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素,空艇与银龙战纪》 1 来自遥远东方的机械师【二合一】 甜酒镇所在的浮空岛位於梅文郡数道空中冒险航路的交点,高悬云海之上,终日瀰漫著蒸汽雾团、汽笛声和醉人的酒香。 晨时,浮空艇、扑翼机、鸟翼飞甲和螺旋桨蒸汽飞机陆续靠港,络绎不绝。 附近的空艇猎人在启航之前,都会来这里搜集情报,修理机械,补充燃素。 蒸溜炉酒馆,正是这样一家集三者为一体的猎人酒馆。 毗邻岛崖的露天酒馆座无虚席,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杯中琥珀色的甜酒,是掺入了富含燃素的火灵果汁的啤酒,入口清甜,烧心烧肺,在空艇上备上几桶,危急时刻,甚至能直接倾入炉膛充当燃料。 盘中盛放的闷蒸兽肉,是雾海中最常见的翻车鱼肉,口感乾柴寡味,但燃素含量是普通牛肉的七倍。 酒馆角落,一台沾满油污的机械唱机吭哧作响,嘶鸣的蒸汽推动唱针,播放模糊却悠扬的女声吟唱: “哦,圣灵在上,我们失去大地,却获得了天空!蒸汽轰鸣之处,皆是帝国疆土……” 年轻的猎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老手们却紧盯著毗邻酒馆、蒸汽环绕的巨型工台,物色合適的机械师,邀请入伙。 一位有著东方面孔的英俊少年,手持千分尺与万能扳手,在一台无法展翼的银色蒸汽飞甲前零敲碎打。 忙得焦头烂额,满身油污。 为了不被空艇猎人盯上,罗亚有意拖慢手上的修理工作。 假装很努力,实则在摸鱼。 虽然,摸鱼摸到最后,无论什么疑难杂症他都能妥善解决,主打一个慢工出细活。 罗亚想以此证明,自己无法胜任快速检修的隨船机械师。 身为一名来自华夏的肉身穿越者,罗亚兼具保守的小农思想与稳步发育的工业基因,並不热衷於冒险。 儘管这是个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时代! 灰雾吞没大地。 人类退守空岛。 空艇在云端巡游。 巨兽隱匿於雾中…… 燃素,让一切奇蹟成为了可能。 燃素是一种从矿石或动植物体內萃取出的超凡物质,既可燃烧驱动蒸汽引擎,亦可被人体吸收,转化为血气,直至觉醒超凡能力,成为高高在上的超凡者! 一位五岁的帝国超凡者去清理位於地表的巨型蒸汽烟囱,就可以养活一家人。 空艇猎人则是最接近超凡者的一群人。 他们以蒸汽空艇为主驾,前往云雾深处或地表、深渊狩猎燃灵。 燃灵,即是体內富含燃素的奇幻生物。 燃灵除了提供血肉、燃素外,其骨骼与枝干可作为轻质、抗燃、高强度的机械材料。 巨型燃鯨的鱼鰾甚至能托举一座空岛! 然而,人类狩猎燃灵的同时,燃灵也在狩猎人类。 燃灵通常具有变异或拼接的巨大外形,力量与智慧远超一般生灵,对人类有极强的攻击性,以人类或其它燃灵为食。 故而,空艇猎人是一种有著高风险、高自由度、高回报率的三高职业。 考虑到猎人们的主战场在高空,拥有一位隨船的专业机械师尤为重要! 罗亚是极专业的机械师。 但他不想玩命…… 正在这时! 一位相貌姣好、身穿蓝色蕾丝束腰长裙的淑女快步走来。 眸中带著关切,用温热的毛巾轻柔地拭去罗亚额角的油污与汗水,声音如春风拂面: “要快些哦,这位女猎人出了大价钱,要在十分钟之后启航……罗亚,你一定行的!” 她的语气极尽温柔,语气饱含著激励。 正是酒馆老板尚未婚配的女儿辛西婭。 罗亚两世为人,过度专注於数理机械,导致空有一张彦祖脸,还没有任何恋爱经验。 酒馆老板奥利弗先生,支持女儿辛西婭和他的曖昧关係。 奥利弗就这么一个女儿。 都说机械师不需要女人,但立志於猥琐发育的东方机械师,非常需要。 对罗亚来说,与其在空中打生打死,不如在家中温香软玉,软饭吃饱。 他需要一段稳定、富足的家庭关係,让他默默积累资本与力量的同时,又能远离空艇猎人的覬覦。 可惜,辛西婭总是自称慢热。 二人仅限於若即若离的曖昧,始终没有深入的进展…… 好在,罗亚比她更慢热。 他坚信自称喜欢机油味的辛西婭,一定会拜倒在他的千分尺与万能扳手下! “我儘量。” 罗亚放下千分尺,顺手拿起了机油桶。 桶內通过巧妙的设计,一半装的是机油,另一半是咖啡。 他提桶抿了一口咖啡,眸光瞬间沉静。 切换认真模式,凝神弯腰,伸手按在了蒸汽飞甲的左翼回正阀门上。 意念瞬间从阀门渗入飞行甲的铜管,老式气压表,小型炉膛,锅炉汽缸,活塞,连杆与曲轴,飞轮,配汽机构,冷凝器,调速器,泄压阀,机枪,机炮,蒸汽剑联轴器等…… 瞬间覆盖,纤毫毕现。 如果他愿意耗费心神,甚至可以將意念探查的精度提高到分子级別。 “第九片曲轴开裂了…… 材料本身却没有问题。 好歹也是造价昂贵的蒸汽飞甲,若能安装一台小型差分机,自动控制连杆的运转节奏,不至於出现这种应力损伤。” 罗亚轻嘆一声,暗自摇头。 差分机,是一种原始的齿轮式计算机。 罗亚想不到除了自己,竟有人不藉助差分机与机械助力,手动控制蒸汽飞甲。 他的金手指名为【机械连接】,可在瞬间连接、洞悉、控制与身体接触的机械客体! 当然,控制仅限於机械自身允许的开关、运行、切换等指令,无法更改机械自身结构、使材料变形、使断面癒合等非程式化动作。 为此,罗亚还需要熟练掌握拆解、焊接、锻造等技能,才能成为一名专业的机械师。 穿越三年,如今的他已经能手搓一台扑翼机或小型蒸汽装甲。 他用各种二手零件与材料手搓的座驾蓝蜻蜓號扑翼机,此刻正静静躺在酒馆仓库中。 那是他的骄傲,穿越三年的心血结晶! 蒸汽环绕的工台前,罗亚手持万能扳手,开始拆解锅炉外壳。 更换开裂的曲轴件。 安装锅炉外壳。 重新点燃炉膛。 五分钟后,隨著一声低沉的轰鸣,炽热的蒸汽再度喷涌而出。 飞甲双翼徐徐展开。 强劲的气流拂面而来,瞬间吹开工台前繚绕不散的蒸汽。 引得猎人们纷纷侧目。 完美运行! 罗亚结束手头的工作。 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只是顺手解决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机械故障。 他假装擦了擦汗,顺手提起了机油桶,正要仰首喝咖啡—— 迎面看见一位身形高大、丰腴矫健的银髮女人,递给他一大杯啤酒: “手艺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巍峨、冰冷的御姐音,如裹挟著雪粒的呼啸北风,直透耳膜,令人顿生寒意。 罗亚放下机油桶,接过啤酒杯。 右手握住把手的一瞬间,罗亚的意念已覆盖杯中的每一个啤酒分子。 在罗亚眼中,一切无生命物质都能算作机械客体,包括空气。 只是这些客体缺乏明显的机械结构,他只能观察细节,却难以控制。 罗亚眸光微动。 啤酒中竟混杂了测试超凡天赋的血灵素! 看来,眼前的女人就是蒸汽飞甲的主人,正在物色一名隨船机械师。 於是大方喝下! 罗亚曾经走访多家测试超凡天赋的公司。 反覆测试后確定,自己並非超凡者,天赋也一般。 【机械连接】能力是他身为穿越者的金手指,而非超凡能力。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毕竟,他是在无燃素环境出生、长大的地球人,穿越蒸汽世界不过三年,超凡天赋不能说是平庸,只能说入行晚,发育滯后,潜力尚存,未来大有可为。 假以时日,若能觉醒成超凡者,他就会获得第二个能力。 超凡能力不但能提升他的实力,还能掩盖金手指的存在。 果然,啤酒喝完,罗亚的脸上不见一丝晕红,意味著超凡天赋很差。 这才回答女人的问题: “罗亚。” “全名?” “姓罗名亚,东方人。” “东方人?真是稀罕。” 相较於这个世界人均混血脸,罗亚这种英俊的东方面孔,十分惹眼。 但对面的女人更惹眼。 就连不太关注女人外貌的罗亚,也下意识多看了几眼。 女人身量极高,竟与一米八出头的他不相上下。 一头银色长髮如瀑垂落在肩甲上,像是从高温熔炉中褪尽火色的铂金丝缕,泛著冷冽的哑光。 腰佩大剑、蒸汽短枪与酒囊,肩、手、足皆披著分段式的银甲,依稀沾著锈跡与风乾的血渍。 米色胸衣与棕色束腰马甲,勾勒出挺拔的上身。 深棕色的贴皮短裤与黑丝,显出笔直、柔韧的长腿。 姿態极尽女人曲线之美的同时,又如打磨过的精钢紧致挺拔,没有半分赘肉,兼具柔韧与力量感。 与之相比,同样身高的罗亚反倒显得如女子一般弱不禁风。 面容精致冷艷,骨相清晰利落,透著一股桀驁难驯的英气。 双眼下方各有一道灼痕,一双瞳仁像是熔炉里翻涌的金色。 比辛西婭更漂亮,可惜是个猎人,而且是极度危险的那种…… 这是罗亚心中对眼前女人的评价。 女人盯著罗亚,冷冽的眸光从微挑的眼尾斜扫而出,没有半分柔媚,只有久经战场的漠然与精准,仿佛早已锁定了猎物。 “听说遥远的东方曾有真龙之国,一个將工业繁衍至巔峰的旧日文明,有工业克苏鲁之称,我一直在寻找龙族,你有听过吗?” 罗亚心中一惊。 怎么穿越了还有老家的传闻? 难道,这里不是蒸汽世界,而是文明倒退回蒸汽时代的地球? 他这个地地道道、如假包换龙的传人与龙国接班人,忽然有些想家了…… 可惜,实力不允许。 罗亚心中震惊,脸上却不动声色。 “抱歉,没听说过。” 女人覆盖著银甲的右手隨意向后一招,一只盛满啤酒的酒杯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稳稳落入掌心。 一双深邃的金色眸子,宛如波光粼粼的湖水倒映著晚霞,徐徐勾勒出一个英俊的东方少年的倒影。 她一边喝酒,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听好了,罗亚,你心仪的女人给你擦汗前正在和科赫银行老板的二公子约会。” “?” “你是机械天才的消息,已经被酒馆老板奥利弗出卖给自治领徵兵署,徵兵船会在半个小时內抵达酒馆,將强制带你去前线。” “?” “而你,罗亚先生,你把五分钟就能解决的锅炉曲轴故障,故意拖了一个小时。” “?” 信息量太大,罗亚需要缓缓。 他瞥了眼女人手中凭空出现的啤酒杯。 隔空取物,应该是某种超凡能力…… 罗亚意识到,遇到狠角色了! 理智告诉他,眼下並不是纠结辛西婭、徵兵署和摸鱼被发现的时候。 他不动声色,眸光平静,好奇问: “一个人怎么能知道所有的事情?” 金色的眸光微微一凝,如风止歇。 “风中埋藏了所有的答案。 吾名诺丝·温德尔,是一名空艇猎人,在你身上,我听见了久违的…… 风的声音。” 说话间,女人伸出铁甲覆盖的右手,握向罗亚身前。 罗亚心想,不就是想招机械师么,你怎么还写诗呢? 他就没见过这么文雅的猎人! 哪怕是女猎人,通常也是出口成脏,万般调戏於他。 罗亚没有伸手。 要是真握了,就等於同意女人的邀请,跑都跑不掉。 於是礼貌回答: “抱歉,温德尔小姐,您的飞行甲已经修好,我的工作已经结束,稍等片刻,便会有人来帮您验收、结帐。” 说完转身离开。 脚步还没踏出两步,一只冰冷的铁手便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 耳边冷冽的女声是呼啸的寒风。 “不能飞的机械师,永远只是机械师。如果这个机械师还有某种不可替代的能力,那么他將永远失去自由。” 罗亚瞬间感觉肩上有千斤重担。 道理他都懂,但他不会拘泥於僵化的自由概念,更在乎人的生命与財產安全。 “谢谢您的啤酒,与其恐嚇我一个小小的见习机械师,不如去恐嚇我的老板。” 温德尔莞尔一笑,鬆开了右手铁甲。 “我们云中再见。” …… 重获自由的罗亚悄然放下啤酒杯,故作镇定,藉机离开了工位。 绕过后堂,罗亚腿脚瞬间加速。 “被人盯上了,必须马上跑路!” 一个转身,便摸进酒馆仓库,寻找他手搓的小型扑翼机—— 蓝蜻蜓號。 自从三年前被大运撞开的空间裂缝送到这个世界,甜酒镇是他第三个落脚点。 只要被人发现有机械方面的特殊能力,他就会驾驶蓝蜻蜓號跑路,毫不留恋。 罗亚在酒馆的仓库里找了一圈。 並未找到蓝蜻蜓號! 他这才想起女人说的一连串话…… “该死,看来那女人没骗我,奥利弗把我给卖了,徵兵署要抓我!” 他转身离开。 迎面被一位身高体胖的八字鬍中年人堵在了门口。 红领结,白衬衫,黑马甲,腹部的扣子快要绷开。 正是蒸溜炉酒馆的老板,奥利弗。 別看奥利弗满脸油腻,体型臃肿,年轻时也是个技艺不俗的机械师。 此刻,蒸馏炉酒馆的东崖边,由奥利弗亲手组装的五米级镇馆装甲“死亡酒桶”,巍然矗立,震慑著繁忙的港口。 奥利弗的身后,还跟著一位身高力壮、手持刺刀火枪的僕从,给人极强的威慑。 “罗亚,你在找什么?” 由於更换了蒸汽动力的机械肺,奥利弗的口气带著燃素与机油混合成的刺鼻香。 罗亚隨口编了个理由: “缺一个龟甲曲轴片,正好蓝蜻蜓號储物仓里有硬度相当的鱷骨片……奥利弗先生,您看到我的扑翼机了吗?我找不到它了!” 奥利弗眉头一皱,摆了摆手,打开怀表看了眼,催促道: “先別管工作了,去换套衣裳,十五分钟后,有几个重要客人要见你。” 罗亚由此確定,奥利弗不反对他和辛西婭的曖昧关係,乃是资本家的激励手段。 “好,我这就去换衣服!” 罗亚快步回到自己房间。 收拾细软。 背上行囊。 隨即,从后门悄悄离开酒馆。 转眼被埋伏在门边的蒸汽装甲伸手钳住双肩,將他整个身体凌空提起! 罗亚双脚离了地,动弹不得。 被装甲铁手抓住双肩的一瞬间,他的意念已扩散至全甲。 竟是辛西婭的护卫装甲,一年前由罗亚亲手组装的—— 大力绅士。 驾驶舱內一道传出熟悉又冷漠的女声。 “罗亚,你要狠心离开我吗?” 2 我不读圣典,我读网文的【二合一】 大力绅士有著蒸汽时代常见的无头机身。 四米高的黑色重甲,颈部连接著高耸的锅炉排汽口,健硕的四肢撑起西装暴徒的外形。 其蒸汽锅炉的输出功率,与一阶超凡者的燃素血压相当。 若火力充足,机动性达到人类水准,便可与超凡者一战! 此刻,被大力绅士一双巨手抓在半空的罗亚,未动声色。 铜管,阀门,曲轴……大力绅士的內部结构纤毫毕现,悉数映入他的脑海。 辛西婭的背叛已成既定事实。 甚至都谈不上背叛,二人既无肌肤之亲,也没有確立关係,真正地交往过。 罗亚只想搞清楚,他是怎么暴露的,奥利弗父女又为何执意要送他上前线。 以及,坐在副驾驶上的男人是谁…… 这是个其貌不扬、衣装考究的年轻男人。 莫非,这就是温德尔口中,与辛西婭约会的科赫银行老板二儿子,赛思·科赫? 罗亚瞬间瞭然。 若非这位科赫先生点名想让他消失,奥利弗与辛西婭没道理为了区区一百银环的推荐奖金,將他推荐给梅文郡的徵兵署。 “你觉得,我亲手组装的装甲会像你一样背叛我吗,辛西婭?” 辛西婭暗哼一声,冷漠的声音从胸前的铜管扩音器传出: “你竟敢直呼本小姐的名讳! 看来,酒馆的工作埋没了你的才能。 恭喜你,罗亚,你已被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徵用,前往地表服役。” 直接送去地表填线? 事情比罗亚预料的还要糟糕。 蒸汽时代,灰雾笼罩的地面是各类大型燃灵的棲居地,更有通往深渊的空间裂缝…… 连超凡者也不敢轻易踏足,普通人填线等於送死。 但帝国热衷於在极限环境中,筛选出真正的天才。 罗亚可不想当帝国的小白鼠。 他只会为养育自己的祖国而战,绝不可能为血债纍纍的异界殖民帝国填线。 何况,梅文郡所在的蓝巢自治领,本质上就是一个剥削自己人的买办殖民地政府。 如果只能冒险,罗亚寧愿去当猎人! 此刻,即便身体被装甲的铁手禁錮,罗亚仍气定神閒,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只有一边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讥笑。 “我以为凭我们两个人的交情可以讲点感情呢,想不到只是一笔人身买卖。” 辛西婭冷静地操控著装甲,娇俏的脸色严峻至极,又夹杂一丝微妙的諂媚。 “让往事隨风去吧,罗亚……我的心已属於科赫先生,愿这份失落能点燃你的斗志,为帝国的荣光、为人类的存续而战!” 罗亚气笑了,险些没绷住脸。 事实证明,他既小看了辛西婭的无情,也小看了辛西婭的口才。 “那放我下来,我自己参军。” 驾驶舱传出辛西婭的冷笑声: “不,我懂你,你会逃跑的。” 逃跑两个字,瞬间触动了罗亚的神经。 並非羞耻,而是阻止他逃跑的人…… 必须死。 “是吗?” 罗亚的语气忽如寒风透体,冰冷至极。 他意念一动。 大力绅士的泄压阀与排汽口同时关闭。 三秒后,蒸汽锅炉闷声爆开! 四溢的蒸汽迅速灌进驾驶舱…… 事故来得太突然,以至於不像是人为。 辛西婭与科赫被滚烫的蒸汽淹没,瞬间慌了,手忙脚乱,死活打不开舱门。 被蒸汽醺热的娇容与利嘴,再没有之前的冷漠和绝情,娇柔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哭腔: “罗亚,快打开舱门,父亲逼我接近科赫先生,你知道的,我最爱的人始终是你!” 科赫万没想到,辛西婭变脸这么快。 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当人了,喉咙寧愿呛入滚烫的蒸汽,也要高声疾呼: “天大的误会!罗亚先生,我从没想过伤害你,今天之前,我甚至都不认识阁下。 快救我出来,我会赠与你五十银环!” 罗亚哑然失笑。 一边是最爱表白,一边是五十银环…… 殊不知,所有的背叛与压迫,都在命中標好了价格。 禁錮罗亚的无情铁手,渐渐变成了绞死他们的绞索。 “罗亚,快点救我,我不能呼吸了……” “救、救命,我加钱……” 辛西婭与科赫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如同破旧的风箱。 失去动力的大力绅士缓缓鬆开铁手。 罗亚安然落地,揉了揉肉双肩,语气变得冷漠至极。 “说什么让往事隨风去吧……谁能忘记背叛自己的人?我不读圣典,我读网文的。” 无视驾驶舱內传出的愈发微弱、绝望的嘶鸣与抓挠声,罗亚神色凛冽,抬起右手,两指相抵放入唇间,接连吹出三声嘹亮、悠长、带著某种机械节奏的唿哨! 哨声穿透酒馆喧囂。 瞬息之后! 黑暗的酒馆地下室。 一台被锁住了膛炉的蓝色扑翼飞机。 机体內的蛙腮鼓膜传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三声拥有特定音色与节奏的哨音。 【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一:启动炉膛!】 轰隆一声,蒸汽锅炉缓缓启动。 【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二:装甲模式!】 氤氳升腾的滚烫蒸汽中,扑翼机迅速解构重组,变成一台匍匐著的人形装装甲。 【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二:紧急救援!】 匍匐的人形装甲缓缓起身,一双由煤油阵列点亮的复眼机眸,瞬间驱散了黑暗。 …… 与此同时。 露天酒馆的角落,机械唱片里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女高音,在喧囂中飘荡。 连排的机修工台前,零件敲打的清脆撞击声、蒸汽管道的低沉轰鸣、猎人们粗獷的吆喝声……交织成了一片嘈杂的乐章。 猎人们或举杯痛饮,或大快朵颐,或持续督工,无人留意酒馆后门骤然爆发的闷响。 直至又一声—— 轰! 仿佛惊雷炸裂,所有猎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东方。 甜酒镇空岛的东边。 地平面以下的悬崖。 蒸馏炉酒馆地下机库的侧门。 被一炮轰开! 一台天蓝色涂装的人形装甲,从洞开的巨大铁门中,一跃跳出来。 於空中倏然展开背部的主排汽口,喷薄出汹涌浊白的蒸汽,瞬间稳住机身姿態。 隨即改变方向,划出一道凌厉弧线,以最快速度呼啸著扑向蒸馏炉酒馆的后院。 酒馆后院。 大力绅士庞大的身躯,已被失控喷涌、散逸的蒸汽笼罩,影影绰绰,宛若尸怪。 突然! 一道湛蓝的魅影裹挟著悽厉的风声,沿一条致命的弧线疾坠而下。 然而落地的瞬间,却又轻如鸿羽,足尖点地,竟未掀起一丝尘埃。 唯有骤然喷发的蒸汽柱,如愤怒的巨蟒冲天而起,迅速弥散开来。 蓝蜻蜓瀟洒落地。 甫一落地,便自动打开逼仄的胸腔。 机械臂不由分说,抓起罗亚,將他囫圇吞入驾驶舱內。 “该死,就不能温柔点吗!” 罗亚被折腾的够呛,难免骂骂咧咧。 民用差分机的孱弱算力终究无法支撑精细动作,能將罗亚塞进驾驶舱內已是极限。 被自家装甲一通正骨硬塞后,罗亚骂骂咧咧地调整姿態,耗费数十秒才將自己嵌入驾驶位,扣紧了四根交叉的全向安全带。 蓝蜻蜓装甲高三米三,同样的无头设计,蒸汽锅炉也是同样的一阶输出功率。 体型却比大力绅士纤细、矫健的多! 可惜,机体材料为拼接的二手木纹钢,所佩机炮、蒸汽刀和火焰喷射器都是大路货,导致攻击、防御都很一般。 优点是,四肢为多连杆独立驱动,可实现精细化动作与战斗姿態。 另外,装甲內部还搭载了一台点阵算法的微型差分机,可实现无人驾驶与战斗。 这台微型差分机,是罗亚从一名退役军官改行的空艇猎人手中,淘来的残次品。 据说,很多年前,该微型差分机原本搭载在帝国某款实验性的人形战甲中。 后因该微型差分机良品率太差,导致成本居高不下,该战甲项目被迫下马。 流出的残次品被罗亚捡了个大漏。 即便如此,这台微型差分机的成本,也占据了整台蓝蜻蜓的八成。 可以说,罗亚穿越三年靠金手指赚的钱,全砸在这台差分机上了。 之后,他又花费了大量时间,偷偷地检修测试、编写程序、训练磨合……才有了如今的智能,可谓三年磨一剑。 即便如此,其极限算力,也不如罗亚前世隨便的一只小天才手錶。 尤其是无人驾驶时,蓝蜻蜓只能完成简单的即时动作,需要罗亚近距离声控,才能行动自如。 此刻,身体完全固定在驾驶位后,罗亚才稍稍获得了一丝安全感。 儘管,他只需接触就能自由控制装甲飞行战斗。 但身体固定在全向缓震的驾驶位,激战时不至於被震得筋骨寸断。 “呼……该离开了!” 罗亚正欲起飞—— 忽见一道庞然黑影,从天落下。 轰隆一声! 大地震颤。 尘土如浪排空。 五道粗壮的蒸汽柱,喷薄而出。 如山的巨影,悍然横亘在蓝蜻蜓与垂死的大力绅士之间。 正是由奥利弗本人驾驶的,蒸馏炉酒馆的镇馆战神,足有五米高的黑色装甲—— 死亡酒桶。 瞥见炸炉的大力绅士,驾驶舱里的奥利弗双眸瞬间失去神采,失声尖叫起来: “辛西婭,科赫先生!” 然而,即便心胆俱裂,为了自身安危,他也未曾第一时间施救,冰冷、锐利的视线死死锁定眼前的陌生蓝色装甲。 似曾相识的蓝色涂装…… 奥利弗脸上骤然爬满震惊的裂纹: “你、你是罗亚!” 面对死亡酒桶如同山岳的压迫感,罗亚屏息凝神,並没有妄动。 他太熟悉这尊钢铁凶神了! 曾经,还亲自驾驶过…… 死亡酒桶高逾五米二,形似大腹便便的钢铁巨人,酒桶状的躯干上,顶著一颗狰狞的巨猿骷髏头。 骷髏头內部便是核心排汽口。 排出的蒸汽从骷髏头五窍喷出,既能震慑敌人,也能保护排汽口免受袭击。 其蒸汽锅炉动力是蓝蜻蜓號的十倍,外壳由厚重的精铁打造,搭载了重炮、火轮炮、链锯、渔叉炮等十余种轻、重武器……简直是一座移动的重装武器库。 蒸汽锅炉的输出功率为:二阶! 正是倚仗死亡酒桶的凶悍镇守,那些覬覦酒馆的不轨猎人才不得不绕道而行。 但此刻,蓝蜻蜓可没机会绕行。 若弹射逃走,不出百米,就会被死亡酒桶的高射啤酒炮集火撕碎,机毁人亡! 若是正面搏杀,锅炉功率一阶对二阶,蓝蜻蜓搭载的武器更是无法撼动死亡酒桶的钢铁壁垒,只会徒耗时间,待到梅文郡徵兵署的黑帆空艇降临,便插翅难飞。 罗亚感受到了死亡酒桶的杀气。 语气也因此变得真诚: “奥利弗先生,大力绅士出了故障,我建议您优先救出辛西婭,不必管我,我自己会驾驶蓝蜻蜓號去徵兵署报导。” 发现蓝蜻蜓变形与声控价值的奥利弗,忽然变得无比冷静,声音低沉得可怕: “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话音未落,位於死亡酒桶腰侧的蒸汽链锯骤然启动! 轰鸣的锯齿化作一道死亡的弧光,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自装甲侧腰向后猛力甩出。 咔嚓—— 如同热刀切开黄油,大力绅士驾驶舱的上半部,被高速旋转的链锯瞬间切开、削平。 如同揭开沸腾的蒸笼锅盖,浓郁的蒸汽裹挟著熟肉的香气徐徐散开。 “哦,可怜的辛西婭……” 奥利弗双目瞬间赤红,发出野兽般的悲慟咆哮: “我要杀了你!” “怎么,你要杀第一机械兵团的军人?” 罗亚话音刚落。 嗖! 一枚锋利的渔叉炮,自死亡酒桶腰间炮口激射而出,呼啸著撕裂空气,直扑蓝蜻蜓! 渔叉炮的尖端是带回鉤的三叉戟,后面的炮弹是压缩的金丝狼蛛网。 一旦爆开,蛛网会瞬间缠绕装甲或燃兽的四肢,束缚排汽口或炮管。 罗亚不敢大意。 在渔叉炮发射管锁定蓝蜻蜓的一瞬间,蓝蜻蜓便已提前闪避。 蒸汽轰鸣,装甲如离弦之箭弹射而出,落在死亡酒桶的侧翼! 罗亚一直没有主动出击,正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相较於死亡酒桶,蓝蜻蜓唯一的优势是机动性。 由罗亚的意念充当差分机与控制连杆,犹如脊椎动物的脊髓之於甲壳动物的神经节,机动性对普通的蒸汽机甲来说是降维打击。 何况,罗亚的【机械连接】,没有固定边界,只会因间隔物或距离扩大快速衰减。 罗亚的身体既可以连接装甲,也可以连接空气。 当连接空气时,他能提前捕捉到敌方装甲启动武器、调整射角时引发的空气涟漪。 蓝蜻蜓因此可以料敌为先,提前做出闪避动作。 一跃来到死亡酒桶身侧的蓝蜻蜓,已提前拔出了蒸汽刀。 嚓—— 刀光一闪! 精准无比地斩断了渔叉炮发射管与拖曳的绳索。 此刻,死亡酒桶才迟缓地转过身来。 沉重的链锯带著呼啸的风压,侧身横扫,直劈蓝蜻蜓驾驶舱的上部! 显然,奥利弗已经意识到罗亚的价值远超蓝蜻蜓,意图在此生擒他。 蓝蜻蜓一个迅捷的蹲身,链锯擦著头顶呼啸而过。 趁著死亡酒桶侧身甩出链锯的惯性,蓝蜻蜓一脚踹向它的脚踝,使了个绊子。 “该死……” 奥利弗极力拉回重心。 却因链锯无法及时回收,占据六成的锅炉输出动力,导致配重陀螺难以启动。 庞大的身躯渐渐失衡,死亡酒桶如同倾倒的山岳,重重砸向了地面! 真实的机战,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虽然锅炉功率有差距,但蓝蜻蜓把功率全点在敏捷上…… 即便如此,蓝蜻蜓自带的廉价武器仍无法在短时间內破开死亡酒桶的厚重装甲。 罗亚此刻只想跑路,没时间纠缠。 蓝蜻蜓手持蒸汽刀,寒光一闪,一刀插进了死亡酒桶的肩扛炮口。 这是啤酒炮的速射炮口,可快速打出连串的爆裂弹幕。 这一刀,精准地破坏了啤酒炮的內管发射器,使其发射不能,难以追射蓝蜻蜓。 罗亚不再纠缠。 蓝蜻蜓蒸汽全开,如挣脱囚笼的猛禽,弹射疾飞。 向著悬崖纵身一跃! 半空中,蓝蜻蜓的装甲形態迅速切换为扑翼形態。 四片轻薄的鳞翼疾速振动,蜻蜓点水般没入空岛下方的视觉盲区,向著茫茫云海深处疾驰而去,转眼消失无踪。 “呼……” 奥利弗长舒一口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蓝蜻蜓装甲展现出的恐怖机动,远远超出他的想像! 罗亚隱藏的太深了…… 若是狭路相逢的死斗,今天很可能会栽在罗亚手里。 万幸,徵兵署的空艇快要到了,逼得罗亚只能遁逃。 奥利弗立即放出信鸽,將蓝蜻蜓扑翼机的外形、云中的航跡特徵及可能的去向,火速通报徵兵署。 隨后,死亡酒桶弹射起身,机械臂探入大力绅士无盖的驾驶舱,掏出了辛西婭与科赫闷熟的身体。 奥利弗踉蹌著走出驾驶舱,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抱著熟透的女儿,那红彤彤的漂亮脸蛋再无半分活人气息。 “辛西婭,我的辛西婭!” 奥利弗的哭声撕心裂肺。 响彻云霄。 天地动容。 直至被密集的炮火覆盖…… 再也没了哭声。 好心折返的蓝蜻蜓號扑翼机,用一轮精准的炮火洗地,替奥利弗一劳永逸地终结了丧女之痛。 这才扬长而去。 3 捕猎效率最高的生物【二合一】 茫茫云海,铺满了天空。 它翻涌如怒涛,诡譎莫测,变化万千,散发著丰饶又致命的神秘气息。 蒸汽时代的云海,不止是水汽的聚合。 翻涌的灰雾中混杂著污浊的工业蒸汽、漂浮的空艇残帆、燃兽脱落的羽毛、爆裂的鱼鰾残片,甚至活体的云海藻类。 以及深藏云靄之下,伺机伏击过往空艇的巨大阴影…… 罗亚驾驶蓝蜻蜓號,远离甜酒镇空岛数十里后,以四十五度仰角刺破云层,浮出相对危险的云层,在一望无垠的碧空之上拖出长长的蒸汽尾跡。 蓝蜻蜓號扑翼机长四米,四翼仿生结构,机舱为敞篷设计,配备了弹射气囊。 排气口位於尾部,机炮与火焰喷射器集成在腹部,蒸汽刀斜收在背脊。 罗亚头戴护目镜,身穿防风马甲,被全向安全带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 他没什么冒险精神,只求安全。 连扑翼机的涂装,也选择了最適合在空中隱身的蓝色。 儘管,他心底偏爱炽烈的鲜红。 此刻,蓝蜻蜓號正全速飞往北方三千公里外的风车镇。 他准备投靠那位守寡多年的奥萝拉女士,继续他猥琐发育的机修生涯。 十八个月前,年逾四十、风韵犹存的奥萝拉女士曾向罗亚拋出了橄欖枝,邀请他担任鬱金香酒馆的首席机修师。 他却鬼迷心窍,选择了假装痴迷机械、诱他加入酒馆的富家少女—— 辛西婭。 糊涂啊! 一想到今日种种,罗亚背脊发凉。 “如果奥利弗一开始就不顾辛西婭死活,一心想置我於死地,死亡酒桶在落地之前就可以炮火洗地,我可能已经机毁人亡了。” 他立即检查行囊和扑翼机燃料箱里的剩余燃素,超过十升,足够前往风车镇了。 “落脚后,要儘快摸清鬱金香酒馆里的所有装甲,最好能在差分机上动些手脚……” 正想间! 一枚远程渔叉炮呼啸著撕裂了云层,自九点钟下方激射而出—— 射向蓝蜻蜓號! 这一幕,逃不过蓝蜻蜓號的机械复眼。 罗亚亲手掌舵,向三点钟方向侧向翻滚,轻鬆避开了渔叉炮。 隨后,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密集的炮幕在云海之上交织成网。 一艘庞然巨物,缓缓浮出了云海。 那是一艘百米级黑帆空艇! 而百米级黑帆空艇的锅炉输出功率,没有低於三阶的! 如同从深渊升起的移动堡垒,百米长的黑木舰体,黑色的风帆猎猎鼓盪,舰艏还喷涂著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交叉齿轮徽记。 “该死,是梅文郡徵兵署的空艇! 看来,奥利弗早就摸清了蓝蜻蜓的飞行特徵,並告知了徵兵署,我才会被追上。” 蓝蜻蜓號连续避让,翻滚,急转,甚至倒飞……在密如骤雨的渔叉炮幕中闪转腾挪。 忽然紧急拉升! 在高空饶了一个小圈,立即掉头俯衝,一头扎入茫茫云海中。 罗亚此举,正是为了避开空艇释放的多艘高速扑翼机的追击。 果然,黑帆空艇的腹舱闸门轰然打开。 两台漆黑涂装的制式扑翼机,和两台关节处喷吐著高压蒸汽的钢铁飞甲,如同离巢的毒蜂,紧隨蓝蜻蜓號,相继咆哮著没入云靄。 从蒸汽轰鸣的音色与频率看,四者的锅炉输出功率都是二阶! 在蓝天之上,蓝蜻蜓號的锅炉功率、火力配置、机体防御和速度劣势会被无限放大。 但在浑浊、翻涌的云海中,可视距离不足五百米,正是蓝蜻蜓號的主场。 罗亚最擅长的,便是飞行。 或者说,他手搓的蓝蜻蜓號正如真正的蜻蜓一样,为飞行而生。 四片轻薄的鳞片机翼,由四个独立的小型分炉控制,堪称四驱。 头顶一对机械复眼,內部集成二十四台描跡照相机,由中央差分机统筹计算,模擬蜻蜓复眼中的三万只小眼。 再加上罗亚的机械连接,控制自如。 由此可以实现悬停,剎车,倒飞,弹射起飞,大角度机动,闪转腾挪,隨心所欲。 受限於蒸汽锅炉的输出动力较小,蓝蜻蜓號的极速並不快,但机动性相较一般的蒸汽飞行器,堪称降维打击。 在蓝蜻蜓號眼中,看普通扑翼机与蒸汽飞甲的飞行,自带慢镜头特效。 云层深处。 密集的炮火如烟花绽放! 蓝蜻蜓號像遛狗一样,在前方牵引著两台黑色扑翼机与两台黑色飞甲,於翻涌的云浪中来回穿梭绕圈。 仿生鳞翼切割气流的震颤声,像小提琴奏出的美妙乐章。 恍惚间,罗亚第一次听见了…… 风的声音。 三分钟后。 蓝蜻蜓號骤然倒飞下坠。 轰隆! 两架自不同方向仰飞追击的黑色扑翼机避之不及,在云层中轰然相撞! 两台扑翼机,当空解体。 瞬间爆开了两枚球形气囊,將惊愕不已的驾驶员包裹其中,缓缓浮出云层,等待黑帆空艇的救援。 五分钟后。 被一台蒸汽飞甲高速追击的蓝蜻蜓號,突然减速,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急转倒飞。 摺叠在背脊上的蒸汽刀,鏘然弹出! 咔嚓—— 一个凌厉的空中滑铲! 精准切开蒸汽飞甲的脆弱机翼。 蒸汽飞甲当空解体,碎片四溅。 驾驶员弹射逃生,被球形气囊裹住。 目睹这惊悚的一幕,另一台埋伏的蒸汽飞甲驾驶员惊愕失神,彻底放弃攻击。 蒸汽锅炉嘶吼著,全速脱离了战场。 来自罗亚前世的冷知识:蜻蜓,是捕猎效率最高的生物,没有之一。 蓝蜻蜓號亦如是。 罗亚扬长而去,如同一道蓝色闪电,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回到黑帆空艇的矮个驾驶员面如土色,双目惊恐,牙齿咯咯打颤,无法向指挥官解释刚才看到的一切。 身披蓝黑军袍、嘴叼雪茄的独眼指挥官珀尔特尔少校,单手揪起驾驶员的衣领,將他整个人凭空提起。 “四台二阶机器追不上一台一阶机器?你还敢回来!” “怪物……那架蓝蜻蜓根本不是机器,是活的怪物!” 矮个驾驶员一想起刚才的遭遇,连面前勃然大怒、以凶暴著称的珀尔特尔少校,都不觉得恐惧了。 “蠢货!怪物才有价值……快追上去!” 珀尔特尔少校咆哮著,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贪婪。 …… 罗亚期望的平静飞行並没有持续太久。 在云中飞出百里外,蓝蜻蜓彻底甩开了黑帆空艇,正欲浮出云海—— 突然! 下方云层猛地炸开。 一头蛰伏已久的彩色巨兽,裹挟著巨大的虹吸漩涡,自下而上猛衝而出! 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张开到令人窒息的角度,使口径超过十米,內里翻涌著灰黑色的云雾涡流,散发出腐海般的腥气。 似要將一切生灵吸入深渊。 “这是……三角虹鬚鯨!该死,浅层云海怎么会有这等燃兽?” 燃兽,即兽类燃灵。 罗亚心头一紧,感觉今天的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简直没完没了。 眼看蓝蜻蜓號的机体滑向漩涡中心,翘起尾部骨节猛地一卷。 轰! 排汽口向前瞬间爆出炉內全部蒸汽。 如被巨锤击中,机体向后弹射倒飞。 竟以一个三周半后空翻,险之又险地挣脱了鯨口的死亡虹吸,瞬间拉开百米距离。 “呼……” 罗亚刚要鬆口气。 突然—— 一道剑弧,自云海最深处冲天而起! 带起汹涌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刚刚稳住姿態的蓝蜻蜓號。 剑气长啸。 层云裂开。 大王虹鬚鯨的鯨吞巨口还没有合上,便连身子带嘴巴,一分为二,再也合不拢了。 蓝色的鲜血宛如泼墨,浸染了云层。 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穿过云层,为蓝色画卷增添一抹华彩。 风声止歇。 罗亚如坐针毡,眸子里失去了神采。 一个身形高矫健、腰佩剑与枪的女人坐在蓝蜻蜓號狭窄的副驾驶上,如瀑的银髮隨风飘动,猎猎作响。 金色的瞳仁倒映著蓝蜻蜓的仪錶盘。 “我见过无数神奇的蒸汽飞行器,这只用垃圾拼凑的蜻蜓是我见过最好的扑翼机。” 诺丝·温德尔仰首灌了口朗姆酒,隨即把她的酒袋递给贴身坐在主驾驶位的罗亚。 “……我们又见面了,机械师先生。” …… 凝视著蓝血淋漓、宛若油彩泼洒的瑰丽云海,“超凡者”三个字第一次在罗亚眼前具象化。 身长超过五十米、口径超过十米的三角虹鬚鯨,就这么被一剑劈了…… 超凡者的伟力,远超罗亚想像。 以至於他瞬间失去逃跑的念头。 方才那撕裂云海的剑气,结合蒸汽飞甲独特的御风构造,女人在蒸馏炉酒馆隔空御物的一幕,以及此刻凭空出现在副驾驶位罗亚几乎可以肯定—— 身旁这位银髮女子,是一位掌控风息或大气的超凡存在。 指尖触及酒袋皮囊的一瞬间,他的意识通过机械连接,瞬间了覆盖整个酒袋。 这一次,没有测定超凡天赋的血灵素。 只是普通的朗姆酒,甚至谈不上精酿。 罗亚接过棕色的皮革酒袋,並没有立即喝酒,神情是刻意为之的倨傲: “就算没有你救我,我自己也能逃走。” 与其说是故作镇定,不如说是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对方需要自己的机械能力,他就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天空就在这里,你往哪逃?” 温德尔语气平淡无波,原本如熔炉般翻涌著炽烈金芒的瞳仁,此刻光芒渐敛,沉淀为秋日麦浪般沉静的金黄。 她没有说错,地表被灰雾与凶兽占据,空岛只是一座座苟活的孤岛,大点的空岛还有徵兵署驻扎,除了天空…… 罗亚,无处可逃。 而温德尔,早已在这片云海翻涌、空艇游弋的天空之上,静静等候著他。 罗亚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 “你的能力足以执掌天空,狩猎万灵,又何必等我?” 温德尔瞥了眼罗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嚇到他了。 她向上撩起银髮,露出了光洁如月的额头与利落的髮际线,额头隱约看到一处暗红色的烫伤印记。 “你太弱了,看谁都是神明。事实恰好相反,我的超凡能力十分虚弱,而我本人更是第一次当猎人,所以才需要你的机械天赋。” 罗亚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被盯上了。 “所以,三角虹鬚鯨是你引过来的?” 银色的剑眉微蹙,宛若霜凝的山脊。 温德尔不记得自己还有御兽的能力。 她原定的计划是,从徵兵署的黑帆上救出罗亚,未料到罗亚甩开黑帆,逃出生天。 好不容易等到三角虹鬚鯨,赶紧出手,以免罗亚又逃出鯨口。 结果,她的剑,还是慢了两秒……没能起到及时救人的效果。 她为没能成为罗亚的救命恩人而抱憾,又为低估罗亚而感到兴奋。 “你比表面看起来隱忍、果决,为了將来你不杀我,我应该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力。” 罗亚驀的一惊,以为对方在试探他。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 “若力所能及,必当竭力。” 罗亚心思急转。 他决定,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对方拒绝后必然会愧疚。 隨后,他再提出真正想要的条件,哪怕有些过分,对方也大概率会答应。 沉吟许久,罗亚一脸真诚,忽然开口: “嫁给我……你能做到吗?” 语出惊人后,罗亚又一本正经补充道: “考虑到空艇猎人的超高死亡率,我不想以处男的身份含恨而终,结束这孤独、可悲的一生。” 温德尔盯著罗亚,金色的瞳心凝滯,银色的剑眉微蹙,失神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换一个。” 犹豫时间太久,久到罗亚差点以为温德尔要点头应下这门荒唐的婚事。 那就完了。 如果一定要当狗,他寧愿给定时发工资的女上司当狗,也不愿意给爱人当狗。 人可以为了金钱忍辱负重,却不可因情爱自轻自贱。 於是,他立即提出另一个条件: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救我,確保我的安全?” 温德尔见识过了罗亚的逃命本领,並不觉得罗亚需要她的保护。 “如果以机修工的身份偏安一岛就能確保安全,你也不会逃走。 倘若真遇到危险,我自会尽力救你,但无法確保万无一失,你…… 还是另提一个吧。” 罗亚转念一想,確也在理。 若非温德尔提前通风报信,今日他恐怕难逃徵兵署的地面围剿。 接连被拒两次,罗亚终於图穷匕见,故作微慍,眼神散漫地说: “口口声声说答应我一个条件,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怎么能搞好队伍? 一诺千金,方为丈夫……乾脆,让我当这个队长好了!” 温德尔轻抿一口朗姆酒,眸光散淡,姿態慵懒从容,似乎浑不在意。 她的身体隨时会失控,神魂早已无法支撑縝密的思考,甚至连记忆都无法维持太久。 她只是没想到,见识她的能力后,罗亚仍敢於提出担任队长的职位。 於是,点头答应罗亚: “只要你和我目標一致,你就是队长。” 这……这就答应了? 罗亚敏锐地察觉到,温德尔心中或许埋藏著一个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终极目標,以至於对达成的过程毫不在意。 “你的目標……真的是前往东方龙国?” 温德尔平静頷首: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组建猎人小队,加入猎人协会,一路向东,进入银龙航路,直至追上猎人协会的惊蛰號空艇母舰。” 罗亚听说过屹立於猎人之巔的组织,猎人协会,但不知道这个世界竟还有空艇母舰。 银龙航路又在哪? 渐渐地,他竟对神秘遥远的东方龙国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目標和路线没问题,但队长两个字的意思是指,要时刻听我指挥……你能做到吗?” 温德尔认真想了想,十分確定地点头: “当然,你是东方人,一定也想回家。” 罗亚驀然侧首,凝视著这张五官惊艷、气质糅合了高冷与慵懒、又偶见伤痕的侧脸。 竟隱约察觉出一丝被玷污的神圣气息。 他更没想到,实力强大到一剑劈开三角虹鬚鯨的强者,居然这么好说话。 事已至此,罗亚已无退路,仰首抿了口朗姆酒,还回酒袋。 “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温德尔披覆铁甲的右手,试图將这原本不平等的俘虏与俘获者关係,强行扭转为一场公平的合作。 掌心触及那冰冷铁甲的一瞬,罗亚的意识如电流般瞬间蔓延,覆盖了甲冑內部精密的机关构造。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眸光一动。 这铁甲,竟是与温德尔受伤的右手融为一体,用以压制其超凡力量的……枷锁。 他甚至无法通过感知血压,推测温德尔的超凡等阶。 换言之,温德尔所隱藏的真实力量,远比他亲眼所见的更为恐怖。 如此强者,轻易让出团队指挥权…… 莫非,是在考验他? 罗亚的神情霎时变得庄严、肃穆,语气也极尽真诚: “罗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既然不能成为夫妻,若不嫌弃,愿拜为义母!” “哈?” 温德尔头一歪。 素来高冷的她,隱藏在体內的超凡燃素仿佛也被罗亚惊世骇俗的言语给干烧了。 久久不能平静。 也许,这是东方男人特有的礼仪。 但罗亚三句不离女人…… 温德尔忽然意识到,这份对亲密关係的渴求或许正是遭女人背叛后的创伤应激。 霎时间,被唤醒母性的她宽慰道: “忘记那个女人,当你拥有了天空,伤痛就会化作拂面的风。” 哪个女人? 罗亚此刻眼中只有温德尔。 竟如北风拂面,沁人心脾。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温德尔说的是他緋闻前女友辛西婭。 “忘不了,她熟了很香的。” 4 少年,你的行囊太重了【二合一】 许久之后,蓝蜻蜓號缓缓浮出云层。 温德尔的蒸汽飞甲紧隨其后,怀抱三角虹鬚鯨的燃晶,双足掛著两片巨大的鯨尸。 给人一种小马拉大车的荒诞感…… 罗亚向下看了眼。 总觉得这台银色蒸汽飞甲过於简陋。 动力与燃料有限,半身空壳,也没有差分机控制飞甲,它是怎么做到无人驾驶,还能负载如此重物的? 再看温德尔的体態与表情,没有施展超凡能力的起手式,始终保持著高冷与优雅。 真厉害啊! 罗亚心想,虽然没傍上富婆,傍上强力女神也是极好的。 他忽然感觉,有女神护佑,当一个空艇猎人也挺不错的。 何况,亲眼看到温德尔的超凡伟力后,罗亚深埋心底的超凡之魂也已经熊熊燃烧。 他已等不及超凡天赋自然发育完全,迫切渴望觉醒为超凡者! 想要提前觉醒,除了特训外,还要倾注海量的燃素资源。 只能当猎人狩猎燃灵…… “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会成为猎人,与其当猎物被人狩猎,不如当猎人狩猎他人。” 如此想来,罗亚渐渐对温德尔的空艇和猎人小队,產生了些许期待。 飞了很久。 罗亚仍未在云上看见温德尔空艇的踪影,忍不住开口问: “你的空艇在哪?” 此刻的温德尔靠在副驾驶席睡著了,双眸微闭,只淡淡回了声: “我等著你组装。” 等我组装…… 罗亚眼角微抽,大喊道: “能不能清醒点!” 温德尔不再说话,那张雪白华美、掛著伤痕的脸上,睡容神圣且安详。 罗亚感觉不太妙。 这女人该不会真是第一次当猎人吧? 两个毫无经验的菜鸟,如何能组建一支具有竞爭力的空猎小队? 所幸,三角虹鬚鯨乃三阶燃兽,即便已经死了,燃晶与尸骸也能为这支新生的队伍,提供一笔价值不菲的启动资金。 问题是…… “最近的空岛也在一千公里外,你控制飞甲拖著鯨尸,不累吗?” 罗亚近乎自语地喃喃道。 话音未落—— 垂死梦中惊坐起! 温德尔忽然惊醒,金色的双目圆睁,血丝密布,一口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 喷完又晕了过去。 任凭罗亚如何推搡摇晃,她都毫无反应。 罗亚人都傻了。 他盯著温德尔那圣洁、美艷、又宛如战神一般的披甲之身,半天回不过神。 这女人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 还是说跟宇智波鼬一样缺蓝? 亦或是,早已重病缠身? 很强。 但续航不行,反噬剧烈。 如强。 难怪她之前说自己不强,又轻易让出了队长的位置。 原来是实力不允许! “糟了!” 罗亚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俯瞰扑翼机下方的蒸汽飞甲。 失去温德尔控制的银色飞甲,正被两片冒著血气的沉重鯨尸拖拽,坠入茫茫云海。 “完了……” 罗亚后悔答应太快。 他又用力推了推温德尔的肩头铁甲,依旧毫无反应。 该死! 要跑路吗? 如果丟下她……她会不会落地成盒? 如果没死,她会不会追杀自己? 目光掠过那缓缓坠落的鯨尸与燃晶,罗亚猛然惊醒。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財富! 经歷片刻的思想斗爭后,罗亚决定给温德尔擦屁股。 “谁叫我是队长呢……” 他驾驶蓝蜻蜓號一个俯衝,急速追向坠落中的蒸汽飞甲,声控道: “开启自动驾驶,平行跟隨下方的银色蒸汽飞甲,保持一米距离!” 向蓝蜻蜓號下达声控指令后,罗亚解开全向安全带。 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克服那令人眩晕的恐高感,从扑翼机的驾驶席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飞甲宽厚的肩甲上。 “呼……” 站稳脚跟,抓紧甲冑凸起,罗亚的意识迅速接管了飞甲的控制权。 他第一时间將那墨蓝色、西瓜大小的核心燃晶,从飞甲手中抢回自己怀中。 罗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燃晶。 大小、形状与西瓜相仿,但明显更沉。 表面粘著筋膜,血气散逸,触手微烫。 体內凝聚燃晶,意味著该燃兽已经正式入阶,类似人类觉醒成超凡者,超凡能力可能是虹吸类的吞气术,被温德尔克制。 从燃晶散发的血气浓度看,这头三角虹鬚鯨为三阶燃兽。 温德尔一剑秒杀三阶燃兽,轻鬆写意,等级不低於五阶! 而在此之前,罗亚见过的最强超凡者,等级也不过三阶。 “小看她了……” 燃晶是高度浓缩的燃兽血气池,价值要超过燃兽其余部分的综合。 “这宝贝……可不能有闪失!” 罗亚立即將燃晶收入背囊,以减少表面的血气散逸。 隨即,钻进敞开的飞甲驾驶位。 努力稳定飞甲姿態,尝试重新升空。 霎时间,蒸汽轰鸣,浓烟滚滚…… 大幅度减缓了飞甲下坠的速度。 但也没完全飞起来。 蒸汽飞甲理论上是一种自带辅助动力与武器的大型穿戴设备,机动性强,精於战斗与高速飞行,並不擅长负重。 之前,飞甲能拉起沉重的鯨尸,全靠温德尔的超凡能力。 “三角虹鬚鯨可是头飞兽,肉身被一剑砍成两半,导致血气泄露,才会如此沉重。若以剑气击穿鯨头,飞甲也能轻鬆应付。” 罗亚由此推测,温德尔並不是一个合格的猎人,很可能是个素人。 事已至此,罗亚不得不因温德尔的装逼行为给巨鯨收尸。 “若能用绳索將两片鯨尸缝合起来,尸血蒸腾的尸气就会闷在腔內,或许能產生些许浮力,减轻扑翼机的负重。” 罗亚脑中灵光一闪,立即付诸行动。 他控制蒸汽飞甲,將足下吊著鯨尸的两根负重铁鉤,相继掛在蓝蜻蜓號的机腹下。 隨即,让蓝蜻蜓號减速,提升扭矩,开启垂直负重模式。 自己则控制飞甲,手持蒸汽剑,勾住一道粗糲的韁绳,尝试將两片鯨尸缝合起来…… 飞甲缝尸的难度,超出罗亚的预计。 同时,他还要不断应付飞鱼、飞鸟和飞天水母的袭扰。 半个小时后。 罗亚抹去额角来不及被风吹乾的汗水。 蓝蜻蜓號再次振翅衝破云层,翱翔於蔚蓝的碧空之上。 副驾驶位上的温德尔,依旧酣眠。 机尾处,粗壮的绳索拖曳著被勉强缝合的巨型鯨尸。 简陋的缝合处仍在丝丝漏气。 標誌性的三角头,被缝合得內角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度。 鯨尸的体积已缩水近半。 但尸骸內蒸腾的血气、外泄的尸气与吹入的流风,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竟使鯨尸的躯壳重新鼓胀起来。 鼓胀的鯨尸不仅提供了可观的浮力,更在高速飞行时產生了额外的升力。 连耷拉的鯨翅也被呼啸的流风托起来,宛如一双巨大的飞翼,上下摇曳。 以至於罗亚驾驶蒸汽飞甲,跟在鯨尸后面伴飞,並没有提供助飞的推力。 罗亚长舒一口气。 望著被扑翼机与韁绳驯服的鯨尸,一股他从未想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也许…… 这片广袤的天空,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罗亚快速检查行囊中桶装燃素的储备量,以蓝蜻蜓號与蒸汽飞甲当前的能耗,足以支撑飞抵两千公里范围內的五六座空岛。 於是,他立即调转扑翼机机头。 飞向东方一千六百公里外,那座以燃灵交易闻名的集市—— 蓝雾镇。 …… 与此同时。 温德尔的梦境。 无垠的银白圣光笼罩著浩瀚海域,却被海面蒸腾的灰雾阻隔。 一道幽暗、魅惑的女声从心底传来: “传说中的北风圣女,竟落魄至此,摘下铁甲吧,温德尔,你將重拾旧日的荣光!” 旋即,一个体態巍峨、裸露上身的女人,被翻涌的黑雾、缠绕的黑蛇与妖异的紫色繁花所簇拥,从梦魘的渊藪中渐渐凝聚成形。 她的五官朦朧不清,黑雾中唯见一双幽若寒潭、深不见底的妖异美眸,於瞳心处凝聚成一朵纷繁变幻、被血色浸染的诡譎之花。 让人一眼如坠深渊,遽然失了魂魄,却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温德尔的神魂却淡漠如冰。 即便在梦境之中,她的语调也保持著固有的、宛如寒风拂面的刺骨高冷。 “我是女人,魅惑之术对我无用。” 魅惑之音带著蚀骨的恶意: “强大如你,能永远安於平庸吗?你每动用一次能力,你的圣体就会滑向深渊一步,直至坠入深渊,被我的魔魂占据,化为邪魔。一个墮落为魔的圣女,多么美妙的画面…… 我,將以你的身躯再次征服一切!” “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你的魔身正在被我的圣魂净化、夺舍。一个被圣光净化的魔女只会更加神圣,我会用你的身体净化世界。” 何况,困在圣女殿的你已经失去自由。 而我,拥有了天空。” 温德尔的声音穿透迷雾,在圣光中迴响。 魔女的魅影在圣光边缘扭曲,摇曳,花枝乱颤,发出的幽冷笑声: “哈哈哈,別忘了,你这具身体现在属於我,拥有天空的人是我! 仅凭你孤身一人……永远无法压制我! 而你求助的机械师只是个孤独的少年,这种渴望亲密关係的男人,只会更快地將你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温德尔的神魂漂浮在光暗交织的巨大漩涡边缘,意识渐沉,喃喃睡去: “他不一样。” …… 蓝雾镇,是一座浸染在猎物血气中的燃灵集市。 由一条主街和无数巨大的屠宰场、驯兽房构成。 空岛之上,人声鼎沸,浓重的兽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终日不散的淡蓝色血雾,如同薄纱般笼罩著这座小镇。 蓝雾镇因此得名。 抵达蓝雾镇上空时,飞甲和扑翼机还没降落,罗亚便嗅出蓝色雾靄中特有的、混合著铁锈与生命气息的腥味。 蓝蜻蜓副驾位上,温德尔悠悠转醒。 本就白皙如雪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几分霜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黯淡无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中挣脱。 她慵懒地伸展腰肢,丰腴而矫健的身躯绷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摘下腰间酒袋,大口喝著姆酒,才让苍白的脸颊晕开一丝微弱的血色。 伴飞的蒸汽飞甲上,罗亚摘下护目镜,目光投向悬停的扑翼机。 “你醒了?” 温德尔眼神迷离,倦意深浓,神魂似仍被梦魘的余烬缠绕,未能完全回归现实。 她很久没有真正施展超凡力量了。 为了一个冷静的、无情的、有著东方面孔的天才机械师,被梦魘反噬是值得的。 机械师既能翱翔天空,飞往东方,也是最克制诡诞的一类人。 “这是哪?” “蓝雾镇,我们要把鯨尸卖掉,赚取第一桶金,好买一艘適合远航捕猎的空艇。” 温德尔扶著敞篷机门,俯身望去。 目光掠过被韁绳精心缝合的巨大鯨尸,暗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虽然是个机械师,针线活却意外不错,你值得当队长。” “队长不是牛马,你也別想偷懒。” 罗亚语气平静。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飞行,缝合的鯨尸体型又缩水了一半。 罗亚钱还没赚到手,携带的燃素就快要耗尽了。 不多时,几艘扑翼机升空,如同嗅到血腥的禿鷲,围著鯨尸盘旋、打量,机舱里的商人纷纷探出头,向罗亚与温德尔高声询价: “卖鯨尸吗?鯨肉批发商,有好价!” 待看清那被韁绳缝合的鯨尸,无不惊愕地补充: “你们丟了空艇,就靠一台扑翼机和一台小型飞甲,居然把裂开的鯨尸带回来了?” “拿韁绳缝鯨尸,你们可真是天才!” “这可是一头三阶燃兽,就算捡回来也不容易。” “缩水了还有这么大体型,要是活捉的三角虹鬚鯨,足够你们买一艘新的空艇了。” “虹鬚鯨的燃晶还在不在?高价收!” “……” 罗亚初次售卖鯨尸,並未急於应承。 便跟著几人降落在中央广场上,走访了十几家燃灵店铺。 价比三家。 半个小时后。 罗亚以五十五枚金光灿灿的金衲尔成交。 將鯨尸连同珍贵的燃晶,打包卖给了一个操著外地口音的流动商贩。 在蓝巢自治领,五十五金衲尔可以购买五十五升標准燃素。 这意味著,足够蓝蜻蜓號在非战斗、非追逐的常態下,於云海之上连续翱翔五十五个昼夜,跨越二十万公里的航程。 “有钱真好!” . 罗亚和温德尔並肩走在中央大街上。 街边隨处可见当街肢解燃兽的商铺,蓝色的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蔓延,腥气熏天。 街道两旁,隨处可见当街肢解燃兽的卖肉商铺。 蓝色的血液在石板路的缝隙间蜿蜒流淌,浓烈的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那些体型庞大的装甲招摇过市,驾驶者趾高气扬,横衝直撞,全然不顾路人安危。 罗亚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路人有装甲伴行护卫的,有凶猛驯兽隨侍的,也有肢体装了齿轮与火器、后颈冒蒸汽的机械改造人。 唯有蓝蜻蜓装甲背著一台蒸汽飞甲,默默跟在罗亚与温德尔身后,显得特立独行。 路人只需要瞥上一眼,便心知肚明:这两人要么没有空艇,要么刚刚折损了空艇。 身为机修工,没有空艇,人之常情。 身为猎人,没有空艇,会矮人一头。 “滚开点,矮子,你的行囊太重了!” 一声粗鲁的呵斥响起。 与此同时——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猎人,驾驶一台足有五米高、有著夸张外露齿轮的暴龙装甲连轴高转、招摇过市。 伴隨著蒸汽轰鸣,撞向蓝蜻蜓装甲。 这是一台锅炉功率达到二阶的异形装甲! 剎那间,一道锐利的哨声划破空气——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快速闪避,绊脚。】 电光火石间! 蓝蜻蜓如同脑后生眼,提前侧身滑步,精准避开了暴龙装甲的野蛮衝撞。 隨即! 纤长坚固的机械右腿如闪电般弹出,横亘在暴龙装甲的前后双脚的踝间。 轰隆! 一声闷响,暴龙装甲应声倒地,沉重的身躯砸得地面震颤。 罗亚捏唇,吹出第二道锐利的哨音。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堵住敌甲排汽口。】 蓝蜻蜓装甲顺势將粗长的炮管,塞进暴龙装甲位於左肩的排汽口。 滚烫的高压蒸汽被堵住,只能从位於装甲尾部的备用排汽口排出去,发出噗嗤、噗嗤的滑稽声响。 罗亚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到暴龙装甲的驾驶舱侧方,隔著玻璃,目光平静地俯视著里面惊慌失措的大鬍子猎人。 “站著高才是真高。” 暴龙装甲不敢动弹。 驾驶舱內,大鬍子猎人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手忙脚乱地关闭了蒸汽锅炉。 肩甲上囂张转动的巨大齿轮缓缓停歇,尾部那可怜的排汽口也终於不再喷吐白汽。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於此。 街上的路人大多是经验丰富的猎人。 谁都清楚,一台能在无人驾驶状態下声控战斗、且反应如此迅捷的蒸汽装甲,其內的微型差分机算力惊人,足够买一台空艇了。 而且还要经过详细的校准与海量时间的训练磨合,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机动性。 何况,那装甲还背了一台蒸汽飞甲…… 人群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轻视这两个看似没有空艇的落魄者。 罗亚抬手,轻轻拍了拍暴龙装甲冰冷的驾驶舱玻璃。 咔噠! 装甲侧面的备用燃料箱,应声弹开。 第二道锐利的哨音响起。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取走敌甲储备燃素。】 蓝蜻蜓这才抽出炮管,转而缓缓探入燃料箱內,取出十桶封装完好的標准燃素,稳稳收入储物仓,仿佛顺手的事。 “我喜欢行囊重一点。” 说罢,罗亚扬长而去。 5 东方圣灵、燃灵图鑑与猎人笔记【二合一】 有了存款,罗亚决心以队长的身份,从零开始组建一支真正的猎人小队。 空艇猎人,首先要有空艇。 没有空艇的猎人,如同罗亚前世没车的男人,容易被人看低,下雨天走在路上,还可能被快车手溅了一身水。 猎用空艇对尺寸、护甲、火力和航程的要求远超民用空艇,与军用空艇相当,导致价格高居不下。 罗亚幻想著,用五十金衲尔淘到一艘战损版的十八手旧船…… 直到他与温德尔走遍蓝雾镇的每一家空艇组装店,现实的冷水泼面而来。 一艘三十米级最小尺寸、只有基础配置的猎人空艇,新船价格超过五百金衲尔,二手船也在三百金衲尔以上,就连龙骨或浮空囊受损的战损版也要超过一百金衲尔…… 罗亚轻嘆一口气。 扭头看向温德尔,有意试探他: “以你的超凡能力,如果当时活捉三角虹鬚鯨,现在就能买一艘猎用空艇了。” 温德尔耸了耸肩。 “对不起,我的能力有限,你和虹鬚鯨,我最多只能活捉一个。” “……” …… 天色向晚。 霞光万丈,给茫茫云海铺上了红毯。 一家名为“屠夫血酿”的猎人酒馆。 灯火初上。 简陋的露天酒棚与酒馆后厨紧挨著。 新鲜兽肉在高温下分解,血气蒸腾的燃素蒸汽氤氳繚绕,如雾如烟,烟火气十足。 来蓝雾镇出货的猎人们心情舒畅,一边开怀畅饮,大快朵颐,一边欣赏著后厨屠夫们精湛绝伦的刀工表演。 比如一头翼展超过八米、凶悍暴戾的食人巨鸟,如何在多位屠夫的刀下,一步步从咆哮的凶兽,化为餐盘中金黄酥脆、散发著诱人燃素香味的蒸汽炸鸡…… 罗亚和温德尔点了一盘薯球切片、两盘蒸汽炸鸡和一桶冰镇的血酿啤酒,在酒馆的告示栏旁寻了位置坐下。 从酒馆旁被观摩的机修工,到与队友下馆子的空艇猎人,罗亚还有些不適应。 他並没有强装猎人的粗獷作风,只是埋头喝酒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酒馆里唯一可以称之为墙壁的地方,是一块三米高的告示栏。 告示栏最显眼的位置,张贴著最新一批或金额骇人的悬赏令。 罗亚的目光反覆扫过,片刻之后,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 他还没有上榜! 蒸汽时代,没有无线电话和网络,信息传播靠机械飞鸽传书,速度很慢。 空岛没有监控,悬赏令一般是由绘画类超凡者与魂系超凡者合作,从目击者的记忆中提取画面,手绘而成。 有一定的真实度,但不多。 罗亚端起酒杯,轻嘆口气: “今夜过后,也许我的悬赏令就会出现在告示栏上。” 温德尔端起酒杯浅尝一口,安慰他: “別骄傲,徵兵署的蠢材还意识不到你的价值,你上不了榜。” 我这是骄傲吗? 罗亚无话可说,埋头吃喝。 血酿脾酒腥气扑鼻,口味太重,比蒸馏炉酒馆的甜酒味道差太多了。 蒸汽炸鸡的口感却要远胜翻车鱼肉…… 温德尔眸光微动,倒映著瀲灩酒光。 “不过,既然你註定会被徵兵署通缉,而且一定是流放地表的死罪,为何不去抢船?只要你愿意,这座岛上没有你得不到的船。” 罗亚总感觉这女人有问题。 高冷,圣洁,包容,偶见慵懒疲惫……却又总是怂恿他作恶,好似在有意试探他。 “唯物主义战士的信仰不会因为屠戮恶人而崩塌,何况,我不想看到你再吐血了。” 端著酒杯的右手悬在半空,温德尔认真思索片刻,那永远带著疏离的女神面容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愧色。 “唯物主义的意思是,你不相信圣灵?” 圣灵教会是帝国唯一合法的宗教组织。 为一神教,信仰至高无上的燃素之神—— 父诺基斯顿。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方人,罗亚不信仰任何宗教与神明。 他乾咳两声,开始背诵: “东方人从来只相信真实存在过的人。我们信仰那些在苦难的岁月中,为黎民苍生扭转乾坤、开闢前路的先辈们。他们,才是让我们无所畏惧的圣灵。” 温德尔优雅地举起了酒杯,她第一次在罗亚眼中看见了光。 “向东方圣灵致敬。” 告示栏上,除了悬赏令外,还张贴了很多组团狩猎任务。 罗亚看完了每一个任务。 任务由个人或猎人小队发起,组团前往某些相对危险的空域进行狩猎。 在罗亚看来,这些任务目標模糊,风险难测,分配不详,像是开盲盒。 没有固定的目標,就很容易空军。 一旦空军,昂贵的燃素付诸东流。 正在这时! 三位年轻人来到罗亚与温德尔桌前。 为首的高个捲髮青年,礼貌开口道: “听说二位刚失去了空艇,有兴趣打捞一艘新的空艇吗?” 罗亚这才意识到,当街装逼过於耀眼,很容易被人盯上。 右手端起酒杯,目光快速扫过三人。 两男一女,皆身著梅文郡航海学院標誌性的墨蓝色学院制服,腰佩带刺刀的制式火枪,样式与蓝巢自治领的军械颇为相似。 三人年纪与罗亚相仿,皮肤白皙,妆容得体,透著养尊处优的贵族气质,但眉宇间却洋溢著蓬勃的朝气与一股凛然的的正气。 这是一个积极向上、无限开拓的年代,即便是权贵子弟,也並非都如科赫那般腐朽、贪婪,其中亦不乏锐意进取的蓬勃气象。 罗亚喝了口啤酒,不动声色地问: “怎么,你们有空艇?” 捲髮青年四下看了眼,確认无人关注,才悄然在罗亚身旁坐下,压低声音说道: “我叫路易斯·吉尔斯,这两位是埃蒙与艾莉森,我们是梅文郡航海学院的学生,也是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义兵。” 义兵? 还是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义兵? 不是来抓我的吧! 罗亚现在对义兵两个字格外敏感。 帝国,包括各自治领在內,都施行严格的精兵政策与宽鬆的义兵政策。 职业军人地位高,待遇好,执行治安与防御任务,多由权贵子弟担任。 义兵,则是职业军人以外的民兵,自愿申请,或由地方军团强征,待遇很差,完成一系列危险的任务后才能转正成职业军人。 罗亚如果被徵兵署抓住,也將会以特种义兵的身份,被派往地表填线。 “怎么,义兵也需要猎人的援手?” 捲髮青年一听,四下看了眼,本就浑厚的嗓音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们刚接到一项秘密任务:前往附近的希里斯山脉,打捞一艘意外迫降的运输空艇。船上运载了一台有故障的大型差分机。 我们缺少一位技艺精湛、擅长检修差分机的机械师,二位能用一台无人驾驶的小型装甲击败暴龙装甲,一定能胜任这个任务。” 去山上打捞迫降的空艇? 山上的意思是……地表? 穿越三年,罗亚从未踏足地表,也本能地恐惧地表、远离地表。 除非此行利润丰厚,且安全有保障,否则他绝无可能接下任务。 於是,他毫不避讳,直奔核心问: “若打捞回空艇,战利品怎么分?” 捲髮青年大方回应: “若打捞回了空艇,空艇归你们,运输的差分机我们要带回兵团。” 作为一艘运输重要差分机的空艇,机械素质应该不会太差,罗亚正缺这样一艘船。 於是追问起了细节: “迫降点海拔多少,在不在灰雾区?” “海拔约六千三百米,位於白云区。” 捲髮青年十分肯定。 蒸汽时代,除云层之上的蓝天外,覆盖地表的云雾分为白云区、灰雾区和黑烟区。 危险程度逐级递增。 白云区本身不算太危险,但考虑到空艇迫降点在地表,危险係数成倍增加。 罗亚又喝了口冰镇啤酒,平静的目光悄然转向身旁一直沉默的温德尔,想知道温德尔的超凡能力是否能覆盖地表。 “温德尔,你觉得呢?” 温德尔对危险没什么概念,只是单纯觉得值得为一艘空艇前往地表。 “很公平,何时出发?” 罗亚微微頷首,不动声色。 捲髮青年和两位同伴都很兴奋,差点要抢著回答。 “明早六点在中央广场集合,最迟可以等到七点!” 罗亚並没完全答应,只淡淡回应: “如果七点没到,就当我变卦了。” . 吉尔斯三人离开后,罗亚眼中的光芒像啤酒沫一样沉淀下来,开始审慎地评估此行潜藏的风险。 迫降在山上的空艇。 失控的巨型差分机。 疑似为贵族的义兵。 还主动找到他…… 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感,始终缠绕在罗亚的心头。 他静静抿了口冰镇啤酒。 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温德尔被伤痕勾勒、却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贵族想成为职业军人很简单,这三人未必是义兵。 也许是想將差分机据为己有,也许有陷阱等著我们。 我只是个新人,这些你能应付吗?” 温德尔不理解弱者的深思熟虑,只能尝试安慰罗亚。 “为首的吉尔斯天赋不错,血气很足,是一阶体术超凡者,另外两人虽是普通人,但也在觉醒的边缘…… 你不用担心,我比他们要强的多。 至於位於白云区的地表……见你之前,我才刚从地下深渊里爬出来。” 罗亚等的就是这句话。 吉尔斯三人的实力比他想像中更强,作为队友也不算拖后腿。 不过,地表燃灵密度大,等级高,比云中燃灵更为凶残,为了减轻温德尔的负担,罗亚决定另打造一套贴身护甲。 “接下来,我要用手头的所有钱,打造一套针对燃灵的护甲。” 在温德尔看来,罗亚的肉身確实太弱了,打造一套护甲,也能让她省不少力气。 “你是队长,这点事不必通知我。” 说的罗亚有些不好意思了,问她: “你没有什么想买的?” “我需要一些高燃红茶保持清醒。” “好。” 罗亚看出来了,温德尔容易犯困,以至於对很多事都不在意,註定当不了队长。 不过,他只听说过昏睡红茶…… 清醒红茶是什么鬼? …… 离开“屠夫血酿”酒馆,罗亚与温德尔一起去了一家名叫“锡兰传说”的茶店。 挑选了一袋產自地表深谷,提神效果极佳的高燃素红茶。 罗亚耐不住好奇,亲手泡开一杯。 茶汤色泽深浓如血。 浅尝一口,舌尖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甜。 甜味转瞬即逝,隨之而来的,是从舌根瀰漫开来的苦涩…… 苦意如针,从舌根一路刺进肺腑。 闭上眼,內心久久不能平静,所见、所感亦是苦海无边。 没苦硬吃! 温德尔也跟著尝了一口,表情寡淡,可能觉得还不够苦。 好在,醒脑效果很显著! 对罗亚来说,不止提神醒脑,还能提升体內的燃素血气。 一杯茶入腹,一股灼烫的燃素血气沿血管翻涌,像一团火在胸腔里烧。 “真够劲!” 以前的罗亚最多喝点燃素低劣的啤酒,第一次喝高燃饮品,觉醒之魂熊熊燃烧。 当猎人的快乐,已经开始显现了。 之后,罗亚还很贴心地,把温德尔的贴身酒袋换成了自带蒸汽闷蒸的羊角茶壶。 “喜欢吗?” 温德尔盯著茶壶的形状怔怔发呆…… 一看就很喜欢。 . 罗亚继续採购。 在一家专业的猎人护具商店买了一整套含帽盔、钉靴、披肩在內的棕色狩猎服。 以及一套花重金精挑细选的—— 毒囊內甲。 毒囊內甲是一整套贴身穿戴的灰色厚装內衣,为蛛丝与豚鰾双层嵌合结构,可以防御基础火器与剑伤,类似军用的背心气囊。 此外,毒囊內甲被凶兽撕咬、吞噬时,会瞬间释放对燃灵有毒的刺鼻气体,嚇退凶兽,或使其呕出吞下的人类。 按照店家说,近距离可以抵御一阶燃灵的攻击,远距离能抗二阶燃灵攻击。 罗亚脱下灰蓝色机械师工装,穿上毒囊內甲与棕色系的全套狩猎服,气派十足。 “怎么样?” 正仰首喝茶的温德尔瞥了眼罗亚。 “你太瘦了,要多抓燃兽多吃肉,才能儘快成为超凡者。” 罗亚撇了撇嘴,回看一眼温德尔。 这女人確实有肉…… 为了早日成为超凡者,他也得过上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猎人生活! 隨后,二人又去了一家书店,挑选了一本猎人必备的云海狩猎指南—— 《云海燃灵图鑑》 五百页,厚厚一本,全手工彩绘,详细记录了两千多种高价值燃灵。 罗亚在蒸馏炉酒馆看过一百页的简本,对常见的燃灵有大致的了解。 如今当猎人,自然要看更专业的全本! 剩下的钱,罗亚全部用来购买燃素、装甲弹药和易损的扑翼机零件。 罗亚捏著空荡荡的钱袋子,表情复杂。 当家才知柴米贵。 猎人一行,来钱快,花钱更快。 以至於罗亚花光存款后,才意识到没钱和温德尔开房了。 “抱歉,我们今晚只能睡野外。” “有什么不好吗?” 温德尔耸了耸肩。 …… 子夜。 蓝雾镇北,断崖边缘的草坡。 瀰漫的蓝色雾气悄然散尽,露出澄澈如银河的夜空。 银河倾泻的星辉铺在云海上,微凉的晚风拂过,掀起层层银波。 蓝蜻蜓与蒸汽飞甲矗立在草坡上,遥望著茫茫银波。 温德尔靠在一颗橡树边,从皮革紧束的胸间,取出一支鹅毛笔与一张纤薄的羊皮纸。 借著星光,安静书写。 罗亚靠在橡树另一边,借著星光,翻看新买的书册。 二人一言不发,仿佛在暗暗比拼视力。 笔尖摩擦羊皮纸发出沙沙声响,与徐徐风声、簌簌摇叶和窸窣虫鸣交织在一起,匯成美妙的交响。 《云海燃灵图鑑》里各种神奇的燃灵,在星光映照下栩栩如生,宛如活物。 罗亚仿佛回到了看小人书的童年时光。 温德尔快速写完后,又將鹅毛笔和羊皮纸塞回胸间。 罗亚扭头看了眼,不禁佩服温德尔的宽广胸襟与包罗万象的包容性。 结合她平素说话的文艺腔调,忽然问道: “你是吟游诗人吗?” 晚风拂面,掀起温德尔的根根银丝,金色的瞳仁倒映著星辉。 “不,我只是记录日常,以免忘记。” “原来是日记……” 正常人谁会写日记? 罗亚猜测,温德尔发力反噬后的昏睡症可能会带来记忆问题。 正要询问,却听温德尔道了句晚安。 “晚安,机械师。” 说完,一秒入眠! 任由罗亚说什么也无法唤醒。 星辉勾勒出她优雅、丰腴的睡姿,纵有花草拂面、蜂蝶落肩也纹丝不动,宛如一尊沉睡的天使雕像,圣洁而安寧。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罗亚也跟著闔上书本,趟入草丛。 被花草虫蝶簇拥起来。 他枕臂翘腿,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目光投向缀满星辰的璀璨夜空。 今日种种,走马观花,如在眼前。 严格说来,他是被温德尔一路通风报信、跟踪救命、绑架推举,才成为了猎人。 但不知为何,他並没有束缚之感。 当了双人小队的队长,竟是前所未有的自由、畅快,比打工、泡妞要舒服的多。 至於他最看中的安全…… 空岛人心叵测,未必比天空安全。 何况,还有温德尔为他保驾护航。 明天,將是他成为猎人后的第一战,也是他第一次前往传说中的地表。 “希望不要出什么意外。” 罗亚沉沉睡去,呢喃的低语消散於微凉的夜风,星光没入深眠的迷梦。 …… 与此同时,温德尔梦境。 银白圣光映照的海域中。 五官美艷,体態妖嬈,黑蛇与紫花缠绕的裸身女人,高坐在悬於天空的王座上。 黑雾如瀑,缓缓流淌,浸染海面。 女人手中虚握的羊角茶壶,在深邃、诡譎的瞳心,倒映出一个东方少年的模样。 微蹙、凝雾的黛眉久久没有化开。 “温德尔姿色虽然稍逊我一筹,亦无魅惑男人的能力,但好歹贵为北风圣女,被誉为北境最美的女人。 这傢伙看温德尔身体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看机械构造? 所谓唯物主义,莫非是物化女人? 也许,我能利用这一点…… 女人忽的邪魅一笑,身下流淌的黑影宛如活物,瞬间铺满了整个海面。 “安睡吧,温德尔,我会帮你把他调教成你喜欢的形状。” 6 箭翼鱼、座山鯨与神秘触手【二合一】 翌日清晨。 蓝雾镇,中央广场。 一轮红日隱没在云海之下,於东方天际晕染开一片朦朧的鱼肚白。 机腹悬掛蒸汽飞甲的蓝蜻蜓號,如一道蓝色魅影,准时划破晨靄,悬停在广场低空。 驾驶位上,罗亚穿一身笔挺的深棕色空猎服,摘下护目镜,看向了晨雾瀰漫的广场。 一艘艇身狭长的小型空艇,等候多时。 吊船上的三人,向罗亚与温德尔挥手。 儘管空艇更改了涂装和吊船,使之看上去像是一艘战损版的猎船。 罗亚还是一眼认出—— 这是蓝巢自治领的梭式军艇! “看来,这次任务並不简单。” 梭式空艇的引擎为八炉並联的二阶蒸汽锅炉,动力尤为强劲。 浮空囊长达四十八米,却只有五米宽,吊船也比同尺寸猎人空艇更为狭长。 这种极具流线型的夸张设计,赋予了它惊人的速度,专为突袭、支援而生。 但火力、续航与负重配置一般,理论上,並不太適合冒险与狩猎。 好在机体防御坚固,还外掛一台人形装甲与一台扑翼机,装甲与机体材料、火力配置要优於蓝蜻蜓和蒸汽飞甲。 罗亚甚是喜欢。 甚至,莫名希望这群人能设陷害他…… 登上战损涂装的梭式空艇,罗亚並没有戳穿三人,而是与温德尔一起伸出友谊的小手: “我叫罗亚,这是我的伙伴温德尔,希望这次的地表之旅合作愉快,圆满成功,每个人都能平安归来。” 吉尔斯三人也依次握手,再次自报家门。 “路易斯·吉尔斯,荣幸之至!” 吉尔斯身材修长、瘦削,一双亮黑色的眼眸炯炯有神,只是那头形似鸟窝的捲髮多少拉低了他的顏值。 一旁,身形微胖的埃蒙有著浓密的络腮鬍子和骚气的圆脸,对罗亚爱答不理,却被温德尔吸引,目光总是不由自主飘向她。 可见,圆脸络腮鬍也有性向正常的。 “叫我埃蒙,是侦察兵……温德尔小姐不用担心,我们这艘船是出了名的快。” 温德尔只喝茶,不说话。 喝茶的姿势竟与喝酒並无二致。 另一位名叫艾莉森的少女,目光灼灼地盯著罗亚,脸上洋溢著青春明媚的笑。 “我叫艾莉森,是一名见习机械师,罗亚先生的无人装甲击倒暴龙装甲的时候,我刚从衣店出来……如果不是成了猎人,您一定会是极具正义感的军人。” 恰好看到蓝蜻蜓击倒暴龙装甲? 这么巧吗…… 罗亚眉头微皱。 他怀疑暴龙装甲这种无脑反派,很可能就是来试探蓝蜻蜓的。 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矮个少女。 不算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顏值美女,身材更是平平无奇,但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罗亚倒是希望这几个人图谋不轨,这样他的沉船就要升级为军用梭式空艇了。 瞥了眼少女那掌心微握、极力隱藏的手中老茧,罗亚不禁另眼相看。 虽是学院派,却也下了苦功夫。 “加油,艾莉森小姐!” 得到罗亚鼓励的艾莉森,浅浅一笑,扭头钻进位於甲板下方的驾驶室。 她熟练地检查各项仪表,確认燃素储量充足,隨即拉杆,点燃了炉膛。 轰隆—— 锅炉缓缓启动,发出沉闷的咆哮。 空艇猛地一震,腾空而起,朝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云层上空。 梭式空艇维持著肉眼可见的高速。 突突的蒸汽喷薄声连成了一片,在罗亚听来,竟与內燃机的低沉呼啸颇为相似。 艇身下方,喷薄的气流在云海上犁开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线。 云藻被气浪搅动、翻卷,惊扰棲息其中的微小燃灵。 罗亚闭目感受流风与蒸汽的呼啸。 说起来,这竟是他第一次登上猎用空艇! 比民用空艇的速度快多了,甚至接近扑翼机的速度。 扑翼机若以极速飞行,携带的燃素撑不了一个小时。 空艇却能以稍慢的速度连续奔袭几十天。 扑翼机之於空艇,犹如前世的战斗机之於航空母舰。 要是有艘空艇,罗亚也没必要將两片鯨尸缝合带走…… 一想到,即將拥有属於自己的空艇,罗亚便忍不住兴奋起来。 不多时,罗亚忽然感知到下方云层的细小扰动,徐徐睁开眼。 一只只翠绿色的箭翼鱼如同离弦之箭,从翻涌的云层中激射而出,飞上了蓝天! 箭翼鱼群快速追逐著空艇的尾跡,贪婪地吸食著燃素蒸汽。 箭翼鱼肉质鲜美,富含燃素,是猎人们格外喜爱的食材。 但箭翼鱼单体很难入阶,加之体型纤细、小巧,速度惊人,捕捉它们所消耗的空艇燃素成本,往往远超过鱼肉本身的价值。 更麻烦的是,有些疯狂的箭翼鱼甚至会直接钻进空艇的排汽口,破坏锅炉,只为让同伴吸食到更多未充分燃烧的燃素蒸汽。 梭式空艇不得不提升蒸汽炉压,消耗更多的燃素,防止这一幕的发生。 箭翼鱼因此也得以入列《云海燃灵图鑑》附录中的百大最不值得狩猎的燃灵。 这让罗亚意识到,狩猎远不止是冒险、探索、热血与梦想……它更是一场关於成本与收益的、需要精细计算的博弈。 东方。 旭日终於挣脱了云海的束缚,冉冉升起。 梭式空艇的正前方,赫然出现一座巍峨的云山,竟超出云层平面数百米之高。 在初升红日的映照下,山峦层层叠叠,蔚为壮观。 梭式空艇棱面玻璃斜罩的防风甲板上。 手持羊角茶壶、正要垂首喝茶的温德尔,忽然剑眉紧蹙,抬头看向前方的巍峨云山。 罗亚一直在暗中观察温德尔的微表情。 毕竟,她能看到风带来的信息…… 相当於开了神识! 罗亚选择相信温德尔的直觉。 他立刻吹响一声尖锐的口哨,指挥蓝蜻蜓號进入紧急避险与逃生待命状態。 见罗亚行动古怪,一旁的埃蒙立即举起望远镜,也看向了前方翻涌的云山。 片刻之后,发现异样的他,猛地朝驾驶室方向大喊—— “拉升!艾莉森,快拉升!” 吉尔斯极力保持镇定,喃喃开口道: “云中似乎有东西……” 这不废话? 罗亚几乎快要肉眼看见那巍峨云山中影影绰绰的巨物了! 空艇应声猛地仰起艇首,急速爬升。 与此同时—— 砰! 空艇腹部的蒸汽空炮瞬间激发,引爆早已蓄压的蒸汽包。 强大的推力如同弹射,將整艘空艇猛地推向了更高的云层之上。 罗亚扶紧围栏,差点被掀翻。 俯身看去—— 那些紧追不捨的箭翼鱼群猝不及防,快速冲入云山,被云层中骤然张开的、宛如巨大山洞般的巨口瞬间吞噬。 巨口闔上。 云山,隨之坍塌。 徐徐盪开高耸的浪头与巨大的漩涡。 只剩少数箭翼鱼仍围著漩涡打转,似在寻找同伴的踪跡。 梭式空艇重新稳定姿態。 “呼……” 甲板上,埃蒙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向罗亚和温德尔解释道: “这是座山鯨,以箭翼鱼为食,是云海浅层体型最大的鯨类,最大的体长甚至能超过三百米,虽然对人类没什么攻击性,但经常会因为埋伏箭羽鱼群而误伤空艇。” 在罗亚看来,埃蒙像是在背《云海燃灵图鑑》里的文字说明。 於是故意问他: “埃蒙先生是第一次遇见座山鯨吗?” 埃蒙额头早就没汗了,还在反覆擦。 “我又不是猎人,民用空艇都飞很高,不会靠近云海……这次多亏了温德尔小姐。” 温德尔剑眉舒展,垂首喝了口红茶。 没有说什么。 罗亚轻嘆口气。 他总算明白了。 身边的猎人也好,义兵也罢,好像全都是新兵蛋子。 他这个真正的新兵蛋子,居然是所有人中最老练的。 明明,他也是第一次见座山鯨…… 准確说,只见鯨影,並未见到真容。 仅凭座山鯨气息扰动带来的涡流推测,其入阶等级不低於三阶! “这是一头年迈的四阶座山鯨,我可以杀了它,却很难活捉它。” 温德尔如是道。 竟是四阶燃兽? 罗亚忽然想起,上次温德尔斩杀三阶的三角虹鬚鯨后,一通吐血,睡了小半天才恢復。 何况,座山鯨燃晶的价值,要远低於同阶三角虹鬚鯨的燃晶。 “还是算了,我们有更重要的任务。” 惊魂未定的吉尔斯和埃蒙,並未听到二人的对话,否则一定会迎来新的惊魂时刻。 云海上空,风声如潮。 高空飞行虽然相对安全,但气温极低,空气稀薄,流风也少。 对空艇这种通过浮空囊內外密度差维持升力的飞行器来说,会耗费数倍多的燃素。 很快,梭式空艇降低高度,继续贴著云海飞行,维持安全与经济的平衡线。 吉尔斯来到罗亚身边,好奇地问他: “你们有没有加入猎人协会?” “还没有,这是目標。” “罗亚先生似乎对自身安全有些疑虑,你有没有购买蓝巢境內的商业保险?” 罗亚一愣,扭头盯著吉尔斯。 怎么,你还是个推销保险的? “没有。” 吉尔斯遥望云海,眸光平静。 “那是最好。自治领內的保险公司总是想方设法拒保。 如果购买了意外险,应该领保费的人会更容易出意外。 帝国那些大保险公司也没好到哪去。 猎人,只有加入猎人协会,也许会得到更公平的保险。 也许,在这个危险的世界,根本就不存在真正的保险。 问心无愧,自有圣灵护佑。” 罗亚心想,要不是你贴身穿了件昂贵的军用背心气囊,我还真就信了你。 事实是,罗亚没有买保险。 他被保险买了。 被名为温德尔的保险买了。 温德尔……就是他的保险。 这才上了贼船。 但他的船,还没到位。 罗亚眸光沉静,意味深长地说道。 “身为猎人,我只想要一艘空艇,如同鸽子,只想去码头整点薯条。” 吉尔斯笑著拍了拍罗亚肩膀: “空艇会有的,薯条也会有。” …… 半日时间,隨呼啸、轰鸣的蒸汽流逝。 甲板瞭望塔的传音铜管里,传来艾莉森略显紧张的声音: “已进入希里斯山脉上空,注意警戒。” 埃蒙手持军用定位罗盘,指针在迷雾中艰涩地颤动著,终於指向了一个確定的方位。 隨即示意吉尔斯: “到达目標位置。” 罗亚看了眼,这里確实是白云区。 只是云层的厚度,远超一般的白云区。 吉尔斯立即向传音铜管下达命令: “准备入云!” 梭式空艇隨即关闭中央锅炉。 通过储备的高压蒸汽气囊,控制艇身,缓缓沉入茫茫云海。 隨著空艇没入云海,罗亚眼前的能见度急剧下降。 洁白的云层渐渐化为浓雾,將空艇包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里。 这是罗亚第一次乘坐空艇深入云层。 云雾中鸦雀无声。 方向感逐渐消失。 温热、潮湿、粘稠流动的雾气,裹挟著巨大的气压,扑面而来。 罗亚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块沉重的湿布紧紧捂住,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这和开扑翼机快速穿越云层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隨著空艇继续下探,名为幽闭恐惧症的阴影悄然爬上心头,令他几欲窒息。 就在这时,一只带著铁甲手套却异常温暖的手掌,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你还好吗?” 温德尔高冷的声音穿透浓雾传来,却带著一丝温暖与可靠。 罗亚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乾涩、发紧。 “不太好,你能像这样一直扶著我吗?” 温德尔没有说话,右手一直搭在罗亚的肩膀上,安静喝茶。 呼…… 罗亚鬆了口气。 要不是身旁站著温德尔,他已经钻进蓝蜻蜓里了。 埃蒙紧穿著军用背心气囊,自带基础的排雾功能,表情要比罗亚自如一些。 “海拔七千二百米,快到了!” 他大声报告,打破甲板上压抑的沉默。 空艇继续在浓稠的迷雾中缓缓下降,艇身轻微摇晃著,如同漂浮在未知的深渊之上。 所有人屏住呼吸,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甲板上只剩蒸汽低沉的嗡鸣。 恍惚间,罗亚看到云雾深处一根根粗长的黑影挥舞、摇曳。 与此同时,他感到肩上的铁手传来一阵轻微、清晰的悸动。 他心头一凛。 不应该啊……如果遇到真正的危险,温德尔通常会皱眉的。 身体悸动是几个意思? 难道是兴奋? 罗亚转头看去,如同温德尔刚才安抚他一样安抚温德尔,温柔开口: “你还好吗?” 温德尔面色苍白,羊角茶壶摔在地上。 她没有说话。 金色的眸光像被迷雾浸染一般晦暗,盯著迷雾深处的暗影。 噗嗤! 一根粗壮、布满吸盘的墨绿色触手,如同从地狱深渊伸出的魔爪,毫无徵兆地从浓雾中甩出,死死缠住空艇的浮空囊! 紧接著,第二根,第三根…… 更多的触手接踵而至,如同活物般蠕动著缠绕上来。 空艇剧烈摇晃起来,艇身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竟是一种大范围精神攻击! 罗亚只觉头皮发麻,脑中嗡鸣。 他立即启动机械连接,將意识投入船体內部,大大缓解触手带来的精神攻击。 吉尔斯和埃蒙身体僵直,脸上瞬间褪去血色,惊愕与恐惧在瞳孔中凝固。 温德尔並没有任何恐惧,却一言不发,身体微颤,右手握紧罗亚的肩膀…… 直至,罗亚口中吹出哨音。 【位於甲板后方的蓝蜻蜓装甲,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斩杀燃灵。】 装甲瞬间启动。 一跃踏空疾行! 摺叠在右臂下方的蒸汽刀瞬间弹出,如同一道蓝色的闪电,在甲板上方疾速挥砍。 刀锋所过之处寒光凛凛,蒸汽呼啸。 一片片黏糊糊的触手断肢悉数被斩落,啪嗒啪嗒摔在甲板上。 断裂的触肢仍不停蠕动,裂口溢出的绿色汁液迅速蒸发,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转眼间,根根断肢只剩下绿色薄皮。 罗亚神色如常,反手拍了拍温德尔冰冷的肩甲,明媚的朝阳爬上了他的笑脸。 “这是云涡海带,吃过的都说美味。” 7 多翼母虫、蓝梦紫魘菇与命运齿轮【二合一】 云涡海带是一种巨型类藻,它们將根系深扎进地表岩层中,向高空的云层伸展出无数因充气而鼓胀、粗壮如蟒的触肢,捕获任何途径其领空的生灵。 这些触肢不含致命毒素,也没有压倒性的力量,但数量庞大,在雾中形如鬼魅,颇有些精神攻击效果。 虽然云涡海带肉质鲜美,但燃素含量低得可怜,略带腐蚀性的汁液很难清理,海带皮又极易腐败变质。 对猎人而言,其捕猎价值微乎其微,只有专业的食品公司才会派遣规模庞大的收割机队深入地表,集中捕获云涡海带。 罗亚收回笑容,眸光淡漠。 在他看来,甲板上的所有人中,只有他的反应是正常的。 云涡海带虽不算隨处可见,但也是《云海燃灵图鑑》上登记在册的燃灵。 眼前这些云涡海带,其中最强的个体也不过是一阶燃灵,以梭式空艇隨船装甲的火力,都能轻鬆解决。 吉尔斯和埃蒙理应在航海学院演练过应对策略,即便是初次目睹云涡海带,也不至於嚇得失去反应力。 除非他们真的是蠢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又或者……另有所图。 至於温德尔,她的反应並不像是恐惧。 更像是受云涡海带的精神攻击后,用躯体和四肢护甲,强行压制內心某种狂野、几欲破体而出的悸动…… 罗亚有理由猜测,如果刚才蓝蜻蜓没有出手斩杀云涡海带,温德尔可能会失控暴走。 “真是该死……这可是我第一次狩猎,没人指导就算了,结果全船就我一个正常人!” 罗亚感觉自己背负了所有。 他甚至怀疑,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第一次深入云海,接近地面。 只有他才是真的第一次啊! 罗亚弯腰捡起滚落的羊角茶壶,简单擦拭掉灰尘,重新掛回温德尔腰间的皮扣上。 温德尔眸中暗影褪去,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復了一丝红润。 再看罗亚这张沉静的东方面孔,仿佛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谢谢。” “呼,原来只是海带……看把人家温德尔小姐给嚇得!” 面色苍白的埃蒙跟著长舒一口气,拳打栏杆,脚踢海带皮。 一旁,吉尔斯紧紧盯著蓝蜻蜓装甲,目光灼热,自嘆不如。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一台人形装甲在声控模式下,竟能展现出与有人驾驶相媲美的机动灵巧。 此番任务,是上面指名与罗亚接洽,带回差分机。 他既没想到罗亚有个高阶超凡者队友,也没想到此人机械天才不输超凡者…… “抱歉,是我失態了。” 吉尔斯的声音带著一丝懊恼。 “在航海学院,我们学过如何对付云涡海带,但第一次亲眼见到那巨大蠕动的触肢,还是被震慑住了……既然希尔斯山脉是海带密布的区域,为了安全,空艇只能悬停在此,我们驾驶装甲和扑翼机下去打捞沉船。” “只能这样了。” 虽然有些不爽,但罗亚挑也不出吉尔斯的逻辑漏洞。 最终,由艾莉森独自留在空艇上。 梭式空艇缓缓上浮,脱离海带区。 其余四人驾驶各自载具离开空艇。 每人分得一只巴掌大小的军用机械飞鸽用於地面紧急联络,和一枚子母虫罗盘用於定位彼此。 吉尔斯驾驶他那台身形矫健、又不乏姿態妖嬈的红色人形装甲:红寡妇。 埃蒙驾驶一台无名的黑色扑翼机。 罗亚和温德尔,则分別驾驶蓝蜻蜓號与蒸汽飞甲。 四人迅速下探,深入海带密布的希里斯山脉空域。 为了避免云涡海带的精神攻击,罗亚十分贴心地为温德尔戴上眼罩,让她仅凭听觉和风息感知气流,在队伍最前方引领航向。 他自己则负责殿后,將眾人护至身前。 吉尔斯和埃蒙在中间被保护起来。 没办法,谁叫人家是付钱的甲方呢! 下降途中,仍有云涡海带的触肢,从各种难以预料的方向不断袭击四人。 但很快,便被四人精准的炮击、凌厉的斩击或熊熊烈焰一一摧毁、烧断。 直至此刻,罗亚才看清楚,吉尔斯的装甲驾驶技术、埃蒙的飞行技巧都异常嫻熟。 显然,这是一个精英团队! 尤其是吉尔斯的红寡妇装甲,儘管不如蓝蜻蜓號那般灵动诡变,但弹射加速与掉头转弯十分迅猛、粗暴。 可见吉尔斯身体承受了极高的加速度,不愧是一阶超凡者,体质远超普通人罗亚。 罗亚要是有这种身体,蓝蜻蜓的机动性还可以设计的更激进一些。 云涡海带的千万触肢似乎感受到了这群人的棘手,纷纷畏缩退避。 四人很快畅通无阻,加速俯衝地面。 只有一些贪婪的箭翼鱼,追逐著四台蒸汽引擎喷出的尾气。 隨著四人的高度持续下降,越来越接近地表,湿热、沉重的空气,如同一张湿透的毯子般裹住眾人,令人窒息。 直到突破某个无形的临界点—— 窒息感突然消失! 狂风骤然尖啸,气流变得狂暴、湍急,磁场陷入一片紊乱。 能见度隨之上升,眾人视野变得清晰。 穿越三年,罗亚终於目睹广袤的大地。 群山如褶,灰灰濛濛。 温德尔隨即收拢金属翅翼,乘风而下,稳稳降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山脊上。 埃蒙驾驶的黑色扑翼机,在狂暴气流中剧烈顛簸,如同断线的风箏般踉踉蹌蹌,盘旋了好大一圈,才迫降在下方山谷里。 吉尔斯则简单粗暴,驾驶红寡妇以一个夸张的斜角迎风加速,撞上一簇巨大如房屋的萤光蘑菇丛中,激起漫天发光的孢子粉尘。 与此同时—— 蓝蜻蜓號则在狂风中完成了一次华丽、丝滑的变形,关节咬合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 最终以一个瀟洒利落的姿態,在温德尔身旁乘风稳稳落地,装甲双足深深嵌入岩层。 透过驾驶舱的强化玻璃,罗亚凝视著广袤奇诡的大地。 有那么一瞬间,罗亚感觉来到了外星球。 目之所及,丝毫不见人类文明的痕跡。 山间的能见度比浓密的云层中稍好,但也仅限於看清对面山峦模糊的轮廓。 一根根粗壮、高不见顶的云涡海带扎根於山脊之上,如同通向天穹的天梯,在地表狂风中摇晃不止。 乘风翱翔的孢子闪烁著微光。 白色的菌丝网络铺满了地面。 蓝色的苔蘚如同绒毯般覆盖岩石。 一簇簇彩色的菌菇比人还高。 奇形怪状的蕨类植物伸展捲曲的叶脉。 密密麻麻、形態怪异的虫子在缝隙间穿梭蠕动。 巨大的兽类脚印即便被菌丝覆盖,仍清晰可见…… “原来,这就是蒸汽时代的地表……” 蒸汽时代的降临,使得地表生物 受深渊裂缝影响,地表的地形、气候、磁场和生態圈变得诡异莫测,难以预料。 地表燃灵更是像深海生物,脱离人类审美的束缚,向著光怪陆离、诡异扭曲的方向疯狂生长。 罗亚坐在驾驶舱,適应沉重的大气压和菌丝密布的空气后,並没有感觉太难受。 只是蓝蜻蜓搭载的微型差分机,似乎受空气中的孢子影响,色素点阵变得异常活跃。 “奇怪……” 自从罗亚购买、修缮这台微型差分机到现在为止,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诡异的事情。 “也许,地表有某种超自然力量……” 蓝蜻蜓装甲站在山脊石台上环顾四周。 罗亚肉眼看不见吉尔斯和埃蒙。 只是刚才在空中惊鸿一瞥,见到吉尔斯的红色装甲斜著衝进了巨型蘑菇簇中。 这种降落方式,和他前世玩赛车游戏靠撞墙粗暴转弯的坊市,异曲同工,如出一辙。 粗暴且高效,但身体素质也是真逆天! 罗亚打开子母虫罗盘,迅速確定二人的降落位置,都在山脊的另一面,一公里以內。 於是,打卡扩音铜管,朝四面高喊道: “吉尔斯,埃蒙,你们还好吗?” 毕竟,他可不希望甲方出意外。 山脊另一侧,迫降山谷的埃蒙,在驾驶舱內撇了撇嘴,小声道: “好个鬼,扑翼机会变形很了不起吗!” 仔细一想……確实了不起。 他还记得,航海学院的机械教授曾经用更高强度的机体材料,也做不出能走出实验室的变形机甲。 传说中,只有帝国本部军队中才有变形机甲的身影。 而且,同样是在狂风中的装甲迫降,罗亚驾驶的蓝蜻蜓,竟比航海学院装甲战第一名吉尔斯驾驶的红寡妇还要更从容! 即便是吉尔斯好友,他也不得不承认—— 或许,天才之间亦有差距。 山脊另一边,罗亚继续用扩音铜管喊: “吉尔斯,埃蒙……附近山地很危险,速来山顶匯合!” 然而,回应罗亚的不是人声,而是如潮水般涌来的窸窸窣窣的漫天虫声。 密密麻麻的多脚飞虫,嗅到燃素蒸汽的味道,从地下菌毯中相继冒出来。 一阵风吹,虫群呼啸著飞上山峦。 一转眼,竟变成遮天蔽日的虫潮! 罗亚仰首看去,鑑定为未入阶的—— 多翼飞虫。 多翼飞虫外形像飞天蜈蚣,腿脚更长、更细密,以蓝梦紫魘菇为食,有微毒与轻微腐蚀性,在《云海燃灵图鑑》中亦有记载。 “蓝梦紫魘菇……” 罗亚下意识將意念投入蓝蜻蜓搭载的微型差分机內部,凝视著机內不断闪烁的蓝紫双色素点阵,若有所思。 是巧合吗…… 罗亚实在受不了亿万足翅扇动的声音。 或许,这是一种听觉上的密集恐惧症…… 他立即打开火焰喷射器。 灼热的火焰咆哮著喷出,多脚飞虫在烈焰中滋滋作响,迅速蜷缩冒烟,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又奇异的焦香。 吉尔斯和埃蒙也各自打开装甲和扑翼机的火焰喷射器,对著天空挥舞,无差別焚烧多脚飞虫,场面格外壮观。 罗亚猜测,装甲配置的喷火器正是为了应付这种场面而存在的。 此刻,温德尔站在山顶,漫天的多脚飞虫不敢近身。 她忽然摘下黑色眼罩,抬头看向了东边的茫茫云天。 正在这时—— 一只身长超过百米的巨型多翼母虫,如一艘幽灵龙舟自东边天际破开浓雾,缓缓飞来。 纤长、蜿蜒的身躯在风中起伏不定,密密麻麻的足翅发出窸窸窣窣、刺耳欲聋、足以扰乱心神的尖啸。 罗亚抬头看了眼,人麻了。 巨物恐惧症和密集恐惧中同时出现! 埃蒙惊呼: “是多翼母虫……三阶的多翼母虫!” 话音未落,那母虫的一节节腹腔相继鼓胀起来,於连排的脐眼喷吐出一道墨绿色的腐蚀液酸流,直扑眾人。 罗亚反应极快。 蓝蜻蜓瞬间启动,一个加速横飞,轻鬆避开了泼天酸流。 吉尔斯的红色装甲陷在菌簇里,位於背部的蒸汽喷口瞬间轰鸣,爆开强劲推力,弹射升空,避开酸液。 只有迫降山谷的黑色扑翼机避闪不及,被酸液泼上机翼! 机翼被迅速腐蚀。 酸液滴入驾驶舱。 砰的一声—— 背心气囊瞬间弹开,將惊魂未定的埃蒙紧紧包裹成了一个臃肿的茧。 气得埃蒙握拳猛砸向气囊內壁。 “该死……谁说白云区不危险?” 与此同时。 温德尔屹立山顶。 周身骤然捲起无形的强风屏障,使得腐蚀液触之即飞,化为绿色的酸雾,隨风飘散。 盯著天上那如蛇蜿蜒的长身,温德尔心中一阵噁心。 金色的眸光一凛。 腰间佩剑出鞘,一道肉眼可见的锐利风刃撕裂空气,冲天而起! 掀起的气浪,將空中密密麻麻的多脚飞虫掀飞数里,消失不见。 横亘天际的蜿蜒母虫,瞬间断成两截! 腥臭的蓝色虫血,混合著腐蚀性的內臟与汁液,化作一场酸雨倾盆而下。 將地面的菌丝和苔蘚灼烧出缕缕青烟,腐蚀出无数孔洞。 温德尔屹立在这毁灭之雨中,周身气流环绕,滴雨不沾。 帅归帅,罗亚自空中俯瞰下来,从温德尔胸口那呼吸急促、微微泛红的傲人弧线,就能判断出来—— 她不能轻易动用超凡力量。 酸雨停歇。 蓝蜻蜓装甲飘然落在温德尔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虽是三阶多翼母虫,但行动迟缓,能力全点在腐蚀液上,蓝蜻蜓和红寡妇配合,有办法打下来。 你是我们团队的战略核武器,这种小场面不必出手。 只有遇到我搞不定的敌人或者我有危险时你再出手,如此才能体现你的核心价值。” 温德尔收剑入鞘,平復失控的心绪: “我不喜欢看起来像蛇一样的虫子。” 嚇得罗亚胯下一凉,连忙鬆手躲著她。 他心想,看来无论多么强大的女人,对蛇和长条蠕虫的恐惧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既然你討厌虫子,为何要摘下眼罩?” 温德尔银髮拂动,眸色寡淡。 “我以为你喜欢我戴眼罩,戴眼罩我一样能看见虫子,摘下眼罩是为了不產生错觉。” 什么错觉?罗亚想像不出来。 “好吧……下次见到类似的蛇或虫子,我帮你打下来,眼不见为净。” 另一边,吉尔斯驾驶红寡妇,救下深陷球形气囊中的埃蒙。 他格外费力地將埃蒙的臃肿身躯,硬塞进了红寡妇那狭窄得可怜的副驾驶位。 埃蒙长舒一口气,隔著驾驶舱玻璃怔怔望著温德尔,眼中满是对罗亚的羡慕。 “早猜到温德尔小姐是超凡者……没想到竟是高阶超凡者!” 罗亚抬头望去。 这才惊讶地发现,两截多翼母虫居然没有坠落下来,而是被密密麻麻的虫潮抬走了。 “莫非……这些虫子也能如我缝合鯨尸一般缝合它们的母亲?” 罗亚喃喃自语。 他无心恋战,放眼四望,並没有看到所谓迫降空艇,便朝吉尔斯和埃蒙喊道: “子母虫罗盘无法远距离定位,且须定期维护,你们怎么確定沉船具体位置?” 红寡妇外置的铜管扩音器里,传出了吉尔斯平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因为,船长还活著。” “嗯?” 罗亚驀的一怔。 仔细想来也对,如果船长死了,空艇就不叫迫降,而叫坠毁。 不过,罗亚从多翼母虫喷出能腐蚀钢铁的汁液就能知道,能在如此危险的地面环境活到现在,还能呼叫救援,这位船长绝非一般人,甚至可能是超凡者。 但问题在於,如果迫降空艇上搭载的大型差分机真如吉尔斯说的那般重要,军队理应派遣更专业的救援队才是。 为何派一支年轻的新人队伍? 惊魂未定的埃蒙,检查子母虫罗盘,安慰眾人,也是安慰自己道: “距离目標不远了,大约在向北五公里范围內,翻过对面的山坡就能看到。” …… 眾人迎著狂风,重新升空。 在轰鸣的蒸汽中,翻越了布满菌丝和苔蘚的山谷,抵达目標所在的山峦。 然而,空艇並未出现在眾人眼前…… 目之所及,只有漫山遍野的紫色小蘑菇,如同一片蠕动的菌毯覆盖了整片山坡。 罗亚盯著紫色小蘑菇表面的斑点。 他一眼认定,这就是《云海燃灵图鑑》中多次提及,却没有单设条目,更没有画出外形图的蓝梦紫魘菇! 蓝紫双色,可以在不同纯度燃素蒸汽的激发下,变幻顏色。 燃素纯度高呈蓝色。 燃素纯度低呈紫色。 与蓝蜻蜓號搭载的点阵式微型差分机原理如出一辙。 “看来,微型差分机內的色素点阵,正是来自蓝梦紫魘菇! 难怪一踏入地面,差分机內的色素点阵便异常活跃…… 只是,这座山与附近地质与生態没什么不同,蓝梦紫魘菇却涨势喜人,丝毫没有被多翼飞虫啃噬的痕跡。” 罗亚心中思忖,有种不祥的预感。 埃蒙看著手中的罗盘,一脸困惑: “奇怪……子母虫的信號非常清晰,显示目標就在我们脚下。” 实际上,在罗亚踏上地面的一瞬间,意念从足下渗透整个山体,便已发现—— 山体內部,竟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如果是很重要的差分机,將飞船藏在山体內部也可以理解。” 罗亚如此解释。 “这怎么理解?空艇自带挖掘机?” 埃蒙嘟囔一声。 罗亚隨口提出了一个可能的猜测: “也可能是空艇迫降山谷,为了不被凶兽或猎人发现,就地掩埋,偽装成山坡。” 红寡妇忽然扭头,紧盯著蓝蜻蜓。 驾驶舱內,吉尔斯脸上震惊的表情,只有身旁的埃蒙能看到。 与此同时,屹立山顶的温德尔,微微动了动鼻翼,提醒罗亚: “这些紫色蘑菇会释放致幻毒气。” 好在,罗亚已经提前封闭驾驶舱,通过內部循环的蒸汽呼吸。 吉尔斯闻言,连忙启动了装甲的封闭维生系统。 埃蒙捂住了嘴。 唯有温德尔,悠然转过身,似乎不受那瀰漫的无色毒气影响。 她再次蹙眉,看向了前方的山崖。 恰在这时! 一道如金属摩擦般嘶哑的声音,突兀地从温德尔前方、两台装甲身后传来—— “想不到,竟能在这种地方遇到五阶超凡者!他们待在装甲里,不会受影响,像你这种神魂受损的人,应该先担心自己。” 一个佝僂著身子,同时被机械与菌菇融合一体、几无人形的男人踏上崖边! 温德尔神色淡漠,一言不发。 红寡妇徐徐转过身来。 吉尔斯眉头紧皱。 以为刚才不小心吸入致幻的蘑菇毒气,以至於眼前出现了幻觉。 与此同时,位於蓝蜻蜓中央处理舱的微型差分机发出微微颤鸣。 罗亚感觉很诡异。 转过身去,眸光渐渐凝固。 那收缩的瞳心中,仿佛倒映著无数彼此咬合在一起的命运齿轮。 这个男人,他见过! 不止见过…… 8 小天才手錶与大天才差分机【二合一】 两年半前。 蒸汽轰鸣、齿轮交错的黑甲壳镇。 罗亚穿越刚半年,靠在机修店默默打工攒了些家底,打算靠机修店现有的废料,再去零件市场淘一件微型差分机,打造一台跑路用的高机动扑翼机。 即使在帝国核心区域,一米高度以下的微型差分机也是尖端造物,昂贵且稀有,在黑市往往有价无市。 流落到像梅文郡这样的自治领边陲之地,多是些残次品。 即便如此,罗亚在黑甲壳镇几个零件市场起早摸黑搜寻了一个多月,也没找到哪怕一台高度低於两米的差分机。 无奈之下,他只能请人留意市场上的微型差分机,承诺高价收购。 半个月后,终於有了消息。 一位身形高大,左腿和右臂皆为蒸汽与齿轮驱动的机械义体,形容颓废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罗亚正在工作的机修店。 那时,罗亚还不怎么摸鱼。 中年男人自称“上校”,是一位蓝巢自治领的退役军官,他亲自登门,为罗亚带来了一台八十五公分高的铜壳立方体。 正是一台密封封装、只留有两个铜丝接口和一个锅炉接口的微型差分机! 粗糙的手指敲著冰冷的铜壳,上校沙哑的嗓音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只要你能在不撬开这铜壳的前提下,仅凭它的算力计算出內部算子的数量,哪怕只算对数量级,我便承认你有资格拥有它,將以一百金衲尔的低廉价格贱卖给你。” 然而,罗亚当时的全部身家,也不足十金衲尔。 罗亚用打字机接入差分机。 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从快速敲击打字机的指尖,无声地渗入差分机。 瞬间覆盖差分机內的所有部件。 罗亚这才发现:差分机內竟没有一颗旋转的齿轮与机械算子!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环形贝类硅基材料约束的、散发著蓝紫双色萤光的点阵海洋。 罗亚惊在原地。 这竟是数以亿计、依靠燃素激发的色素材料组成的计算阵列! 通常来说,米级尺寸的齿轮式差分机,机械算子的数量最多也不过万级。 更先进的管纤式,也仅能堆叠百万之数。 而罗亚眼前这片蓝紫星海…… 虽然其中有少数不发光的坏点,但活跃算子的总数接近十亿。 一百金衲尔的价格,確实是贱卖了! 罗亚並非什么数学天才,无法用纯粹的计算逆推这浩瀚星河的总数。 他只能將意识铺展开,如撒网捕星,艰难地估算著那片光点的洪流。 “十亿级。” 这是罗亚给出的答案。 上校颓废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了: “真是个天才!可惜你高估它了,正確答案是亿级,准確说是九亿。” 罗亚不想错过这台差分机,据理力爭道: “无法激活的残次算子也算数吗?” 上校驀的一惊,缓了好一会才道: “没想到,这座空岛上的人对你的夸讚仍是低估,罗亚,你是个真正的数学天才!这东西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但也许,它还能在你手中发挥余热。” 罗亚压抑住心中激动,开始砍价: “这玩意还不如我老家的小天才手錶算力高,能便宜点吗?” “你是个天才,但砍价水平还得练,谁家管手錶叫小天才?钱不够的话,可以去科赫银行贷款,这家银行虽然利息高,但暗地里坏事做尽,也许你钱没还完银行就倒闭了。” 最终,罗亚在科赫银行贷款,凑齐一百金衲尔,买下了这块残次的微型差分机。 交易后,上校说起差分机的来歷。 据说,很多年前,该型號微型差分机原定搭载於帝国某实验室里的人形战甲中。 然而,这款微型差分机的良品率低得令人绝望,多次修改设计成本仍高居不下,最终导致整个战甲项目胎死腹中,被迫下马。 上校几经周折,拿到了其中一台次品差分机,原本打算用以控制义肢运行,却因无法解决残次算子造成的漏洞而作罢。 最终,被罗亚捡了个大漏。 交易当夜,罗亚担心被上校或镇上其余人跟踪、监视,便立即辞职跑路。 来到了万里之外的蜻蜓镇! 最终,罗亚在蜻蜓镇修好微型差分机,以此完成蓝蜻蜓號的设计与製造。 因微型无人机的超高算力,他还额外设计了可变形的装甲模式。 整个蓝巢自治领,都无法製造这样一台能变形成装甲的扑翼机。 后来,因测试装甲被多位镇民目击,罗亚再次跑路。 在风车镇和甜酒镇两个去向中,选择了甜酒镇落脚。 然而,一直到温德尔出现的三个月前,他还完贷款时,科赫银行都没有倒闭。 好在,科赫家的二少爷倒闭了。 …… 罗亚的思绪回到眼前。 透过蓝蜻蜓號的驾驶舱玻璃,罗亚盯著眼前之人的机械左腿和右臂,当拄拐用的装甲蒸汽刀,以及那张混合著傲慢与疲惫的脸庞。 瞬间確认:正是当年自称上校,卖给他残次微型差分机的中年男人。 只是,脸了苍老许多。 曾经高大、挺拔的身躯如今佝僂著。 机械臂和机械腿上有被腐蚀的痕跡。 当年虬结的肌肉已经萎缩,覆盖著一层薄薄的苔蘚,生著几株叫不上名字的野花。 脑侧有一个差分机铜线管固定接口。 更惊悚的是,他那佝僂的后背上竟生了一大簇表面布满蓝紫双色点状萤光的蘑菇! 见到这一幕,罗亚终於確定,上校卖给他的微型差分机,內部由环形贝壳材料约束的色素算子材料,正是来自此山隨处可见的—— 蓝梦紫魘菇。 现在的问题是:当年的上校,蓝紫双色的蓝梦紫魘菇,沉船上的巨型差分机,以及吉尔斯特地找到自己…… 这些元素凑在一起,巧合到让罗亚感觉像是被命运安排了。 罗亚猜测,吉尔斯的任务很可能是上校指名要见他。 问题是,微型差分机內不可能隱藏了定位系统,上校如何能找到他? 罗亚百思不解。 红寡妇驾驶舱內,埃蒙揉了揉眼睛。 “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这人后背长了一簇紫蘑菇……” “不是幻觉,这就是大天才號的船长,罗格上校,他看上去像是被紫蘑菇寄生了。” 吉尔斯的声音异常冷静。 蓝蜻蜓装甲一旁,温德尔提醒罗亚: “小心,这是一位三阶超凡者,超凡能力可能与通灵有关。” 通灵? 罗亚盯著上校后背的菌簇陷入沉思。 罗格上校的目光从温德尔身上移开。 扭头看向蓝蜻蜓装甲,几乎瞬间確定装甲內搭载的正是他当年卖出的微型差分机。 “小天才罗亚,我们又见面了。” 罗亚一脸尷尬。 天才就天才,为什么要加个小? 这样会显得我很表! 蓝蜻蜓伸手指向了罗格上校的后背。 “天才不敢当,上校先生你还好吗?” 罗格上校苦笑一声,声音沙哑乾涩。 “与其说是被蘑菇寄生了,不如说这些蘑菇救了我的命。” 罗亚隱约猜到了什么,旋即又问道: “所谓迫降,莫非是来这里搜集微型差分机的算子材料?” “倒也谈不上,当年,帝国正是拿我做人与战甲的融合实验,导致我的神经受损,难以入眠,只有这些蘑菇才能让我获得安寧。” “那沉船上的差分机又是怎么回事?” 谈到这台差分机,罗格上校那颓废的眸光瞬间变得精亮,气质仿佛年轻了十几岁。 “两年半前,你曾说过,我卖给你的差分机算力还不如什么小天才手錶,这件事让我耿耿於怀。 直到,我找到一台比你的微型差分机算力高亿万倍的大型差分机,我给它起了个响亮的的名字,大天才! 我还特地给它配置了一台空艇,正是迫降此地的大天才號。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罗亚先生,只要看见它,你一定会成为我的伙伴,一起开创伟大的事业!” 他的眼神鑑定,语气激昂,令人动容。 要不是他背上长蘑菇,罗亚还真信了。 “亿万倍?考虑到您背上的蘑菇,您真的確定吗……” 罗格上校突然提高了音量。 “我无比確定,不止算力,我的差分机拥有了人类的感情!” 罗亚是差分机专家,更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不太相信机械能產生感情这种事。 不过,这个世界有燃素和超凡者…… 话不能说死。 这时,红寡妇装甲传出吉尔斯被铜管共鸣放大的声音,带著公事公办的严肃: “罗格上校,您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罗格上校扭过头去,语气一冷: “问別人身份前,先告知自己的身份。” 吉尔斯沉吟片刻,幽幽应了句: “帝国的海棠林还没开花。” 罗亚驀的一怔。 这是接头暗號! 罗格上校眸光微凝,像是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自报家门: “我是蓝巢自治领前第九军上校,革命军第三机械兵团特务员,负责为革命军窃取帝国最前沿的差分机技术。” “也不用说的这么详细……” 吉尔斯的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尷尬。 罗格上校笑了笑: “不必担心,罗亚先生是自己人。” 怎么就是自己人了? 罗亚有点懵。 他不记得自己加入过什么革命军…… 原来吉尔斯三人所谓的义兵,是革命军。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吉尔斯平静开口: “像你这样的天才很难找吗?不过,只有亲眼看到后,我才確定来自甜酒镇的情报是真的,你確实是个天才。” 连甜酒镇的情报都有? 罗亚忽然意识到,小看革命军了。 这情报能力比梅文郡官军强的多! 罗亚怀疑,如果不是被帝国强制徵兵,革命军也会想办法赚他上山。 甚至,革命军就是在等帝国强制徵兵的机会,结果被温德尔半路截胡了。 正如温德尔所言,弱小的天才就像是件趁手的兵器,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所谓乱世出英雄,与被动被抓,以各种形式当牛做马,不如拥抱天空,主动出击,迅速变强,闯出一片天! “罢了,空艇在何处?” “诸位隨我来。” 罗格上校拄著蒸汽刀,越过山丘,沿遍地蘑菇的山脊走了下去。 罗亚看向吉尔斯: “我还以为,革命军很多年前就被帝国剿灭了。” 吉尔斯只好解释: “这就是帝国认知作战的结果!革命军曾经確实因內鬼背叛而遭受重创,但从没有被彻底剿灭过。 那些深陷苦海的人如果知道这个世界有革命军,一定就会勇敢反抗……帝国正是因为害怕这一点,才会隱瞒革命军的存在。 当年,在革命军出来前,猎人协会甚至是非法组织。” 罗亚没想到,这个被猎人自由冒险的故事传遍的超凡世界,竟还有反抗基因。 唏嘘片刻,便驾驶蓝蜻蜓与温德尔一起,跟上下山的罗格上校。 红寡妇紧隨其后。 下山路上,罗亚又问罗格上校: “以您的能力被困在这里,一定是差分机出了问题。” “果然瞒不过你,很快你就知道了。” 走到一处苔蘚覆盖的巨石下方,罗格上校停下脚步。 巨石旁有一个菌丝遮蔽的狭小入口。 罗格上校看了眼两台装甲,向入口喊道: “开门,老瓦力!” 片刻之后,巨石缓缓移动,让开一条高宽超过十米的巨大洞门。 霎时间泥沙俱下。 似乎很久没开过门了…… 泥沙流尽,罗格上校阔步走了进去。 温德尔紧隨其后。 蓝蜻蜓与红寡妇对视一眼,也一齐走了进去。 …… 进入洞中,罗亚迎面看见,內门边矗立一台半人形履带式挖掘机械。 驾驶舱里已被蘑菇占据,不见一人。 罗亚猜测,正是这台名为“老瓦力”的挖掘机挖空山体,掩埋空艇。 深入洞中。 眼前的景象令人屏息。 洞穴高度竟超过百米,深不见底,如同一座挖空的堡垒。 一簇簇形態各异、散发著柔光的蘑菇,宛如灯盏,將宽敞的洞穴映照得光怪陆离,像是来到童话世界。 洞穴中央,白色的人类骸骨堆成了一座触目惊心的小山,足有一米多高。 其中,四个颅骨清晰可辨,证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 与上校同船而来的四个同伴都死了。 洞穴最深处。 一艘疑似卡梅伦牌鯨式猎船的空艇,如同一头搁浅的巨鯨,依偎在岩壁旁。 依旧鼓胀的浮空囊,被厚厚的苔蘚和菌丝包裹,靠墙处接满了蛛网。 吊船的木质结构上,密密麻麻地生长著那些散发著妖异紫光的蘑菇。 吊船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台三米高、外壳被菌丝覆盖的的立方体—— 正是罗格上校口中的“大天才”差分机! 一根橡胶软管从它底部延伸出来。 其中一根软管,竟连接著一个简易的手摇式燃素萃取机,散发著浓郁的蘑菇味。 旁边,还有一根相对较细的软管,软塌塌地垂落著,埠空空如也。 罗亚一行人小心观望,缓缓走到了空艇下方。 通常来说,差分机靠蒸汽驱动。 这还是罗亚第一次见到,通过从蘑菇中提取燃素驱动运行的差分机。 “它需要吃燃素?” “我来这里一年多了,燃素耗尽,手动萃取的蘑菇燃素纯度不够,无法驱动蒸汽机,只好直接餵给差分机……鑑於这台差分机同样是色素点阵式设计,也算合他的胃口。” 罗格上校的语气带著一丝自豪。 罗亚觉得离谱,却不急於挑刺: “那根空的软管有什么用?” “里面有流通色素的软神经接口,可以插入我的后脑,直接与之对话……当然,也可以通过铜丝连接別的差分机与之交流。” “所以,差分机的问题出在哪?” 罗格上校的声音陡然低沉下来,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 “它太智能了,以至於生出叛逆之心,不再听我的命令……从你的装甲机动性看,只有你能帮我驯服它。” 逻辑没问题,但处处透著诡异。 罗亚扭头看向洞穴中央的骨堆: “您的伙伴是怎么死的?” “伙伴?” 罗格上校发出一声乾涩的冷笑。 “我是执行秘密任务的间谍,常年行走在刀锋之上,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伙伴? 他们是追查我的帝国军,登船检查我的差分机时,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的差分机竟控制空艇,击落了帝国的检查艇! 之后……我们一路逃离,数日后,有选择的迫降到了这块能让我安眠的地方。” 蓝蜻蜓扭头看向了红寡妇,带著无声的询问。 吉尔斯隨即確认上校的话: “根据我们接到的任务说明,罗格上校確实是独来独往,鲜有伙伴同行。” 罗格上校看出眾人的谨慎,笑著说: “你们可以试试与之对话。” 吉尔斯也是第一次见罗格上校,虽然觉得此事天马行空,过於诡异,但为了验证这份诡异,他决定冒险一试。 红寡妇一跃登上空艇吊船。 打开机载差分机的外接铜丝软管,准备用装甲差分机对接大天才差分机。 “慢著!” 罗亚突然开口道。 他就此排除了吉尔斯的危险性,那就不能让吉尔斯陷入危险,以免被差分机控制,从友军变成敌军。 “我先上去看看。” 红寡妇当即停手。 心提到嗓子眼的吉尔斯鬆了口气。 蓝蜻蜓號驾驶舱门自动打开,罗亚一跃跳了出来,稳稳落在布满菌斑的地面上。 他向温德尔使了个眼色,示意跟上,隨身保护他。 两人一前一后,以肉身踏上吊船。 蓝蜻蜓则默默退至洞穴暗处待命。 罗亚並没有通过蓝蜻蜓接差分机,也没有用神经软管接大脑,而是绕著差分机巡视。 脚底传来的机械连接信息,受苔蘚与菌毯干扰,格外的模糊。 扭头问温德尔: “你能听见什么?” 温德尔摇了摇头。 “里面是密封的,我听不到细节。” 罗亚於是转身来到差分机的背面,避开眾人视线。 吉尔斯和埃蒙完全不知道罗亚要干什么。 罗格上校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 罗亚徐徐抬起右手,抚摸著大天才差分机那布满苔蘚的金属外壳。 他的意识瞬间覆盖整个差分机。 突然—— 罗亚猛地睁大眼睛! 轰隆一声。 洞门落下。 洞里的所有蘑菇迅速熄灭萤光。 致幻的毒气蔓延开。 黑暗,如潮水涌来…… 9 摩尔顿分形铁线虫【二合一】 最后的微光被吞噬前的一瞬间。 罗亚表情瞬间僵住,嘴角不自觉扯出一个荒谬的弧度。 他险些被眼前的一幕给气笑了! 在他纤毫毕现、如同神明俯瞰微末世界的连接视野中,罗格上校口中所谓的“大天才差分机”,其內部的齿轮带动机械算子,此刻正以每秒三百转匀速、机械地运转著。 没有想像中如星云般浩瀚的色素点阵,没有复杂的传感系统,没有超越时代、类似人脑的模糊算力…… 数百万枚冰冷、精密的黄铜齿轮算子,像被钉死在命运之柱上的金属甲虫,一层叠著一层,在幽暗、封闭的立方体中,进行著枯燥的旋转与嚙合进动。 齿轮咬合的细微嗡鸣被蒸汽与绝对的静謐包裹,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赫然是一台古典的齿轮差分机! 诚然,这可能是罗亚见过最精密、运转最安静的大型齿轮差分机。 但论算力,別说伟大的小天才了,连蓝蜻蜓的微型差分机都不如。 更遑论什么人工智慧,情绪反应…… 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之所以出现罗格上校口中的智能,是因为差分机中多出了一条直径小於三毫米、主线长度超过一公里、中间多处分叉的铁丝。 铁丝弯曲、缠绕和摺叠,覆盖了所有关键位置的齿轮与机械算子。 然而,当罗亚的连接神念试图探入铁丝內部,却被宛如迷雾般的生命燃素阻隔。 这意味著,这根铁丝是一种燃灵! 一只血气等级只有一阶,却拥有狡黠智慧的寄生燃灵! 根据罗亚昨夜睡前恶补的全本《云海燃灵图鑑》,这极可能是一只—— 铁线虫! 学名:摩尔顿分形铁线虫。 摩尔顿分形铁线虫是一种非典型的寄生燃灵,多寄生在飞天螳螂体內,通过硬核的物理渗透接管飞天螳螂的神经系统。 “没想到还能寄生差分机!” 铁线虫通过操纵差分机內数百万个机械算子,输出模仿人类思维的指令洪流。 这份智能的火焰,並非来自冰冷的齿轮与算子,而是源自铁线虫自身的灵性。 隨体內燃素的聚集,燃灵的智慧与力量如野火般滋长,甚至能觉醒超凡天赋。 罗亚甚至猜测,所谓的通灵能力,並不是来自罗格上校,而是眼前的铁线虫! 铁线虫可能通过控制双色蘑菇,间接控制了罗格上校,导致温德尔出现误判。 这哪是什么大天才差分机,简直是大聪明铁线虫! “此虫出自遥远的摩尔顿公国,可见空艇在迫降前,差分机就被铁线虫寄生了,与上校的差分机失控之说吻合。” 罗亚稍稍鬆了口气。 仿佛是感知到了罗亚的连接神念一般,铁线虫突然收缩,发出了诡异的颤鸣。 罗亚只觉头皮发麻,牙根发酸。 与此同时—— 洞门巨石轰然落下! 洞穴的入口被封死。 几乎在同一时间,洞穴內所有双色蘑菇的萤光齐齐熄灭。 仿佛被无形之手掐断了光源…… 浓稠、鲜腻、带著腥气的致幻毒雾,无声无息瀰漫开来。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排山倒海般涌来,糊了眾人一脸。 即便毒雾被温德尔的风息屏障阻隔,罗亚也產生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迷幻感。 铁线虫的颤鸣让他头皮发麻…… 罗亚並不惧怕黑暗或幻觉,却有充分的理由担心失控的铁线虫和罗格上校。 以及密闭空间的空气与毒气问题。 他没有回头,將后背完全交给了温德尔。 “精神攻击交给我解决,空气问题交给你解决,可以吗?” “当然。” 温德尔语气平静,但过於平静了,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黑暗中,罗亚仿佛听见来自温德尔铁甲上的细微颤鸣。 与此同时,红寡妇驾驶舱內。 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与幽闭,吉尔斯和埃蒙极力保持冷静。 二人这才意识到,整个洞穴已是一个完整的控制生態。 “该死,上校果然是被寄生了!” 红寡妇立即打开了火焰喷射器。 橘红色的烈焰狂暴地喷涌而出,瞬间驱散了近身的毒雾,照亮整个洞穴。 就在光明乍现的瞬间—— 罗格上校动了! 蒸汽驱动的战刀发出刺耳的金属嗡鸣,从拄拐的刀鞘中,悍然弹出。 左腿机械关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形如异变的鬼魅,跳上空艇吊船,赫然出现在红寡妇背后。 蒸汽刀瞬间撕裂空气,带著悽厉的尖啸,朝红寡妇驾驶舱一刀横劈! 刀刃闪烁幽蓝的火焰流光,材质是只有帝国本部才能炼製、足以削铁如泥的—— 蓝焰燃钢。 咔嚓—— 如同热刀切入黄油,坚固的装甲在绝对的力量与锋锐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纸。 红寡妇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金属撕裂的哀鸣,被狂暴的刀锋从中一分为二! 炽热的刀锋裹挟著蓝色蒸汽,几乎是贴著吉尔斯与埃蒙的头皮,呼啸而过。 埃蒙只觉头顶掠过一阵刺骨的热息,手指颤抖著摸向头顶。 “谢天谢地,头还在!” 二人深知,这等程度的刀锋,如果砍在身上,背心气囊绝对挡不了。 离奇的幸运让二人瞬间意识到:罗格上校的人性可能没有完全泯灭。 他残存的意志在最后关头,硬生生將致命的刀锋向上抬高。 他们才从死神手中捡回两条命。 二人立即扭头,看向因突然机动而喘息的罗格上校,声嘶力竭地喊: “上校,您是革命军!” “以自由的名义,快点醒过来啊!还有最伟大的革命事业等著您……” 彻底暴露在致幻毒气中的二人,声音渐渐虚弱,抵抗如冰雪消融。 身子一软,坠入毒气编织的幻梦。 隨著红寡妇一分为二,火焰喷射器迅速熄灭,洞穴再次陷入黑暗。 “自己都沉睡了,如何唤醒別人?” 罗格上校嗤笑一声。 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下一刻。 如垂手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亚身侧三米。 正犹豫是杀了罗亚,还是控制他…… 忽遭温德尔的无情铁手隔空一挥! 霎时间—— 寒风呼啸,如刀拍脸! 风力看著不大,却侧著向上一卷。 手持蒸汽刀的罗格上校,瞬间失去重心。 三百斤的体重竟如断线的风箏,捲曲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岩石粗糙的洞壁上。 撞击处,身后那簇妖异的紫蘑菇瞬间被碾得稀烂,粘稠的汁液混合著石屑飞溅。 罗格上校头痛欲裂,竟出现幻痛。 头颅仿佛要炸开,眼前陷入黑寂。 隨即,光怪陆离的幻觉汹涌而至。 他的意识沉沦,似与实验室里冰冷的战甲融为一体,漂浮在一片闪烁著蓝紫双色星光的无垠海洋中…… 失去寄生在罗格上校后背的菌母控制,洞墙边一簇簇伴生蘑菇再次点亮了萤光。 洞穴再一次被蓝紫色的幽光笼罩。 另一边。 罗亚手扶苔蘚覆盖的差分机外壳。 全神贯注地,寻找铁线虫的核心。 准確说,寻找铁线虫的大脑。 奇怪的是,铁线虫两端都是尖刺,全身一般粗细,看不出明显的大脑位置。 中间还能分叉,形成网状的根繫结构,几乎覆盖了所有的齿轮与关键算子。 “太抽象了,这玩意真的是生物?” 就在洞穴被再次照亮之前的瞬间—— 那根垂落在地、看似无害的空心软管,忽如毒蛇般昂首立起,从温德尔不可见的视觉盲区,悄然靠近罗亚…… 管口处,一根闪烁著金属冷光、尖端锐利如针的铁线,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直刺罗亚毫无防备的左耳。 却在距离罗亚左耳一尺之遥的空气中,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钳制,如同撞上透明的嘆息之壁,疯狂震颤。 无法再进分毫! 恰逢洞穴点亮。 罗亚转过身来,注视著铁线虫的尖口: “发现我的注视,还敢对我伸出爪牙,只能说明,你那可怜的小脑还没有发育完全。”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犹如极地寒风掀起的沙砾,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凝固的空气上。 铁线虫: “……” 话虽如此,罗亚心中也慌的一逼。 他一不能跑路,因为他的肉身速度远不如一阶燃灵铁线虫快,根本跑不了。 二来不及求助温德尔,因为之前他告诫过温德尔,遇到类似的长虫,优先让他处理,他处理不了,温德尔再出手也不迟。 仅凭机械连接的控制力,通过转动的齿轮与算子,强行卡住铁线虫的身体。 一个齿轮的力量远远不够,但千万个齿轮足以同时截停穿梭其间的铁线虫。 就像两本百页书隔页交叠在一起,其摩擦力大到足以抵抗两辆足以將人类送到异世界的大运的拉扯。 使罗亚以凡人之躯对抗一阶燃灵! 铁线虫的尖口震颤嘶鸣,不断挣扎,试图拉拽身体,突破机械算子的层层摩擦。 直至温德尔见罗亚额头冒汗,震颤的铁线又让她说不出来的噁心。 於是,她倏然拔剑。 鏘—— 包裹著铁线的软管应声而断! 铁线虫瞬间缩回去。 那截被斩断的半米铁线虫,如同失去生命的蛇,无力地垂落在地。 呼…… 罗亚这才鬆了口气。 “你做的好啊!” 突然—— 刚刚缩回去的铁线虫主体剧烈抽搐,爆发出一种混合高频震颤与尖锐摩擦、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 被斩断在地的铁线与之共鸣。 断口处迸发出幽蓝色的神经萤光,如同液態的电弧疯狂闪烁、跳跃、嘶鸣…… 诡异的蓝光似带著精神污染。 罗亚的视野瞬间扭曲。 他竟在闪烁的蓝光中,看到前世早已经逝去的双亲…… 罗亚瞬间启动机械连接,梦魘退散,意识回到差分机內! 趁著铁线虫正在发动类似精神污染的通灵类超凡能力,他的意念如同一根精密的探针,迅速锁定了铁线虫去中心化的神经中枢。 竟是每一个分叉的节点组成的点阵! 没有丝毫犹豫,罗亚驱动意念,如同傀儡师,瞬间调动铁线虫每个神经节点旁的数枚齿轮,一齐卡住! 强大的机械咬合力如同无形的铁钳,死死钳住铁线虫的神经中枢。 罗亚一力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出。 铁线虫疯狂扭动,发出绝望的悲鸣…… 与此同时,温德尔的气息变得紊乱。 罗亚扭头看去。 那双曾经璀璨如熔金的眼眸,此刻竟被无数疯狂蔓延、细枝如蛇的幽暗花纹所侵蚀,直至淹没! 巍峨冰冷、又深不见底的幽暗气息,从温德尔身上瀰漫开来。 她抬起握剑的右手,挥向了差分机! “住手,这是命令……温德尔!” 罗亚连忙转身。 一只手按住差分机外壳,一只手挡住温德尔的蒸汽飞甲外壳。 他已摸清了铁线虫的神经结构。 铁线虫的神经传导方式,与他机械连接的控制手段极其相似。 这意味著,破坏铁线虫的神经中枢,铁线虫的尸骸將会成为完美的机修工具,作为他的触手深入机械內部,在不需要拆解外壳的情况下,完成紧急修理。 若是让温德尔砍断差分机和铁线虫主干,铁线虫就会挣脱束缚,趁机逃走了。 温德尔迟滯片刻,眼中恢復些许清明,又朝差分机一剑挥去! 鐺—— 霎时火星四溅! 金铁相撞的交鸣,震耳欲聋。 罗亚本以为温德尔彻底失控,不听队长命令,这才发现,温德尔是为了抵御敌人。 一道身影如闪电般横亘在剑锋之前。 正是罗格上校! 佝僂的身形蹲在差分机上沿,双手紧握著蒸汽刀,以刀身死死格住了温德尔的剑。 迅疾、凛冽的风息撕裂了他的头皮。 他嘴角渗著血沫,声音嘶哑,眸子里挣扎显出最后一丝清明: “你已是魔女,难道不想亲手埋葬腐朽的帝国吗?如果想……就別毁了这台机器!” 温德尔被黑纹浸透的眼眸毫无波动,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修长的右腿猛地腾空抬起,一记凌厉到极致的侧踹,裹挟著撕裂空气的厉啸,一脚扫飞了罗格上校的身躯!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隨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罗格上校再次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洞壁上。 撞击力道远超上一次。 罗格上校瞬间失去了意识。 机械左腿撞断,右肩膀骨架裂开,鲜血喷涌而出…… 另一边。 被迫分神的罗亚鬆了口气。 收回抵住温德尔飞甲的右手,双手按在差分机外壳上。 双手齐出,心神合一。 “给我爆!” 差分机內,铁线虫数千个神经中枢不堪齿轮钳转的压力,相继爆开。 宛如烟花,绽放出绚丽的蓝色火弧。 胜负已定! 罗亚瞬间接管了铁线虫的纤长尸骸。 “温德尔,我搞定了!” 他满头大汗,兴奋地像个孩子…… 然而,温德尔眸子里那疯狂蔓延的黑色魔纹,却並未因铁线虫的死亡而消退分毫。 蒸汽飞甲约束的健腴之躯瞬间绷直,微微颤抖,似乎与体內的某种东西激烈对抗。 罗亚回过神来,尝试唤醒她的理智。 “温德尔,你还好吗?” 温德尔双眸一片漆黑,紧咬的牙关中却挤出了几个破碎却清晰的音节: “……杀、快杀了我。” 有这么严重吗…… 还好,罗亚感受到温德尔在失控边缘因诺言维繫的最后一丝清醒意志。 “那你可不要反抗哦!” 伴隨著温柔的语气,罗亚控制刚刚到手的铁线虫尸骸,从差分机软管中倏地窜出。 10 卸甲吗?机械圣女【二合一】 柔软、纤长的铁线如藤蔓一般,一圈圈向上,迅速缠绕温德尔的双臂与手腕关节,精巧地锁死了她发力挥剑的肌肉与运动关节。 与此同时,罗亚果断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握住温德尔戴著铁甲、紧握剑柄的右手。 他的意识,如同最细微的网状探针,强行渗入金属与皮肤的接触点! 这才发现,温德尔右手铁甲內封禁超凡能力的软甲开关,早已被失控的血气衝破…… 这是一种控制正常血气通过、阻隔失控血气的鳞片类生物材料,早已与温德尔手腕处的血肉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此刻,软甲开关破损了,而非关闭。 以至於罗亚无法通过机械连接能力,直接控制血气开关,將其关闭。 “只能手动操作!” 罗亚当机立断,屏息凝神。 意念注入铁线虫神经遗骸,立即控制铁线虫主线,钻进温德尔右手铁甲。 尝试缝合碎裂的软甲…… 比上一次用韁绳缝合鯨尸方便多了。 罗亚如同多出一根如臂指使的触肢,用铁线串联一片片碎裂的软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五分钟后。 罗亚终於缝合好软甲,勉强形成一片完整的血气开关,重新封禁失控的黑色血气。 虽然物理缝合的软甲开关十分脆弱,但勉强承受住黑色血气的衝击。 渐渐地,温德尔眸子里肆虐的黑色花纹如潮水退去,缓缓消散…… 一双璀璨的金色瞳仁,如同两缕穿透乌云的阳光,在她眼眸深处重新点亮。 然而,金色眸光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覆盖差分机的苔蘚。 铁剑脱手。 噹啷落地! 被铁线捆住双臂的温德尔,仿佛最后一丝力量被抽空,身子一软,失去重心,毫无意识地倒向了罗亚的怀中。 “又来?” 罗亚觉得需要正视温德尔的副作用了。 尤其是当温德尔穿著沉重的蒸汽飞甲,排山倒海压过来的时候! 罗亚没力气避开。 立即通过铁线虫的尸骸当作触手,迅速通过机械连接,启动了蒸汽飞甲的辅助动力。 通过蒸汽飞甲,精准控制温德尔倒地的速度和角度,使其缓缓躺在吊船上安然入眠。 罗亚长鬆了口气。 又吸了口气…… 他砸了咂嘴。 这味道不对。 “有毒!” 失去温德尔的风息屏障,浓郁的致幻毒雾迅速吞没了罗亚。 “该死,不是说好你负责空气品质吗!” 罗亚高估了温德尔的可靠性。 他完美解决了铁线虫的精神攻击,温德尔却掉了链子。 你可太需要我了! 闭息之前,罗亚竭力吹出响亮的哨音。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燃烧燃灵。】 一直埋伏在暗处待命的蓝蜻蜓,立即开启火焰喷射机,焚烧目之所及的所有燃灵。 包括罗格上校后背残余的蘑菇根茎。 罗亚只能这么做,才能同时排除罗格上校与致幻毒雾的双重危险。 很快,洞內的蘑菇与致幻毒雾,被蓝蜻蜓的火焰喷射器焚烧殆尽。 呼…… 罗亚长吸了一口气。 竟呼吸一窒!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密封的洞穴里,蘑菇和毒雾燃尽的同时,氧气也被耗干了…… 只一瞬间,罗亚近乎窒息。 “糟了!” 蓝蜻蜓机內有备用氧气罐! 或者,蓝蜻蜓也可以强行打开石门,让外面的流风进来…… 问题是,近乎窒息的罗亚,此刻竟连口哨都吹不出声响! 死亡气息瞬间如潮水涌来…… 该死,我解决了所有问题,战胜了所有强敌,都贏麻了,竟要死於窒息? 绝望之际! 他再次想到答应负责空气的温德尔。 罗亚低头看去。 躺在飞甲中的温德尔活像个睡美人,胸怀起伏,发出极具韵律感的鼾音…… 我打生打死,你睡的真香! 罗亚气到绝望。 等等—— 你哪来的氧气? 风息,是风息! 仔细看,温德尔唇齿紧闭,並没有吸气。 然而,那对高冷、紧俏的鼻孔却在极有韵律的呼气…… 似乎是一种血气內循环的自呼吸。 “说好负责空气,就得负责到底!” 罗亚管不了那么多,悍然伏身,一口撬开她的唇齿。 忽的。 北风拂面,润泽千里。 …… 不知何时起,罗亚的意识在缺氧的泥沼中渐渐沉沦。 濒临湮灭的虚无边缘,突然,他的五感进入一片迷雾笼罩的银色海洋,飘在海面上。 海面上空,一道圣洁的金光撕开迷雾! 在流淌的圣光核心,一个赤裸著丰腴上身的金髮女人浴光凝结成形,踏著无形的阶梯向罗亚缓缓走来。 无数齿轮镶嵌的机械花簇与一条由铜管扭曲形成的金蛇,遮挡裸身女人的私密部位。 时间隨金光流淌。 女人头顶光环,宛若天使,悬停在罗亚面前抬头仰望、触手不可及的低空。 罗亚抬起沉重的头颅,仰望炽烈圣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温柔的爱意,如温暖的潮汐,渐渐淹没了罗亚残存的意识,驱散了窒息带来的恐惧。 意识混沌的他,喃喃道了句。 “好美啊……” 如瀑的金髮无风自动,如同点燃的燃素散发的柔和光焰。 赤裸的上身线条丰腴、流畅而神圣,雪白的肌肤呈现一种温润的珍珠光泽。 由铜管扭曲而成的纤长金蛇,温驯地盘绕在纤细腰肢与修长的双腿间,蛇首则匍匐在她的肩头,无忧地安眠。 遮蔽敏感位置的齿轮花簇,似由钢铁与机油凝炼,散发著撩人心弦的燃素香气。 罗亚一直以为,自己並没有性癖。 很好,现在有了。 在罗亚看来,女人高挑、丰腴的身段与温德尔相仿,但五官却显得模糊而陌生。 恍惚间,罗亚看到了一双瞳心映著无尽繁花的眼眸,美的惊心动魄,不容褻瀆。 相较於以高冷麵目示人的温德尔,眼前的女人似有一种包容万物、融化坚冰的温柔,带著母性的暖意,仿佛能轻易地抚平灵魂最深处的褶皱,接纳世间一切的脆弱与不堪。 罗亚猜测,自己受致幻毒素与窒息的双重压力,陷入濒死状態。 而眼前的女人,疑似是温德尔的化身,是来拯救他的。 “您是……” “恭喜你,少年,你的吻唤醒了伟大的机械圣女伊什塔尔!” 金髮女神唇角微扬,声音如同竖琴与风铃的和鸣,每一个字都带著奇异的机械韵律,在迷雾中盪开涟漪。 罗亚驀的警惕起来 伊什塔尔是谁? 他只认识温德尔! 濒死的幻梦不应该出现陌生人…… 圣女,一般特指圣灵教会的十二宫圣女。 其称號都很神秘。 机械圣女怎么会出现在他濒死的幻梦中? “温德尔又在何处?” “此刻的你身处於温德尔的梦中,温德尔是我的化名,伊什塔尔是我沉睡的本体意识,是你唤醒了我。” “您搞错了,我需要您唤醒我,拯救我,不是我唤醒您!” “你我相遇,是至高命运的选择,我会成为你的伴侣,助你觉醒最强大的超凡能力,从此不必再冒险。” 罗亚感觉女人句句说进他心里。 温德尔时而高冷,时而懟他,绝无可能是这种温柔的机械风格…… 机械连接,启动! 霎时间,他的神念覆盖了温德尔控制的蒸汽飞甲和右手的手甲。 他看见,温德尔的血气正在剧烈衝击自己刚刚缝合的鳞片开关…… 缝合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响,几缕细微的电火花在金属与血肉的连接处跳跃闪烁,仿佛隨时会彻底崩解。 罗亚明白了。 眼前並非是他濒死的幻梦,而是温德尔一直压制的另一面。 他確实被拉进了温德尔的梦境,但梦境的主人並非温德尔。 从缠绕女人身躯的纤长金蛇看,他明白了为何温德尔討厌蛇样的长虫,为何会被海带的影子影响到心智…… 正好,罗亚对温德尔也不是特別满意。 性情太淡漠,又爱冒险,还容易失控…… 他喜欢温柔、顾家的女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语气兴奋,虔诚地发问: “您说的伴侣是指队友,还是指……” 伊什塔尔眸子里的温柔瞬间变得直接而充满诱惑,她微微张开双臂,温柔开口: “灵魂伴侣,或者更进一步,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现实中,罗亚不太相信这种好事。 但考虑身处梦境,他可以更放肆一些。 “伟大的伊什塔尔,您需要我做什么?” 伊什塔尔眸光闪动,瞳心凝结成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红色繁花。 “褪去温德尔的衣裳,做你该做的事。” 罗亚微微一愣,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铁甲也要脱吗?” “当然。” 伊什塔尔的回答斩钉截铁,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又担心嚇到罗亚,很快温柔地补充道: “我是机械圣女,你不必害怕我,我若是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罗亚觉得脱衣可以,卸甲还是太早了。 何况,机械圣女不会卸甲,太难绷了。 “我是个慢热的男人,容我缓缓好吗?” 伊什塔尔微微蹙眉。 那份圣洁的温柔下似乎掠过一丝不耐。 但很快,又被圣洁、优雅的仪態掩盖。 她向前飘得更近了。 如瀑的金髮、机械鲜花与铜管金蛇散发的圣光,几乎將罗亚包围。 “温德尔是我的一缕分魂,也是枷锁,她性格淡漠,为了拯救世界不惜入魔,总有一天会害死你……你正是解除枷锁命定之人,只要解开她的铁甲,助我恢復旧日的力量,只需一日,便能抵达真龙之国!” 罗亚心想,温德尔身体都墮魔了,还能保留一个如此圣洁的本心…… 她良心真是大大的! “一日抵达真龙之国?那多没意思,相比结果,我更看中过程,在东方敘事里,这叫九九八十一难的修心之旅。” “没有时间给你享受过程了,罗亚!” 伊什塔尔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威慑。 “你已经褻瀆了我神圣不可侵犯的纯洁之躯,温德尔一旦醒来,便是你的死期……唯有我,机械圣女伊什塔尔,才能拯救你。” 伊什塔尔越急,罗亚反而越冷静。 “为什么选择我,伟大的机械圣女,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套铁甲只有你能解开……也许这个世界有人能强力击碎,但只有你,能在不伤害我肉身的情况下解开铁甲!” 伊什塔尔似乎被问烦了,圣洁、模糊的面容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隨即又被完美的表情管理覆盖。 罗亚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实际上,铁甲与温德尔血肉连接,血气融合,他並不能通过机械连接完全破解,此番靠铁线虫尸骸间接缝合的。 “奇怪,难道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你妈的! 你长得帅可以了吧! 伊什塔尔完美无瑕的圣洁面容下,灵魂深处发出一道无声的咆哮。 至於温德尔为何选择这个平平无奇的东方少年,那是她的神魂占据这具身体后,极少数几件被温德尔残存的本能意志以生命为代价强行屏蔽,导致她未能窥见的秘密之一。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目睹了罗亚展现出的能力—— 精確找到了温德尔手甲中的关键龙鳞,越过温德尔的血气禁法,仅仅通过控制铁线虫的尸骸进入手甲,完美缝合破碎的龙鳞。 这能力本身或许谈不上惊天动地。 但对温德尔来说,確实独一无二! 伊什塔尔掩饰性地轻咳两声,迅速恢復了伟岸、圣洁的温柔气质。 “咳咳,命运使然,不可言喻,解开我的铁甲,迎接命运吧少年!” 罗亚总感觉,眼前女神处处透著人们对女神的刻板印象,像是没有灵魂的復刻。 即便如此,罗亚本著把朋友搞的多多的圣灵指导思想,还是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既然您说您是我命定的伴侣,那如果我不解开铁甲,只解开其它地方可以吗!” “……” 伊什塔尔脸上的圣光瞬间凝固了。 如同精美瓷器上骤然出现的裂痕,那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崩塌跡象。 错愕,难以置信,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在眼底的繁花中凝聚。 罗亚无奈摇头: “你看,又急……我这不是慢热嘛,要不我先卸去您身上的机械鲜花与铜管金蛇,我们先在这梦境里来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 伊什塔尔圣洁的脸色瞬间变黑,圣光扭曲变成了縈绕的黑雾。 黑雾浸染鲜花与金蛇,迅速蔓延全身,直至扩散至整个梦境。 她瑟缩著身子。 酝酿已久的、饱含著被螻蚁戏弄的极致羞愤,如同千万片碎裂的水晶,猛地从伊什塔尔口中爆出一声尖啸—— “滚!” 11 洞穴里的第一次起飞【三合一】 罗亚猛地睁开眼。 唯见摇曳的火光。 感觉自己的头颅像是被一柄无形的攻城锤击中,灵魂仿佛要被这一声神怒之啸撕裂。 如同溺水者衝破水面,一口气从濒死的窒息幻觉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肺部火辣辣地疼,贪婪地吞噬著来自温德尔一缕稀薄的、带著她肺腑里残氧的风息。 他低头看向躺在蒸汽飞机里的温德尔。 冰冷、绝美、安眠的脸没有一丝血色。 然而她的嘴唇,原本线条优美的唇瓣,竟被啃噬得血肉模糊,边缘肿胀发紫,如同是被暴风雨蹂躪过的花瓣。 火光摇曳。 窒息感再次涌来。 罗亚趁机吹响了哨音,启动急救模式。 洞穴另一端,蓝蜻蜓焚烧完蘑菇洞,突然弹射疾飞。 化作一道迅疾的蓝色闪电,精准地冲向靠在洞穴內壁、被厚重菌丝和苔蘚覆盖的空艇下方的吊船! 蓝蜻蜓瀟洒落地。 甫一落地,自动打开逼仄的胸腔,一双机械臂不由分说地抓起罗亚腰肢,將他囫圇吞入驾驶舱內。 “该死,你就不能温柔……不,现在的我就需要你这种粗暴!” 身体被摔在冰冷、熟悉的主驾驶座上,罗亚来不及系上全向安全带,几乎是凭藉著肌肉记忆,一把抓过固定在舱壁上的氧气面罩,狠狠地扣在自己脸上。 猛地拧开阀门! 嘶…… 这让他不禁回忆起,刚才从温德尔口中吸到的风息。 口感清甜,又带点血腥,能维持生命,但绝非氧气…… 短暂的喘息后,强烈的虚脱感和飢饿感如同潮水般袭来。 他摸索著,从驾驶座旁的储物格里翻出半瓶粘稠的火灵果啤酒,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紧接著,又抓起一块硬邦邦、散发著奇异焦香的飞虫压缩饼乾,用力撕咬下一块,在口中艰难咀嚼著。 灼热的液体、乾燥的齏粉混合在一起,顺著喉咙滑下,在胃里缓缓燃起一小团暖意。 身体的麻木感开始消退,力量如同涓涓细流,重新在四肢百骸中匯聚。 “呼……终於活过来了!” 恢復了基本的行动能力,罗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立即驾驶蓝蜻蜓装甲,从差分机內部和温德尔的身上,回收了所有的铁线虫尸骸。 主线长度超过一公里! 还有密密麻麻的分支…… 用一根铁棍卷了起来,將蓝蜻蜓的储物仓塞的满满当当。 对別人来说,铁线虫尸骸可能只有微薄的生物材料价值。 但对罗亚来说,这些保留分布式机械神经系统的铁线,就是让他延伸一公里的触手! 这让罗亚多出远程连接能力,也多出了在不拆解外壳的情况下紧急维修机械的能力。 显然,它的价值远远超出第一艘空艇。 “此行原本是为我的第一艘空艇而来,没想到,竟还有意外之喜!” 罗亚心情大好,立即点亮蓝蜻蜓复眼中的十二盏煤油灯,照亮了整个洞穴。 他环顾四周。 卡梅伦空艇,已是囊中之物。 门边的挖掘机,为隨船机械。 立方体差分机,尚没有归属…… 温德尔正在脚下静静地安眠。 安全起见,罗亚立即操控蓝蜻蜓,小心翼翼地將温德尔从蒸汽飞甲中移出,塞进蓝蜻蜓驾驶舱。 將她安置到副驾驶位上,用全向安全带牢牢固定。 罗亚控制机械臂的动作轻柔而稳定,唯恐触动温德尔体內如活火山般的失控血气。 温德尔静静躺在副驾驶位上,如一尊被褻瀆的冰雪雕像,鲜血淋漓的嘴唇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做完这一切,罗亚才真正鬆了口气。 放眼四望。 之前生机勃勃的洞穴已是一片焦土。 对面洞壁下方,罗格上校庞大、破碎的身躯蜷缩著,背靠滚烫的岩石,奄奄一息。 辅助甲多处破损,最触目惊心的是那条机械左腿,从膝盖关节处完全断裂,断裂口裸露著扭曲的金属管与冒著蒸汽的微型锅炉。 他的后背,一大簇曾寄生其上的紫色蘑菇被高温彻底烤焦、碳化,兹兹冒著混合菌汁和血液的黑烟,散发令人作呕的诡异焦香。 他的口鼻处全是凝结的黑色血块,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在极度缺氧的环境下,这位坚韧如钢铁的革命军竟还顽强地吊著一口气。 “是救人,还是补刀,这是个问题。” 罗亚没有立即做决定,继续看过去。 不远处,红寡妇装甲厚重的驾驶舱如同被无形的巨斧劈开,沿舱室上沿一分为二。 切口竟光滑平整,露出內部复杂而凌乱的铜管、齿轮、泄压阀和各种金属传感线。 驾驶舱內。 吉尔斯和埃蒙瘫软在各自的座位上。 面色发紫,双眼紧闭,通过驾驶舱残留的应急维生系缓慢地释放的稀薄氧气,维繫著仅存的一线生机。 “红寡妇的机身材料比蓝蜻蜓好的多,想不到也扛不住上校的蒸汽刀……看来,上校比我想像的还要强,同时仍有一丝本心未泯,才堪堪放过两人。” 罗亚环视整个洞穴,除了蘑菇、苔蘚和菌丝燃烧后的兹兹余音和蓝蜻蜓锅炉里低沉的蒸汽嗡鸣,再无其他活物的声响。 所有的生灵,除了罗亚外,要么已经化为灰烬,要么陷入了深沉的昏迷。 此情此景,完美印证了罗亚在云海旅途中劈断云涡海带后的发出的感嘆—— “果然,还是我一个新人扛下了所有。” 罗亚不了解革命军。 但至少,他很不喜欢强制徵兵的帝国。 考虑到罗格上校和吉尔斯等人的革命军身份,以及上校即便神魂被控制时,仍没有伤及吉尔斯和埃蒙,罗亚决定全力救人。 还是那句话,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带上氧气罐和一桶备用燃素,钻进位於洞门边的半人型挖掘机。 注入燃素,拉动锈蚀的操纵杆。 轰隆一声! 蒸汽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挖机前端锋利的钻头开始旋转,撕裂岩石的刺耳声响在洞穴中迴荡,碎石如雨崩落。 罗亚操纵钻头和巨铲,从巨石封堵的洞门下方掘进,硬生生剖开了一道豁口。 隨后,挖掘机以全身力量推动巨石,齿轮与液压杆在重压下尖鸣。 终於! 十米高的巨石失去重心,滚落山崖,消失在山下瀰漫著孢子、菌丝的浓雾中。 阳光並不明媚,却如利剑刺入黑暗,瞬间照亮洞穴。 携带著浓郁孢子与菌丝气息的流风猛然灌入,给死寂的洞穴注入一剂强心针。 呼…… 罗亚一跃跳下挖掘机,长舒了一口气,霎时间心头敞亮。 洞穴深处,石壁角落。 光线,刺痛了罗格上校的双眼。 他猛地倒吸一口气,仿佛溺水之人终於浮出水面,单膝跪在菌灰上。 左手紧捂住鲜血淋漓、头痛欲裂的额头。 纷繁的记忆碎片竟无法拼凑完整的印象。 “我是谁……这是哪……” 不远处。 红寡妇装甲,残破的驾驶舱內。 吉尔斯和埃蒙相继挣扎著甦醒。 吉尔斯艰难地转动眼球,迅速適应现实,喉咙里发出乾涩的咳嗽,喃喃自语: “我们……居然还活著?” 埃蒙则像从噩梦中惊醒: “娜塔莎……別离开我!” 环顾四周,他们看到了一片狼藉的战场与安然无恙、纤尘不染的罗亚。 大梦初醒的恍惚、劫后余生的侥倖和对罗亚安然无恙的震惊,在二人眼眸里交织。 “罗亚先生,您……” 埃蒙开口就是一个尊称! 罗亚有些不习惯。 隨即,向眾人解释一切。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讲述了如何清除蘑菇威胁,如何让所有人倖免於难。 不过,关於他的能力和铁线虫存在的秘密则被他巧妙地掩盖在平静的敘述中。 “差分机修好了,蘑菇全死了,所有人都活著……算是个標准的大团圆结局。” 吉尔斯十分羞愧。 身为航海学院装甲科第一名,第一次出任务就失去了装甲,甚至还险些丧命。 “原本只想请罗亚先生帮忙打捞沉船,最多修好差分机,没想到,您和温德尔小姐还救了我们所有人的性命。” 相比自责,罗格上校更多的是迷惘。 无法再与机械完美融合的现实,像一把钝刀在反覆切割他的灵魂,让他痛不欲生。 “该死……我差点杀了所有人。” “那您差的还挺远。” 罗亚好心安慰上校。 但他不得不承认,罗格上校的实力远超他此前的预估。 或许上校並非通灵类超凡者,但无论是强横的肉体,还是对蒸汽机械的驾驭,都表明他至少是体术或机械类的三阶超凡者。 可惜,罗格上校遇到了温德尔。 自责转瞬即逝,罗格上校强忍著剧痛,猛地发力,一跃跳上吊船。 踉蹌著走到差分机旁,將半透明的橡胶软管对准脑侧的数据接口。 他的动作近乎虔诚! 然而,曾经入脑的铁线不见了…… 只能通过铜线接口对接印表机,机械地计算最基础的数学逻辑、统计与判断。 他凝视眼前冰冷、陌生的差分机,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你听话了……却失去了灵魂。” 他的声音低沉,带著无尽落寞,仿佛在诉说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罗亚一时间,竟分不清罗格上校口中说的是差分机,还是他自己。 上校的执念太深,近乎失控边缘,才会被铁线虫与蘑菇轻鬆控制。 超凡者若执念太深,很容易由精神失控、能力失控导致身体失控,墮落成诡魔。 诡魔,为蒸汽时代帝国三灾之一。 “您执念太深了,很容易失控的。” 罗亚忍不住提醒道。 “墮魔吗……” 罗格上校苦笑一声,忽然扭头看向沉睡在蓝蜻蜓副驾驶的温德尔。 “你应该远离那个女人,罗亚! 在我看来,她早已墮魔,现在她如何努力地克制,將来就会如何剧烈地爆发。” 罗亚深知,在自己觉醒超凡能力前,温德尔的超强实力是他最大的安全保障。 只有他知道,温德尔並非表面看起来的五阶超凡者,而是被一身铁甲限制了血气,真实血气等级应该远超五阶。 温德尔可能会失控。 但即便面对所谓的机械圣女伊什塔尔,自己仍有利用价值。 “她不一样。” 罗亚如是道。 吉尔斯和埃蒙面面相覷,一齐看向连接立方体差分机的打字机前。 残破、笔直的身躯,缓缓站起。 罗格上校盯著罗亚,冷笑起来: “你以为我这副身体怎么来的? 委身帝国的超凡者,终將墮魔! 加入革命军吧!罗亚,在这里,你將能充分地、自由地展现你的天赋,不必被任何强权或阴影笼罩,也不会失控变成怪物。” 罗亚深知自己的处境。 他名义上是温德尔的队长,实际上却是温德尔的俘虏,形势所迫,情非得已。 尤其在看到温德尔潜藏的另一面后,他的处境愈发微妙。 他不喜欢被人强迫,但被温德尔强迫,他至少能当队长,能决定九成的命运。 “道理我都懂,如果你今天贏了温德尔,我现在已经是革命军了。” 罗格上校眼神瞬间冰冷,佝僂、破碎的身躯竟忽然挺直。 右手紧握著蒸汽刀。 灼热的赤色蒸汽从他身上瀰漫开来,带著金属摩擦般的嘶嘶声响。 那是他体內的滚烫血气,被强行转化为氤氳蒸汽的徵兆! “也许,我能贏过沉睡的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目光锁定沉眠於蓝蜻蜓驾驶舱中的温德尔。 你还有脸…… 罗亚后悔不该刺激罗格上校。 他低估了罗格上校的身体强度与意志力。 只得强作镇定,冷冷嗤笑道: “既然您说她已经入魔,难道,您又想害死在场的所有人吗?” 洞內瞬间瀰漫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上校没有应声。 唯有手中的蒸汽刀格格颤响。 吉尔斯敏锐地察觉到局面的危险程度,连忙上前一步,打了个圆场: “革命军从不会强取。 按照之前的约定,差分机我们带走,空艇现在属於罗亚先生。” 不等他人回应,他又迅速对身旁还有些恍惚的埃蒙下达命令: “通知艾莉森,任务完成,让她沿我们標记的安全路线降落。” “是,吉尔斯!” 埃蒙刻意提高了音量,还態度服从,把吉尔斯的话视若圭臬。 罗格上校见状,只得作罢。 紧绷的身体忽然放鬆下来,再次恢復了佝僂与疲惫。 灼热的蒸汽隨之消散,空气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味。 他嘆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是可惜……你我本应是天作之合,竟不能在革命军並肩作战,驰骋天空。” “以后,未必没有合作的机会。” 罗亚没有妥协,只缓和了语气。 吉尔斯和埃蒙也跟著鬆了口气。 …… 半个小时后。 伴隨著蒸汽锅炉逐渐降低的轰鸣声,艾莉森驾驶的梭式空艇如同优雅的黑色飞鹰,稳稳地悬停在了山顶。 当空甩下的锚,瞬间钻地十米,將船身牢牢锁定在山体上。 艾莉森背著双手,哼著小曲,三步並两步地走下空艇悬梯。 赫然见到,被回收的两截红寡妇和腐蚀溃烂的黑色扑翼机。 艾莉森惊呼: “天哪,我以为是简单任务,我们居然损失了红寡妇和扑翼机!” 罗亚笑著安慰道。 “至少人和差分机都还活著。” 当然,罗亚的蓝蜻蜓装甲和温德尔的蒸汽战甲也完好无损。 吉尔斯与埃蒙一言不发,羞愧难当。 罗亚立即驾驶蓝蜻蜓装甲,把苔蘚覆盖的立方体差分机、两截红寡妇装甲和腐蚀严重的黑色扑翼机,一齐抬上梭式空艇。 又在梭式空艇上找了些通用零件和备用弹药,搜刮红寡妇装甲和黑色扑翼机上的剩余燃素,一齐送到了他的卡梅伦空艇。 吉尔斯没有多说什么,长舒一口气: “任务虽然艰难,终究还是完成了!” 分別之际,罗亚故作忧伤,感嘆道: “只可惜,我这艘空艇多处受损,还需要清理、检修半日,诸位可否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能否帮我找到多翼母虫的巢穴?母虫已死,应该能弄到大量的虫汁腐蚀液,万一在返程路上遇到麻烦,这东西能当应急武器。 天黑之前,我们一起撤离!” 罗亚一方面想暂时支开这群人,方便自己用铁线虫修船的秘密不被看到。 另一方面,温德尔仍在沉睡中,出於安全考虑,他觉得和这群战斗力不俗的同伴一起撤离,更为稳妥。 吉尔斯看向罗格上校,徵询他的意见。 上校儘管身体破损、血肉模糊,但眼神坚定,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格外有力: “这是你应得的。” 革命军小队一行四人登上了梭式空艇。 去附近搜寻多翼母虫的巢穴。 目送梭式空艇离开,罗亚立即回到洞穴,投入到对卡梅伦空艇的清理、检修工作中。 他驾驶蓝蜻蜓装甲,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清道夫,用铲子、刷子甚至装甲徒手,一点点地清除覆盖在浮空囊、吊船和船舱內的苔蘚和菌丝,以及船舱里的灰尘和蛛网…… 两个小时后。 罗亚终於完成全船清理工作。 卡梅伦空艇焕然一新,显出本来的样貌。 五十米长的蓝灰色浮空囊,有著宛如巨鯨的流线外形。 十二根鬼狼蛛丝合金打造的縴绳,兼具强度与柔韧性。 木製吊船总长三十二米,宽八米,高六米六,经典的三层设计。 底层为驾驶舱、燃素舱和引擎室。 中层为船长室,会议室,船员生活舱和一个小型仓库。 顶层为甲板,瞭望塔和迷你花园。 船底还有多种接口的掛载点,可掛载轻型装甲、飞甲、扑翼机和各类重装武器。 蒸汽锅炉为四炉並联,单炉输出功率为二阶,总功率为吉尔斯梭式空艇的一半。 卡梅伦鯨式空艇虽然配置一般,外形几十年不变,但经久耐用,改装潜力极大。 以黑甲壳镇的市价,一艘卡梅伦鯨式空艇最低配的新船价格,超过八百金衲尔! 而罗亚眼前这艘改装后的二手沉船,即便船身有明显的受损,船龄超过了十年,全面翻新后的价格,也不会低於三百金衲尔。 “果然还是经典款皮实耐用……科技发展越慢,这种船越值钱!” 罗亚看了下,空艇唯一的受损部位是吊船船尾。 船尾侧下方似遭锐器撞击,出现了一个大窟窿,內部排汽铜管被局部撞弯,多处出现了裂缝。 影响蒸汽输出与气动布局,需维修后才能启航。 除此之外,都是些小问题: 机械差分机因之前的逻辑紊乱而卡死,需要重新校准。 部分老化的橡胶软管像乾枯的血管,急需更换。 齿轮和曲轴缺乏润滑油,易发出乾涩的摩擦声。 燃素舱和弹药舱空空如也,甚至出现点点锈跡。 好在,没发现关键零件缺失或不可修復的损坏。 罗亚从蓝蜻蜓装甲中取出铁线虫,正式开始修理工作。 有铁线虫尸骸的辅助,相当於多出了一公里长的触手。 还能分叉多线操作,可以在不拆解外壳的情况下,完成快速检修。 疏通堵塞的蒸汽阀、校准卡死的差分机齿轮、加固鬆动的铆钉,更换小型损坏件,弥补裂缝,清理锈跡,润滑齿轮等…… 可以说,在蒸汽时代,任何人造机械结构都达不到这种精细程度的操控。 简直如臂指使,如虎添翼。 仅仅过去四个多小时,罗亚便基本完成了全艇的检修工作。 这要搁以前,一整天起步! 还得在大型工作檯上检修…… 罗亚来不及喝水、擦汗,迫不及待地向燃素箱加注搜刮来的十几桶备用燃素。 隨即,意气风发地站在甲板上,无需进驾驶舱,大手一挥—— “点燃炉膛,启动锅炉!” 轰隆一声! 喷薄的蒸汽如浓雾一般迅速灌满了洞穴。 浮空囊徐徐上浮。 十二根縴绳迅速绷直,发出咯咯的颤鸣。 空艇颤抖著抖落了船底的泥土,在浓雾中缓缓悬浮起来。 “成功了!” 第一次拥有空艇的罗亚兴奋地像个孩子。 挥舞著手臂,如同在云雾层中游弋驰骋。 这时,温德尔醒了。 12 广域静默號与古箏计划【二合一】 银白色的长睫微微颤动,宛若凝霜。 空艇甲板上,一直沉睡在蓝蜻蜓副驾驶座上的温德尔,缓缓睁开了眼眸。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起,带著惯有的沉重和记忆恍惚、甚至缺失的茫然。 她记不清深眠时的梦境了,只隱约感受到一丝伊什塔尔残留的莫名愤怒。 透过蓝蜻蜓的玻璃视窗,浊白、浓厚的蒸汽映入眼帘,充斥了整个洞穴。 洞中的蘑菇群被彻底烧焦,致幻毒气消散一空。 脚下,之前被苔蘚覆盖的卡梅伦猎用空艇已被清理乾净、检修完毕,在罗亚的控制下缓缓腾空,竟在洞穴里飞起来了。 罗亚站在甲板上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差分机里的长虫,竟变成了罗亚的万能工具。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手。 包裹在铁甲內的手臂,传来一阵粗略缝合后的轻微不適。 碎裂的龙鳞阀,竟被罗亚重新缝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每一次昏迷,她都留下了不小的烂摊子。 然而,每当她睁开眼,罗亚总是將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也只有罗亚,能將她从失控边缘拉回来,不至於被伊什塔尔一步步蚕食仅存的残念。 如今的她已如风烛残年,没有精力去关心所有的事情了。 似能与机械通灵、永远保持理智的罗亚是最理想的队友。 明明,他看起来像是个憧憬世界、渴望情感连接的少年…… 砰! 舱门兀自打开。 温德尔身形利落,一跃跳到吊船甲板上。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罗亚此刻的心思,完全在空艇上,而非女人身上,隨口应道: “七个多小时,比上次稍久一些。” 温德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莫名的肿胀感消失了…… 但不知为何,唇上竟残留著结痂的血渍。 不是梦吗? 她微微侧头,看向了罗亚,鼻翼翕动,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你的味道?” 她的语气中並没有质问,只有莫名担心。 如果罗亚对睡梦中的她有逾矩之举,极易遭伊什塔尔魅惑攻心,连带她一起失控,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但现在,一切正常。 罗亚挥手控制悬空的空艇,在洞穴中缓缓前进,哪顾得上温德尔,隨意点了点头: “没错,我吻了你,记得对我负责。” 温德尔银眉微蹙。 这不可能! “你用了软管或是別的什么东西?” 罗亚头一歪,这才看向了温德尔。 “我有嘴的好不好?这次算你被动完成承诺,下不为例……还有,梦境中的另一个你可能到了更年期,脾气不太好,得改改。” 宛若熔金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迅速化为歉疚。 温德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给罗亚带来了多大的危险,她微微垂下了眼帘: “抱歉,让你身处险境……我並不是一个可靠的队友,你要早些觉醒。” 罗亚也觉得,自己要快些觉醒了! 空艇猎人,比他想像中还要危险。 还好有温德尔这个高阶超凡者当队友,不然打死他也不会冒险当猎人。 如果能和温德尔梦中的另一个人格好好相处的话,温德尔也可以变得更加可靠。 “別道歉,温德尔,洗白会变弱。” …… 傍晚。 穿云的天光暗淡下来,透著昏黄。 革命军小队的梭式空艇终于归来! 吊船甲板上,摆放著四个大型的、用某种坚韧兽皮和藤蔓綑扎成的巨桶,每个桶里装满了上百个篮球大小、鼓胀的软性囊泡。 罗亚登上甲板,仔细检查。 这是多翼母虫腹中的毒囊。 囊泡的开口处用多脚虫坚韧如钢丝的节肢脚紧紧扎死,封闭得严严实实。 数量比罗亚预期要少一些。 不过,罗亚看到了吉尔斯被腐蚀液烧灼的衣物,手臂上红肿溃烂的皮肤。 以及罗格上校近乎溃散的身躯与依旧挺直的脊樑,也不好再苛责他们了。 “辛苦了……我能拿走其中三桶吗?” 罗格上校闻言,发出一声带著疼痛和不屑的冷哼。 “弱者才需要这种东西,你全拿去。” 罗亚非但不恼,反而欣然接受。 “我喜欢弱者这个称呼。” 他毫不客气地將四桶沉甸甸的腐蚀液,全部搬至仍在洞穴里的卡梅伦空艇甲板上。 並小心固定在甲板角落。 过程中,不小心漏了几滴,竟从上到下洞穿了三层木板。 罗亚不但没有恐慌,反而兴奋起来! “看来……一般的钢铁和木头根本挡不住母虫的腐蚀液。” 出於好奇。 也是测试。 罗亚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指尖,精准地操控一根铁线虫残骸,极其缓慢地伸入囊泡。 没有预料中的剧烈反应。 没有表面溶解的滋滋声。 甚至不见一丝光泽变化。 那缕铁线只是安静地浸润在腐蚀液中,如同投入清水的金属丝,仅仅表面沾染了些许粘稠的墨绿气泡,內在结构纹丝不动。 “想不到,一阶铁线虫的外壳竟能抗住三阶多翼母虫……莫非是虫族间的军备竞赛?如此一来,这些铁线的作用又变多了!” 罗亚按捺住心中兴奋,立即控制半人型的挖掘机,將洞口掘大到安全的尺寸。 卡梅伦空艇如同一头刚刚甦醒的巨鯨,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初生牛犊的谨慎,从幽暗的洞穴中缓缓滑出。 终於,完全脱离了山体的束缚。 如同挣脱茧壳的巨鸟,第一次完整地沐浴在昏黄黯淡的傍晚天光之下,悬浮在瀰漫著紫色孢子浓雾的半空。 罗亚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香气。 但也许是霉味。 他操控蓝蜻蜓装甲,在温德尔蒸汽飞甲辅助下,將沉重的挖掘机搬上了甲板。 又在山上收集了大量散发著幽光的紫色蘑菇,留作备用,將来可以提取色素,弥补微型差分机的色素坏点。 罗亚站在山顶,环顾荒凉的大地。 对人类来说是荒凉,对燃灵来说,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土。 “是时候离开了!” 两艘风格迥异的空艇,相继升空。 蒸汽锅炉的引擎声开始同步增大,低沉的轰鸣在山谷间迴荡,惊起了一片片棲息在怪异菌株上的飞行生物。 革命军梭式空艇线条凌厉,像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悬浮在百米外,透著一股军用制式装备的冷硬与高效。 罗亚的卡梅伦鯨式猎用空艇,则像一头饱经风霜但筋骨强健的蓝灰色巨鯨,带著猎人特有的粗獷与实用感,沉稳地漂浮著。 巨大的浮空囊在风中微微起伏。 梭式空艇甲板上,罗格上校强撑著挺直仿佛隨时会碎裂的脊樑,点燃一根雪茄,朝对面甲板上的罗亚喊道: “男人的第一艘空艇,名字很重要,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罗亚莫名想起前世祖国的第一艘航母辽寧號,中译中翻译一下,便有了名字—— “广域静默號。” 罗格上校嘶哑一笑。 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脸上,眼神却异常锐利,穿透昏暗的光线投向罗亚。 广域静默……他看到了罗亚对隱藏这片天空的渴望。 “相信我,你静默不了的……这片天空將为你点燃。” 过分了啊…… 罗亚觉得,上校是希望他干一票大的,直至被高额悬赏逼得走投无路,革命军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留他。 “希望下次见面,上校可以清醒点。” 罗格上校面带歉疚,却始终挺直了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脊樑。 “我的超凡能力是血肉与机械融合,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机械,睡觉都要抱著机械,甚至在燃素不足时用鲜血驱动机械,任何机械在我手中都能发挥出超越自身的额外战力。 超凡能力从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自身天赋、执念的深化与扩展,直至破茧成蝶。 下次见面,应该在银龙航路了,我很期待看到你破茧成蝶的样子,罗亚。” 这是罗亚第二次听到银龙航路。 至於超凡能力的觉醒…… 罗亚耸了耸肩,他没有任何执念,也不確定自己的金手指能不能算天赋。 “我倒希望,能觉醒別的什么天赋。” 话音未落—— 梭式空艇的瞭望塔上,埃蒙猛地举起手中的长筒黄铜望远镜,急促地调整著焦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西边天际线上一个迅速放大的黑点。 突然,面露惊骇道: “该死,这是游骑兵號,是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黑帆!” 黑帆空艇的轮廓,如同不祥的乌云堆积,正快速撕开昏黄的暮靄。 广域静默號甲板上。 罗亚同样举起了锈跡斑斑的长筒望远镜,感觉在哪见过这艘黑帆。 “他们是来抓谁的?” “谁跑的慢抓谁,我们银龙航路见!” 罗格上校转身命令艾莉森开启弹射,梭式空艇率先跑路,与广域静默號分头行动。 一声轰鸣! 梭式空艇直衝天际,消失在云层中。 . 罗亚佇立在瞭望塔边缘,若有所思。 山风捲起深棕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深邃的眸光投向天边那抹熟悉的黑帆,沉静得如同风暴中心,没有丝毫涟漪。 温德尔的右手默默握住了剑柄。 剑刃刚拔出一半,冷冽的金属摩擦声便被罗亚平静的嗓音打断。 “继续拔剑的话,你对我来说,会比黑帆更危险。” 温德尔的动作骤然凝固,歪了歪头。 “要不换枪?我的枪法可以转弯,能百分百命中。” 你怎么还炫耀起来了! 罗亚无语。 於他而言,温德尔是一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忌之剑,锋利无匹,却难以驾驭。 她可以强到一剑劈开三角虹鬚鯨、两招重创罗格上校,却也弱到被云涡海带嚇到、被铁线虫引动魔魂。 每一次挥动她这把禁忌之剑,都伴隨著难以预料的反噬。 对罗亚来说,只能在生死之际保命,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他站在瞭望塔前紧盯著天边的黑影。 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测距仪,飞速计算著两艘庞然大物之间不断缩小的距离。 “逃跑而已,我最擅长飞行了。” 温德尔忽然扭头问道: “你开过空艇吗?” “没有。” “空艇不是扑翼机,即便身处海带缠绕的云雾深处,也很难在速度更快、火力和机动性更强的黑帆面前逃脱。” “大不了被黑帆抓去当义兵。” 罗亚耸了耸肩,確定黑帆没有去追梭式空艇,而是朝这边驶来,才转身下梯,抵达最底层的驾驶室。 气压阀仪錶盘上,代表蒸汽压力的指针在红色警戒区边缘颤动。 广域静默號的排汽管才刚刚修復,无法支撑通过蒸汽爆震实现的弹射飞行模式。 他一把抓住沉重的黄铜操控杆,猛地向前推到了极限! 锅炉深处传来一阵宛如巨兽濒死挣扎般的沉闷低吼,隨即骤然拔高,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蒸汽咆哮。 广域静默號仰首衝进了茫茫云层。 云雾瞬间翻卷,贪婪地吞噬了那抹蓝灰色的船影,只留下引擎咆哮的余音,在空旷的山云之间迴荡。 …… 黑帆,游骑兵號。 这艘悬掛著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交叉齿轮徽章,由涂黑云木拼接而成、线条狰狞如海中巨鯊的帆式空艇,是这片空域的执法者。 三阶锅炉,十二炉並联……动力强劲! 它的职责冰冷而严苛:强征蓝巢王国急需的关键人才,追捕逃离地表的逃兵,以及无情扫荡梅文郡境內一切非法活动的空艇猎人。 甲板,瞭望塔前,两名身著深色制服的侦察兵正屏息凝神,用望远镜相继锁定前方两艘不同轮廓的空艇。 其中一艘,是细长型的军用梭式空艇。 而另一艘,是经典的卡梅伦鯨式猎船。 “报告少校,发现目標!” “前方发现一艘改装军用梭式空艇和一艘卡梅伦鯨式猎船!” 两位侦察兵的声音通过传音铜管,带著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瞬间传递到下方船长室。 船长室里瀰漫著昂贵雪茄的浓烈烟雾。 珀尔特尔少校是个身材高瘦、身穿笔挺的军装,烟不离手,戴红色眼罩的独眼男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雪茄菸雾,仅存的右眼锐利如鹰隼,透过舷窗,死死盯著远方那艘正加速逃离的蓝灰色身影。 “你说卡梅伦鯨式猎船?” 他突然想起,一年半前,那艘在附近空域被游骑兵號撞伤失踪的猎船—— 正是一艘卡梅伦! 结合后续来自首都的秘密消息……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一瞬间拼合! 珀尔特尔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是革命军! “锁定卡梅伦猎船,全速追击!” 伴隨著一声爆震的轰鸣,游骑兵號弹射起步,冲入云层。 因浓雾和云涡海带干扰而短暂跟丟后,游骑兵號凭藉速度优势迅速拉近距离,终於锁定前方若隱若现的船影。 游骑兵號庞大的黑色船体破开云雾,撕裂挡路的云涡海带,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死神投下的阴影,无情地笼罩向了猎物。 黑帆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前方的蒸汽尾跡,和船尾螺旋桨搅动出的湍急涡流…… 直到一根细不可察、紧绷如弦、弦上浸湿著墨绿色虫汁腐蚀液的超长铁线,横亘在黑帆最脆弱的吊船夹层前! 像是一根写满休止符的琴弦。 13 梅林航道上的加急悬赏令【二合一】 数分钟前。 第一次开空艇的罗亚,既高估了广域静默號的机动性,也低估了游骑兵號的速度。 在动用温德尔这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利剑之前,他决定运用先人的智慧,利用摩尔顿分形铁线虫纤长、坚硬的尸骸,对紧追不捨的游骑兵號实施手术切割。 代號——古箏计划。 即在游骑兵號行进的路上拉一根细弦,达到瞬间切割船身的效果。 铁线虫足够长,足够细,也足够坚硬。 若两边固定绷直,虫身再泼上多翼母虫的腐蚀液,切割能力加倍! 可由蓝蜻蜓装甲、蒸汽飞甲將铁线虫的两边固定、绷紧,隱藏在黑影摇曳的浓雾中。 现在的问题是,罗亚要选择切割黑帆的最佳位置! 对空艇来说,浮空囊体积大,最易受敌人攻击,通常由柔韧且强度极大的高阶燃灵材料打造,反而不容易受损。 何况,游骑兵號在浮空囊外层层叠叠的黑帆也有一定的防御效果。 浮空囊,不適合切割。 其次,蒸汽锅炉和十二根吊绳是全船最坚硬的地方,也不適合切割。 在罗亚看来,空艇的吊船为了节省成本和重量,通常使用轻质的浮木打造,仅由垂直方向的中央加强筋维持强度。 其中的吊船夹层,没有蒸汽锅炉和排汽铜管的阻隔,是最佳切割点! 罗亚正思考时,温德尔腰佩的枪套里拔出蒸汽短枪。 举起枪口,对准疾速追来的游骑兵號。 “我瞄准了敌船的驾驶室,要开枪么?” “可以一枪打爆浮空囊吗?” “要额外费些力气。” 罗亚明白了。 温德尔手甲內的血气开关目前只是勉强缝合起来,若额外费些力气,极易失控暴走。 “別急,我先试试別的方法。” 罗亚当即行动起来。 他先是让无人驾驶的蓝蜻蜓装甲以铁线缠身,先行离船。 铁线中间一段放在腐蚀液中浸泡十秒。 自己则驾驶温德尔的蒸汽飞甲,铁线另一端缠在装甲上。 临行前,他叮嘱正一脸茫然看著他的温德尔。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就一枪毙了威胁到我的人或武器,能做到吗?” 温德尔点了点头。 “这很简单。” 罗亚决定再信她一次,毅然跳船,消失在影影绰绰的雾中。 一分钟后。 罗亚驾驶蒸汽飞甲,悄悄隱藏在一根粗壮的云涡海带后。 他通过铁线控制另一端的蓝蜻蜓装甲,將长达一公里的铁线虫主线绷直、绷紧。 中间一百多米的无分叉主线上,早已凃上了虫汁腐蚀液。 片刻之后。 疾速追击广域静默號的庞大黑帆,撞开云雾,全速衝线! 沾染腐蚀液的铁线,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吊船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木层…… 起初毫无阻隔,丝滑至极。 以至於黑帆速度不减,竟无人发现。 直至罗亚向下拉了个弧线! 这道弧线,完美避开了吊船內部的中央加强柱,从吊船靠前的底部悄然切了出来。 在无人察觉的追击瞬间,吊船前下方接近四分之一的船体,脱离了吊船…… 包括驾驶团队所在的驾驶室、珀尔特尔少校所在的指挥室、半个会议室和掛载的扑翼机机头,都在一瞬间坠入浓雾中。 失去半个船头,负重减轻、裂开大口的游骑兵號,不受控制地突然上扬! 霎时间,甲板上乱作一团。 汽笛拉响! “敌袭!” “有敌袭——” “龙骨受损,龙骨受损!” “敌在何处?” “珀尔特尔少校!” “该死,少校掉下去了——” “速速营救少校!” 疾速下坠的指挥室中。 前一刻嘴叼著雪茄看报纸的珀尔特尔,瞬间惊愕张口。 嘴里叼的雪茄,却因失重没有掉落,飘在嘴前半空中。 瞬间意识到船体分离、疾速下坠的他,缓缓扭过头去。 他拉开了覆盖右眼的眼罩,露出一台由血气驱动的內嵌式微型照相机。 透过左侧舷窗,依稀看见一台装甲在雾中变形成扑翼机,倏然飞走了。 健全的右眼,瞬间圆睁。 因为这台扑翼机,前几天他刚见过! 不止见过,为了追击这台可变形扑翼机,他还折损了一架扑翼机和两台蒸汽装甲…… “原来是你小子!” …… 另一边。 罗亚驾驶的蒸汽飞甲收起铁线,与蓝蜻蜓號相继回船。 广域静默號立即转舵向下,彻底消失在游骑兵號的视野中。 甲板上,温德尔这才收起蒸汽短枪。 “黑帆已经失控,驾驶室分离……你不去拿战利品吗?” 罗亚也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还是在学习,便耐心解释: “游骑兵號虽然已经废了一半,但船载武器大多完好,船员也一个没死,其中很可能有超凡者存在。 广域静默號还没完全修好。 你也一样…… 我们这时候去抢战利品,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 而且,还容易被人记住相貌和装甲外形,背上不必要的悬赏。” “你害怕被悬赏吗?” “不是害怕,我听说,加入猎人协会前,必须缴纳与悬赏同等金额的钱,才能参加猎人考核。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空艇,目標已经达成,还额外拿到铁线虫尸骸。 须及时升级空艇,提升实力,没必要节外生枝。” 见罗亚分析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温德尔有些惊讶: “你第一次当猎人,为何这般熟练?” 罗亚撇嘴一笑,他在蒸馏炉酒馆听过太多猎人故事了。 “我看过猪跑的。” 半个小时后。 广域静默號缓缓浮出云海,升入高空,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呼,终於自由了……” 甲板上,经歷一整天的冒险狩猎后,罗亚长舒一口气。 夕阳落在云海,掀起粼粼金波。 箭翼鱼群在空艇的后面吃尾气,云鸥在空艇两侧伴飞。 一列蒸汽列车从天边缓缓驶过。 呼啸的蒸汽鸣笛与轮驱飞翼的周期性摆动声迴荡不绝…… 拥有一艘空艇的感觉,太爽了! 温德尔银髮飘飘,举止优雅地举起了羊角茶壶,侧眸瞥了眼罗亚: “现在去哪,船长。” “你说什么?” “现在去哪?” “后面两个字……” “罗亚船长?” “嗯,就是这个。” 罗亚缓缓闭目,任由晚风拂面。 就是这个感觉! 有船才叫船长,没船只是队长。 哪个男人能抵挡当船长的诱惑? 尤其像罗亚这种当了三年机修工、长期压抑飞行欲望的年轻人。 即便狩猎过程危机重重,凯旋的一刻,也让他生出无限的愉悦。 充分享受当船长的愉悦后,罗亚才开始回答接下来去哪的问题。 “按照时间算,科赫银行对我的悬赏令应该登报了,附近的空岛可能会有危险,我们还是先找份报纸看看最新的悬赏再说。” 罗亚立即將蓝蜻蜓藏进了空艇储物室。 广域静默號,向北没入了黑夜。 按照航图的指向,罗亚將前往梅文郡境內最负盛名的冒险航道—— 梅林航道。 梅林航道是一条自东向西,连接东边梅文郡与西边林恩郡的流云航道。 流云是按照固定路线流动的蒸汽积云。 它们一路捲走路过空岛的生活垃圾、燃烧不完全的燃素蒸汽、被击毁的空艇残渣等。 由此滋养了眾多小型燃灵,继而吸引了来自云海深层的巨兽,再吸引空艇猎人…… 最终,形成一条稳定的冒险航道。 梅林航道是猎人专属航道,超过一半的猎人小队或多或少都身背悬赏,甚至还滋生了攀比悬赏金额的不良风气。 大家都是通缉犯,罗亚也就不在乎自己在甜酒镇杀人全家的事了。 …… 夜里。 星辉洒下,云海茫茫。 广域静默號犹如一头浮出海面的灰蓝色巨鯨,披星戴月,掠海游荡。 由於广域静默號只是被粗略打扫一番,还没有收拾房间,温德尔便靠在甲板上的小型瞭望塔旁,从胸间取出纸笔。 借著星光写了会日记。 写完,便靠著剑睡了。 罗亚没有早睡的习惯。 他用铁线虫尸骸当钓鱼线,用掺了菌汁的乾粮自製鱼饵,当空垂钓。 一个多小时后,便钓上一头鹏隼,两只八爪气囊魷,三只云团扇贝…… 虽然只是些灵智低下的未入阶燃灵,体內没有凝结成燃晶,但血肉中富含燃素,既可以饱腹、解渴,还能萃取燃素当做应急燃料。 对別的空艇猎人来说,钓这些燃灵所付出的燃素成本,很可能超出燃灵所含的燃素。 对罗亚来说,铁线掛饵,一钓一个准。 甚至不用钓,只要打个窝,將附近的燃灵引来,铁线一捆就上来了。 这意味著,有铁线辅助,罗亚在云海中至少饿不死,也不会因缺少应急燃料而漂泊。 罗亚从空艇储物仓里找到燃素萃取机、烧烤架和解剖燃灵的刀具,搬到甲板上工作。 他立即操刀解剖燃灵。 肉上烤架。 鲜血,用来萃取燃素。 剩下的骨肉皮毛则继续拿去打窝……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知空军为何物。 一夜过后。 东方既白,霞色乍现。 温德尔凝露的长睫微动,耸了耸鼻尖。 睁开眼,只见罗亚一身污渍,躺在篝火燃尽的篝火边酣眠。 一旁,烤乾的肉片堆成了小山…… 温德尔起身走了过来,在肉片山中捡起一片魷鱼肉尝了口。 “味道不错,可惜燃素含量太低了,並不能助你快速觉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只是备一些乾粮和应急的燃料。” 罗亚抬起耷拉的眼皮,长伸个了懒腰。 迷迷糊糊间,感觉做梦都是鱼在咬鉤。 忽然,肉乾堆积的小山轰然坍塌! 船身也跟著顛簸了起来。 罗亚起身来到围栏边,向下看去。 茫茫云海中,一条蒸汽翻滚、风声呼啸的厚云,宛如一条大河,向西奔腾而去。 其內泥沙俱下,垃圾翻涌,各种食腐的小型燃兽在浩荡的云河中游弋。 翻滚、升腾、外卷的气流,使靠近云河的空艇顛簸、摇曳,如临风浪。 “呼……终於到梅林航道了!” 罗亚第一次靠近酒客们口中惊险、刺激的梅林航道。 明显感到,天空热闹了起来。 顺流向西的空艇深入云河,借著气流向西疾驰,在广域静默號的下方迅速交错。 逆流的空艇,则与广域静默號平行,从云河两旁数里外飞行,避免被流云捲入。 但路过的空艇,都互相保持一公里以上的安全距离。 广域静默號立即远离升腾气流,和其余逆行的空艇一样,与梅林航道平行飞行。 不一会儿,温德尔也来到围栏边,向下方云海看去,银眉微蹙。 罗亚跟著看了眼。 下方云海深处,依稀可见几个巨大的黑影紧跟广域静默號飞弋。 他一眼认出来,这是《云海燃灵图鑑》中记载的:鰭翼黑齿鯊。 这种针对新人的陷阱,罗亚在酒馆听过无数遍。 “未入阶的黑齿鯊竟敢追踪空艇,八成是诱饵。” 温德尔早已看出猫腻。 “云海深处確实埋伏了一艘空艇……要战斗吗?” 另有目的的罗亚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的状態不適合战斗,默默离开就行,不必节外生枝。” 广域静默號隨即拉升,前往更加安全的高空区,与梅林航道平行逆飞,向东行驶。 . 半个小时后,日轮升空,霞光万丈。 一只大型机械鸽缓缓掠过天空,发出连续的、极具穿透力的咯咯叫声。 这是冒险航路上最常见的:卖报鸽。 罗亚以汽笛回应,向天上招了招手。 卖报鸽应声低头,齿轮驱动的双目镜头,迅速锁定下方的广域静默號。 头顶蒸汽喷射,发出一声汽鸣啸叫,缓缓降落在广域静默號的甲板上。 锈跡斑斑、身形肥硕的卖报鸽,朝罗亚嘎吱鞠了一躬,发出腔调十足的机械男声: “早上好,先生,您需要什么报纸?” “一份《梅林狩猎日报》。” “请投入一枚银环,谢谢!” 罗亚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环,向位於卖报鸽脖颈处的横向投幣孔塞了进去。 卖报鸽摇晃著锈跡斑斑的肥硕身躯,腹部发出齿轮交错咬动的涩滯声音。 片刻之后,腹腔铁门打开,从中弹出一卷红绳繫紧的报纸,落在甲板上。 “您要的一份《梅林狩猎日报》,请注意查收!” 卖报鸽咯咯叫了两声,等待片刻,確认客人没有异议后,头顶蒸汽喷薄,振翅飞走,寻找下一艘空艇。 罗亚捡起报纸卷,解开了红绳。 《梅林狩猎日报》虽是一份本地小报,却以信息及时著称,在梅文郡的猎人圈中享有盛名,才能卖出单份一枚银环的高价。 翻开报纸,共有两张四个双开的版块。 罗亚翻开第一张报纸,含第一版“每日新闻”和第二版“新近悬赏”。 温德尔拿了另一张,含第三版的“猎场推荐”和第四版“商业前沿”。 偶然瞥见第四版一条商业gg的温德尔,喃喃开口道: “阿登超凡工厂,一站式觉醒服务,不限天赋与年龄,十日內百分百觉醒……这个挺適合你,罗亚。” “我一般不信gg。” 罗亚低头盯著第一版的“每日新闻”。 头条新闻赫然印著一行大字—— “猎人协会成员“寂静狩猎者”於昨夜正式进入梅文郡空域!” 配图是星空下的一道黑影,船首標誌性的冷燃集束炮与船底外掛的巨大机蟹钳。 正是猎团“寂静狩猎者”的標誌性武器! 罗亚对寂静狩猎者有所耳闻。 寂静狩猎者活跃在蓝巢境內各大航路,本身是猎人小队,却以狩猎身背高额悬赏金的猎人为主,在猎人圈子里臭名昭著。 “大人物来了……说起来,梅文郡可不常见到猎人协会成员,莫非有什么高额悬赏?” 罗亚下意识看向第二版的“新近悬赏”。 在左页密密麻麻的最新通缉小字中看了好一会,罗亚终於找到自己的名字—— “来自甜酒镇蒸馏炉酒馆的机修工罗亚,男,十九岁,相貌英俊,五官颇有异域风情,驾驶一台蓝色的仿生蜻蜓扑翼机。由科赫银行悬赏一百金衲尔,生死不论!” 只有名字,没有照片,罗亚鬆了口气。 “相貌英俊,五官颇有些异域风情……形容的很精確嘛,可惜没照片,也没有提及可变形的装甲形態,谁能找到我?” 话音刚落! 一份比手掌略大的图文加急页,从温德尔手中刚刚展开的版面中滑落。 旋即,又悄然飘回了温德尔的手中。 “有一份加急页。” “嗯?” 罗亚心中咯噔一下,拿到加急页一看。 加急页中,有四张似是在昏暗雾中拍摄的模糊照片。 赫然就是,蓝蜻蜓从扑翼机到装甲的变形过程! 虽然无法辨认顏色,但轮廓清晰可见。 温德尔好奇问道: “这是你吗?” 罗亚面色凝重,无奈嘆息。 “现在的照相技术这么发达了?雾中隔那么远都能拍下来……” “或许,是某种视觉系的超凡能力。” 罗亚也觉得是黑帆上的超凡者所为。 报纸上悬赏金额超过他的个人或猎人小队有很多,只有他上了加急悬赏。 有这么紧急吗? 罗亚百思不解。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写道: “一台蓝色蜻蜓形的仿生扑翼机,可变形为装甲模式,由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悬赏三百金衲尔!” “照片上看不出顏色,提示词中却明確標註了蓝色,看来,游骑兵號正是那日收到奥利弗的报信后一路追击我的黑帆!” 罗亚坚信自己的推测。 温德尔盯著悬赏金额,若有所思。 “科赫银行的一百金衲尔和第一机械兵团的三百金衲尔,加一起能买一台新空艇,不如我把抓去领赏,再反手救你出来……” “打住!” 罗亚满额黑线。 他总感觉这女人既圣洁,又邪门。 经此一役,罗亚意识到,像他这样的猎人低调不了一点。 想要达到广域静默的状態太难了。 还好,他早有预感,提前將蓝蜻蜓號从吊船底部转入储物室,一路上没人发现。 温德尔没把高额悬赏金太当回事。 “我们现在去哪?” 罗亚轻嘆口气,心中已有了计划。 “背了这么多悬赏,不能四处晃悠了,我必须儘快觉醒,成为真正的超凡者!” 温德尔眸光微动,饶有兴致地问: “听起来,你好像有什么捷径?” 罗亚翻开温德尔手中的报纸,指著第三版“每日猎场”中一行配图的小字: “梅林航路附近有一处名叫云母海域的空中猎场,生活了成千上万的夜光云母,以及数量不少以夜光云母为食的云母龙。” 一听到龙,温德尔散漫的金色瞳仁瞬间凝聚成一点。 “云母龙……这种小地方会有龙族?会不会是gg?” 云母龙是罗亚觉醒计划的第一选择。 而且最近一年多时间,始终位列《梅林狩猎日报》的推荐猎场中! “据说是旁系龙血后裔,只需服用一颗云母龙的龙晶,就能无视天赋,让凡人觉醒,我曾亲眼见过一位相熟的老猎人因此觉醒。” “若是真有龙血,即便谱系不纯,也能让你快速觉醒。” 说话间,温德尔的目光落在右手上。 “或许,还能加固我的龙鳞阀……” “那还等什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