裙,绾着长发,瞧着十分干练。 “这位郎君,这是我家小姐给你的。” 一张透着香气的信笺堂而皇之地从棠梨面前掠过,递到了长空月的面前。 棠梨瞳孔微微放大,嘴里的面突然就不香了。 “郎君可要收好了。”女子意味深长道,“一步登天的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了。” 有人似乎认出了女子的来历,凑在一起议论着。 “那是不是晋安公主府的人?” “应该是,看她的衣裳制式应该没错。” “快看,公主的马车!” 棠梨顺着说话声望去,果然看见偏僻的摊位不远处,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奢华的马车。 汗血宝马套着银色的甲胄,甲胄上散发着淡淡的灵力,就连车身都弥漫着灵气。 晋安公主,棠梨认真翻了翻脑子里的员工手册,然后发现她不算是真正的天家公主。 她是救驾有功,又受钦天监推崇,认为其具有天命后册封的公主。 理论上钦天监的意思是,晋安公主可以当皇后。 但人皇顾九歌身体一直不太好,哪怕已经二十五岁,依旧不打算娶妻,妃子都没一个,更别提立后了。 他不想耽误女子姻缘,既有天命,那就封个公主,也算是顺应天命纳入皇家了。 ……新的解题思路诞生了。 晋安公主很得宠,在京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人敢忤逆她。 哪怕不提公主的身份,她也是国公府出身的小姐,自小金尊玉贵。 被这样的人看上,确实是一步登天的机会来了。 只可惜机会给错了人。 长空月眼睛都没抬一下,更没有接下信笺的意思。 他甚至不打算和女官说话,拿起棠梨撂下的筷子,端起面碗来体贴地喂她吃面。 “别看了,面都凉了。”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洗过很多次的简陋木筷,圆润的指腹清透好像升温的白玉,棠梨一时不知道是想吃面多一点,还是咬他手指多一点。 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吃面。 他举了好久,面真要凉了。 面这种食物放久了就没有任何美味可言了。 棠梨没要他一直喂,很快接过碗筷自己吃。 长空月就这么一直安静地望着她,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了。 女官当然知道碰了钉子。 但这样不把她当回事,晋安公主府的面子被砸在地上,也着实让人恼怒。 虽说郎君的夫人瞧着确实生得也不错,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寻常女子,怎么和公主相比? 公主看上的人,哪个不是上赶着,就算当着对方夫人的面,也从未有过失败。 女官还想说什么,可她发现自己忽然说不出话了。 她数次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以为是公主那边有什么别的安排,气不过地拿了信笺回去。 刚上马车,她就指着嘴巴用眼神询问公主何意。 公主拧眉看着她:“你这是怎么了?” 她不知道女官身上发生了什么。 所以不是公主的意思。 女官一愣,有些惊慌,她用手比划着自己的意思,奈何公主看不明白。 公主身边的一个少年这时忽然开口:“她被人用了禁言咒。” 晋安公主一顿:“你做的?” “不是。”少年望向窗外,“这样无声无息的禁言咒,在下用不出来。” 凡间有不少为皇族效力的修士,但大多都是散修,或是皇室自己培养的修士,与天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少年如今不过筑基修为,是晋安公主府中幕僚,平日里随侍身边护卫安全。 他哪里见过这样高明的法咒。 晋安公主闻言,立刻亲自探身出来要弄清楚那郎君来历。 定睛之后却发现,刚才的面摊处早就没了那两个人。 “……” 来人身份不凡。 难怪生成那副模样。 晋安公主只觉得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此时此刻,皇宫之中。 顾九歌执灯望着神殿里悬挂的一幅画像,确认与他今日在外所见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间神殿是用来祭祀的,里面悬挂着许多画像,皆来自修界举重若轻的人物。 眼前这个人是—— “长月道君。”顾九歌喃喃道,“不对,应该唤为长月仙君了。” 他回眸望着身后的臣子:“有修士跨越界门,你们还是一点都发现不了吗?” 大臣汗如雨下:“陛下,若是寻常修士,法器必定会给出提醒,但……” 顾九歌顺着他道:“但长月仙君此等高修,即便是宫中所制的法器也难以窥探行踪。” 大臣噗通一声跪下来。 顾九歌没再看他,把手里的灯给了护卫。 护卫凑近低声道:“陛下,需要微臣做点什么吗?” “对上那样的高修你什么都做不了,去了也是送死。”顾九歌淡淡道,“也没必要去做什么,仙君想来只是带着弟子或是挚友来凡间转转,不会在此过多停留。人家并无恶意,我们也不要多去打扰。” 他走出神殿,看着夜幕渐深,慢慢说道:“但这种守不住国门,由人随意进入的感觉,还真是多少年都无法习惯。” 修士倒还罢了,若是妖魔呢? 百姓的安慰要如何保障? “长月仙君的渡劫大典,可送上朕的贺礼了?”顾九歌回眸问道。 护卫立刻说:“已经送上贺礼,天衍宗收了贺礼,发了请柬回来。” “好。”顾九歌道,“朕亲自去一趟。” 护卫一愣,还想说什么,只见陛下抬起手来,便也什么都不敢说了。 夜很深的时候,棠梨终于买到了想要的线。 寂灭剑剑身清寒,气息冷冽,很适合银色白色的线。 师尊整日也都是这些色系的衣物,配这个颜色的剑穗正合适。 她摆弄着手里的几捆线,念叨着:“这是我的,这个是师尊的。” 长空月看了一眼,把那两种线对调了一下。 “我想要红色的。”他指明说,“用这个编。” 棠梨很意外他居然有自己喜欢的颜色,还是红色。 不过只要他喜欢就够了,合不合适不重要,最要紧是喜欢。 “没问题。”她握着红线团说,“包在我身上,贺典之前肯定让师尊戴上新的剑穗。” 长空月沐浴着月华垂眸凝视她,伸手唤来本命剑,直接交到她手里。 “放在你这里,佩上之后再给我吧。” “……” 棠梨握过这把剑两次。 每一次它都给她很特殊的感觉。 就和握着它的主人时感觉差不多。 她表情微妙地没伸手,长空月直接将剑缩小成发钗大小,别在了她的发髻上。 棠梨抬手摸向发间,不等她做什么表示,长空月便道:“走吧。” 天色很晚了,在外面逛了一天,确实该走了。 “要回去了吗?” 到了嘴边的话换成这个,棠梨抱着怀里的线团抿了抿唇。 不太想回天衍宗,不是不喜欢,是担心回去之后即将面对的剧情。 尽管有信心能处理好,可又怕有个万一。 长空月握住她的手,对她说:“不想回去也可以不回去。” 第83章 那是怎样的景象? 曾经清隽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粗暴揉捏、熔化后又凝固。 左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狰狞质感, 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扭曲的深色组织。 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外翻,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仿佛曾被利刃劈开又被烈火灼合, 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留下不自然的微曲。 嘴唇的线条也因烧伤而显得不对称,一侧唇角被疤痕拉扯得向下。 这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幅苦难与毁灭的遗迹, 甚至像是一种留存在他身上的诅咒。 棠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发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烈跳动。 她用散漫轻松的念想缓和压抑的气氛,颤抖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唇瓣找到他唇瓣的一瞬间, 被他幻化出来的狰狞面孔都消失了。 他的面颊光洁如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摇曳的涟漪。 他不但毫发无损, 面容甚至比之前更盛。 说不出哪里变了, 但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周身的灵力剧烈波动,月白的光点自眉心扩散,如同最温柔的洗涤, 流遍他全身。 焦黑的外壳开始片片剥落, 不是血淋淋的, 而是像风化的泥壳, 化为细碎的灰白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每剥落一片, 底下露出的,是如玉般温润却毫无血色的新肌肤。 这个过程缓慢而寂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感。 仿佛亲眼目睹一尊被埋藏在污秽泥土中的绝世玉像,正被时光之手一点点拂去尘埃, 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五官的轮廓依稀有着长空月的影子,却又被精妙地调整升华到了另一个维度。 若说之前的长空月是山巅积雪,清冷孤高,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积雪在极致纯净的月光下升华而成的,虚无缥缈的月华本身。 最大的不同还在于气质上的转变。 以前的师尊是冷的,严苛的,遥远的,但终究还是在人的范畴。 而此刻的师尊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围。 他的俊美带着一种不属于红尘的,极致的脱俗与神性。 这让棠梨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借助庙宇时看见的那幅神像,仿佛多看几眼都是对他的亵渎,而他随时会化作一缕月光消散。 这与最初鬼魅阴森的恐怖面容当真是天差地别。 如此巨大的变化带来强烈的落差感,让棠梨一时分不清是更能接受妖异的他,还是现在俊美到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 “那是怎么回事……”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语无伦次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恐怖模样不像是故意吓唬她的,或是考验她的。 现在的脸又比她印象中熟悉的他更好看。 好看到她甚至不敢抬眼了。 这难道是吓到人之后幻化出来的安慰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模样都是他,他可以是任何样子? 棠梨长睫飞快扇动,不敢看不敢触碰他的脸,却因为距离太近床榻太窄小,在他靠近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被迫注视他。 不行。 杀伤力实在太强了,就像是月下的琉璃,波光扇动,熠熠生辉,有着天然的属于古老仙裔的矜贵风度。 “呼吸。” ……她又要窒息了吗? 看起来还真是落下病根了,情绪一激动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和心跳,但收效甚微。 只要还在看他,还在因为那盛极的面容而战栗,就很难真的冷静下来。 “刚才吓到你的是我的样子。” 长空月这时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很认真,不带任何玩笑和谜语人的成分,就很直白在告诉她事实。 “现在你看见的也是我。” “平日里你熟悉的样子亦是我。” “这就是全部的我了。” 他任何的样子,属于最真实他的样子,死去时他的样子,还有面对世人的样子,她都见过了。 他想要把可以告诉她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保持坦诚。 长空月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眉心一点朱砂痣印在她眉心,神魂与她无声无息地交织。 四肢缠绕,身体紧绷,明明看着在很素地睡觉,可棠梨闭着眼睛,浑身紧绷战栗到了极点。 月华般清冷肆意的神魂将她薄弱的神魂包裹拉扯,搓揉反复,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这要是真的死了去了幽冥渊,被阴差确定死因,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此人怎么死的? 爽死的。 “……” 这也太可怕了。 她像身处火焰之中,神魂完全被点燃,但一点都不疼,只有过瘾和干渴。 极致的愉悦中她竟然还走了一下神,想到他突然幻化出的焦尸面孔,不正像是被火烧干之后剩下的吗。 那个偶然发现的梦境再次闯入脑海,甚至激起了神魂的动荡。 那不绝于耳的哀嚎与他此刻的喘息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是在火海还是在现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日的竹林风景和棠梨想得一样,诗情画意,极具格调,毫无阴森冷意。 夜里好像聊斋男鬼一样的长空月,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美得超限,不属于真人范畴的样子被他完全收了起来,她面对他的时候就可以稍稍冷静了。 棠梨没起床。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线团,低着头认真地编剑穗。 师尊没有回去的意思,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在院子里面做早膳,画面静谧和谐,她到了嘴边的问候并未出口,安静地退回屋里来,回到床上做一些她的事情。 编着手里的红线,棠梨拨弄着流苏,一会因为昨晚的事情惆怅困惑,一会又因为今日晨起的氛围而不自觉勾起嘴角。 凡间的日子很安宁很平凡。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灵山灵海,只有再寻常不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这样的日子让人很安宁。 很快长空月就进了屋,他端着碗碟,做了两人的早膳,菜和米是哪里来的也无需多问,他肯定有的是办法,她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了。 不用他喊,棠梨自动放下线团去了桌边,端起碗筷时还顺便把他的也递过去。 长空月接过碗筷,视线在她脸上停滞几息,忍不住回想昨夜他露出那么可怕的面容时,她居然不闪不躲,还瞪大眼睛亲了他。 没有人能克服本能的恐惧。 所以她就算害怕闪躲他也觉得很正常,不会介意。 但她没有。 可能多少有一些身体上自发的颤抖,但心里和眼里都没有退避。 有惊骇错愕,但没有嫌恶和躲避。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一时没控制住,又给她看了他真正毫无掩盖的面容。 她应该会更喜欢他真正的脸,那比现在还要好看一点。 她见了应该就会忘掉他吓人的样子,不会生气怪他吓唬她了。 有些弥补也有些讨好,原想着天亮之后继续维持那个模样,不过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除了这身不错的皮囊,他的内里污秽不堪,罪孽一身,又何必再去显摆那身皮囊。 这样的行为太愚蠢了。 长空月有些食不下咽地用膳,他还没吃多少,棠梨就先吃完了。 她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在他疑惑抬眸的时候,突然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长空月:“……” 晦暗的双眸有了色彩,阴郁的情绪和煦起来,他看到她转身跑回床上,趴在那里继续编剑穗。 有一种他们在过日子的感觉。 长空月顿了顿,品着口中饭菜,忽然觉得今日手艺并未失常,饭菜还算合口。 过了没多久,棠梨主动打破了沉默:“师尊和我一起离宗几日,宗门里都安排好了吗?” “不必安排什么。”长空月道,“我在不在,天衍宗都可以正常运转。” 确实。天衍宗可是有七个长老,哪个都不是吃干饭的。 宗主本来管得就不多,走多久都不会影响它的日常运转。 但这本也不是棠梨真正想问的。 她将剑穗最后的部分收尾,看上去很认真,其实心底在组织着措词。 良久,她微微抿唇道:“我们这样出来,就算在凡间也可能有认识我们的人。” 所以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他们扮做夫妻游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要怎么对外解释? 棠梨瞄了一眼长空月,桌案都收拾干净,他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会不有什么麻烦?” 嘴上担心着麻烦,心底又是怎么想的? 也许巴不得麻烦快点来。 想要让这个人彻头彻尾属于她,就算有麻烦也无所谓。 背负骂名也没关系,想要得到的心前所未有的高涨,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困难,都像是得偿所愿之前的考验。 但长空月的回应让棠梨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用担心这些。” “……” 不用担心这些具体是指什么? 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还是不用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这两点的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棠梨盯着他等他说得更具体一些,可他没有再说了。 他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问:“这么快就编好了?” 他的语调那么柔和,肩膀滑落的发丝痒痒地抚过她的面颊。 棠梨神思飘忽一瞬,觉得他肯定是让她不必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第84章 宗主的渡劫贺典是天衍宗几百年来的头等大事。 这样的盛事自然要举全宗之力。 抠门的玉衡难得大方起来, 不管什么都要用最好的最大的。 棠梨走在中心道场,看着周围忙碌不断的弟子们。这么多人忙了这么久,四师兄仍然觉得有些地方不够完善, 拉着她非要她给出出主意。 “小师妹, 我们几个早就搬出来了,平日里也不能常常见到师尊,但你就不一样了。” 玉衡饱含希望道:“你就住在寂灭峰, 你来帮师兄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长空月原本的七个弟子里, 就没有一个是不优秀不好看的。 玉衡更是出身名门, 面容俊美,那双长眸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眼尾微挑, 看灵石账目时是精明的盘算,看美人时便是多情的缱绻。 棠梨刚回宗就被他一个传音叫下来了。 现在苏清辞离开了天衍宗, 她也不必日日都在寂灭峰上躲着。 很少有这样在宗门里闲逛的时候, 棠梨脚步有点虚浮。她认真看了看这里的布置,为了迎合师尊的喜好,就算是贺典四师兄也没敢大红大紫地装扮, 都是用银色或绿色, 最多再添一点蓝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斯莱特林呢。 棠梨想到长空月选了红色的剑穗, 心里猜测其实他还是喜欢红色多一点。 不过到了嘴边的建议, 不知怎么最后又没说出来。 还是用这个色系吧。 换了红色长空月搞不好反而适应不了。 一点点红色可以,太多他能接受吗? 他明明想选红色, 却日日穿白色,也不怎么爱穿新衣,必然有他的用意在。 “四师兄,都挺好的, 没什么缺的了,非常完美!” 棠梨知道四师兄已经非常周全,他这么焦虑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毁掉这么重要的贺典。 她只需要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就行了! 听她这么说,玉衡紧绷的情绪稍稍缓和。 略顿了一下,他提起一件事:“上次云梦少主来向小师妹求亲,也不知你们之间是否有过什么。这次师尊的渡劫贺典,云夙夜肯定还是要来,甚至连他父亲都要来,他们的位置有些不好安排。” 云无极自然要坐在除了师尊之外最尊贵的位置上了,那就代表这父子俩离棠梨会有点近。 玉衡担心棠梨会不自在,也怕师尊觉得晦气。 他左思右想还是决定:“所以我要搞一个前所未有的座位排序,师尊的自然无可更改,但其他人这次全都是配角,还分什么高位低位?全都是末位。” 棠梨眼见着他拉出一张金光闪闪的图来,指着中央的莲座道:“师尊就坐在这里,其他人都站着,总共就这么大地方,他们愿意怎么站都随便。” 只见莲座与其他客人之间隔着一座云桥,桥下还有波光粼粼的天水,便好似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其他人,他们与师尊之间就是有着这样的云泥之别、天堑之别。 怎么说呢。 棠梨猛鼓掌。 “四师兄,你真是个天才!”她睁大眼睛真心实意道,“就这么安排!越远越好!最好让他们根本看不清楚师尊!” 这样一来,云夙夜别说来给师尊下毒了,面都看不见了! 这简直是天助她也! 从今天开始四师兄就是她亲哥,她绝对拥护他的一切决定! “过奖过奖,小师妹过奖了。” 玉衡的嘴角控制不住上扬,显然对棠梨的认可和夸奖非常受用。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但你的位置要怎么安排?你想在哪?在师尊身边还是与我们一起?” “同我们一起,便要和他们一起了。” 这里的“他们”特指他前面的提到的云氏父子。 棠梨当然希望跟着长空月。 不过贺典是最重要的剧情点,熬过这次没出事,那应该就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至少师尊和天衍宗暂时是安全了。 这种关键时刻她还是在外面盯着云夙夜好一点。 他这次求亲失败,回去指不定要琢磨什么坏主意,贺典全程都不能让他离开她的视线。 棠梨想明白就说:“我和师兄们一起,我也得帮忙。” 玉衡笑起来,刚要应下,忽然神色一顿。 他面色迟疑地望向她身后,棠梨循着望去,看见了一个意外的人。 是大师兄。 虽然他明面上已经不算是长空月的弟子,但私下里大家还是习惯了叫他大师兄。 玄焱素衣长袍站在不远处,也不知来了多久,在一旁看了他们多久。 他总是将每一根发丝都梳得一丝不苟,紧紧束在墨玉冠中。 他身形又高大挺拔,如一座沉默的山岳,给人以无形的压迫感。 “大师兄。” 玉衡唤了他一声。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额角有些发疼,青筋略微跳动,昏迷时那难以辩论真假的梦,在清醒过来后并未消散忘记,反而非常清晰。 他清楚记得梦中与现世的不同,更记得自己与棠梨的朝夕相伴。 那些画面真实极了,就好像他真的经历过一样,以至于他此刻根本无法用从前的眼神和心情看待她。 但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如今最紧要的是师尊的安危。 梦中的场景有些发生了,有些改变了,似乎并不能当做某种依据。 可玄焱素来谨慎,他秉持着宁可杀错也不放过的想法,绝对不会让师尊陷入任何危险之中。 “长老!长老!” 有弟子匆匆抛来,似乎是哪里出了点小问题,喊了玉衡去看。 在现场见到玄焱,他们尴尬地在“长老”的称呼前面加了个“四”。 玄焱根本不在意这些虚名。 他早就不是长老,更不会误会他们是在喊自己。 玉衡要走,那这里就只剩下他和棠梨。 棠梨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尴尬,玉衡走了没多久,她也主动道别离开。 玄焱想到梦里害死师尊的人,就不免想起那人前不久还来和小师妹求亲。 小师妹—— 她在梦里不是小师妹。 玄焱微微启唇:“师妹请留步。” 棠梨僵了一下,回头望向他:“大师兄还有事吗?” 玄焱静静地看着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其实并不能将她和梦里那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们一点都不像。 所以那就是个无端离奇的梦吧。 可若真的只是一个梦,为何那么有逻辑,又有很多事情真的发生了? “不必唤我师兄了,我已经不是你的师兄了。” 这样的话对着玉衡的时候没说,对着棠梨倒是说了。 棠梨垂眼仔细想,不叫师兄叫什么?叫名字? 想想对玄焱直呼其名,她就浑身不舒服。 “大师兄不是也还在叫我师妹吗?”她决定摆烂不管,“那我也还是叫你师兄。” 玄焱张张嘴,颇有些哑口无言。 但片刻之后,他便从善如流唤她:“小长老。” “……”我……你……棠梨表情扭曲,变幻莫测。 玄焱盯着她看,本来沉重严肃的神色,莫名因为她的不自然而放缓了一些。 气氛稍有些变化,棠梨也觉得没那么压抑了,她古怪地望着玄焱,玄焱先一步错开了视线。 他捻着指腹,望着廊外盛放的花:“小长老与云氏少主的婚事未成,可会觉得难过?” 云夙夜不是冒然来求亲的性子。 他说了是来赴约,那肯定是提前就和棠梨说好了。 都能谈婚论嫁了,他们必然是有些感情,玉衡没挑明说,玄焱却不怕直白说。 相比起贺典上可能会发生的意外,这些不自在都算是小事。 “宗主从来不会看错人。”玄焱垂眼说道,“宗主会拒绝这门亲事,便说明云少主不是良配。小长老即便有心予他,也得再好好思虑,重新做出决定。” “这么长时日过去,相信小长老也有自己的打算了。” 玄焱抬眸直视棠梨:“小长老一定会相信宗主的判断,对吗?” 棠梨算是听明白了。 玄焱在担心她为了云夙夜和师尊产生嫌隙。 他可能觉得她和云夙夜两情相悦,却被师尊斩断姻缘,怕她怀恨在心或者思想高度上不去,被利用着做一些错事。 ……晦气!! “大师兄,我允许你对我有一些误解,但我向你保证,我这个人品味还是很好的!”棠梨快步走上前,“我当然知道云少主不是良配,本来也没打算和他成亲,那就是个误会。” 误会吗? 玄焱眼睫轻颤,低头看着她靠近的裙摆。 梦里的记忆不断闪过脑海,他有些头疼地皱起眉,淡淡的红色从眼底一闪而逝,他很快拂袖离开,棠梨剩下的话都没能说出去。 ……这是怎么了。 怎么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 不过玄焱的话又一次提醒了她,云夙夜在求亲的事情上失败,回去到底会再做什么打算? 下毒这件事是肯定还要做的,除此之外呢? 很快棠梨就明白除此之外云氏还做了什么。 这日是贺典的前一天,地位比较高的道贺者都会在今日到达天衍宗,包括云氏父子。 棠梨和其他师兄们换着班来迎客,她总能感觉来人会将视线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搞得她还以为自己哪里有问题,抽空拿镜子照了照。 衣着完整妥当,还难得梳了好看的发髻,发髻还是师尊给梳的,肯定不会有问题。 既然不是形象上哪里出错了,那就是别的原因了。 第85章 长空月与云无极相识时, 两人都不过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云无极比长空月稍微年长一些,两人因一次共探秘境结识,意气相投, 成为好友。 云无极处处妥帖, 很懂得说话的艺术,任何人与他相处都会觉得非常愉快,长空月自然也不例外。 长空月因身份特殊, 外出历练时用的是假身份假名字。 在外人看来, 他不过是个无名小卒, 但云无极那时已经是云氏少主,身份尊贵,地位崇高。 这样的人如此平易近人, 和寻常修士为伴不拘小节,毫无架子, 自然更加令人钦佩。 几次遇险共同退敌后, 他们成了推心置腹的挚友。 那时任谁都知道云氏少主有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至交好友,许多人都会因为云无极的身份而为长空月提供优待。 但从长空月暴露了他的修为远超云无极的事实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出门在外, 长空月刻意低调, 只做筑基修士打扮, 也遮掩了面容。 只是一次误入上古法阵, 这些掩饰都失效了,云无极将他的真容和修为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带他出阵之后,他沉默不语了好久。 长空月自知自己有所保留,不算坦诚,恐怕伤了好友的心。 再次见面之后, 他便决定坦白一切,包括他真正的身份。 听闻他的坦白之后,云无极露出惭愧的神色,解释自己并没介意,只是怕暴露了身份的长空月会介意,所以才暂时没有联系。 既然他隐藏身份,一定有他的用意,云无极不想因为自己打乱他的计划。 总之云无极自始至终都在扮演一个好友,好人,好兄长。 他扮演了数年,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以至于那时的长空月对此深信不疑。 便好像现在修界的这些人一样,他们对拥有着星辰图的云无极充满了钦佩和仰慕。 他们信任他的程度就如同当年的他。 这份信任害死了他全族。 长空月静静望着这位故友,若是以前,他恐怕还会与他虚与委蛇,但现在不必了。 收尾在即,计划基本已经完成,云无极人到了就不会收手,他没必要再给他好脸色。 既然他传言他眼高于顶,连他都看不起,那长空月便将这个传言坐实。 云无极好言相与,他却一个字都懒得和他说,当着云氏族人和天枢盟核心成员的面,毫不犹豫地带着棠梨消失在原地。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谁也不理,完全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云无极眉头跳了跳,嘴角笑意几乎有些把控不住。 他已经做了一千年的修界至尊了,已经再也没有人需要他放低姿态去维系和讨好。 这让他的伪装技能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没关系。 对于将死之人,他一向十分大方,不介意对方多张狂一阵子。 长空月走了,墨渊他们却没走,师尊可以不理人,他们还是要招待“客人”。 墨渊微微拧眉,心底有些不安。 他的不安不是来源于云无极,而是来自于师尊。 他是众多弟子里第二年长的,比起专注正面的大师兄,他接触师尊另一面更多。 他深知天衍宗和云氏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无法调停地步,七师弟近日一直疯疯癫癫地念叨着有人要死,还是那日站在求亲大殿中的人,里面不管哪个人都对他们很重要。 就连云夙夜也很重要。 若云夙夜死在渡劫大典上,死在天衍宗内,云无极要借题发挥可太容易了。 云无极舍得这个独子吗?舍得他最优秀的作品吗? 墨渊抬起手臂淡淡说道:“师尊宗务繁忙,还请诸位见谅。” “云盟主的下榻之处早已准备妥当,诸位随我来吧。” 宗务繁忙?糊弄鬼呢。 长空月多少年不管天衍宗宗务了,宗务繁忙的是墨渊还差不多,他怎么说得出这种借口的? 来人里面大部分都知道,外界关于长空月的风言风语是有意散播的。 若非如此,谁敢说一位仙君和盟主的闲话? 他们心知肚明这是怎么回事,也不觉得长空月真会是那种人。 他塑造了几百年的好形象,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谁能想到做了仙君,就是派头不一样了呢? 他居然真的不把盟主放在眼里了! 所有人都望向云无极。 云无极缓缓地双手交握,揽入袖中,颇为自在道:“自然见谅了,我们是来参加喜事的,哪里有那么多介怀。还要同二长老道个歉,族中晚辈口无遮拦,惹二长老和小长老不快了吧。” “夙夜。”云无极微微偏头,“送上赔礼。” 云夙夜立刻上前取宝道歉,速度很快很自然,显然做了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墨渊比他反应更快:“不必了。” 他眼皮也不抬道:“贺礼已经收过,不会再要别的,时辰不早了,云盟主请吧。” 这简直是明言不屑于云氏的赔罪,更懒得再继续和他们浪费时间。 苏清辞看在眼里,只觉得天衍宗在师祖陨落后气数便尽了也是情有可原。 这一个个不知变通的样子,当真是连一个想在这次贺典里救下他们的人都接受不了。 想到墨渊就是尹棠梨那个奸夫,更是充斥着对此人的挑剔与厌倦。 她目光转向一向抠门的四师叔,云氏可没差的东西,拿了至宝来道歉,他真舍得不收吗? 玉衡接收到苏清辞那个视线,忍不住摸了一下鼻尖。 他是什么随便贪财的人吗? 他小气抠搜不假,但那也是分情况的。 见云夙夜没退开的意思,玉衡直接道:“小师妹不在这里,被冒犯的人是她,我们不能替她收礼原谅,云少主请收回吧。” “……”还真的拒绝了。 还是以这种理由。 苏清辞表情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冷漠上。 说是赔罪礼,不过是想先礼后兵。 根本就没人觉得尹棠梨配被道歉。 怎么就能还拿起乔来了。 没人咽得下这口气,不过云夙夜看起来可以。 “好。”他从善如流地收了礼物,温文笑道,“那便之后亲手交给尹师妹。” 墨渊多看了他一眼,云夙夜慢慢回望过去,两人视线交汇,墨渊眼里的挑剔与冷意,云夙夜感受相当深刻。 他不紧不慢地回到父亲身边,墨渊也安然走在前面带路,这一段小插曲似乎就这么过去了。 只有墨渊一个人带路,其他长老都陆续离开去做别的事,贺典盛大,他们都忙得很。 苏清辞不那么在意其他人,但路过玄焱的时候,她忍不住脚步停顿了一下。 她想和他说几句话,问问他后不后悔,有没有想到她在被他那样冷酷无情地逐出师门之后,会有这样荣耀回来的一日。 他说过再见就是敌人,可她不还是进来了? 还不是踏足了天衍宗的地面,还不是让天衍宗对她敞开了大门? 说到底玄焱又做得了什么呢? 等变故发生,师祖和天衍宗陷入危难之际,她出手相助,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清辞暗暗垂眸,扫过玄焱素色的锦袍。 他站在那里,注意力从头至尾不曾往她身上移动。 他始终望着走远的云无极和云夙夜,苏清辞落后不少,不得不跟上去。 追上队伍之后,她回了一次头,依然没和玄焱对上视线。 玄焱走了,走得毫不犹豫,利落干脆。 他状态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不再一味地颓废消沉,修为似乎也精进许多,竟像是回到了消耗半生修为给她压制毒性之前了。 这么快? 他怎么精进得这么快? 他又能修无情道了? 苏清辞满心疑惑无人能解,她有那么多情绪要发散在这个人身上,可这个人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她走得极不甘心,还有不愿承认的失落。 今夜的天衍宗一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 棠梨也是其中之一。 她觉得自己的处境说一句水深火热绝不为过。 师尊生气了。 非常生气。 他生气和别人不一样,他不发怒,不怪罪,也不说话。 他就一直不断地给她检查身体,将她用过万物剪之后有些发昏的脑袋恢复原状,然后一言不发地躲到远处去了。 他的寝殿不算特别大,两人一人一个角落坐着,却已觉得很远。 他坐在蒲团上闭眼入定,她则在床榻边眼观鼻鼻观心。 师尊三番四次强调她不能再用万物剪,可她还是冒险用了。 他生气一点都不奇怪。 气了也不会不管她,还是将她都先安置好,才自己一个人闷闷地去入定。 棠梨在床边老老实实坐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跑到了他身边。 “师尊?” 她蹲在他身边小声唤他。 他闭着眼一点反应都没有,盘膝坐得稳稳当当,那是真入定了。 她要是有眼色,就该安安静静地出去,别来打扰,等他自己消气再来。 要棠梨说,她要真这么做了那才是没眼色。 她可以断定,她现在要是走出这个门儿,明天就别想看见长空月的半个笑脸。 他能一个人把自己气死! 于是棠梨也不管他是不是真入定了,直接坐到他身边,紧紧挨着他。 他人被她撞了一下,稍稍有些震动,但眼睛还是闭着,不动如山。 棠梨忍不住凑近盯着他眼睛看,长睫密实地重叠在一起,一点颤动的意思都没有。 第86章 墨渊整夜未眠。 他睁着眼到天亮, 连入定都做不到。 不能闭眼。 一闭眼脑海中就会出现奇怪的画面。 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见了一点声音,很快就离开了, 可那细若游丝的呜咽声不断在耳边回荡, 从最初的飘渺缓缓放大,直至震耳欲聋,令他心跳剧烈沉重。 墨渊身子猛地一震, 周围陈设都被他豁然展开的剑意击碎。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附近的弟子, 有人在外询问:“师尊?你没事吧?” 墨渊急促地喘息着, 压抑说道:“我没事,回去休息,不必理会这里。” 弟子似乎有些犹豫, 但墨渊积威甚重,没人真的敢忤逆他, 所以弟子还是老老实实走了。 墨渊闭了闭眼, 抬手拭去额头细密的汗珠,慢慢起身走到窗边。 他打开窗,静静望着天上繁星和明月。 明月与繁星映衬, 今夜夜色很美, 它们是那么登对。 所以明月和繁星在一起无需任何人去质疑, 他要做的是守护这片美丽的夜空。 只有他们才是相配的, 地上的尘埃不该有什么奢望。 墨渊缓缓放平呼吸,说惊讶也不惊讶, 他心底明明早有预料。 只是今夜实在毫无心理准备,也没想过会这样直面事实,这一切带给他的冲击感,让一片死水也翻涌不停。 ……其实还是会有一点难受。 说不清道不明的淤堵梗在肺腑之间,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最终颓然地斜倚窗边,睁着眼直到天亮。 今日便是贺典正式开始的日子了。 天衍宗是道宗,大家都是修士,举办宴会并无庸俗的丝竹歌舞,只准备精美的点心和上好的仙酿,容各宗大能好好喝上一杯沾沾喜气。 有仙君坐镇的灵山福地,人人都能感受到与别处截然不同的风光与开阔。 他们只是站在席间便觉得通体舒畅,隐隐有突破之意。 这便是半步飞升之人的力量吗? 这样的感受让他们哪怕连个座位都没有,只能原地站着喝酒,也没有任何怨言了。 就连云无极之前示意传播的消息他们也不再提起,好像完全忘了之前长空月是如何的无视他们。就连天枢盟的人也不例外。 云无极安静地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他们很小心,声音也不大,都在刻意压低,可他修为高,想听不见都难。 没有人不是在谈论长空月。 他们谈论他的修为,他的成就,他的天衍宗。 云无极作为天枢盟盟主,似乎没有人真的把他放在眼里。 当长空月出现的时候,所有人的光辉都要被压下去,包括他。 云无极面带笑意,看上去一点都不介意,好像还很欣慰。 云夙夜站在他身边,很清楚父亲越是笑得欣慰,心底就越是扭曲。 他太了解他了,太清楚他在想些什么。 他想到出发前交上去的毒药,视线盯着手里的酒杯,仿佛在澄明的酒液里看见了自己的死期。 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余光搜寻另一人的身影,始终没有找到。 钟鸣声响起,白鹤口衔桂枝而来,羽翼洒下点点灵光,天衍宗的灵兽也要比其他仙宗跟更加伶俐强大。 他们仰头望着白鹤消失,接着眼前仙河波澜荡漾,前方雾气氤氲中的莲台上缓缓出现了今日的主角。 一切就和玉衡原先安排的一样。 谁都没座位,都和长空月间隔很大。 别说与他攀谈,就连仙君的真面目都没资格看清。 那无法逾越的仙河便是他们之间相差的沟壑。 云无极站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手中的酒杯被捏出细细的纹路。 他微微侧头,丢给云夙夜一个眼风,云夙夜安静地退后准备离开,但刚走到人群外围,就被人堵住了。 棠梨今日难得精心打扮了一下。 她穿着烟紫色的交领长裙,梳着精致完整的飞仙髻,发髻上簪着独特的动物玉环。 云夙夜仔细分辨了一下,确定那应该是用玉石精心雕刻出来的小狗。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狗,身上的装饰大多和此动物有关。 偏偏它还很适合她,戴在头上既鲜有又灵动。 其他仙子戴的要么是蝴蝶,要么就是各类花枝,凤凰灵鸟之类的更是多见,还真是从未见人戴这样的首饰。 棠梨其实也没想到会收到这个。 早上起来的时候,长空月照例给她梳头。 最近一段日子他总是变着法给她梳头,教她怎么绾女子的发髻,她也爱美,有用心在学。 穿书之后就在修仙,修仙固定了她的发色,但没阻止头发继续生长,她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长发齐腰了。 好像头发生长的速度也变快了。 棠梨走神地想着这些时,发髻上就被戴上了精致的小狗玉环。 玉环之下有别针,戴在发髻上很牢固,不管她怎么折腾都掉不了。 精巧的发髻上没有别的装饰,只有这一枚玉环,戴着很素很特别。 棠梨伸手摸了摸,透过镜子看着长空月的脸,问他:“这是师尊给我做的?” 没见过卖小狗首饰的。 她腰间挂着一串毛毛的,一串玉石雕刻的。 恐怕全天下的人见了,都会觉得她喜欢狗。 ……好吧她确实喜欢。 尤其喜欢师尊给她做的玉环。 长空月点了点头,给了她毫不意外的答案。 他的手流连在玉环之上,不知何意地问了句:“你会好好戴着吗?” 棠梨喜爱不已地摸索着玉环,理所应当道:“那是自然。” “我睡觉都不摘!” 她眼睛发亮地表示情意。 长空月与她在镜中对视,明明今日他才是主角,可他连衣服都没特意换过,还是那件半旧的白衣,发髻更是随意绾起,只用了最简单的乌木发簪。 他的一切素得不能再素,却在用心打扮他的爱人。 “就算我惹你生气,让你难过,你也会好好戴着吗?” 棠梨神色微微一顿,莫名觉得他好像心情不太好。 是因为不想面对今日的喧嚣烦扰吗? 还是说变故发生之前,当事人心里会有些感应? 棠梨的好心情也慢慢变差了。 今天是最关键的一天。 她把自己能用的都戴好了,拼尽全力也不会让书里的剧情发生。 四师兄安排的位置很好,只要师尊不离开,她看好云夙夜,就能够万无一失。 师尊离席回到寂灭峰之后,云无极就算想亲自下毒,也要掂量一下几斤几两。 所以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有事的。 那些与梦中太相似的现实,那些不安和忧虑都被她努力压制下去,不容许它们扰乱她的心情,让她焦虑分心。 她定定望着镜中俊美如画的脸庞,认真说道:“两个人在一起哪有不吵架的,一点磕磕绊绊不算什么,我怎么会不好好戴着呢?” 长空月沉默不语。 他最后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便像没办法再看下去一样,起身离开了镜子前。 棠梨很快跟上他,看他沉默的背影,缓缓张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他。 “为什么不开心?”她小声询问。 长空月低头看着环在腰间的双手,喉结滑动,难以言语。 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偷来的终是要还的。 酸涩袭上心头与眼眶,长空月控制着情绪,轻轻拉开她的手,低声说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先去吧。” 棠梨仰头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想到自己确实需要提前去盯着云夙夜,尽管还有些不放心,也只能点点头离开。 她走到门边回了一下头,看见他仍然背对着她的方向,除了他长长的黑发修长的身姿,她什么都看不见。 “……师尊。” 她轻轻唤了他一声,他没转身,但很快应了她。 “怎么了?” 棠梨嘴唇开合:“要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哦。” 他昨夜还说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那他肯定记得她说过要小心云氏,不要用被人递来的酒水。 长空月顿了顿,终于回了一下头。 他似乎笑了一下,桃花眼弯了弯:“我会记得的。” “你也要记得。”他话锋一转道,“要记住不管与我如何吵架,都要好好戴着我送给你的东西。” 棠梨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环,看他笑了,心里放松不少。 “我会戴着,但师尊也不能老让我戴这一个,你还要给我做好多别的换着戴。” 女孩都喜欢好看的东西,都喜欢打扮自己,哪有整日戴一样首饰的。 棠梨的要求很合理,寻常的爱人自然可以好好应下这样简单的要求。 可他这样一个看似无所不能的人,却无法给她如此简单的承诺。 鸣钟声响起,无声催促着他们分开,棠梨最后还是走了,没等到他的应允。 长空月独自一人待在寝殿里,认真看着这个住了几百年的地方。 几百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过去的部分都记不清楚了。 唯有近几个月的一切鲜明刻骨,永生难忘。 钟鸣声响到最后一声的时候,他化光离开此地,落座在贺典中央的莲台之上。 素衣乌发的仙君眉心一点朱砂痣,哪怕人们看不见他的确切面容,也会因为他的气质与蓬勃的灵力而折服感叹。 即便是天枢盟的核心成员,都有些忍不住想要顶礼膜拜,云无极自己都会有一种——他是需要跪拜他的使命感。 这种使命感让他屈辱,让他忍不住去确定云夙夜的位置。 一回头就看见云夙夜没能成功离开,人还留在群人末尾,被两个人堵着。 第87章 云无极根本不怕长空月知道下毒的始作俑者是他。 他就是要这个人清醒地知道自己被谁谋害, 还打落牙齿和血吞。他完全有这样的能力。 他要这个人在死前绝望无望,要他知道风光无限这么多年,都是他施舍给他的。 只要可以让他中毒, 让他必死无疑或是身败名裂, 他就有足够的自信能让他不敢撕破脸。 他还有偌大的宗门、爱重的弟子要管,不是喜欢塑造慈悲怜弱的形象吗? 那他偏要看看这个人最终会怎么选择,肯不肯舍弃自己给更多的人一条生路。 若他真能做到, 云无极不介意给他的弟子们留点情面。 毕竟那也都是世家大族的公子, 能够为他所用的话也是莫大助力。 多一个附庸总好过多一些敌人。 他太自信了, 也太笃定了,多年来的无往不利和今日来道贺前星辰图给他的讯息,都让他相信他会赢。 星辰图是不会有错的, 他拼着半生修为强行窥探了此事的成败,看见的结果是大吉。 上上策。 他赖以生存并且视若生命的至宝都这样说, 那就绝对不会有问题。 云无极给了苏清辞可以悄无声息打破寂灭峰结界的法宝, 让她趁着长空月出席贺典的时间提前埋伏好。 虽然他的儿子才是用毒高手,他若肯去一定事半功倍,无需他多操心, 但云夙夜已经不可靠了。 云无极看人很准, 他怎么会看不出云夙夜对他产生了忤逆之心? 这个儿子哪里都好, 就是性格随了他的母亲, 过于感情用事。 相较于他,苏清辞确实更被他欣赏。 现在她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云无极操纵云夙夜得到药王谷的真传后, 一直留存着一些稀世珍宝,等着用在长空月身上。 那是药王谷世代传承的命脉,他不信长空月会完全逃脱。 只要一点点失算就足够他付出代价了。 只要一点点就行。 长空月在席间露面片刻就回到了寂灭峰。 按照计划,他其实应该在外面多停留一会, 甚至与宾客见见面,露出更多的破绽。 可也不知为何,看见席间紧张守候的棠梨,他突然就不想在这个地方久待,就想听她的话好好保护自己,回到安全的地方去。 他好像忘记了自己的计划,真的回了寂灭峰。不过云无极也下了血本,寂灭峰这个地方也变得不安全了。 他一踏入熟悉的地面就知道这里有人藏匿。 ……不该在这个地方动手。 这里是他和她的居所,是他们所有回忆留存的地方。 不过若他死了,这地方也早晚归于旁人,留也留不住多久。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能感觉到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一定是很厉害的毒,若非他提前有所准备,同样修习了用毒之术,一定不会发现它的存在。 身体开始变得不对劲,爱欲被放大,理智变得不清晰,踏入寂灭峰的第一步,他呼吸到第一口空气开始,就已经中毒了。 手段很好,让人哪怕及时反应过来也无法回头。 长空月漫不经心地继续往前,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一步步踏入寂灭殿内。 然后他就看见了给他下毒的人。 云夙夜不在这里,坐在这里的人是苏清辞。 玄焱那个大弟子。 ……他养育的第一个孩子,给他带来了如此大的惊喜。 苏清辞指尖慵懒地卷着一缕发丝,看见思念许久的人,她唇边漾开一抹冰凉而艳烈的笑。 “师祖,您终于回来了。” 她站起身来,缓缓朝他走来。 “我在这里等您很久了。” 长空月停下脚步与她保持着距离。 他静静望着这个人。 她无疑是美丽的,带笑的唇形状饱满,是天然的秾丽胭脂色,即便紧抿着,也自带三分欲语还休的引逗。 但长空月即便身中情毒蚀骨,依然不为这样的稀世美人所动。 他毫无表情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任何疑问。 苏清辞看在眼中,便知道他什么都明白了。 她微微叹息道:“师祖还是这样智慧,无需我多废话便明白一切了。” 和聪明人对话总是很省力,苏清辞很快便道:“师祖愿意相信我吗?” 她凝视他,认真说道:“我没有要害你的心。” “只是我也有很多无奈。”她垂下眼睫,低声说道,“我被师尊逐出师门,师尊说师祖见了我,也会不寻任何证据就要杀了我。我无处可去,只能投奔云氏。” “我不想害你。”她定定望着他,“我怎么舍得害你呢?” 前世,苏清辞阅男无数,只在长空月身上体会到了彻底的挫败。 她奉献自己为他解毒,却被他以冰冷到极致的意志拒绝,宁愿身陨道消也不愿接受。 这种不可得成为了她重生后最深的执念与心魔。 若无棠梨在其中牵绊,这辈子她本来不打算将事情推到如此地步。 也许在中毒这件事上她还是会顺水推舟,可她真的没想亲自下毒。 不过既然做了,那就做了,没什么可后悔的。 “这毒名唤蚀骨,是药王谷留下的古方改造而成,以我的血为药引所制。”她慢慢说道,“只有与我有肌肤之亲才能缓解毒性。我尚且不知解毒的方法,但我愿意帮师祖缓解毒性。” “云氏的长公子是出了名的制毒高手,他也从来不制解药,他的毒都是无解之毒。” “我并不想真的追随云氏,在我心目中,师祖比他们任何人都更重要。” 长空月安静地听苏清辞说话。 他清晰地感受着身体叫嚣着对眼前人的渴望。 不需要她多说,他就知道这是怎样的毒药。 他依然保持沉默,这会儿甚至连看都懒得看她,视线转向别处,落定在寝殿窗沿摆着的花瓶上。 九朵花盛放着,带着长长久久的美好期盼,可这样的期盼在他的人生中永远不会成真。 命运从来不会垂爱他。 “我是被迫这么做,但我愿意与师祖一起离开这里,寻个安全之地解毒。” 苏清辞很不喜欢长空月现在的反应。 好像他还是要和上辈子一样拒绝她,一样看都懒得看她。 她不肯再输,上前几步想强迫他注视她,可他看过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后悔。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更听不得那空灵纯净直抵人心的声音。 “废话说了这么多,不如直接道明你的目的。”他微微偏头,长发轻轻从肩头滑落,视线轻得没有重量,仿佛被他看在眼中的人也在他心底没有任何重量。 “你打算这么做?”他问了问题,却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求知欲。 苏清辞心中一梗,冷静半晌才道:“我想救你。” “我只是想救你。” “云无极既然要对你出手,不管我做不做都会有其他人来代替。” “如果一定要有人来害你,我宁愿这个人是我,因为我知道到自己会真心救你。” 苏清辞上前几步,紧抿唇瓣说道:“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缓解毒性,我陪师祖一起对付云无极,我们总能找到真正解毒的方法,就算不能解毒也没关系——” “这毒会将我的修为转移给你么?” 长空月忽然打断了苏清辞情真意切的话。 苏清辞猛地顿住,僵硬说道:“……他是这个意思,但我不会将修为转回给他。以我与师祖的能力,暂时藏身不被他寻到不是难事,我们可以——” “你也想要啊。” 长空月再次打断她的话,轻飘飘地一句感叹,让苏清辞莫名无地自容。 她想解释什么,长空月已经道:“口口声声说我比什么都重要,其实想要的根本不是我。” “比起我的修为、我的身份、甚至是我的身体,我的感情和我的心都是次选吧。” 苏清辞忽然浑身难受,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如同被看穿了心思,呼吸凌乱,眼神不稳。 但她还是很快冷静下来,一字字道:“我为什么要选?” “我不能全都要吗?”她盯着他说,“这是无奈之举,罪魁祸首不是我,是云无极。没有我还会有别人,我至少还会为了师祖与他对立。” “云无极手握星辰图,师祖该知道要和他对立需要多大的勇气。” 长空月没有说话了。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很沉默……很美。 像是一面纯粹的镜子,看着这样的他,便能看见自己内心深处最丑陋的样子。 “师祖不想和我说话了吗?”苏清辞又往前走了几步,仰头看着他道,“没有别的话要和我说了吗?不再问问我了吗?” 长空月的目光投向大殿之外,对她满眼的情意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点都不好奇这个人为何会对他心存执念,为何明明从前毫无瓜葛,面都没见过几次,忽然就对他情根深种了。 他太习惯这样的事情了。 没什么可惊讶的。 “带我走吧。” 苏清辞莫名干渴,明明中毒的人是长空月,她却仿佛才是被勾动爱欲的那个人。 “带我走吧。” 她重复着心中的渴望:“师祖,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了。” 棠梨和玄焱一起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说这句话。 她僵在台阶上,心里咯噔一下,再不愿意相信不愿面对也必须承认,一切都被云夙夜说中了。 她失败了。 穿书之后有很多支线剧情改变,但若仔细回看,就会发现主线剧情没有任何变化。 女主还是离宗了,渡劫大典也顺利举行。 第88章 要冷静。 棠梨不断这样告诫自己。 而后好像真的就冷静下来了。 她的脸色没有比不断试着闯入大殿的七师兄好多少, 说话的声音也小得可以忽略不计。 但墨渊就在她身边,她再小的声音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师尊中毒了,是苏清辞下的毒。毒的名字叫蚀骨, 只能特定的人给师尊解毒。” 所以就算能找别的人来缓解他的情欲, 也没有可能真的帮他解毒。 也根本缓解不了他的冲动与痛苦。 没有用。 没有用的。 这也是棠梨从来没想过自己帮长空月解毒这条后路,一心只想着不让他中毒。 只有女主可以。 只有女主才行。 棠梨忽然喘不上气来,她窒息得差点晕倒, 她知道自己是老毛病又犯了, 可这次没人帮她顺气了。 ……不。 也有。 墨渊及时托住她, 送入灵力替她稳定心神。 她虚浮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看他眉头紧锁,但还是冷静自持。 “关闭所有传送阵法。”他对身边的凌霜寒吩咐道, “苏清辞是和云氏一起来的,把云氏所有人都关起来, 天枢盟的也一个都不能放走。” 这个任务交给三师兄来执行是最完美的了。 因为三师兄的剑法最强, 颇有师尊之姿,他出面足够拦住那些人。 不过这只是一个好的想法。 想法并不能成为现实。 剧情里面凌霜寒没有留住云无极,更留不住各大世家的人。 云无极本身就是高修, 手里还有星辰图, 他直接推了苏清辞顶罪,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强行离开了天衍宗。 走的时候他甚至还挑衅道:“不如问问你们师尊, 是不是真的要将罪责推到本座身上。” 苏清辞之后彻底坠入魔道,也有被抛成弃子无处可去的缘故。 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能牺牲的人,自然也不会那么在意一个私生女。 若她真的得手也就算了,但长空月选择了去死, 那拿不到修为的苏清辞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她只能做个替罪羊。 苏清辞心知肚明失败的话,自己会被抛出去顶罪,原想着和爱人远走高飞再做打算,可惜事与愿违。 是了。 事与愿违。 所有人都事与愿违,只有云无极得偿所愿。 云无极走了。 师尊不久之后就会陨落。 再然后就是三师兄了。 他不顾阻拦跑去天枢盟,杀了云无极数名心腹,甚至杀了云夙夜,这给了云无极正式剿灭天衍宗的机会。 他师出有名地掠夺这里的一切,连每块地砖都要扣开看看有没有藏有什么宝物。 天衍宗弟子死的死伤的伤,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棠梨浑身一震。 果然,没多久她就看见护山大阵波光扇动。 有人不断离开,贺典连半日都还没过就彻底零散,什么都不剩了。 她如梦初醒般推开墨渊,跑到大殿门口,这次她要进去的时候没有再被推开。 墨渊紧随其后追来,长空月似乎终于整理好了自己,没有再拒绝见任何人。 他很安静地将寝殿的门打开,好端端地坐在里面,若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不会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不对。 他微微偏头,望着窗外变得有些灰蒙蒙的天,呼出的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在忍耐。 忍耐到了极致,用痛楚来保持清醒是常有之事。 平日里不容亵渎的神圣尽数散去,他周身呈现出一种脆弱的敏感。 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椅子扶手,速度很缓,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都进来吧,别在外面站着了。” 长空月的声音和过往没什么区别。 他看着满室的弟子,脑海中早就对今日的画面有过无数次的演练。 当一切真的发生了,他根本不敢多看棠梨一眼。 目光在她身上飞速掠过,之后便再也不敢看了。 凌霜寒急急从外面赶来,带回了众人已经逃之夭夭的消息,也带回了云无极那句挑衅。 “一定是他做的。”凌霜寒咬牙说道,“绝对是他。云氏子是制毒高手,他们吞并了药王谷,药王谷名存实亡,他们手里什么毒药没有?” “云氏子出了名的制毒从不留解药,他们——” 凌霜寒的话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长空月望着他摇了摇头。 凌霜寒唇瓣一颤,缓缓跪了下来。 他一跪下,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跪下了。 只有棠梨一个人站着。 她张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长空月还是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对墨渊说道:“这确实是无解之毒,即便是我也扛不住这药性太久。” 解毒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苏清辞。 但苏清辞被长空月重伤,他抱着杀她之心,因毒性侵蚀身体才没能一击即中,如今叫她逃到了哪里都不知道,不确定她会不会活下来。 玄焱立刻道:“我去找她回来——” 不管怎么说,先给师尊解毒要紧。 既然没有解药,那就找回能缓解毒性的人。 没什么是比师尊的性命更重要的。 轻轻的叹息声传来,无需长空月多说什么,玄焱就放弃了这个念头。 既然师尊要杀苏清辞,那就不可能再用这个人解毒。 师尊不会屈服于毒性的。 他宁可去死。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棠梨看见七师兄抱着命盘膝行到长空月面前,颤抖着声音道:“师尊,都是我的错,我早就发现了命星有碍,却没想到会应验在师尊身上,都是我的错。” 怎么会是他的错呢? 谁会想到要死的人居然是长空月呢? 师尊多强大啊,他马上就能飞升了! 这是修界数千年来唯一可以修至这个境界的仙君啊。 谁能想到呢? 没人能想到。 哪怕是知道剧情的棠梨也没想到。 她抓紧了腰间的万物剪,想要做什么的时候,手脚已经不听使唤。 她愣了愣,抬眸望去,看见长空月终于肯看她了。 他的眼神变了。 她没办法形容那个眼神。 但她知道全完了。 最近一段好日子麻痹了她的意识,让她天真地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一切都能缓和。 她以为命运终于开始转变,她真的开始走运了,然后就发现,她真是想太多了。 棠梨被迫松开手,不管怎么用力都碰不到万物剪。 她若用万物剪,也许真的能逆转一切。 但他不允许她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救他。 这是他的宿命。 “事已至此,不必再为此费心了。” 长空月的语气淡漠寻常,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一件再轻巧不过的小事。 “人各有命,这就是我的命。” 他不疾不徐地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云无极既然敢这么做,便打算好了之后的安排,我死了,你们加在一起都撼动不了他的地位,便不如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好好守住天衍宗。” 七位师兄错愕地望着他,棠梨则毫无意外地听着那和原书里一字不差的遗言。 “是我自己疏漏,致使走到今日这一步。你们不必为此事怨罪自己,更不必为我寻仇。” 他淡淡说道:“好好修行,你们还有自己的道要奉行,还有家族要承继,不必为我走上绝路。” “我教习你们一场,从不需要你们回报什么。”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灵力紊乱,理智匮乏,身影看起来有些单薄。 “说来此事也并非真是云氏所为,尚且没有万全的证据。”他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就当此事与云氏无关好了。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往后无人教导,修行之上勿要懈怠。” 师尊的语气从容平和,越是如此,弟子们便越是接受不了。 “不必为我报仇,也不要困于其中生了心魔。” 长空月字字认真:“若执念于此,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眠。” “师尊!……” 九泉之下这样的词汇可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其实他们都不意外师尊会这样选。 师尊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领他们入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导他们,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那样看重他们,怎么愿意因为自己让他们从此沉溺于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修行无情道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长空月轻轻说道,“若因我的死而令你们道行尽毁,那才是我真正的痛苦。” 自己疏漏死了,他不怨恨。 若因他的死让他们永无宁日,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为人师表,本该如此。 可长空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谋算这么多年,选了这么多优秀的子弟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天。 无情道若生心魔,坠入魔道,必会掀起修界的血雨腥风。 这样的人他培养了七个。 他越是不让他们报仇,越是云淡风轻,只会越是让他们痛苦难捱,恨透了云无极。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腐坏堕落,为今日准备了许久。 自今日起,修界将永无宁日,而他也能专注于另一个身份,拿到他早就计划好的身份和地位,让云无极在焦头烂额之中,更添劲敌。 云无极赢了吗?看上去是的,可实际上并不是。 今日之后,长空月将再无束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可以尽情去做了。 第89章 穿书之初, 棠梨就觉得长空月的死局略显荒唐,甚至是荒谬。 那样强大的道君,死得这样憋屈, 有点像是为了制造波折强行为之。 真的身处其中, 看着一天之内如此多突兀地转折,看着比书里修为更高的长空月一生就此潦草收尾,更觉荒诞离奇。 但这也不代表她就要相信云夙夜。 他能将这说话的虫子悄无声息放在她身上, 她一点都不意外。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支撑情绪, 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如果真的有某种可能, 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怎么说呢。 如果是真的,她希望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她希望是真的。 ……算了, 开玩笑的。 不管怎么说,都不太可能是真的吧。 是骗人的吧。 云夙夜一定是在骗人。 是想利用她? 对了, 三师兄呢? 棠梨倏地抬眸, 很快看见要走的凌霜寒。 他还在这里,正拔剑要走,棠梨猛地挣开墨渊, 用力抓住了凌霜寒的手。 凌霜寒愣住, 错愕地望着她苍白的脸。 面容还是那张面容, 只是那张面容上活泼跳跃的神情都不见了, 只剩下漂亮的五官印在白皙的纸上,一点生气都看不见。 凌霜寒心中一梗, 忽然忘了自己本来要去做什么。 但忘记也只是一瞬间,他很快想起使命,想要挣开她的手。 棠梨死死抓着。 长空月她留不住,若凌霜寒也没留住, 那接下来就要眼睁睁看着天衍宗覆灭了。 她想说些什么,至少要让凌霜寒打消去送死的念头。 明知主线好像更改不了,可她还是没办法不去尝试。 她空着的手抚向腰间万物剪,晕过去的时候她其实是在构建梦境,她希望自己可以用梦里长空月没中毒的虚假改变尘埃落定的现实。 不过她醒来一切还是老样子,梦里也再也没人任她摆布,回应她的召唤。 于是她也明白,已经死了的人,是不能用她的功法起死回生的。 人死不能复生,如果可以随意复生,那得是多可怕的功法,根本不符合常理。 在全都活着的情况下,她是可以尝试逆天而行,但既然死了,那就没有希望了。 灵力都耗在构建梦境中,以至于想用万物剪阻止凌霜寒赴死之心也有些吃力。 用了大概会再次倒下,可她必须得用。 她扯下万物剪,输入灵力之前,有人比她更快地做了一件事。 棠梨睁大眼睛,看见二师兄一掌打在三师兄后颈。 三师兄只顾着挣脱她,根本没注意他做了什么。 凌霜寒被打晕过去,很快不再挣扎。 墨渊二话不说把他丢给四师兄,吩咐道:“用法器把他捆起来,别让他鲁莽行事。” 他是跟天枢盟宣战了,可他也没打算这么快就行动。 他们需要周全的计划。 “师妹,放手吧。”墨渊走到棠梨身边,抓住她的手轻声提醒,“放心,我拦住他了,不会让他有事。”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墨渊好像就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幸好你及时发现他的异常,否则怕是要铸成大错。” 他安静地看着她,脸上看不出多悲伤,还是很冷静,就和往常一样。 棠梨渐渐放开手,换做抓紧已经拽下来的万物剪。 还能做点什么? 她得做点什么。 哦,对了,耳朵里面的虫子。 得把云夙夜这玩意儿挖出来才行。 三师兄没去杀云氏的人,那云夙夜暂时就不会死。 他不死,云无极也就不会那么快有动静。 他们急于得到天衍宗的话,就会想着从其他人身上入手。 是因此才对她说那些有歧义的话吧? 肯定都是骗人的,是为了利用她,榨干她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三师兄好好的,死的人会变成她吗? 也许原书打算修正剧情,把她这个错位的角色抹杀,所以变成她代三师兄去死? 那还挺好的。 三师兄活着肯定比她有用多了。 她什么都做不好。 ……什么都做不好。 “棠梨!” 有略显熟悉的声音在叫她。 棠梨从模糊的水痕里看见跑过来的身影,有点眼熟。 是谁呢? 是—— “朔风?”她艰难地吐出他的名字。 朔风高挑的身姿被墨渊结实地挡住,如今多事之秋,他控制大局,绝对不会让任何可疑的人接近他的师弟师妹。 “墨渊你闪开,你没看见她哭成那个样子吗?” 朔风本不打算给天衍宗添乱。 他们已经够乱了。 可他看见棠梨无声无息在哭,就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他拧眉盯着墨渊,眼里都是指责。 墨渊当然也看见棠梨在哭。 哭没什么不好。 怕的是她不哭不闹,那才可怕。 “这是天衍宗自己的事,既然其他外人都已经走了,那你也该走了。” 墨渊说完话就动手,护山大阵开始排斥朔风,朔风根本来不及再和棠梨多说几句话,就被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 就在这个时候,棠梨耳朵里的虫子又开口了。 “我已经知道消息,仙君已经陨落了——” 云夙夜的语气有些低沉,“我很抱歉,父亲有意不让我知道这件事,直到回了云梦,我才从兰君口中得知这件事。” ……云无极瞒着云夙夜师尊的死讯? 有必要吗? 制毒的不就是云夙夜本人吗? 就算这次下毒的人选出乎预料,云夙夜也不无辜。 用这种方式和她说这么多是想做什么? 骗她上钩之后,拿这些存疑的事情引她去死吗? 他打算怎么操作? 要见面吗? 都可以的。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还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吗? 耳朵里的虫子得不到任何回应,再次主动开口。 “毒是我制的,成分我确实做了更改,这一点没有骗你。”小虫子的声音沉沉闷闷,“我没想到结果还是这样。也许父亲早就不再信我,用的并不是我制的药。” 云夙夜从头至尾都没隐瞒过自己制毒的事情,也没想过否认云氏下手。 这要是能把他说的话录下来放出去,是不是能让天下人看清楚云无极的真面目? ……天下人真的不知道吗? 不见得。 他们只是不能知道也不想知道。 就算她真的这么做了,他们可能还会捂住耳朵装作没听见。 烦死了。 棠梨终于回了他一句:“你能闭嘴吗?” 这话一说出来,小虫子就消停了。 站在她身边的墨渊怔怔望过来,显然误会了她的话。 “二师兄,我不是说你……算了。” 她勉强笑笑,试图解释,最后又放弃了。 在场寥寥几人里面,她和墨渊状态是唯二还不错的。 其他人要么面如死灰,要么心如止水,别说谈笑了,话都说不出来。 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和二师兄太没心没肺,太冷血了? 二师兄的状态她可以理解的,因为总要有人出来主持大局。 大师兄的遭遇和原书有些不同,现在是指望不上的,那就只能指望二师兄。 墨渊也挑起了大梁,没有让人失望。 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棠梨,片刻之后开口道:“先休息吧。” 目光转向其他人,他重复道:“先休息。” 不管怎么样,都得养足精神平复心情才行。 真被心魔操控,那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天黑了。 棠梨没有回寂灭峰。 墨渊把她带到了天璇峰他的居所。 寂灭峰是师妹和师尊单独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太多关于他们的回忆,也是师尊散尽魂魄的地方,她最好还是不要回去。 这是墨渊的体贴之处,不过棠梨最后没有接受。 “我得回去。” 她也没说别的,就说了这么四个字。 墨渊看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前她还会不自觉地掉眼泪,现在却是这样平静的模样,墨渊反而非常担心。 他嘴唇动了动,想要劝她,可左思右想,他最后还是安静地带她回去了。 他真的很尊重她的心情,从来都没试图强迫她做什么事,哪怕是在这种时刻。 送她到寂灭殿前,墨渊也不用她多说便闪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下偌大的寂灭峰中就真的只剩下棠梨一个人了。 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等也等不到了,等多久都不会再有了。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棠梨缓缓迈开步子,走上台阶。 都是这样。 都要抛下她。 爸妈是这样,姥姥是这样,现在长空月也是这样。 连一个道别都没有。 醒来他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给人一种极度荒唐的感觉。 好不真实。 就好像没有道别他就没有死去一样。 可还是死了啊。 棠梨来到长空月的寝殿门口,寝殿门关着,在门外感受不到里面任何的动静。 毫无声息。 熟悉的味道弥漫在鼻息间,好闻的百合香馥郁迷人,可它的主人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棠梨抬起手,缓缓推门进去。 殿内空空荡荡,暗得很。 她没点灯,就这么安静地走进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 直到看见窗前那九朵花,她才好像突然惊醒一样,整个人颤抖起来。 第90章 幽冥渊变了天。 统治这里数千年的冥君戾渊败了。 他灰飞烟灭, 死得连渣都没剩下,那座属于冥君的宝殿迎来了新王。 这并非无迹可循,从几百年前起, 幽冥渊就时常发生暴动。冥君身边的鬼王更迭极快, 短短几百年就换了几十任,如今的新君便是其中一任。 整个冥界泛着黑红压抑的天幕,因为新君登位而发生变化。 即便冥界没有真正的天空, 但新君似乎希望有一个类似人间的天幕。 所以他抹去了原本的漆黑与血腥, 将其幻化为灰蒙蒙的暮色。 将明将暗, 说是暮色可以,说是晨曦来临之前也不是不行。 幽冥渊的鬼怪也好,十殿鬼王和鬼差也罢, 都等着新君的宣召,想看看他到底要干些什么。 没人知道这位清樽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甚至对他都并不怎么熟悉。 若去调查他的来历, 也不过是从最底层一点点成长起来的,过程并不顺利,也吃过不少苦头。 他好像还很年轻, 最多不过几百岁, 却将数千岁的戾渊打败, 杀了他入主冥宫。 那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们太好奇了, 他们都想看看。 可惜清樽陛下似乎没打算见任何人。 冥宫紧闭大门,长空月一个人坐在宫中连接忘川的长河边。 忘川水在他的脚下奔流, 千万魂魄的呜咽是此地永恒的背景音。 他已经听了很久,久到那些哀鸣与嘶喊渐渐模糊成一种白噪音。 今夜他不太想听,于是那些声音便退去了,像潮水畏惧岸。 他看上去状态很好, 也没有什么可以变得不好的原因。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万事如他所愿,他结束了预谋许久的生离死别,现在可以稍稍放松一会。 可他不敢放松。 只要放松下来就忍不住想起不该再想的人。 他努力思考正事,去想他的敌人。 云无极。 他的势力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撼动的。 这个念头长空月用了整整一百年来确认。 一百年,他从灭门的血泊中爬出,从云梦泽的追杀中逃遁。 一百年,他看清了对手的轮廓—— 云无极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王朝,一棵根系深植于修真界每一寸土壤的庞然古树。 天枢盟是他的冠冕,十二世家是他的枝叶,数以千计的附庸宗门是他喂养的蜂群。 如今的他早已不需要再亲自杀人,他只需要在某个深夜向某个附庸递出一句话,第二天,那个不驯服的宗门就会无声无息地从地图上消失。 他的力量渗透修真界每一个角落,他的财富足以买下半个天下,他的爪牙遍布仙门,甚至连天衍宗内部都未必干净。 而他本人修为高深,寿元绵长,根本不必急于进攻,只需要等。 等对手犯错,等对手老去,等对手被他亲手织就的罗网一寸寸绞杀。 长空月“活”过来时,他已经变得不可战胜。 他杀不了他。 除非那张网自己先破。 除非那棵树的根系从内部一寸寸蛀空。 除非那些蜂群开始反噬饲主。 这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无数颗棋子在无人知晓处各就其位。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在下这盘棋。 从未想过将这一切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他的弟子们。 他们孺慕憧憬的自始至终都只是那尊神像,是那个清冷如玉不染尘埃的长月道君。 若见过真正卑劣的他,那个支撑了他们几百年的神像,会在一夕之间裂成千万片碎玉。 还有星辰图。 那卷图是他唯一的希望。 母亲在烈火中死去时紧紧攥着他的手腕,一字一句:“活着……活下去……守住星辰图……” 他没有完成这个承诺。 他没能活下来,也没能守住星辰图。 那本该是他的东西,云无极看中它,为此谋划数年、不惜几次险象环生博得他的信任。 他用它推演天机,巩固权柄,一步步攀上今日的地位。而长空月的族人大部分魂魄仍被困在那卷图的核心深处,为云无极这个外族人提供推演的力量,不生不死,不灭不散。 长空月曾无数次想过杀入云梦泽,夺回星辰图再去寻其他仇人,可他不能。 不是因为云无极的防守固若金汤,是因为星辰图太脆弱。 那卷以星河织就的神器早已被云无极用邪术污染,强行夺回,它会崩裂,强行破开,它会自毁。而族人残魂寄居其中,与神器的命脉同生共死,图毁则魂灭。 他想了很久,也只想到现在这一个方法:让云无极亲手将它交出来。 不能用任何激烈的玉石俱焚的方式。 必须是他心甘情愿,在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之际,主动献出这卷维系了他千年气运的神器。 这需要云无极先失去一切。 他的权柄。他的势力。他的儿子。他的爪牙。 他的命。 长空月用一千年布下这个棋局,将自己也作为棋子之一。 先横空出世,得到他的关注和嫉妒,再恰到好处地去死,死在他的毒下,死在众目睽睽之中,死在弟子们尚未来得及看清他真面目的那一刻。 这样他们才会为他复仇。 这样云无极盛至极点,再无对手,才会露出破绽,才会使用他留下的东西。 他从不奢望有人能接纳真正的自己。 但真的走到这一步时,他还是会想起在凡间那天夜里,棠梨坐在灯火中编剑穗的样子。 有人执灯从黑暗中将他拉出来,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好的东西从来都不属于他。 他本来可以不用这样压抑痛苦。 任何人比起他的计划和他的仇恨来,都不过是沧海一粟,不值一提。 他看似温和慈悲,其实一直都冷血冷情。 可悲的是,虽然所有的阴谋是真的。 所有的离弃是真的。 但所有的爱也是真的。 这才是最令人痛苦的。 长空月抬起手,双手捏诀,想要看一看那个人。 他给她做的首饰还戴在她发间吗? 她醒来知道他“死”了,情绪还好吗? 他能看看她吗? 长空月最终还是没有那么做。 像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不要产生冲动后悔的情绪,他迅速离开冥宫,前往悔恨崖。 这里是幽冥渊惩罚自戕者的地方,经年累月充斥着哀嚎,充斥着人们重复自戕时痛苦不已的哭喊。 他在这里熟稔地找到他的族人,那是一片尸山火海,那些没被云无极看上的,脆弱得在火中自杀的魂魄都被他汇聚在一个地方。 耳边传来熟悉的拔剑声,他清晰地看见那些魂魄不断重复着死前所做的一切。 被火烧死太痛苦了,所以他们选择自我了结。 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这么多年过去仍然被困在这里经受这种折磨,他们早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完全丧失理智,只知道日复一日地承受痛苦。 这些都拜他所赐。 长空月将云无极当做至交好友,在云无极误入险境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从未想过这可能是对方早就设计好的。 云无极是真的差点死在那场“意外”里,他下了血本,若非如此,长空月也绝对不会相信。 这个人最聪明的一点就在于,他在付出的时候是真心付出,完全沉入角色,没有任何保留。 不付出真心的骗子,怎么骗到想骗的人? 云无极深谙此道,在对长空月出手那日也是真的做好了翻车死去的准备。 还好他又一次赢了。 长空月和他所计划的一样救了他。 甚至在只能活一人的绝境之中,先将云无极送了出去。 他托付了信物叫他送回族中,拜托他替他看顾父母和幼妹。 他完全信任他,却不想这成为了将族人送入地狱的长刀。 他害死了他们。 将刽子手送入到了亲族和星辰图的面前。 长空月走在完全不记得他的魂魄之中,哪怕成了冥君,他也无法随意复活一个人,更别说这些都是死了近千年的残缺魂魄。 他必须找回星辰图,那是复活族人唯一的希望。 他在嘶吼和痛苦中惊醒过来,也冷静下来,再也没想过要看看另外一个人。 寂灭峰上,棠梨也从梦中惊醒,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幽冥渊里冥鬼啃噬生魂的咀嚼声。 她汗津津地坐着,急促地喘息,外面雷声伴着大雨倾盆而下,天衍宗下了好大的雨。 棠梨从床榻上下去,跌跌撞撞地来到窗前,一把推开窗棂。 大雨瞬间扫进屋里,她被浇了满脸满身,冷得不停颤抖。 一道黑色的光在夜色中快速靠近,她回过神来,二师兄已经站在她身边。 他赶来那么迅速,雨水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他一到这里就将雨水隔绝,让它们浇不到她,却也没去关窗,还是任她看着外面的雨。 他揽住她的肩膀,将外袍披在她身上,发觉她还是在发抖,他抿唇迟疑片刻,生涩却果断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将她抱得很紧,棠梨感受到深刻的拥抱,感受着暖意,情绪缓缓平静下来。 “……二师兄。”她听见自己开口,在黑夜里沙哑地问,“他有没有说些什么……” 明明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墨渊却很清楚她想问什么。 “师尊交代了很多。” 他其实也很难受吧。 雨夜里,他抱着她,与其说是安慰她,给她安全感,不如说是两人在抱团取暖。 他生疏地依偎着她,眼神毫无焦距地望着窗外的大雨,低声说道:“你醒着时听到了大部分。” 第91章 墨渊肯定没听懂长空月的言外之意。 天亮之后, 他不但没再和棠梨分开,反而执意要把她带走。 “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天都要把你带走。” 棠梨那些奇怪的问题让墨渊实在无法心安。 “你和霜寒都不安分, 你们两个都要住在我那里。” “……”还有三师兄呢? 突然觉得被拉走也没什么不好。 “二师兄你等等, 你别着急,我拿点东西——” 棠梨想带些换洗衣物,墨渊却说:“不必带什么了, 师尊的东西不是都给你了?” 她猛地顿住。 “寂灭峰上什么都没了, 师尊走时孑然一身, 法器和灵石应该都在你这里。” 墨渊随口说着让棠梨心跳如雷的话:“前两日玉衡想清点一下,我阻止了,你大约不希望太多人知道这件事。” 棠梨表情难看地僵在那里, 视线垂在他抓着她手腕的手上,艰难地说:“……那二师兄是怎么知道的?” 其他人都不知道, 这件事棠梨和长空月从未告诉别人, 墨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墨渊停下脚步,回眸望向她的眼睛,对她的注视不闪不躲。 他坦坦荡荡道:“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 棠梨错愕地望着他任她打量毫无保留的样子。 二师兄其实也很好看, 只是很少有人敢直视他, 都对他闪躲逃避, 所以没人称赞过他的模样。 他真的很英俊, 下颌线条如刀削般利落,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 嘴唇的颜色很淡,眼睛又很黑,黑得几乎看不见瞳孔,像两口深井, 所有的光落进去都无声无息。 他穿黑衣,衣料是吸光的哑黑色,走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此刻抬着手,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知道的事情比她以为得多? 所以他还知道什么? 棠梨倏地转开脸不敢再看他。 墨渊也没再说下去,牵着她离开寂灭峰。 走进传送阵法的时候,他直接下手将阵法摧毁。 “二师兄!——” 棠梨要阻止都没来得及开口。 墨渊头也不抬道:“不必有人再来这里了。” “……” “为什么”这类问题,棠梨没有问出来。 她呆呆地望着被摧毁的阵法,这次走了,要再想上来就得自己御剑。 她不那么会御剑,她不是剑修,要用师尊给的毯子的话有些太慢,可能还没到就被发现了。 二师兄看样子是不想让她再来,所以发现了她,一定会阻止她。 棠梨沉默地跟着他,那种任人摆布逆来顺受的样子,实在让墨渊不太舒服。 “你不生气吗?” 他忽然停下,在昔日弟子众多今日却寥落空旷的主路上和她说话。 “我不顾你的意愿这样做,你不生气吗?” 棠梨看着他没有说话。 墨渊于是又去抢她指间的乾坤戒:“师尊给你的东西都在这里吧?” 他漆黑的眼瞳盯着她:“我拿走了,你也不生气吗?” 棠梨怔怔望着他,半晌才道:“啊,那就拿走吧……反正我也花不了那么多钱。” 估计很快就没命花了。 给二师兄还挺好的,她护不住那么贵重的财物,二师兄可以。 耳朵里还有个小虫子,棠梨生怕墨渊说再多被云夙夜都给听见,所以马上抬脚往前走:“好了二师兄,快走吧,我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墨渊用力拉回去。 “这样的都不生气,不愤怒?” 他在她身后语气压抑地问:“那究竟要我做些什么,你才能表现得不像现在这么正常?” 棠梨沉默下来,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神,所以僵在那里没动。 再后来她感觉有人从后面抱住他。 “昨晚你一夜没睡,一直盯着雨。”墨渊沙哑道,“也没见你哭。” “……” 哭什么。 有什么好哭的。 她一点都不想哭。 她不伤心墨渊不是该更放心才对吗? 但事实恰恰相反,墨渊希望她伤心一些,崩溃都没什么,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哄她,反正绝对不能让她是现在这个样子。 “师妹。” 她听见他再次开口:“你可以难过,可以伤心,这是被允许的。” “不要把情绪憋在心里,你跟着师尊时间虽然短,但你们的关系……比任何人都要亲近。” 墨渊的话让棠梨浑身一凛。 她忽然想起二师兄曾说过要帮她找到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向他描述了那个人的特征,时至今日杳无音讯。 二师兄是个极聪明的人,他知道很多她甚至都不知道的事,可这件事他承诺了会去做,却至今没有任何反馈。 现在他好像还知道她和长空月私底下的关系。 这是从未公开过、绝对除了当事人外没人知道的。 棠梨猛地转过头来,脸色苍白地想问什么,却实在有些开不了口。 墨渊也不需要她多说,直接道:“我是知道,什么都知道。” 他肯定了她的想法。 但其实他们之间有个信息差。 他在说包括缠情丝之事的渊源他也知道,可棠梨没敢往那里想。 她只当他说的是后来的事情。 她嘴唇动了动,既不想那样联想,又冲动地想那么琢磨。 她怕自己想太多会失望,又害怕是在自欺欺人。 就在她要问出口的时候,巨大的破阵声传来,她和墨渊一齐望去,看见天璇峰的结界被三师兄打碎,他正要提剑离开,气势汹汹,无人可挡。 看守他的花镜缘显然不是对手,棘手之时,恰好看见他们回来了。 “二师兄,我拦不住三师兄!” ……剧情还在发展。 棠梨看见墨渊御剑而去,和凌霜寒缠斗在一起。 他们一个非要去给师尊报仇,要杀了制毒下毒的人,一个不准他去。 他们在空中说了什么,刀光剑影的,棠梨听不见。 她快步跑到光影之下,等了很久等不到一个结果,终于忍不住开口:“三师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花镜缘站在她身边,心急如焚地盯着空中,都没注意到她说话了。 但凌霜寒注意到了。 他分神一瞬就被墨渊擒住,两人终于停手,从空中落下,脚步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裂痕。 凌霜寒神色复杂地看看棠梨又看看墨渊,克制说道:“不要拦着我,我若不留情,你们都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功法最接近师尊,他要这么说,那肯定是能做到。 墨渊还没吭声,棠梨就说:“你去了会死。” 凌霜寒毫不在意道:“我的生死无所谓,只要能给师尊报仇,我死不足惜。” 他的语气一点都不激动,特别平静,就好像叙述什么寻常的小事。 棠梨的声音同样平稳,甚至有些温吞:“嗯,你不在意你自己的生死,但师兄们都很在意。” “你的死不一定能换来云无极的死,但肯定能锉他的锐气,甚至杀了他的独子。”棠梨慢悠悠地将剧情按照猜测的方式说出来,居然没被限制,“但之后呢?” “云无极不死,又没了独子,本来还没理由朝正在办丧事的天衍宗找麻烦,这下子不就有了。” 棠梨看看周围:“以前这里有很多弟子,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现在都没了。” 她发现一个关键。 只要她不是刻意去透露剧情,是按照已经发生的事实来描述,就不那么受限制。 她可以说出一些提醒,只不过不一定会被采纳,还需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尺度。 “现在的天衍宗不是天枢盟的对手。”棠梨斟酌道,“如果云无极借着三师兄的所为动手,那师兄们和我是绝对抵挡不住的。” 她捂住耳朵,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不让云夙夜听见他们的对话。 不经过她又觉得云氏肯定在谋划这些,叫他们知道他们早有防备,应该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让他听见也没什么。 堵着耳朵大多是掩耳盗铃,也不是真的能让他听不见。 她很快放下手继续道:“三师兄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师兄们的生死吗?” 她没说到自己的生死,只是安静地看了僵硬的凌霜寒一会。 “三师兄睡了一觉醒来,还没冷静下来吗?” 还没冷静下来吗? 当然冷静下来了。 凌霜寒又不是白痴,他会不知道自己走这一遭的连锁反应吗? 他只是不甘心,只是咽不下这口气,只是想赌一赌。 赌自己可以连云无极一起杀了。 可云无极有星辰图保护,师尊都不一定能得手,更别提他了。 他还站在这里发疯,要人阻止要人哄,其实就是胡闹。 这样的紧要关头还要别人安慰他,凌霜寒觉得自己真是个废物。 他缓缓低下头去,收剑回鞘,虽然什么都没说,但肯定不会再随意行动了。 墨渊微微松了口气,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 为了阻止凌霜寒,他可是废了不少力气,心肺都有些动荡。 恰逢这时,护山大阵有些反应,在场的师兄弟三人立刻摆阵迎敌,但很快就见来的不是敌人。 有人进了护山大阵,这么快能入护山大阵,一定是被阵法放进来而非闯进来的。 不多时,那人来到他们面前,说是熟悉的人,又有些不那么熟悉。 玄焱已经不是修士了。 他入了魔。 第92章 棠梨把自己关在房间。 她躺在床上, 给自己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耳朵里有个小虫子在嗡嗡嗡:“你若想去幽冥渊,我有法子帮你。” 他也不隐瞒自己的方法:“只是比较危险, 你要服用一种假死药, 假死之后以魂魄的状态进入。因着是假死,一时半刻惊动不了阴差,你可以自由行动。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 你一定得醒过来, 不然就真死了。”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方法, 可以进入阴间十二个时辰也不错了。 应该足够她印证一些事情。 不过云夙夜估计也知道她不会相信他,更不会吃任何他给的东西,所以很快就道:“若你不信我, 也不要轻举妄动,擅自使用别的法子。” “上次从云梦水源地误入幽冥渊后, 冥君就加固了两界之间的结界, 如今不管什么方法都不得入内,除非假死或是真的死了。” 云夙夜说到这里加了个补充:“……是前任冥君加固了结界。” 他也已经知道幽冥渊换新君了。 云梦少主消息通达亿点点也很正常。 棠梨安静地闭上眼睛,放宽心情, 对小虫子没有任何回应。 云夙夜好像叹了口气, 叹息声化作小虫子的音色, 听着还有点……可爱? 可爱吗。 可爱不了一点。 那是罪恶的源头, 是用毒高手。 她闭着眼,忽然就不觉得云夙夜会害她了。 他要是想害人, 她早死了不知道多少次,这小虫子大概就能要她死。 …所以他说的那些话没有恶意,那就只剩下诚意了? 诚意吗。 过了很久,棠梨才缓缓说道:“我要睡了, 你的法子我用不上,我已经想到更好的办法了。” 小虫子没吭声。 云夙夜多有眼力见一个人? 人家都说了要睡了,他肯定不再吭声了。 棠梨顺顺利利地睡着了。 睡觉对她来说是修行,是构建梦境实现目的的方式。 她握紧了自闭壳,带着它一起入梦,在梦里构建着那个去过两次的地方。 她不止去过幽冥渊,还去过清樽的府邸,对那里印象非常深刻。 棠梨打算用实现梦境的方式改变自己的位置。 哪怕两界之间加固了结界,一次可能成功不了,那多试几次就行了。 不要灰心。 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原地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棠梨再次闭上眼睛,想趁着天还没亮再试试。 毫无疑问地,这次又失败了。 阴阳殊途,跨越阴阳两界太难了,她灵力本来就没恢复多少,这样尝试两次已经手脚发抖,快不行了。 她翻看乾坤戒,找出里面的灵丹妙药,也不管本来是干什么的,全都塞进嘴里。 转瞬之间,神清气爽,她觉得自己这次不但能跨越阴阳,还能一拳打穿地球! 她锁好了门,逼着自己再次入睡,入睡很顺利,这次她在梦里徒手捏出幽冥渊的画面,比之前都流畅自然了许多。 这次一定可以成功。 她带着志在必得的心情睁开眼,看见的仍然是熟悉的天璇峰客院。 她怔了怔,好半晌没回过神来。 天渐渐亮起来,门外传来墨渊的敲门声,他从外面就能听见她的气息,她的气息不太稳定,肯定是已经醒了。 “师妹,用早膳了。” 没人回应。 墨渊耐心地又敲了敲门,声音不但没拉高,还放得更低了:“我一早去食为天给你买了许多好吃的,你一定会喜欢,多少都出来吃一些吧。”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墨渊可以说是云氏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要是聪敏,就会躲在护山大阵里哪儿都不去。 但他还是出去了,只为了一件小事—— 给她买些她感兴趣的吃食。 她分明辟谷了,吃不吃都不会怎样,可他还是去了。 为了什么一清二楚。 他站在门口,得不到回应也没关系,隔段时间敲一次门,耐心充足得仿佛可以等到天荒地老。 当察觉到门内气息更加凌乱的时候,墨渊终究是没能等下去。 他躲过了无数的追踪甚至是追杀,好不容易才回到宗门。 他带来了她喜欢的东西——她不喜欢也没关系,只要有一点她会喜欢的可能就足够了。 墨渊强行破门而入,紧蹙眉头望向床榻,看见棠梨抱着双膝坐在床上,满脸泪痕地望着门口。 他愣了愣,快步走过去,脚步将将停在床边。 “……哭了好。”他低声说道,“情绪总要释放出来,多哭一哭就能好起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好像也做不到就这么看着她哭,还是希望她好起来。 他长这么大见过那么多人哭,有很多人凄惨地哀求他,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总能眼都不眨地继续下狠手,从来没有无措过。 可现在看着棠梨哭,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默默地掉眼泪,她还很乖地会自己擦眼泪,一点都不让人操心,但墨渊就是心里特别难受。 和师尊化无的时候一样难受。 他忍不住张开双臂,试图靠近她。 在不确定自己这么做合不合适的时候,她已经主动靠进了他的怀抱。 熟悉的双臂搂着他的腰,墨渊怔在原地,屏住呼吸,不敢打扰她释放情绪。 半晌,他听见她闷声问他:“二师兄受伤了?” 墨渊动了动嘴唇,想说没有,可又不想骗她,最后还是说:“……一点小伤。” “你这个时候出去,云无极的走狗肯定会想尽办法杀了你去邀功。” 云无极需要天衍宗群龙无首,墨渊就是他现在最希望杀掉的那个,他出去实在太危险了。 即便原书里成了魔,他也一直在被追杀,更遑论现在还没成魔,还在当宗门的主心骨。 “你不该出去的。不就一点吃的,我辟谷了,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 棠梨哽咽着说话,热气和泪意洒在他的怀中。 墨渊沉默地垂着眼,良久才道:“可我想让你高兴。” “你喜欢食为天的东西。” “上次想带你去,没能允诺,这次就算是践诺了。” “他们要杀我没那么简单,我最擅长的就是追踪术,反追踪也很有把握。” “我只受了一点小伤,真的没事。师妹,你尝尝吧,都是很有趣的吃食,现在不吃,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食为天受天衍宗庇护,一直昌盛到今日。 可师尊死了,天衍宗迟早要和天枢盟一战,如今山下所有依靠宗门而生的商铺,都已经撤走离散了。 再不吃,以后就很难吃到这些有意思的东西了。 用心包裹的食物送到面前,棠梨抬头望着墨渊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 墨渊有些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可他知道不回答比胡乱回答带来的影响更大。 他逼迫自己快速道:“我是兄长,自然要关照你,把你照顾好。” 师尊也拜托了他,将她交给了他。 她以后就是他的人,他当然更要把她照顾好。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不想再在她面前提起会让她伤心的事。 棠梨古怪地笑了一下,低声道:“亲兄妹都不一定有二师兄做得这么好。” 她有一个亲弟弟,长大之后唯一一次联系,是希望她回去结婚,赚点彩礼给他买房子。 墨渊和她认识并不长,更无血缘关系,能做到这个地步,一是他有原则,品格良好,再一个就是为着师尊的托付吧。 被托付给了他。 ………… 棠梨最后还是接过了早膳,当着墨渊的面一样一样认真吃完。 她发泄过情绪,也吃了东西,墨渊稍稍放心一些。 他还有好多事要忙,大师兄来这一趟带来不少消息,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弄到的,但总归对他们是有利的,他得尽快开展计划。 这些当然都不用师妹操心,他们七个就能处理好,师妹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 墨渊走了,棠梨就继续躺着睡觉。 这次她没再试图构建那个阴间世界,她想做一个阳间一点的梦。 梦里有花有草,阳光明媚,耳边没有哭声,只有快乐的笑声。 她在草丛里跑了一圈,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再睁开时,周围的画面变得阴冷森然。 ……想来这里的时候,拼尽全力也进不来。 不想来了,无意识地就走到了这里。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不是梦境实现后本体到达,也不是上帝视角,只是魂魄。 这是一个怎样的状态? 算了,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了。 她一步步走进那几乎有些熟悉的地方,周围的布景和之前没什么不一样,但天空大变样了。 血腥的天幕变成了将明将暗的长空,她不合时宜地想,这时候若有一颗月亮挂在这里,画面就很美了。 她居然能觉得幽冥渊也有美的时候,这真是太可怕了。 想到原书里面写幽冥渊新君上位之后,对原来的暴君制度有所更改,让一些本来想推翻他的鬼王或是阴差都改变了原来的想法,重新审视起这位新君来。 现在她所看见的,应该就是新君改革的一部分。 幽冥渊开始变得像个正常的阴曹地府了。 感动哭了有没有。 这让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倍感安慰。 棠梨一身白裙,安静地走在长桥和空路上,忘川水滚滚奔腾,她听不见意向之中的哀嚎,也没见到什么鬼修路过,更没有阴差来抓她。 第93章 长空月是一个怎样的人? 棠梨曾经以为自己还算了解他。 可现在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可能完全不认识这个人。 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退路,必须直面一个曾经根本不敢仔细去想的问题。 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一种可能, 长空月和清樽是同一个人?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她这样的废物,会突然走了狗屎运被长月道君收为关门弟子。 因为他是给她解毒的那个人。 她误打误撞和他有了关系,出于责任感, 他选择将她安置在身边。 大约那个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到, 事情最后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二师兄迟迟没有给她任何关于解毒之人的反馈。 明明给他描述了特征,哪怕他毫无线索也不该音讯全无,至少该提及一两次。 但是没有。 完全没有。 只有一个解释可以说得通—— 他一下子就察觉到那个人就是长空月, 所以他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也解释了他当时为何说“我知道事情可比师妹以为得多”。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那就可以解释为何天衍术在他身上毫无反应。 长空月不受任何因果线羁绊缠绕, 活人怎么能做到这一点? 不可能的。 除非这个人早就死了。 如果他是个死人, 那就可以说通一切了。 那个时候她问他这个问题,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不想骗她,但这件事不能告诉她。 …… 所以,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 那他该有多么可怕? 从头至尾, 长空月在棠梨心目中, 除了性格有一点缺陷之外,几乎算得上是一个完美的男人。 而现在, 这个完美的男人身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一道道碎开,将他塑造的神像彻底崩裂。 她开始想起一些细节,一些生活中、日常里他的不寻常。 她开始想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又到底想做什么。 原书里的清樽可是云无极死后的终极大反派。 她的七个师兄在打败云无极后死的死伤的伤,没剩下几个。 剩下的这些人都加入了打败清樽的战斗之中。 清樽的目的好像是统治天下,反了这个天道。 他从云无极手中得到了对方走投无路投奔他时交出来的星辰图,而后借着星辰图在幽冥渊设计了什么祭坛或是阵法,意图用此夺取力量—— 反正不管是在干什么,都是逆天而为的行动。 因为天道对此份非常排斥,几乎是统招一切力量对抗他。 他当然失败了。 但不是死在来讨伐他的人手中。 他死在自己手里。 他的祭祀失败,他的阵法全毁,他惨烈地死在了碎裂的星辰图之中。 故事到此,基本就画上了句号。 修界因为他的所作所为人才凋敝,连个筑基都难出。 人间因为他也受到波及,不少百姓死于“自然灾害”,流离失所。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反派,大恶人。 这样的人,棠梨看了剧情也觉得他该死。 可是为什么。 没有道理。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长空月只要继续好好经营天衍宗,就能和云无极争天下。 他只要徐徐图之,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她相信他可以做到。 他明明可以一直做清风明月不染尘的道君,明明可以维持他至纯至洁的道法和形象,可是为什么他要去死,要变成彻头彻尾的冥君? 没有理由。 这是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地方。 然后她就想起了那个梦。 坦诚心意的那天醒来,她误入了他的梦境,见到了大火燎原,尸山火海。 她愣了愣,忽然好像就找到了理由。 如果他们是一个人——他一定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棠梨不是笨蛋。 至少不是纯粹的笨蛋。 她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作恶,也许有天生恶种,但长空月绝对不是。 就算他所有的仁慈都是伪装,但人的本性真的完全能伪装得了吗? 真的会毫无破绽吗? 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说过那么多话全都是假的吗? 在人间,他们住在竹林里面,那竹屋里面的一切,说明他以前受过使他连行走都不能维持的伤。 他露出的可怖面孔像极了烧伤之后的模样,他还给她看了他另外一张脸——一张好看得不像凡人该有的面孔。那张脸和他平日里的模样像,又不那么像。 有太多的痕迹可以捕捉,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是有些破绽的,只是她以前实在自欺欺人。 那么现在她有勇气面对现实吗? 她真的有直面一切的底气吗? 没有。 现在也还是没有。 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想不出来,如果一切真的如她猜测那样,那么她要怎么面对这个人。 他没有真的死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他真的消失。 只要他还活着,还活在世界上某个角落里,哪怕是去做个恶人,那也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除了为他还活着的消息高兴之外,她所仅剩的情绪,都只是为他还活着而感到愤怒了。 她静静望着眼前这个人的面容,清樽戴着面具,对她的行为没有露出什么抗拒。 他僵在那里,像是意外她把自己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来这一趟,居然是为了做这件事。 可她也分明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他并没有表现出来得那么意外。 他总是这样表里不一吗。 他到底还有什么是真的。 她真的认识过这个人吗。 明明听她说过不管发生事情都可以好好沟通解决,却还是这样把人抛下,制造那样一场生离死别。 不管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被抛下的现实。 也改变不了在她被抛下的那一刻,在他心目中,是有其他事情比她更重要的。 那一刻,永远不值得原谅。 棠梨颤抖着手触碰他面具的边缘,不知道自己这样随便地一掀,到底能不能成功将面具揭开。 面具是怎么戴在他脸上的? 一定没那么容易被识破和摘掉,不然他的身份早暴露了。 在原书里直到他真的死了,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身份。 长空月永远都是那个白月光师尊。 清樽永远都是那个腐朽阴暗的大反派。 棠梨飞快地眨眼,长睫在眼睑下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想了那么多办法,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希望得一个结果,希望搞清楚她的困惑。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结果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已经不重要了。 她心底已经有了答案,那么去不去证实,又有什么必要? 他至今没有动作,看起来并不反对她这么做,又是因为什么? 其实都不怎么重要了。 已经全都不重要了。 很多事情她都可以自我开解,包括别人的事情,她也可以很好地说服自己。 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正因为有苦衷,才要做那么多不符合逻辑的选择。 这大概和他的家人有关。 大火里面惨烈的牺牲让她记忆犹新,如果是为了这样的仇恨,好像做什么都不奇怪。 她可以理解。 哪怕他什么都不说,当她自己触及到真相的冰山一角时,也能够说服自己接受了。 接受是接受。 接受不代表还可以将一切继续下去。 棠梨缓缓放下了手。 她不想看了。 非要看的话代表还是会在意。 不想看了,失去任何兴趣了,代表已经不会再为此折磨自己了。 还是做个笨蛋好。 纯粹的笨蛋不会想到这么多。 纯粹的废物就能得到最纯粹的快乐。 这就是她从来不想为难自己不想上进的原因。 现在看来她的处事哲学真的很不错。 棠梨后退了几步,一点点和清樽拉开距离。 他大约没料到她会中途放弃,甚至还朝她走来几步。 棠梨感觉自己的生机在变得黯淡。 她可能真的快死了吧。 魂魄离体这么久,吃了那么多厉害的丹药,药性混合,天衍宗内如今怕是没什么擅长解丹毒的医修,厉害的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 就算二师兄及时发现她出事了,估计也没法子把她救回去。 清樽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变化,加快脚步靠近她,要强行送她回到阳。 棠梨决定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人家不想她知道,那她也糊涂着吧。 难得糊涂。 他既然不想做长空月了,那就好好做清樽吧。 她想要的、在意的,始终只是长空月。 长空月既然已经是死了,就让他彻底死掉吧。 棠梨垂眼望着他的手靠近,现在细看那只手都熟悉得要命。 所以以前她是多迟钝,又或是自我保护机制让她多瞎,才能没戳穿这一切。 他最后还是没碰到她。 她也没死掉。 她醒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看见云夙夜坐在床榻边,借着珠光安静地守着她。 天亮过,现在又黑了。 棠梨呆住,还以为自己睡梦中到了云梦。 她猛地坐起来四处查看,发现还是自己在天璇峰的住处没错。 那眼前这个云夙夜是怎么回事? ——现在好像可以稍微相信他一点了。 第94章 棠梨最后肯定没答应带云夙夜去死。 这家伙本来就是死路一条, 非得拉着她干嘛。 他早晚都要死,她就算也要死,也不想和他死在一起。 他改了药方又如何, 这也改变不了他曾经为他的父亲做了多少恶事。 蚀骨的来源是药王谷, 如今的药王谷空有其名,内里早就被云梦掌控,不久之后的天衍宗搞不好也会变成这样。 棠梨已经不敢妄想改变什么剧情, 她就想能在最大程度上让大家过得稍微好一点。 三师兄能活下来, 她已经非常满意。 “从我耳朵里面出去。” 棠梨压迫感极强地盯着神经兮兮的云梦公子。哪怕只是一缕神魂, 那也是化神巅峰期的神魂。金丹和元婴有壁,元婴和化神也有壁,棠梨和云夙夜隔着两道壁, 按理说她的压迫感惊骇不到云夙夜,不过云夙夜真的听了她的话。 一只漂亮的粉色蝴蝶从她耳中爬出来, 扇动翅膀落在她指尖, 晶莹剔透的眼睛专注望着她。 ……好漂亮。 好可爱! 太犯规了…… 长成这个样子,让人看见都舍不得弄死。 云夙夜道:“就在这里了,你若不想留着, 就把它杀了吧。” 他抬起手指, 轻轻绕着垂在肩侧的长发, 慢慢说道:“把它杀了我的神魂就会消失。如今我本体在云梦, 父亲逼我尽快与族妹成亲,我也不知自己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和我说这个干嘛?”棠梨不咸不淡道, “难不成还指望我给你随份子钱吗?” 云夙夜缓缓靠近一些,呵出温凉的气息,那气息带着清苦的药香味,闻着就感觉命好苦。 “你是我唯一想要娶的人, 只可惜没能成功。”他语速极慢,音调很轻地说,“我差一点就能娶到你了,只要一想到这个,总会觉得有些遗憾。” “没有差一点,你差得多呢。”棠梨不在意道,“就算那天师尊没拒绝你,我也会拒绝你的。” 云夙夜静静望着她问:“不想要我的命吗?” “要你命也不必非得赔上自己。”棠梨认真地看着他,“你可能很快就要死了,我觉得你也不必太烦恼成婚的事情。” 剧情到底要怎么进行下去,棠梨不确定。 但肯定还是要继续的。 只要结果是好的,三师兄没死,那这个过程怎么继续都无所谓了。 云夙夜应该还会按照剧情写得那样死掉吧? 二师兄现在这么警惕,想不出云无极还能借什么别的理由发难了。 “你在你的家里死,我在我的家里死,咱们这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棠梨审慎地说:“我就不祝你早生贵子了,你估计生不了,我就祝你早日上路吧。” 他不是想死吗?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就当他是说真的,祝贺他看看吧。 棠梨盯着他的表情,看见他先是茫然,而后笑意堆满了他的脸颊。 他忽的低下头去,离她很近地颤动着身躯,笑得不能自已。 ……这么高兴? 纯粹就是个神经病。 棠梨手臂发冷,她摩挲着胳膊想躲开,手腕却忽然被人抓住。 反应过来的时候,云夙夜冰冷的唇瓣已经贴在她腕内的脉搏处,重重地吮吻。 棠梨惊呆了,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戴着蟠龙白玉发冠的头顶。精致的嵌珠玉带与发丝交叠垂落,云梦的公子穿衣打扮从来不落俗套,是实打实的俊美贵公子。 如今多了那股子让人毛骨悚然的变态感,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吸引力。 健康的感情固然让人安心,但变态的帅哥更觉刺激! 棠梨猛地抽回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这是现实。 这不是写小说。 想什么呢! 云夙夜被甩开,看上去并不怎么介意。 他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将蝴蝶停驻在她发间,低声说道:“天要亮了,有人要来了,我得走了。” 棠梨使劲擦拭手腕,冷言冷语:“赶紧走,你在这里久了,我都要被你传染了!” 云夙夜不在意她擦手腕的动作,只是盯着她发间的蝴蝶:“它能藏在你耳朵里,也可以在你发间化作一件寻常的发饰。你若喜欢就戴着,不喜欢就毁掉,一切由你自己处置。” 云夙夜站起身,身影开始化为淡淡的光。 “我这么做的目的从来不是害你,若我想要害你,根本不必这么麻烦。” “……”这事儿虽然是事实,可由他说出来可真是让人不想认可。 棠梨瞪回去,嫌弃道:“你真的很装。” 他以为他是谁? 云夙夜被嫌弃,好像远比被人喜爱来得快活。 他又笑了,高兴得和个傻子一样,在彻底消散之前飘忽说道:“我不会和旁人成亲。” “借你吉言,若我马上要死了,那就更不能连累其他女子。” “我这一生亏欠的人太多,临死之前便不想再良心不安了。” 棠梨微微睁眼:“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有良心?” “没有良心,总还是有一颗心。人若无心,早就死了。” 云夙夜最后只留下一双眼睛,定定望着她说:“我这颗心,等着与你在忘川相见。” ……他消失了。 消失之前说了好吓人的话。 这到底是恐吓还是表达善意? 别人表达善意,难不成不是相约恰饭,或是白头到老? 怎么到了她这里,一个个都这么神经? 棠梨站起身,来到窗前看着渐渐爬起来的太阳。 又是一天过去了。 心情居然意外得很平和。 做好一切决定之后,就没有必要再因为任何事情不平和了。 发间的蝴蝶停止了扇动翅膀,她已经可以随意处置它。 棠梨伸手摸了摸,它现在摸起来就和普通的蝴蝶发簪一样。 要毁掉吗? 还是先留着吧。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云夙夜与云无极不合,有可能会做出背叛的事情,那就是她的机会。 她没什么剧情要改变了,只希望剧情加快速度,立刻拿到完结大礼包。 那得到云夙夜的帮助只会事半功倍。 也算是帮了师兄们的忙。 留着它若真有什么祸患,也不会等到今日还不动手了。 棠梨仰头看着骄阳一点点挂上高空。 金灿灿的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她眼睛被强光,又红又酸。 眼泪不断掉下来,她想要去揉眼睛的时候,已经有人替她遮住了光。 棠梨视线从模糊转为清晰,看见二师兄站在窗外,高大的身影将光线遮得严严实实,垂下的长眸安静而温和地望着她。 一个总是冷硬阴沉的人,眼神柔和温暖起来的时候,让人总觉得在做梦。 棠梨使劲眨了眨眼,发现二师兄的眼神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做梦。 “……二师兄早上好。” 她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又哭了,不让他担心。 但墨渊从来都不需要她多话,只要她一个神色转变,他就知道她想表达什么。 “就算是修士,也不能拿眼睛直视金乌,时间长了一样会受伤。” 棠梨听着他幽长的语调,缓慢地眼睫翕动。 她注意到他换了衣裳,宽敞的黑色道袍,腰间扎得很紧,腰身收得很细。发间戴着金冠,全部的发丝都被整齐地收在一起,手中反手握着出鞘的本命剑,剑意带着血腥味,却并不刺鼻。 “二师兄要出门?” 还记得之前有次看他夜里御剑归来,她把那错当成了流星。 二师兄不是真的流星,朝他许的愿望没有实现。 “是。大师兄送来一些重要消息,我思来想去,谁去探查都不放心,便只能亲自去了。” 他轻轻扫了一眼屋里,看不出什么不寻常,但他总是觉得有问题。 直觉告诉他,这里有除了师妹之外的人来过,甚至可能刚走不久。 可看棠梨的状态和神色,又不像是有谁来过。 天衍宗内现在人很少,他每一个都很熟悉,若是熟人的气息,他不会认不出来。 ……不是熟悉的人,那会是谁呢? 好让人在意。 他的直觉素来很准,让他说服自己只是错觉,实在有些为难。 “那二师兄快去吧。” 棠梨一点都不担心墨渊办事。 他肯定是把宗门里的事都安排好了才亲自出门。 不过—— “二师兄要小心。”她接着说道,“云无极肯定会趁着你出门要你的命,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小心一点,千万不要有事。” 她眼神定在他身上,一瞬不瞬,语调认真,非常严肃。 墨渊被她这么看着,总觉得若得不到一个肯定的回答,她就不会放他走。 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墨渊屏息感受到了一下这里的气息,还是觉得不放心。 所以在睁开眼睛之后,他突兀地提议:“师妹可愿同我一起前去?” 棠梨愣了愣,不可思议地望向他:“……我?和你一起去?” 墨渊定定看着她,如实说道:“你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其余的人和事安排下去我都能放心,唯独你的事情,若不能亲力亲为,我着实不能安心。纵然外出赶路,逃避追踪,我也不能专心。” “思来想去,还是要带你一起去才行。哪怕多一个人要多一些麻烦,也总好过一个人还要分神。”墨渊漆黑的眼睛盯紧了她,字字恳切道,“你会怕吗?跟我出去会很危险,我要做的事情若被云无极知晓,他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杀我。” 第95章 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怎么会? 从来没人说起过这件事。 就算是原书里提到星辰图, 也都只说它是云无极的本命法宝,所有的词汇都拿来描绘其强大,从未质疑过它的归属。 可二师兄绝对不会说无把握的猜测。 他既然说了, 还是告诉她, 那就说明他有极大的信心这件事是真的。 如果星辰图不是云无极的,那会是谁的? “这不合理。”棠梨沉默许久道,“若星辰图不属于云无极, 又怎么会听他的话, 帮他推演天机呢?” 强大的法器都很有个性, 不是法器的主人,别想从它那里得到任何好处。 云无极推演星辰图的次数虽然不多,但这种预知未来的技能本来就耗蓝多, 他很长时间才用一次是在众人理解之中的。 他既然能用,也在人前展示过使用的状态, 就不太可能不是星辰图的主人。 墨渊似乎也并不能解释这一点, 他低声说了句“这就不知道了”,随后便带着她准备降落。 说实在的,这地方看上去根本没有落脚之处, 棠梨真是不知道他们该停在哪里。 到处都是焦土、灰烬, 这里的一切都被焚烧得干干净净, 山体都是漆黑的, 布满被火焰烧灼的痕迹,有的地方甚至仍然不知疲倦地燃烧着火焰。 墨渊绕了一圈, 也没寻到可以停下的地方,便想着继续御剑好了。 有了进去之后的打算,现在就要想法子真的进去。 他回忆着大师兄带回来的消息,确实也用对方说的方法解开了此地的封印, 看见了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这些都被证明是真的,那么进入其中的法咒应该也是真的。 “师妹靠后些,闭上眼睛。” 墨渊从芥子取出一件法器,看起来像是匕首,但又不完全是。 棠梨想着,这玩意看着倒是特别像苦无。 ……串台了。 反正就是那类法器,颜色和焦土一样漆黑,也不知道二师兄要怎么使用。 他做事,她放心,他让她闭眼她就马上闭眼,毫不磨蹭。 她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拖后腿的,做事一定要干净利落。 墨渊回眸确定她的情况,将她的神态和动作尽收眼底。 他忽然忘了自己本来想要干什么。 手里拿着能悄无声息破开封印的法器,却不想继续握着冰冷的法器,反而想将它丢掉,去碰一碰眼前那张一看便柔软温暖的脸颊。 她闭着眼。 什么都看不见。 她相信他。 他做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卑劣的念头冒出来,让墨渊整个人为之凛然。 他克制,隐忍,强压着情绪。 但好像有点做不到。 淡淡的红色在眼底蔓延,他微微屏息拧眉,低声说了句:“别动。” 棠梨闭着眼睛,视野漆黑之后,感官就变得非常敏锐。 她听见墨渊的话,马上按照他说得一动不动,顺从得让本来还能勉强克制的人完全控制不住了。 事情脱离了掌控。 墨渊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没办法。 他觉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就像师尊的离开,族人的抛却,一切都是没有办法。 高度紧绷的神经让他夜不能寐,他也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觉了,也清楚自己在遁入魔道,但这些他都无所谓。 唯有一件事令他耿耿于怀,难以自解。 他抬起空着的手,艰难地探向近在咫尺的姑娘。 眼睛里明明看的是这个人,脑海出现的却是那日误听后联想到的画面。 墨渊明白他在受心魔影响,需要冷静下来才行。 只是手不听理智的操控,在她脸前盘旋半晌,最终还是落下了。 冰冷的指腹总是给人行刑,杀人他很有心得,爱抚一个人却毫无经验。 他落下的力道有些大,与其说是触碰她,不如说是狠狠地蹂.躏。 棠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怪异之处,无端紧张起来,哪怕不舒服也不敢动弹。 “二师兄,我出什么问题了吗?” 她太信任了他了,从未怀疑过他是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还以为是云夙夜在她身上留有什么后招被他发现了。 为了让墨渊“发现”得更彻底,她还倾身往前,将自己更送入他的掌心。 “二师兄,你别管我,有问题你就直接动手,我无所谓!” “……” 无所谓吗? 怎么做都无所谓吗? 墨渊长睫翕动,她如此坦荡,衬托得他越发像个卑鄙小人。 他倏地收回手,缱绻地摩挲指腹残存的温度,口中说着“已经没事了”,心底却在想,哪怕直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又能怎么样呢? 师尊已经把人托付给他了不是吗? 她是他的责任,是他后半生回为之努力的目标之一,他有什么必要隐瞒呢? 师妹并不讨厌他,也不怕他,她那么信任他,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可以接受他。 可是。 可是。 师尊尸骨未寒。 他怎能如此。 他不应该这样。 “要进去了。” 棠梨闭着眼,听见二师兄说了这样一句话,语调沙哑得不可思议。 她本来真没想歪,实在是他的语气太又歧义了,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不过最终他们只是进了结界,没有进入其他地方。 也不知二师兄怎么操作的,他们进来得非常顺利,结界恍若只是被风吹了一下,泛起淡淡的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睁开眼吧,师妹。” 棠梨听见这话立刻睁开了眼。 她先看见的,是天际边再次封闭的结界。 从里面已经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可想而知现在外面也看不见里面任何痕迹。 结界里的天气还是和外面的一样的,天空亮着,湛蓝如海,干净清澈。 越是如此,越是能对比出蓝天之下的惨烈景象。 墨渊终于找到一处可以下落的地方,他抓住棠梨的手腕收剑落地,两人相携踩在地面上,棠梨很快听到一声碎裂响。 不是石子,是被风化了千年,早已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细小碎骨。 碎骨薄脆如蝉翼,轻轻一踩便化成粉末,扬起一阵带着腐朽气息的尘埃。 棠梨僵住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霜白的裙摆边缘,沾上了一小片灰白的,隐约可见纹路的薄片。 那是某块指骨的残片。 ……她是不是应该害怕或者尖叫? 理论上应该是这样,不过很奇怪,她一点都没觉得害怕。 碎骨藏在灰烬之下,灰烬和焦糊的气息弥漫在鼻息间,她慢慢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开脚下的灰烬和浮土。 然后她看见更多碎骨更小的碎片,密密麻麻地铺成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灰白色地基。 她抬头望向四周,到处都是火焰烧灼过的痕迹,这里几乎看不见任何一座完整的建筑。 残存的架构岌岌可危,似乎随时都会倾塌,但依然不难看出曾经高耸的楼阁。 那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断柱斜插在荒草之中,柱身上还残留着烈焰舔坻后凝成的琉璃状凝块。 扬起的飞檐已经坠下,碎瓦和枯骨混在一起被野草覆盖,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形态。 这里大概还只是个入口,因为她看见满目的灰烬之下有一处隐约可见的字迹。 墨渊走上前,用法力拂开这里的障碍物,看见了被掩埋烧毁的玉石匾额。 那上面具体写了什么,现在根本辨别不出来,只依稀能确定是有字的。 他们找到了正确的入口,这就够了,也不必非得知道写了什么字。 墨渊牵着她继续往里走,每走几步他就要认真清理周围,如此才有继续往前的路。 他们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有碎骨,都有碳化的尸体,棠梨都不需要墨渊讲解,便能清晰想到这里有该有多少人死过。 浓重得堪比幽冥渊的幽冥气息环绕他们周围,棠梨几乎被这压迫的森然冷气搞得喘不上气来。 她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何意地四处张望,墨渊拉她都没拉动。 他疑惑地转头,发现她定定地望着一处早就烧得半点不剩的森林。 那应该是后山的位置,原来应该树木繁茂,郁郁葱葱,现在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烟尘和满目焦炭。 山体上都是黑印子,棠梨看着那些黑印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怕了吗? 能坚持到这里不哭不闹,不喊不叫,已经非常厉害,完全出乎墨渊的预料。 他本来做好了准备安抚她,可她全都不需要,他甚至有些不自然。 现在看她终于有些破绽,墨渊刚想说些什么,手忽然被挣开了。 棠梨匆匆朝后山跑去,霜白的裙摆跨过满地灰烬,很快变得污浊不堪。 墨渊立刻跟上去,也不问她这是怎么了,只安静地追着她,保证她的安全。 与此同时,随着此地的封印动荡,云无极没什么反应,另一人却立刻察觉到了。 幽冥渊内,冥宫之中,长空月正召见十殿鬼王和轮回司的阴差。 这是他成为冥君之后第一次正式见这些鬼修。 这本是一场需要认真对待的会面,他有很事要做,可那熟悉的动荡让他难以释怀。 长空月早知那个秘密不会永远藏下去,它早晚会被人发现,也需要被揭露和发现。 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这是正常的吗? 若是云无极回去查探情况,不会这样毫无声息。他能感受到这次入侵是用一种独特的方式,甚至还在克制着不被察觉更多,只撬开了一个小角。 第96章 现在走肯定是来不及了。 死也够呛, 上次吃错药差点死掉就是前车之鉴,不一样还是要见到那个人? 好绝望。 这年头日子真难过啊,居然有连死也躲不掉的人。 棠梨面如死灰, 她状态奇差, 让墨渊都避讳着不再问更多。 他沉默下来,只试探性地牵着她离开这里。 这次她没拒绝,两人借着月光继续往此地内部探索, 走出很长一段路, 都依然只能看见深坑或焦土。 夜晚通常是鬼怪活动的时刻, 白日里看着此地的惨烈,总觉得到了晚上这里会群魔乱舞,非常恐怖。但意外的是, 夜晚真的来临后,月光之下的废墟反而没白日看着那么吓人。 不知走出多远, 大约是觉得棠梨气息平稳多了, 墨渊才再次开口。 “这里是月氏族地。” 棠梨脚步一顿,茫然地望向身边的人。 他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将自己的存在传递给她, 让她安心, 不要害怕。 墨渊确实很会给人安全感。 棠梨这会心情平复不少, 本想松开他的手,告诉他已经足够了。 但他这样一句话, 让她又忘了自己本来要做什么。 月氏?没听说过。 努力在脑海中翻找,也没从原书里翻出关于这个家族的任何痕迹。 “月氏是月华一族。” 墨渊没有停下步伐,继续牵着她往前走。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边走边说。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其实这些事对于也不过才几百岁的墨渊来说, 原本也没有任何印象。 是大师兄带回消息后,他用尽了手段去调查,才找到的一些蛛丝马迹。 “传闻月华一族乃是修界最接近仙族的存在,他们天生天养,得天独厚,飞升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 “星辰图是一卷由星河本质织就,以月光为轴的无上至宝,素来由月华一族供奉守护。” 墨渊的声线冷清,缺乏感情,讲述这些过往时基本都是照本宣科,不夹杂任何个人情绪。 但棠梨听在耳中,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再一次掀起波澜。 他说得再平淡,她也不太能克制情绪。 因为她几乎马上意识到,月华一族就是长空月的家族。 “星辰图可推演世间万物的因果轨迹与未来变数,小至个人机缘,大至宗门气运、天地劫数。但它并非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展示无穷的可能性,解读它需要极高的心性与智慧。” 墨渊先提起了月华仙族的存在,而后也不急着介绍这个家族,只说星辰图。 将星辰图讲解得七七八八之后,他才继续说起此地的主人。 “月华一族世代守护星辰图,用以预警大劫、调和天地灵机。使用它需心怀至公,且消耗巨大,历来只有族长及被认可的继承人可凭血脉与纯净道心驱动。” 墨渊望着前方难以分辨方向的废墟,微微蹙眉道:“这些消息得来艰难,为此牺牲了十几个线人,可见云无极很不希望现世还有人记得这些。” “大部分记得当年事的人都已经死了,少有的一些记载都被严格把控。若非大师兄给出痕迹,我也是追查不到,永远要被蒙在鼓里的。” 棠梨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大师兄去了魔界,似乎知晓了不少秘密,那魔界可是有云无极伸不到手的地方?” 墨渊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说:“大师兄不曾解释消息来源,但我看得出来,这和魔界无关。” “他给我的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他已经经历过这些变故,所以才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棠梨浑身一凛,错愕地望着墨渊的眼睛。 墨渊静静看着她,半晌才道:“有时候,师妹也会给我这样的感觉。” 稍顿,他又提到一个人:“还有几次三番要害死师妹的苏清辞,她也给了我类似的感觉。” “……” 好可怕。 二师兄好吓人。 只凭一些细节和言论,就能产生这么精准的直觉。 该说不愧是搞刑讯的吗? 棠梨并不怕被看穿。 要不是她说不出来,她早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了。 说完了结果怎么样她都愿意承受。 现在墨渊自己感受到了,她当然希望他能肯定自己的直觉,然后按照直觉继续琢磨下去,争取早点大结局。 “二师兄——” 她想说什么,然后发现自己被闭麦了。 靠。 又说不出来了。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眼看着墨渊。 墨渊在夜色下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棠梨瞳孔收缩,眼神游移。 墨渊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手碰到小狗玉环,他神色一顿,转移话题道:“这是自己做的吗?” 话题跨越太快了,棠梨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好像才想起自己头上戴了什么,耳边不禁回响起长空月给她这枚玉环时说的话。 【要记住不管与我如何吵架,都要好好戴着我送给你的东西。】 …… 当时只觉得是随口一说。 现在回忆起来,又觉得全是伏笔。 要是从那个时候他就在计划这些,那她可就是纯小丑了。 棠梨垂下眼睫,低声说道:“不是我做的。” 是别人做的。 至于是谁,墨渊没有那么不合时宜地去问。 他看见她转瞬变换的脸色,暗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真是失礼。 他再次回到了最初的话题上:“这里便是月华一族的族地。他们离群索居,因特殊的体质和身份,从不与外界沟通。唯一一次与现世发生交集,便是灭族之时。” “月华一族因强行催动星辰图,遭天谴反噬而举族覆灭。”墨渊一字一顿道,“月氏一族窥伺天机过多,心生贪妄,欲以星辰图操控修真界,终自食恶果。” 当着满地月氏枯骨的面说出他们的罪孽,让夜月之下的风都变得凄冷阴森起来。 棠梨渐渐感觉到危险。 周围忽然变得非常安静,眼前画面开始模糊,墨渊及时抓住她的手,在周围结起剑阵,才稍稍令此地平静下来。 “这是我能查到的全部信息了。” 墨渊说的也不过是他可以找到的消息。 至于这内里有什么隐情,那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 一千多年了,即便是修士,活过千岁的道君也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这些千岁道君之中,除了长空月本人,其他的全归属于天枢盟。 他们分布在十二世家,云无极统领十二世家,关于当年的内情是不可能透露出来的。 墨渊使劲浑身解数,也不过只能寻找到一些当年云无极愿意让外界知晓的消息。 “二师兄,你还是别说了,我觉得他们不爱听。” 棠梨低头看着冷风卷起满地的碎骨和灰烬,真心觉得这地方拿去拍寂静岭特别合适。 “好,那就不说了。”墨渊从善如流道,“这也不过是传言,事实如何,如今已经无人知晓,我也是查不到的。” “因为查不到,所以才要来到这里。” 墨渊牵着她继续往前走:“若要对付云无极,首先要解决的就是星辰图。星辰图不毁,此人是杀不掉的。而要毁掉星辰图,就要先明白它的来历和弱点。” 这就是他为何要亲自走这一趟的原因。 他们前行了很久,棠梨手臂上的擦伤隐隐作痛,血腥味似乎招来了什么,让她老觉得背后有人盯着她。 那感觉太真实了,她几次回眸,却只看到空空荡荡的夜空。 她也是出息了,到这么恐怖的地方,还能镇定这么久,换做以前师尊在的时候—— 算了。 他不在了。 他要是还在,她肯定还是会吓得屁滚尿流。 因为知道最可靠的人、会完全包容她不堪的人不在了,所以她一直在努力支撑自己。 “这里应该是月氏族地的中心位置了。” 墨渊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他们面前出现一个大坑。 走来的一路上有不少大坑,这个是最大的那个。 他终于松开棠梨的手,走到大坑边缘处,在废墟之中查探了一番,翻出不少看起来像是牌位的东西。 都是勉强辨认出来的,因为火烧得太大,即便牌位是用特殊木材制成的,也无法留下什么明显的痕迹。 墨渊凭借经验断定:“这里应该是族地的主殿。” 供奉着先祖的大殿,合该是一族的主殿。 被坑杀得如此惨烈,也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 比起那些牌位,棠梨注意到的是深坑坑底堆积的那些东西。 她在边缘站着,不敢靠近,但她修为不算低,视力是很好的,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清楚坑底那些到底是什么。 那是梁木的残骸与人骨。 大约是体质特殊,哪怕烧得碳化,依然还可以看出他们曾经的体态来。 他们支撑在一起,有的蜷缩有的交叠,有的还保持着护住什么人的姿态。 棠梨缓缓挪动脚步,仔细看清了坑底边缘处那个类似成年人的骸骨。 骸骨附身趴着,双臂撑开,身下是一具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幼儿骸骨。 大人的脊骨已经断裂,后背骨骼有数道利器劈砍的痕迹,却始终没有倒下。 此人被烧得尤其厉害,但大约修为也是最高的,所以即便烧成这样,依然维持着原有的姿态,还能看清骨骼的走向与伤痕。 第97章 棠梨现在已经完全确定, 清樽就是长空月。 长空月没死,他只是非常时髦地搞了个死遁,去完成一些他早有安排的计划。 而被他抛下的人, 无论是师兄们也好, 她自己也罢,对他来说都不如他的计划重要。 这是可以理解的。 换位思考一下,要是她原本有个美满的家庭, 突然被一个恶人灭族, 她也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去复仇……大概吧。 前提是她得有那个能力。 她不一定有, 但长空月肯定是有的。 他有能力,所以他要承担责任,他要背负仇恨而活。 想想原书里面他作为清樽的最后结局, 大约是云无极死了之后,他觉得没什么目标了, 千年的仇恨报完了, 人的心里肯定空空荡荡没有着落,所以他才想着颠覆天下追求权势吧。 他最后失败了,那也是他自己的因果, 别人干涉不了。 她更是没有干涉的欲望和资格。 她现在甚至都不想看见这个人。 不过这里是人家的族地, 闯入者是他们, 没道理让人家走而他们留下。 该离开的是她和二师兄。 棠梨只看了长空月一眼就垂下眼睛, 抓住墨渊的衣袖低声道:“二师兄,那是冥君, 我们不是对手,快走。” 墨渊本来就打算走了。 只是他不甘心。 好不容易进来,还没查到任何线索就走的话,之后再想来就是不可能了。 但现实也不容许他不甘。 来人可是冥君, 虽然不知为何惊动了对方,可他也不是一人在此。 师妹还在这里,他得对师妹的性命负责,再不甘心也得离开。 行动之前听见棠梨说的话,他又不由怔住。 他知道冥君是谁这很正常,可师妹怎么知道? 上次告诉师妹冥界换了新君,他可没有提过新君是谁。 她在云梦误入幽冥渊那次,曾被冥君抓走过,这一点墨渊还记得。 他们是因为那次的意外有什么交集吗?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能解释的理由。 现在也不是仔细想这些的时候,墨渊拉回思绪,抓紧棠梨想要离开,可就在他行动之时,身边的深坑内忽然聚集了无数的怨气。 寒冷刺骨的怨气如有吸力,将靠近此地的所有人瞬间吸了进去。 长空月当然不在被吸入的范围内。 他也很清楚这是发生了什么。 族地主殿周围曾被月华池环绕,月华池乃是族中最圣洁之地,沐浴月华之水能为他们延缓特殊体质带来的痛苦。 每到月圆之夜,月华池就会泛起银色的光芒,他母亲最喜欢带妹妹来这里沐浴,在池边的桂花树下摆上定点心,一边赏月一边谈心。 如今桂花树早就死了,只剩下早已碳化漆黑的枯桩。 焦裂的树皮间还嵌着几块金属碎片,那是刀剑劈入后被卡住的痕迹。 长空月面具之下的双眼微微开合,这是灭族之后,他第二次回到这里。 当时他和云无极一同遇险,他将生的机会让给了“挚友”,托他把自己的遗物和死讯带回族中,好好安抚他的亲人。 云无极带走了他的遗物,也带走了进入月氏族地的方法。 想也知道,拥有他的信物,族人一定会放他顺利进入。 云无极没想到长空月会那么命大,居然最后没有死掉,还赶在灭族这一天回来了。 回来了也就回来了,那个时候的长空月九死一生,满身伤痕,根本挽回不了什么。 既然他没死,那就和族人死在一起,也算是成全他们死同穴。 这便是长空月第一次回到这里。 和亲人死在一起之后,他又一次“活”了过来。 长空月从绝望中焕发生机,他突然醒悟自己不能就这么死。真的死了,那月华一族将永远背负恶名,永远无人再为亲人的回归而努力,也无人可以为他们报仇。 恶人当有恶报,他和云无极都该死,但至少要云无极先死,他才能去死。 为了掌控星辰图,云无极甚至还锁住了他至亲的魂魄,他怎能放任他们死了还要经受折磨? 长空月在冥界寻到回阳的契机,他突破了两界的界限,凭靠得天独厚的体质与强大的意志力,爬回了这个满是仇怨的人间。 他藏在凡间休养生息,近百年才恢复了灵根灵骨,重新入道。 这一百年的时间,云无极已经不可战胜了。 往事已矣,计划走到如今这一步,也还算天道有眼。 长空月并不抗拒墨渊找到当年的线索,甚至愿意交托线索出去,只是—— 不该那么早。 不该那么快。 更不该带着棠梨来这里。 月华池已经干涸,如今每到月圆之夜,这里都会产生极强的吸力旋涡,将来到此地的人与怨气一同吸入其中,成为化解怨念的养分。 棠梨和墨渊被抓走了,长空月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墨渊带她回来。 阿渊再能干,始终也不是他,不可能像他一样在危急时刻,轻轻松松地庇护她。 他不该再靠近他们。 但这也是没办法。 计划还需要墨渊来推动,棠梨也不该死在这里,他是不得不出手,是无奈为之。 像是终于找到了理由说服自己,长空月瞬身到了深坑边缘。 月华池的池道早深坑融为一体了,哪怕是他也分辨不出哪里是池道,哪里是族地主殿。 长空月低头看着满地的碎骨和残渣,风中传来的灰烬气息与他那么亲近,让他喉咙干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最终消失在深坑底部,循着他留在棠梨发间的玉环追踪过去。 他很快就找到了她。 她被吸入池底的淤泥之中,不能呼吸,早已晕死过去。 他来得还算及时,找到她之后就抱了起来,很快送回地面。 至于墨渊,他若做不到自己出来,那也是他高看了他。 既如此无能,死在这里也是死得其所。 长空月忽然没了任何去救对方的打算。 他找回了棠梨,就把她放在那棵桂花树留下的树桩旁边,安静地蹲在她身边看着她。 她没有醒来。 重新可以呼吸之后,她面色看起来好了不少,但并没有醒来。 长空月想探探她的脉搏,确保她安然无恙。 但在触碰到她的手腕时,发现她手臂战栗了一下,有条件反射地闪躲。 …… 长空月倏地抬眸,紧盯着她死死闭着的眼睛,很快明白,她不是没醒。 她已经没事了,可能早就醒了过来,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 她不想见到他。 ……这很正常。 她心中都对他的身份肯定有了猜测,不愿见到他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不要相见,这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坏事。 他只要现在转身离开,他们就可以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 长空月也确实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准备离开这里。 留下一个结界就行了,等墨渊回来看见棠梨在这里,带她离开就行。 他还是对墨渊有些信心,相信对方可以自己脱险。 带她走这件事也不适合长空月来做了,她不希望他多靠近她。 她对他的靠近有本能的抵触,那条件反射的闪躲像一把刀,深深地刺入他的血肉,让他疼得几乎不能呼吸。 长空月努力往前走,看起来义无返顾,不会反复。 可他用走的,而不是直接化光消失,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复。 他这个修为这个身份,还要这样离开一个地方的话,也太无用了一些。 他这样磨磨蹭蹭慢吞吞的,不过就是不甘心罢了。 是了。 不甘心。 怎么能甘心。 从看见墨渊牵她的手而她没有反抗开始,他就很不甘心。 从看见墨渊抱她,而她还是没有反抗,老老实实靠在对方怀里的时候,这种情绪已经盛极到摧毁他的理智。 无法忍受。 如何甘心? 做不到。 根本做不到。 看一眼都不行,更遑论容忍下去。 他恨不得杀了墨渊,恨不得立刻把她抢过来,让她看清楚他是谁。 可他知道那么做了,也不过是把她推得更远。 身后传来平稳的呼吸,她一定是清醒着,只是想等他走了再睁眼。 她一睁开眼,肯定就是去找墨渊。 她本能地排斥他,却急不可耐地要去找别的男人。 这都是他自作自受。 是他应得的。 是他自己先撇下了她,难道还指望她为他守一辈子吗,还指望她能接受现在的他吗? 他应该理解,应该包容,应该就这样安静地离开。 她给了他这样体面地分别方式,他应该见好就收。 长空月走着走着,步子忽然停下。 他猛地转过身来,磨磨蹭蹭半天也不过才走了不到两米远,回来更是一步就到了。 他低下头,看着忍耐不住要睁眼的棠梨,她眼睫浓密地合在一起,几欲掀开。 长空月回来得突然,刻意隐藏了气息和动静,她修为远低于他,根本发现不了。 但她约莫是对他如有实质的目光有所感受,仍是没有立刻睁眼。 许久,也可能只是一瞬间,她才缓缓睁开眼睛。 已经过了这么半天,他肯定走了吧。 棠梨心里这样想着,十分害怕那暗中注视着她的眼神,生怕是什么鬼怪之类地要吃了她。 她本来还想再等一会,可黑暗带给人无尽的猜想,她终是耐不住睁开了眼睛。 都这么久了,长空月肯定走了,不可能还在这里。 这是她前一秒不断说服自己的话。 第98章 长空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盯着棠梨问:“你要怎么走?” 棠梨尽可能低着头,减少和他的眼神接触。 听他这么问她,她整个人都不太好。 是了, 她是挺没用的, 但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没用吧? “我二师兄还没出来,他有危险,我得去救他。”棠梨维持着低头的姿态快速说道:“多谢君上救命之恩, 真不打扰君上您忙了。” 她说完话就要走, 长空月忍耐着, 希望自己可以放她就这么离开。 他当然知道怎么做才是对他们来说好的结果,一直也是这样在做。 可事到如今,他发现自己做不到那么彻底。 比如此刻, 他没办法就这么放她走。 他情难自禁地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她即便如此, 也没有回头和他对视的想法。 “……你看看我。” 他嗓音沙哑地开口, “棠梨,你回头看看我。” “……” 这到底又是什么意思呢。 棠梨茫然地望着前方,努力思考他的深意。 然后想着, 也许是某种看一眼就会中的幻术? 看了之后就能忘掉不该记得的东西, 看一眼就能彻底拜拜? 棠梨想着这也是好事, 所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就看见了那双总是冷静幽寂的桃花眼泛着潮气, 难以言说的情绪充斥在他眼底,她微微一怔, 迅速挣开了他的手。 “二师兄!” 她急切地呼声一声,快步越过他身边,朝终于逃离月华池的墨渊跑去。 他就在长空月身后不远的地方,眼神错愕地望着他们这里。 长空月没有转身。 有时他希望弟子们强大一点, 这对他的计划有益处。 有时他又恨他们太强,以至于脱身得如此之快。 “……不知君上为何会在此地?” 墨渊接住扑过来的棠梨,看着她满脸的心有余悸,立刻将她挡在身后。 他高大的身影将她遮得严严实实,但其实也没有这样的必要,因为从头至尾,长空月都没打算回头。 “这里是阳间地界,君上不该在这里吧?” 冥君越境,云无极作为天枢盟盟主,修界的掌权人,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要是察觉到了,是不是很快就会明白月华谷被发现了? 那可就麻烦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墨渊觉得很棘手。 眼前人是冥君清樽,他非常清楚。 可明明知晓对方的身份,仍然忍不住觉得他熟悉。 那份熟悉让他难以心安,几乎和棠梨一样眼神飘忽。 长空月背对着他们缓缓站直身子。 他们既然已经来了,后面恐怕也不能再来第二次,那不妨就把线索早点交给他们。 事情进展快一些也没什么不好,他也能早些得偿所愿。 他努力思考正事,如此便可以冷静下来,不再做出可疑的姿态。 棠梨可以认出他,其他人却不可以。 长空月很快便道:“此地魂灵异常,本君继任之后核对历年生死卷,只有这里对不上数目。其余鬼王不得其法未能入内,只得本君亲自来看看。” 魂灵异常?对不上数目? 墨渊也是掌管宗务的老管家了,他当然知道魂灵对不上数目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生死卷上该死的人数,和幽冥渊接收的魂魄数量不符。 人死后都归属幽冥渊管控,冥君继承自然要清查过往的一切。 月华一族身份特殊,他们的案卷肯定摆在最前面,冥君能很快发现异常这都非常合理。 墨渊迟疑片刻,低声道:“这应该算是幽冥渊内部之事,君上就这样告诉我们,当真是不拘小节……” 还挺警惕。长空月淡淡回眸,却不是看他们,只是看着地面上被风吹起的骨灰。 “不是告知,是提醒。”长空月淡淡道,“魂灵数目不符,说明此地恐怕有不少孤魂野鬼在游荡。如此强大的怨气,该是无数厉鬼的集合才对。二位即便是修士之躯,也最好不要在此地多做停留。” 他言尽于此,该提点的都提到了,其余的就看墨渊自己开悟。 长空月身影消失在原地。从墨渊出现开始,棠梨就没再看他一眼,直到他消失,她才松了口气,一点点直起腰来。 墨渊并未注意她的异常,他正思索冥君最后那些话。 这里应该有无数强大的厉鬼吗? 可他们来了这么久,分明一只厉鬼都没见到。 那么,那些未入幽冥渊的魂魄都去了哪里? 冥君大约也很快就会意识到不对劲,今夜在这里虽然没有切实地收获,不过偶遇冥君所得的信息量也足够了。 墨渊决定离开,棠梨自然没有其他意见。 两人快速寻回来之前打开的小口,悄无声息地远走。 长空月始终留在这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目送两人御剑离开的背影。 那两个人站在一起,回程比来时快。棠梨没坐着,只是站在墨渊身前,被他修长的双臂牢牢收紧。墨渊的胸膛与她的后背贴合,几乎是毫无阻碍地靠在一起。 “……” 长空月克制许久,终于还是吐了一口血。 血滴滴答答掉在地上,他漫不经心地抬手擦拭嘴角,一步步走在这个自从死后就再也没有踏入过的地方。 不是进不来。 云无极的封印难解,但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他很早就也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地回来看一看。 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看。 一眼都不敢看。 可今日还是看了。 满地碎骨,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风扬起的骨灰将他寸寸撕裂,他是希望可以在这里见到厉鬼的,他希望厉鬼可以纠缠他生生世世,让他不得安宁,可偏偏没有。 一个都没有。 亲族的魂灵都被云无极收走用来操控星辰图,旁支的族人没有价值,便被毫不留情地烧死,坠入无间地狱,生生世世受尽折磨。 自戕者便不能直接入轮回? 凭什么? 生命乃是人自我所掌控,想留既留,想死就死。 长空月得到幽冥渊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底摧毁了悔恨崖,将所有自戕后仍然在受罪、等到阳寿尽那一日的魂灵,全部送入轮回免于受苦。 月华一族都是修士。修士性命漫长,月华一族的修士更是长寿不衰,哪怕修为不高也都能活个七八百岁。修为高些的,千年寿元比比皆是。 正是如此独特才会被盯上。 要他们重复自戕直到阳寿本该终结那日,得是多么漫长的折磨。 长空月早就想这么做,如今终于实施,无论多少鬼王或无常提出不同意见,都被他毫不留情地镇压下去。 “君上……” 十殿鬼王跪在面前七位,还有三位并未现身。 那是一直追随他的鬼修,自然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 从前中立的轮回司阴差全都来了,都对他如此大动干戈不太赞同。 他们跪在一起,态度强硬,却也强不过长空月本人。 他们话都没说完,只来得及喊个“君上”,已经被极强的压迫感震得开不了口。 不是不想说话,是说不出话来,喉咙被挤压起来,别说说话了,呼吸都进行不了。 他们是鬼修,不是真要入轮回的鬼,还要修炼,就还要呼吸。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已经很少有过这样被控制的时刻。哪怕是上一位冥君戾渊,那位统治幽冥渊数千年的“暴君”,也没有这样强硬直接地打压过他们。 轮回盘是戾渊的法器,可以拿来掣制鬼王殿和轮回司。若无轮回盘,正面对上所有鬼王和无常,戾渊也是没有全胜把握的。他们几方掣制多年,戾渊大多都是折磨入幽冥渊的魂魄,对他们没有那么残暴。 但新上任这位不一样。 他们一直想看看踪迹何在的轮回盘忽然就出现在他们面前,当着快要窒息的他们的面,被新君轻飘飘地打碎了。 看着碎成粉末的至宝,鬼修们的神色变换数次,最终归于沉寂。 没人敢再提出不同意见。 轮回盘都能这么轻松毁掉,更别提他们了。 若再说下去,法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下场了。 无论是人还是鬼,想要生存下去,都要识时务。 幽冥渊的诸位识时务了,天衍宗的弟子却永远学不会识时务。 云无极等了一阵子,给他们时间办丧事,也希望他们能聪明一点。 可惜他没等到什么聪明人送来好消息。 那就不能怪他了。 “去吧。”他对心腹说道,“该做什么你们知道的。” 心腹们无声退下,都有自信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 毕竟天衍宗已经没有长空月坐阵了,失去了宗主和核心的空壳宗门,就算有七个强大的长老又如何? 难道还碰得过天枢盟? 云无极也丝毫不怀疑他们带回的结果。 他根本就没有把如今的天枢盟当回事,那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罢了,当务之急,反而是要见一见幽冥渊的新君。 当年他和戾渊达成协议,将一些魂魄锁住带走,至今没有归还。 若新君上位,一定会发现其中异常,在对方有所反应之前,云无极要先封好了他的口才行。 这件事绝对不能让更多的人知晓。 幽冥渊内,长空月刚从悔恨崖回来,就听到属下的回禀。 “君上,云无极来了。” 长空月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继续淡淡地往前走,蒙面的女鬼修跟着他回禀:“他一个人来的,没有惊动任何人,也只见君上一个人。” 第99章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 棠梨都是个得过且过,满脑子只有“如果更舒服地活下去”这一核心宗旨的人。 她如今金丹期的修为在修界不算低,可与今日乌泱泱的盟军相比着实也不够看。 七个师兄没有修为比她低的, 仍然改写不了原书里的结局。 他们被夺宗重伤, 只能逃入魔界,从此受尽侮辱和指责,担负着本不该担负的恶名。 就像是千年前的月华仙族一样, 明明是受害者, 却要被描绘成急功近利遭受了天谴。 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公了, 叫人如何做得到真正的寂灭? 世间空苦,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生灭灭已, 寂灭为乐。 世事无常,万物生于世, 最终必走向灭亡。 唯有超脱生死, 境界升华,达到寂静的领域,才能真正地获得快乐。 可能境界升华的人有几个? 长空月给自己的剑取名寂灭, 也从未做到过真正的寂灭。 棠梨紧紧握住寂灭剑的剑柄。 没人会把她这样一个压根不修剑的金丹修士当回事。 当他们被盟军发现的时候, 也更多的是针对墨渊, 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二师兄被围追堵截仍不忘庇护她守候她。 本来就以一敌多, 还要有一个拖后腿的,看上去更没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二师兄是几个师兄里面的智慧担当, 大部分计划都是他想的。 他要是死了,那可就真说不好之后的复仇还能不能成功了。 棠梨跟在他身边,慢慢转动手中剑柄,剑意很快被追杀他们的人辨认出来。 “那是寂灭剑!” “盟主有令, 务必带回寂灭剑!” “杀了她!” 几乎一瞬间,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她引走。 无人再去管什么墨渊、天衍宗,只想着赶紧杀了这个金丹修士,毁丹夺剑。 棠梨等的就是这一刻。 【你拿着玩去吧,看见什么不顺眼的,剪了便是。记住,你觉得它该是什么样,它就能是什么样——只要你别太当真。】 万物剪的修行核心是“万物不上心”。 只有她真的不再将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不把任何事当真,才能真正不受万物掣肘,轻轻松松剪掉一切。 听起来很简单,实际做起来却很难。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万物剪却要她不当人。 那还能咋办? 她不当人了! 棠梨手里是握着寂灭剑,气势汹汹地要一剑霜寒十四州,但那也只是看起来。 她真正要用的只是腰间挂着的小剪刀。 墨渊遍体鳞伤,最终还是被盟军清退开棠梨的身边。 他万念俱灰浑身发冷地望着棠梨被包围,对自己将她带出宗门这件事后悔到了极点。 他不顾性命再次想要侵入包围圈,宗门内守着的其余师兄见到外面的情况也不再等待,全都出来帮忙。就连魔界的玄焱也不再蛰伏。 虽然他一出现就是坐实了天衍宗勾结魔修,可如今情况容不得他们顾忌那么多。 他们想了很多法子,打算抛开一切拼死一搏。 可棠梨根本不需要他们那么做。 天上一道雷声炸开,随后无数烟尘扬起,所有人忽然都动不了了。 无数的因果线缠绕在周围,将棠梨与他们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 没人看得见这些线,只有棠梨自己能看见。 她看见了无数人对她手中剑以及她性命的渴望。 也看见了那些人伸向天地远端的无尽欲念。 太恶心了。 好像掉进了垃圾桶里,棠梨只觉得臭不可闻。 她修为低,维持不了多久的天衍术,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要从这么多因果线里精准选出属于在场这些盟军的,实在有些考验技术和眼力。 那就算了,不选了。 没时间了。 一刀切吧。 她都不要了。 棠梨手起刀落,在场所有与她有关、与天衍宗有关的因果线,全被斩断了。 棠梨是个活人。 她身上有无数的因果线,来自无数的人。 现在她一条都没留下。 无论是好是坏,无论来自什么人,全都没有留下。 转瞬之间,她和长空月一样,变成了一个“干干净净”的人。 只是长空月是死过一次才不受因果线束缚,而棠梨是自己主动斩断一切,一丝不留。 没有爱,也没有了恨。 她清清爽爽地站在那里,如同初生的孩童一样孑然一身。 她突然感觉什么人什么东西在她眼里都变得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放眼望去,现场所有人都呆住了,好像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包括她熟悉的师兄们在内,都愣在原地毫无防备。 在战场上,这瞬息的失神就足够致命了。 棠梨松开另一手握着的寂灭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说:“我不太会杀人,可能也下不了手,若你能自己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听说高修的法器都能生出灵智,剑修的剑尤其能生剑灵。 师尊的剑肯定早就有剑灵了吧? 它能听见她的话吗? 它会怎么做? 它什么都没做。 它只是安静地缩小,重新回到她发间。 棠梨怔住,而后发觉寂灭剑不动的原因是,有别的人已经动手了。 是凌霜寒。 在寂灭剑收回的刹那,凌霜寒第一个有了反应,他指尖微微颤动,意识恢复之后,他敏锐地判断出战局,无需棠梨说什么,直接一人一剑,把尚未恢复的敌人全都干掉了。 满天满地都是血。 棠梨鼻息间充斥着血腥味,之后好几日都无法从猩红的视野里逃离出来。 后来他们还是没能守住天衍宗,因为云无极亲自来了。 星辰图出现的一刹那,云无极手中剑荡平护山大阵,他仿佛怒极道:“尔等本前途无量,乃是修界可圈可点的后辈,却行差踏错,与魔族为伍。自古修士降妖除魔乃是天命所受,你们不但不肯伏法赎罪,还要负隅顽抗,害死如此多的同修,本君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他冠冕堂皇地要替天行道,他们也确实杀了不少修士,可那都是被迫自卫。 只是没人管他们有什么迫不得已,今日之后大家只会记住天衍宗是如何覆灭,那些长老们在宗主长空月死后是如何得走上歪路的。 他们只会记得云盟主的及时救援,记住云氏又阻止了修界的一场灾难。 就像当年的月华一族一样,用不了几年,曾经风光无限几乎与云氏并肩的天衍宗,就会彻底被忘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会记住云盟主是如何的英明神武。 云无极就是这样的不可战胜。 他太强了,棠梨眼睁睁看着七个师兄重伤败退,看着护山大阵被击碎。 那来自于长空月的力量,旁人用了多少法子都不能破开分毫,云无极来了,只轻轻一指就什么都没剩下。 他用了什么? 星辰图吗? 好像没有,他只是带着星辰图而已。 棠梨不信长空月造的护山大阵这么不堪一击,她跌跌撞撞地在护山大阵碎裂的光阵里,用入梦法和自闭壳送走一个又一个师兄。 直到最后光阵再也无法掩护她,她也精疲力竭再也带不走任何人。 也还好吧。 也没剩下什么人了。 只有她自己还在这里了。 师尊给的自闭壳最后送走了昏迷不醒的七师兄。她其实也不知道该送他们去哪儿,不过既然大师兄都当魔尊了,那先按照原书所写送去魔界吧,这样肯定没错。 棠梨倒在地上,一点灵力都没剩下。 先是万物剪,后又是抵抗强敌的灵压,用梦境破现实送走七个师兄。 现在轮到她自己,她是真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她满头是汗,瞪大眼睛望着天际边的云无极朝她看来。 天衍宗还是被攻破了,天枢盟的人一涌而入,对宗内的财物宝物进行掠夺。 云无极施施然地从天而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他眼皮子底下救走心腹之患的人。 “是本君小看了你。”他仔细打量棠梨,似笑非笑道,“战场之上失神一瞬,战机便会延误,你是怎么让那么多人同一时间愣住的?你刚才送人离开的术法也很特别,本君从未见过。” 棠梨没理他,她甚至连看都懒得看他。 云无极并不在意她如此姿态,他无所谓道:“你不想说,那便不要说了。新鲜的东西的确让人在意,不过只要你死了,那些东西也就不存在了。不存在的东西,无需放在心上。” “送走他们却留下自己,死的时候可不要后悔。” 云无极这么说着,缓缓朝棠梨抬起了手。 他要杀她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她的功法不在他的预料,才能借着护山大阵的毁坏出其不意地送走其他人。 等云无极回过神来做出判断,她就别想再救自己了。 她还很年轻,人生得也温和漂亮,看上去非常无害。 哪怕到了这种境地,面对的是他这样的敌人,她也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爱恨嗔痴。 她安安分分的,心知躲不过去,干脆收起所有法器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直接平躺在地,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详闭眼。 “好了,我准备好了。麻烦给个痛快,尽量保持遗体美观,谢谢合作。” 云无极:“……?” 饶是老谋深算的云无极,也被棠梨这模样搞得愣住了。 她豁达坦然的状态让他半晌才回过神来,俊美的脸庞上浮现几分兴致。 第100章 长空月不是没想过和棠梨再遇。 相反的, 即便他做好了和她永不相见的准备,却仍然诚实地在心底里幻想过无数种和她重逢的画面。 无论哪一种都绝对不是现实里这个模样。 在月氏族地的时候她的反应就出乎预料,他想过她会崩溃, 会咒骂他, 会歇斯底里地质问他,甚至会想要杀了他。 这些他都可以接受,都甘之如饴, 真的被她杀一次也没什么。 可她很平静。 始终都很平静。 她好像并不怎么怪他。 知道他还活着, 还换了身份, 也没有揭穿一切的意思。 她顺着他的计划在往下走,没给他带来任何的麻烦和棘手的选择。 她是那么平静随意,如往常一样。 偏偏就是这样的寻常, 反而是他最不容忍的反应。 他根本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从离开族地就在忍耐。 忍耐着见过云无极, 忍耐着与对方虚与委蛇, 忍耐着继续自己的计划。 直到看见她被云无极的剑对准。 长空月不可能让云无极对棠梨动手。 她肯定不会死。 他将此地的对峙全程尽收眼底,清楚地看见了棠梨是怎么令盟军失神,又是怎么送走了其他七个弟子。 七个没用的东西让一个金丹的姑娘救了, 那一刻长空月对自己多年来向他们教授的道法产生了怀疑。 这些尚且都不是最让人无法接受的。 最让长空月接受不了的, 是她一剪子斩断了身上所有的因果线。 因果线太复杂了, 各种来路, 各种走向,密密麻麻, 确实难以分辨。 为了保证结果,在分辨不出的时候一刀切,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反正因果还会再有,只要人还活着, 就还会产生爱恨悲痛,一切重头再来就行了。 只是别人都有机会和她再产生因果,唯独他已经没有那个机会。 他甚至连靠近她去救她的机会都没有。 长空月已经做好了现身的准备,也想好了说服云无极放手的理由。 但在那之前,有人横剑挡在了她身前。 看着云氏父子反目其实是不错的体验。 若换一个缘由,长空月会更乐意欣赏一下。 现在看着这一幕,他心底只充斥着无尽的杀意。 他克制不住地暴露破绽给她,希望她知道他是在的,他会救她的,他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这其实是非常危险的举动,一旦云无极察觉,就要做好计划被破坏的准备。 可他忍不了。 他要她知道,要她明白,要她有所感受,哪怕是恨他也可以。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仿佛只是走了个神,很快全部心神都落在了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和云无极长得很像,这对父子的行事作风也有些近似。 在今日之前,棠梨没想过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确实发过同心誓,不过内容和云夙夜说到的毫无干系。 他拿这个骗云无极其实很有技巧,云无极如果不相信,要在他身上查找同心誓的印记,就会发现真的有印记。 内容云无极不知道,不过誓言印记在,也是另一种侧面证明。 云无极是个多疑谨慎的人,他肯定不会直接相信,但只要他还有一点点在乎这个独子,就不会再那么急切地要杀死她。 棠梨观察了一下被她搞秃的云盟主,他阴晴不定地沉默半晌,忽然展颜一笑。 “怕什么?”他随和地把云夙夜扶起来,越过他走到她身边,敛起所有的杀意轻声道,“虽不知你为何与她起同心誓,但既然这是夙夜想要的人,为父自然不会杀她。” 云无仔细打量棠梨,最后将目光定在她发间的红色流苏上。 流苏的那一端是一把剑的模样,剑的形态很像是寂灭剑。云无极对长空月的本命剑相当在意,一直想要,至今还没收到底下之人的消息,看起来他们还没找到。 “盟主,之前便是这女修拿着长空月的本命剑。” 属下恰好这时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云无极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他伸手就要将寂灭剑化作的发簪从棠梨发间取走,棠梨没有反抗,她觉得反抗也没用,还得单方面挨打,很没意思。 再有一个就是,她不觉得他能把寂灭剑拿走。 果然,刚碰到剑穗,云无极便如被烫到手一样倏地闪开了。 云夙夜迅速折返回她身边,棠梨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属实不太好看,视线落在她发间,眼神有些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 “长月仙君有那么多弟子,每一个看上去都要比你来得可靠,但他却把寂灭剑给了你。” 云无极试了一次,失败了,就没再尝试第二次。 他接过属下递来的手帕擦拭手上的血迹,只是想要触碰一下那把剑,就立刻被灼伤了,可见他是没办法轻易得手了。 无妨。 来日方长。 这次不用云夙夜求情,云无极就不打算杀棠梨了。 “夙夜,带她回去,好好安置。”云无极温声说道,“既是你想要的人,那就照顾好了,别让她出事。” 云夙夜沉默不语,云无极也不需要他回应,丢下帕子抬脚离开,大大方方地进了天衍宗。 护山大阵毁了,他入天衍宗如入无人之境。 棠梨就在漫天血腥之中,亲眼看着昔日当成家的地方被肆虐掠夺。 和原书里一样,为了不落下任何宝物,连地砖都被一块块撬开了。 棠梨没什么特别的感受。 就好像在看电影,很麻木。 只是忽然手被牵住,有人抚过她指间的乾坤戒,这让她忽然想起了这里面的东西。 伴随着那些东西的记忆钻入脑海里,哪怕已经没有了与之相对的因果线,依然还是会保存着记忆。 记忆就好像属于别人的,只有画面,没有感情。 她很有钱。 长空月真正的宝物和财产都在她身上。 她简直是个行走的活靶子! 这不是捣乱吗! 身怀宝藏,满地都是恶狼,棠梨表情瞬间扭曲,而后若无其事地挪开手,用眼神询问碰她的云夙夜有何贵干。 云夙夜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若你的乾坤戒里有东西,尽快藏起来。” “寂灭剑有剑灵,暂时取不走,父亲便会为它留你的性命。但乾坤戒里若有宝物,你是留不住的,不想给出去就想办法藏起来。” 他一点都不怀疑棠梨能想到办法:“你稀奇古怪的功法那么多,这应该不难。” ……哥们,你别的方面先不评价,眼光好这一点确实值得称赞。 棠梨假笑了一下,随手摘掉乾坤戒,稍作思考,连带着发间的小狗玉环一起,随手朝不远处的云海扔了过去。 她生怕扔得不够远,还助跑了一下。 “走你!” 云夙夜错愕地望着这一幕。 尽管理智告诉他,她绝对是把东西都扔了,可他还是不能相信。 “你这是……”他忍不住确定,“扔了?还是假装扔了,实际上藏起来了?” 棠梨旁若无人道:“扔了啊,留着干嘛?便宜你爹?” 云夙夜沉默半晌:“若是为了防备我,大可不必如此,我若真想让你把东西交出去,就不会提醒你。” “哦。但确实是扔了。”棠梨没什么表情道,“本来也不是我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就扔了,没什么问题吧。” “……”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这想也知道,身为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连寂灭剑都在她身上,那肯定就还有很多宝物在她手里。 长月仙君的宝物法器绝非一般凡品,真的有人可以做到视金钱如粪土,说扔就扔了? 哪怕不扔,她如今处境艰难,主动交出去其实可以换取到一定利益,至少可以让她之后的日子过得舒服一些。 可她就这么扔了。 就这么扔掉了。 云夙夜停顿片刻,失笑道:“也好。” 他看看天色,直接道:“走吧。这里不知何时能收尾,父亲一时片刻也无心见你,我们先走。” 他要带棠梨离开,棠梨现在也没有反抗的能力,她也懒得折腾,都随便他了。 不过云夙夜想带走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没走几步便有人挡在他们面前,阻拦道:“公子,盟主还没回来,您还是不要擅自带她离开得好。” 云夙夜微笑着说:“父亲离开之前已经说过,让我带她走,照顾好她,你没听见吗?” “可是——”他们刚刚的举动有点奇怪,很让人在意,还是等盟主回来再做处置比较好。 拦路的人想说什么,刺目的剑光便将他扫到了一边。 云夙夜会给云无极面子,却不会给下面这些人面子。 小到这些云无极的直属护卫,大到十二世家的族长,他都没给任何眼神。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 过去的云夙夜是无可挑剔的贵公子,从礼仪、外貌到修养,那都是标杆性的人物。 如今他的行为可真是让十二世家的人看得啧啧称奇。 他们听说过一些关于他和长月仙君关门弟子的风言风语,却没想过他真的会对什么女子倾心以待。他们太了解云氏的男人,尽管都很想把女儿嫁给云夙夜,但也不觉得他是什么良配。 云夙夜没理会他们的打量。 他牵住棠梨的手,将她带上自己的剑,就这么御剑离开了。 天衍宗是囊中之物了,宗内七个长老死伤惨重下落不明,路上不会出现胆敢阻碍他的人。 第101章 以前老听人说起鬼压床, 但棠梨自己并没有体验过。 今天她算是体验到了。 身体不能动,但意识是清醒的。 明明没睁开眼,却能清晰地看见寝殿内的情况。 如同开了上帝视角, 她看见自己好好躺在床上, 有隔着薄雾的白色身影伏在她身上,将她严丝合缝地压住,她连呼吸都不能继续。 她努力想要睁开眼, 却始终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睁开, 全身上下除了出汗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穿书之前看人家鬼压床了都是疲劳所致的幻觉, 她就劝说自己别害怕别担心,马上就能好。 可惜她等了很久,等到那白衣的艳鬼在耳边不断呼唤她的名字, 仍然没有清醒过来。 该死。 这谁能相信是幻觉啊! 思之令人发笑! 棠梨马上转变思路,开始在心底默念神咒驱鬼。 然后她又忽然想起来, 这地方和她那边神仙体系不一样, 念这些估计没用,她得换本地的来。 本地的念谁? 现在的冥君是谁? 是长空月。 ……她今天就是死这儿,被鬼压死, 也不会念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刚起, 她突然就身体一轻, 猛地睁开了眼睛。 得救了? 被放开了。 压在她身上的鬼身形修长高大, 脊背宽阔挺拔,哪怕不看正面也知道是男子。 男子身上的气息阴森冷然, 还有点熟悉,棠梨一时想不出来是哪里熟悉,等真正看见这只艳鬼的脸时,才明白这是谁。 桃花眼隔着面具幽幽地注视着她……这不是冥君本人吗。 棠梨有点困惑。 怎么幽冥渊改革之后业务这么紧张, 鬼压床都得冥君亲自上了? 开个玩笑。 棠梨应该是剪断因果线之后,情绪不那么受过往经历影响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思吐槽玩笑。 她没一眼认出长空月的背影,也和这个有关系。 她很难把自己代入过去的记忆里,老觉得那是别人的过去,细节记不清楚、也记不得记忆里人的特征实属寻常。 现在看着这张久违的脸——明明也没多久未见,可她就是觉得久违了。 对着这张脸,除了“真好看”、“我之前眼光真好”之外,棠梨是一点别的感觉都没了。 四目相对,她坦然平静的样子,让夜深来扰的长空月再也沉默不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 她装傻,他便要主动揭开一切,他非要她装不下去。 棠梨闻言,马上明白他的意图,立刻说道:“我不知道。” “啊不对,我知道。” 她先否决又肯定,长空月的心情和表情跟着她的话变幻莫测。 他何时有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变化? 如今不过是因为她的三言两语就这副模样,简直可笑至极。 只是再如何可笑,他也控制不了自己。 所有的自控力在面对敌人时尚且能维系,可对着棠梨做不到毫厘。 根本做不到。 “是君上啊,是熟人,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棠梨根本没办法回应长空月的感情变化。 她代入不了啊。 完全没办法让自己沉入到那个氛围里面,棠梨看他隐忍克制,看他眉宇间尽是绯色,她甚至都有点尴尬。 有种很对不起、搭不上戏的内疚。 这份内疚落在长空月眼里,刺目的鲜血毫无预兆地洒在了她身侧。 “……” 他很快反应过来,已经尽量在避开她。 但还是没忍住,血洒在她耳侧一点点,她闻着那浓郁的血腥味,怎么说呢…… 除了恶心和害怕之外,什么其他感受都没有。 压在身上的身体转瞬挪开,棠梨缓缓起身,心里还有在想:他真的不是本体来的,是以“鬼”的姿态来的,没惊动此地的任何人。 云夙夜将她带到了云梦境内较为偏僻的地方。虽然位置偏僻,但这里环境清幽,哪怕是夜里看着也优美宜居。没那么湿冷,也没那么多人住,她还是挺满意的。 她什么都没问就住下了,云夙夜还有点不习惯,主动给她介绍说:“这里是云梦境内我父亲唯一不会主动进入的地方。” “只要你不出去,他想见你了也不会直接进来,只会找人来宣见你。” “那些来传召的人也无法随便进来,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有时间提前联系我,早作安排。” 长公子非常贴心,计划周全,安置好她之后自己也没久留,很快就离开了,只让她好好休息。 她是想好好休息,可惜长公子算到了一切云梦内的情况,没算到来自阴间的情况。 现在的情况真的很阴间。 棠梨始终置身事外无法共情的样子,让长空月难堪到了极点。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无理取闹的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让人尴尬和无奈。 她甚至还会感到愧疚,与他相处还不如和云夙夜相处自然。 果然如他所料一样,没了因果线之后,别人都和她经历了不少事,有了新建立起来的关系,唯独他没有。 这样不好吗? 长空月沉默地望着身体僵硬的姑娘,心里很清楚这样是好的。 这样她就不用难受了,再也不必因为他撇下她而痛苦。 看她现在的样子,就知道她的选择有多完美。 他若还有点良心就该马上离开,滚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长空月缓缓起身,他以魂魄状态来此,魂灵轻盈,飘渺出尘。 尽管失去了对过去感情的认知甚至是认可,但棠梨的审美还是在的。 她还是会为这样一张哪怕不露出完整的五官,依然美得摄人心魄的脸感到震撼。 长空月是戴着面具的。 但面具已经遮掩不住他的情绪,他的眼睛和抿紧的嘴唇都会出卖他。 哪怕隔着面具,她也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表情变化。 他抬起手,似乎想要摘掉面具。 那双清寂幽冷的桃花眼如有着某种魔力,她沐浴着那个眼神,情不自禁地抓住了他的手。 “别摘。”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寝殿内响起她略显沙哑的声音。 长空月姿态一顿,桃花眼微微半阖,看到她微微吞咽,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 “别摘了,多冒昧呀,我们的关系并没亲近到那个地步吧……君上。” 最后还是用了“君上”这个称呼,提醒自己也提醒眼前这个人。 长空月不需要提醒。 他时刻记得自己的使命和身份。 可记得归记得,卑劣的本性让他无法抽身离开。 他反手握住她阻止他的手,名副其实的鬼神在漆黑的夜幕下泛起银色的柔光。 他微微俯身,抓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冰冷的面具上。 棠梨手上一颤,挣扎着想要收手,被他毫不留情地再次拉近。 她屏住呼吸,错愕地望着他的举动,他紧盯着她不曾闪躲视线,就这么拉着她的手顺着面具往下。 属于女子柔软温暖的指腹划过他不断起伏的喉结,抚过细腻脆弱的颈动脉,最后一点点探入整齐交叠的雪白交领里。 不知道有没有人懂得那种感觉——繁复精致、一层又一层的锦袍之内,那整齐交叠雪白干净的衣领,就像是某种打开禁欲之人脉门的钥匙。 领口紧实严密地抵着他的喉结,喉结的每一次滑动都触及它,它像是道士的某种贞带,只要被拉开,就会放荡得体无完肤。 棠梨浑身一震,用尽力气推开他,手却穿过他的身体,跟着他一点点在消失。 “……?” 她不解地望向他,然后看见他潮红的双目,凌乱的衣领,以及压抑沉闷的呼吸。 “棠梨……” 他的呼唤随着周围景象的转变,让她明白她开始做“梦”了。 既然在现实里无法排斥他,那就建造一个梦境。 梦境是她自己做主的,她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所以现在魂魄靠近不了她,无论想做什么都是穿透他的身体。 但周围的景象实在不合时宜,她怎么就,怎么能,把他一起带进了……月氏族地? 梦境变成了夜里的月华谷。 银月洒下光芒,衣衫凌乱的男鬼站在他举族覆灭的族地里,明明身影依旧高挑挺拔,可落在她眼里,他脆弱得好像易碎的琉璃,一碰就散。 棠梨努力拉回神智,马上就要醒来。 只要醒来这些都会消失,她什么都不用再看见。 不过闭眼的前夕,她看见了让她没办法不稍作停留的画面。 玉色的面具上掉落剔透的泪珠,潮湿顺着面具滚落下来,仿佛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他的衣襟之上。 棠梨:“……” 她怔怔地望着他无声落泪的样子,比之前被“鬼压床”的时候更难以动弹了。 明明心里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可她就是怎么都动不了。 遥远的魂魄缓缓靠近,她在梦境里排斥他靠近,不允许他触碰,他的一切行为都会因为是魂魄的姿态而被穿透,所以他现在做什么都小心翼翼。 长空月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上,虚虚地没有实际接触。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靠在她小小的肩头,因为是魂魄的姿态,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自下而上抬起头,潮湿的泪眼氤氲着朦胧的脆弱仰视她,她低头去看,整个人为之发抖。 “……” 当一个人深知自己的容貌是一件利器时,就会非常懂得如何使用它。 长空月甚至都没摘下面具,只是一双泪眼和紧抿的双唇,已经足够夺人心神。 第102章 云夙夜变得很奇怪。 他对棠梨不会凫水还要跳湖的举动反应非常激烈。 周围的侍从根本不敢上来, 熟悉他的兰君甚至直接喊了所有人避开。 棠梨是唯一需要面对他发神经的人。 “……” 能不能把她也带走啊! 她也不想面对精神病患者啊。 不过想也知道阶下囚哪里有什么人权,她要是能让云梦少主情绪稳定下来,缺个胳膊少个腿儿也没人在乎。 棠梨倒是没有真的受什么伤。 但她精神上挺困扰的。 云夙夜在发疯。 很平静地发疯。 他把她带回寝殿, 将门窗用法咒死死封印, 而后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打算就这么一直盯着我?”棠梨被目不转睛地盯了好半晌,忍不住问他, “你没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吗?我真不是想寻死, 那是个误会。” 她现在还有利用价值, 肯定不能随便死掉。 要是死了,云夙夜在云无极那里也无法交差吧。 他这么在意她的生死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那是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湖。” 一直沉默的云夙夜因为她主动挑起话头,终于不再沉默了。 他站起身来, 一步步朝她的位置走,身上的衣裳并未弄干, 倒是把她都弄干了, 还检查了一遍她身体确认没事,非常体贴周到。 比起对她,他简直是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一身湿漉漉地坐了半天, 发丝都还在滴水。 少主的衣裳都是上好的材质, 薄而飘逸, 里三层外三层也不显得臃肿。 如今锦衣潮湿,单薄地贴在身躯上, 可以说是把身体曲线暴露得淋漓尽致。 棠梨不算意外地发现,云夙夜的腰很细。 腿也很长,上下身比例相当优越。 满头乌发潮湿地贴着,也没有任何狼狈逊色之感, 反而更添一份神秘阴暗的美感。 很好看。 也很吓人。 棠梨后撤远离他的靠近,用肢体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婉拒了哈。 云夙夜见她闪开也不意外,顺势站在原地没再往前。 “即便想死也不要死在我母亲的居所。”云夙夜一字一顿道,“这是我母亲的住处,她去世得早,别在她的地方乱来。” 他眼神空荡荡道:“不管你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管,照顾好自己便是。” “……” 这是云无极妻子的居所? 云夙夜居然把她安排在了这里。 难怪他说云无极绝对不会主动踏入这里,若是他原配妻子住的地方,那就可以解释了。 原书里写云无极为谋取利益,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尽管是原配妻子,也无法让他改变决定,只要能得到足够的利益,他一样可以出卖感情出卖身体。 女主苏清辞的母亲是一个,还有不少世家女修都是他的入幕之宾。 云盟主能生出云夙夜这种俊美无双的儿子,他的相貌绝对是不差的。 优越的相貌,再加上高高在上的身份、完美的语言艺术,这让曾经的云无极在男女之事里面无往不利。 搞不好除了云夙夜和苏清辞,云无极在外面还有不少原书没提到过的私生子女。 丈夫是这样的人,妻子当然会忍耐不了,云夙夜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郁郁而终了。 她活着的最后几年,云无极已经和她两不相见,死后更是从未踏入过她居住的地方。 棠梨忍不住望向窗外。 又到了一年夏日,窗外郁郁葱葱,但气温不算炎热。 云梦的温度要比天衍宗低一点,大约是因为这里比较潮湿。 “我知道了。” 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刺激精神病人。 云无极手下能有什么正常人? 云夙夜是这个精神状态她完全不奇怪。 既然他坚持认为她是要作死,那就随他吧。 果然,她不再反驳,安静顺从,云夙夜的状况看上去就好了很多。 他又恢复了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样子,不过让人介意的是,他依然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 棠梨打算再补个觉,可她上了床榻准备休息,给他一个眼神,他还是待在那儿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他终于开口,说的却是:“阿梨被云氏带走,你的师兄们定然心急如焚,可要传信给他们报个平安?” 剥离紧绷的神经,云夙夜苍白俊美的脸上出现几分疲惫。 他好像能意识到自己的不正常,大多时候都在克制。 为了对之前的失态道歉,他主动道:“我可以帮你传信。” 他起身道:“你放心,我不会窥探你们说了什么,也不会做多余的事。” 云夙夜知道棠梨不信任他,甚至讨厌他。 所以他做什么事情,都要几次三番地强调保证才可以。 他不厌倦这件事,甚至乐在其中,觉得很好。 “父亲很快就会回来,届时一定会见你。若要传信,最好在那之前——” 话说到这里,棠梨已经打断了他。 她给出了一个他完全没想过的答案。 “不用了。” 棠梨躺在那里,特别随遇而安的样子,一点都不见外。 被子被她拉得高高的,她有些懒散地打了个哈欠:“传不传信都无所谓,他们的情况我不是很担心。我现在就想好好睡一觉,要是云师兄还不打算走,那你就待在这里吧。” 她好像完全不怕不困扰,哪怕身处杀师灭宗的仇人家中,也能安安稳稳地睡大觉。 云夙夜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缩在靠墙的位置睡着了。 云夙夜:“……” 既不传信,也不打算在云氏做点什么帮一帮师兄们的忙? 再不济也可以来尝试策反他吧。 他既然能欺骗父亲,说与她起了同生共死的同心誓,就有了可能会被撬动,她真的一点都不心动吗?这不符合常理。 云夙夜从她意外落水这件事里彻底挣脱出来,全然冷静地思考她的行为,然后发现,他完全搞不明白。 她真睡了。 纯睡觉,也没修炼,也没神识出窍去查探什么。 云夙夜什么痕迹都没发现。 他怔怔地望着她很久,最后停在床榻边边缘,轻轻靠在床头,凝视着她的睡颜。 看着看着就觉得很困,眼皮打架,竟然奇怪地跟着她睡着了。 他也很累了。 为了父亲的计划好几日不眠不休,为了救她上次差点死掉献出了心头血。 在此刻之前,累意并不能压制他的神经,让他产生倦怠。 现在情况不太一样了。 云夙夜斜倚床头沉沉睡去,直到棠梨醒来,他都还没醒。 棠梨坐起身,第一时间发现了靠在床边的青年。 这位五百岁化神巅峰期的六边形战士没有离开就算了,居然还在这里睡了。 寝殿不算小,床榻更是能躺下三四个人,可他椅子也不坐,床也不睡,就靠在床头边缘,稍稍盘膝睡过去了。 洁白的衣袂铺满了地面,由于卫生打扫得很好,地面光可鉴人,他的衣裳也不见脏污。 棠梨凝神看了他一会,随意地翻了个身,开始摆弄腰间的挂坠。 她确实从来没想过被抓来云氏后还要再折腾什么。 她不想再帮忙了,帮也是帮倒忙。 长空月不稀罕,师兄们也不需要。 她做到今日这个程度已经足够了,接下来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可以真正地摆烂了。 原书的结局对现世来说不算最好,也不算坏,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她做了那么多都没能改变什么,好不容易有些变动还让幕后者给破坏了,实在是累了也烦了。 可能还有因果线被剪断的原因,她现在对过去执拗的事情没了兴致,就和刚开始穿书时一样只想混吃等死。 要给二师兄他们报个平安吗? 她这里还有二师兄给的挂坠,用这个可以传音。 云夙夜睡得很沉,她试着联络一下对方也不是不行。 让他们放弃她别管她,去做他们该做的事情就行了。 就把她扔下吧,像之前长空月做得那样就很好。 棠梨刚想送入灵力点亮小狗挂坠,手指不知怎么碰到了旁边长命送给她的毛毛玩偶。 小玩偶是照着长命自己等比例缩小制作的,入了水出来也自然干燥,毛发不见任何粗糙。 真可爱。 棠梨关于长命的记忆都是好的,想起来还是会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她简单把自己的意思送入玉坠之后,便拿起毛毛玩偶抚摸。 刚摸了没两下,变故就发生了。 眼前白光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大……狗?破窗而入,肉垫踩到地上,一点声音都发出。 被破开的窗户也没有任何反应,依然完好无缺,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棠梨的幻觉。 她错愕地望着这一幕,还真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后颈被咬住,整个人被甩上大狗的后背,大狗呜呜几声,她下意识抱紧了它的脖颈。 几乎一瞬间,大狗窜了出去,带着她再次毫无声息地穿墙而过,飞奔在夜幕之中。 又是一天夜晚降临。 大狗跑得很快,三两步就出了云夙夜给她安排的住处。 到了外面,熟悉的云梦映入眼帘,潮湿和雾气弥漫在周围。 棠梨注意到今夜的云梦和以前也有些不太一样,以前这里到了这个时辰,所有人基本都安静下来了,也见不到什么灯光。可今夜不同,雾气缭绕之中,处处灯火闪耀,人影交错,就好像在繁忙地准备什么。 第103章 要和天枢盟盟主抢人, 自然得抱着必死的决心。 朔风做好了跟棠梨一起去死的心理准备。 在死之前他一定会奋力反抗,用尽所有办法,把他要救的人送走。 “一会儿不要管我, 趁乱离开。” 银狼口吐人言, 咬着一个东西塞给棠梨。它安稳地守在她身边,身形大得几乎到了她的肩膀,难以想象它站起来得多可怕。 “这是天阶神行符, 可以日行数万里, 即便是云无极本人来了也拦不住你。” 朔风告诉棠梨:“但它有个短板, 就是只能供一个人用一次。” 只能一个人用一次,意思就是她自己离开,把他还有他的同族留在这里。 棠梨被银狼包围, 几乎看不见远处的长空月是什么神情。 她攥紧了手里的神行符,耳边倒是可以听清楚长空月都说了些什么。 “杀了他。” “全都杀了, 一个不留。” “……” 这位现在是装都不装了。 他的所言所行完全是原书里大反派的调调。 棠梨觉得有些窒息。 她老毛病又犯了, 人有些晕眩,紧紧抓住朔风的皮毛才没摔倒。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朔风需要戒备长空月手下的围剿, 还要顾忌她的不舒服, 一心两用, 很快就吃了亏。 跟长空月来的都是幽冥渊的鬼王。 十殿鬼王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每一个都心狠手辣,毫无顾忌。 很快其他银狼便受了重伤, 一只又一只地摔在棠梨身边。 巨大的撞击声没有惊动云梦的任何人,棠梨抬起头,看见浅淡的结界将此地包围。 在这层结界之下,无论此地有多少人哀嚎痛哭, 恐怕都不会有人发现。 棠梨深吸一口气又缓慢地吐出来。 朔风不被青丘接受,只为报恩才跟着狐王。 没了恩情之后,他本想四海为家到处走走,可因为棠梨的处境,他不得不回去接触银月狼族,夺回族群的控制权,成为狼王。 他需要力量,只是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哪怕他不喜欢,也得强迫自己去抢夺这些力量。 狼的族群特性让他们哪怕明知是送死,也要听从命令不断迎难而上。 棠梨入眼便是满目的鲜血,干净整洁的皮毛都被血污染,淡淡的香气变成了血腥气,朔风自己也没能幸免。 实力相差太大了。 长空月甚至都没动手,他们就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棠梨眯了眯眼。 虽然知道他们是妖族,也可以化作人,但根源上仍然算作动物。 人类为了她伤成这样她会受不了,动物那就更看不下去了。 在朔风又一次摔在她脚边吐血的时候,棠梨终于开口:“够了。” 话不是对长空月说的。 是对朔风。 她蹲下来,手抚在它的嘴边,拭去尖锐牙齿周边惨烈的鲜血。 他银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困惑,像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棠梨耐心说道:“走吧,已经够了,做到这样已经足够了。” 朔风瞳孔收缩,毛茸茸的耳朵凑近她蹭了蹭,想给她一点信心。 “你走。” 他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克制,显然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棠梨一直有机会用神行符离开——至少看起来是有机会的。 长空月不阻止的话,一瞬间她就会远离此地数万里,别人再想找她也需要一定时间才行。 有这样的时间她就可以去寻帮手,或是去魔界和墨渊他们会和。 问题是她很清楚长空月一定会阻止。 他现在看着没动作,但只要她伸手用符纸,他绝对会出手。 她一定会失败。 被抓走那天他分明在场,也没有任何表示,任由她被带走,难不成她还能指望他会让她离开云梦? 他应该还有什么计划是需要她在云梦来完成的,给她寂灭剑就是先手。 云无极要这把剑,就不会伤害她,会带她回来,长空月就有机会执行计划。 想到这里,棠梨拔掉了发间的剑簪。 “放他们走。” 她站起身,将神行符拍在朔风身上,也不看长空月的方向,只说:“放他们走,要不然我就把这把剑扔了,或者直接用它解决自己。” 这样他的计划就无法进行了。 为了他的计划,他一定会让步的。 只是放走一个朔风,又不是她也走,没什么不能退让的。 棠梨这样想着,越发有信心了。 她已经完全不会凭靠感情这个东西,认为长空月会为她让步。 毕竟她对他已经没有这个东西了。 她站起身来,无视朔风的拒绝,终于望向远处挺拔而立的男人。 夜幕之下,十殿鬼王停止了战斗,从各个方位守候在冥君身侧。 他们解决了狼群,看上去一点都不狼狈,依然云淡风轻,游刃有余。 两边的战斗力相差太大了,显得他们这边的情况尤其凄惨了一点。 棠梨催动刚刚恢复一点儿的灵力,用神行符强行送走了朔风。 狼王消失,其他狼妖没了首领,也都陆陆续续离开。 棠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长空月便也没有新的命令。 看吧——为了他的计划,他是可以让步的。 不过他大约心情不是很好,应该是讨厌被人要挟,眼神沉冷复杂,唇边紧紧抿着。 他用他拿来给她保命的剑,来要挟他放走别的男人。 长空月沉默地凝视孤身一人的棠梨,若非为了她,他不会选择这个时候到访云梦。 他今日所做一切都是为她,但她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他对她来说已经不再具有任何可信度,如今的他不过是个为了达到目的、为了复仇可以无所不用其极的外人。相反的,狼妖朔风的相救反而让她信任和动容。她会觉得他在利用她,还在欺骗她,但不会那么想那只狼妖。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靠近棠梨。 狼妖都走了,棠梨也没必要再和他对抗。 她顺手将寂灭剑放在手心,摆出递交给他的姿势。 “你拿走吧。” 如果不是当时丢不掉,她会连这个和乾坤戒一起扔掉。 剑有剑灵,丢了也会回来,她才没白费力气。 现在剑的主人近在咫尺,她急不可耐地要脱手,但预估结果不会很顺利。 果然,他没有接。 长空月站定在她面前,垂眼看着她掌心缩小的剑簪。 剑柄处垂下的红色流苏是她亲手编的,他还清楚记得那天夜里她在灯下编织剑穗的身影。 “给我?”长空月慢慢说,“若我没认错,这是长月仙君的本命剑。” “你确定要交给我?” 不是装作不知道他是谁吗? 那为何又要把寂灭剑给他? 长空月清冷的桃花眼里不带一丝感情,一瞬不瞬地凝视她,想看看她又能出什么话来。 棠梨手一缩,嘴角微微抽搐,太阳穴刺疼刺疼的。 被堵了,但没完全被堵。 耍无赖这一点上,不管是作为长空月还是冥君清樽,他都不是她的对手。 “因为我用不来啊。”棠梨坦然说道,“因为不需要,所以决定捐给有需要的人。我观君上骨骼清奇,是个练剑的奇才,就把它交给你吧。” “反正总比交给云无极强。”棠梨说,“给仇人不如给仇人的同谋。说不定你们哪天反目成仇,我就能曲线救国,达成目的。” 她说得冠冕堂皇,不带任何磕绊,好像心里真的就是这样想的。 长空月听在耳中,半晌没法开口。 棠梨在夜风里站了很久,累了也冷了。 她随手将寂灭剑一抛,也不管有没有人接住,转身就走。 她要回去睡觉了。 之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想管。 要把她怎么样都无所谓,但别想她再帮忙干活了。 长空月看着她对寂灭剑毫不在意,如同那日丢弃乾坤戒一样不带一丝留恋。 所有与他有关的东西她都不要,就算被他阻止逃走,被他伤害,也完全没有愤怒,更没有他预料之中的指责和困惑。 她就那么从容地接受了,随便他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没有爱。 甚至连恨也不给他。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很长时间都没说话,直到下属提醒他云无极回来了。 他缓慢地转过身,和十殿鬼王一起消失在此地。 方才一切战斗的痕迹在结界散开之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长空月没去追棠梨。 但棠梨也跑不掉。 她一路往回走,因为不熟悉云梦,没想着能顺利回去。 她打算遇见人之后问个路,可朔风选的这条路太隐蔽了,她走了一刻钟也没见到半个人影。 路边有个小花坛,里面开着各种品类不同的鲜花,她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寂灭峰那早就凋零的九朵花。一时也不想走了,干脆坐在花坛边开始发呆。 坐到天亮总能遇见人吧。 累了,腿疼,不想走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棠梨枕着手臂发呆,时不时打个哈欠,眼睛很快泛酸,变得潮湿红润。 只是困了。 这样想着,她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等人发现她就行了。 她是个阶下囚,只要被人发现就会被抓回去的。 没了寂灭剑护体,云无极看到她就会动手吧。 云夙夜的谎言早晚会被看穿,他难道还能真的隐瞒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狗爹吗? 只是趴在这里,想要睡着,又没那么容易睡着。 第104章 用强抢的方式救人, 自身实力足够的话,不失为一个快速高效的好法子。 可若能力有限,不但无法达成目的, 还会害得被救之人与自己一起覆灭。 那便是极度愚蠢了。 长空月与朔风从根本上就不同。 他要带她走, 就不存在任何失败的可能。 在云夙夜带棠梨登上星辰塔之前,云无极已经在和长空月的新身份沟通了。 戴着面具的冥君眼神有些熟悉,棠梨都能看出来, 云无极当然也会疑惑。 他本身就是个谨慎多疑之人, 要打消他的怀疑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早在云无极亲自到幽冥渊见他的时候, 长空月就做到了这一点。 星辰图里关着他至亲的神魂,云无极借此来催动神器,预知未来。 为了守住这些魂魄, 他肯定要和冥君打好交道。多年来戾渊与他交情2还算不错,彼此各执一方, 井水不犯河水。 新君上任对云无极来说是个麻烦,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幽冥渊。 见到长空月的第一眼,他就产生了浓重的怀疑,并未直接道明来意。 关于魂灵薄的异常, 他给出的理由是:“明澈到底曾经是我的朋友。他的族人如何糊涂, 他也还是个正直的人。哪怕是为了他的遗愿, 我也得守下他至亲的神魂。” 他道貌岸然地说:“犯下如此罪孽, 神魂若直入冥府,必然不得轮回, 要永世受折磨。不如就让我守着他们,为他们日日念经赎罪,用我的功绩赎清他们的罪孽,使他们能入轮回。” 云无极叹息道:“也算是成全我与明澈的相识一场。” 他没傻到否认魂魄在他手里, 只是找了个别的理由来解释这件事。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眼睛紧盯着长空月,想看他有什么反应。 长空月听着那个久违了的名讳,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月明澈,那是他本来的名字。 他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尚且还未长成,相貌与现在有些差别。 一千年过去了,云无极真的还能记清楚当年那个人的模样吗? 不一定。 但眼神他肯定不会忘记。 月明澈被火焰烧死时,他还在月华谷没有离开。 放火的人是他,他一定要确定月华谷的人全都死光了,将魂魄收敛齐全才作罢。 他没拿月明澈的神魂,放他的神魂飘去幽冥渊。他与戾渊合谋,利用轮回盘限制他的神魂自由,直到戾渊传回对方已经魂飞魄散的消息,他才又是感叹又是哀伤地放下心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看见有些熟悉的眼神,云无极的第一反应是害怕。 这些害怕,在听说新任冥君将幽冥渊悔恨崖摧毁时上升到了顶点。 又在对方答应继续维系与他的合作,甚至开始谈条件的时候化为乌有。 如果真是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月明澈,怎么可能忍耐得了至亲还被他掌控折磨? 他都做到冥君的身份了,必然可以强行将魂魄夺回,云无极是无法拒绝的。 可他没那么做,还讨价还价,暴露出比戾渊更可怕的野心。 戾渊统治冥界,作威作福多年,名声狼藉。 但他还算老实,一直只在冥界折腾,没想过蔓延到阳间。 清樽就不一样了,他虽未直言对现世的欲望,却要求云无极割让三条灵脉,甚至献出十二世家中的林氏一族为祭品。 十二世家里就没有一个干净的,林氏里更是有大乘大能坐阵,全族人修炼着与当年的月氏如出一辙的特殊体质。 这种特殊体质对鬼修十分滋补,清樽会感兴趣并不奇怪。戾渊以前也想要,可碍于云无极,他并未大张旗鼓地要求过,只私底下偷偷抓几个来汲取进补。 现在这位不但要了,还这样光明正大地要全族,云无极肯定不能接受。 他隐隐觉得不对劲,这份直觉让他不安,不过紧接着清樽便说,他可以帮他解决天衍宗的护山大阵,以此作为加码,来换取林氏的血肉。 ……吞噬血肉修行是鬼修的行径,不是月明澈那种人会有的行为。 云无极太了解挚友,很清楚对方是怎样一个人,哪怕经过大起大落,他也不认为一个人的本性会彻底改变。就算是对着仇敌,他也不应该做得出过于血腥残忍的事情来。 他甚至还愿意为了达到目的帮他得到天衍宗,这也是月明澈绝对做不出来的事。 云无极随便抓了一个林氏晚辈来试探,亲眼看着冥君是如何笑纳对方的。 只是一个不知前情的晚辈,被如此毫不留情地解决,云无极对新任冥君的了解也算是有了基础底色。 他不可能是月明澈。 这世上有很多人生得相似,但不一定就是同一个人。 一千多年了,他遇见过许多像月明澈的人,甚至就连已经陨落的长空月,他也觉得有些像月明澈,但说到底他们都不是那个人。 那个人是他亲眼看着死掉的,死了一千多年,怎么可能卷土再来? 云无极从回忆中拉回神智,他想了这么多,归根究底还是怀疑。 他既自信于自己当年的计划,又本能地质疑一切。 今日冥君亲自到访,他急急从天衍宗赶回来,还未消化在天衍阁内的收获。 长空月不愧是能超越他的存在,宗门里的法典和秘宝每一样都对他突破瓶颈有帮助。 云无极希望有个合适的机会帮他成功进入渡劫后期,他将这机会锁定在唯一没能拿到的寂灭剑上。那把由长空月精心铸造修炼多年的神剑,若能拿来为他助力,一定能成功帮他进阶。 他因此兴致不错,见到清樽的时候也满脸笑意,面色红润。 只是没聊几句,他笃定的念头就被击溃了。 “剑修之剑与旁的法器不同,它与主人一体同魂,若主人身死陨落,它只有两条路可走。” 长空月说这话的时候,棠梨已经被带来了。 云无极不确定他今夜目的是什么,但他要这个人来,云无极也没有拒绝。 棠梨坐在最末尾的位置,清晰地感受到那面具之下清冷的视线投射在她身上。 话是对云无极说的,可却像是给她听的。 “剑修的本命剑在主人死后,要么自解毁坏,随主人一同陨落。要么——”长空月放慢音调,声音不大,却能保证坐得较远的棠梨听得一清二楚,“要么便跟随前主至亲至爱之人。” “……” 棠梨微微一怔,双眼缓慢地开合,不是很明白话题怎么就到了寂灭剑上。 是怎么说到这儿的? 哦,好像是云无极戏谑她与冥君的渊源,说她真是独特,不但冥君对她心中挂怀,已经陨落的长月仙君也将她视作珍爱的关门弟子。就连仙君的本命剑,也在死后给了她。 然后长空月就开口了,顶着清樽的身份说出剑修之剑要么自毁,要么只能给至亲至爱之人。 什么意思。 生怕云无极不知道他们之前的关系? 棠梨微微拧眉,试着抬眸往前看,发现长空月来云梦之后,面具之下的五官是不怎么看得清的。 像是有某种隔绝视线的法咒,外人看不清楚他具体的五官,只能看到玉色的面具和幽暗的眼神,就连眼型都不太看得清楚。 想来修为高到云无极那个地步,看过去也是模糊不清一知半解吧? 他肯定会小心不被仇人发现身份,这一点棠梨完全不担心。 她只是很无语长空月又给她下绊子。 看吧!云无极看过来了!那眼神探究,似笑非笑的,显然是领悟了了不得的东西! 棠梨表情扭曲,浑身不自在。 正为难着,坐在身侧的云夙夜微微倾身替她挡住了云无极的视线。 棠梨微微一怔,望向他的脸,云夙夜没看她,只是盯着地面,像是没在意星辰塔里的任何事,但也没有错过她任何的窘迫。 棠梨缓缓平静下来,听见云无极再次开口:“说起这个来,还有一段云某羞于启齿的往事呢。” 他似是无奈道:“当初犬子与尹姑娘两情相悦,去往云梦提亲,云某本想成全一对年轻人,也算是一段佳话,谁知长月仙君居然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糟老头子突然说起这个干什么。 棠梨的记忆不受控制地被拉回了那一天,满脑子都是长空月拒绝云夙夜之后都说了什么干了什么。 “想知道我为何不准?” “多简单,你看看我的眼睛。” 昔日的话语在耳畔响起,棠梨下意识去看那个人的眼睛。 本来看不清楚的眼神,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明了。 棠梨怔怔地望着他,之前一直笃定长空月来这一趟是为了他的计划,留给她寂灭剑也是计划的一环,全部都是有预谋的。 可现在她不确定了。 当他吐出后面那句话的时候,她更不确定了。 “把她给我。” 长空月忽然抛出如此直白的一句,让云无极都有些措手不及。 “……什么?”他错愕地望着身侧的冥君,缓慢地眨了眨眼。 “本君今日来此,只为了将她带走。” 长空月看上去已经厌倦了这里。 他站起身来,在用旁观者的身份强调了寂灭剑为何能留给棠梨,让她能够明白他真正的心意之后,便用新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宣告自己的目的。 “本君对云盟主的基业和族地没有兴趣,也不打算在此地久留。” 夜晚湿冷的风吹起长空月半披的长发,星辰塔上时刻闪耀着星辰图的光辉,那图中是近在咫尺的至亲魂魄,可他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强行取图。 他现在唯一能做也是必须要做的,就是把棠梨带走。 第105章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是这样。 云无极表情扭曲了一下, 好在他道行够深,最后关头还是绷住了,浅淡地笑了一下。 他开口要说话, 身居高位多年, 从来没人敢抢他的话或是打断他的话,可今日害他失去秀发的这个晚辈,已经是第二次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我还没说完呢。” 那女子就跟真的不怕死一样, 不知天高地厚地直视他道:“云盟主能不能别装了?你不累我都替你累了, 听你说话都恶心死了。” 棠梨不管不顾, 确实也没什么可管顾的东西,大大方方快速说着:“年纪大的都能生百八十个我了,活了这么多年就不能坦率一点?” “还让我选, 我选你个大头儿子!我要是有的选,我现在就是在哈佛大学的宿舍里面写论文了, 我还用得着在这里看你演戏?” “真没时间陪你闹了他老太爷。” 云无极本来还有很多话可以说。 他的修养和经验让他可以永远从容平稳。 可随着棠梨的话越来越密越来越冒犯, 云无极的“好脾气”都顶不住了。 他沉下脸来,视线从咄咄逼人的年轻姑娘飘到自己的儿子身上。 云夙夜压根没看他父亲。 他盯着棠梨,也是错愕震惊的样子。 星辰塔是云氏最高之地, 可以登上这里的都是云无极的心腹。 此刻环绕周围的云氏族老, 都被棠梨的胆大包天给惊呆了。他们不可思议地望着那个瘦弱单薄的身影, 她修为没有多高, 身体还亏损得厉害,究竟怎么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她不怕死吗? 她固然有寂灭剑防身, 可若盟主狠下心来不要那把剑,用星辰图也不是不能摧毁它。 一旦没了寂灭剑,她就什么都不是,捏死她就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或许这世间真的有人不怕死? 云氏族老立刻走上前去跪下, 等着云无极一声令下将棠梨带下去严惩。 棠梨扫了一眼包围自己的人,一点都不曾因此退缩。 她迎上高台之上的几双眼睛,忽略长空月的视线,对云无极继续道:“你都把天衍宗包圆了,也不差我这么一个。如今还冠冕堂皇地说什么给我选,不过是为了我头上这把剑。” 她抬手摘下发间的剑簪,簪子化为神剑被她握在手中,那样贴合,那样服从。 棠梨垂眸望着,不禁想起长空月不久之前说的那句话。 剑修的剑,要么和剑修一起陨落自解,那么跟随剑修生前至亲至爱之人。 他有那么多弟子,每一个都比她相处的时间长,但原书里没有人得到寂灭剑。 寂灭剑在原书里失踪了,搞不好就是和他一起剑解了。 而现在,这把剑在她手里。 哪怕她不是个剑修,不会什么高明的剑法,寂灭剑也为了保护她而释放出极强的剑意。 明明不会用剑,完全不懂任何剑道,但棠梨提剑而起的时候,仍有凌厉不凡的气势。 这不是云夙夜第一次见棠梨用剑。 之前天衍宗外的战场上她也用了这把剑,不过那时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云夙夜比云无极到得早,一直在旁边观察战局,否则也不能在关键时刻现身救下她。 他没想到棠梨敢冒犯父亲。 这么多年了,即便他心底确实也对这个人失去了信心,可骨子里几百年的顺服让他仍然对他保持着低头。 棠梨年纪很小,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小得多。 她活得时间只有他们的零头,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有勇气。 云夙夜看了她很久,说是敬佩也好,说是其他感情也罢,他心底滋生起一股异样的情愫。 不能让今日的局面闹得太难堪,冥君还在这里,父亲若失太多面子,保不齐真的会割舍下寂灭剑对她下手。 她还不能死。 至少不能一个人去死。 云夙夜很快站出来道:“父亲息怒,阿梨所说也能理解。她与天衍宗诸位长老感情深厚,如今出了全宗覆灭的事情,心底自然过意不去,会说什么都能理解。” 云无极:“?” 大孝子憋了半天,沉默半晌,就想出这么几句话? 可以理解? 说出那样的话来,在云夙夜看来居然是可以理解的吗? 这个儿子果然不能要了。 云无极阴晴不定地盯着和棠梨站在一起的独子,这么看着他们,还真是有些相配。 以前就没看出来,老觉得他儿子能把这姑娘算计个底朝天,谁能想到恰恰相反? 讲道理说,云无极觉得棠梨真的很蠢。 自寻死路挑衅他,哪怕是仗着有寂灭剑护体,也总会有失去这把剑的那一天。 或早或晚都得死掉,何不想法子主动献上宝物,求一个生的机会?那才是真正的聪明人。 换苏清辞在这里,肯定就不会像她这么愚蠢。 或许这就是蠢克聪明人吧,夙夜被她拿捏,云无极盯着她手里那把剑,也有点动不了手。 他实在太想要它了。 剑修对一把神剑的渴望,远超于对权势、感情或是财富的渴望。 云无极对这三者的渴望就足够高了,对神剑的渴望更高。 他太想要了,实在割舍不下,所以哪怕云夙夜给出的解释让他难以接受,他还是打算顺着这个不怎么好的台阶下来。 “既然……” 他缓缓开口,话第三次被棠梨打断了。 怎么说呢……都习惯了。 “既然?没有什么既然。寂灭剑现在就在这里,云盟主想要,那就想法子来拿走。拿不走就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哪怕使了阴谋诡计得了别人的东西,你也永远不配拥有它们。” 棠梨一字一顿,盯着云无极的眼睛无所畏惧地强调:“永远都不配。” 云无极豁然站起,阴森的双眼一错不错地望着她。 那么好强要面子、长居天下至尊之位多年的人,被一个晚辈如此挑衅,还是当着族老和冥君的面,甚至说出“你永远不配”这样的话,实在叫云无极忍无可忍。 他这辈子最在乎什么,棠梨就非要戳什么,他若不叫她吃点苦头,轮回无望,他便不是云氏族长。 云夙夜察觉到父亲的心情,几步上前持剑阻挡,剑身扛住刺目的灵力,炸出巨大的火花。 云夙夜疾步后退,硬生生撑在棠梨面前吐出一口血来。 他低着头抹去嘴角的血,听见父亲说:“滚开,别挡路,也别再扯什么同心誓出来,你觉得我会信吗?” 信了又如何?信了也可以不在意。 云夙夜听出他的潜台词,晦暗不明的双眼更沉郁几分。 他没有闪开。 但还是挪开了。 是棠梨把他拉开了。 “不必管我。”棠梨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让他来。” 她的语气平和,随意寻常,明明不是剑修,握着寂灭剑的模样却有着剑君风姿。 云夙夜站在一旁怔怔看着,手下也没闲着,若想结束这场闹剧,只有一个法子了。 下毒。 父亲需要休息了。 他劳累数日,也该有些精神恍惚。 父亲绝对想不到他敢这么做,也就不会做出防备。 云夙夜正要动手,现场的局势又变了。 云无极并未召唤星辰图,他握着他自己的本命剑,试图与寂灭剑一战。 高修过招,胜负要么一瞬间,要么难分胜负。 现在的情况就是第一种。 不过眨眼之间,云无极便后退数步,捂着心口喘息起来。 棠梨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回敬他的只是她手里的剑。 寂灭剑在这里纹丝未动,云无极已经是面色苍白,嘴唇发紫。 难以想象它的主人若是还在,单打独斗不使用星辰图的情况下,会如何秒杀这个人。 云无极气息不稳,巨大的落差感和挫败感让他难以承受。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个感觉了,这感觉让给他不安甚至恐惧。 他要立刻终止一切,即便这里还有“外人”在场。 星辰图在塔顶旋转,书页即将开合,棠梨抬起头,看见塔顶的星辰将自己笼罩,知道她差不多要g了。 无所谓。 能让狗东西这么害怕这么难受,她已经够本了。 如果死之前可以重创一下星辰图,给后续剧情争取时间,那就更赚了。 反正她从来都不在乎活着还是死掉。 是云无极动手的话,死了估计还会魂飞魄散,也逃过了去幽冥渊再见那个人的可能。 怎么看都不错。 从始至终棠梨都没去看在场的长空月一眼。 他也没有任何言语任何行动。 他就那么看着她嚣张跋扈地找死,看着她把云无极搞成现在这个失态的样子。 现在他应该也不会动手,或许他的目的就在这里,就是为了让云无极在寂灭剑上吃个憋,用星辰图毁剑,而后再用剑撬动无懈可击的星辰图。 这样就能给他后面要做的事情做铺垫了。 原书里云无极走投无路之下主动献图给他,也有他当时无法再驱动这件至宝,至宝对他来说难以活命的原因。 他觉得把它给了冥君也没什么,冥君也无法驱动它,最后说不定还是回到他手中。 他完全没想到,星辰图那不是被送出去了,那是到家了啊,送走就别想再拿回去。 反正长空月肯定有他的打算,不管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一切都在此刻终止吧。 棠梨一手握剑,一手抚向腰间剪刀,有想过用万物剪试试看能不能把星辰图剪掉。 反正她也不打算活着了,拼死一搏说不定真有可能。 第106章 幽冥渊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距离上次差点死掉来过那次也没多久, 但这里看着又有了不少新的变化。 冥宫之中亮着灯火,灯火冒着白光,将此地照得恍若白昼。 庭院里种着许多花草, 花草生长得茂盛繁密, 很有生机。 若无人强调,真是想不到这里会是阴间。 至少在冥宫里面,棠梨看不见过去的衰败和死亡气息, 也没有那种独特的、令人毛骨悚然后背发凉的诡异感。 她尽量去看周围的环境, 不去看那张熟悉的脸, 仿佛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实。 可现实终究是要面对的。 她盯着地面上被扔下的面具,深吸一口气,再次望向长空月。 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这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戳破了。 到底图什么? 不是要走吗? 不是抛下了一切, 在进行他的计划吗? 她完全支持他,所以他能不能也别老是来打扰她? 这样一次一次地反复无常, 真是和从前一点都没变。 他太拧巴了。 拧巴的人需要一个赶不走的恋人。 很显然她不是那种类型。 他们不合适, 及时止损也挺好的,就算现在被迫面对一切,棠梨也没有任何动摇, 更是对他这个人产生不了太多代入感。 望着那张脸, 她最多就是觉得好看。 真的很好看。 她也算见多识广, 还斩断了因果线, 如今做出的所有评价都是公平公正的。 长空月是她见过最好看的人。 幽冥渊没有月亮,时刻都维持着一种天气, 但一点都不影响这里光华璀璨。 因为他就是天幕之下的明月。 人如其名,似长空之月,清冷孤高,孑然独立。 这样的人就不适合有世俗牵绊, 无论做反派还是做正派,都适合一个人。 长空月承受着她如有实质的目光,感受着那和看任何人都没区别的眼神。 他的脸色有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睫毛长而直,此刻轻颤着垂下,遮住了那双能洞悉一切、却又对一切漠不关心的眼睛。 “现在还要装作不知道我是谁吗。” 他开口说话,音调出奇得平静。 没有沙哑没有滞涩,平稳就好像往常一样,给人一种程序仍旧严谨的感觉。 但事实上,一直如精密仪器运转的这个人,早就开始不断地失序报错。 棠梨没有再沉默。 他冷静的声音感染了她,她开口时也平静不少。 “那个不叫装。”她强调着,“那个叫配合。” 配合? 配合什么? 当然是配合他。 长空月好不容易装出的云淡风轻,因为她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崩出细细的裂纹。 “师尊,我真搞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 棠梨现在无比感谢自己情急之下把因果线全斩断了。 她现在可以完全冷静稳定地面对长空月。 不用失态,不用歇斯底里,可以维持着体面和寻常。 这让她感觉非常好。 “我和二师兄去过月华谷,在那里也见到了师尊,师尊该知道我能猜到你要做什么。” “之前有一次,我误入过师尊的梦境。” 她还是叫他师尊,特别心平气和地和他沟通:“那时我就看见一片火海,当时没什么头绪,但等我到了月华谷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还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破旧铃铛,她扔了所有名贵的东西,唯独没扔下这个。 她知道长空月会收走,才会丢下那些宝物,但这个东西她终究是没扔下去。 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在山体缝隙里找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那个梦是真的。” 棠梨将铃铛递过去,认真看着垂眼沉默的长空月:“师尊有师尊的过去,每个人都自己的过去,只要说开了,没什么不能尊重理解的。” “师尊永远是我的师尊,你救我数次,让我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所依靠,哪怕最后我们闹得不太愉快,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永远都是我师尊,毕竟当初如果没有师尊给我解毒,我早就死了。” 她坦然地提出以前不曾摆上台面的事情,摸了摸脸道:“那个云无极还指望我做什么选择给师尊难堪,他想得美!我肯定站师尊啊!” 棠梨话说得随意,不打磕绊,很顺畅道:“就是我现在没什么能力了,身体亏损厉害,身份也比较惹眼,帮不了师尊什么了。接下里的路师尊自己应该也可以走得很顺利,还有师兄们帮忙,应该也不需要我做什么了。” “就算需要也把我刷下去吧,我不想干活。” 她紧盯着他的脸直接道:“师尊看在我现在还能这么尊师重道的份儿上,就放过我吧。” “……” 所以说了那么多,言词那么恳切,不过是为了彻底摆脱他。 长空月一直在听。 很安静地听。 可惜他没听到任何他想听的。 他始终没等到指责和咒骂。 他真的不想看她这样。 她如此好好地唤他师尊,还站在他的角度思考,去试着理解他支持他,简直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我看见了。” 长空月猛地抬眸,漆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锁定她。 棠梨骤然接触到这个眼神,冷不丁地怔住。 神识凌乱的瞬息,他已经逼近眼前,白衣裹在他挺拔高大的身体上,分明是来自阴间的厉鬼,却比现世的任何修士更像一位神仙。 “我看见了,你用万物剪剪了所有的因果线。” “……” 棠梨梗了一下道:“这个也是没办法嘛,当时那个情况那么紧急,我也没时间挑了,所以就一刀切了。也没什么,不影响什么……”就算没有这个原因,她现在要说的话、所表现得态度,也不会有所更改。 长空月凝视着她,眼底晦暗不明的情绪让棠梨实在没法再说下去。 总觉得继续说下去,那双眼睛的主人会像被她肢解一下,散个七零八碎。 “……总之,我觉得是件好事。” 她别开头,就事论事地总结了一下。 看不见长空月的反应之后,空气都没那么稀薄了。 棠梨摩挲着手臂,觉得幽冥渊就算改造之还是有些冷意森然,哪怕有灵力护体也扛不住。 丝丝寒意入骨,她不过稍稍抱了一下自己,就有温热的外衣披在身上。 不是熟悉的气息。 换了身份,连身上的香气都不一样了,以前是类似百合香,现在是…… 棠梨认真鉴别了一下,有点像栀子香。 长空月的喜好是不变的。 不管百合还是栀子,都是纯洁洁净的花。 “不用……” 她抓着披在肩上的外衣,想把它还给它的主人。 拒绝的话说到一半,被对方不紧不慢地打断。 长空月说了一句话,让棠梨瞬间僵住。 “不是故意要丢下你。” “……” 啊。 他在说什么。 听不太清楚。 棠梨突然有些耳鸣。 她皱眉捂住耳朵,疼得不行。 熟悉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柔和的灵力缓缓送来,她很快就不疼了。 棠梨怔在那里,低头望着地面上被丢弃的面具,很想捡起来给他戴上,省得他再胡言乱语。 刚想到这里,他就又在胡言乱语了。 “我想过带你一起走。” “……别说了吧。”棠梨艰难地开口,“师尊,这话还是别再说了,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要说。” 总是体温冰冷的人刻意温暖了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直视他。 好熟悉。 因果线是被斩断了,可记忆都还在。 被斩断的线修复不了,但还可以再生。 棠梨眼瞳收缩,仓促地躲开他的手,视野里没了他的面孔,脑海中属于他的模样却挥之不去。 他的模样比起进阶仙君的时候更好看了。 更像是在凡间那次展示出来的样貌,美得完全不似真人。 眉心一点朱砂又艳又亮,剔透的眼瞳与细腻的肌肤润泽清湛,挺巧的鼻头与光洁的下巴中间,是那双被她咬破的唇。 唇上伤口流了血,此刻血凝结化为血痂,缀在他唇上极为惹眼。 棠梨使劲闭了闭眼,还是忘不了那个画面。 她止不住想起小时候,一边偷吃山庙里神明的贡品,一边还要求神明保佑她。 她的连吃带拿没触怒神明,神明的神像和他现在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棠梨愣了愣,耳边再次响起长空月的声音。 “得说。若不说出来,到我真要合眼的时候,恐难瞑目。” “……” “我本想带你一起走,把你带到幽冥渊,给你改名换姓,强迫你不管上天入地都陪在我身边。” “我是个恶人,满身罪孽,卑劣无耻,本该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你那时很害怕。” 他的声音变得有些轻:“我想问你肯不肯跟我来幽冥渊祭奠亡魂,话没说完你便拒绝了。” “……” 棠梨记得这件事。 那时他忽然带她去了一趟幽冥渊,她哪里受过那样的刺激,吓得不行,不肯再陪着去祭祀。 她没想过那个时候他居然是抱着这样的想法。 “只是在忘川边看了个边缘,只是来祭奠亡魂,你便怕成那个样子,即便是我这样的罪人,也偶尔会有心软不忍的时候。” “我不想你跟着我不见天日,不想你因我陷入痛苦之中。” 第107章 被棠梨挣开的一瞬间, 长空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极轻极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还是不行。 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眸, 望着空空的掌心, 一直维持着被挣开的狼狈姿态,很久都没动。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凝滞在虚空,指尖触及的只有冷冽的风和虚无。 “幽冥渊也有风了?” 棠梨的话题转得很快, 好像他之前说了那么多, 对她来说也只是“我知道了”而已, 再多的就没有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画面。 “师尊,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感觉不到风。” 那时她吓得半死, 清楚记得感受不到风声,只能听见类似风的哀嚎声。 她转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尊, 你这个改革我觉得特别棒, 现在的幽冥渊才是我想象中人死之后该去的地方。” “人死如灯灭,前尘尽断,再无联系。人死后去往的地方, 不该充斥着审判和痛苦。” 鉴于她自己组建了自杀小队, 她找到机会就开始给“阎王”洗脑。 “我觉得死后的时候该是佛教说的极乐之地, 这里也应该欣欣向荣才对。以前那个冥君的审美太差太抽象了。”棠梨诚恳地为长空月点赞, “还是师尊的审美好。师尊不管是做仙君还是做冥君,永远都那么有格调!” 她一直都在和善地和他说话。 说的也都是夸赞他的话。 他们不吵架, 如此推心置腹地交谈,看上去氛围特别好。 远远守着的属下都觉得他们聊得很和谐。 可真实情况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 长空月一直没说话,不管棠梨说什么他都不开口。 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身影,她嘴上说着没办法, 干净利落地抽身,但人还是和以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不一样。 她竭力想要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连穿衣风格都和以前不同。 霜白的衣裙,一丝不苟的发髻,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不喜欢这种颜色,也不怎么爱梳发髻。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鲜活,可她肩颈紧绷,嘴角下抿,一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泄露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混乱。 长空月慢慢调整好自己,不让她再努力找话题。 “与格调和审美无关。”他缓缓开口说话,“月氏一族体质特殊,哪怕修为浅薄者也十分长寿。他们大多死于火中自戕,所以死后还要在悔恨崖受折磨,直至阳寿彻底结束为止。” “我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族人早入轮回才做这些。” 棠梨微微一顿。 长空月转身走入寝殿内,停在桌案边,回眸说道:“饿吗?” “……嗯?” “去接你之前提前做了些点心。这些日子你过得辛苦,过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好像也变回了以前那个体贴温柔的师尊,手指弯曲敲在桌上,棠梨便看见了桌上的点心。 桃心形状的点心,看起来那么眼熟,飘过来的香气也特别熟悉。 她做过这样点心给他吃。 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她还趴在他肩上喂给他吃。 棠梨愣了愣,没有动作。 长空月便继续道:“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你住下之后我就会走,不会在这里影响你。”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那双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眼睛,像是被人丢弃在雨夜里破碎了的琉璃盏,剔透地闪动着许多晶莹的情绪。那些情绪全都藏在长睫之下,让人看不清晰。 “若你不想在这里,也可以离开。”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跑到宿敌面前将计划搅乱,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决定了绝对不放手,想清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再和她分开。 可听过她的话,看见她的脸,他那些笃定的决策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若我在这里你吃不下睡不着,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说完真的抬脚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停顿。 棠梨侧眸望向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眼睫底下的情况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睫羽潮湿,嘴唇上的伤口又在冒血,肯定是不自觉咬唇或者抿唇了。 他人很高,棠梨仰视他的侧脸,那么高大挺拔的人,走路也姿态优雅从容,可她就是能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 她就那么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开口说:“我小时候,爹娘都不要我。” “……” 长空月倏地停住脚步,回眸望向她,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寝殿,坐在桌案边吃着点心。 好手艺。 不愧是师尊,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这点心复刻她的配方,简直一比一还原。 他还贴心地准备了茶饮,一边吃一边喝,一点都不会腻。 棠梨胃里有了东西,心情和精神都好了一点。 她放下茶杯,心满意足地继续道:“他们嫌弃我是个女孩,觉得没用,不想养我。” “说来这里面还有个乌龙。我娘怀着我的时候特别难受,孕反很严重,她很遭罪。但因为别人都说她这一胎绝对是男孩,所以她全都强忍了下来。” “等生下我发现不是男孩,她特别特别失望。”棠梨回忆着,“我姥姥告诉我,其实我娘最开始也没特别嫌弃我不想要我,只是我祖母和我爹都以为我是个男孩,高高兴兴地来接孩子,打开襁褓却发现是个女孩,他们特别失望。” “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把我娘和我仍下,爱答不理的。” “我娘搞不好就是产后抑郁,好几次想掐死我,觉得我不但折磨她还给她带来厄运,让所有人都对她不好了。” 棠梨歪头,身边坐下了人,是长空月回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眼神特别干净。 棠梨又吃了一块桃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说:“我姥姥说,从那开始她就不正常了,开始和我爹一起嫌弃我,还悄悄丢掉我。” “我命大没死,被人捡回去,我姥姥知道这件事,和他们吵了一架就把我抱走了。” “我从小就跟我姥姥一起长大。” 棠梨不知道这是不是原女配的经历。 但她说了,没被阻止,说明说出来无伤大雅。 “师尊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我也得同等相待。”棠梨坦然地说,“我从有意识起就跟着我姥姥,后来爹娘又有了孩子,这次真的是个男孩,他们都很高兴,过得很幸福。” “他们不要我。但姥姥要我,我那几年过得也还可以。姥姥——就是我外祖母,她不希望我恨我娘,所以告诉我我娘是生病了才会不要我,我也能理解吧。” 棠梨靠到椅背上,专注地望着长空月的眼睛:“可惜姥姥命不好,得了很坏的病,死得很早。” “我那时还很小,某一天突然找不到她,才知道她出去找了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她不想给别人带来负担,所以这样了结了自己,一句道别的话都没和我说。” 棠梨笑了一下:“她把所有钱都留给我了,够我后来念书。但我其实更希望把这些钱花在给她治病上。我舍不得她。” “反正她也丢下我了。”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给任何人不要我的机会。”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就遇见了师尊。” 长空月突然明白她说这些的意义,他想开口,被棠梨阻止。 “听我说完吧。”她抬起手道,“师尊老觉得我性格逆来顺受,总想着死,这很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嘛,我又左右不了命运。” “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直到我遇见了师尊。”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道:“我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走运了。” 可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长空月忽然无地自容,他顷刻间闪身消失。 棠梨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踢掉鞋子拆掉发髻,上榻睡觉去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天知道她在云梦睡那一觉根本不够补足精神的! 现在她在幽冥渊,在长空月的地盘,更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她要睡个昏天黑地! 棠梨蒙上被子就睡,可有人真是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仍然没有丝毫睡意。 冥宫主殿,长空月坐在御座上,冥君袍服一丝不乱。 墨色长发披散如瀑,领口紧束至下颌,腰间的血玉禁步垂落如旧。 远远看去,他与往日里那个俯瞰万鬼的幽皇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面前的案上堆着的是三日前就该批阅完的冥界公文,一册未动。 他的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茶叶在杯底凝成一片死寂的深褐。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落得很远很久。 他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殿柱投下的阴影和一成不变的幽冥虚空。 七殿鬼王来报冥务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殿。 “……君上?” 他唤了三声,王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睫,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惊醒。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来者身上。 “何事。” 声音很平很淡,与往日无异。 可那片刻的迟缓,那从虚无中回魂的凝滞,让七殿鬼王生生打了个寒噤。 第108章 真的吗? 真让她走? 还亲自送她走? 昨天说的话这么有效果? 棠梨对自己不太有自信, 也对长空月没什么信心。 她狐疑地望着他,他始终坦然地任她打量,不见任何不自在。 “先用膳。” ……也是。 先吃饭先吃饭。 肚子不饿, 可她的胃实在空虚, 总觉得能吞下一头牛。 坐下来仔细看今天的早膳,好巧不巧,长空月做的就是牛肉粥。 生滚的牛肉粥, 还有小青菜, 熬得黏稠香浓, 温度刚好适合入口。 棠梨只吃了一口就开始思考,实在不行还是留在这里吧。 作为书里的最终大反派,师尊虽然教资岌岌可危, 但是吧,他这个厨艺绝对值得满星。 只是一点粥和几道小菜, 分明很难做出什么花样来, 可吃在嘴里就是很不一样。 “是找了一个食为天陨落的食修要的配方,若味道可以,我便让他下辈子还能投胎做人。” 棠梨倏地抬眸, 朝着他眨眨眼。 长空月守在她身边, 若无其事道:“他还在轮回司等着, 本来他已经做了三世的人, 这辈子理应不再做人了。” “你觉得他还有资格再做一次人吗?” 棠梨捏紧了筷子,半晌才说:“……很好吃。” 长空月嘴角弯了弯, 笑意一闪而逝,很快便平淡下来。 他两手很巧地捏了个纸鹤,轻轻一吹送它走:“他会感谢你的。” “他又不认识我……”棠梨下意识反驳了一句,继续闷头喝粥。 长空月平淡无波地说:“他知道我寻食谱是为了讨心上人欢心。” “……咳咳咳!” 棠梨喝个粥都被呛到, 咳得直拍胸口。 长空月起身帮她顺着后背,舒缓的灵力送入胸口,很快她就舒服了。 “师尊,拜托你行行好,我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说这样的话。” 她脸红得不行,不确定是咳的还是因为什么别的。 长空月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低声说道:“我只是说出事实。” “若你不想听,我以后会注意。” 以后? 不太能有以后了。 棠梨喘匀了气,还是决定离开冥界。 这里是很安全,只要待在这里,就能安安全全等到云氏一族势力被清除,等到云无极走投无路来求助,等到大结局。 可真要留在这里,每天听这样的话,棠梨绝对受不了。 她现在咳得心跳加速,浑身不舒服,再有一次她搞不好得挂在这上面。 虽然死也可以,但她很难死啊。 棠梨眼神复杂地望向长空月,冥君就坐在这里,她要是呛死了,下一秒就能还阳。 “师尊。”她慢慢开口,手落在身侧,捏着裙摆,“之前你说我要去哪里你都能送我去,这话是真的?” 长空月听她说起这些,面色看不见任何变化。 他平稳快速地回道:“是真的。”紧接着就问,“想好了?” 棠梨忍不住摩挲了一下手臂。 虽然师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周围气息忽然变得很冷。 她微微抿唇,垂下眼睫道:“想好了。” 她没看他,长空月也就没有再绷着了。 他突然笑了一下,笑意闪得很快,漆黑的眼底凝着难懂的情绪,开口说话的语调还是很温柔:“想去哪?急吗?要立刻就走吗?” 三个问题,挺好回答,可让人不太能快速回答。 棠梨有个直觉,她要是马上来个三连要走,也许会刺激得当事人改变主意。 她好说歹说劝自己忍耐下来,半晌才慢慢说道:“送我去二师兄那里吧,若师尊有事要忙,我自己过去也行。” 没说要立刻走,也没说着急,可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 棠梨低着头,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她好像听见了他的叹息声,下意识想抬头,又将将忍住了。 她静静望着他雪白的衣袂和被腰封勒紧的腰身,告诉自己等一等,再等等。 等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真的等了很久,总之,最后的结果还是令人满意的。 长空月言而有信,真的送她走了。 他真的带她离开了幽冥渊,一路送她去魔界。 经过天衍宗一战,墨渊和玄焱他们已经缓过气来了。 他们在魔界驻扎,夺取魔宫,成了新任的魔君,并将魔界的防卫建立得如同铁通。 饶是云无极,一时片刻也没法子全部攻破。 无情道修士入魔,还各个都是卓越的剑修,力量难以估量。 他们七个里面,除了大师兄玄焱外,全都出身名门,各自的家族也没有完全袖手旁观。哪怕不明面上和天枢盟作对,也在暗地里给了天枢盟所属十二世家找了不少麻烦。 不对,现在不是十二世家了,是十一世家。 前阵子不知青州林氏出了什么问题,竟然满门失踪,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天枢盟一直在查,对外安抚说定能给大家一个交代,让人们镇定,莫要慌张。 可是直到今日,天枢盟也没给出任何有价值的信息来。 久而久之,人们开始怀疑这件事和如今的魔界有关,那七个大魔头一个比一个难搞,说不定青州林氏就是他们报复云无极的开胃菜。 七对十一,云无极有至宝星辰图,看起来还是天枢盟占优,可这也只是目前来说。 未来谁说得准呢? 至少天枢盟目前不敢轻举妄动了。 棠梨这个时候去魔界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魔界如今运转都正常了,墨渊伤势也已经恢复。 他一醒来就收到了棠梨的传音,知道她尚且安好。 他忍耐着没有轻举妄动,还阻止了想直接闯入云梦救人的凌霜寒,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冲动,棠梨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她牺牲那么多才把他们都送走,若他们还要为了救她草率行动,实在太辜负她的心血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就是这个时候了。 墨渊换了衣裳,带好法器,准备离开魔界。 还未曾走出魔宫,他倏地停下脚步,看见周围的守卫霎时定住。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守卫眼神呆滞,手脚不能动,仿佛假人一般,无法对闯入者做出任何应对。 墨渊掌心凝聚灵力,出手之前又缓缓将其散去。 他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棠梨的手,紧盯着她的脸确定她的情况。 “师妹。” 他不消片刻便肯定了她的身份,这是真的棠梨,不是谁假冒的。 “你回来了?” 他说着话又去看和棠梨一起出现的人。那人风姿超群,压迫感极强,守卫无法在他面前抬起头来,他们甚至膝盖发软,硬生生跪拜下来。 墨渊强撑着凝视对方,片刻之后,他客客气气道:“见过君上。” 他当然知道来者是谁。 没有任何人会认错他的身份。 如今这天底下还有谁是墨渊他们未曾触及甚至不敢招惹的,就只有这位幽冥渊的新君了。 ……师妹为何和他在一起? 他送师妹回来——这是怎么回事? 棠梨一看二师兄的反应,就知道云无极没把她被冥君带走的消息放出去。 估计现在修界的人还都以为她在他手里。 无所谓了。 不管他还想干什么,现在都不归她操心了。 她毕业了! “二师兄,我得救了,君上救了我,上次我去云梦的时候不是误入了幽冥渊?那个时候我认识了君上,君上当时还不是冥君,他人超好的!” 棠梨三言两语把长空月摆在了一个朋友的位置上。 这个朋友还为了救她,不惜与天枢盟盟主对峙。 墨渊嘴角抽搐了一下,根本没办法把她嘴里说的“人超好的”和冥君扯上关系。 能打败戾渊成为冥君的人,会“人超好的”?? 墨渊不懂。 但墨渊尊重。 师妹肯定是有什么不能让他知道的,那他就不该多问。 只要结果是好的,管他是冥君还是鬼王,都是他的恩人。 “多谢君上救我师妹。” 墨渊越过棠梨上前,直接撩袍跪下,认认真真道:“我等无能,出了事还要师妹相救。若无君上帮忙,师妹如今恐怕还在敌营水深火热。君上大恩,墨渊无以为报,若今后有用得着魔界的地方,君上尽管开口。” 棠梨本来心情还不错,还很轻松。 可墨渊这一跪,直接把她也整得沉重起来。 她跑到他身侧,弯下腰,犹豫着自己是该跟着跪下还是拉他起来。 不过二师兄跪的是师尊本人,他这辈子都不知道跪过多少次了,其实也没什么吧? 她迟疑地望向长空月,离开幽冥渊之后,他已经戴回了面具,隔着面具只能看见他模糊不清的眼神,这应该也是防备着墨渊能看穿他的身份。 刚这样想,棠梨就忽然发现,他面具上的法咒不见了。 她可以把他看得很清楚,而抬起头的墨渊也是这样。 墨渊是个敏锐的人。 他知道很多秘密。 当他看清楚冥君面具下那双眼的时候,身子猛地僵住,神色不可置信。 现场忽然变得很安静,静得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身边站着师妹,她温热的手落在他肩头,似乎有些犹豫和为难。 墨渊猛地拉回神智,告诉自己不可能。 要么是错觉,要么就是巧合。 怎么可能呢?没有道理的。 墨渊拧眉扫去心底的疑虑,站起身再次正式说道:“君上远道而来,天色已然不早,若君上无要紧事,不如留下小酌一杯,让我们师兄弟几个好好招待一下君上。” 第109章 棠梨不知道魔界以前是什么样子。 但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印象中的魔界该是遍地烈火岩浆, 阴暗嘈杂,不见天日。 魔修该是形容癫狂,偏执扭曲, 精神不好。 现实里的魔界却是青山绿水, 风景宜人。 魔宫里的魔修更是各个五官端正,很有眼色。 棠梨走在这里,只觉得处处都充满了熟悉感。 ……这里简直就是翻版的天衍宗。 虽然没有天衍宗那么人杰地灵面积大, 可这里的山前道场以及各个主殿, 全都和在宗门时一样。 这里甚至还造了一间和寂灭殿一模一样的大殿, 用精密的阵法封印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除了棠梨。 “师妹就住在这里。环境熟悉,住起来应当会安心一些吧。” 二师兄送她过来, 棠梨却有点不想留在这里。 到了新的地方,住在熟悉的环境里, 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可她现在特别不想接触这熟悉的一切。 这会不断勾起她关于过去的回忆。 哪怕没了因果线, 也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 提醒得多了,谁知道旧时的记忆会不会勾起新的因果? 棠梨婉拒了:“这封印很精妙,我把握不住, 进出不方便, 还是不住这里了。” “这应该是师兄们给师尊准备的居所, 我怎好随意踏入。” 棠梨也不是找借口才这样说。 是因为书里就这么写的。 原书里面七个弟子为了给师尊复仇入了魔, 成了不折不扣的大魔头。 他们改造魔界改造魔宫,在这里设立了和寂灭殿一样的建筑, 里面摆着师尊的衣冠冢,每日前来祭拜。 他们对师尊的敬重和执念有目共睹,棠梨还是不掺和了。 ——明明长空月还活着,却要每天看见他的牌位, 那感觉太怪异了。 棠梨摩挲了一下手臂,赶紧说:“二师兄,你随便找个小屋给我住就行,我不想住太大的宫殿,越小越好。” 冥君还在等着他们去招待,师妹看上去也是真的不想住这里,墨渊思忖片刻,自然答应下来。 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不是吗? 她对前尘旧爱没有留恋,这对他来说……是好事啊。 “好。一切以你的喜好为主,我重新安排,之后带你过去。” 他指了个方向,“先去招待冥君吧。” 冥君是棠梨的“朋友”和救命恩人。 要给对方置办酒宴,她当然不能缺席。 可是…… 棠梨微微抿唇,露出几分难色。 她倒也没拒绝,脚步还是跟着墨渊的,只是没走几步就撞在了他后背上。 “嘶——” 鼻子撞得又酸又疼,二师兄后背好硬! 棠梨眼睛生理性地泛红,仰头看向转过身的墨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停下,垂眸凝视她的面庞,过了一会才开口。 “你别去了。” “?” 棠梨瞬间怔住,诧异地望着他。 墨渊面不改色道:“这些日子你肯定累了,酒宴也不是非得你到场。你直接去休息,其余的交给我。” “来人。” 他一声令下,一个身姿轻盈蒙着面的女魔修便落地跪下。 “送小姐到我的住处休息。” 棠梨:“……”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小姐”这个称呼,还是吐槽要去二师兄的住处比较好。 算了,住二师兄那里也是好的,二师兄安静啊,不扰民,她一样可以好好享受生活。 但是:“真的不用我去吗?” 好担心她不出现的话,长空月会为难他们。 ……其实也不应该吧。 他们是那么多年的师徒,尽管因为这样那样的关系,他们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但毕竟是自己亲自教导几百年的弟子,师尊就算要利用—— 是了。 利用啊。 从头到尾都是利用。 棠梨最后没再说什么,迎着墨渊“无碍”的目光离开了这里。 她一路跟着蒙面的女魔修往前走,心不在焉地想着如今的局面,可不就是长空月一路算计利用的结果吗。 云无极的势力强大难以撼动,还身怀至宝星辰图。 要打败这个人,必须从逐步瓦解他,也需要更多的势力拥护。 七个弟子除了玄焱都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 他们修无情道,入魔之后修为远超想象,他们的族人也不会完全袖手旁观。 这便是极大的助力了。 原书里面七个师兄也确实不负所托,成功报了仇。 事情到这里就停止,局面还不会很恶劣。 只是长空月报仇之后并未终止脚步。 他拿回星辰图,杀了云无极、灭了十二世家之后,还想要操控星辰图统治阴阳两界。 他在凡间地底设下了上古阵法,试图吞噬生灵献祭宝图。 如此逆天又残忍的行为,最后自然是失败了。 他最终的结局是图毁人亡,修界也损失惨重,人才凋敝,灵脉尽毁。 凡间许多无辜的百姓,都因为阵法设在此处而被波及,死于“自然灾害”。 人皇顾九歌付出了他的全部,才将将挽回一部分损失,最后也因操劳过渡咳血而死。 这样的结局看起来就像是谁也没有真的赢。 棠梨不明白长空月为何最后会那么做,是千年的执念了结之后空虚难捱,生了灭世之心,试图拉天下人一起去死? 还是真的纯粹权欲熏心,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要掌控阴阳两界? 他是一个渴慕权利的人吗? 如果他是,他在做天衍宗宗主的时候,其实已经能够达成这样的目的。 如果不是,那又到底是为什么? 究竟有怎样的隐情? 棠梨停下脚步,缓缓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隐情都和她没关系了。 再说一次,她毕业了! 后面的事情都不是她能管的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就想躺下来晒晒太阳,把自己摊成一张大饼! 什么从始至终的利用或是灭世的隐情,对她来说都不是重点。 她没资格怪罪谁,也没资格怜悯谁,她自己处境也不怎么好,管好自己就行了。 蒙面的女魔修将她带到了目的地,这里是二师兄的居所,和他在宗门时的住处格局很像,她可以随便挑选一间偏殿来住。 女魔修转过身来,看样子是完成任务要告辞了吧。 棠梨作势与对方道别,却发现对方没有行礼也没有退下,只是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棠梨一顿,脚步不禁后退一步。 女魔修蒙着面,看不见下半张脸,但可以看见上半张。 她的眼睛是红色的,盯着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专注,让人脊背发凉,毛骨悚然。 “那,再见?”棠梨试着主动开口道别,女魔修仍然纹丝未动。 她想了想,干脆直接越过她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女魔修未曾出手阻拦。 棠梨刚松了口气,便听见对方开口说话。 “我叫苏半夏。” “……你好,我叫尹棠梨。” 是这个意思吗? 互通姓名就算是朋友了? 棠梨犹豫地回了一下头,看见苏半夏微微弯起的眼睛。 “尹姑娘不认识我吗?” 她应该认识吗? 棠梨努力思考这个名字,翻遍了脑子里的原书剧情,而后忽然浑身一凛。 她想起来了。 她知道苏半夏是谁了。 “看来尹姑娘想起来了。” 苏半夏缓缓走到她面前,扯下面纱,露出半张面目全非的脸。 她的上半张脸完好无损,可下半张脸布满疤痕,惨不忍睹。 苏半夏,药王谷谷主的女儿。 第一个被云夙夜蒙骗的女子。 她的痴情害了全族人,最后入了魔。 如今棠梨到了魔界,好巧不巧遇见了她。 ……尴尬。 托云无极的福,现在天底下估计没几个人不知道云夙夜去天衍宗求亲被拒的事。 苏半夏对云夙夜求而不得,近乎疯魔,最后还真的入了魔。 在外界看来,棠梨和云夙夜关系十分密切,云夙夜甚至曾对着云无极宣告,他们身上下了同生共死的同心誓。 这样的消息,苏半夏搞不好也知道了。 她会怎么做。 棠梨沉默下来,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之后,先开口的是苏半夏。 她慢吞吞道:“他没有骗你,是不是?” 棠梨缓缓睁大眼睛,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他现在还能骗到你吗?” 苏半夏缓缓笑了:“其实以前也不算是骗吧。” 棠梨一愣。 “我知道他不是真的喜欢我。”苏半夏转开头说,“一个人是不是真的爱你,你心里肯定能感受到的。他只是表现得太好了,让我没办法不喜欢罢了。” “我自小就在药王谷长大,没见过什么外人,甚至没见过什么男人。药王谷大部分都是女子,男子也都是我的晚辈或是长辈,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同龄人,还是那么优秀的同龄人。” “那时我年纪还小,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见了他第一眼就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苏半夏回眸道:“后来喜欢上他,也是顺理成章了。” “自小父亲便说我太偏执,早晚要在这事上吃亏,后来也确实如此。” 她声音变得很低:“今日打扰尹姑娘了。我并无恶意,只是纯粹很好奇,能让云师兄求而不得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他没有对我求而不得。”棠梨不得不解释,“外界传言有误,真实的事情不是那个样子,我和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第110章 棠梨避无可避, 只能迎上长空月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干净。 没有复杂的情绪,没有晦暗的示意,只有一片干净且直接到了极点的伤人。 不是他伤人。 是她伤人。 “……” 她的话很伤人吗? 她字里行间, 是否不自觉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啊。 若她无意间这么做了, 只能说明她真的这样想。 失去了滤镜之后,似乎对他的一切行为都只剩下客观官方的审视。 因为没有感情也没有滤镜了,所以他做的事情不会被美化, 也不会再帮他想理由解释。 她所做出的判断以及说出去的话, 都是最纯粹的判断。 这样的判断很伤人吧。 如果这样很伤人, 她也没有办法。 因为这在她看来是事实? “师尊,我真的没办法。”棠梨靠在门上,极近地欣赏他紧绷的英俊面容, 轻声说道,“我之前就说过了, 我真的没办法。为了我们大家都好, 师尊还是离我远远的吧。” “师尊答应送我到我想去的地方,如今已经兑现了承诺,已经足够了。” “我们之间一笔勾销, 从此两清, 师尊可以好好去继续计划, 我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妨碍你, 也不会把你的秘密告诉任何人。” “师尊,你走吧。” 棠梨说到最后, 尾音有些不自觉地颤抖。 不是害怕或者后悔,只是看到他眼神再次变化,情不自禁地有些战栗。 长空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那双向来清冷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轰然崩塌的那种碎, 是从内里开始蔓延的裂痕。 表面看不出来,可轻轻一碰就会散落一地。 雨来得没有预兆。 魔界的雨总会是这样,骤然而至,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寒。 长空月的位置还是很靠近打开的窗边。 大雨倾盆而落,哗啦啦地扫过窗沿,溅在他的身上。 他半个身子淋着飘进来的雨丝,素白的常服被雨水洇湿,肩头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墨发散了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颊侧。 他没有动。 雨越下越大,廊檐泻下的雨水连成一道透明的帘幕,将世界隔绝在外。 他就站在这道帘幕后,一瞬不瞬地凝着让他离开的棠梨。 长空月的手指蜷了起来,慢慢收紧,最后握成一个微微泛白的拳头。 睫毛上沾了水,凝成细细的珠,随着他眨眼无声地滚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棠梨从他的眼神中挣扎出来,侧身想去关窗,这扇窗距门不过几步路,可她走得异常艰难。 她听见他沉默半晌,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轻笑。 笑意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听在耳中只觉自嘲至极。 棠梨停住脚步,雨水溅在她脸上,她抬手抹去,微微抿起唇瓣。 “让你为难了,真是对不起。” 他开口说话,居然是在道歉。 棠梨恍惚了一瞬,背对着他没有动作。 长空月沙哑的声音徐徐说道:“再是对不起,也还是要你继续为难下去,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再和你分开。” …… 什么? 棠梨倏地回眸。 温柔的手带着热气抚过她的面颊,帮她拭去满脸的雨水。 “我是说了要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但我没说过我会走。” 长空月垂眸看着她,平静说道:“我从未说过自己会离开你。” “你是自由的,没人可以剥夺你的自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都行。” “但我不是这样。”长空月盯着她字字清晰道:“我必须得跟着你。” 他已经没有了自由。 他必须跟着她才能坚持下去。 他已经接受不了两个人都还活着,却要分隔天涯,永不相见。 他更无法放心任何人来代替自己保证她的安全。 他只相信自己。 “不爱我了也没关系,不恨我也无妨。只要跟着你,总有一日,你我之间能再产生新的因果。” 长空月如此笃定的说辞,让棠梨的心挤在一起。 “可这样强行产生的因果,师尊真觉得它会是好的吗?” 她蹙眉说道:“师尊这样博学智慧,不会不明白强扭的瓜不甜、上赶着不是买卖的道理。” 长空月闻言,直接在大雨和雷声中朗笑出声。 他笑得有些失态,手撑在旁边的窗沿上,高大的身子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雨水。 棠梨仰头望着他的脸,他笑得眼角潮湿,侧眸看过来,弯唇说道:“那又怎样?” “棠梨,我都已经这样了,我已经是这副模样,你觉得我还会在乎那么多吗?” “只要是和你的因果,无论好坏,对我来说都很解渴。” 他身上的白衣几乎都湿透了,紧紧贴在他略显清减的身子上,将他完美的体态暴露无疑。 棠梨的记忆一直是在的。 只是感情没有了。 她呆呆地望着雨幕下他身体的轮廓。 宽肩细腰,长臂长腿,挺翘的臀,有力的胯,以及—— 棠梨倏地转开头,飞快地扇动眼睫,刚刚还愿意看他几眼,现在是完全不想看了。 没法看。 根本没有适合她视线落下的地方。 单薄的衣料干燥的时候层层叠叠看不出任何春光,反而很禁欲。 可湿润了贴在一起,便好像半透明了一样。 奇妙的光线从后方照耀着他,让她这个角度更能看清楚他朦胧的体态。 ……氛围感简直了。 靠。 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突然搞视觉诱惑! 她不能思考了! 长空月注意到她的避讳,下意识低头看了看下方。 然后就明白她这是怎么了。 他神色古怪地变了变,转身将窗户关上了。 雨幕被隔绝在外,屋子里瞬间没了寒气和潮气,噪音也减少许多。 两人相对无言,最后是敲门声打破了他们的沉默。 “小师妹,有事相告,可方便一见?” 这声音——是大师兄。 玄焱是第一个来魔界的人,原书里面魔尊是他的位置。 不过现在魔尊换成二师兄了,也不知道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棠梨注意到长空月回头了,她也不自觉望向他。 四目相对,长空月直接抬手解衣带。 棠梨瞪大眼睛盯着他,长空月轻声道:“衣裳湿了,总不能这样穿着。” “……你一个法诀就能烘干!” “魔界的雨和修界的不同。”长空月解释道,“这里的雨水含有杂质,不能直接烘干。” 还有这种事?棠梨试着自己给他烘干,然后发现真的不行。 她用了法诀,他的衣裳还是湿漉漉的。 棠梨表情复杂地沉默了。 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小师妹可在屋内?” 她在的。 不过好像玄焱并不能听见里面的对话。 棠梨一想就知道是长空月做了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他宽衣解带,很快上身已经赤.裸。 棠梨迅速转身开门出去,把这里让给他了。 “大师兄。” 她呼吸急促地望着抬起手准备再敲一次门的玄焱。 玄焱的衣着打扮和以前还是一样。 他虽然第一个入魔,可他的眼睛看不出任何红来,仍然黑白分明,冷静平稳。 他缓缓放下手,棠梨不自觉看了一眼,意外地发现他的手其实很好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是一种克制的力量感。 “师妹在休息?”他有些沙哑地说,“抱歉,打扰到你了。” 棠梨猛摇头:“不打扰不打扰,大师兄来得正好,找我什么事儿,尽管说!” 玄焱望着她的眉眼和神态,真是很难和梦里另外一个她联系在一起。 既然联系不上,那就不要混为一谈。 说起来像是人的两辈子,他似乎是真的洞悉了前世的记忆,但既然已经是前世和现世,有些改变也是正常的。如果都两辈子了还毫无变化,那么人再来一次的意义是什么? 永远在固定的逻辑里面死循环吗? 总要有些不同的。 这些不同之处便是解开死循环的钥匙。 玄焱放缓语气慢慢说道:“我来这里,是告诉师妹前面的酒宴已经结束,冥君已经离开魔界。” “……”你确定他走了? 要不你进屋看看呢? 棠梨嘴角的笑容有点扭曲。 玄焱看着她若有所思道:“师妹有什么想说的吗?” 棠梨深吸一口气,假笑道:“没有,当然没有。” 难道还真把人放进去,揭开长空月的一切秘密吗? 算了吧哈哈,那也挺累的,说不定一会她进屋,人家已经走了呢? 而且就算她那么做了,长空月肯定也有法子应对,不会真的被发现。 纵然师兄们可能会相信她,可要是拿她和师尊比,他们肯定更相信相处几百年的师尊。 长空月负气之下口口声声说着对这些弟子都是利用,可想也知道,肯定不只全都是利用。 人非草木,几百年不是几百天,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悉心教导,怎么可能一点真心没有? ……啊,现在回想起来,她说的那些话,可能确实有点戳他心窝子了。 棠梨缓缓眨眼,问玄焱:“大师兄还有别的事吗?” 玄焱收回落在紧闭房门上的目光,提到了一个让棠梨意外名字。 “小师妹可还记得苏清辞。” 第111章 …… …… 什么意思? 站在这里看着他? 怎么看? 就这么看? 棠梨错愕地盯着长空月的脸, 而后很快意识到他真正的意思。 他让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个—— 棠梨的脸轰然烧起,人惊悚震撼得差点跳起来。 她当即就要跑,可双腿如灌了铅般难以移动, 身上提不起一点力气, 视线定在跌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无法转开。 长空月说完话没多久,就无法维持倚着的姿势了。 他好像没了力气,人倒在床榻上趴着, 急促地喘息着。 雪白的外衣挡着腹下的手, 朦胧地透出里面的轮廓与动作。 棠梨睁大眼睛, 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一幕,口干舌燥,难以移动。 现在是也适用于她没办法的场景。 没办法走开。 没办法不看。 ……太好看了。 真的很好看啊。 她从来没想到, 清冷如长空孤月的师尊,有一日会这样低沉喘息欲罢不能。 她没见过他沉溺于什么的模样。 即便是以前亲密无间的时候, 他也总是喜欢从后面抱着她亲吻她。 那种模式她很难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总是很克制自己, 不会暴露太多真实的欲念或情绪。 现在不一样。 他喘息地靠在那里,视线始终定在她身上。那种明明没什么力气,明明被毒发折磨, 眼神却仍然强势有力的反差感, 让棠梨实在很难割舍。 他望着她, 一瞬不瞬, 目光晦暗,随着她的呼吸而呼吸, 随着她的视线在他身上来回勾勒而激动战栗,好像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轻易地撩拨他身上的火焰。 太生动了。 太刺激了。 棠梨猛地抬手捂住脸,发觉脸颊烫得惊人。 ……其实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还是, 她自己也有过这样难受的时候。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那时候她走投无路,强行寻了他解毒。 他当时肯定有什么原因无法反抗,才让她得了手。 后来她每次毒发他都在她身边,帮助她安抚她,从未缺席。 眼前的景象拉回了她那时的记忆,棠梨使劲捶着心口,恼恨自己怎么就这么有良心。 她是真的纯粹太有良心了,太大好人了,绝对不是色令智昏脑子犯抽了。 绝对不是! 她真的顶着超级大的压力想要帮上忙啊! 棠梨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空月难捱而痛苦的神情。他出了很多汗,发髻早就乱了,乌黑的发丝贴着汗湿的脸颊,紧抿的唇瓣上被她咬出来的伤痕仍然存在。 明明可以随意治好却非要留着,到底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不知不觉间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去了。 然后就得到了这样的回应。 长空月的音调宛转低徊,带着某种显而易见的魅惑色彩。 棠梨用一种近乎刻板的语气道:“以前我毒发是师尊救了我,我在这方面还算有点经验。” “师尊以前帮了我很多次,现在我好像也不该袖手旁观。” 棠梨阖了阖眼:“我帮师尊倒了点水,冷的,喝下去能冷静一点,要喝吗?” 长空月早就看见了她端着茶杯的水,更是全程看着她端着茶水走过来。 他微微阖眼,浓密卷翘的睫毛轻轻扇动,最后低声喃喃道:“喝。” “只要是你给的我都要。” “就算是毒药我也会喝。” “……”棠梨无语地说,“我才不会给你下毒,起来喝水!” 她拉着他的手臂,让他不要再做那些事情,起来喝点水,纯洁一点。 他确实也照做了,人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待她的手想撤离,他便完全脱力地靠在了她肩头。 棠梨端着水的手闪了闪,差点把水撒了。 她张口想拒绝他的靠近,话还没说出来,就听见那近在咫尺的喘息和低叹。 他好像真的很难受。 她恍惚地垂眸,看见过于明显的反应。 他生得好,哪里都好都完美,趴着的时候还不明显,这样靠在她身上简直是一览无余了。 她看得清清楚楚,从形状到颜色,再到膨胀的弧度和凸起的血管。 “……”她闭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仓促地别开头把水递给他。 “喝点冷水会好受一些。”她急促地说道,“喝完了我去给师尊准备冷水,师尊洗个冷水澡就会好了。” 既然已经消解了不少毒性,不必特定的人解毒,那冷水激一下应该就能好了。 她是这样为他想的,可他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她,她能清晰感觉到脸侧那执拗沉默的视线。 他的体温好高,一个总是冷冰冰的人难得这样炙热滚烫,让棠梨肩膀都有些被烫到了。 她不太舒服地动了动,望见他抬手接过了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的动作匆忙中带着优雅,一杯冷冰冰的茶水一部分进了他的唇,一部分洒在他的喉结和胸口,棠梨眼睁睁看着那汗湿的饱满胸肌上再添水珠。 ……简直像一幅画。 雪白的薄肌,不野蛮不瘦削,一切都是刚刚好。 棠梨抿唇去看他的脸,他带着水迹的唇瓣鲜红如血,唇上伤口更添风韵。 他看着她,目光不带任何闪烁,就那么直勾勾看着,都不能说是暗示了,那是明示啊。 “我去准备冷水——” 她起身想跑,想也知道不会成功。 走不了,肯定走不了,肩上的重量让她无法动弹,长空月好像一点都不想要冷水,他就这么盯着她再次探下手去。 毒素折磨着他,以往这样的时刻,他都可以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地熬过去,可她在身边的时候,这就变得很难。 真的很难。 难受。 太难受了。 好像全身都有蚂蚁在爬,心底的疼痛与煎熬让他眼眶泛起绯色,眼尾也跟着变红。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要多纯洁有多纯洁,要多圣洁有多圣洁。 可这样纯洁圣洁的一个人,手却在做着绝对称不上纯洁的事情。 棠梨后悔了。 她不该过来的。 至少在门边的时候距离还比较远,他还是趴着的状态,她看不真切。 现在好了。 她不但看得真切,听得也很真切。 身体变得很奇怪,它太熟悉身边这个人,随着他的呼吸急促,音色沙哑折磨,她的身体也给出了相应的反应。 想要靠近。 像是两块磁铁,正负极想要紧密地吸在一起。 棠梨垂下眼睛,长睫掩去眼底的神色。 她僵在那里,任由身边的人为了缓解毒素的折磨而不断折腾他自己。 “……” 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但好像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握紧,视野那么宽阔,可以将他所有的眼神和动作尽收眼底。 棠梨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来,终于在这缠绵之中勉强拉回了神智。 她猛地提气,想要就这么不管不顾地把他扔下,就把他就在这里,不管他如何的狼狈不堪。 反正他假死的时候也没管她多伤心多狼狈不是吗。 她定了定神,刚要站起来,就听见耳边凌乱的声音。 “我很想你……” 棠梨僵了僵。 “一直都在想你。” “白天想,夜里也在想,没有一刻不在想你。” “所以我讨厌人陷入感情。它让我软弱不堪,让我瞻前顾后,让我变得不像我自己。” “可我真的想你。” “我太想你了,闭上眼睛眼前就是你,我不敢合眼,分开这些日子我一刻都没睡过。” 棠梨低声道:“别说了。” “我还是不够恶劣,我一开始就该不顾你的意愿把你带在身边,可那样你会不会比现在更恨我?” 棠梨垂眼看他,长空月眉目嫣红,眉心朱砂痣比唇瓣更加鲜红,他动作猛地停顿,身躯战栗,毒素从身体褪去,掌心一片污秽泥泞。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刚刚回宗,还在水中散功压制修为。我若太早突破,太早引起云无极的注意,并不是一件好事。我要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进阶,才能促使我的计划顺利完成。” “那日我未曾设下结界,只是一时的大意疏忽,本来也无伤大雅。” 天衍宗本就没有什么危险,他不设下结界也没什么。 可谁知道那天偏偏就有人在搞事,偏偏她就闯入了他的散功之地。 “……那时候是我不对。” 棠梨强忍着浑身的颤抖道:“我强迫了你……” 她认可自己犯的错,可长空月却迅速否决了她。 “不是你强迫我。” 棠梨颤抖着睫毛望他。 他缓缓撑起身子,手搭在她肩上,呼吸炙热,带着浓浓的栀子花香。 “若我真不愿意,你怎么强迫得了我?” 当日的画面清晰地回放在脑海中,他可以行动的那一刻,所做的不是推开她及时止损,反而是摘下面具,将她翻过去继续了一切。 棠梨身子一点点被他压着向后倒下,他的手按在她的肩头,唇齿几乎擦着她的鼻尖过去。 “我真想你。” 他喃喃说话,音调很低很轻,却清晰地飘进她耳中,一字不差。 “真的很想你。” “棠梨,我心悦你。” “我心悦你,愿为你生死不忌,无怨无悔。” “让我跟着你吧,好不好。” 第112章 棠梨跑出老远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她手撑着膝盖, 好半晌才平复情绪,缓缓直起身来。 真棒。 她可太棒了。 爽。 爽死了。 棠梨弹跳起来,蹦跳着转了一圈, 不断给自己叫好。 干得好, 干得漂亮,就是这样! 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解释是解释了, 可哪有那么容易, 哪有那么多好事。 她的心又不是面团捏的, 随他摆弄,予取予求。 干得好棠梨! 就是这样! 把他撇下,不理他, 拒绝他,绝对不能动摇。 “师妹?” 正龇牙咧嘴地用鼓励的方式警告自己别动摇, 就听见熟悉的声音。棠梨汗津津地抬头, 看见结束酒宴回来的二师兄。 看看天色,居然已经快天亮了,这个时候他才回来吗?大师兄明明早就来过了。 “二师兄。” 棠梨赶紧站好, 努力平复着凌乱的呼吸。 墨渊望着她因为喘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脚步在她身前停下, 垂在身侧的手指犹豫了片刻, 缓缓抬起落在她发间。 他可以做这件事了。 没有关系的。 师尊不在了,她的爱人不在了, 现在她是他的责任,是他后半辈子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只要她不拒绝不抗拒,他是可以触碰她的,这不算什么禁忌。 墨渊这样想着, 手指轻柔地帮她将因为奔跑而凌乱的长发梳理整齐。 棠梨愣了愣,像是很意外他会这么做,回过神来马上闪身自己理了理。 墨渊若无其事地收手,心里已经十分满足。 她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的目的基本上已经达成了,这就足够了。 要循序渐进,不能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墨渊微微颦眉,内心深处也有些难以割舍的自我厌弃。 他崇敬爱重的师尊陨落了,他却在对方尸骨未寒的时候肖想他的爱人——这实在太恶劣了。 也许他注定要成魔,因为他好像就是这么恶劣的人。 “师妹怎么起得这么早。” 墨渊缓缓开口,音调有些沉抑沙哑。 棠梨根本不知道他这么短暂的几个瞬息之间想了些什么,她只觉得无奈。 她哪里是起得早? 她那是根本就没睡。 太苦了。 真是太苦了。 看得见吃不着,还要被诱惑,还好她意志力足够强大。 棠梨负气地说:“我睡不着,所以起得早了些,二师兄怎么才回来?酒宴应该早就结束了吧?” 墨渊没问她怎么知道酒宴早就结束了,直接回答说:“酒宴结束之后我总觉得情况不太对,想不通冥君的反应和态度,所以试着追寻对方的踪迹,担心他还留在魔界未曾离开。” “………………” 不愧是你,二师兄! 这也太敏锐了! 冥君确实没走,他就在这里,离他没多远就是了。 棠梨绷紧了身体,下意识去看身后的偏殿。 墨渊顺着望去,微微偏头,若有所思道:“雨下了一整夜,到处都是雨水,魔界的雨含有许多杂质,与修界不同,你最好不要碰到。” 他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偏殿半开的窗户处:“那是你选定的住处吗?可要我进去看看?” 他问得已经非常含蓄了,棠梨深刻地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她垂下眼,没有说好,但也没说什么不好。 她维持着站在原地的姿势,看着墨渊一步步走向那扇窗,没想到最后墨渊主动停了下来。 钟鸣声响起,很有频率的十三声,不知具体代表什么意义。 墨渊恍若梦醒地转过身来,笑了一下说:“差点忘了,时辰到了,还是先做更重要的事情吧。” 棠梨望向他的脸,轻声问:“什么事?” 一刻钟后,他们同门八人,整整齐齐地跪拜在长空月的牌位前。 尊师长月道君之灵位——牌位上是这么写的。 立下牌位的人名讳之中也有棠梨的名字。 棠梨跪在师兄们后面,望着大师兄代表他们去上香祭拜,随后跟着众人一起弯腰磕头。 额头抵着地面的时候,她才从怔忪中彻底回过神来。 在这个仿照寂灭殿建造的宫殿里面,放置着弟子们为师尊立的衣冠冢。 她感受到发间寂灭剑微微闪动,下意识抬眸去看那牌位,它的主人其实不算真的活着。 长空月本来就是个死人。 不管是月明澈还是长空月,其实真的都是个死人,是该被祭拜。 这么多年过去,应该从来没人祭拜过他,现在他计划这么一通,终于有人给他上炷香了。 棠梨视线划过身前七人,每个师兄的神色都严肃沉重,就连一贯不着调的四师兄和六师兄也不例外。 师尊是师兄们不可磨灭的明灯,是几百年日夜相处悉心教导的尊师。 若从未付出真心,如何换得旁人的真心? 长空月是带着目的收徒的。 可他也是真心教导了他们几百年,为他们的前途和修行费心操劳。 就像他最初也是这样对她的。 拿大师兄举例,他肯定是个意外。 他全族被灭,是师尊给了他报仇的机会和资本。 他对长空月来说原本没有很大的利用价值。 可长空月对他从未有任何不公,甚至一直让一个没有好出身的人当着天衍宗的大长老、代宗主。 不可能全都是利用的。 若真让他们知晓缘由,他们会怪罪师尊吗? 祭拜完成,众人沉默地走出大殿,棠梨望着天亮起来的魔界,青山绿水,景色雅致,那种回到了天衍宗的熟悉感,让她心底有了问题的答案。 他们不会怪他。 就和她一样,哪怕经历了那么多,哪怕之前那么伤心难过,也不会在他的敌人面前伤害他。 她还是会站在他的位置上与他同仇敌忾。 师兄们也是一样。 也许师尊对他们没信心,不觉得他们知晓真相之后还是会初心不改,可她有信心。 因为她也是其中一个。 “师妹还要我回去帮你看看吗?”二师兄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她:“时辰还早,我陪你回去?” 棠梨笑着扬起脸:“不用了二师兄,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所以醒来比较早而已。你有事就去忙你的,不必跟着我浪费时间。” “跟着你怎么是浪费时间?”墨渊慢慢道,“跟着你是我最愿意做的事情之一。” 棠梨闻言一愣,视线落在他脸上,想要捕捉到一点寻常来。 可是看了半天还是没看出来。 ……不太寻常。 她又不是白痴,这句话真的太暧昧了,白痴也能听出来。 以前那些都能说是师兄妹之前的亲情,但现在这句话—— “师妹经历了那么多危险,又为我们耗干灵力,照看好师妹跟着师妹,是我必须完成的责任。” 墨渊在她惊疑不定的眼神中这样解释了一句。 他的目光转向周围,还没离开的几个师兄弟立刻靠了过来。 大师兄什么也没说,点点头便直接飞身离开了魔界。 棠梨想起他们之间见面他说的那些事,便知道他恐怕是去找女主了。 其他师兄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给她投喂各种东西,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总之只要是他们认为的好东西,全都一股脑地塞给她。 “师妹,话不多说,谢了!” 男女有别,再亲近的话也不好多说。 也确实觉得很丢脸,这么大的人了还要师妹救命。 除了墨渊和玄焱之外,其他五个师兄全都用送礼的方式表达谢意。 尤其是凌霜寒,他大概把自己的全部家底都奉上了,棠梨怀疑要不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连本命剑都要塞给她。 她眼睁睁看着他掏干净了乾坤戒,又几次翻看确认没东西了,才不太高兴地作罢。 “以后再补给你。” 他生硬地说了一句。 棠梨比较了一下收到的礼物,六师兄的最多最实用,不愧是最懂女孩子的。 其次就是五师兄,他总是最妥帖的那个,没有任何毛病。 四师兄虽然抠门,但这次也是下了血本,每一样礼物拿出来都能在修界数得上号。 不愧是最有钱的人。 然后就是小师兄—— 小师兄给了她一个罗盘,神神叨叨地说:“师妹身上有些死气沉沉,这罗盘你留着,若遇诡事,它能帮你指引方向。” “……谢谢小师兄,我可太需要这个了。” 她可不就是在被鬼纠缠吗?这罗盘来得也太及时了。 最后就是说三师兄的东西。 凌霜寒觉得亏欠也确实,比起比人送的,他的显得太少了。 一门心思修炼的剑修,能翻出这么多闲杂物品,已经是提前准备过的程度了。 “除了这个,别的我都不用。” 棠梨在他们离开之前,只留下了罗盘,其余的都还了回去。 “我所做的都是我该做的,若要为此收下师兄们的礼物,岂不是成了买卖和交易。” 她微微阖眼:“我是真心想为大家做一些出一点力,未曾想过要什么回报。” “师兄们若真心拿我当同门同道,便不要与我这样客气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他们再也无法将礼物推过去,只能不甘心地收回。 墨渊看时候差不多了,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他们便咬咬牙离开了。 凌霜寒走得最晚,一步三回头,几乎有些依依不舍。 棠梨本想问问他是不是还有什么话说,但二师兄看了他一眼,他便立刻走了,这次没有再回头。 第113章 棠梨低着头用早膳。 越吃越觉得无语。 认真的吗? 冥君自己跟她说, 除非他灰飞烟灭,否则此生都不会在再和她分开。 他灰飞烟灭归谁管? 归他自己管。 他都当冥君了,自己的魂魄如何处置, 要不要灰飞烟灭, 还不都是自己说了算。 搞不好明天幽冥渊的鬼王就会收到各种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轮回司改建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人员调动通知》 《关于幽冥渊自治区新版管理条例公式通知》 所以说,只要他不自己作死,他永远都不会有和她分开的机会。 棠梨表情扭曲了一下, 连美味的早膳都有点食不下咽了。 这位原书里面最后的剧情中可不就是在作死? 他现在说了这样的话, 那那些剧情还会发生吗? 棠梨放下碗筷, 忍不住去看身边的人。 他正认真看着一些什么。 是公文?或是下属关于某些计划的回禀? 总之一定很重要,因为他目不转睛,神色专注。 长空月那么厉害的人都要认真到这种程度, 必然是非常重要的事。 也许和他的计划有关。 棠梨收回视线念了个咒,把碗筷清理干净, 打算收拾一下。 在她行动之前, 刚才还很认真在看公文的人已经过来了。 “我来。”长空月在她耳边说,“去躺着。” “……”刚吃完饭就躺着,胃部会不消化的! 棠梨抿抿唇, 心里话没说出来, 扭头去了一边散步。 反正就是不听他的话, 绝对不会动摇不会屈服。 长空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 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勾,棠梨捕捉到他那个稍纵即逝的浅笑, 只觉得越发心烦意乱。 “师尊,不管你说了什么,都是你在自说自话。” 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 “两个人在一起总要你情我愿,我们之间显然没有这个前提。” 棠梨站在离他比较远的那扇窗前, 望着窗外仍然潮湿的地面和山体。树木上还有水珠落下,可见昨夜的雨下得真的很大。 “你说……再也不会和我分开,如果我仍然抱有这样的期望,那确实是一件很好的事。” 她努力把视线往外放,去看魔界的山和水,这样就不用关注正在收拾碗筷的人是什么反应。 长空月的动作不停,神清骨秀的一位仙君,做起家务事来也得心应手,毫不违和。 他始终安静听着,一语不发,竟显出几分乖顺来。 就好像不管她抛来是雷霆还是雨露,他都会从容接受,无怨无悔。 只是—— 只是颤抖的睫羽泄露了真实的情绪,压抑混乱的心绪被掩盖在长睫之下,手里握着的碗筷都裂开细细的纹路,叫人很担心下次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师尊,咱们好聚好散不行吗?” 棠梨说到这里终于望向他,几乎是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闹成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是你想要的,也不是我想要的,我们就好聚好散不好吗?” 话到这里已经再清楚明白不过。 要和一个人永远不分开,前提得人家愿意。 一厢情愿不叫在一起,叫纠缠。 长空月做完了手里最后一点事,若无其事地抬起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道:“说完了便躺下睡觉吧,入睡了好好修炼,我会在旁边守着你。” 棠梨愣了愣,张开还想说什么,被他迅速打断。 “躺下吧,身上不舒服便不要说那么多话,好好休息就是了。” 他主动走到了床榻边,眼神直直地望着她,专注说道:“我仔细研究了你的功法和万物剪,想出一套可以配合它们的修炼心法。若你学会,以后用起万物剪便不会如此伤身。” “棠梨,过来。” 他偏执地坐在那里唤她过去,好像不管她说了什么,他都打定主意装作没听见。 棠梨也坚持站在窗边不过去,两人之间明明相隔不远,却那样泾渭分明。 长空月忍不住重复:“棠梨,你过来。” 棠梨仍旧纹丝不动。 “……过来吧。” “棠梨,你过来吧。” 他说到后面,遇到沙哑迫切得不成样子。 棠梨还是没过去。 她甚至打算翻窗户出去透透气。 这屋子里的气氛她实在受不了了。 心口隐隐作痛,过去的记忆拉扯她的情绪,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莹莹闪动,让她非常不安。 可还不等她真的把想法付诸行动,床边的人已经先支撑不住。 长空月猛地吐出一口血,将将偏头吐在了地上。 棠梨听见他的闷哼,逃离的动作顿住,视线缓缓落在他身上。 …… 他弯着腰,微微喘息。 口中还在说话,音调比之前更是沙哑模糊。 “险些弄脏你的床榻,真是抱歉。” 他这样说着,伸手抹去嘴角的血痕,而后用了个法术,将血迹清理干净。 棠梨紧紧皱眉,修行这么久,她也能看出除了有些遗留的毒素之外,他的身体还算康健,没有什么太大问题。那他这时不时的吐血,就纯粹是情绪引起的了。 算不算是被她气的? 可他情绪都崩溃成这个样子了,面对她的时候,还是没有任何不善或者恶劣。 他还是她熟悉的温柔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弄干净了房间和衣物,站起身道:“就算厌恶我,也不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他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了,我便努力照你说得去做,可以吗?” 棠梨的手扣在窗沿上,指甲深深地陷入木头里。 木屑和木刺扎着她,她很不舒服,但一点都不抗拒。 因为这样的不适可以让她保持理智清醒。 “……‘努力照我说得去做’是什么意思?” 她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没有那么容易相信他的“托词”。 也不知道是真的希望他说实话,还是希望他又在骗人。 就像是回来的时候推开这扇门,是希望看见他还在这里多一点,还是看见他走了多一点。 人的心是很复杂的。 爱恨嗔赤,喜怒哀乐。 这些情感有时很漫长,有时又只在一瞬间。 人喜欢的类型也通常都是同一种。 比方说穿越之前认识的很多朋友,他们相爱的恋人哪怕换了好几个,也总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一些共同点。 人总是会反复爱上同样一种东西,甚至是同样一个人。 “我答应你,等你身体好起来,将这功法修炼到家,我便会尽量远离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长空月的声音非常紧绷,人的状态很差。 他是冥君,死了一千多年的冥君,他本来就不是个活人。 不需要再装出端丽如月的样子时,那种死了很久的阴冷森然便聚集在他身上,经久不散。 他好像被灰暗的气息所淹没,人所在的地方甚至都不吸光。远远望着,只觉得他在被无数双手往地狱拉扯,随时都会覆灭在仇恨的深渊之中。 “我会试着不再纠缠你。” “这样可以了吗?” “……” 他最后还是用了“纠缠”这个词。 他终于承认了他在单方面“纠缠”她。 当一个人不再被爱,不再被接受的时候,他所做出的任何事,无论好与坏,就都是让人烦恼的纠缠。 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长空月定定地望着棠梨,说话间嘴角又漫出血迹。 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拂去,偏执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因为这很难做到,所以我说我会努力。我会试的,我会想办法,这样可以吗?” “要我——跪你吗?” 跪下来求她可以吗? 不可以。 太违和了。 太ooc了。 棠梨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生怕他真的干出什么有违人设的事情,也可能是怕再僵持下去,真的就此——反正说不出是怎样,可能是怕他好不容易的松口反悔,彻底逼得冥君陛下来硬的吧。 如果长空月真的强制,不指望什么你情我愿了,那她还真是没法反抗。 真到那种地步,她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的。 所以还是见好就收。 不就是修炼吗? 她马上就能搞定! 三天,最多三天,她就能好端端把这尊大神送走! 棠梨告诉自己要有信心,只要她愿意努力,再难的事情也会有解开的法子……的吧! 总之她马上说道:“行,成交。” 她答应了。 长空月看上去却一点都没有高兴的样子。 他握着手里那本认真撰写的心法,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失神沉默。 像是被放置许久抛弃不要的玩具,曾经是真的很受爱重,但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最后还是遭到了厌弃。 他用尽了力气,想尽了办法,最终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却也实在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毕竟她答应的原因,只是为了尽快让他走。 那么一个懒散的人,说完话就主动来拿心法,主动上了床榻睡觉修炼。 她认认真真地盘腿看书,长空月全程都没有开口。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身边出现蓝色的冥鸢,他才稍稍侧目,换了个神色。 面对别的事情时,他的状态和对着棠梨时是截然不同。 他神色忽地冷下来,剔透动人的桃花眼里一片冷沉,看不到半点温度。 他抬手接住蓝色的冥鸢,冥鸢化作一段消息送入他的耳中,棠梨就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她对他的事情毫无兴趣,不打算听任何细节,甚至还避嫌地捂住耳朵。 第114章 像是得到了某种讯号。 又像是克制到了极点, 自制力崩塌,情绪终于爆发了一样。 长空月如云堆叠的白衣散落开来,他像是一朵巨大的、被风吹得风雨飘摇的云朵, 倾倒在棠梨的身上。 他埋在她的膝间, 她盘腿坐着,他靠着她。 棠梨低下头,手僵硬地空置, 而后被他一点点摸索着抓紧。 从似有若无地试探, 再到难以自控地用力抓紧, 这个过程至少持续了一刻钟。 棠梨垂眼望着他,他的脸埋在她膝间,她只能看见他乌黑柔顺的长发和暗纹交织的锦衣。 这身白衣他穿了一千多年, 便是为死去的亲人披麻戴孝了一千年多年。 他不爱打扮,最初以为只是喜好娴静朴素, 其实只是因为在为族人守孝。 长空月背负了太多的性命, 棠梨去过月华谷,走过那布满碎骨的道路,很难对他说什么:不要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他已经跟着所有人死过一次, 也算是弥补了。 ——类似这样的话太轻了。 实在是死了太多的人, 一切的缘由, 都是因为他信错了一个人。 少年人隐姓埋名出来历练, 尽管足够小心谨慎,亦没防备住那从最初便不怀好意的接近。 他确实蒙受了欺骗, 也确实犯下了错。 有那样的仇恨在前,当一切彻底结束,星辰图回到他手中的时候,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好像可以想象得出来, 那又悲又喜,恍然空荡的感受。 棠梨的手湿了。 她的手被他握着,贴着他的脸庞,这潮湿是什么很容易猜到。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屋子里很安静,这里面积不大,床榻面积也不大,两个人躺在上面已经十分拥挤。 棠梨怔怔地望着一个固定的位置,屋子里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她的呼吸声绵长稳定,他的则粗浅不一,凌乱断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迷迷糊糊睡着了,人再醒来的时候,正好好躺在床上,天已经亮了。 长空月不在这里,但他所作的心法还在,书本好端端合着,就在她边上。 “……” 没看。 就那么睡着了也没修炼。 纯睡觉了。 完了,她好像对自己太有信心,反而遭重了。 这心法就和高等数学一样,不但没有引人入胜的力量,反而具有极强的催眠能力。 棠梨颓废地爬起来,使劲抓了抓凌乱的头发,负气地翻开了书。 刚看了没几行,就被理论和措词搞得又昏昏欲睡。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师尊不在这里,是不是他先后悔了,先走了? 那可太妙了。 棠梨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长空月现身,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 可能是昨天的事情让他尴尬了,所以改变主意不打算继续了? 棠梨把心法收在枕头底下,下床梳头。 这里也没别人,她懒得梳发髻,只扎了个马尾便作罢。 鉴于她睡得太久太沉,人懒散没精神,她想打点水洗个脸。 物理上的洗脸还是比法术来得让人清醒。 棠梨开门出去,四处寻找打水的地方,结果水没找到,先碰上了二师兄。 十三声钟鸣响起,熟悉的时辰到了。 他们该去给长空月上香了。 “师妹今日起得也很早。”墨渊的声音有点欣慰,“以前在宗门里的时候,师尊外出,你一个人在寂灭峰,我每次去看你,你都还没醒。” 过往的记忆都是美好的,现在提起来,棠梨也觉得那时很快乐。 傻傻的就很快乐。 知道太多就完全高兴不起来了。 比如现在,她已经知道长空月那次外出是去幽冥渊祭拜被困着的族人。 他带回来那一身伤,都出自被折磨得失去神智,早已面目全非的族人。 这么多年来,他被如此伤害仍然坚持不懈地年年去祭拜,当上了冥君之后马上就改革超度他们送入轮回,这也算是一种赎罪吧。 算了。 棠梨摇摇头,抬头望着已经到达的“寂灭殿”。 来过一次,再来祭拜,她已经轻车熟路。 只是有个疑问。 “二师兄,为什么钟声要响十三次?” 墨渊带着她走上台阶,和其他人一起进入殿内叩拜。 今日大师兄还没回来,上香的人不是玄焱,是墨渊。 他点了香,低声和她解释:“因为师尊常说,十三是代表冥界的数字。” “师尊说十三钟是幽冥渊的敲门砖,敲响十三声钟鸣,便可以让幽冥渊的亡魂听见召唤。” 棠梨眼睫忽闪了一下,慢慢说:“可师尊‘陨落’的时候,不是把自身滋补给了天衍宗灵脉,没有入幽冥渊么……” “最初是这样。”说起这些,墨渊的神色有些不太好,他阖了阖眼道,“但后来云无极破了护山大阵,糟蹋了我们的家,如今那里什么都不剩下,师尊的魂灵也该消散了。” “我们无处搜寻,便只能寄希望于这十三声钟鸣可以让他听见。” 所以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人活着总要有个寄托,有个念想。 今日祭拜的时候,棠梨发现在长空月的牌位下面还有七个小的牌位。 牌位上面目前还没刻字,不过每个牌位后面都有一盏魂灯。 魂灯亮着,代表人还活着,一旦魂灯熄灭,那么主人的名字便会出现在前面的牌位上。 那是他们给自己立的牌位。 和云无极对着干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们既然这么做了,便做好了时刻去死的准备。 棠梨老老实实地和师兄们一起跪拜。 她注意到二师兄去上香的时候,在长空月的灵位之后还隐藏着小型的神龛。 神龛里供奉着一幅画像,她起先只能瞥见画像一角,心底似有所感,下意识地弓起身子想要看清楚。 当袅绕的烟雾散去之后,她看见了和小时候记忆里完全一样的一幅神像。 以前只是觉得长空月很像她小时候偷吃贡品的那位神明。 但从来没这么直观地看见完全一模一样的画像。 神龛里那幅画,跟她记忆里山上庙宇里那副画面,绝对是同一幅。 棠梨错愕地望着那幅画,凌霜寒注意到她神色不对,靠近问道:“小师妹,怎么了?” 他扫了神龛一眼:“师尊的画像有问题?” “……那幅画,是谁画的?”她轻声问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温如玉:“是我画的,画得不像吗?” 温如玉是温氏的大公子,很是受族人敬重。 这次入了魔界,温氏明里暗里也没放弃他,仍然在提供助力。 大家公子当然会画画了,画得这么好这么惟妙惟肖,真是看得人心底发凉。 棠梨摇摇头说:“不是不像,是太像了。” “……就好像看见了本人一样。” 如果是因为太像了才心神恍惚,那便可以理解她的反应了。 凌霜寒露出了然的神色。 棠梨很快说道:“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 她匆匆离开,墨渊担心她,本想跟上,但大殿里的魂灯突然发生了意外。 “不好!” 花镜缘忽然惊呼一声,墨渊立刻望向,平静的神色瞬间僵凝。 有魂灯熄灭了。 摆在供桌上的魂灯不过七盏,他们七个人今日只有一个人不在这里。 “——是大师兄!” 是玄焱的魂灯灭了。 走远的棠梨并不知道玄焱出了什么事。 她一路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满脑子都是那幅画。 她以前就猜测过,自己穿书会不会不是意外。 也怀疑过长空月会不会自己小时候蹭过的神明。 可那都是猜想是假设,没有真的那么以为。 今日直观地看见完全一样的画像,便确定了她可能真的不是意外穿书。 也许早在她吃上他的贡品,在他的神龛下面睡觉,靠着他的荫泽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就注定了她要来到这个世界。 这真的只是书中世界吗? 也许这根本不是一本书,是真正存在的世界,是佛理中说的三千世界之一。 而她收到这本书的消息,打开这本书去“看”,只是某种指引,是一个契机。 可能她现在回到现代,再去问闺蜜那天夜里到底发没发给她这本书,会得到意想不到的答案。 棠梨浑身冒汗,端起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口喝。 茶壶里的水冷了,喝下去不少很快让她平静下来。 长空月知道这件事吗? 看他的反应,还有最初他们认识的经过,现在的他肯定是不知道。 那当时在山上接受供奉的那位神明知道吗? 祂是怎么变成那个样子的? 是他送她来到这里的吗? 棠梨觉得头很疼。 她坐到椅子上慢慢调整呼吸,目光落在计时的沙漏上。 快中午了,魔界一片平静,外面只有魔兵巡逻的声音。 长空月没有再出现。 真的不会再出现了? 棠梨不确定。 一直到当天夜里,月亮升起,暮色四合,她还是没见到他回来。 这个时候好像可以确定了。 他应该是不会再出现了。 如果按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也许是她最后死掉了,回到了现代,又变成了小时候。 而长空月也跟着剧情所设定的那样死于献祭,虚弱的神魂寄宿在那幅始终被弟子和弟子的后代所供奉的画像里面,靠着持续不断的信仰之力,撑到了数年之后的她所在的时期。 第115章 玄焱真的死了。 棠梨站在祭祀大殿之中, 看见属于大师兄的牌位上已经出现了名讳。 牌位之后的魂灯已然彻底熄灭,绝无再亮起的可能。 【说来说去,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若我没有收下这个弟子, 就不会让她有给师尊下毒、觊觎师尊的机会。若我能处理好个人感情问题, 也不会导致一切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这世间之错,苏清辞若算第二,我便是第一。】 那日分开时说的话犹在耳畔, 棠梨怎么都没想到, 当日的分别竟成了永别。 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偌大的宫殿之中虽然摆了八个牌位, 可除了长空月的,其余本来都是空的。 如今终于有了人真切在陪着他们的师尊,棠梨怎么都没想到, 这个人竟然会是大师兄。 原书里几个师兄之中结局最惨的是三师兄,长空月“陨落”不久他就死了。 其余师兄结局是虽然各有各的伤, 但到底还有命活着。 走到如今这一步, 三师兄还好好活着,棠梨本以为不会再有人死了。 但剧情大概还是要有人补上死去的剧情?没了三师兄,就换成了大师兄。 棠梨缓缓抬眸, 望着高高摆放的牌位。 要说她对大师兄的印象是什么, 着实说不太清楚。 有时候她觉得大师兄聪明严苛, 稳重可靠, 有时候又觉得他糊涂倔强,偏执得很。 他给她的感觉总是很矛盾, 她与他接触不算太多,可她仍然还记得刚穿书的时候,在她成为师尊弟子那一天,他有在用心去做一个好的大师兄。 虽然他最后失败了。 “你想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其他师兄都没发现棠梨在这里。 他们大约都在忙着大师兄陨落的事情, 还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棠梨回眸,看见师尊站在大殿门口。 他的视线忽略了弟子们给他立起的衣冠冢,只定定望着她。 棠梨的目光描绘着他的容颜,光影昏暗地照在他身上,他的脸庞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如果大师兄是代三师兄去死,是补上他们师兄弟几个必死的那个名额,那她这个女炮灰也会死吧。 长空月的结局恐怕最终也无法改变。 “……死都死了,怎么见最后一面?” 棠梨慢吞吞地说了这么一句,突然觉得眼睛很疼。 恍惚之中她又看见了一些片段,这次她不会再当成是梦境或者幻觉。 这次她清楚地知道那些片段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 最初她只能看到一些无伤大雅的画面,一闪而逝,时间无法指定,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内容。 但今天不太一样了。 大约她几次险象环生,真的也有在进步。 境界隐隐松动,她看见的画面也真实且重要了许多。 她看见长空月站在一片星辰织就的锦图之中,看见他被星辰之海淹没,与刺目的魂灵一起灰飞烟灭。 那画面其实很美,一点都不吓人,可她还是觉得眼睛很疼,呼吸有些急促。 她最近很少再窒息了。 就算有什么特别紧张的时候也不会再犯这个老毛病。 从斩断因果线开始,她已经不受过去的情绪所累。 今天又有些反复,她还有点不习惯。 努力深呼吸又吐出来,棠梨再抬眼时,看见长空月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他安静地望着她,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体贴等着她将情绪调整好。 “死了为何就见不到?” 他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稳定从容。 那种淡然的姿态特别有感染力,棠梨只是听着看着,也有被他的情绪安抚到。 “死人可比活人容易见到得多。” “……” 对哦,死人都归冥君管,冥君现在近在眼前。 他之前消失不见那么久,大约已经见过玄焱的魂魄了。 他见了就行了吧,她未来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也得被剧情杀,见于不见—— 不对啊! 不对。 棠梨猛地睁大眼睛,重复道:“苏清辞死了?!” 长空月意外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好像才意识到他随着玄焱的死讯说了什么,回应可比最初激烈得多。 “是,苏清辞死了。”他很了解她,不用她多问便强调道,“她新找了靠山,是青丘胡群玉的亲叔叔,在九尾天狐之中辈分极高,修为也不可小觑。” “她求对方送她去见云无极。天衍宗倒了,昔日的仇人都成了人人喊打的魔族,她自然不想和他们一样藏头露尾。她想去找云无极求和,洗脱罪名回到人前。” 这对云无极来说不是一件难事。 长空月已经“死”了,天衍宗也倒下了,那几个成魔的长老现在虽然难搞了一些,可债多不压身,免一个苏清辞的责难很简单,也可以把她弄回来替他分担火力。 苏清辞大约是上辈子被追杀够了,这辈子如何都要光明正大扬名立万,所以有了新的靠山之后,就打算冒险去一次云梦,找云无极谈判。 她自认还有许多底牌可用,相信云无极一定会答应她。 玄焱就在此时拦住了她,与她还有那九尾天狐大战一场,最终的结果就是—— “那九尾狐重伤昏迷,玄焱和苏清辞同归于尽。” 两死一重伤,这便是结局。 苏清辞死了。 苏清辞居然死了。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女主! 如果女主都会死,那这剧情岂不是全都崩坏了? 不过往好处想,既然连女主的剧情都崩坏了,是不是说明不会再有什么不可扭转的桥段出现,任何事情都是有机会做出改变的? 棠梨六神无主,一时也忘了避讳,直接抓住长空月的手道:“去看看——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没说主语,并不特别强调是去看谁,但长空月就是知道。 “好。” 他反握住她的手,一口答应下来。 无需棠梨做任何准备,他随意地抬手朝身侧轻轻一撕,一个巨大的口子凭空出现,他就这么随意轻松地带着她进入了幽冥渊。 撕裂空间的术法如此神奇,棠梨本来还以为就算要见去世的人也不会这么快,仍会有时间做出一点心理准备,谁成想根本没那个功夫。 几乎在进入幽冥渊的下一瞬,他便带她看见了那两道被锁起来的魂魄。 …… 玄焱和苏清辞的魂魄被阴兵严密地看守,除了长空月本尊之外,谁都无法抽调和探视。 高台之上围着数道隐秘的阵法,长空月的气息一落下,阴兵便悄无声息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棠梨不自觉去看他的脸。 明明没有特别宏大的场面,但她就是在这样安静的地方感受到了强大的阶级差距。 他身上总有高高在上的松弛感,下面的人脸都不敢多露,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从远到近,全都诚惶诚恐谨小慎微。 “君上——怎么是你!?” 熟悉的声音响起,饱含着生的希望,是苏清辞。 她知道自己死了。 活人是不能到幽冥渊来的,除非有上次在云梦水源处那种意外。 她清楚记得自己被玄焱一剑穿心,这个男人成魔之后是真的狠,二打一不但捅死一个,还重伤一个。 要知道那位可是青丘族老级别的存在,玄焱才修炼几百年,中间还出过那么多事,苏清辞一直没觉得他会是自己的阻碍。 她以为来的至少该是墨渊,她已经知道魔君不是玄焱了,她以为这个人这辈子连个魔君都没混上,比上辈子更加失败,便更不把他放在眼里。 她在此处的大意,成了她致命的失败之处。 不过还好虽然死了,魂魄仍在。 上辈子不甘心地比死去之后不久,她就重新睁开眼睛,获得了新生。 这辈子虽然真的死了,到了幽冥渊,那也没有关系。 只要还没被明君处置,就还有还阳的希望。 冥君把她和玄焱扣押在一起,肯定有所图谋。 她从来不怕别人对她有企图,怕的是对方无欲无求。 她自信再见到对方的时候,一定可以给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同事拿到自己想要的。 可她没想到冥君身侧会出现尹棠梨。 上一次到幽冥渊的糟糕记忆回想起来,苏清辞的神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怎么是你?!”她失态道,“尹棠梨,你到底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 “……” 棠梨拧眉看了看自己,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不放过她了。 “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做,你肯定是不信的。” 她话刚说完,苏清辞便不屑地讥笑一声,棠梨干脆地闭上嘴,也懒得解释了。 她先去看大师兄。玄焱看见她来也十分意外,本来他是一副任人宰割万事无谓的模样,现在重新振作起来,主动对长空月开了口。 “君上,晚辈的小师妹年纪尚小,若有什么招待不周或是不够得体的地方,还请您多多包含。”玄焱轻声说,“是她寻君上要来见我吗?还请君上快送她回去,勿要随她任性。” “幽冥渊是阴间,活人在这里时间长了会受影响,她不能在这里多留。” 说完了对长空月的话,就是对棠梨的了。 “师妹,你要听话,安安稳稳地回阿渊身边去,他能照顾好你。” 玄焱望着她说:“人死不能复生,我之死如我所愿,我已全部圆满,还请你带话给其他人,勿要为我伤心难过,正事要紧。” 正事是什么? 自然是给长空月报仇。 棠梨表情一言难尽,忍不住去看身边的男人。 第116章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绝对不是想干什么好事。 他突然把面具摘了, 露出那张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脸,把在场另外两人吓成什么样儿了! 冥君清樽来历神秘,从不露真面目, 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没见过他真正的脸。 他的脸上设有精密的障眼法, 修为高过他才能窥探一二,可天底下修为能胜过他的基本不存在。 除此之外,他还时刻带着特制的面具, 那面具便是云无极也无法参透。 天底下面前所有有幸见过冥君的人, 对他的印象都是神秘莫测, 喜怒无常。 他的面具和他的脸,是绝对不可触及的禁区。 包括棠梨在内,谁都没想过他有一日会向谁主动暴露身份。 “你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今日有我在此,便不会让你们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作为已经死去的人, 想从冥君手里逃脱幽冥渊的制裁, 那是异想天开。 冥君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没什么可让人无法接受的。 可前提是冥君就只是冥君。 若冥君不只是冥君,还是你儒慕敬重的师长, 是你当做再生父亲的人, 那么—— 棠梨目光转向玄焱, 看到一张比之前更加惨白的脸。 本来作为魂魄, 玄焱的脸色已经足够差了。 如今看见长空月这张脸,听见他说的话, 玄焱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万念俱灰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沉默地凝视那张几乎日夜思念的脸。 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因为这个人痛苦难过,憎恨自己。 多少个枕戈待旦的夜晚,他为了给这个人复仇而绞尽脑汁。 多少个日日日夜夜, 他渴望着这个人回到现世,回到他们身边,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思及此处,玄焱突然笑了一下。 他短促的笑声打破了僵凝的沉默。 棠梨是在观察他,但并不怎么担心。 虽然她觉得长空月突然暴露身份很怪异,不过也没什么。 她一点都不觉得玄焱看见他之后的反应会是长空月以为的那样。 他一定觉得玄焱这个笑是恶意的,是讥讽和自嘲。 所以他很快补全了刚才那句:“既然已经是死人了,那么在你们面前暴露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死了。 因为他们是他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所以他想干什么都可以。 棠梨本来都不想说话了,这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知不知道反派死于大意和话多?这flag立的,感觉分分钟就得翻车。” 长空月神色一顿,她话里有些用词他没听过,不过这不妨碍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会有那种可能。” 他说得笃定。 原书里面他直到死去,确实也不曾暴露身份。 棠梨沉默下来,其实心底隐隐有个直觉告诉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她不能确定,也不愿意那么去想。 但现实的走向让她不得不去思考这个可能。 苏清辞忽然猛烈挣扎起来,嘴里不断高喊着“不可能”。 她近乎癫狂地说:“不可能,师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这个妖孽,你只是个长着他的脸的妖孽!” 她无助地望向身侧,几乎忘了和玄焱之间的矛盾,急促地要求道:“师尊!你最熟悉师祖了,你快点说话!你告诉他们,他是个妖孽,他是假冒的!!” 白月光怎么可能变成大反派? 苏清辞很清楚长空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把他看得特别透彻。 她也很懂冥君清樽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直到异变发生之前,她都不觉得自己要走向终局。 但现在全都变了。 全都不一样了。 “你说话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玄焱!你说话!” 玄焱一直沉默着。 在苏清辞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可他开口说出来的话,让苏清辞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 “……您还活着,这便足够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包括棠梨,那也是大大的聪明人! 玄焱不需要别人的任何解释,就能把一切都想明白。 人不会无缘无故更改身份,不会无缘无故做出牺牲。 既然要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就和棠梨当初所想的一样,无论是她还是师兄们,在发现真相的第一时间,可能会震惊,会不理解,会有些伤心。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最重要的心情还是庆幸。 “只要师尊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对他们来说,他还活着这件事远远高过其他。 “既然是这样,那我更可以安心赴死,不必再担心别人了。” 师尊还活着的话,一定可以照顾好师弟师妹。 他和苏清辞同归于尽之后最大的担心,也不过就是这个了。 现在是彻底没有遗憾了。 玄焱露出欣悦的神色,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长空月察觉到他想干什么,立刻解开了锁住他的封印。 封印打开的瞬间,玄焱跪在地上,魂魄一点点开始消散。 他在消失。 苏清辞怔怔望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棠梨也看着他,想了想,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伸手减缓魂魄的消散。 “师妹不必麻烦了,不过是徒劳罢了。” 玄焱温和地开口,“我已经死了,魂魄消亡也是必然。” “魂飞魄散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结果。”玄焱笑了一下,“相反的,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在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和死了再入轮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想入轮回需要得冥君的首肯,要等待冥君的审判。 但要魂飞魄散,自己主动也是可以的。 大多人魂飞魄散都是被迫,是被打击的,在那之前都会挣扎。 玄焱就不一样,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 棠梨阻止不了。 但有一个人可以。 她回眸望向长空月。 摘掉面具之后,他哪怕穿着冥君的袍服也清隽出尘,神灵骨秀。 他眼睁睁看着玄焱消亡,手自然垂落,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救他,也不阻止他。 棠梨张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要他救人? 这似乎不是他的意愿,也不是玄焱所希望的。 那就算了吧。 反正又不是她的事。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自己开心就好。 要尊重他人命运。 棠梨阖了阖眼,转身走开,她管不了他们,但管的了自己啊。 她自己不想看,那就可以什么都不看。 只不过她刚转了半圈,还没走呢,一直无动于衷的长空月忽然有了动作。 他轻巧地抬手,淡淡的灵力从他掌心送出,自行魂飞魄散的玄焱便被圈在了金光之中。 玄焱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长空月什么也没说,直接扬起手来,金光里面的魂魄便完整的消失了。 消失之前,玄焱脸上露出惨烈而不舍的笑容。 他似乎呢喃了什么,但隔着金光罩,棠梨听不见他的任何声音。 从口型来判断,他最后似乎又叫了一声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得真值啊。 这一嗓子下去,就不用魂飞魄散,什么苦都不用受,可以直接轮回转世了。 棠梨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其实她也很想让长空月对着她来这么一下子。 感觉就和玩游戏一样,下一辈子出生地、身份和种族应该可以自由选择吧? 只不过选择权不在她,在长空月。 他操纵生死,可以拟定魂魄下辈子的身份,是做人还是做畜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照他们这个关系,他这不给她捏个合心意的? 我下辈子不做人了。 我下辈子想当有钱人家的狗! 棠梨刚想和长空月说这个,就发现苏清辞开始哭了。 她在低低哭泣,梨花带雨,看上去十分可怜。 “师祖,您饶我一次吧,我也是无可奈何,我都是被逼的,我从未真心想过要害您……” 苏清辞显然已经冷静下来。 这方面她是真的了不起,在方才那么崩溃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快速清醒,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来。 “以前的所有都是我错了,我愿归入师祖座下,为师祖做事。”苏清辞诚恳说道,“师祖,我真的知道错了,若为小师叔解毒的人是您,那就全都能顺下来了。过去是我偏执,是我自视甚高,全都是我的错,还请师祖和小师叔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要不是被封印着,她可能会利落地跪下找棠梨求情。 因为她发现自己和长空月说话,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但一提到棠梨,他就会有一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非常在意尹棠梨。 ……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苏清辞只要一想到给尹棠梨解毒的人是他,一想到他对自己万般拒绝,却和自己恨到了极点的人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她便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太难受了,太恶心了,好像吃了无数只苍蝇一样难受。 可是没办法,再难受也得面对现实,得尽快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她可不要灰飞烟灭或是轮回投胎,她这辈子还没输呢! 她没活够,她不要换身份! 苏清辞心底再不服,面上也没表露出分毫。 她露出哀婉的神色,乞求地凝视棠梨,眼底和面上都是可怜。 第117章 ? 这是重点吗? 棠梨看着长空月的脸, 回味着他的问题,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偏偏长空月整得太有气场了,他这样抱着她望着她, 恍若一座巍峨的高山压在她身上, 让她气都喘不上来,更别说笑了。 棠梨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冒出一句:“……这好像跟我关系不是很大。” 她还是秉持着自己的原则, 说自己该说的话:“师尊你放心, 我绝对不搞你的事, 谁伸手谁是狗!你想做什么尽管去做,我‘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可能只是我脑子不好产生幻觉了, 别当真别当真。” 她支撑着虚弱的身体给刚才犯傻的自己找补,挣扎着想从他怀里离开。 可坚实冰冷的怀抱恍若一堵高墙, 别说离开了, 她动都动不了。 棠梨:“……师尊,你放松,我要不能呼吸了。” ——现在就掐死她也不是不行。 但窒息死掉也太难受了, 就不能干脆给她一刀? 棠梨憋得脸颊通红。 长空月倏地回过神来, 放松了手臂的力道, 但还是没放开她。 苏清辞看着听着, 此时此刻终于忍不住了,她再次开口吸引注意力, 语气压抑说道:“师祖,小师叔说的话我也听见了,她说您会死,死得更彻底, 这一定是真的。她总是说这些话吗?一些在我们看来,几乎算是预知未来的话?” 棠梨微微一顿,视线越过长空月落在苏清辞身上。 苏清辞安然地望着她,看不出心底在想些什么。 明明刚才还在道歉认错,现在又完全是另外一个味道。 “师祖知道这是为什么吗?这就是您对她另眼相看的原因吗?” 苏清辞像是终于明白了其中缘由,露出恍然大悟和轻松的神色来:“若是如此,我倒是可以告诉您她知道这些的原因。” 棠梨长睫扇动,明白女主这是要自爆卡车了。 她把她也当成了重生的,这次彻底摊牌之后,也会把她“拉下水”吧。 棠梨注意到长空月神色微微变化,一直桎梏着她的双臂缓缓松开,目光转向了苏清辞。 苏清辞对此感到满意,越发笃定自己的猜测,认为师祖会喜欢尹棠梨,正是因为她装神弄鬼。 那次在冥界,她本来也想这么做的。 师祖一看就有所图谋,那装神弄鬼可能触动不了别人,却偏偏是他需要的。 可惜被捷足先登了。 也罢。 当他发现真相不过是尹棠梨比别人多活了一世,不是她本身有什么能力之后,一定会大失所望。 苏清辞哪里肯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主意,她马上说道:“师祖,您相信人可以重生吗?” 棠梨闻言,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确定自己是猜对了。 猜对了,然后呢? 她开始找地方休息。 虽然挣扎着没有晕过去,不过视线还是模糊斑驳。 长空月走远一些后,她已经完全看不见他了。 看不见正好,眼不见为净。 棠梨席地而坐,循着一块石头靠着。她肩颈松懈下来,紧绷的状态得到缓和,看起来对苏清辞要说的话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回应的打算。 苏清辞瞧见了,刚刚还笃定的想法瞬间又摸不准了。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反应? 难不成她又猜错了? 正不安着,长空月已经走到她面前。 他很高,她被锁着,仰头看他时候更觉高高在上。 苏清辞眯了眯眼,颈椎有些疼,不得不低下头来。 “重生?”长空月意味难明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慢慢说道,“生死轮回,不就是重生吗?” 人死之后,魂魄再入轮回,获得重生,这确实是重生的一种。 但是:“我说的不是这种重生。” 苏清辞咬牙说道:“师祖,人也可以在死去的瞬间直接重生,回到什么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长空月一定非常心动。 棠梨靠着石头,哪怕看不见,也能想到苏清辞这话对他的吸引力。 他在听见这话后一定会神色震动吧。 毕竟这样的事情是他最希望发生的了。 复仇是下下策,如果有机会重生,那才是最好的。 重生到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拥有改变一切的机缘,这是长空月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事。 不过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就发生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苏清辞在他的沉默中吐出一口气,直白说道:“我便是如此。” 她望向棠梨:“我想小师叔能够‘预见未来’,也是因为如此。” 所以尹棠梨知道的她都知道,尹棠梨可以做的她也能做。 “上辈子我知道的比小师叔多,参与的也比她多。师祖若有什么需要,尽可以来问我。虽然前世的结局师祖失败了,但现世我愿助师祖成功。” 苏清辞再次望向长空月,一字一顿道:“师祖要用星辰图去做的事情,我愿竭尽所能帮您。” 话音落下,高台之下霎时陷入寂静。 棠梨没有阻止苏清辞说这些话,也没解释这里面的误会。 首先,长空月知道她可以“看见”一些未来的片段是来自于她的功法,不是因为重生,她不用解释这个。 再有便是——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他知道了这些会是个什么态度。 原书的剧情里面,他拿到星辰图之后的所作所为,目的究竟是什么? 真的只是因为大仇得报,心中空荡,开始为所欲为,宣泄他的空虚和权欲吗? 他在人间地底设置祭台,圈定那样多的生灵,乃至于把自己都献祭给星辰图,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为了什么权利。 这更像是一种“等价交换”,一种邪术。 棠梨琢磨了很久才想出这么一种可能。 她想到月华谷的惨案,想到星辰图强大的力量。 云无极把星辰图送回他手里的时候,还是完后无损的。 他会希望用宝物换回族人的性命,不惜献上自己和无辜之人的性命吗? 那是他最后所做的那个选择吗? 真是的,到底还是没管住这聪明的小脑瓜,就这么不由自己地琢磨出来了。 棠梨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所以不去阻止也没力气阻止苏清辞说那些话。 如果长空月知道世间有重生这样神奇的事,会同意苏清辞的提议吗? 他会和苏清辞合作,从她身上找到重生的关窍,用来拯救死去的族人吗? 他们的魂魄不是都被超度投胎了? 还能找回来吗? 棠梨唯一想不通的,就是悔恨崖被摧毁之后早已轮回的魂魄,要怎么再被唤回重生。 感觉也没有这个必要,送都送走了不是吗? 她有些困惑地皱起眉,眼睛一直看不清楚东西,其实也有点担心。 要是就此失明的话—— 不对,周围好安静。 安静得太久了,久到都有些奇怪了。 棠梨撑起身子,努力想看清现场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不见,听觉就变得很敏锐,她只能听见这里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只有她和长空月。 也许苏清辞只剩下魂魄,不需要呼吸了才会这样,只是她之前没注意? 棠梨这样想着,腿上用力想要起来,可腿软得厉害,刚起来一点又要摔倒。 倒下去之前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轻柔地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来。 棠梨闻到熟悉的栀子花香。 是长空月。 她恍惚地偏头去感知他的方位,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有些不安地问:“发生了什么?” 长空月回答得很快,但不是她所期待的任何一种:“还是看不见?” 棠梨:“……” 她之前表现出眼睛看不清,他是能察觉到的。 可他估计也没料到她现在还是看不见。 棠梨沉默着没说话,长空月直接把她抱起来离开了这里。 玄焱有句话说得对,幽冥渊是不适合活人久呆的,但棠梨除外。 她与他是那样的关系,早就不受幽冥渊的空间限制了。 不过他还是带她离开了这里,回到了魔界暂居的偏殿里。 棠梨感知到熟悉的床榻和被褥时,人还有点发懵。 她张口想问之前那个问题,可又觉得自己不该多问。 问了一次人家没说,就不要再问了。 问了也不会有答案的。 “我帮你检查眼睛。” 长空月就站在她身前。 她坐在床榻边,双腿放平,手搭在膝盖上,神色怔忡。 长空月的手落在她脸上,冷冰冰的,一点温度都没有。 死人的手当然冷了。 不但冷,还很硬,按在娇嫩的眼周,很容易留下青紫。 他很小心,力道温柔,呼吸和轻柔的指腹一起抚过她的眼周。 棠梨并没有什么不适,可还是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 “弄疼你了吗?” 他的声音也很低柔,棠梨听在耳中,烦恼地别开头,躲避他的触碰。 长空月手停顿在半空,目光凝着她,思索着她不开心的缘由。 片刻,他开口说:“还在想刚才的事?” 棠梨立刻否认:“没有。” 她没想,想那个干什么? “不关我的事。”她快速说道。 长空月半晌没有声音。 棠梨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实在没耐心等下去,准备爬到床里面去躺着。 她想躺着。 好累。 没人阻拦她。 她成功爬到了床榻里侧躺下了。 不过她忘了脱鞋,本想自己踢掉,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小腿。 第118章 说起这些话来, 之前那个没能勾起的笑意又重新回来了。 长空月浅淡地弯着唇角,得不到她的回答,便径自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苏清辞的事?肯定不是在中毒之前。” 若在中毒之前, 她又怎么会中毒? 也不是没有她会和苏清辞一样顺水推舟的可能。 可长空月看着棠梨被他一句话惊得惨白的脸, 便想起她中毒之后那坎坷又憋屈的遭遇。 她这要是早有安排,那真是神人了。 棠梨好像听到他叹了口气。 她看不见,就只能靠听。 他离她很近, 叹息也没刻意隐藏, 她听得很清楚。 肩膀被人搂住, 他的呼吸来到耳畔,棠梨被激得浑身一凛。 “怕什么。”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话,唇瓣贴着她的耳廓。 微凉的呼吸和柔软的嘴唇勾得她毛骨悚然, 情不自禁地战栗。 “别怕我。”他喃喃地请求她:“棠梨,你不要怕我。” 棠梨无助地颤抖着:“我不是怕, 我真不是怕。” 她这是有话想说, 可死活说不出来! 从头至尾,她就没什么秘密可隐瞒的,她连死都不怕, 还怕曝光吗? 女主都和盘托出了, 可她怎么就不能说呢? 好怪异, 这天道不管女主, 偏偏来管她,这种事情也有门槛的吗? 棠梨反握住长空月的手, 有点着急道:“我……” 她指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急得满身都是汗。 长空月注视她片刻,迟疑道:“你不能说?” 棠梨猛点头:“对!对对对!” 长空月:“……是人在控制你, 还是别的东西?” 棠梨汗如雨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空月很快得出结论:“不是人在控制你。” 他下结论的一瞬间,棠梨感觉身上的束缚瞬间松懈。 她长出一口气,炙热的掌心搭在他肩头,摸索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尊不愧是师尊,真聪明!” 她不过说了一个字,其他时间都在神神叨叨的比划,他居然拿可以全都猜出来。 天才果然在各个方面都是天才! 长空月被她直白夸赞,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她看不见,只是听他呼吸,一直都还挺平稳的。 他似乎对她被迫封口的事情没有任何过激的反应。 也对她知晓一些事情的事实没有更多的关注。 他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事情略过去了,不问她还知道些什么。 对未来也好过去也罢,他没有任何的求知欲,唯独只关心一件事。 “你和她不一样。” 这里的“她”自然是指苏清辞。 苏清辞说她是重生的,她可以流利说出来,不受控制。 但棠梨不一样,她自己说不出来,证明她们来历不同。 不是重生。 那是什么? 长空月不在乎他自己的事情。 不管是苏清辞还是棠梨,她们就算知道什么,他也从未想过拿来利用。 即便没有这份神神秘秘的来历,棠梨也能“看见”一些未来的片段,她也告诉了他那个结果。 长空月并不意外,也没对那个结果表现出什么介怀来。 他会失败,这难道不是意料之中吗? 自古以来逆天而为的人有那么多,谁都没有好下场,他当然也不会有。 他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个好下场。 而“重生”这样玄妙的事情确实让他无比心动,可他早已过了那个为心动而付诸行动的天真年纪。 越是他渴望的,他就是越是得不到。 漫长的岁月和诸多的失败已经让他学会面对现实。 当他没试过让族人重生吗? 早就试过千次万次了,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现在换做苏清辞来参与,也只会是那个结果。 “别再想那些事。”长空月开口说道:“既然不能说,便不要说,也别去想。” 棠梨哪里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一时有些懵懵的。 “苏清辞不会再出现。”他望着她茫然的神色慢慢道,“我要做的事,由我自己一个人完成,不需要任何变数,也不需要任何人从旁协助。” 棠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会再出现是什么意思?” 长空月抬起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能感觉到光影闪动,不过看不清楚。 那光影感很熟悉,就像又看见了大师兄自行灰飞烟灭的时候。 “你猜她这次还能不能回溯时光,重回当年?” “……” “我把她放逐在了虚无空间。”长空月用一种很客观的语调说,“若她的魂魄真有独特之处,该有一日能从虚无空间挣脱出来。” “只是不知那会是什么年月。至少我死彻底之前,她都没可能再出现。” 所以她看不见的时候发生了这样的事。 女主消失了。 到了幽冥渊,苏清辞没迎来转机,也没能直接轮回转世。 她被长空月放逐在虚无空间,等着不知猴年马月的机缘。 棠梨的表情有些奇怪。 她抿了抿唇,心里没有害过自己的人得到报应的轻快,反而又压下了一块巨石,人有些沉沉的,提不起兴致来。 所以女主真的死了。 物理意义上的死了。 女主都死了,这书还写什么? 她想起那幅熟悉的画像,几乎已经断定这根本不是什么书了。 棠梨拉起被子蒙住脑袋,不想思考了。 她选择逃避。 天啊,好复杂啊。 眼都已经半瞎了,再想下去感觉脑袋也得傻掉,真不能想了。 棠梨努力放空自己,可嘴巴没个把门的,不由自主地秃噜了一句:“你不心动吗?” 长空月没说话。 他没问“心动什么”,就说明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棠梨思及此更是沉不住气了。 她爬起来,摸索着抓住他的衣领,轻声道:“师尊听见‘重生’这样的字眼,不心动吗?” “悔恨崖的族人魂魄都送去轮回了,对吗?” 她说到这里长空月才回了句:“对。” “没有了吗?”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有点急切地问,“已经全都送走了吗?没有剩下的了吗?” 如果真没有了,那有人能重生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确实没什么吸引力了。 说不定都开始新人生了,还重生干什么? 他们大约也不想再看见他这个罪人。 可万一呢? 原书没有参考价值之后,她可能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信息不对称让她非常在意。 在意到她明白自己不该着急,不该问他,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她明白这代表什么。 代表一个人可能要在一个坑里栽两次跟头。 可她真的控制不住。 棠梨负气而怨恨地抓紧了他的衣领,压抑说道:“还有是不是?” 她将对自己自制力太烂的不满迁怒到他身上,沙哑地质问道:“还有是不是?在哪里?你想怎么做?” 都说出来吧。 都问出来吧。 只要说了问了,被他拒绝,听他闪烁其词,就可以重新稳定下来。 就可以—— “是还有。” 思绪被他的回应打断。 为了安抚她凌乱不安的情绪,长空月倾身将自己送到她面前,近得鼻尖相抵。 棠梨怔住,手上不由一松。 他的衣襟被释放,但他主动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 棠梨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稳定的心跳,讷讷道:“鬼的心跳也这么明显吗?” 长空月胸腔震动,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想听得更清楚吗。” 咔哒。 这是腰间玉扣解开的声音。 随后是衣物的摩擦声,清晰地撩拨着棠梨的听觉神经。 她僵在那里,很快身体倚靠的地方已经不着寸缕。 “这样能听得更清楚。” 他一层一层解开外衣、中衣和里衣,露出胸膛让她毫无阻隔地靠着。 棠梨感受着他胸口的冷意,身体跟着瑟缩了一下,长空月的怀抱便很快温暖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拉起被子把两人都盖住。 长空月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紧得她脸颊肉贴在他胸口上都变形了。 “云无极不是月氏血脉,也与月氏族人没有夫妻缘分。他拿到了星辰图,若要使用,必得月氏族人的血脉神魂之力驱动才行。” 所有的困惑都被他直白而毫无保留地解答了。 “大部分族人的生魂都已经轮回,只剩下我至亲的神魂仍然被锁在星辰图里,供他驱使。” ……原来是这样。 原来如此。 云无极能使用星辰图,根本不是什么天道恩赐,只是他锁住了长空月至亲神魂,一千多年来折磨驱使,为他效力。 所以长空月才会有后面那些献祭的举动,因为他想解救被锁住的至亲神魂。 “我需要云无极交出完整的星辰图,必须得他主动交出来才行。若星辰图有任何损毁,他们的神魂都会受到伤害。” 所有这些年他本来有不管不顾杀了他的力量,却只能步步退让,用这样迂回的计划。 原因都在这里了。 棠梨豁然开朗,唇瓣张着,却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勉强吐出一句非常煞风景和打击人的话来:“你会失败。我看见了。” 不管是她所谓的穿书剧情,还是她预见的片段,都昭示着他会失败。 长空月的语调很轻松,似乎不觉得她说话不中听,也没被打击到。 第119章 长空月把棠梨扔掉的所有关于他的东西, 全都送了回来。 他精心雕刻的小狗玉环重新戴在她发间,他提前整理好的贵重宝物和灵石,也再次以乾坤戒的形式回到她指间。 棠梨想拒绝, 被他强硬地按住。 他难辨真假地说:“谁知道我之后会做些什么, 你拿着这些东西,若我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你还可以保障自身, 甚至庇护一方。” ……他干脆明牌说他要当大反派, 做伤人的事情好了。 棠梨想起人间地底的祭坛, 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设计的? 具体位置在哪里? 在最后的祭祀里他所扮演的角色又是什么? 长空月说他彻底死去不算是全然的失败,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他都没有再说。 似乎在他看来,可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剩下的她不必知道。 棠梨慢慢挪开,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只不过床榻很小, 再挪也离不了太远。 她什么都看不见, 也就不存在对视的尴尬。 她转过头来,目光模糊地描绘他的轮廓,没什么情绪地说道:“师尊难得有事请教我, 我若不有所回应, 实在是说不过去。” 长空月闻言顿住,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投射过来, 挪开视线道:“不过这还要看师尊想要的是一个答案,还是一个结果。” “不一样吗?” “当然。”棠梨垂眼道, “答案只是个答案,答案之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但结果就不同了。” 结果便是结果。 有了结果就不会再更改。 不管是好是坏,总归都不会再有更改。 长空月应该会思考一会儿吧。 他肯定不会很快回答,他需要—— “!” 眼前光线忽然变暗。 刚才拉远的距离瞬间全部消失, 长空月突兀地逼近,两人呼吸相交,棠梨惊得瞳孔收缩。 搞什么突然袭击。 吓死人了。 棠梨情不自禁地想闪开,总觉得他不但身体发热,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变热了。 人还没挪开多少,就听见轻轻的笑声。 笑声低沉而富有磁性,非常悦耳,勾得她耳根发痒。 棠梨瞬间紧绷起来。 “你笑什么?”她有些生气地抓紧手下的被褥,略显局促不安道,“不许笑。” 她这么强烈地要求,长空月自然会照做。 他没有在笑了,但也没有离开。 他炙热的手按在她肩上,把她重重地拉回怀中,声线很低地说:“星辰图已经被云无极污染了。” 棠梨低着头,正努力试图扯开他抱着自己的手臂。 听见这句话,她手上动作猛地停住。 “一千多年了,他知道一直锁着生魂来驱使星辰图不是长久之计,总想靠自己的力量来做这件事。” “他不是个废物,若是个废物也不会有如今的成就。”长空月的唇瓣贴着她的耳廓,细细地告诉她,“只不过他还不够有用,我成了冥君之后他来见我,与我讨价还价商议继续留存魂魄的事。我那时见到了那些生魂。” 那也是云无极的一次试探。 他还是怀疑冥君的身份,怀疑面具之下那张脸。 他用星辰图里熟悉的生魂来刺激他试探他,最后什么收获都没有。 “他们已经不认识我了。” 确切地说,他们已经谁都不认识了。 被污染的不只是星辰图,还有至亲的魂魄。 他们已经没有理智,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满心只有凶恶的杀意。 面对他的那瞬间,数不清的魂魄环绕在他身边,全都叫嚣着“杀”。 全杀掉。 把接触他们的人全部杀死。 这就是被折磨了一千多年之后,他们所剩下仅有的念头。 云无极在试探之后暂时放了心,长空月也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 “星辰图不似从前,以前它是圣物,现在它被污染,锁着生魂造出罪孽,早就成了邪物。” 他人有些微微摇晃,明明坐着该很稳定,可就是带着棠梨天旋地转。 她不得不反向抱住他,把他稳住。 棠梨抬起头想看看他怎么了,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要对付邪物,就不能用对方圣物的规则。图就算回到了我手中,也不会再认我这个从前的主人。它变不回去,也不会松口,要救他们出来,就只能用生魂祭祀来引诱它开口。” 而后在它开口的时候,用他的所有撬开的那口子,将至亲的魂魄夺回来。 夺回来之后给他们逃走的机会,让他们可以轮回转世,重头再来。 他会撑着时间,直到最后一刻。 棠梨这下全都明白了。 人间的祭坛是个诱饵,那里人多,在云无极死后,修界人才凋敝,寻不到可以让星辰图开口的诱饵,就只能把祭坛设在人间。 当星辰图打开之后,诱饵就没用了。如果还有余力,也许长空月会帮诱饵逃离,会把损失控制在有限的范围内。不过从她预见的片段来看,他是没有余力了。 他和星辰图同归于尽了。 人间掀起“自然灾害”,最后是人皇顾九歌牺牲一切换回了太平。 长空月之前说,他死了不代表全然的失败,应该就是现在这个意思。 他是消失了,不过只要至亲的魂魄可以得到解脱,那他也算是成功了。 棠梨说不出话来。 她紧抿唇瓣,身体僵硬,长空月抱着她,从最初的浅笑换做低叹。 “本想留着这些不说,看你会不会因此烦恼,为我忧心。”他喃喃说道,“可真的察觉到你会如此,又不想这么做了。” “不若全都告诉你,让你知道我是多么恶劣和不择手段的一个人。” “只要可以换回至亲超脱,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问我要一个答案还是一个结果,无非是想要我一个态度。” 她不过是暗示他,想要答案那就继续隐瞒,想要结果就像她以前说过那样,把话都说清楚。 不管是好是坏,她想要的始终是好好沟通,互相坦诚。 他本来也没打算隐瞒,自然也就把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便看你是愿意给我一个答案,还是给我一个结果了。” 长空月自认他已毫无保留。 话音落下,他仰靠在床头,双臂拉开,半闭长眸静静等他的答案或者结果。 可惜这把悬在头上的刀没那个容易落下。 他没等到棠梨开口,先等到门外的声响。 “师妹?醒了吗?” 是墨渊的声音。 魔界如今是他的地盘,棠梨住的甚至是他寝殿附近的偏殿。 长空月很难形容心底是什么感受。 他一直觉得墨渊是最懂他最了解他的孩子。 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改变,甚至更加确定了。 因为他意识到墨渊在模仿他。 当墨渊进来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深刻了。 他在刻意模仿他还在的时候与棠梨的相处模式。 就好像之前他的位置换成了他,人是变了,可关系不用改变。 关、系、不、用、改、变。 墨渊望着棠梨散开的长发和疲倦的状态,自然而然地伸手给她梳头,送入灵力为她调息。 “师妹不是在修炼?怎么突然灵力匮乏得更厉害了?” 棠梨现在是墨渊说什么她就干什么。 没办法,她看不见啊。 他把她拉到哪里算哪里,他想干嘛就干嘛吧,如愿了快点离开就行。 她没法解释自己看不见的事情。 倒不是不能全都说了,可长空月根本没走。 他就在这里,只是隐匿气息,墨渊或许感觉不到,可她感觉得到啊。 她要是说了——不能说。 即便最终的结局是两败俱伤,绝对算不上好,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 还不是时候。 棠梨抿了抿唇,解释道:“修炼过火了,有点没收住,我再休息一会就会好了。” 墨渊没说话,只是拿出丹药倒出来递给她。 棠梨:“……” 完了。 这不得露馅了。 她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怎么看得清楚丹药的确切位置? 这要是拿偏了怎么和他解释? 这该死的眼睛。 棠梨迟疑着,沉默着,一直不动。 墨渊停顿许久,开口告诉她:“师妹,这是补气丹,服下之后有助于你恢复灵力。” 棠梨点点头,然后继续维持着可疑的不动。 墨渊微微阖眼,若有所思地观察她。 棠梨确信再这么下去他绝对能看出问题来。 电光石火之间,她想出一个点子。 “二师兄,我的手好没力气。” 墨渊一顿,错愕地望着她。 棠梨抬起头,凭借着他一身容易分辨的黑色,准确地将目光锁定他。 她偏了偏头,轻声问他:“你能不能喂我吃?” 哈哈哈哈哈。 办法这不就来了? 既然她自己看不清拿不准,那让二师兄喂她吃不就好了。 她要做的只有张嘴这一件事。 反正按照长空月说的,她这眼瞎的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可能睡一觉就好了。 如此能遮掩过去便是最好,省去解释的麻烦,她也不想编瞎话骗二师兄。 二师兄人那么好,不过喂她服丹而已,小事一桩,他肯定不会拒绝。 棠梨问完了就直接朝他张嘴,这让墨渊面色更是古怪起来。 他屏息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唇舌,望着那殷红的唇瓣和柔软潮湿的舌尖。 墨渊绣着枯荷的领口整齐交叠,抵着微微吞咽的喉结。 他极慢地眨了眨眼,一点点抬起手,给出了棠梨毫不意外的回答。 第120章 师妹说她的手没有力气。 可他刚才牵她过来的时候, 她是可以抬手的。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不安地颤抖,墨渊能感觉到。 她不是没力气服丹,可她却这样说—— 那就是她想让他喂她。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无法再扫开。 墨渊完全忘了他今日本来想和她说些什么, 心思全放在了掌心这颗补气丹上。 他身上都是上品的补气丹, 平日里他也是吃这个,可今日怎么看都不顺眼。 该准备一些更好的才是。 先这样吧。 离开之后亲自炼一些好的来。 下次喂她更好的。 墨渊经常做给人喂药这种事。 只不过得他这样伺候的都已经死了,被喂的也都是毒药。 好好给活人喂药是什么感受? 说起来确实不太一样。 他要很小心, 很温柔, 不能踩着她的后背, 不能掐着她的脖子,不能冷酷无情地掰开她的唇舌,将药丸粗鲁地塞进去。 他知道自己需要顾忌什么, 理智一直在给身体下达指令。 可是好奇怪。 他捏着那颗丹药放在她唇边,看着她舌尖卷走药丸, 感受着她唇上的潮湿划过他的指腹。 他忽然战栗一下, 很想做一些粗鲁的行为。 “谢谢二师兄。” 师妹还在好好地感谢他,根本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想着破坏,想着拉扯, 想着按压和强迫。 墨渊缓慢地收回手, 眼底有红光一闪而逝。 他迅速转头, 担心棠梨看见会害怕。 他们是入了魔, 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可明面上彼此还是维持着以前的样子。 好在师妹并没看见, 还在唤他师兄。 甜腻腻地唤他二师兄。 “二师兄?” 棠梨半晌得不到墨渊回复,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二师兄?” 她不安地一直叫他,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忐忑。 “抱歉, 师妹,我在。只是想到一些事,不知该如何向你开口。” “……”不是发现她看不见就行了。 想也知道他有什么事难以开口,棠梨犹豫了一下,直白说道:“大师兄出事了,对吗?” 是。 大师兄才过世,丧事刚刚办完。 想起这件事,墨渊稍稍恢复冷静。 他语调干涩道:“大师兄找到了苏清辞,与对方同归于尽,还重伤了苏清辞的新靠山,青丘的族老。” “如今青丘因为族老的伤势要我们给个交代,他们既敢收留我们的仇人,便要做好出事的准备,竟还敢索要交代,不过是没有把如今的魔界放在眼里罢了。” 墨渊声音冷淡道:“师妹不必为大师兄的事伤心难过。逝者已矣,你与大师兄本就不算熟悉,你们之间还因苏清辞有些嫌隙。他虽去世,你也不必迫自己原宥他或是为他伤怀。” 他几乎有些冷血道:“他的弟子害死师尊,今日之果,是他日之因。因果循环,天经地义。” 棠梨刚泛红的眼睛,因为他这些话,有些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多说多错,不如保持沉默。 棠梨低下头,抬手摩挲了一下脸颊,安静得很。 墨渊也沉默了一会,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话过于冷漠,可能会让她有些惧怕他。 他僵硬地想找补一下,可他不擅长做这个,最后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我与你三师兄去了一趟青丘,与他们不欢而散,如今青丘站在了云无极的阵营。” “胡璃和胡群玉,还有爱慕苏清辞那位族老,此刻都在云梦。” 墨渊一字一顿道:“云无极马上要进阶了,必定会在云梦大办贺典,远超师尊之前的风光。青丘会是第一批道贺的人。” 也会是云无极进阶之后,第一批与他一起来讨伐魔界的人。 墨渊没有说的是,胡璃仍然对棠梨恨之入骨,想着要从她身上讨回自己未来的机缘。 师尊陨落的事在胡璃口中变成了老天有眼,十分解恨,这是墨渊本来怀着谈判之心,最后却与其大打出手的根本原因。 他和凌霜寒将青丘搅得天翻地覆,损失惨重,这才让胡群玉出面站了队。 随便了。 若做了魔还要忍耐情绪,修的算什么魔道? “师妹别怕。” 墨渊蹲下来,仰头望着棠梨。 她低着头,他从这个角度才能看见她神色空白的脸庞。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缓缓与她十指紧扣,轻声说道:“别怕,你就留在这里,谁都伤害不了你。我会保护你,照顾你。” 棠梨:“……”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完蛋了。 她一时抖机灵让二师兄给她喂药,二师兄不会是误会什么了吧? 他上次说话就微妙了,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棠梨提起一口气,苍白无力地试图解释:“二师兄,其实我……” 叮铃铃。 墨渊身侧响起传讯声。 门外有守卫求见,他贵人事忙,哪怕不想走,该说的都说完了,也得尽快离开。 棠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就这么走了,解释的话卡在一半,彻底说不下去。 其实也没什么。 二师兄可好说话了。 下次说清楚就行了。 棠梨不觉得墨渊这些异样的表现是因为真心的喜欢。 她已经不会再自作多情了,她想来想去都觉得二师兄只是怕她在师尊“陨落”之后伤心难过,无法自拔,所以不惜用自己来填补她的感情空白。 他答应了长空月死遁之前的托付,就想着用自己来代替那个角色。 等她眼睛好了,找他解释清楚应该就没问题了。 想明白了棠梨便长舒一口气,轻轻松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想到殿内还藏着一个人,现在二师兄走了,长空月还在吗? 听闻云无极进阶青丘站队的消息,他该去处理这些事了吧? 也许已经走了? 棠梨一转身,眼前便出现一堵“高墙”,她身子猛地停住,视线一点点朝上,能感觉到来人是谁,可仍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看不清可有太多隐患了。 如果她刚才能看见,就能看见墨渊的神色绝对不是解释几句就能说清的。 如果她现在能看见,就会发现长空月的脸上充斥着入骨的杀意。 从棠梨让墨渊喂药开始,长空月就一直在忍耐。 那一刻几乎没人记得他还在这里。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幅度小的几乎看不见,很快就恢复如常,维持着清冷漠然的姿态。 直到墨渊又一次握住她的手。 他与她十指紧扣。 他还给她梳头,乃至于整理衣裙。 最乖的孩子似乎给他惹了最大的麻烦。 他想要替代他。 长空月把墨渊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长空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喉咙深处泛起无法压制的涩意和怒意。 方才还能维持冷静的姿态现在已经彻底崩塌,他指节泛白,手背青蓝色的血管根根凸起,周身罡风微微扇动,层层叠叠的白衣凌乱飞舞,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棠梨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对,想起自己那该死的灵机一动,便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二师兄没发现我看不见就行了。” 她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安静地等长空月的回应。 他没说话,也没动。 半晌,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在唇角停留一瞬,让那张清冷如雪的脸显出一种异样的、惊心动魄的美。 像是月光照在碎裂的寒冰上,折射出刺目的冷芒。 “是,你说得对。” 她的事没什么不能告诉墨渊。 她是在替他隐瞒,他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长空月半阖桃花眼,睫羽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遮住了深不见底的情绪。 他尚且还能控制自己,还能维持现状。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办不到了。 因为又有人来了。 这次来的是凌霜寒。 “小师妹,出来。” 他来势汹汹,到了这里就要叫她出去,棠梨眼睛看不见,哪里能出去? 她不肯出去,甚至不敢见气势汹汹的三师兄,打算装作不在这里。 她还找长空月帮忙:“师尊快设个结界,让他不能发现我在这里——” 话都没说完,凌霜寒已经耐心告罄,直接闯了进来。 他一眼锁定棠梨,二话不说带她出去。 “师妹,二师兄才来见过你,我知道你好好在这里。” 棠梨:“……” 她无助地回眸看了一眼,没看见有人追上来。 她只能借着阳光努力确定凌霜寒的位置。 她好像稍微能看清楚一点了?是补气丹的效果吗? 可恶,早知道多吃几颗了。 “三师兄,你有什么事……” “外面的情况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凌霜寒直接拔剑而出,打断棠梨殷切地询问。 “大师兄出了事,我和二师兄血洗青丘,如今青丘的狐狸精都跑去了云梦,云无极进阶成了仙君,下一步就是要和青丘还有余下的十一世家一起对付魔界。” 棠梨睁大眼睛,望着凌霜寒手中满是血腥气息的霜意。 “如今不是休息和得过且过的时候。我知道你性子懒怠,二师兄惯着你,但我不觉得他的方式正确。”凌霜寒认真说道:“小师妹有能力,能在云无极眼皮子底下救下我们。二师兄只想把你藏起来,我却觉得你不逊于我们。你有一战之力,你该站在人前。” 第121章 棠梨言之凿凿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她瞪着眼, 拼死没有转开视线,如果这个时候转开视线,不就更显得心虚了? 不就说明她知道自己的目光处有什么, 在发生什么, 还说谎话隐瞒吗? 棠梨始终睁大眼睛,死死锁定始终看着的地方,脸不红气不喘, 拿出了这辈子最好的演技。 要说这世道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 眼睛该好的时候没一点好, 不该好的时候又好得这么干净利索。 她现在不但看见了, 视力还比之前好多了! 感觉自己这一眼都快把长空月全身上下给看穿了。 说实话。 还是那么好看。 哪怕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棠梨依然对长空月的身体给予高度评价。 是那种分手了也不介意再睡一觉或是欣赏一下的程度。 主要也不只是好看而已。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太干净了。 真的很干净。 没有任何多余的瑕疵,甚至没有任何毛发, 浑身上下如同剥了壳的鸡蛋。 这形容有些俗气,却非常实用, 画面一下子就出现在脑海中。 棠梨甚至无法在他身上找到任何毛孔。 他的皮肤还很娇嫩, 她稍微用点力气就能留下痕迹。 “唔——” 棠梨实在看得身上难受,干脆脚下一滑,假装滑倒来让自己可以换一个状态。 人重新回到水里, 她闭上眼睛, 在心底长舒一口气。 刚放松还不到三秒钟, 就有人再次把她捞了上去。 真的, 能不能别管她了。 她不会在灵泉水里淹死的。 就让她随波逐流吧。 棠梨麻木地睁开眼,水珠不断从眼睫上掉下去, 她睨着近在咫尺的赤裸身体,差点没流出鼻血来。 刚才还有段距离,现在好了,毫无阻隔了。 什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就连他在有反应也看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看不见。” 这个时候长空月终于大发慈悲的开口了,相当善解人意地认可了她的谎言。 “只是随口一问,不必紧张。” 棠梨当即道:“我没有紧张,只是因为看不见,腿脚不利索,水中有阻力,我站不稳而已。” 一连贯的理由丢出去,好像生怕轰炸得不够彻底,让他再说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话。 好在他没有。 他将她扶稳,便顺着她的话道:“如果站不稳,可以就这么靠着我。” “时辰还早,你可以多泡一会,有利于你的眼睛恢复。” 棠梨已经快喘不上气来了。 这要是再多泡一会,她真止不住这鼻血了。 她努力仰起头,眯起眼睛装作在缓和眼睛的不适感。 “……稍微泡一下就行,我感觉力气恢复了,可以回去睡觉了。” 她睡觉也算是修炼,也能恢复。 长空月没理由阻止她。 她都说她好了,真的可以走了吧? 棠梨重新落下视线,去看一直沉默的男人。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她心虚得差点惊呼出声,好不容易才不露声色地坚持住。 她尽力放空眼底,摆出麻木平淡的眼神来,声音干涩道:“师尊?怎么不说话?” 好像真的还看不见那样,她伸手假装确认他的方位。 姐妹们,要知道这只是个找补的假动作,是很快就会停止的。她都想好什么时候收手了,可长空月偏偏在她收回手的前一瞬,紧紧地抓住了她。 “还是一点都看不见吗?” 他手上力道极大,她如何拉扯都扯不回去。 “我在这里。” 他轻声说话,轻微的语调和极大的力道形成鲜明对比。 “你想回去的话,还需要稍等片刻。” “……为什么?”棠梨难捱地询问,冷静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下去了。 因为她清晰看见了长空月需要她稍等片刻的原因。 早就说他体温怎么那么高很奇怪了。 原来是他真的又一次毒发了。 只不过上次他还能赖在她身上自我解决,这次她显然不会迁就,他也没再强求。 他带她来泡灵泉,一部分是帮她恢复体力,再有就是他需要冷水来缓解身体的躁动。 他一手抓着她的手,一手没入水下,目光定在她身上,音调平静无波道:“没什么,不会很久,最多一刻钟,你等等我。” 棠梨:“……那我去岸上等你。” “你自己可以找到岸边吗?”长空月不疾不徐道,“池子很大,就算泉水不深,你若再跌倒的话,也有可能会溺水。” 棠梨额头青筋直跳,眼睛被画面刺激的都不敢眨了。 她注意到长空月极轻地勾了勾嘴角,笑意一闪而逝,给人极大的不安。 “怎么了?”他就这么问她,“你能看见了?” “不能!” 棠梨咬死自己看不见。 而后又觉得自己这样很没出息。 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一回生二回熟! 她一个现代来的人,理论知识丰富得不行,什么姿势她没见过? 她害怕这个? 不能输。 棠梨突然就把自己说服了,也不挣扎了,表情也真的淡定了。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平静说道:“好,我等你,别着急,不管师尊还有什么事,都慢慢来好了。” 她连手都不急着抽回来了,就那么盯着他,还装腔作势道:“师尊是在这里吗?我好像确实在恢复了,可以看见一点色块了。” 长空月静静地与她对视,他的面色有些潮红,一部分是因为水蒸气,一部分是因为毒素。 他确实又毒发了,蚀骨的配方大约被修改过,很容易弱化掉必须特定的人来解毒这一点。 但不那么容易被驱除的一部分,变成了时常会因为心绪的躁动而毒发。 如果他一直心如止水,像是在幽冥渊时那样,就不会有现在这些困扰。 可他现在跟在棠梨身边,看似时刻平静,其实没有哪一刻钟是真正平静的。 今日接连发生了很多意外,都成了他频繁毒发的契机。 长空月的皮肤很白。 他摘掉面具,也不再掩盖的真容,远比作为师尊的时候更加俊美。 月华一族得天独厚,不管是寿命、天赋还是外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真正的神明现世,也不会比他现在看上去更像神君了。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像是点在人心口的伤痕,看得棠梨耿耿于怀,心口跟着发疼。 “我是在这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的手按在他赤诚的胸膛上。 指腹之下是光洁的薄肌,棠梨的掌心刚好盖在他的心口,他的心脏依然会跳动,靠近心脏的位置便是胸肌上的凸起。 棠梨垂下眼睫,欣赏眼前美人迷乱的场景。 这可比文字描写出来的画面更直观更有杀伤力。 他的头发乱了,额前长发散乱潮湿,唇瓣上被她咬破的伤口仍在,紧抿着的时候就更加明显。 棠梨想起那个吻,手中感受着他的温度,明知故问道:“师尊又毒发了是吗?” 长空月没有隐瞒。 他直白沙哑地说:“是。见到你,总会心绪不宁。心绪不宁便容易频繁毒发。” “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好?” “很快。”他直言道,“这次回去,我会想办法彻底驱除毒素。” 棠梨缓缓曲起手指,指尖似有若无地在他胸膛上勾勒着。在感受到一股战栗之后听见沉重的呼吸之后,她的手缓缓落下,一点点握成拳。 “有这样的办法吗?” “有。” “既然有这样的办法,为何不早点用,非要拖到现在?” 长空月脸上飘过一点笑意,声调缓缓恢复从容,轻轻说道:“因为以前看不见你,留着它也没任何影响,不必着急。” 棠梨不说话了。 哗啦啦,有水声响起,是有人靠得更近。 棠梨仍然面不改色,好好站在那里,直到他按住她的肩膀,低下头在她耳边说话。 “好看吗?” 棠梨:“……” “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 “……” “总是在你面前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内里一直欲念深重,肮脏不堪。” 棠梨长睫翕动,呼吸有些错位。 “早在天衍宗的时候,我便是今日这副模样。” “那日夜里你去寝殿寻我,我从外面沐浴回来,你知道我去做了什么吗?” 他无缘无故地提起旧事,棠梨居然很快地就想起他说的是哪一次。 她清楚记得那天,师尊身上有石楠香。 棠梨瞳孔收缩,嘴唇有些颤动。 耳边的人靠得更近,唇瓣贴着她的耳廓,低声说了句:“你早就能看见了,是不是?” “会觉得我恶心吗?会因此更讨厌我吗?” 在说话的唇忽然被捂住,她潮湿的掌心用力按住他的唇,让他不要再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 自卑和可怜是一个美男子最优越的滤镜。 棠梨觉得长空月肯定是故意的。 真该死啊。 她真该死啊。 明知他可能是故意的,她就是听不得看不得他这样。 “你自己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棠梨咬牙切齿地承认:“是,我是早就看见了,我都是在假装罢了。我都这样了,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你是好看,你好看死了,很了不起!” 棠梨也不装了,飞身离开泉水。其实她哪怕看不见,灵力恢复之后也可以直接飞出泉水,哪里就那么废物,非得在这里等着了? 第122章 不能。 真是个有些意外又不那么意外的答案。 棠梨缓缓回过神来, 惨淡地笑了一下。 她神不守舍地转身要走,心知拒绝不了,他想跟着那就跟着吧。 随便了,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 她现在也实在没心情再做别的。 只是相较于她的无话可说,长空月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说。 去路被挡,他站在那里, 虽然周围还有很多路可走, 但他不想她走, 她选择哪里都会被挡住。 棠梨抬眼望着他的脸,眼神麻木到有些冷漠。 长空月被她这么看着,竟然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答案:“不能。” “……” 棠梨深吸一口气, 匪夷所思道:“我是差点瞎了,又不是差点聋了,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实在不必再重复了。” 长空月好像并不认同她这个说法:“你真的听见了?” “你跟本就没听见。” 他否认了她,又进一步解释:“你根本就没听懂。” 棠梨嘴唇动了动,想反驳, 却被他接下去的话搞得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你看见的那些片段里除了我还有谁?” 棠梨:“……星辰图, 你, 云无极, 还有凡人和魂魄。” 他的眼神太严肃了,那师父架子摆出来, 让棠梨下意识地回答,语速很快,相当流利。 她憋屈地皱皱眉,眼睛又有些泛红, 长空月冷肃的神色却没一点更改。 “你可在其中看了你?” 他低下头逼近她的脸,紧盯着她非要一个答案:“回答我,你可在里面看见过你自己?” 棠梨不得不认真回忆,然后给出回答:“……没有。” 长空月紧绷的神色忽然松懈,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你看,那里面并没有你不是吗?” 棠梨后知后觉到他的意思,但还不是特别确定,神色迟疑道:“……什么意思。” 冰冷的手抚上额头,最终落在发顶,是个很温柔的摸头的动作。 这才是他正常的体温,和死人无异。 “你甚至都没在那些片段里看到你自己,为何便能断定我会舍得再一次和你分开?” 棠梨错愕抬眸,恍惚地望着他。 “如果没有你,那你预见的画面确实会发生。” 没有她他就没了顾忌,也没了希望,可以不管不顾去达成目的。 但如果那个未来里面有她存在,又会是截然不同的走向。 “我已经是这样了。”长空月淡淡说道,“我已经是个罪人了,不妨便在解脱了至亲的魂魄之后,继续这样罪孽地活着好了。” “待我真正死后再让我去赎罪好了。届时要我付出什么都可以,只是在我还能喘息的时候,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丢下你离开。” “我是该死。可若你还愿再爱我,我便不会去死。” 长空月一字一顿,清楚明白道:“我既追逐于你,痴心妄想你回头,便不会再让你陷入从前的悲痛和离别之中。” “为何会觉得我招惹你,还会再丢下你?” “计划是要继续,事情还要再去做,但有你和无你,结果截然不同。” “我会完成我该做的,也会好好回到你身边。” 前提是她真的还愿意回头。 最后的话长空月没说出来,可他用眼神表达得很清楚。 棠梨哑口无言了。 半晌,她挤出一句:“你的计划风险那么大,既然你坚持要继续下去,又怎么能确定你能好好……回来?” “这很难。”棠梨冷静地说,“这真的很难,师尊怎么确定你能做到?” 长空月毫不在意道:“是很难,但只要我想便能做到。” 他真的是毫不在意地在说这句话。 这份不在意出自对自己的自信。 从一开始,他想带她一起到幽冥渊开始,就没想过要和她分开。 只是她太讨厌那里,他微薄的良心作祟,便也就放手了。 放手之后发现他根本做不到,又跑来纠缠不休,这是他的错。 他是错了,便一错再错吧。 “只要我想便能做到。” 他笃定地重复他的结论,视线始终不闪不躲,任她打量。 棠梨看着他,也让他看着,良久之后,她抬手捂住他的脸。 “哈哈哈,这么严肃干什么,算了,时间不早了,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棠梨敷衍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扭头回来,表情扭曲道:“往哪走?”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自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长空月在原地停顿几息,朝她伸出手来。 棠梨看着他的掌心,他什么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动,也谁都没有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就在棠梨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长空月主动朝她走来,长臂一揽将她揽入怀中。 下一秒,他们移形换位,转瞬回到了位于魔界的居所。 棠梨站在这里,脚刚落定,就看见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个女子,蒙着半张脸,一身的森冷鬼气。 “君上。” 瑶台跪下来,视线低垂,不敢乱看。 “属下来送请柬。” 长空月道:“放下便是。” 瑶台冷静地放下请柬,随后恭敬地弯腰退下,堂堂幽冥渊冥君心腹鬼使,在魔界办起了差事,频繁来去,谁听了不觉得好笑? 长空月肯定是例外,他不觉得好笑,还觉得这很正常。 棠梨僵在那里,看着闪身消失的鬼使,幽幽说道:“二师兄这魔界也没想象中那么安全,还挺来去自如的……” “倒也不是来去自如,至少旁人进不来。”长空月拿起桌上的请柬,头也不抬道:“他的本事都是我的教的,我的人要进他的地方,便如入无人之境。旁人便不一样了。” 棠梨刚泡完泉水,身上一点都不累,特别有活力。 她感觉自己好精神,之前的丧气都没了,仿佛突然一下子有了力气。视线飘到长空月手上的请柬又迅速转开,哪怕不累也朝床榻走。 不累也可以躺着。 能躺着绝对不站着,这就是她现在的行事准则。 只可惜没走了几步,她就被长空月拉了回去。 刚才好奇的请柬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她一眼就看见上面有她的名字。 “?” 棠梨倏地把请柬拿过来,果然看见上面真写了她的名字。 就在冥君清樽之后,并排而列。 请柬很考究,从用料、措词到熏香都是一等一的品味。 从请柬字迹来看,好像还是云无极亲自写的。 这正是云无极渡劫贺典的邀请函,他进阶了,请长空月和棠梨一起去参加贺典。 目前来说,魔界的消息是不外泄的,从长空月最后的话也能侧面印证。 他的人可以在这里如入无人之境,其他人却不行。 那就是还没人知道她身在魔界。 她和师兄们关系不错,还在大战的时候救了他们,只是最后被冥君从云梦带走。 她最后究竟会怎么选?还会做些什么? 这估计是云无极无法安枕的问题。 听闻苏清辞和玄焱的死讯之后,他大概会更介意这个。 青丘已经和他站在了一起,他又进阶了,其实也没那么避讳冥君的势力。 只是若能兵不血刃,那自然是极好的。 冥君那样的人物,调教一个小女子应当不是什么问题? 那尹棠梨若是识趣,现在该在冥界好好做个禁脔,而不是攒缀冥君与他为敌,站在魔界那一边。 魔界能给冥君什么好处?他们乏善可陈,自己都朝不保夕,没什么筹码。 云无极是既担心又不那么担心。 只要清樽不是为了男女之情头脑昏聩之人,就知道该怎么选。 ……他应该不是那种人吧? 之前的接触之中只觉得他深不可测,连他都捉摸不透,绝不像是那种人。 这次云无极写请柬特地写了尹棠梨的名字,算是一种妥协和示好。 若他们来了,便说明事情无碍,若是没来,再行定夺便是。 这便是云无极的所有想法了。 棠梨看完请柬就能把他的想法猜得七七八八。 她放下请柬重新爬回床上,对请柬的内容只字不提。 长空月也没多说,任她爬上去休息,只拿了给她写的心法坐在书案前修修改改。 棠梨注视着他执笔写字的模样,此刻阳光正好,灿烂的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驱散了那些浓重的鬼气,让她恍惚回到了还在天衍宗的时候。 他说不能。 他说他怎么可能再和她分开。 他说他会回来,他能做到。 长空月从回到她身边那一刻开始,就没想过再一次让她经历曾经。 他是还要释放至亲的魂魄,只是他不会再不管不顾,因为他有所牵挂,有所希冀。 他会回来,不会消失。 真的吗? 可以相信吗? 要怎么做呢? 棠梨昏昏沉沉地闭上眼,以为自己不累,其实还是没多久就睡着了。 长空月不是凌霜寒。 也不是墨渊。 他并不打扰她。 她睡着了,他便守在床榻引导她调息修炼。 她可以休息,但他从日夜不眠,从不休息。 只要她睁开眼就能看见他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棠梨就这么一连好几日没出过屋子。 就算下床也最多走两三步到桌子边,用点膳食。 膳食都是长空月做的,他在魔界可真是像回到了家一样,那叫一个如鱼得水,从容不迫。 师兄们肯定都在准备云无极贺典的事,那本“原书”里面写这场贺典他们给了云无极一个大惊喜,若无冥君在侧协助,云无极怕是损失更加惨重。 第123章 云无极一定恨死了长空月。 又或是说他非常伎忌他。 这次云梦的渡劫贺典办得极为奢靡, 远不是他从前的作风。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维持着深居简出朴素和善的人设,天枢盟的所有集会他都安排得简单便捷, 唯有这次渡劫贺典完全不是从前的调子。 云梦从边缘的水城开始, 全都为族长挂上了恭贺的红绸,奏起了道喜的乐声。 一进入云梦地界就能闻到浓浓的檀香味,那是所有云梦百姓都受命为族长点香祭拜, 谁敢不从, 便要拉入水牢之中。 长空月曾经救过这里的百姓。 那次云梦的瘟疫闹得很凶, 棠梨亲眼见过。 天衍宗伸出援手,送上了药材,可最后却倾倒在他们的族长手中。 作为云梦的百姓, 他们可比外面的人更了解他们的族长和族老。 尽管嘴上不说什么,也无力反抗, 但百姓心底始终都对陨落的长月仙君心怀感恩。 长空月埋下的种子是生根发芽了的。 棠梨和他这次来道贺, 身份有所更换,排场自然也不小。 幽冥渊鬼修几乎是踩着点到的云梦,天幕转成暗夜, 蒙着黑纱的鬼使数量密集, 数都数不过来, 云无极全部放行, 没有任何阻拦,这既是示好, 也是一种自信于实力的轻视。 来就来吧,都来了又怎么样? 他已经是渡劫后期,飞升指日可待,难道还在乎这些乌合之众吗? 星辰塔上熠熠生辉, 那是星辰图在散发光芒。 今晚他甚至驱动了星辰图来为自己的贺典助力。 长空月御风而行,棠梨跟在他身边,看见他远远望着星辰图弥漫在夜空的星河。 那画面很美。 星辰塔位于岛屿至高点,通体用月光白暖玉砌成,殿顶铺设万片鲛人鳞瓦,在神图开启状态下流淌彩虹般的光泽。 ai都做不出这么奇幻绚烂的场景。 长空月静静望着,像是在欣赏,可知晓内情的棠梨很清楚他看的根本不是神图或美景。 他看的是被驱动着开启星辰图的至亲魂魄。 每开启一次星辰图,他们的魂魄便要受到一次沉重的打击。 千余年来,这样的事情屡屡发生,说不定再有一次,这些魂魄就无法坚持下去了。 他们已经不认识长空月了,见了任何人都只想着杀。漫长的时间里他们被折磨如防备一切的蝉,无例外地攻击所有。 棠梨仰头仰得脖子疼,不得不收回目光,伸手按了按后颈。 她没开口试图安慰他或者缓和气氛。 地点不合适。 这里是云梦,隔墙有耳,秘密的话都不能说。 就连长空月的心腹估计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微冷的手落在后颈,棠梨怔了怔,扭头看长空月目不斜视地帮她缓解后颈的不适。 “……没事了。” 她小声说话,长空月便收回手,带着她继续往前。 棠梨对云梦也算熟悉,来了这么多次,真是难得见这座水城如此鼎盛。 九万盏琉璃灯悬浮在云海之上,每一盏都亮着火光,在夜色里尤为动人。 这是底下人对族长的心意。 九万盏燃烧着心血的琉璃灯,寓意着云梦和族长能长长久久,永世不衰。 进入贺典所在的天云岛天云殿,能看见十二根盘龙柱拔地而起,每一根都代表天枢盟的世家之一。 如今林氏的盘龙柱黯淡无光,可其他世家的柱子依然璀璨耀眼。 棠梨举目望去,看见整座天云岛都笼罩在一层如极光般变幻的华彩之中。 云无极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亲自来迎接冥君的到来。 明明那么多客人都提前到场为他祝贺,可他不闻不问,始终淡淡。 唯有幽冥渊这位新君能得他青眼相加,不但不嫌对方踩着点来,还百忙之中亲自相迎。 天云殿前铺着三千丈的红锦,锦缎上用金线绣着云氏家徽和渡劫祥瑞图。 云无极每走一步,脚下祥瑞便会活过来,游动在他两侧。 ……可真是大手笔。 就连他身上穿的也是一身白红锦缎,张扬而艳丽。 云夙夜就走在他身边,红锦两侧还站着来自各大宗门的观礼者。 青丘的族老和胡群玉,余下十一世家的家主,北境的三大妖王,东海鲛人族的使者,西域的密宗上师……除了凡间的人皇顾九歌,整个修真界但凡有些头脸的势力无一缺席。 这可比天衍宗的贺典热闹多了。 那时候长空月进阶,四师兄很是筛选了一下客人,虽然他要大办特办,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像是西域的密宗,玉衡是掐着半个眼睛都看不上,绝不允许他们踏入天衍宗的地界。 云无极可不在乎那些。 只要功法高,修为到家,历史悠久的修门他全都接纳。 相反的,人皇顾九歌反而被他看不起,因为对方空有帝王紫气却没有灵根。 没有灵根的废物,云无极从不放在眼里,天枢盟执掌修界这么多年,一直不怎么和人间来往。 天衍宗邀请人皇,云梦可不会做那种自降身价的事情。 “君上大驾光临,本座有失远迎,还请多多见谅。” 云无极相当得客气。 明明是他们来晚了,他却说是他自己有失远迎,满脸的笑意和善极了。 棠梨看着只觉得恶心反胃。 云无极这一身红白道袍上绣着九条五爪金龙,墨发以紫金冠束起,冠顶嵌着一枚拳头大的夜明珠,光华流转,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珠光里。 他看似来迎接他们,其实走着走着高踏云端,俯视着脚下如蝼蚁般的万千宾客,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 “君上既然到了,贺典便开始吧,诸位请入席。” 所以根本算不上迎接。 走到一半自己飞起来了,不知道还以为巴拉巴拉小魔仙变身呢。 棠梨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正巧被跟在后面的瑶台看见。 蒙面的女鬼修眨眨眼,转开脸表示自己刚才瞎了,什么都没看见。 棠梨咳了一声,老老实实追上长空月,随着他落座在云无极下首的位置。 这是在场除了主角之外最尊贵的位置。 他们毕竟是客人,云无极是主角,坐在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底下的人不会觉得这是薄待,无数目光聚集在他们这里,都对神秘的幽冥渊新君充满好奇。 更是对新君身边的棠梨充满好奇。 有不少人认识她。 当日围剿天衍宗,他们可都是出了力的。 怎么回事。 他们明明记得此女是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与云氏少主关系匪浅。 当日她是被云盟主带走的,怎么今日却坐在冥君身侧? 那可是冥君,幽冥渊的新主人,据说他亲手割断了戾渊的魂脉,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戾渊在幽冥渊做了万年的主人,被这样一个年轻的晚辈打败,此人的修为绝对不容小觑。 若用修界的境界来看,他至少是和云无极不相上下的修为。 走了一个长空月,又来了一个清樽,云盟主这位置怎么总是坐不安稳? 不过前者与云氏是竞争关系,后者却与他们阴阳相隔,可以暂时相安无事。 靠近长空月的宾客越是观察他,越是不自觉远离。 一种难以解释的压迫感让他们不敢靠他太近。 即便座位离得已经很远,他们还是自觉地往后撤离。 ……也许是出于对死亡本身的恐惧吧。 棠梨扫了他们一眼,伸手捋了捋身上的衣带。 今天她打扮得有点扎眼了。 师尊本来没想着盛装打扮,但她一句话勾起了他的兴致。 要去看人笑话,自然要妥帖装扮一下,他自己不太方便,那就好好打扮棠梨。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准备了许多女子的衣裙,每一件都是她的尺寸。今夜他给她细心地穿上了一件月白的广袖流仙裙,裙身以银线绣着疏疏落落的棠梨花枝,绣纹极淡,只在光线流转时才隐约可见,仿佛月下初绽的梨花。 棠梨摩挲着这些刺绣,忍耐许久还是冒出了这一路来的疑问:“……裙子是买来的吗?” 在这地方不能叫他师尊,便尽量省略了称呼。 棠梨一直都很小心。 长空月很清楚她在为谁小心谨慎。 他戴回了面具,今日仍是一身白袍,领口紧束至下颌,严丝合缝,衬得戴着面具的那张脸愈发神秘莫测,禁欲到近乎非人。 可他其实一点都不禁欲! 一点也不! 从进了云梦长空月就不太说话,现在棠梨主动开口他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关注着这里的人都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不是买来的。”他语调柔和道,“想你的时候就做些针线,想着有朝一日你会穿上,便不觉得时光难熬了。” 唰一下,所有暗暗关注这里的人都别开了脸,屏住了呼吸。 没人能想到不苟言笑的冥君会用这样的语调和女子说话。 那女子甚至还是长月仙君的关门弟子。 他甚至还做针线活! 开什么玩笑?! 一时之间,就连坐在天上的云无极都没了吸引力,所有人都在用眼神交流关于冥君的发现。 明明云无极才是那个主角,他甚至都坐上天了,要表达的权欲之心溢于言表。 可所有人的目光和注意力,就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冥君坐在那里,气质清冷如雪,他不刻意不强调,还会说一些不符合身份的话,可没人能忽略他身上如同行在深渊的压迫感,也没人能忽略他比云无极更耀眼和令人窒息的存在感。 第124章 长空月时常戴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脸, 戴上面具又是另外一张脸。 他有太多的脸,用来面对不同的人。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他到底长成什么样子了。 他已经习惯了戴面具,习惯了伪装, 可今日他真的很讨厌这张面具。 尽管看起来只是无意识地碰了一下, 但它确实被她的唇碰到了。 长空月眼眸闪烁,刺目的剑光在前场的红锦之中亮起,他不闻不问, 只手抚上面具, 维持着靠在她身侧的姿势。 棠梨的注意力被拉走了。 因为她听见惨叫之后响起的, 是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女声。 “云无极,你害我师门,杀我师祖, 迫我宗长老遁入魔道,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 要你以命相抵!” “……” 那是谁? 棠梨迅速锁定说话的人, 那是二师兄的安排吗? 绝对不是。 那分明是……姜映晴。 棠梨清楚记得自己穿书后中了毒,昏昏沉沉醒来之后见到的姑娘。 那个在外门修行很久的姑娘自称是她的师姐,她嘴硬心软, 几次帮她的忙。 后来她得了机缘入了内门, 棠梨自顾不暇, 再也没见过她。 师尊出事的时候很多人都走了, 可还是留下了一部分弟子,姜映晴便在其中。 她始终留在天衍宗, 直到这座庞大的高山彻底覆灭,什么都没剩下。 她一直都没走,在长老们遁入魔道之后,她仍然坚守着天衍宗的修行之道, 坚守着师祖点拨她的恩情。 她带着流离失所的同门潜入了云梦,等着有朝一日可以为师门报仇雪恨。 长老们有长老们的计划,他们这些晚辈不值一提,追逐不上。 那他们就用自己的方式来完成他们的使命。 姜映晴甚至都还没金丹。 时间太短了,短暂的时间里她经历了那么多的变故,面对着那么强大的敌人。 明知会是什么下场,还是义无反顾地现身了。 云无极不可能不知道天衍宗旧日的人潜入了云梦。 云梦的空气都有药物添加,姜映晴等人实在修为浅薄,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他看见闹出声响的是他们,便完全不放在眼里了。 他早就等着这些人做出点什么,如今便如之前所想一样顺水推舟,杀鸡儆猴,给所有蠢蠢欲动的人再一次警告。 “不自量力。” 他现在甚至懒得粉饰太平,装模作样地解释几句了。 云无极直接侧目望向云夙夜,云夙夜面无表情地拔剑落地,他这样强大的剑修,只需拔剑出鞘,都不需要动手,姜映晴便扛不住险些倒下。 棠梨紧张地握住拳头,她抿唇去看长空月,见他也望着姜映晴的位置。 他像是也有点意外,棠梨不由的在心底问他:“师尊还记得她吗?” 长空月的声音送入她心底,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出了对方的名字:“姜映晴。” 他记得她。 他点拨了她,她感恩于此,为师门肝脑涂地。 长空月也没有忘记她。 刚才的惨叫来自云梦一个送上酒盏的佣人,姜映晴以此为讯号,将所有潜伏的同门都聚集了起来。他们围绕在一起,想要一个公平,可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们不会成功。 他们会死。 他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云无极个狗东西,他怎么不去死一死! 棠梨不免为此焦急,不过长空月看起来很平静,棠梨想起二师兄他们的安排,也勉强冷静下来。 还有转机。 今日要做事的何止姜映晴,姜映晴做好了以死明志的准备,想借此摊开云无极的恶行。即便不能真的毁了他,至少也要点燃燎原的火种。 他们或许能歪打正着,帮正在准备“大礼”的墨渊等人吸引注意力。 当真正的“礼物”送上,云无极也就顾不上这些“小杂鱼”了。 不出棠梨所料,很快现场又想起了一声惨叫,这次的惨叫可不是什么小角色了,那是天枢盟余下十一世家之一的南宫家家主。 他正在人群中与旁人谈笑,耻笑姜映晴等人找死。 忽然,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一口鲜血喷出三丈远。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惨叫接连炸开—— 十一世家的家主,竟然有七家的家主吐血倒地。 他们的胸口都插着一枚同样的东西,一截被烈焰烧灼过的焦黑木片。 那是天衍宗寂灭峰特有的沉星木。 人群瞬间大乱,剩下四家世家的家主全都躲在了弟子们的庇护之中,再不敢轻易动任何酒水,不敢松懈一丝防备。 有人尖叫,有人逃窜,有人试图上前救援倒下的七个人。 奈何那七道伤口诡异至极,无论用什么方法血都止不住,灵力都无法渗透。 棠梨站了起来。 这次她可以站起来了,因为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她知道这是师兄们动手了。 不过,七个吗? 这么多? 那本“原书”里只写他们盗走了云无极所有的贺礼,杀了三个世家的家主,现在居然有七个。 只多不少,好好好! 棠梨相当高兴,她趁乱想去帮姜映晴,长空月抓住她的手示意她看过去,她发现他比她更早动手。幽冥渊的人都是鬼修,鬼修就突出一个神出鬼没,不易察觉。云无极正遭遇巨大的变故,根本没注意到有鬼使引导姜映晴等人离开。 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可他们似乎不想把握。 姜映晴不肯走,其余人也不肯。他们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杀一个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来都来了,便是死在这里也不能耻辱地逃走! 不能丢了师祖和天衍宗的脸! 他们举剑朝剩余的四大世家冲过去,那点修为根本不够看。 可他们的勇气与气势还是吓到了本就被惊骇到的家主们。 他们居然情不自禁地躲避闪退,没有第一时间反击。 长空月微微皱眉。 这不是什么好事。 现在没被反击,不代表他们反应过来还有好果子吃。 他稍稍抬手,无需过多的指示,鬼使们便如暗影一样悄无声息地上了那些弟子的身,将他们强行带出了天云殿。 天云殿穹顶开阔,殿内和殿外几乎没有明确的界限,棠梨看见姜映晴等人安全,其实也有点跃跃欲试。 星辰图就在星辰塔上。 但云无极不在,现在也不能很快地赶回去。 如果她这会儿去偷图—— 脑门被敲了一下,棠梨捂着额头去看长空月,不满说道:“敲我干什么?” “把你想的事情烂在心里。”长空月毫不容情道,“不要异想天开。” 是异想天开吗? 棠梨不觉得。 这想法可不止她一个人有。 很快云无极就发现了星辰塔的异常。 星辰图转动速度变慢,有人出现在星辰塔上,试图撬动神图。 几乎在对方靠近的一瞬间,云无极就抛下这里的一切奔回去了。 失败了。 棠梨注视着那人的身影被星辰图内爆发的金光吞噬。 那只是个傀儡。 好不容易得个机会,二师兄肯定要试探一下能不能先摧毁星辰图。 云无极分身乏术,来得再快也会有一点盈余。 他制了傀儡,用傀儡试探神器,毫不意外地失败了。 这些剧情棠梨早就知道,不意外也不担心,不过她也不甘心。 她有个办法想试试,虽然有些冒险,可不试试她真的很难死心。 长空月那种法子太偏激了,哪怕他笃定自己会好好回来,她也不想让他继续那个计划。 今日看起来是没机会了。 云无极对神器的在意远超他那些同谋。 看着一个个熟悉的人倒下,活活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他也只念着星辰图,未曾施以援手。 确定只是傀儡来试探之后,云无极站在星辰塔顶,对贺典被搅得乱成一团怒不可遏。 “云无极。”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渡劫台后方响起。 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云无极猛地看过去。 渡劫台后方出现六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劲装,眉目如削,端方如松,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 他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储物囊,囊口大开,里面流光溢彩——是今日贺典所有的贺礼。 灵石、丹药、法器、珍宝,一样不落。 是墨渊。 他身后是五个同样浑身浴血且面无表情的人。 墨渊站在阴影里,手中短刃还滴着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是讥诮的笑。 凌霜寒一身白衣染成血红,剑尖的血珠正一滴滴坠落。 玉衡依旧摇着那把扇子,扇面上却溅着几点血迹。 温如玉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只是那笑意再不及眼底。 花镜缘倚着廊柱,手里拎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正仰头往嘴里灌,酒液混着鲜血从嘴角流下。 司命站在最远处,垂着眼,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说。 七个入魔的弟子只剩下六个。 这六个人踏碎贺典,重伤十二世家,盗走所有贺礼。 墨渊望着渡劫台上的云无极,一字一句:“这是天衍宗的东西,今日物归原主。” 云无极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你们——”他的声音阴沉如雷,“好大的胆子。” “胆子?”墨渊从阴影里走出来,任由灯火照亮他那张苍白的脸,“我师尊的胆子才大,千余年来,他可是一直在你眼皮底下活得好好的。” 第125章 很奇怪。 墨渊面对云无极都放肆过许多回了, 冥君虽然不容小觑,是比云无极更难对付的角色,可他见过多少大风大浪, 怎会因为冥君一句轻描淡写的“放肆”哑口无言? 他自己都不太想得明白缘由。 好在他很快调整过来, 重新开口道:“君上是冥界的君上,不是魔界的君上,大可不必在魔界摆您的姿态。” 嘴上说着不要在他的地盘耍威风, 可口中还是不自觉称呼上了“您”。 墨渊微微蹙眉, 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握拳, 凌霜寒站在他身后,将他隐约的压力尽收眼底。 如今大师兄陨落了,二师兄便是他们之中最大的, 这样的场面自然是二师兄先出面。 可若二师兄拿捏不住,他也不会袖手旁观。 凌霜寒来之前特地换了衣裳。 云梦那场血腥的杀戮大半出自他手。 要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手, 除了需要里应外合外, 还需要足够高的剑意和天赋。 他恰恰符合这一点。 他今天杀了太多人,身上血腥气太重,特地换过衣服才来找师妹。 若师妹不在这里, 他也做好了去幽冥渊要人的准备。 没想到冥君居然把师妹送回来了, 还和她在一起仍未离开。 这不是正是把一切说清楚的时候? 凌霜寒这么想, 墨渊自然也这么想。 他很快便继续道:“我不管君上与我师妹之间有什么, 如今多事之秋,君上与我们的弑师仇人关系密切, 便不该再来招惹我师妹。” 提到弑师仇人,棠梨也有些被二师兄点到的尴尬。 表面上来看,她确实有点不合常理。 明明是长空月的弟子,却和一个与云无极来往密切的人纠缠不清。 ……就挺缺德的? 真是糟糕, 长空月真是她的克星,她那为数不多的名声全都被他搞没了。 棠梨表情不太好看,墨渊注意到后不自觉地缓和了语气。 “我师尊陨落之前将师妹托付给了我,师妹是我的责任,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手。” 他坚定地摆出了姿态,表示自己绝对不会放手。 若长空月能做到放手,也不算是看错了这个二弟子,确实托付对了人。 可惜他自己也做不到放手。 某些方面,他们俩可真不愧是师徒。 长空月之前藏匿身形,不得不对墨渊的一切行为克制忍耐。 现在可是不用了。 他听他那么说,非但没放在心上,还讥诮地轻笑一声。 “责任?”他不疾不徐道,“你师尊把人托付给了你,那又怎样?” “你也知道她是你的责任?可你根本保护不了她。” 长空月可太了解墨渊了。 他很清楚如何戳这个弟子心窝子。 他望着对方,轻描淡写地刺激得他脸色煞白。 “你非但给不了她安稳的庇护,还要让她费尽心机去保护。”长空月字字清晰道,“这样的责任不要也罢。你保护不了她,便让能保护她的人来好了。” 墨渊瞬间僵在原地,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他眼底血色的魔气不断翻涌,棠梨实在看不下去想说些什么,站在墨渊身后的凌霜寒比她更快地出面了。 “要让能保护师妹的人来保护他,那个人也不该是你。”凌霜寒直言不讳道,“阴阳殊途,冥君还和害死我们师尊的仇人推杯换盏,你也配保护我师妹?” 长空月:“……” 回旋镖来得可真快。 他要怎么解释他就是他的师尊,所谓的推杯换盏只是表面而已? 没办法解释。 长空月古怪地笑了一声,棠梨看他难得憋屈的反应,实在也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来。 长空月顿了顿,神色淡淡地望过去,棠梨马上捂住了半张脸。 “那依你之见,我不配,谁配?” 他站在那里,不闪不避直勾勾地盯着凌霜寒,铺天盖地的灵压威慑着所有人,除了棠梨之外无一幸免。 他们刚经历一场奔逃,好不容易落定,又被如此震慑,着实有些承受不住,墨渊都有些血气上涌。 唯独凌霜寒仍然维持着寻常面色,他似乎矛盾了很久,最后瞥了一眼棠梨,咬牙说道:“我。” 墨渊:“?” 棠梨:“?” 长空月:“……” 凌霜寒拔出霜意,几步挡在棠梨面前,面不改色道:“即便二师兄不行,还有我在。” “今日之后,我绝不会再让师妹陷入危险境地。我已修至大乘后期,即便拼死自爆,也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她。” 棠梨的笑意都在凌霜寒认真恳切的话中消散了。 她僵硬说道:“三师兄你这是干什么,哪里就需要做到这个地步了。” 今日的闹剧源自于她,发展到这个地步谁都想不到,也不能再继续下去。 棠梨挤进他们之间:“今日跟君上一起去云梦,主要还是因为云无极并不知道我人在魔界。他肯定很想知道我会不会说服君上与师兄们合作,担心会有意外。我与君上一起现身,可以打消他的顾虑。” 墨渊闻言总算找回了语言的能力,皱眉说道:“无论云无极怎么想都无所谓,我都会想办法解决。君上想来也不会真的和我们合作,他问心无愧,也不必担心云无极会与他有什么嫌隙。” 字里行间,还是觉得长空月和云无极是同谋。 他应该已经猜到了当日护山大阵被毁与幽冥渊脱不了干系。 在他们师兄弟六人看来,冥君就是云无极那边的、 他纠缠棠梨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是为了师妹手中的寂灭剑。 寂灭剑的下落天下人皆知,谁不想得到它? 只是他们都没有那个本事罢了。 墨渊就差指名道姓了,棠梨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她表情扭曲了一下,觉得刚才嘲笑长空月的她这是遭了现世报,现在轮到她有理说不清了。 算了,不说了,长空月应该也差不多该走了。 云梦出了那么大的事,按照计划云无极该闭关才对。 这正是剧情最关键的时候,长空月一定有很多事要做,他反正都要走,那就别再和师兄们过不去了。 万一以后他没能和原剧情一样保密身份,被他们发现了真实的一切,岂不是很下不来台? 棠梨想想都觉得难受。 改不了这替人尴尬的毛病。 “总之君上先走吧。” 她想来想去,开口的话是对长空月说的。 墨渊听完身上瞬间一松,缓声道:“师妹过来吧。” 不管过程如何,目的达到就是好的。 他朝棠梨伸出手,棠梨下意识要走过去,被长空月一把抓住手腕。 墨渊和凌霜寒等人瞬间绷紧身子,随时准备出手与他一战。 棠梨回眸望向他,不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 长空月看着她困惑的眉眼,其实也没有要做些什么。 能做什么呢? 他只是不想再一次看着她背对着他走向别人。 “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觉得本君与云无极关系密切。” 长空月用力抓着棠梨的手,一把将她拉回来。 “眼睛看见的便一定是真的吗?” 天快亮了,可狭窄的偏殿里站满了人,阴森的鬼气笼罩在殿内,致使殿内光线一片昏暗。 黑暗里出现长空月的脸,他面具不反射任何光,黑发披满了肩背,似幽灵般守候在棠梨身后,双臂紧紧搂住她。 面具之下那双桃花眼,愈发清晰地凝视着与他对峙的六个人。 “你们不也与云梦内部某人里应外合?” “……” 墨渊错愕地与长空月对视。 那一瞬他彻底发不出声音。 不是因为冥君的话,是因为—— 他真的很敏锐。 他知晓很多别人不知晓的私密。 很多事情他也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可因为现实太难解释,有些发现过于离奇,他也从来不敢深想。 而现在—— “君上这是,什么意思?” 墨渊艰涩地问了一句,眼睛不自觉垂下。 浓重的不安席卷了他,他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何止是他,其他人也隐约不安,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能稍微看清高深的障眼法之后那双眼睛时,那汹涌的气势都有些弱化了。 “她是我的。” 长空月完全没把他们的反应放在心上,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身份败露。 棠梨无语凝噎地被他按在那里,耳边传来他绝不退让的告知:“我若不配她,这世上便没人配得上。” “云无极是她的弑师仇人,本君怎会真心与其结交。”长空月终于恢复了一点理智,开始进行一些找补:“比起卑鄙狡诈的云盟主,自然是她看重的诸位更值得结交。” 这是主动示好了。 是成事极大的转机。 他们已经有了云梦的内应,若再有冥君相助,达成目的指日可待。 众人沉默下来,剑拔弩张的氛围迅速褪去,棠梨缓缓回头,望进长空月专注的眼睛。 “不行。”墨渊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沙哑的涩意:“……不能用师妹的终身幸福来做交换。” 他缓缓转过弯来,好像又能自圆其说了。 总之某些猜想实在太不切实际,他们短时间内无法说服自己,便只能想一些能想明白的。 “师妹是自由之身,她想如何便如何,我绝对不会、也不允许任何人拿她的终身幸福来交换什么。”墨渊抬起头,坚定地望着冥君,“即便君上以此作为筹码也不可以。” “师妹不要为此牺牲自己强迫自己。我们若真需要师妹做到这般地步去求援手,实在太失败了一些。” 第126章 哈哈。 师尊还挺有礼貌。 这种问题是可以这样问的吗?? 棠梨扯了扯嘴角, 试图用一个笑容来回应长空月的礼貌。 又是忙忙碌碌的一天,尽管时辰实在是太晚了,可她脑子里装了太多事情, 一点困意都没有。 现在好了, 困还是不困,但她差点晕过去。 “……” 梗了半天,笑也笑不出来, 说也说不出。 棠梨垂眼望着环在身上的手臂, 他的手臂修长有力, 这样抱着她的时候,就像是天地动摇也不会松开。 这该死的安全感,让她不但不想推开, 还想用力抓紧。 棠梨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人中。 “这样为难吗。” 她说不出话来, 搞得她不能说话的人反倒是侃侃而谈。 长空月没得到应允, 似乎一点都不失望。 他抱着她来到床榻边,将她轻轻放到床榻上,她下意识抓紧了他的手臂, 他没能撤身离开, 便维持着单膝跪在床榻上的姿势。 他的膝盖抵在她间, 乌黑的发丝和轻纱外袍垂落下来, 将棠梨细致地环绕在一个较为隐秘的空间。 就像是被他真的抱在怀里一样。 动人的栀子花香弥漫在鼻息间,棠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想松开手的时候,他已经弯腰靠得更近。 “何必为难。”他低声说道,“没有立刻拒绝我,对我来说便是一种回答了。” 棠梨睁大眼睛, 这次回应得很快速:“我可没答应!” “……”长空月望着她眨了眨眼,应声说,“嗯,你没答应。” 天呢。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怎么就抓着他不放了。 怎么就急不可耐地要解释。 这看上去真的很像在心虚! 棠梨不觉得自己是真的心虚,她逼迫自己将他推开,手撑在他胸膛之上,掌心之下是强烈的心跳和绷紧的胸肌。 扑通、扑通。 那一声声心跳透过她的手传递过来,完全与她的心跳持平。 棠梨浑身麻痹,在那微妙的共振之中渐渐红了脸庞。 “我真的没有……” 她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理智试图解释,让自己的处境不那么窘迫。 可她说了没几个字就说不出来了。 她本来就皮肤白,情绪上来了就红得特别明显。 长空月离她那么近,可以完全感受到她脸颊的热度。 他弯下腰凑近她,用自己的脸颊温度为她降温。 太近了。 他的脸颊凉凉的,脸贴脸好舒服。 不管是脸还是心里都好舒服。 棠梨抓紧了他胸口的衣襟,雪白的锦缎被她捏得乱七八糟,露出他漂亮的锁骨和胸口大片的肌肤。 她飞快地眨巴眼睛,睫毛擦着他的脸庞过去,带起一阵阵痒来。 长空月呼吸加重了一些,膝盖往前。 “……你的玉佩一直在闪。” 棠梨试图说点正事唤醒长空月的理智。 既然她的理智不怎么管用,那就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长空月比她厉害多了。 他的动作果断而利落——他伸手扯了玉佩,毫不犹豫地丢在床头。 这下好了,再闪也没人能看见。 棠梨自闭了。 她呆呆地凝视他极近的脸庞,要不总说找老公不能找太帅的呢。 看见这张脸就很难生气了。 他过分了,她很生气,但是他长得太好看了,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下不为例。 棠梨快要不能呼吸了。 她忍不住烦恼,那种为难窘迫无地自容的感受,让人看着十分心疼。 长空月伸手揉着她的头顶,让她可以好受一点。棠梨下意识抬起手,又慢慢僵在半空。 长空月好像叹了口气。 他很快抓住她的手腕,主动把她的手放在了后腰,形成一个她抱着他的姿势。 “是我求你抱我,不是你自己想要的。” 搂腰的手正要抽走,便听他这样说了一句。 “……怎么不是我自己想抱的。”半晌,她咬牙切齿,“我想抱抱你怎么了?又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谁能经得起你这样考验?” 长空月愣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埋进他的怀中不肯露头了。 长空月沉默片刻,冰冷的呼吸喷薄而来:“……不答应我也没关系。” “……不答应我也可以让你抱的。” 他看穿她的纠结,低头在她耳边蛊惑着:“你想怎么抱都可以。” 不让他碰没关系的。 她可以尽情地碰触他。 怎么碰都可以。 棠梨挣扎着抱紧了他的腰。 腰那么细,肩又那么宽,手臂肌肉线条也很优越,这人到底怎么长的? 怎么哪儿哪儿都那么合她心意?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神像画,棠梨闷闷地冒出一句:“怎么抱都可以?” 像是在怀疑,还需要他的认证,长空月不曾迟疑道:“怎么都可以。” 棠梨听到这句话,一点点从他的怀中抬起头来。 满鼻息都是栀子花香,好纯洁的感觉。 可看他的脸他的眼睛,又觉得一点都不纯洁。 暗色的天光里,森冷的鬼气将她包裹,她浑身燥热,内心蠢蠢欲动,目光凝着他满脸直白的情绪,想到了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见泄露心意的那一天。 她缓缓抬手落在他的眼睫上,他情不自禁地眨眼,双眸不自觉闭合。 闭上眼睛不看她之后,那表情更好看了。 棠梨屏住呼吸,手挪到他的眉心,轻轻蹭着那颗朱砂痣,一下又一下。 手下的人微微战栗,几乎撑不住身子,差点倒在她身上。 她满怀的柔软和馨香带着热气扑面而来,体内沉寂的毒素再一次被勾起,长空月难捱地皱起眉,眉心朱砂痣陷入一片褶皱里,被棠梨用心地抚平。 她的力道很轻,很温柔,给人很认真很珍视的感觉。 长空月其实很累了。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合过眼。 他也是会累的,只是他从来不说。 被棠梨这样珍视,他全身的戒备尽数解除,他迟疑许久,还是彻底放下了自己。 棠梨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很重。很高。 可这不是她呼气的原因。 她缓缓绷紧脚尖,身上又痒又麻。 什么叫自讨苦吃? 这就叫自讨苦吃。 不行,她再也不要吃苦了。 棠梨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涨红着脸与他靠在一起。 他衣衫凌乱,她的手顺着他的脖颈落下,清晰地划过锁骨,落在他的肩头。 她手抚上他圆润白皙的肩膀,一点点在上面摩挲。 只是碰一碰肩膀罢了。 肩膀没有任何暧昧之处。 可长空月身子猛地一震,错愕地望着她。 她的手指那样细腻缱绻,勾勒在肩膀上,便如同勾勒在他心上。 棠梨屏息问了句:“后悔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怎么可能? “无怨无悔。” 他慢慢开口,音调沙哑低沉,悦耳极了。 棠梨混乱的内心再次被勾动,咬唇说:“这可是你说的。”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痒痒肉。 认识长空月这么久,真是不知道他有什么害怕的,他会不会怕痒? 人的本能应该是没办法抗拒的吧,他也许会怕痒。 棠梨想试试挠他痒痒。 长空月的腰腹绷得很紧,腹肌硬邦邦的,她修剪整齐的指甲挠着他,他肯定很痒,身子不断震动,倾洒在她耳畔的呼吸彻底乱得没有章法。 他不断发出气音,似忍笑忍得很辛苦,棠梨坏心起,更使劲去挠他。 就是手挠腰的时候有点没控制好,然后他就忍笑忍得更痛苦了一点。 柔软潮湿的吻落在额间,棠梨眉眼一跳,没有说话。 很快细密的吻如雨点般落在她脸上,伴随着吻一点点引来巨大的雷声。 轰隆隆。 魔界又下雨了。 魔界雨水多,雨水内杂质伤身。 轰鸣的雷声与耳边崩裂的吟声混杂在一起,几乎叫人分辨不出来。 许久,棠梨抬起手来,有气无力地垂在了床榻一侧。 手指耷拉下去,雨水像是溅在她手心,一点点因为重力落到地面上。 黑暗之中,那被搁置的玉佩好像再也没亮起过。 但打开的窗户在大雨降落后不久,被人妥帖地从外面关闭了。 棠梨在雨声变小之后轻声说道:“……你有设结界吗?” 长空月没有说话。 但他不说没有,那就是有。 他那么妥帖的人,需要怀疑这一点吗? 他不说话也正常。 他现在哪有时间说话? 棠梨飞快地眨巴着眼睛,她甩甩手,将潮湿掌心递给他:“脏了。” “师尊帮我清理干净好不好?” 长空月在黑暗中抬起眼,微微偏头望向她潮湿的手,缓缓启唇。 “不是手哦。” “……” 长空月瞳孔又变大一些。 轰隆隆。 雨下得更大了,窗外看守的瑶台等来了冥界的其他同僚。 “怎么样?君上还是不见人吗?”阿序跳跃到她身边,轻巧地问了句。 瑶台抱着双臂靠在廊前,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等着呗,急什么?现在要着急的是别人才对。” 说得也是,不过还是很好奇啊。 “君上从未如此过,他总是很重视公务,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眼见阿序眼睛朝屋里瞟,瑶台一伸手给他拍远。 “不想下辈子投胎做熊瞎子就管住自己的好奇心。” “……那么凶干嘛。”阿序扁扁嘴,有点不满,但到底还是听话的。 第127章 对云夙夜的怀疑刚出现没多久就被云无极扫开了。 不可能是他。 云梦是他们的心血, 那是他的儿子,血脉里流着他的基因,这些年他为他做了那么多事, 每次都完成得很好。 不能因为失败一次在尹棠梨身上, 便将过去全部抹杀。 云无极一手将云夙夜带大,这个儿子什么样子,他再清楚不过。 待云夙夜回来的时候, 云无极一边扶着他的手去闭关之地, 一边对他说:“待为父出关, 一起去看看你母亲吧。” 云夙夜瞬间怔住。 云无极看着他说:“差不多到她的忌日了,我会尽量在那天出关,届时你我还是照例同去。” “若此次为父闭关结果不好, 云梦和云氏一族便全靠你了。”云无极沉声说:“夙夜,你要明白, 父亲这样努力, 无非是为了我们的家族。你也是云氏子弟,是云氏的少主,这偌大的基业未来都是你的, 父亲都是在为你我的未来而努力。” “我们是世间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其他的族人都和他有所隔断, 都不是直系。 唯独云夙夜不一样。 云夙夜目光闪动, 聪明地没去提起那些可能存在的私生子女。 他相信如果他出事了, 父亲会立刻找女人再生一个,或是直接寻一个私生子回来替代他。 云无极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似不经意道:“你毕竟是你娘生下来的,她对为父来说始终是不一样的,是我愿意娶进门的女子。你娘走得早,这世间没有人再比父亲与你的关系更亲近了。只要父亲还能活一日, 便永远不会让你有任何危险。” 云夙夜脸色瞬间变白,片刻,他低下头去轻声说道:“父亲不要说这些丧气话,您一定会安然无恙,长乐无极。” 云无极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他很清楚这个儿子多崇敬仰慕他,也清楚他害怕什么。 “我交代你的事情一定要弄清楚。若有了消息,直接送到我的闭关之所。” “是。” 云无极很快离开,正式进入闭关。 他这样忙不迭地闭关,没给其他盟友任何交代。 也并无太大关系,云夙夜总能处理好这些事。 便拿青丘来说。 他们仍有人没走,想要见云无极一面求个心安。 这消息报到云夙夜这里,他便亲自代父亲去见对方。 胡群玉和胡璃在一起,远远瞧见夜色里走来的翩翩公子。 贺典被搅得一塌糊涂,胡群玉两次参加盛会,一次来自长空月,一次来自云无极,两次都惨淡收场,她都对这类盛会有心理阴影了。 “少主,盟主何在?” 胡群玉上来就问云无极。 云夙夜笑了笑说:“父亲闭关了,出关之期未定。族长若想留在云梦,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云梦会保您平安。若是想要回去,您也可以随时回去,云梦不会阻拦。” 胡群玉闻言没有说话,倒是胡璃忍不住道:“就这样吗?今日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怎么办?那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吗?我们现在要做的难道不是报复回去,叫他们知道厉害?” 她早就发现了,今天的贺典上尹棠梨也在! 她有了新的靠山,是那幽冥渊的新君清樽! 这女人可真有本事,长月仙君才陨落她就攀上了新高枝,天知道胡璃瞧见她的时候心里有多憋屈。 她的机缘都毁在她身上,如今苏清辞已经完了,只剩下这么一个尹棠梨。 只要尹棠梨死了,她被夺走的机缘就会全部回来。 说不定现在对方可以站在冥君身边耀武扬威,就是抢了她的机缘呢? 说不定那个位置本来该是她的呢? 胡璃越想越气,不顾母亲的眼神示意,脱口便道:“尹棠梨怎么跟在冥君身边?她不是该被关在云梦才是?她肯定与今日的乱子有关,那个贱人必定与她的师兄里应外合,云梦的叛徒搞不好就是她!是她在云梦的时候留下了什么暗桩!” “云少主不打算马上报复魔界,也该找冥君把这个人弄回来好好‘招待’一番,一定有收获。” 胡璃扯出一抹笑来:“刑讯这种事情我们青丘最擅长了,不如把这件事交给我——唔!” 冰寒的剑意直逼双目,胡璃错愕地望着剑意迸发的云夙夜,他面上的清雅笑意没有丝毫改变。 “公主殿下请慎言。” 他说话语调依旧温和有礼,可胡璃看着他与平常一致的笑,却是什么都不敢说了。 出了这么多事,她还是学聪明了一些。 她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人曾经向尹棠梨求亲。 她以为那都是一种计谋,她如今是云梦的盟友,怎会不知云盟主对天衍宗怀有什么心思? 那婚事怎么可能是真心的,云少主怎么可能看得上那个女人? 胡璃吸了吸气,满脑子都是怀疑。 云夙夜下一句话让她所有的质疑都化为乌有。 云氏少主握住剑柄,轻描淡写地挽了个剑花,温和平静道:“这里是云梦,阿梨是我心中期冀的妻子,虽未能如愿抱得美人归,云梦也永远是她的家。” “还请公主殿下不要在别人的家里质疑这里的女主人。” 别人的家里。 女主人。 这样清晰地形容词,再傻的人都能明白。 胡璃脸色铁青地僵在那里,胡群玉立刻把女儿拉了回来,神色淡淡地挡在她面前。 “既如此,我们也不多留在别人的家里打扰了。” 嘴上说着她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云梦会庇护他们。 可这地方真的还是个好地方吗? 贺典都能被闹成那个样子,天枢盟远不如胡群玉想象中那么无坚不摧。 青丘已然和魔界对立,胡群玉不指望再返回头去和墨渊议和,族老也不会同意,但她也并不觉得如今的云梦有她们的容身之处。 云氏少主话说得越漂亮,笑容越温和,越让她觉得他心里的真意与所表现出来的恰恰相反。 “告辞。” 主人家不欢迎,自然不该多留。 时间长了反倒不美。 胡群玉要走,胡璃仍有些不甘心。 她回眸望着站在原地的云夙夜,忍不住想,或许这也本该是她的机缘。 她的机缘被夺走了,她自己不知道那之中都有些什么,便会觉得尹棠梨现在得到的一切都该是属于她的。 胡群玉是她的母亲,当然看得出她在想些什么,她伸手扳回她的头,脸色难看道:“收收心吧,看上的男人一个又一个,到手的却半个都没有,我们青丘怎么就有你这么没用的狐狸精。” 胡璃被怼得窘迫不已,忍不住回道:“母亲不也没得手?我还有指望得手,母亲却是再也没指望了。” 胡群沉默下来,再也没有说话。 她是没有指望了。 她想要的人已经死了。 回青丘的时候路过天衍宗地界,胡群玉看见了群山环绕之中那灵气全无的建筑群。 曾经那里有多辉煌,现在就有多破败。 从昔日的门庭若市变成今日的残垣断壁,也不过才数月而已。 胡群玉别开头,多一眼都看不下去。 云夙夜送走了她们,就回到了母亲的居所。 棠梨曾经在这里住过两天,他没让人过多打扫,这里还维持着她留有的痕迹。 他换下了锦衣,只穿着单薄的雪白里衣躺在床上,缓缓蜷缩成一团。 他试探性地驱动她发间的蝴蝶,那蝴蝶被她仍在乾坤戒里,至今没能回到现世。 感受不到她的气息,也没办法和她说上一句话。 云夙夜闭上眼,设下阵法谁也不见,想要好好睡一觉。 可一闭上眼就是母亲的脸,他看见她满脸的笑容,看见她眼底的怜悯,看见她满身的血。 云夙夜猛地清醒过来,兰君恰好来找他,在窗外说道:“少主,叛徒有消息了。” 云夙夜微微抬眼,沙哑地说:“带来见我。” 属下的用处就是在主人休息的时候,为主人分忧。 兰君是很好用的属下,他带来的叛徒也不是什么陌生人。 云素瑶被人桎梏着带进来时,已经面如死灰。 她跪在地上,低着头不看他,一句话也不说。 云夙夜慢慢开口:“不为自己申辩吗?” 云素瑶头也不抬,话更是不说。 云夙夜披着披风,轻轻咳嗽了一声,兰君立刻送上热茶。 他端来喝了一口才再次开口:“这可是牵连族人的死罪,你若真的认了,你父亲和你母亲都逃不过。” 说到这里云素瑶才缓缓抬眸,她眼里满是泪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没什么可说的。” 云夙夜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是谁让你做到这种地步?是魔君吗?” 云素瑶没有任何反应。 云夙夜恍然:“不是魔君,让我想想——” “是花镜缘?” 花镜缘。 长月仙君的六弟子。 天衍宗的六长老。 端的是风流多情,也最是无情。 云素瑶脸色一变,尽管她努力克制,还是被云夙夜看出来了。 他在她紧张的神色里笑了一下:“别害怕。看上去我是猜对了,这么看来我们还挺像的。” “阿瑶,我看着你长大,勉强算是你的兄长,过去你总想着要嫁给我,我不得不与你避嫌,现在倒是可以和你好好说说话了。” 他起身蹲在云素瑶面前,披风随着他的姿态而曳地:“阿瑶,你这样为他冒险,若他不是真心对你,你该多伤心啊。” “……他对我本来就不是真心。”云素瑶倔强道,“少主,你想杀我就杀了我吧,看在咱们一起长大的份儿上,您替我爹娘求个情,别牵连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第128章 棠梨要是知道长空月在想什么, 一定要说一句:想得挺美。 这还是大白天呢,她看上去有那么饥渴吗? 棠梨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她一路拉着长空月到了后殿小厨房。 魔修也是辟谷的,他们也不吃东西。 但棠梨住下之后, 墨渊特地让人准备了一间小厨房。 本来他还想安排个人专门给她做膳食, 后来不了了之。 因为他发现哪怕他没安排人,食材也总会减少。 小师妹每日三餐都能吃上,不是她自己在做, 就是别人在为她做。 这个准备膳食不是他还能是谁? 真是好难猜。 此时此刻, 用小厨房的是棠梨本人。 这不是她第一次给长空月做吃的, 不过这次她做的膳食有明显的目的性。 长空月垂眼望着满桌子的点心,它们无一样不精致,无一不气息甜蜜, 棠梨没硬要他吃,只一直闷头在做。 各种各样的点心摆满了桌子, 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等着, 有种被上供的错觉。 ……不。 不是错觉。 当看见她搬来香炉对着他上香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不是错觉。 做膳食为何都是点心? 因为那是贡品。 她在供奉他? 长空月难得有困惑的时候。 他皱起眉,眼底流露出几分疑惑。 ……他还没真死呢, 这是在提前演习? 棠梨把点燃的香插.进香炉里, 一抬眼就对上他难解难分的眼神。 她拍了拍手, 忙了一早上, 累得她胳膊都酸了,她也没为难自己, 顺势坐在了他对面。 香炉里飘着烟雾,檀香味带来熟悉的感觉。 望着那张和神像一模一样的脸,棠梨缓缓开口:“师尊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要吃。” 这样做只是为了心安而已。 他只要收了就行, 吃不吃都无所谓。 吃人嘴短,她吃了人家那么多的贡品,总得还上一点才行。 总要兑现承诺吧? 小时候嘴巴比较狂野,跟人家叭叭念叨说以后给神明塑金身。 后来金价狂飙,比她的嘴巴狂野多了,她是半点办不到了。 如今来到这个世界一段时间,经历了那样多,便当做是还债了。 现在再来一桌贡品还回去,他们就两清了! 棠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长空月接收到她眼底的期待,按理说她这么希望他吃,他应该会顺从。 可事实上,他手刚拿起一块点心,就在棠梨眼巴巴地凝视下放手了。 啪嗒。 糕点回到托盘里,棠梨愣了愣,茫然地望向他的脸。 “若这是你想要的,恕我不能同意。” “……” 长空月缓缓起身,白衣如雪色的流水般从椅子上滑落。 “你给我的感觉,便像是我吃了一桌子的点心,你与我之间就再无瓜葛了一样。” 长空月摩挲着手指上残留的点心渣,淡淡说道:“这样的断头饭,还是让别人去吃吧。” “劳烦你白忙一场,实在抱歉,只能用别的方式补偿了。” 棠梨看见他一步步走向她,张开嘴想问问他说的“别的方式”是什么方式。 还没真的问出来,她就开始拒绝了:“不必了,真是不必了……天还亮着呢!” 长空月一路缩地成寸,将她带回了寝殿。 寝殿不大,她特地选了个偏远的小地方,两人一进来,他便带着她上床。 棠梨急得说话都开始结巴,人缩在床榻里侧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紧张之余,顺便踢掉了鞋子。 长空月看她麻利的动作,又听她嘴上说的话,神色古怪地变了变。 棠梨反应过来,脸瞬间涨红,马上扑过去捡鞋子,扑到一半被他提了起来。 “心法不修了?” 棠梨:“……” 哦。 是这个意思啊。 她僵在那里,尴尬地低着头。 长空月将她拉回来,吩咐道:“躺下,闭眼。” 棠梨躺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小腹,看上去十分安详。 不安详不行。 尴尬死了。 长空月望着她,手里拿着那本修改过的心法,开始细细地教她。 时间不多了。 计划进行得比他想象中顺利,这次云无极出关一定会来见他。 到时星辰图会回到他手中,云无极会有一阵子回光返照,接着便会在最得意的时候摔得最惨烈。 星辰图回到他手里之后他就得闭关。 阵法已经绘制完毕,只等云无极陨落,他与星辰图的联系断绝,长空月便能开启阵法,尝试放出至亲的神魂。 到那个时候他肯定没有现在这样的时间陪她教她,所以此刻能多教一些便多教一些。 长空月真的是个很好的老师。 他太会教导弟子了,只要他想,再是扶不上墙的也能扶上去。 棠梨老是觉得自己不够聪明,但长空月觉得她是大智若愚,该聪明的时候,她比任何人都敏锐。 就比如说这次修习心法,他倾心教导,她也认真在学,两人关在殿内三天两夜,没有任何人来打扰。 这三天两夜棠梨时醒时睡,长空月则一直不眠不休。 她睡了他就守着她的气息,她醒来他就与她一起分析进益。 三天两夜的时间,棠梨把心法修完了一半。 只剩下最后一半了。 长空月握着手里的书册,认真说道:“继续。” 继续? 棠梨刚从入定里醒过来,境界在金丹圆满隐隐松动,有突破的迹象。 这个时候确实应该乘胜追击。 也许明天她就可以结婴了。 结婴与金丹又是一大天堑,若她可以在长空月开启阵法拯救至亲魂魄之前结婴,胜算会更大一些。 可看他现在的样子—— 他三天没合眼。 不喝水,不用饭,只要清醒着,就是在为她的修炼忙碌。 谁来找他他都不见,也不容许其他人来打扰她。 分明之前他一直不希望她修习心法太快,还总会纠结她一心要修成心法是急着赶他走,现在着急的人却变成了他。 棠梨仰头看着他的脸。 正午的光透过窗扇投在他脸上,为他镀上暖融融的金光。 她这几日一直和他在一起,他身上的栀子花香都漫延到她身上了。 只要低头闻一闻,就能在胸口和耳侧闻到属于他的气息。 他知道吗? 他应该不知道。 他很认真在修改心法,让其与她的功法更合适。 师尊真的很强。 他是个天生的修者。 任何功法都难不倒他。 用了他的心法之后,棠梨明显感觉少了从前使用万物剪时的力不从心。 她现在经常悄悄用它修剪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测试自己可以得心应手到什么地步。 比如他偶尔会烦恼发丝太长,阻碍行动,她便剪一剪发丝的飘动轨迹,让它好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只垂落在不会妨碍到他的位置。 长空月对此并无察觉,这种细小的变化,颇有些润物细无声之感。 他唯一的感觉就是,这几天总是很顺利,一切事物都很合心意。 棠梨很乖很认真,每日话都不多,认认真真在跟着他赶进度。 只是偶尔她会像现在这样盯着他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他再一次问出口,得到的是她避而不谈的嬉笑。 她挪开视线,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长空月手上顿了顿,继续纸笔写着什么。 他在床榻上写字,不用毛笔,用一只金漆玉笔。 笔尖自带金漆,写字时行云流水,没有任何脏污的痕迹。 棠梨靠在一边等待,等改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长空月不曾迟疑地将修改过的心法教给她,一字一句,认认真真,不苟言笑。 严师出高徒。 现在师尊就是严师。 他以前也教她,只是没有现在这么急切。 急切的人变成了他。 棠梨阖了阖眼,突然嘶了一声。 长空月的视线本来在纸面上,听她声音不对立刻转了过来。 “怎么了?” 这次他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头好疼。” 棠梨抬手捂住脑袋皱着眉,脸上满是忍耐的神色。 长空月立刻放下书册靠过来,间隔着一段距离替她查看灵脉。 棠梨稍稍躲开,没让他看,只是不断地喊疼,然后精疲力竭地倒在他肩头。 “头好疼,好累——” 她喃喃地说话,声音里一点力气都没有,脸色煞白煞白的。 长空月的手僵在半空,撑起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迟疑着道:“累了?那休息一刻钟。” ……一刻钟?? 她都这样了,居然只休息一刻钟?? 棠梨表情空白了一瞬,艰难地说了句:“一刻钟怕是不够。” 她难捱地靠在他的肩头倒气,不知道还以为她不行了。 “真的很累,最近就算睡着也是在修炼,现在头好疼,我想单纯睡个觉,什么都不做。” 棠梨给出具体的要求,说起来也并不算很过分,长空月没思考多久就答应了。 “好。”他慢慢道,“睡吧,我守着你。” 棠梨睁开一点眼睛,注意到他是答应了让她休息,但他自己没那个意思。 他又拿起了那本心法,估计又要通宵。 棠梨:“……” 她一点点撑起身子,躺在枕头上,拉好被子,看上去像是要睡着了。 很快,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下来,似乎已经睡着了。 第129章 棠梨闭着眼,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在鼻息间愈演愈烈。 理智再是抗拒,身体的本能依然渴望和接纳着他。 更不要说现在就连理智都岌岌可危了。 有时候真想再斩断一次因果线,这样就不用看着自己轻易在他的撩拨之下颠倒起伏。 棠梨始终紧闭双眼, 好像依然睡着。 唇瓣发疼, 她头昏脑涨,呼吸凌乱,手不自觉拉扯他的衣襟。 指腹之下全是细腻丝滑的肌肤, 即便不睁眼去看, 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是擦枪走火的前奏。 腿不自禁地环绕他,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弧度。 棠梨知道得停下了。 可好像有点困难。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 或许是这几日的形影不离让她有些回到了过去的错觉。 或许是她身上被他染上的栀子花香让她有了某种契合的冲动。 总之,她好像不打算停下。 擦枪走火也好,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人是视觉和生理动物,做某些事情不代表就是给出某个答案, 感情和念头是可以分开来看的——真的是吗? 谁知道呢? 反正她是愿意继续下去的就是了。 只是她心里是这样想, 面上一点痕迹都没露出。 长空月没办法钻进她心里去看她的心,所以他并不知道她愿意。 她抱得他越紧,他越是在拉扯着退开。 她可以肆无忌惮, 但他不可以, 他担心她睁开眼之后会怨恨他。 接吻可能不会惊醒她, 但其他的她肯定会被弄醒。 到时她一睁眼就发现他—— 分明答应了让她好好睡一觉, 却在她睡着之后乘人之危做这样的事情。 他脑海中仿佛已经出现她错愕和质疑的神情。 他不想看见她的失望和抗拒,所以一定要及时止步。 于是棠梨的手被强硬拉开, 她的腿被按回去,她的眼睛被蒙住,唇瓣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一切归于平息,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长空月转身下榻, 打算出去冷静一下,在她睡醒之前回来。 走出没几步,衣袖被人拉住。 长空月一顿,回眸望过去,看见床榻上棠梨清醒的双眼。 她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任何惺忪的睡意,分明不是刚刚才醒。 她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四目相对许久,长空月轻轻抬手,床前的帷幔落下,他三两下脱掉了外袍,随着帷幔的坠落回到了她身边。 帐子里一片昏暗。 但这不影响两个修士的视力。 长空月双手撑在棠梨枕侧,自上而下看着她。 他的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两人离得很近很近。 呼吸交织,眼神交汇,她不是睡着的,她一直是清醒的。 他眉心的朱砂痣一点点贴住她的额头,那是吻落下之后两人之间再无阻隔。 吻不是细密的雨点,是溺爱的一下又一下。 好像蜻蜓点水,不带任何的欲念色彩,很文气亲昵地印上去又远离。 棠梨被他烦得不成样子。 她等啊等,等了好半天都只是纯洁的亲亲。 他雪白的里衣半搭在肩头,起伏的肩线和紧实的肌肉都特别有吸引力。 棠梨手抓着他的肌肉,一点点捏,一点点勾勒。 她给他讯号。 他一定能明白的。 可他就是不着急的样子。 棠梨:“……” 她忍不住躲开他的吻,憋着气问了句:“师尊还要亲到什么时候?” 长空月忽闪着睫毛,桃花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情意绵绵。 ……明明欲的时刻,却觉得他现在眼神好纯。 笑起来也很纯。 清浅的笑声一晃而过,那种发自真心含蓄内敛的快意轻笑,虽然短暂,却特别抓人。 棠梨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撑起头,主动亲了一下他的鼻尖,他鼻尖瞬间亮晶晶的。 长空月愣住了,笑意在脸上戛然而止,眼底清晰地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看见自己在他眼中一点点拉开了被他拉紧的衣领。 衣服被他守礼地系回去。 现在又由她自己拉开。 棠梨盯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的自己。 没多久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的眼睛被捂住,沙哑低沉的声音来到耳畔:“别这样看着我。” 棠梨:“……为什么?” 吻来到耳畔,棠梨绷紧了身子。 “你这样看着我,会让我觉得,你已经——” 你已经重新爱上我了。 这样的话没说出来就被堵住了嘴。 热切的吻回应过来,那一瞬长空月完全分辨不出她主动亲他的原因,究竟是怕他说出完整的话扫兴,还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回应他确切的心。 ……总之不管是哪一种,这个时候他都给不出另外一种答案。 床榻的帷幔上挂着漂亮的坠子。 有鱼的形状,也有水花的形状。 鱼乘水浪跃龙门的玉坠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欢乐得像是活了过来。 这一直到都没怎么停下过。 始终没有人不识趣地来打扰他们,无论是魔界的还是冥界的。 瑶台守在屋顶上,距离寝殿还有一段距离,很警觉地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她保持着一个恰当的位置,然后发现有人和她一样这么不远不近地守着。 这人不是陌生人。 是魔君,如今的魔界之主。 他也不是第一天这样,自从君上在魔界住下之后,他几乎每日都这样守着。 这座宫殿是魔君的寝殿,他本来就住在这里,如今守在附近,瑶台也不好驱赶。 他们就这么面面相觑地一起待了好几日。 夜晚的时候魔君也不走,他一身黑衣融入夜色,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的屋檐上。 瑶台是冥君的鬼使,她已经死了很多年,是不折不扣的阴鬼。 她经历过许多生生死死,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像魔君这样的人她第一次见到。 他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她这么敏锐的人,偶尔也会忽略掉他。 这可是真让她毛骨悚然。 她有时候觉得他没什么情绪,有时又觉得他一直很伤心。 鉴于君上并不讨厌魔界这些人,甚至很容忍他们,瑶台也对他们抱有一定的善意。 每日见得多了,几乎朝夕相处,她滋生出一种奇怪的好奇来。 今夜她主动离君上远了许多,更加避嫌。 她不确定君上那里要多久才结束,为了怕自己不够警醒,特地带了浓茶提神。 她今晚的位置和魔君特别接近,手里喝着茶,总不好叫人家就那么坐着。 她主动走过去,无声地递过去茶杯,墨渊沉默地抬起头,一言不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不要。 瑶台从善如流地收回去,打算到一边自己喝。 走之前,沉默几日的魔君忽然开口,音色沙哑而压抑:“你的君上是怎样一个人?你跟着他多久了?” 这问题说出来,瑶台已经跳出很远,摆出和他刚才一样拒绝的姿态。 墨渊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 他静静地撑开双臂,仰靠在屋檐上,抬眸望着今夜的月亮。 月被阴云遮掩,大约过不了多久就又要下雨了。 果不其然,很快雨水便哗啦啦落下来,瑶台撑伞避雨,墨渊却毫无反应。 他任由带着杂质的雨水落在身上,感受着肌肤的灼痛。 他需要一点疼痛来保持清醒。 现在下雨很好。 他仰面淋雨,直到去而复返的人分给他一半伞。 墨渊眼睫坠落着水珠,迷蒙地望向给他撑伞的人。 瑶台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他这是——是雨水还是…… “我真喜欢她。” 魔君突兀地说出一句话,没头没尾,可瑶台却微妙地知道他在说谁。 她马上警告:“你死了这条心,你没机会。” 墨渊不吭声,只眨着眼睛。 那么凛冽阴险的一个人,现在看着居然有些可怜。 瑶台马上掏出匕首:“魔君若一直想不开,不然我先替你了结你自己,免得还要君上动手。” 墨渊闻言,终于有了些表情变化,他笑了一下,站起身道:“……我们都是一样的。” 瑶台愣住,她个子不如他高,他站起身来,她的伞差点歪掉。 墨渊帮她扶好伞,直接走出了伞的范围,没有解释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瑶台目送他离开,从这天后一直没有再见他来过。 墨渊确实不会再去了。 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也只是字面上的意思。 他和瑶台都是一样的。 瑶台忠于冥君,如同他忠于师尊。 明明师尊死了。 明明师尊把她托付给了他。 可最后他全都反悔了。 …… 反悔也没什么。 那是师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师尊的决定不会有错。 墨渊像是背着沉重的枷锁,跳下屋檐的时候落地甚至差点摔倒。 他扶着墙面,低头望着满是水迹的台面。 “可是——” 可是我真喜欢她。 可是这世上本就没有那么多“可是”。 当日墨渊照常处理公务,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花镜缘自从那日被赶走之后,很是老实了几日。 他本想不再提起这件事,可看着二师兄那副强撑的样子,他实在是忍不下去。 “二师兄,要我说,你撑不住不如就去试试。男女之事,若是两情相悦,便是天塌下来,你们也能一块顶着。” 第130章 长空月醒来的时候, 帷幔是放下来的。 帐子内光线昏暗,他阖了阖眼,搭在身上的手撑到身侧, 本意是想起身, 但手背碰到了另一个人。 ……除了他,这里还有别人。 长空月没忘记睡着之前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想到醒来的时候她还在。 他低头沉默半晌,才转脸去看身侧。 棠梨是醒着的, 她正抱着心法在看。 姿势是盘膝坐着, 右手双指并拢, 口中念念有词。 察觉到他看过来,她眼神飘忽地望了过来,与他匆忙对视一眼就转开了。 她继续认真修炼。 他安静地等待几息也继续起身。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帐子内的空间不大, 长空月又很占面积,棠梨只能缩在角落里。 他起身之后就想去拉开帐子, 人往旁边挪, 棠梨的活动空间就大了许多。 她望着他的背影,他修长的腿在床榻上放着都有些委屈,雪白的衣袂搭着轻纱在边缘摇曳。他拿起床头叠好的衣裳在穿, 姿态优雅地将长发捋到一旁。 他穿衣很快, 那么复杂的衣裳和配饰, 一样一样穿好扣好, 不过眨眼间的工夫。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子投射进来,棠梨眼睛不适地眯了眯眼。 长空月马上就要起身离开了。 棠梨眼睛还没适应光线, 暂时看不清楚他到底走了没。 身子下意识跟出来,手探出去,正好被人抓住。 她一怔,抬眼时恰好视力恢复, 看见他根本没走。 就在她探身过来的时候,他也转回身来朝她伸出手。 两只手自然地交握,棠梨被他拉出来,轻轻松松地落地。 她早穿好了衣裳,只差鞋子。 站在床边踏几上要穿鞋子的时候,有人比她更快地弯下了腰。 棠梨怔怔地垂眼,有些紧张地缩了缩脚尖。 长空月蹲在她身侧,握住她闪躲的脚拉回来,低着头帮她把鞋子仔细穿好。 “……我自己来就好。” 她又没受伤,穿鞋这样的事情自己来就可以了。 长空月没说话,但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难解释,他明明只是很寻常地看了她一眼,但棠梨就是莫名其妙地口干舌燥,连被他握着的脚踝都发烫了。 这只手不久之前还抓着她的脚踝,将她的腿拉得高高的,以便于—— 棠梨使劲甩了甩头,马上说起正事:“瑶台来过,让我告诉你云无极出关的消息。” 长空月听到这个消息可比棠梨淡定多了。 他一点都不惊讶,也不必她告诉他过了多少天了,起身之后便往外走。 棠梨本来想一起出去,被他回眸制止。 “你在里面等。” “?” 棠梨奇怪地站定,虽然心里不解,但脚步很老实地一步没动。 很快她的疑惑得到了解答,透过长空月打开的殿门,她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六个师兄。 好家伙,除了已经重开的大师兄,其他师兄全在这里了! 棠梨麻利地闪现了一下,没让屋外的人看见她。 其实她住在这里,长空月从这里出去,个中缘由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墨渊站在最前面,他低着头,并未朝里面看,其余人也差不多。 棠梨望着虚掩的殿门,突然想到一件事。 师尊出去的时候没有戴面具。 …… 当门外的六个师兄弟抬起头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一点。 摘掉面具的冥君,说是师尊,又不那么像师尊。 师尊已经俊美无俦,可冥君的真容甚至胜过师尊。 那是人族绝对无法生成的容貌,一颦一举都美得好像梦幻泡影。 六人齐齐怔住,尽管今日守在这里是因为云无极出关,想要与这位新君有个彻底的交底,可谁也没想到一切会来得这么直接。 再怎么不像师尊也绝对就是师尊。 长空月一点要隐藏的意思都没有。 他随手指了一个位置,众人下意识走过去乖乖跪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师尊已经坐在椅子上喝茶了。 倒茶的是瑶台,她在冥界做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给君上泡茶。 她有时候怀疑自己就是因为很会泡茶才得以重用。 长空月饮茶半杯,润了润干涸的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有什么想问的,现在都可以问。” 一刻钟。 师兄他们有六个人,却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提问,相当于一个人不到三分钟。 棠梨靠在门里偷听,听见外面鸦雀无声。 哪怕时间紧迫,也没有人主动开这个口。 长空月很耐心在等,他们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继续喝茶。 他只是喝个茶,全程很安静,一点多余的声音都没有,但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就是压力很大。 墨渊是活下来的六个弟子里年岁和辈分最大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个表率,但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还好。 人生第一次,他有了手足无措之感。 他低着头,神色怔忪,只能麻痹自己继续沉默下去。 就这么等啊等,就在一刻钟要到的时候,最先给出反应的,居然是最小的司命。 行七的弟子也三百多岁了,他穿着一件灰袍子,今日没带罗盘,孑然一身地跪在那里。 他最先抬起头来,直视向饮茶的师尊,长空月见他看过来,以为他要说什么,便顺着望回去。 四目相对,司命身子一颤,高兴地傻笑了一下。 长空月:“……” 咔哒。 一刻钟到了,瑶台拿起沙漏收起。 “看来你们没什么想问的。” 长空月再次开口,时间结束,司命还在那里傻笑,气氛变得很微妙。 花镜缘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司命开始傻笑。 两人都在笑,温如玉也跟着笑起来,揣着手乐呵呵的。 玉衡摸摸脸,想了想小声说道:“不问了不问了,师尊安好便好。” 哦,师尊。 瑶台耷拉着眼皮,算是明白这局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如此。 原来君上就是他们的师尊。 他们的师尊是谁来着—— 等等。 瑶台诧异地瞪大眼睛,面纱之下的嘴巴都长大了。 啊?? 什么? 有、有这事儿? 她、她也不知道啊! 能不能也给她一刻钟问问啊! “云无极出关了,听闻消息,他正打算去冥界寻师尊。” 凌霜寒绷紧了身体,二师兄不开口,那就只能他来说正事。 他汗如雨下,说不清自己心底是什么感受。 尽管早就对事实有了猜测,可这样直面的冲击力还是有点大,他手心全都是汗。 “师尊接下来打算怎么做?我们又该怎么做?” 凌霜寒问了墨渊本该问的问题。 墨渊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抬眸看了一眼长空月。 他开口说道:“我们便做自己原本打算做的就好,其余的师尊应该都有安排。” 凌霜寒瞥了他一眼,墨渊说完就继续低头,长空月扫了扫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开。 这便是他说对了的意思。 他们自做他们的,既然已经知晓他的身份,那云无极去冥界之后发生什么,他们都不必恐慌。 他们只要按原计划进行就是。 眼见长空月要走远,有机会问话却沉默以对的六个人,现在反而紧追不舍了。 长空月得回一趟幽冥渊,这六个人跟着可不方便。 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他们,淡淡说道:“方才不问,现在便是问了我也不会再回答。” 六个人站在那里,六双眼睛盯着他,即便不说话,眼睛也会透露他们的心意。 长空月微微蹙眉,平静地说:“若不想继续计划,你们尽可放手离开。” 反正从一开始,长空月就没想过身份暴露之后,他们还能继续心无嫌隙地任他利用。 没人有这样的义务。 他们信奉追随的始终只是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尊,当发现他根本不是那个样子,甚至卑劣复杂如他们过往不屑之流时,一定会大失所望。 届时不反目成仇已经不错,还想继续操控他们,实乃白日做梦。 长空月从不做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不需要他们再做些什么。 只要他们不去破坏他的计划,他也可以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现在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已经是一种冒险了。 他谋划了一千年,正值关键时刻,若此时这六个人里有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云无极被提醒,那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尽管如此,长空月还是没有对他们进行任何约束。 他没有动手,甚至都没有封口。 他就这么转身就走,多余的话都没说一句。 棠梨站在门后看着他,她是知道他的过去和遭遇的,所以很清楚他这样是在下多大的赌注。 如果他输了—— 他不会输的。 他怎么会输呢? 棠梨看见七师兄傻笑完了就开始哭。 那么大个人了,哭哭啼啼地咒骂着云无极和云梦,用词真是没一个干净字儿。 ……想不到七师兄平时神神秘秘神龙见首不见尾,骂起人来却是这么接地气! “他***个云无极****我***师尊****他****!” 司命哭着吐出满嘴的和谐词,实在太过失态。 花镜缘立刻上去捂嘴,朝长空月投去不好意思的神色。 温如玉犹豫了一下,那么一位温润如玉事事妥帖的大家公子,居然也跟着骂了一句:“确实不是个东西。” 第131章 “觉得开心, 想笑就笑好了。” 棠梨说着话,顺势坐到了旁边的蒲团上。 她抱着双臂,仰头望着情绪难辨的长空月, 抬抬下巴说:“这里没有别人, 师尊心里高兴就笑出来好了。” 稍顿,她垂下眼道:“是人都会犯错,不是犯了错就一辈子都不能高兴。就算你觉得自己犯的罪无可赦免, 不配被人真心对待, 不配高兴开怀, 也得给自己一点喘口气的时间吧……” 长空月总是很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的坏的他都不张扬。 尤其是好的情绪,他会觉得自己不该遇见这样的事,从而怀疑、不安, 乃至焦虑。 这就是他过往总是反复无常的原因。 棠梨认真想了想,以前她不想触及这类话题, 因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评判他人的过往。 她不是他, 没经历过那些,便无法真切懂得他的感受。 她怕自己说得太轻,又或是说得太重, 引起他不必要的自我折磨。 她一直很谨慎, 只有今天, 她突然特别想说点什么。 “师尊真觉得, 你的至亲会恨你吗?” 其他族人的魂魄都已经送去投胎转世,再不记得他了。 前尘往事也算是画上句号。 相信他打败了戾渊, 掌握了轮回司,一定会给他们寻一个好的新生。 现在只剩下他的至亲还被云无极困着。 棠梨手抓着衣角,斟酌着低声说:“师尊真的认为,你的母亲, 父亲,妹妹……他们会希望你一直折磨自己吗?” 其实他们根本就没怪过他。 这一点在他九死一生回到月华谷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棠梨没亲眼见过那个画面。 可她在他的梦里见过。 她没听见诅咒和怨恨,只感受到生死关头那份庆幸。 庆幸死之前他们到底还是团聚了。 “在他们看来,师尊已经和他们一起死了。” 长空月是真切死在那场大火之中的。 他和他们一同坠入深渊,又找了替死鬼蒙混过关,硬生生爬了出去。 云无极虽然总会担心被他害死的月明澈还活着,但那大部分都是因为心虚。 在他的意识里,月明澈的魂魄该在星辰图里面才对。 不管是长空月这个身份还是清樽这个身份,云无极哪怕怀疑,也都没那么太当回事。 “错信一人导致的灾祸,师尊自有你的误判和错误……”棠梨抿了抿唇,努力仰起脸,“可归根结底,始作俑者是云无极。” “他一点都不感觉到心虚抱歉,只有你一直在惩罚自己。” “师尊所用的惩罚在我看来全都是错的。” 从棠梨开始说这件事,长空月的表情就很难看。 他几次想要制止她说下去,可最终有什么都没做。 他沉沉地望着她,黑眸中情绪翻涌,倾覆如海潮,叫人看一眼就害怕。 棠梨也有点害怕。 可她没有停下。 说都说了,就都说完哈吧。 如果他听了不能认同—— 那她也要说! 他不想听也得听! 棠梨鼓起勇气从蒲团上爬起来,掷地有声道:“师尊搞那么多事,老惩罚自己算怎么回事?你该去惩罚你的仇人,真正害死族人的始作俑者。你该把那些手段都用在云无极和他的同伙身上才对!哪有整天委屈自己,任他们逍遥快活这么多年的?” 其实十二世家的人和云无极现在已经一点都不快活了。 他们完全陷入恐慌和内乱,防线岌岌可危。 但他们从前确实快活过一些日子——在长空月还无法打草惊蛇的时候。 棠梨吸了口气,手搭在腰间,提高音量道:“师尊高兴一些对那些人来说也是一种惩罚。他们巴不得你死,你偏偏不死,偏偏不让他们如愿,这才是真正的报复他们。” “他们肯定希望你不高兴,希望你走火入魔道法崩溃。那你就偏要活出个样子来,高高兴兴,平和安然,让他们夜不能寐,不得安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棠梨的声音逐渐变小,在冥界阴冷的风中喃喃说道:“笑也不敢笑。” ……爱也不敢爱。 最后的话她没说出来,就低着头站在原地发呆。 眼前出现熟悉的衣袂,她微微阖眼,没有抬头。 长空月走到她跟前,望着她凌乱的发顶。 他伸手为她捋顺长发,以指为梳,细细打理。 殿外鬼使等着他的消息,云无极也在另处等着见他。 可他谁也不理,就这么不紧不慢地给她梳头。 不知过了多久,他轻声道:“也没有那么想笑。” 棠梨顿住,稍稍抬头瞄了他一眼。 想收回视线的时候,被他用手捏住了下巴。 “只是有些惊讶,没你想得那么高兴。”他慢慢说道,“是听你说这些话,反而有些欣悦。” 他好看的脸上缓缓浮现笑意。 清雅温润的一抹浅笑,像远山上漂浮的薄雾,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可实在很美。 “棠梨。”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她迟钝地应了一声。 长空月低下头,摩挲着她的下巴,在她耳边说道:“若这辈子不能原谅我,不愿同我一起,那下辈子让我陪你好不好?” 棠梨愣住,错愕地望着他。 “若我真能有下辈子——” 那他什么都不想管了,什么都不恨了。 如果他犯下诸多罪孽还能有机会得下辈子,他想纯粹为她而活着。 为她的喜而喜,为她的哀而哀。 她生他便生,她死他也死。 棠梨被他充斥着执念的眼神盯着,后背颇有些冒冷汗。 她刚想开口,殿外便传来喧闹声,她听见云无极的声音。 他等得不耐烦,来硬闯了。 棠梨倏地闭上嘴,视线和长空月一对,她看见他眼尾带着些淡淡的哀怨,手上松开了她,取出面具戴上。 隔着那张面具,她心理压力小了不少,麻利地躲到了他指的方向。 他要见云无极,这并不背着她,甚至要她全程都在,让她待的地方和这里只隔了一道墙。 他甚至没设什么隐藏气息的阵法,大大方方地让云无极知道这里有谁,等云无极进来之后察觉到,到了嘴边的话就非常勉强地咽了回去。 “君上公务繁忙,本座打扰了。”他克制地说,“借一步说话?” 他给了长空月一个眼神,意思再明显不过:他不想有别人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长空月稳如泰山地坐在主位上,面不改色道:“既然盟主知道本君公务繁忙,那就长话短说,勿要浪费时间了。” “你——” 云无极满心杂乱,本就心情不好,长空月这样的姿态更让他觉得被怠慢,眼底有红光一闪而逝。 长空月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很清楚他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可很奇怪,他还是没什么特别高兴的感觉,甚至不那么能代入其中。 棠梨一开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有点想明白了。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得太久了。 哪怕是五百年呢? 如果是五百年,或是更早之前,他只要想想现在这样的桥段,就能高兴得浑身发抖吧。 但时间太久了。 一千多年过去了。 他已经麻木了。 他幻想过无数次大仇得报的时刻,所有的情绪早在漫长的岁月里磨平了。 于是他现在不管面对什么神色都很淡漠,不激动,不期待,也没什么太大的求知欲。 这样的反应刚好让云无极相信他与此事无关。 云无极闭关失败,走火入魔,万般无奈下想起冥君给的贺礼。 那贺礼不是什么名贵法器,只是一碗冥河水,河水中加入了某种独特的成分,恰好能中和他的心魔。 云无极知道这是为什么。 作为冥君,哪怕他将锁起月氏魂魄的事情说得冠冕堂皇,对方也肯定不会相信。 一千多年前的事情瞒得过别人,不一定瞒得过这个打败戾渊的人。 他肯定知道了什么,所以明白他的心魔是什么。 这冥河水里加了古老的安魂咒术,他这些年与月氏魂魄互相拉扯,被侵染的心神得到了安抚,暂时没有再糟糕下去。 冥君绝对不是无缘无故给出这个,他猜到他的过往,握着他的把柄,也有他需要的咒术和水,他今日来这里,已经做好摊牌的准备。 现在没什么是比他的修为更重要的。 他必须遏制走火入魔的进度,绝不能沦落成长空月弟子那般。 “开门见山吧。”云无极直接道,“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太急了。 远比长空月想象中急切。 他静静地看着他,看这个人被这些年的养尊处优和独霸天下所腐化,看这个人褪去少年时的机敏与锐利,变得越来越陌生。 棠梨说得对。 他活着才是对这个人最大的报复。 他过得越好,这个人就越痛苦。 长空月缓缓露出一个笑意,玉色的面具遮挡了他嘴角的弧度,但遮不住他眼底迸发的光华。 “本君要的,盟主恐怕给不起。” 云无极终于等到他开口,却是这么一句话。 他没有托大地说这天底下没什么是他给不起的。 他仔细观察眼前这个人,凝视对方云淡风轻神清骨秀的外在。 比起他这个仙君,对方看起来更具仙姿玉色。 云无极嘴唇动了动,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 “你想要——”他拖长音调,压抑地吐出三个字,“星辰图。” 长空月闻言,眼底光华更盛,清朗的笑声溢出唇瓣,带着难以形容的优雅与狂悖。 第132章 长空月安静地坐在主位上, 居高临下地望着满面阴云的云无极。 筹谋一千多年,终于到了这个时刻,他平淡的眼神却仿佛在看着无关紧要的人。 他坐在那里, 明明只是个刚上位没多久的新君, 在外人看来年岁远不如云无极,可他是那样的强大、完美、优雅,周身充斥着疏离与神性, 将同室而坐的云无极衬成了跳梁小丑。 云无极捏碎了椅子扶手。 他猛地站起来, 顾不上还有谁在探听消息, 目光紧盯着高位上的冥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仰视过别人了。 这样陌生的感受陌生的视角,让他心底压抑的魔气愈发浓郁。 他几乎控制不住要爆发出来,又在顷刻之间尽数压抑回去。 云无极露出一个笑容, 漫不经心地说:“也是。你费尽心机打败戾渊,谋得冥君之位, 不见得就能和过去的戾渊一样, 甘心只做一个冥界之主。” “见识过现世的美好,又岂能甘心只拥有这一片冥河冥宫。” 云无极本身是个利欲熏心之人。 他承认这一点,并且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他觉得人天生就该追逐名利, 否则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要一事无成地过一生? 他绝对不要这样。 他做过那么多事, 自己也知道里面有许多恶事, 可他不后悔。 他很享受自己的成功。 此刻他以己度人, 很快便说服了自己。 他当初多么想要星辰图,那样的心情, 只要有志向独霸天下的人都会有的。 他审视着冥君,眼神挑剔地上下扫视,没多久就眼睛发花,什么都看不见了。 原本是不屑和轻视的态度, 在目不能视之后转变为沉郁的冷意。 “天底下的人,无不想要星辰图。” 云无极抬手抚摸自己的眼睫,他真是有不错的基因,应该说云梦云氏就没有一个不好看的。 他们出了名的俊美艳丽,云无极更是其中佼佼者。 当年他以自身出色的相貌和演技,不知欺骗了多少人。 想到这里,云无极再次抬眸,哪怕看不见,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长空月所在的位置。 “可星辰图并非人人都可驱使,君上想以此来与我交换,就不怕吃亏吗?” “不是你的东西,你强求过去也没有用,还不如拿走一些实际的利益,君上觉得呢?” 棠梨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甚至都没看见云无极说这些话的样子,都快要被恶心吐了。 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说“不是说你的东西强求也无用”的? 星辰图只是被他抢走了一千多年,时间有些太久了,就成了他的东西了? 记得当年之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不敢说,难不成月华谷就真的不曾存在过,星辰图就真的属于他了? 棠梨靠到墙上,手里紧紧握着万物剪,恨不得马上出去把这人头发再剪掉一次。 说来奇怪,云无极头发怎么长出来这么快? 她用的可不是普通的剪子,纵然是他也得秃一阵子才对。 上次在贺典上见他面貌从容,棠梨就觉得奇怪了。 她神色变幻莫测,忽然抬起手来,念了一道引风诀。 大殿里只有两个人,偏殿里只有棠梨也一人。 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彼此的存在。 狂风呼啸而来的时候,长空月和云无极什么都没做,那自然就是她做的了。 因为是她做的,长空月哪怕不解其意也没有阻止。 他本因为云无极而浮动的情绪被风这么一吹,顿时什么都消散如烟了。 他微微眯眼,拉开手臂靠到椅背上,任由狂风将他的发丝和衣袍吹得凌乱飞扬。 棠梨从门边露出头来,悄悄窥视殿内的情况。 本想去看云无极,视线却在路过长空月的时候难以挪开。 哪怕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还是那么好看。 他坐姿稳定,从容不迫,凌乱的衣袂和发丝非但不能使他狼狈,还让他有种独特的静谧。 越乱越静,越静越惹人。 棠梨心跳倏地加快,因为她与他在风中对上了视线。 对于她冒然的行动,他没有任何的不满或是烦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朝她微微阖眼。 棠梨几乎溺毙在他的眼神之中。 她强迫自己转开视线去看云无极,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然后她就知道云无极为什么头发回来这么快了。 他居然戴假发! 风越来越大,眼见着假发要撑不住了,云无极猛地出手,为自己开辟一道结界挡风。 棠梨失望地看着那岌岌可危的假发垂落下去,鉴于星辰图的归属还没有定下,她也不能让云无极太崩溃了。 她权衡了一下,老老实实地缩回了偏殿里。 做完这一切,她听见一墙之隔后有人笑了一声。 熟悉的清逸笑声来自长空月的唇齿之间,充斥着嘲弄的意味。 棠梨摸摸眼皮,很快听见云无极忍怒的声音。 “君上就如此纵容那个丫头在你的冥宫胡闹吗?!” 他语气紧绷,明显已经忍耐到了临界点。 长空月却反应平淡,甚至有点“昏庸”地来了句:“冥宫不是本君一人的冥宫,也是她的冥宫。她在自己家里,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反倒是云盟主,到别人家来做客,有求于人,却还要做出不尊主人的姿态来,实在叫人厌烦。” 他说到这里直接站了起来,似乎没了和他互相试探的性质,抬脚就要走。 云无极都快撑不住了,若非如此也不会来这一趟,哪能真让他就这么走了? 棠梨觉得师尊现在像极了砍价王者,你看他这起身一走,云无极马上就急急叫停。 “站住。”他紧握双拳,承受着一身的狼狈阴测测道,“本座的答案君上还未听到,难不成你不想听了吗?” 星辰图的去留还没定数,他真的舍得如此走掉吗? 不过是为了逼迫他尽快做出抉择罢了。 这是云无极的想法。 棠梨其实也有点这么想。 但长空月显然不是这样想。 他漫不经心地回过头来,淡淡说道:“你没有别的选择。” 云无极浑身一震。 “若今日空手而归,云盟主只有走火入魔面目全非一个下场。” 风光了一辈子的云盟主,怎么可能受得了自己遁入魔道? 只是入魔都还是轻巧的,关键是他现在境界不稳,随时可能跌落好几个大境界。届时就连云夙夜的修为都可能超越他,他这个盟主之位怎么可能坐得稳? 贺典一劫出来后,余下的十一世家上里多半的家主都陨落了。虽然他们迅速选出了新的家主,可新的远不如旧的可靠可信,云无极还要重新调教和考验他们。 这都需要时间。 可时间不等人。 他怕的不只是入魔和境界跌落。 他更怕真到了那个地步他会死。 云无极感受着体内流窜的魔气和丹田破败的元婴。 他几乎感受到了自己天人五衰的迹象。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说道:“君上当日去参加云梦的贺典,便已经想到了会有今日吧。” 否则他怎会在当时送出会让他动摇的“贺礼”? 他分明早有准备。 “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是云无极始终想不明白的,也是他最后无法说服自己的一点。 他眯眼望着长空月的背影,这个背影让他觉得熟悉又陌生,他以为对方会拒绝回答,或者考虑很久再回答,可他几乎下一息就回应了。 长空月转过头来,面目之下那双动人心魄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是一抹再寻常不过的浅笑。 “我当上冥君的第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了。” “……” 他说的是实话。 云无极能从他的语气和眼神里分辨出来。 他不会看错这一点。 竟然是从当上冥君那一天就知道了? 云无极后退几步,跌坐在椅子上。 他想起当时他亲自来了一趟幽冥渊,来向新君解释月氏魂魄的事情,来表示自己的诚意。 是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在打算这些了。 不愧是能打败戾渊的人。 真是贪心而狂妄啊。 可怕的不是他的狂妄。 是他有狂妄的资本。 他从察觉到星辰图的异常就开始谋划今日的夺图了。 他是冥君,是个鬼修,一定比任何人都能发觉他被月氏魂魄拉扯千年的弱点。 他知道他会出意外,一直在等这一天,看似与他同盟,其实只是在为未来的自己推波助澜。 当日愿意帮他打开天衍宗的护山大阵,除了要换取利益之外,也是断定他会在进阶的时候出现意外。 他早发觉了他的弊端,偏偏云无极自己疏漏了。 他对自己太有自信了。 云无极盯着再次要走的冥君,忽然笑出声来。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聚集灵力,那清晰的、属于星辰图的力量逐渐点燃大殿。 棠梨紧贴着墙壁,手心尽是汗珠。 她很想再看一眼,可她忍住了。 她听见云无极沙哑开口说:“君上有所不知。” “你早就看出本座有这一劫,想着顺势上位,可本座也不是毫无准备。” 云无极到底是云无极。 他一扫之前的窘迫和躁动,眯起眼睛露出从容的神色来。 就好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所有都只是伪装,是破开真相的一种方式。 他漫不经心地将手托起,掌心逐渐显形的星辰图留住了要走的长空月。 第133章 长空月开始睡觉了。 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做, 鬼使和鬼王们不断前来拜访,却无一人能得他召见。 他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休息,窗开着半扇, 身上盖着薄毯, 很纯粹地在睡觉。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冗长,气色红润有精神, 无论怎么看状态都很好。 越是这样状态好, 越是让人觉得怪异。 明明之前还急着要把她教好, 十分紧要她的学习进度。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那是等着她这边可以放手后,立刻去进行他挽回亲人魂魄的计划。 大约凡间的祭坛都准备好了。 瑶台来过好几次, 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没跟她透露内情。 估摸着她也不清楚长空月能告诉棠梨多少。 棠梨守在床榻边, 静静地望着他沉睡的侧脸。 他肯定特别累了, 才能睡得这样安然漫长。 就像是要把过去一千多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星辰图拿到了,一切按计划稳步前进,可他忽然不急着让她修习心法了, 也没回应下属的任何消息, 就这么躺着睡觉。 没人能想明白他是怎么了。 不对。 棠梨撑起身子。 也许有人能明白。 她缓缓起身, 将帷幔给他拉上。 光线暗一点睡得会更踏实一些。 做完这些, 她放轻脚步走出了寝殿,朝冥宫僻静的后殿走去。 她出门后不久, 帷幔里的长空月翻了个身。 他仍然闭着眼,翻身之后呼吸依旧有序,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的。 到了后殿的棠梨将发间的寂灭剑拔下来,决定向前辈请教一下。 作为陪伴长空月近千年的本命剑, 寂灭剑和主人一心同体,肯定知道长空月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这样不按套路出牌让棠梨很不安。 她心里有些小九九,还得看他的反应才能去做,现在这样让她心里很没底。 棠梨拨弄着寂灭剑,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围,有模有样地设了几个结界。 确定无人能窥视之后,她才开口唤了一声:“前辈。” 寂灭剑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好像真的是个纯粹的发簪一样,一点反应都不给。 ? 她这么没面子的吗? 棠梨吸了口气,再次唤道:“前辈?” 剑刃安安静静,依然不理人。 棠梨缓缓站直身子。 她安静地思索了一下,开始朝周围寻找什么。 片刻,她眼前一亮,快步跨上后殿外的围栏,对着廊桥外的忘川喃喃道:“这忘川水引渡到这里,倒是听不见里面古怪的声音了。活人和魂魄掉进忘川是什么样子我是见识过了,也不知道法器掉进去会怎么样。” 她摩挲着掌心的剑簪,漫不经心地抬起好来:“真想试试。” 一直没反应的寂灭剑忽然闪过一道光,棠梨眯了眯眼,马上收回它道:“当然了,我可不舍得让前辈去试。前辈这样厉害又漂亮的神剑,当然要得好好呵护珍重了。” 这次寂灭剑终于给反应了。 它缓缓飘起来,在她面前用剑刃悬空写下一行字。 【何必说违心之言,你不是一直厌弃我。】 棠梨:“?” 金色的光消散,又出现了新的:【你几次试图甩开我丢弃我,从未想过留下我。】 棠梨愣住。 她想到自己几次三番地要把寂灭剑给出去。 …… 【现在不过有事相求,才是这样的态度。】 不是,不都说剑随主人吗? 长空月是那样的性格,怎么寂灭剑是这种性格? 棠梨不断被它勾起过去的回忆,想到自己确实从前对人家爱答不理。 多少人对它梦寐以求,唯独她不屑一顾,确实叫她有点哑口无言。 正当她无所适从的时候,剑刃再次回到她发间,只在浮空留下一句:【你想问的事,只要安静去等就行了。】 “……” 所以最后还是回答了她。 它又是怎么知道她想问什么的? 等?等到什么时候?怎么等? 棠梨摸着腰间的万物剪,为难地抿起嘴唇。 她想用这剪子把被污染的星辰图给剪了,将长空月至亲的魂魄释放出来。 这有点异想天开。 需要长空月献祭自己去完成的事情,她打算拿把剪刀就完成,这怎么看都有些自不量力了。 可她都做梦修炼了! 可不就是靠着异想天开在修行吗? 为什么不能试试? 她以前就是太把这些当回事了,才老是将自己桎梏其中。 现在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算了。 再等两天。 外面还没传来云无极的消息,按理说现在云无极该回光返照了,很快就会耀武扬威,去打击魔界的师兄还有云梦的叛徒。 云梦的叛徒是谁书里没具体写,只写与对方来往密谈的人是六师兄。 现在想来书也不算是什么书,剧情没写的,大概就是连所谓的“书”也不知晓的秘密。 云无极处置叛徒的时候不允许任何外界的人探查,隐秘地处死了对方。 在那之后六师兄一直充满了负罪感,直至最后大仇得报,其他人从魔界挣脱,他仍然一直守在这里,为几座空坟上香守丧。 如今剧情早就算不上什么剧情,那六师兄还需要为此内疚吗? 云梦的叛徒又究竟是谁? 往回走的时候,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的小狗玉坠,棠梨突然想起了二师兄。 若换做以前,她会直接问问二师兄叛徒的事,看是否可以帮忙,免得六师兄最后背负重担。 但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她不太想再多打搅二师兄。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能继续等了。 棠梨快步回到寝殿里,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既怕吵醒长空月,又猜想或许他已经醒了呢? 抬眼看见帷幔还维持原状,就知道他并没醒来。 棠梨眨眨眼,又是新奇又是紧张地跑到帷幔旁边,屏住呼吸将帷幔一点点拉开。 果然,师尊还躺在里面,特别松弛地睡着。 他又翻了个身,正面朝外面,她这个角度可以把他的脸和神态看得清清楚楚。 他真的好放松。 怎么说呢。 给她都看困了。 棠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回眸看看天色,冥界不分昼夜,一直都是灰扑扑的。 照着沙漏计时来看,此刻应该是晚上了。 那她也睡一觉这很正常吧? 棠梨马不停蹄地踢掉鞋子,爬上床榻,因着长空月睡在外侧,她便翻身要去里面。 跨过他之前,她特地将帷幔重新拉好。帐子里一片昏暗,密闭的空间里满是栀子花香,一时之间本来只是纯被传染了困意的棠梨,莫名其妙地心猿意马起来。 她沉住气,别开视线不去看睡美人一样的师尊,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从他身上越过。 她真的很努力了,一点都没碰到他的身体,甚至连衣角都没蹭到。 可就在她要成功翻身到里侧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了她的腰,她被重重地拉下去,跌入他的怀中。 暖意沁人心脾,棠梨愣住,讶异地垂眸。 师尊是暖的。 长空月掀开薄毯,将棠梨圈进来,两人一起盖好。 他将她抱在怀中,她枕着他的手臂,抬头就是他乌黑的发丝,松开的衣领,滑动的喉结。 她想说什么,唇瓣张开,发出声音之前,长空月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这样什么都不做,让你困扰了吗。” 他说出虽然是问句,却没有任何求知欲。 问完了也不需要她回答,径自说道:“云无极此番回去,尚且还要一段时日才会彻底跌落,这些时日唯一要做的便是等。” 等待的时候确实可以忙一些别的事,但也可以什么都不忙。 长空月没想过自己会那么累,会突然充满了倦意。 他确确实实在休息,在睡觉,躺下就不想起来,什么人都不想见。 除了棠梨。 她记得他和寂灭剑一心同体,知道去问剑灵他的情况,却忽略了这些都会同时传递到他这里。 她做了什么,寂灭剑给了什么回应,他全都清清楚楚。 长空月自始至终没睁开眼睛。 他安然地躺在那里,闭着眼轻抚她的后颈,慢慢唤了她一声:“棠梨。” “嗯?嗯!” 棠梨有点心虚。 很难解释,明明他甚至都没睁眼,也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可她就是很慌。 好心虚。 这心虚很快成了现实的预兆。 长空月一点点睁开眼睛。 没有面具遮挡的容颜直面着她,棠梨近距离看着,脑子里很快开始撒花。 长空月就这样凑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棠梨马上回道:“我打算用万物剪解开魂魄的封印,把已经被污染的星辰图给毁了。” “…………” “师尊!你怎么能这样?!” 棠梨生气地坐起来,瞪着躺在那里的长空月:“你怎么能用美人计?我那么相信你,你就这样套我的话?” 长空月维持着姿势没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薄唇开合道:“对不起。” “……” “……那你这么诚恳乖巧地道歉,我就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话是这样说,可就这么轻易把计划曝光出去的棠梨,心已经死了一半了。 她面如死灰地坐在那,知道自己的计划这下子是没戏了。 长空月肯定不会让她尝试,他一定会把星辰图藏起来不给她看。 第134章 棠梨真正地看清了星辰图。 云无极将星辰图交出来后, 长空月一时无法承受,棠梨曾帮着他将其关闭。 在那之后长空月冷静下来,将其妥善收纳起来。 数日过去, 棠梨差点以为自己没有机会再看见这件神器, 谁承想现在不但看见了,还可以随便摸。 星辰图并非凡间丝帛制成,而是由星河本质织就, 以月光为轴的无上至宝。 幽冥渊没有白天, 时刻沉寂在黑暗之中, 恰好让星辰图可以时刻吸收月夜的光华。 星辰图可推演世间万物的因果轨迹与未来变数,小至个人机缘,大至宗门气运、天地劫数, 皆不在话下。 但它并非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展示无穷的可能性, 解读它需要极高的心性与智慧。 月华一族世代守护星辰图, 用以预警大劫、调和天地灵机。 这份预知未来的能力被无数人觊觎,可苦于找不到月华谷的入口,探知不到神秘的月华一族, 所以哪怕很多人想要得到星辰图, 也多年来无计可施。 长空月出谷历练是一个转折点。 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无需赘述。 唯一需要知道的, 是云无极得到了它。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 “观星知命, 守心为本,这是月氏的族训。” 长空月缓缓开口, 说话声音色有些慵懒随意,舒缓平稳。 棠梨盘膝坐在他身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以前说起过往那么沉默压抑了, 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并未郑重其事地在什么大殿里打开星辰图,也没有寻个隐秘的地方。 他们就这么坐在床榻上,帷幔半开半拉,非常随意地打量着这天下第一的至宝。 云无极靠着星辰图执掌修界千余年,如今这宝物回到了长空月手中,他侧躺在那里,像是把玩寻常的宝物那样,随意而挑剔地旋转它。 他的手并不会真正接触到神器,因为他本身体质是被神器所排斥的。 神器内压抑的嘶吼来自他的血脉至亲,他们早已失去理智,只要触碰神器的人都会被反噬,即便是长空月也不例外。 棠梨的位置也能听见图内有一些嘈杂的声音。 不过她听不太清楚,总体感受上觉得那有点像电流。 滋滋的电流声划过耳畔,棠梨认真地盯着长空月问:“师尊,咱们能不能说白话。” 长空月单手撑头,笑吟吟地望着她。 棠梨微微一顿,默默地转开视线,又冷静地转回来。 不看白不看。 他都好意思笑得那么荡漾,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 棠梨紧盯着他的脸,目光细细描绘他柔婉的笑意,觉得他身上莫名多了好多人夫感。 以前都没这个感觉,现在就觉得特别人夫。 这归功于谁? 归功于她啊! 棠梨直起腰来,手一抹脑门,扬眉吐气了。 “推演天命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本心与世界,而非干预与掠夺。”长空月温声说道,“家训本是这个意思。既是警醒世人,也是警醒族人。” 月华一族的族人将家训传承得很好,人人警醒。 可惜世人并非如此。 “当年我入世修行,结识云无极,起先他并不知晓我的身份。” 一开始不知道,可后来的相处之中,敏锐如云无极,自然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他从发现长空月的身份开始就在谋划夺图。 那些过往说来不过三言两语,棠梨听他娓娓道来,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结束。 成为挚友的两人在一次探险中共同陷入绝阵。 阵法的核心规则是一生一死。 年轻的月明澈出于纯粹的信任与友谊,主动将生机让给云无极。 他在濒死前渡给对方大量本源修为助其破阵,更将月华谷的入口处郑重托付。 云无极脱困后并未履行诺言。 他看到的不是责任,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带领早已埋伏好的手下里应外合,血洗了毫无防备的月华一族,夺走了星辰图。 事后,他对外散布:“月氏一族窥伺天机过多,心生贪妄,欲以星辰图操控修真界,终自食恶果。云某念及旧情,冒险抢出神器,免其落入奸邪之手。” 如此一来,他不仅夺得了宝物,更将自己塑造成了阻止灾难保存神器的英雄。 月华一族从受尊敬的隐世仙族,变成了野心膨胀自取灭亡的反面教材,真相彻底被掩埋。 现在,星辰图回到了长空月的手上。 一千多年过去,世间已经无人记得月华一族,就好像这神器本就属于云无极。 长空月缓缓撑起身子,视线落在闭合的神器上,慢慢说道:“你还是先将心法修习完毕,之后再来尝试使用万物剪。它既然回来了,一切便不急于一时——?” 话说到一半长空月便愣住了。 总是运筹帷幄的人第一次露出了呆愣的神情,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说茫然都不算彻底,长空月几乎是呆滞和无措的。 他愣愣地僵在那里,不可思议地望着星辰图一分为二。 是的。 一分为二。 天下第一的神器就这么被剪开了。 不但神器被剪开,里面锁魂的高深阵法也尽数被破开。 那本来让长空月做好献祭准备的难题,就这么在一把细小的金剪刀下迎刃而解。 星辰图在云无极多年掌控之中,已经污秽不堪满身因果,成了不折不扣的邪物。 长空月曾经明确告诉棠梨,要对付邪物,就不能用对方圣物的规则。 图就算回到了他手中,也不会再认他这个从前的主人。 它变不回去也不会松口,要救亲族的魂魄出来,就只能用生魂祭祀来引诱它开口。 凡间的祭坛如棠梨所想那样早就设好了,只是长空月一直没去看而已。 瑶台来了几次就是为了这件事,抛开最初的震惊,她已经从容接受了君上的真实身份。 祭坛等着君上最后去检查,这检查迟迟不到,祭坛就一直无法启动。 时值此刻,祭坛已经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就在这凌乱却异常舒适温馨的床笫之间,令人焦头烂额的星辰图,轻轻松松地就被剪碎了。 长空月怔怔地望着这一切,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当他勉强拉回神智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确定棠梨的安全。 “你可安好?”他语气紧张,手抓着她的手腕细细查看,“怎能如此轻率地开始?总要商量好了再行动,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嘘。” 唇瓣被按住,长空月错愕抬眸,还没看清棠梨的神色,已经被她托住下巴。 她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视线轻轻转到损毁的星辰图上。 “师尊,不是我自己要行动的。” 耳边传来爱人的花语,长空月全身跟着紧绷起来。 “是里面的人告诉我,我可以那么做。” “你真觉得他们认不出来你了吗?”棠梨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我怎么觉得,他们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你。” “……” 长空月说不出话来。 别说说话了,他现在动都动不了。 薄雾般的魂魄从破损的神器中缓缓漂浮而出,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地穿透了轻纱帷幔。 棠梨拉开了帷幔,那些魂魄缓缓飘到了寝殿之中。 长空月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眼睛看,只能用耳朵听。 可眼睛看不清楚,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 耳朵听不清楚,因为心跳声盖过了那微薄的呼唤声。 他急促地呼吸着,手紧紧抓着衣袂,浑身绷紧。 想到棠梨,他手胡乱抬起,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长空月呼吸凌乱地呆在那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持稳定。 可昔日的从容不复存在,他望着那一缕缕魂魄,哪怕看不清面貌、记忆里也早就没有了他们确切的长相,依然能从细弱的轮廓里判断出谁是谁。 “……” 是母亲。 是父亲。 是小妹。 是数不清的亲眷。 长空月另一手抬起,想碰一碰他们,脑海中尽是疑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棠梨自后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他们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 长空月身体僵硬地听她说话,每听一个字都战栗不已。 “他们一直记得你,记得所有。只是每次见到你云无极都在场,他们不能让云无极发现,所以只能排斥你,伤害你。” “……” 这样想来,确实如此。 每次有幸见到星辰图,都是云无极在场的时候。 为了不被云无极发现他们保存着理智,为了不让长空月被怀疑,他们只能忍痛“疯魔”地伤害他。 “他们从未失去过理智。尽管日日被折磨,但这一千多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们都记得你,都在等你。” 长空月失态了。 他没办法正常反应,便只能棠梨来转述那些送到耳边的话。 她早就发现了,相比起身为冥君的师尊,手持万物剪的她好像更能听清楚魂魄的意识。 她在靠近星辰图之后一段时间,便感知到了某种召唤,那近乎梦境般的画面展现在她眼前,伴随着持续的电流音,她看见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一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即便形容凄惨,却依旧面色和蔼。 他们和任何厉鬼都不同。 明明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却永远保持着一颗仁善之心。 第135章 长空月的身影在渐渐消失。 棠梨远远看见这一幕, 脚步下意识要跟过去,又在迈出一步的时候停下。 她僵硬地站在那,想说什么, 却张着嘴吐不出字来, 只能无力地闭上嘴。 人生有很多关键时刻是不能被别人打扰的。 就算这个人是爱人也不行。 不是说你有了一个爱人,就要为这个人失去自我。 她是这样,长空月也是这样。 棠梨选择尊重他的选择。 不管是留下还是跟着亲人一起离开都是他的自由。 她感觉比较高兴的是, 至少长空月的选择是当着她的面进行的。 他们之间没有隐瞒和错过, 没有姥姥选择独自离开时她终生的遗憾。 棠梨安静地站在原地, 除她之外,幽冥渊的鬼修们肯定也发现了异常,有不少鬼修试图穿过月门, 都被结界无情地挡了回去。 幽冥渊最不缺的就是冤魂,月门对他们的吸引力堪比磁石, 他们不要命地往上凑, 直接导致月门开启的时间缩短更多。 棠梨在心底数着数目,感觉月氏魂灵走得已经差不多了。 月门很快就会关闭。 长空月的身影也越发浅淡了。 冥宫之内并无结界,但长空月周身无形的罡风比结界更加有力。 结界还会有冤魂试图冲破, 可他的罡风令人没有任何穿越的欲望。 棠梨觉得自己都快看不清楚他的身影了。 他的表情也变得模糊不清, 似乎就要彻底消失不见了。 其实还有云无极没死, 还有几个世家的仇敌没有报复, 他是有理由留下的。 但那些小问题,即便他不在, 师兄们也能全部搞定了。 失去星辰图的云无极就像是一张薄纸,可以被人轻而易举地撕碎。 更不要说对方现在走火入魔至深,回光返照之后不用人动手,也会自取灭亡。 棠梨觉得腿有些疼, 手撑住了身侧的柱子。 指甲深深陷入木头里,指腹上的肉隐隐作痛。 她逼迫自己看清楚眼前这一幕,不错过任何一瞬间。 长久的不眨眼让她眼眶酸涩极了,热意浮上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凝聚在里面,真正掉下来之前,被人温柔地抚去。 “怎么哭了?” 刚刚还在远处的身影忽然近在眼前,棠梨来不及掩饰情绪,本能地想要转开头。 长空月捧住她的脸,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轻声说道:“……是以为我也要走吗?” 棠梨浑身一震,担心的事情被直接戳破,她紧张地想要反驳,可话实在说不出来。 嘴巴好像被冻住了一样,贴得死死的,怎么都掀不开。 于是她只能更用力地抿唇,尝试露出一个笑容来,这样看起来可能会好一点。 长空月将她的强撑尽收眼底。 最难的事情解决了,他本正心如止水,却见到她这副模样。 平静的心绪再次掀起波澜,他控制不住地将她揽入怀中。 “看来我以前真的很差劲。”他低声说道,“到了这样的时候,竟然还会让你产生我会离你而去的错觉。” ……错觉吗。 确实是错觉。 他好好站在这里,并未消失。 此前身影模糊,也只是因为要送别族人,月门开启时间延长,需要极强的灵力支持,他支撑了一阵子罢了。 现在月门正式关闭,一切告一段落,争先恐后的冤魂被鬼使和无常们追回镇压,冥宫之中涤荡的冥气渐渐收敛,他们靠在一起,能切实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是她误会了。 她想多了。 棠梨这次能说话了。 她张开嘴快速道:“师尊,你能反省到这件事是你不对,说明你真的有在进步了!” “一个时刻都在进步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棠梨站直了身子,朝他竖起大拇指。 她脸色泛红,眼角潮湿,眼睛却睁得很大。 瞳孔倒映着他清晰的身影,盈满了闪耀的光点。 “是吗。”他低声开口,在安静得只有彼此呼吸的大殿里轻声问她,“那我让你重新爱上我了吗?” 他们之间还缺少一个明路。 虽然她一直陪着他,为他的事情烦扰和快乐,但长空月并不能真正放松。 如果没有过一个明路,他在兴致盎然的背后永远会存着一根刺。 这根刺扎在他心里,上不去下不来,快活的时候也无法真正快活。 他知道这是他的贪念。 可他控制不住他的贪念。 在这样一个万事平顺,好像做梦一样美好的午后,他希望他所有的贪念都能得到满足。 “我从未想过一切会是这样。” 他没想到会这么轻易地释放至亲的魂灵。 他已经做好了两败俱伤的准备。 可什么都不需要。 也许最初相识的时候是棠梨需要他的帮忙活下来。 但现在他真的全靠她才能支撑下去。 除了最初的相遇,他们之间的关系始终都是他在依赖她。 长空月低头抵住她的额头,眼睛追逐她的视线,急切地说:“就好像在做梦一样。” “如果这是我的梦,若这是你给我造的梦,那能不能让这个梦更圆满一点。” 他这一生从不敢奢求什么。 年少时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拥有,后来他便惨烈地失去了所有。 现在他已经不敢再奢望天道能对他稍微仁慈一些。 他只是想着,如果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他的梦,那这个梦还可以更美好一些。 “说话。”他沙哑地催促,“为什么不说话。” 长空月快速地吻了吻她的唇,洁白的牙齿咬破了他自己的唇瓣,细微的痛楚让他神色一滞,他怔怔地望进她的眼睛,听见她终于开口。 “疼吗?” “……” 疼。 怎么会不疼。 只是咬破了嘴唇,可如果这是她对他的拒绝,那就是很疼。 疼得他几乎不能呼吸。 几乎以为这就是她的拒绝,长空月面上升起比面对任何仇恨时都更无措的神色。 棠梨便在此刻道:“疼就对了,疼就说明不是梦。” 她撑起身子,按住他的肩膀,朗声说道:“师尊知道现在不是在做梦之后,我就可以告诉你的我的答案啦!” “我的答案当然是——” “爱你呀!” 棠梨踮起脚尖用脸颊蹭了蹭他,手温柔地环住他的脖颈,声音清晰而有力道:“不爱你怎么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我又不是菩萨,我肯定是有所图才会这么努力。” 那她的所图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不需要再说出来了。 长空月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就明白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热。 热血激荡着他的身体,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容有些诡异是怎么回事。 眉心一点朱砂痣映衬着他苍白到了极点的脸庞,那嘴角一闪而逝的浅笑,有种莫名的森冷杀意。 棠梨马上就知道这杀意来自哪里。 长空月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宣泄自己的燥热。 血液里激荡的热意强烈到他难以自控,这时若与她做些什么,确实可以得到纾解,但她一定会受伤。 他绝不能将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绪宣泄在她身上,那是一种极大的不尊重。 所幸还能用另外一种方式、找另外一个人。 拿到星辰图之后他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现在亲者既已往生,星辰图也毁,那么往日不可撼动的敌人也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云梦。 到云梦探囊取物。 先解决了月氏魂魄的事,“原书”剧情的前后顺序改变了一下,直接导致云无极的寿命极速缩短。 云梦现下正在举办一场“问天大会”。 渡劫大典上出了那样的意外,丢了那么大的面子,云无极自觉恢复之后,急需一场风光的大会来找回场子。 他吩咐云夙夜举办了这场问天大会,仍将大会的主场设置在云梦的主岛天云岛。 天云岛天云殿内灯火辉煌,数百位仙宗大能妖族使者分列两侧,觥筹交错。 云无极坐在主位上,一袭紫金道袍九龙盘绕,面容含笑,一派仙风道骨。 这场问天大会,他不但请来了上次渡劫大典上来过的客人,还请来了许多不曾前来的贵客,力求一雪前耻,重振声威。 他要接受所有人的朝贺,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第一他已经当了一千年,未来还将继续当下去。 青丘这次的位置不太好,胡群玉不确定这是不是云夙夜私下的报复,她等了好久才轮到她和胡璃来面见云无极。 “云盟主能恢复如初、更进一境,实乃修界之幸。”胡群玉上前恭贺道,“有盟主在,我辈何愁大道不成?” 现在就是个表忠心的时候。 云无极闭关这段世间,青丘被魔界打击得不成样子。 胡群玉和胡璃都身受重伤,此刻面色红润都不过是丹药强撑罢了。 青丘族老也被妖族反噬,那妖族也很熟悉,正是银月狼族的朔风。 胡群玉没想到此子会回银月狼族,更不曾想到他会反击她。他一直觉得她对他有恩,因着当年他杀死父亲为母报仇,是胡群玉没有追究此事,没有偏向那只辜负了银狼的狐狸精。 胡群玉并未多做解释。 多一个朋友总好过多一个敌人,这混血的狼妖还很厉害,用起来十分顺手,就更没必要让他知道更多。 第136章 天云殿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乌发白衣, 面容清绝,眉心一点朱砂痣,明明周身不见任何灵压释放, 可他站在那里, 就像是一座无形的高山,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他身边的女子有着众人无比熟悉的眉眼,她霜白的衣裙随着风摇曳, 身影轻盈而灵动。 被人群目光迥异地注视, 她似乎有些尴尬, 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发鬓。 是尹棠梨。 天衍宗宗主长月仙君那位关门弟子。 那个在云无极面前救了她的师兄们,被带回云梦后又不知怎么到了冥君身边的尹棠梨。 上次云梦的渡劫贺典她就来过,当日是乱得一塌糊涂。 那日和她一起的是冥君, 而现在—— “长——空——月——” 云无极的瞳孔骤然收缩,低哑地喊出来者之一的名字。 一股不祥的预感自心底滋生, 那一字一顿的声音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 配合他铁青的面色,真是很难不让人知道他多恨这个人。 云无极的喉咙里几乎呕出毒血。 问天大会的场面那么盛大,能坐在他眼前的更都是大能和聪明人。每个人在看见长空月死而复生好端端站在那里的时候, 就意识到要重演渡劫大典的闹剧了。 云无极比他们想得更多。 他几乎马上想到了另外一个人。 幽冥渊的清樽。 戴着面具的冥君和眼前死而复生的对手重合, 云无极抓紧了椅子扶手, 脑海中飞快回放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而后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心虚。 他有很多秘密。 他也非常敏锐。 那熟悉的眉眼,那不可思议的联想, 都在这一刻清晰起来。 他几乎在看见长空月脸庞的瞬间,就明白一切都完了。 云无极站起身来,身子剧烈摇晃,险些再次摔倒。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 可长空月来到这里之后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他抬步走进大殿,棠梨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越两侧目瞪口呆的人群,穿过那些凝固的惊恐目光,来到大殿中央。 殿内数百人,无人敢拦。 长空月在云无极面前三丈处站定,终于抬眼,望向主位上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他漆黑的桃花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耳中。 “云无极,一千三百年了。” 一千三百年。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字。 云无极盯着长空月那张似他非他的脸。 他站定脚步后面容逐渐有些变化,与刚现身时不太一样。 不过这一切都更衬他了,让他看上去越发与众不同,高不可攀。 云无极面色阴沉如水,沙哑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长月仙君?你不是死了吗?你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向诸位解释一下吗?” “解释?” 长空月唇角微微扬起,与其说这是一抹笑,不如说是剑刃出鞘时冰冷的锋芒。 “解释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千三百年的事情要解释清楚,实在是说来话长。” 他缓缓抬手,双指并拢,硬生生在众人面前撕裂出一道错位的空间来。 ——那是怎样的力量啊? 居然可以直接撕裂出错位的空间? 如此岂不是也拥有穿越空间和时间的力量? 棠梨也没想到师尊会突然这样做,她不可思议地望着那道时空裂隙,脑子里突然联想到现代那座山上的神庙。 如果他能维持着生机和信仰一直到她生活的时代,确实需要拥有这样跨越时境的力量。 所有人都被这样的力量震撼了,包括云无极。 他恐惧地望着这一幕,眼看着那撕裂的空间里投射出其内正在发生的一切。 那是一千三百年前的月华谷。 那个被血与火吞没的夜晚。 火焰冲天,尸横遍野,一个身穿紫袍的身影手持本命剑,正在屠戮月氏族人。 那面容那身形,那不可一世的姿态,不是年轻时的云无极还能是谁? 他撕裂的错位时空恰好是当初灭族的月华谷。 月华谷未来的继承人没死。 不但没死,他还隐藏身份暗中操控一切,境界攀升到如此地步。 云无极脸色苍白,立刻回眸寻找他的信徒。 云夙夜即刻赶到父亲身边,和族人一起将他围绕。 十二世家的新家主以及旧家主也都围绕上来。 他们都不干净,今日若有人要兴师问罪,他们谁都逃脱不掉。 不能让一切继续下去,一千多年过去了,当年的事情已经没几个人记得了,长空月到底要干什么?! 不,那哪里是长空月! 那分明是月明澈! 撕裂的错位时空内画面流转,显现出云无极逼问月氏星辰图的下落。他一剑又一剑地虐杀月明澈的妹妹和母亲,逼迫他的父亲给出答案。在得手之后,他纵火焚烧那些传承万年的殿宇楼阁。 棠梨再一次直观地看见了当年发生的一切,看见最后画面定格在云无极从废墟里抬起那卷泛着星光的神图,定格在他仰头大笑的瞬间。 满殿哗然。 “这……这是……” “那是星辰图!星辰图竟是被夺走的?” “星辰图原本属于谁?” “属于月华谷的月华一族。可当年不是月华一族生了邪念,云氏及时挽回阻止吗?怎么现在看起来完全本末倒置?” “云盟主他……他杀了月华一族?!” “伪造的!”云无极面色铁青,霍然说道,“这都是伪造的!” 知晓月华一族的人是不多了,可今日偏偏应了因果报应,云无极特地找了那么多大能和前辈来找回场子,这里面恰好就有知道那些事的人。 这下场子没找到,还将当年的事情全都摆上了台面。 他自然抵死不认,否决道:“正是因为月华一族生了邪念要行恶事,制造‘天灾’,我才不得不这么做!” 他为自己找补,垂死挣扎,长空月依然没理会他。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封泛黄的信笺。 信笺展开之后,上面清晰保留着云无极的手书。 信是他写给当年参与屠杀灭族的爪牙的密令,字字句句将灭门的计划、分工和善后交代的清清楚楚。 这样的东西长空月手里有太多太多。 云无极自以为天衣无缝,自以为这个世界上最不会撒谎的就是死人。 只要灭口够彻底,他就永远不会有后顾之忧。 可他也从未想过,月明澈的魂魄没被锁在星辰图内,就在幽冥渊中,就在那些死人之间。所有爪牙用来自保却没机会拿出的罪证,都被他后来找了出来。 一千多年来,长空月没有这样的机会和场合展示一切,也没有那样的欲望。 恰好今日万事俱备,也来了兴致,便让泛黄的信笺重见天日。 “这封信,是你当年亲手写给十二世家家主的密令。事发之后,前一代家主都被你杀了,换成了更听你话的人。他们死前将这些藏于灵窍之中,直到在幽冥渊被阴差敛魂时,从其残魂中剥离而出。” 他将信笺抛到空中,灵光一闪,信上字迹便被放大数倍,投射于那原先用来歌舞升平的大殿穹顶。 云无极脸色霎时惨白。 他对着自己无可辩驳的证据,哪里还肯让长空月继续下去? 只要今日月明澈死了,只要他仍然可以站在高处,那么不管底下这些人知道了什么,都还有粉饰太平的可能。 要杀了月明澈。 他杀了他一次就可以杀他第二次。 云无极再不迟疑,提剑便上,轰然的灵光将所有看客推开,大战一触即发。 他竟然敢带着一个女人只身前来,甚至不带随从。 何其狂妄! 今日就要让他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长空月看着云无极,清冷的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千年前你与我称兄道弟。秘境遇险,我将生机让给你,你活着回去的第一件事却是屠我满门。”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像是从不知道统治修界这么多年的人会这么心狠手辣。 可他们真的不知道吗? 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不能知道? 也都无所谓了。 不重要了。 长空月根本不在乎这些。 棠梨看见他被光影包围,将她单独留在安全的地方,一个走了出去。 她在心底听见他送来的心音。 “稍等片刻。” ……稍等片刻是什么意思? 棠梨注视着他,看他缓缓抬起手,解开领口的暗扣。 高抵喉结的衣领解开,他微微闭眼活动了一下筋骨。 稍等片刻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他杀了围攻他的十二世家族人,只用了一眨眼的瞬间。 云无极站在外围,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手中剑也在抖。 他狡辩不了,否认无门,不是他不想,也不是没有话说,是他说不出来。 远超于他的威压让他开口不能言,双腿灌铅,他感觉到元婴岌岌可危,是他在一瞬间倒退数个大境界,几乎维持不住元婴了! ——有问题,那天衍宗的功法有问题,从长空月假死开始,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 云无极眼睁睁看着之前还对他俯首帖耳的人意识到他要失败,开始用惊恐鄙夷的目光看他。 就连青丘那两只狐狸精都是一样。 她们觉得他死了,她们如此表现,便可以好过吗? 异想天开。 云无极忽然笑起来,笑容扭曲狰狞,带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疯狂。 “是我做得又如何呢?”他咬破嘴唇找回说话的力量,侃侃而谈道,“在场的诸位难道就干净吗?月华谷是我灭的,星辰图我夺的,那又如何?成王败寇,修界本来就是弱肉强食。在场的诸位哪个不曾为了资源和法宝做过恶事?谁也没资格指责我。” 第137章 棠梨仔细看向周围。 被拉入幻境的不只她一个, 还有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就在附近。 她的手很快被人握住,是熟悉的温度和手指。 她下意识与长空月十指紧扣,听见他说:“他提前下了毒。毒药无知无觉地混在空气里, 在场的所有人只要呼吸就会中毒。” 是中毒了?还以为只是简单的幻境。 不过中毒也没什么, 也不需要担心,全看长空月淡定的态度就知道不会有事。 他既任由她呼吸这里带着毒素的空气,就说明这毒没什么大碍。 长空月将棠梨理所应当的反应看在眼里, 那种被她当做底气的感觉实在有些久违。 这感觉还是和记忆中一样好。 啜泣声打断了他美好的感受, 他不悦地望向幻境中那对母子, 尽管他们之前看似有些纷争,面对云无极的时候却抱在一起,给彼此带来力量。 幻境里精神面貌尚在前期的云无极, 也是长空月更为熟悉的那个。 此人用这样的面貌骗了那么多人,唯一不曾伪装的, 大约只有他的儿子和妻子。 “别给我惹麻烦, 知道吗?”幻境里的云无极弯腰盯着抱在一起的母子:“如今正是炼化星辰图的紧要关头,我不希望再看见你们闹出任何麻烦来。” “若不能做到安分守己,那就变成木偶, 永远不要清醒了。” 如果可以杀了他们, 云无极肯定会毫不犹豫那么做——这是棠梨从他充斥着厌倦的眼底看出来的。 他绝对是想那么做的, 可他还需要他们, 不得不容忍。 云氏的主母一定出身尊贵,他需要对方的家族, 就需要这个女人维持生机。可他需要的也只是她还活着罢了,话里最后说的变成木偶绝对不是说说而已,是他早就有过的想法。 训斥完了妻子和儿子,云无极很快就走了, 只留下一对母子呆愣在原地。 少年云夙夜第一个反应过来,紧张地从母亲怀里挣脱,挽起衣袖给自己身上的青紫抓痕疗伤。 那是刚刚被母亲抱在怀里时被抓出来的。 云氏的主母是谁? 棠梨不记得。 “原书”和穿越之后,此人都是早就死去的一个“角色”,她没有对方的任何资料。 可她注意到幻境内某些影子在躁动,那大约就是云氏主母的本家。 对方一定来自大家族,不然云无极可舍不得娶对方。 对于任何事任何人都要利用到极致的阴谋家来说,他的正妻之位绝对是极大的筹码。 这女子显然被他折磨得够呛。 她精神恍惚地望着疗伤的云夙夜,将他那张与丈夫十分相似的脸看在眼中。 越看越觉得恶心难受,于是她再次上前撕扯对方,意图杀死他。 她把对丈夫的仇恨都转嫁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她对付不了云无极,被死死锁在这个院子里无法通知外面,不管是面对丈夫的背叛还是折磨她都无计可施。 只有还未长成的儿子会承受她无处发泄的情绪。 她对这个像极了云无极的孩子没有半分怜悯,棠梨和长空月在这个“幻境”里面,将云夙夜少年时期夹在父母中间被折磨的过往,看得清清楚楚一丝不落。 她看见云夙夜几次险些被母亲杀死,看见他母亲被父亲一次次的背叛和伤害逼得精神愈发糟糕。令人遗憾的是,她没能看见两人成功的反抗,只看见云夙夜年纪轻轻便成熟起来,对着外面粉饰太平,装作家中和睦温馨。 无论谁问他关于母亲的事情,他的反应都是:很好。 母亲那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她很温柔,很疼爱他,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他在描述他想象中的母亲,根本不是那个真实的人。 棠梨看得头疼不已,特别恶心。 不管云无极还是云夙夜她都觉得很恶心。 她看见了一场盛大的骗婚,一场从生到死的折磨。 看见那对父子各有各自的恶劣,看见那个女人直到死去,一辈子的身份也只有云氏的主母和云氏少主的母亲两个身份。 她好像只是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她原本是谁,哪怕是在幻境里面都没有表述。 孩子一开始可能是无辜的,但后面云夙夜也在助纣为虐,他变强之后明明有帮母亲逃离父亲的机会,可他最终还是选择伪装,这说明他骨子里确实有云氏的劣质因子。 “怀念”完了过去,幻境又开始转变,变成了成年的云夙夜在酿酒。 一开始都是正常的酿酒过程,后面却开始往里面加一些奇怪的粉末。 粉末五颜六色,融入酒液里后消散不见。 随着酒酿成,它被送给了云无极。 棠梨瞪大眼睛,看见他们来之前天云殿里的画面。 云夙夜把加了料的酒给了他父亲。 或许那是什么药酒?补药? 这个猜想无法支撑下去。 幻境很快被打散,那混入空气的毒素被解药中和,棠梨周围的画面开始变那得清晰,她抓紧了长空月的手,望见二师兄正在散出解药。 他有解药? 云夙夜是用毒的高手,他的毒即便不是致死的剧毒,解药也不好找。 二师兄这么快拿出解药,只能是一种可能。 他早有准备。 “六师兄?” 棠梨没敢对上二师兄的眼睛,注意力很快被花镜缘吸引。 前者在散解药,后者干脆直接到了奄奄一息的云夙夜身边。 没人知道云夙夜死之前搞着一通是什么意思。 他希望人们知道什么呢? 知道云无极对妻子和孩子有多恶劣? 他都已经死了,没人再尊崇这个那人渣,还有什么必要? 莫非他希望有人知道他给云无极下了毒这件事,试图用此事为自己谋求活路? 那也不对。 他可是横剑自刎了。 鲜血从伤口流出来,刺目的红染得他白衣无一处干净的地方。 花镜缘撑着他的身体,让他不至于毫无体面地跌倒。 无数云氏的子弟从幻境里挣脱出来,目光复杂地望着这一幕,根本不知道还有什么坚持性下去的意义。 族长和少主都完了,他们还看了一场族长家中内部的过往,亲眼看见族长夫人是如何被折磨得抑郁而亡,看着少主被调教成如今这个样子。 云夙夜一个大乘期的剑修,自己都不想活了,割了喉咙呼吸不了,强撑着那口气等着丹田内的金丹生机丧失。到了那个时候,他就会真的死掉了。 他还是没勇气直接捅碎金丹,只能做到割破喉咙。 不过这个选择明显错了,因为这样死得太慢。 痛苦席卷了他,他满身是汗,目光涣散。 花镜缘回了棠梨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便皱眉问云夙夜:“他们人呢?” 六师兄在问谁?云夙夜根本回答不了。 棠梨瞥见二师兄过来了,走到长空月和她面前,撩袍跪下说:“云梦之中一直与我等暗中合谋的人,是云夙夜。” “……” 什么? 云氏子弟闻言全都惊呆了。 很快有人冲出来喊道:“叛徒不是少主,是我!” 有女子狼狈地跑出来,满脸泪痕地扑在云夙夜脚下。 是云素瑶。 棠梨与她有过几面之缘。 那时候云梦瘟疫,她和三师兄前来送药,在云氏长老的寝殿内第一次见她。 当时她们之间有些矛盾,她还记得那时候云素瑶一心想着云夙夜。 但现在有些不同。 云素瑶虽然跪在云夙夜脚下,目光却惨淡而复杂地凝视着六师兄。 “少主知道我背叛云氏,不曾要我的命,还帮我找了替罪羊瞒过了族长,让我全家得以幸存。他对我有恩,我不能在这个时候还让他背负叛徒的名声。” 她字字泣血,说得真切。 花镜缘闻言叹了口气说:“你没死不是他对你有恩,不过是他拿你当做遮掩的工具罢了。你以为云无极真的会被隐瞒?他只是知道你也不是真正的叛徒,懒得管那么多。他自始至终怀疑的都是云夙夜,可他还需要这个孩子来支撑他活下去,要对他用换命符咒,所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云夙夜也是与我等做了交易,才留你一条性命。” 棠梨迅速望向长空月,此刻的天云殿非常热闹,热闹得几乎有些吵闹。 长空月一直很安静,就和初见时那样,他不想让人发觉他的存在时,人们会被他有意识地扫开注意力,会感觉自己“忽略”了他。 云无极险些死而复生,从灰飞烟灭里承继云夙夜的身体活过来,这些他们刚才都看见了。 大约他真的一直怀疑这个儿子,只是他已经做好了夺舍对方的准备,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喝他的毒酒,也是因为现在的身体万不得已情况下是要弃掉的,他不在乎什么毒。 只是他算计多少,终究算计不到长空月。 准备再多,在主动交出星辰图之后,都变得无济于事起来。 长空月早就听够了这些吵闹。 他不想看云无极正妻的家族如何找云氏算账。 也不想看闹剧最后如何收场。 这些凌乱嘈杂的交集都让他头疼厌倦。 棠梨发觉他的意兴阑珊。 他根本不在乎弟子们为了成事联合了谁,也懒得再让棠梨继续看下去。 他可能是最先意识到云夙夜死前搞这么一场幻境的原因。 那个快死的人目光还在若无若无地落在棠梨身上。 就算他已经意识涣散,可那种临了临了,希望在唯一在乎的人心底留下点痕迹,希望不要就这样空落落地死去,哪怕是嘲笑和恨意也想要留下的执念,太让人熟悉了。 第138章 上次和朔风见面也是在云梦。 那时他一心想救她走, 为此不惜与曾经的狼群再聚合。 只可惜他最后没能成功。 棠梨望着朔风的本体,为了追踪便利,他维持的是曾经在寂灭峰上生活时的模样。 娇小雪白, 软软一团, 摔在地上连烟尘都没溅起多少。 雪白的皮毛染上脏污,点点血迹滴嗒在上面,他挣扎着爬起来, 喉间发出微弱的叫声。 棠梨:“……” 搞这个样子谁看见受得了? 就问问谁能忍住不管他! 太卑鄙了啊长命! 棠梨表情复杂地回头看长空月, 长空月也不看朔风, 只不言不语地盯着她。 完了。 压力好大。 棠梨夹在一人一狗中间,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师尊,是这样的, 这个长命吧,他不是坏人, 啊不对, 他不是坏狼。” 朔风不是第一次和长空月对上。 说实话,压力很大。 可他必须这么做。 上次他已经让棠梨被带走,这次必须见她一面, 把一切弄清楚。 听见他为她说话, 朔风立刻扬起脖子狼嚎一声。 她果然把他当朋友! 长月仙君那副表情多吓人啊, 她顶着对方如此神色都能为他说话, 朔风还有什么害怕的? 他维持着原形口吐人言道:“棠梨,我来帮你!” 小白狼嗷呜叫着:“我不管什么冥君仙君, 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真心要和他一起走?你若是被迫的,直接告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长空月忽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反应很可笑。 余光瞥了一眼那小白狼用嘴筒子去蹭棠梨的衣袖, 他半闭着眼别开了头。 太蠢了。 看不下去。 他这个反应刺激到了朔风,朔风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僵在那里挪开了嘴筒子。 “总之我不会怕的,不管是长月仙君还是冥君我都不怕。” 他言之凿凿,皆出自肺腑,那种执拗的心意让人极为动容。 棠梨想起在寂灭峰相处的点点滴滴,笑了一声道:“长命胆子最大了,每次都敢过来,我绝对相信你不怕。” 被鼓励了? 朔风摇摇尾巴,不对,不能摇尾巴,他又不是狗。 “是的,我不怕,所以你尽管说你的心里话,不用为了我的安全而隐瞒。” 他仰起头,哪怕是一双动物的眼睛,依然可以让棠梨看出他的坚决。 棠梨将他抱起来,抚去他身上的尘土。 在要清理血迹的时候,怀里的小白狼忽然被人抱走了。 棠梨惊讶地望向抱着小白狼的长空月,朔风没挨到她的胸口就已经距离她十万八千里了。 “放开唔——” 他想挣扎,可挣扎不动。 也没听长月仙君念咒,他就变成了僵硬的玩具,身不能动,口不能言。 实力差距太大了,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别说帮棠梨了,他怕不是还要拖后腿,害她为自己求情。 朔风懊悔自责,不愿看她为难,恨不得自我了结。 可他动不了,就只能任由一切发生。 不过他预想之中的为难并未出现。 棠梨也没给他求情。 因为不需要。 长月仙君没有伤害他。 他甚至还给他清理了一下皮毛,把他弄干净了。 “这么脏,抱着它岂不是将你衣服都要弄脏。” 他慢条斯理地说了这么一句,是对棠梨说的,却让朔风羞愧无比。 哪、哪里就那么脏了? 有这么遭人嫌弃吗? 朔风露出憋屈的神色。 长空月见此也没放下他,提着他的后颈拉高,静静地与这只狼狐混血对视。 四目相对,朔风瞬间屏住呼吸。 ——仙君不愧是仙君,比狐狸精生得都好看,看一眼便让人自惭形秽。 棠梨见他窘迫,赶忙上前托住他的四脚,笑着说道:“长命不用担心,我自然是要时时刻刻和师尊在一起的。” 长空月微微一顿,越过小白狼望向其身后的面孔。 天亮了,修界经历一场波折,但仅限于云梦内部,并未曾留下什么浩劫。 这在棠梨看来已经是非常好的结局。 她将小白狼从师尊手中接过,轻柔地放在地上,蹲下道:“多谢你一直记得我,将我当做朋友,为我的安危费心。” “这个要还给你。” 棠梨解开腰间的小狗挂坠,无视了朔风眼底的拒绝,将挂坠挂回他的耳朵上。 “带回去吧,你的好意我心中知晓,但真的不用为我担心。” “我会过得很好,也希望你以后可以过得很好。” “望你今后能够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平平安安,自由自在。 朔风怔怔听着,心底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 不就是平平安安自由自在吗? 不被恩怨情仇束缚,做一只可以在无边旷野自由奔跑的独狼。 “回去吧,若是有缘,以后也许会再见的。” 身上的咒术被解开,朔风仰头看着棠梨的笑脸。 她笑靥轻松,眼底尽是欣悦,不见任何勉强和伪装。 她是真心的。 她过得很好,现在很高兴,没有危险。 如此他也就不必再多此一举地来打扰。 朔风盯着她看了很久,脖子都仰得有些疼了,终于开口说:“我们还是朋友吗?” 她说的那些话就跟一辈子见不到了似的,怎么搞得好像永别?太不吉利了。 朔风皱着眉,奈何原形实在看不出皱眉的样子,只能看出小白狼的眼神苦大仇深。 棠梨马上道:“当然了,我们当然是好朋友。” 小白狼歪了歪头,耳朵上挂着的挂坠跟着摇曳。 他还想说什么,可长空月没给他机会了。 仙君肯定是等得不耐烦了,他最后的道别都没能完成,便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次走远。 朔风小跑追了几步,没追上。 密集的狼嚎声靠近,随着同伴追上来,朔风从小的形态转变为大的,最后又变成了人。 他将挂在耳朵上的挂坠摘下来,放在掌心感受了许久,它跟着棠梨的时间很长,已经满是她的气息。他迟疑片刻,将挂坠挂在自己腰间,神色淡淡地落在同族身上。 “你们以后不用跟着我了。” 同族:“?” “去选新的狼王吧。”朔风挥挥手,“我不干了。” 他不给狼群任何反应,转瞬消失不见,曾经出现时多么突然,现在撂挑子就有多么突然。 狼群:“……” 神金。 离开了云梦,棠梨跟着长空月一路御剑飞行,饱览壮阔河山,但无一处是她熟悉的景象。 不是要去魔界,也不是要去幽冥渊、 他好像就是在漫无目的地前行,自己也不知道具体要去哪里。 棠梨琢磨了一下,主动接过了御剑的活儿,把修长挺拔的男人挤到了后面。 在高空干这个还挺有压力的,棠梨心跳加快了一下。 寂灭剑很给力,还知道扩宽剑刃,让她站得更稳。 棠梨达成目的,大大地松了口气,回眸对一脸沉默的长空月道:“既然师尊不知道要去哪里,那就跟我走吧。” 长空月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眼底倒映她的身影,那么清晰,那么不可忽视。 他现在眼里除了她之外,也放不下任何人和事了。 棠梨被他这么看着也没不好意思,她特别自在地接受了。 如今事情算是全部了结,比“原书”里的结局可好了不少,她一边御剑一边问:“人间地底的祭坛拆掉了吗?” 长空月沉默片刻道:“已命瑶台拆掉了。” 棠梨满意地点头。拆掉就好,云无极的势力算是彻底瓦解了,天枢盟必然会重组,到时候谁上来都和他们没什么太大关系。二师兄和三师兄想继续留在魔界也好,回去重建天衍宗也行,用最小的牺牲得到最好的结果,怎么不算是好运气? 山川之间似有过微雨,如今雨过天晴,空气十分清新。 棠梨望着写意的山水,循着记忆里的路线七拐八拐。 渐渐的,长空月的手落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 他知道她要去哪了。 她也是佩服自己,哪怕只来过一次,还是和二师兄一起抄小道来的,这都能记得路,就问还有谁? 她带长空月回了月华谷。 没有直接到谷内,而是御剑落在山脚下,和他仿佛两个凡人那样,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 长空月除了最初按了按她的肩膀之外,什么多余的表示都没有。 他很安静地跟着她,好像不管她带他去哪儿他都会乖巧地跟着,无怨无悔。 就真的很乖。 沿途开着许多野花,棠梨捡起一朵掉在地上的别在耳后,回眸问道:“好不好看?” 长空月盯着她仔细看了一会,认真答道:“好看。” 简简单单两个字,没有过多的矫饰,只看认真的眼神和态度,就足以让人信服和开心。 棠梨美滋滋地勾起嘴角,冷不防他又开口说了句:“只是颜色不好,为何不选那朵黄色的?” 满地的落花,五颜六色,每一个朵多很好。 可她选了一朵白色的。 白色的花别在耳边,多少有些不吉利了。 棠梨没解释,她又弯腰捡起一朵来,不由分说地别在他的衣襟上。 长空月低头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小百花,心中有了明悟。 月华谷变了。 第139章 “找到了吗?” “没有。” “你仔细找找啊, 大衣柜都翻了吗?抽屉上面看了没?就是从下往上看那个顶上,我以前见过妈往那上面藏钱。” “没有没有!我都找了!我能不找吗?什么都没有!” “除了这点旧衣服什么都没剩下??”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连这个破房子都没留给咱们。” “这老太太真是糊涂, 平房不值钱也不该留给棠梨啊, 她外孙子以后可是要娶老婆的,蚊子再小也是块肉啊!” 棠梨缩在墙角下,听着一墙之隔的屋内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他们要找什么她一清二楚。 不过是找姥姥留下来的钱罢了。 棠梨低头看看怀里的布袋, 姥姥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了, 都塞在这个布袋子里, 留给了她。 屋子里还在埋怨姥姥分不清亲疏远近,要给一个一定会嫁出去的外孙女留房子。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自己的儿子未来要如何如何,却没人想过没了姥姥之后, 她这个女儿要如何。 他们走的时候悄无声息,好像生怕她追上。 棠梨没有去追。 她还很小, 才五岁。 没上过幼儿园, 还等着明年可以去上小学。 现在姥姥没了,明年能不能去上学都是未知数了。 微冷的风拂过身上,马上就要入冬了。 姥姥这个时候走了, 她该怎么办才好。 棠梨不喜欢冬天, 因为太冷了。 农村的冬天要烧炕, 尹家村比较偏僻, 属于最北端,这里的冬天非常难熬。 姥姥年纪大了, 只靠着一点微薄的收入养活她,冬天下着多大的雪都得出去背柴。 棠梨记忆最深的就是冬日里积雪中姥姥的脚印。 她试着踩着脚印出去帮忙,很快就被姥姥赶回来,叫她回屋里去, 别着凉了。 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人了。 脚步声走远了,棠梨才回了房间里。 她安静地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整理好,重新将钱藏在隐秘的地方。 姥姥的遗物没剩下什么了。 因为担心不吉利,人死了之后,她的大部分遗物都被烧了。 柜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棠梨为数不多的一些衣物。 他们找钱的时候,看见她的衣服时会想些什么呢? 会不会想他们就这么走了,她一个人要在这里怎么过活? 棠梨还小。 她不明白为什么。 可她已经学会不要用这些问题困扰自己。 她永远有比这个重要的事情要思考。 比如现在,她要想怎么填饱肚子。 她有点钱,姥姥留给她的。 可那些钱是用来上学的,她认识这两个字,姥姥用红色的记号笔写在了布袋子上。 只有五岁的孩子不懂变通,只认姥姥的嘱托,说是上学用的就只能上学用,不能用在任何其他的地方。 就算是饿着肚子,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吃光了,她也从来没想过动用那笔钱。 初冬来临的时候,她稍微长了一点身高,可还是不太背得动柴火,也点不好火。 她记得村子里着过火,就是别人家的孩子乱玩火导致的。 棠梨怕一把火把唯一的栖身之所烧了,所以失败几次后就不敢再尝试了。 她安静地坐在门槛上,双臂抱膝望着天空。 这还不是特别冷,等着真的冷起来,会有人想起她吗? 这么多天过去了,父母走了就对她不闻不问,是真的忘记她了吗? 棠梨不明白。 她只是肚子很疼。 吃了好多天的冷食,有些还变质了,她身体变得很不舒服。 今天没有吃的了,也想喝点热水,不想喝冷水了。 不知道该去哪里。 邻居家搬走了,都是空屋子,她走出院子,要走好长一段路才能见到人。 隐约间好像有人跟着她,棠梨觉得有些不安,她想起姥姥提醒她出去玩的时候要离村子里那些懒汉远一点,晚上睡觉一定锁好门,警醒一些。 她们一老一少独居,最是需要注意这些。 诡异的影子让棠梨想起姥姥这些话,她紧张地加快脚步,不敢回头,只一味地往前跑。 不知不觉上了山,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快,显然是将她这样一个无人问津的拖油瓶当做了最好欺负的对象。 怎么办呢? 她好像走错路了。 她应该往人多的地方跑,不该慌不择路地上山。 这个季节山上气温更低,还很冷,如果死在这里,尸体应该比姥姥的保存时间更久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棠梨就看见了姥姥去世的那片树林。 光秃秃的树上见不到任何叶子,曾经挂着绳套的地方已经被砍掉了。 村子里的人说不吉利,连那棵树都不想留,砍得干干净净。 棠梨跑到树桩附近,身后有脚步踩着堆积的落叶靠近她。 她好像都闻到对方身上的臭味了。 她现在应该也很臭很脏。 已经好多天没有洗澡了,因为没有热水。 尹家村比较偏僻落后,姥姥家洗澡都得烧热水,自来水也只有固定的时间才来。 她要怎么办呢。 就这么脏脏臭臭的死掉,会不会被山上的野兽吃掉了都没人知道。 会不会只剩下骨头的时候也没人来找她啊。 目光从树桩上转开,棠梨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山上有座神庙。 她也不知怎么突然来了力气,疯狂地朝那座庙跑过去。 身后的脚步声紧追不舍,神庙看着远在天边,又好像近在眼前,她小小的腿跑了没多久,居然就来到了神庙的台阶前。 台阶干净整洁,显然经常有人来祭拜打扫。身后的脚步因为这座神庙而减缓,棠梨快步跑上去,看见不少人来拜神,她才有了胆子回头看。 回眸的刹那,她在不远处的一棵树后看见了那缺牙瘸腿的老光棍。 他一身脏得发亮的衣服,正用一双饥渴贪婪的眼睛盯着她。 看她跑在人群里还敢回头看,老光棍眼神阴沉地盯紧了她,给她一种哪怕她这次跑了,下次也跑不掉的恐怖联想。 不。 那绝对不是联想,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棠梨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石墙上,有祭拜的人发现了她,问她怎么了。 她颤抖着指着老光棍的方向,可别人去看的时候,对方已经逃之夭夭了。 “怎么了?没事吧?” “谁家的孩子啊?” “好像是老尹家的。” “哦……那个拖油瓶。” “嘘,别说了,别管别人家的闲事,走吧走吧!” 一听说她是谁,刚刚还关心她的人立刻走开了。 棠梨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之前也跑出来过,叫人看见了她的处境,带到了村委会去。 父亲觉得很丢人,回来之后和多管闲事的人大吵一架,站在人家门前阴阳怪气指桑骂槐了好几天,搞得对方都不敢回家。 从那以后就没有人敢管她了。 因为没人管,因为巴不得她死了一了百了,所以坏人才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盯上她。 棠梨不敢回家。 她甚至不敢下山。 她几乎可以想象的自己下山的路上会出什么事。 天气冷了,她穿上了自己的厚衣服,都是姥姥亲手给做的。 只是姥姥还在的时候,衣服都干干净净。现在姥姥走了,她洗的衣服好几天才能干,又都是冷水,她手好疼,不敢洗了,就只能这么脏着穿。 棠梨恍惚地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神庙里的人越来越少,她迈过门槛走入正殿里面,目光落在供桌上的贡品上。 供桌上有神龛,神龛里有神像,神像是一尊白玉雕像,玉雕的形态栩栩如生,但塑造得比较抽象,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来。 棠梨也没心思去看玉雕。 她满心都是贡品。 新鲜的干净的好吃的食物。 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饥饿,棠梨使劲吞咽口水,目光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 守庙人还没上山。 山上的神庙一般都有守庙人来管理,守庙人晚上会来,睡一晚上后早上收拾一下离开。 守庙人一般年纪都不小,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就算现在上山,脚程也不会太快。 不会有人发现的。 现在正殿里一个人都没有。 五岁的小女孩睁大了渴望的眼睛,迈开小腿趴到供桌前面,伸长了手臂去够贡品。 棠梨因为从小生活清贫,身高发育得不是很好。 这里的供桌不知道为什么那么高,棠梨垫着脚去够都够不到。 她太饿了太急了,一时间没控制住,就这么扑到了供桌上。 还好供桌很重,十分可靠,没有就这么倒下。 只有桌上盘子里的点心、水果和糖果,顺着晃动的托盘掉了下来。 咕噜噜。 棠梨被食物砸了一身。 她懵懵懂懂地抬起眼,没了贡品遮挡,她从下往上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白玉雕像之后的神龛内部,挂着一幅画像。 叮铃铃。 神龛上悬着的金玲微微撞击,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棠梨怔怔望着画上的人,小孩子分辨不出什么具体的饰品,她只觉得画上的人好有钱。 他衣着华丽,面容俊美,比她见过的所有画上的人物都好看。 他睁着眼睛,眼睛好像正在和她对视。 错觉吗? ……不知道。 棠梨抱着满怀的贡品,看见画像下面她认识的寥寥无几的几个字。 ()()赐福、凶()不() 是什么? 赐福?是赐给她吃的意思吗? 所以不用觉得愧疚对吗? 所以可以吃到饱对吗? 棠梨讷讷地想,这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可以实现人们愿望的—— 神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