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亚瑟潘德拉贡的星之救赎》 第1章 石中剑的异象 不列顛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卡美洛城外的森林边缘,一座被青苔覆盖的石台上,一柄长剑静静插在巨石之中。 剑身与石头接触的地方没有一丝缝隙,仿佛天生便是一体。 剑格上镶嵌的蓝宝石在晨光中流转著幽微的光,像是在等待某个註定的时刻。 十五岁的亚瑟·潘德拉贡站在石台前,金色的头髮被风吹乱,碧绿色的眼睛凝视著这柄传说中的选王之剑。 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连他自己也不確定的答案。 “哎呀,还在犹豫呀?太阳都要下山了哦。” 身后传来一个慵懒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女声。 那声音如梦似幻,像是从湖底传来,又像是直接在心底响起。 亚瑟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是谁。 梅莉从树影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斑驳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如同月光凝成的丝线。 一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含著笑意,眼角微微上挑,带著一种成熟女性特有的妖艷与温柔。 她身穿一袭白色的魔术师长袍,裙摆和袖口绣著精致的花与魔法纹章,行走间衣袂飘飘,像是从古老画卷中走出来的幻影。 她是梦魔与人类的混血,是阿瓦隆的守护者。 是持有“千里眼”的魔术师。 但那双眼能看到的,只有“此时此刻”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 过去与未来,都与她无缘。 也是亚瑟在这片森林中唯一无法看透的存在。 倒不是因为她的实力有多深不可测,而是因为她实在太能说了。 “你已经在那个石头面前站了整整两个小时了。”梅莉走到他身边,歪著头,用一副“关心后辈的大姐姐”表情看著他: “脚不酸吗?腰不疼吗?还是说,你其实是在等我出现?哎呀,我就知道我的魅力无人能挡……” “梅莉。”亚瑟平静地打断她,“你上次说『再出现在我面前就诅咒你』的那三个骑士,现在还躺在医务室里。” 梅莉眨了眨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一脸无辜: “那是因为他们太无趣了嘛,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还当什么骑士? 再说了,我只是给他们下了点『诚实药』,让他们把心里话都说出来而已……谁知道他们对王后陛下有那种想法呢?” 她说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亚瑟的胸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怎么,心疼你的骑士了?放心,过两天就好了,我这人啊,从不做真正伤天害理的事。” 亚瑟嘆了口气。 他和梅莉相识已有五年,五年来,他深刻理解了一件事: 这个外表温柔美丽的大姐姐,骨子里是一个超级腹黑、极度自恋、以捉弄人为乐的乐天派梦魔。 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跑到卡美洛城里,用那张温柔无害的脸骗得骑士们团团转,然后在他们上当之后笑得前仰后合。 但奇怪的是,亚瑟从未被她捉弄过。 不是因为他聪明,而是因为……每次梅莉准备对他动手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收手。 “你到底来干什么?”亚瑟问,目光重新落回石中剑上。 梅莉双手背在身后,踮著脚尖绕著他转了一圈: “当然是来看热闹啊,『石中剑被拔出』这种大新闻,一千多年才发生一次呢,我要是错过了,以后拿什么跟人炫耀?” “你不是说你已经活了一千多年了吗?” “所以才更需要新话题啊。” 梅莉理所当然地说,然后在亚瑟身边站定,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认真:“不过说真的,你真的想好了?” 亚瑟沉默了片刻。 “艾克托爵士昨晚跟我说,『如果你拔起那把剑,你就不能再是『亚瑟』了,你將成为『王』。』” “嗯哼,然后呢?” “我在想。”亚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成为王之后,我能保护所有人吗?” 梅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你这个人,真的是……”她笑弯了腰,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晃动: “『保护所有人』?你是认真的吗?天哪,我一千多年没见过这么天真的问题了。” 亚瑟没有生气,他只是安静地等她笑完。 梅莉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然后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当然不能啊,王也会失败,也会失去,也会被人捅刀子,你以为你是神吗?”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我想知道。”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你有没有见过『能保护所有人的王』。” 梅莉愣了一下,她的紫水晶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是亚瑟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表情。 “没有。”她最终说,声音轻了几分: “一个都没有,我用千里眼看过这世上每一个角落,看过无数王者的末路,没有一个……能保护所有人。” “那我就是第一个。” 梅莉眨了眨眼,然后別过脸去。 亚瑟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这在她那张成熟妖艷的脸上,显得格外可爱。 “……狂妄的小鬼。”她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讽刺:“行吧,那你就试试,反正我看热闹不嫌事大。” 亚瑟微微一笑,將目光重新投向石中剑。 他抬起右手,指尖距离剑柄只有一寸之遥。 “梅莉。”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不列顛……你会怎么想?” “为什么问我?”梅莉的语气依然轻快,但亚瑟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停顿: “我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梦魔,你离不离开,跟我有什么关係。”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出现在我身边?” “……因为我喜欢看帅哥不行吗?”梅莉理直气壮地说,双手叉腰: “你可是我这一千多年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男孩子,趁你还没长残,多看几眼怎么了?” 亚瑟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的手指终於握住了剑柄。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无法言说的力量从剑柄涌遍全身,如同被星光灌入。 亚瑟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然拉扯,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 然后,他看到了。 火焰。 卡美洛的宫殿在燃烧,圆桌碎裂成无数块,骑士们的尸体横陈在大厅中。 一个戴著面具的骑士倒在血泊中,那是莫德雷德。 桂妮薇儿在修道院的窗前独自垂泪。兰斯洛特跪在她的门前。 摩根站在废墟中,眼底一片空洞。 这是“他的世界”中,可能发生的未来。 但画面没有停止。 另一个亚瑟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在燃烧的冬木市中举起圣剑。 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上,人类与魔兽浴血奋战。 一个紫发的女性在月下回眸,眼中是永恆的孤独。 …… 无数世界的碎片,无数遗憾与悔恨,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 亚瑟的手在剧烈颤抖,但他没有鬆开剑柄。 “亚瑟!”梅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但这一次,她的语气中没有了一贯的戏謔,而是带著一丝罕见的紧张: “你的手在流血……你怎么了?” 她看不到亚瑟眼中的画面。 她的千里眼只能看到“现在”,而现在,她只看到一个金髮少年握著剑柄,浑身发抖,虎口渗出血珠。 亚瑟没有回答。 他咬紧牙关,用力一拔。 石中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如同星空的嘆息。 蓝宝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整片森林。 石台碎裂,碎石悬浮在空中,然后被光芒震散。 亚瑟高举长剑,光芒从他手中扩散,如同第二颗太阳从地面升起。 梅莉下意识地用双臂挡住眼睛。 当光芒稍微减弱,她放下手臂时,紫水晶般的眼瞳中映出了一个让她屏息的景象。 以亚瑟为中心,空气中残留著无数细如髮丝的光痕,像是某种轨跡的残影,正在缓缓消散。 “这是……”梅莉喃喃道,她从未见过这种力量:“星之轨跡?”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完全消散。 亚瑟缓缓放下剑,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被磨破了一层皮,但他的掌心还残留著微弱的星光,像是永远无法洗去的印记。 他的呼吸急促,但眼神异常平静,那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眼神。 “亚瑟。”梅莉走近,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对上她的视线。 “未来。”他说:“我的未来,不列顛的未来。 还有……无数个其他世界的未来。 悲剧的、註定的、本可以更好的未来。” 梅莉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张开嘴,想说“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千里眼看不到未来,但她能感觉到,亚瑟身上多了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东西,像是某种古老的权能被唤醒了。 “所以你想怎么做?”她问。 亚瑟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一个微笑。 那笑容温柔得让人鼻子发酸。 “改变它们。”他说:“能改多少,就改多少。”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疯了。”她最终说,语气却很轻:“那些『可能』有成千上万条,你一个人,一条命,怎么可能……” “我不是一个人。”亚瑟打断了她,目光平静而坚定:“我会有同伴,会有愿意和我一起走这条路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梅莉脸上停留了一瞬。 梅莉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有让任何情绪浮上表面。 她只是转过身,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光弧。 “隨便你。”她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反正我只是一个看热闹的梦魔,你死不死,跟我没关係……不过你要是死了,我就没帅哥看了,那还挺亏的。” 她朝森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你真的要去那些『其他世界』,至少先学会怎么用那把剑。 我可不想听说你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那会让我很没面子的。” “毕竟。”她侧过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亚瑟的身影: “你可是我选中的人类男孩子呢。”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树影之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银光在空气中缓缓散去。 亚瑟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石中剑,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回来”。 也许是因为,在那些混乱的画面中,他隱约看到了一个银髮紫瞳的梦魔独自站在阿瓦隆的湖边,望著远方,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里有一千年的孤独,也有一千年的等待。 亚瑟转身,朝著森林外走去。 卡美洛的城墙在远处若隱若现,新的王即將诞生。 而在亚瑟看不到的地方,梅莉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紫水晶般的眼瞳望向天空。 她用千里眼看了看卡美洛的方向。 那个金髮少年正穿过森林,步伐坚定。 “星之轨跡……”她轻声重复,嘴角微微上扬: “连我都看不到的未来,你却看到了,你还真是选了一条最麻烦的路啊,我的小王子。” 她没有离开,她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反正,她已经等了一千多年。 再等几年,也无所谓。 第2章 王的错 亚瑟加冕为王的第三天,边境传来急报。 “康沃尔郡的边境哨所遭到袭击。”凯將羊皮纸地图摊在圆桌上,眉头紧锁: “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对方大约有两百人,打著不明的旗帜——不是已知的任何贵族家徽。” 亚瑟站在地图前,碧绿色的眼睛扫过每一处標註。 按照常理,新王登基,周边势力派遣试探性的骚扰是常態。 通常的应对方式是派遣一支小队前去驱逐,同时派出使者查明对方身份。 但亚瑟的脑海中浮现出他在石中剑前看到的画面之一。 那是一个边境村庄燃烧的景象。 他隱约记得画面中有一面旗帜,黑色的底,绣著银色的狼头。 而在凯的报告里,袭击者打著的是“不明的旗帜”,这意味著不是狼头旗。 但亚瑟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如果按照常规处理,那面狼头旗终將出现,村庄也会燃烧。 “我亲自去。”亚瑟说。 凯愣了一下:“你?新王登基,你应该留在卡美洛稳定人心……” “如果边境失守,人心更不稳。”亚瑟披上披风,將石中剑掛在腰间:“带五十名骑兵,明天黎明出发。” 他没有告诉凯自己真正的理由。 他害怕,害怕那个燃烧的村庄成为现实。 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可能发生的悲剧”。 只要他亲自出手,就能阻止那条通往悲剧的道路。 第二天清晨,亚瑟率领五十名骑兵抵达边境哨所。 现场比报告中的更加惨烈,哨所的木质围墙被烧毁了一半,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亚瑟下马,蹲下身查看伤口,刀痕杂乱,不像是训练有素的军队所为,更像是土匪。 “匪徒?”凯皱眉:“那为什么不劫掠財物,而是袭击哨所?” 亚瑟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的森林。 他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些画面中的细节,燃烧的村庄,银狼旗帜,还有一个关键的画面:一个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站在高处俯瞰战场。 “他们在试探。”亚瑟说:“不是土匪,是某个势力的先锋,袭击哨所是为了测试我们的反应速度。” “那我们应该……” “兵分两路。”亚瑟打断凯:“你带三十人沿著大路追击,我带二十人从森林绕后,切断他们的退路。” 凯犹豫了一下,但亚瑟的眼神让他没有质疑,亚瑟的直觉从未出错过。 然而这一次,错了。 亚瑟带领二十名骑兵在森林中穿行了整整半天,按照他记忆中“可能发生的路线”前进。 他记得画面中那面银狼旗出现的位置,应该是森林东侧的一片空地。 但当他抵达那片空地时,什么都没有。 没有银狼旗,没有伏兵,甚至连脚印都没有。 “王。”一名骑士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在这里,但现实却否定了他的判断。 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与大部队会合。” 当他们赶回大路时,看到的却是凯的队伍正在与一伙匪徒交战。 匪徒的数量远比预想的多,至少三百人,而且装备精良,凯的三十人已经被分割成几个小圈,形势危急。 亚瑟拔剑冲入战场,石中剑在阳光下划出耀眼的光弧,一剑斩断了一名匪徒的长矛。 他的剑术远超常人,但即便如此,二十人的加入也无法立刻扭转战局。 战斗持续了將近一个小时。 最终,匪徒被击退,但亚瑟这边也损失惨重,十二名骑士阵亡,包括凯在內的二十余人受伤。 凯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袖。 他靠在树上,看著亚瑟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亚瑟坐在他旁边,声音有些低沉。 “你的判断是对的,他们確实在试探。”凯说: “但你的战术是错的,你留下了三十人对付三百人……你高估了我们的战斗力。” 亚瑟沉默。 “而且。”凯犹豫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觉得森林东侧有埋伏?斥候明明报告过那片区域是空的。” 亚瑟无法回答,他总不能说“我在未来的碎片中看到的”。 那些画面太模糊,太零碎,他甚至连银狼旗出现的具体时间都无法確定。 他以为自己在“改变命运”,实际上却因为过度依赖那些不完整的预知,反而做出了错误的判断。 “是我的错。”亚瑟最终说。 凯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你是王,不是神,犯错很正常,但下次……至少先听听我的意见。” 亚瑟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向阵亡骑士的遗体。 十二个人,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而死。 他蹲下身,合上一个年轻骑士的眼睛,那孩子也才十七岁,三天前还在加冕典礼上冲他笑。 他第一次感到,王冠的重量。 回到卡美洛已经是深夜。 亚瑟没有回寢宫,而是一个人走上城墙。 月光洒在他的金髮上,石中剑安静地悬在腰间。 他看著城外的黑暗,脑海中反覆回放著白天的战斗,那些本可以不死的骑士,那些因为他的“直觉”而付出的代价。 “我以为我能改变。”他低声说:“但我连眼前的事都做不好。” “哟,在这儿一个人伤感呢?”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亚瑟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梅莉从阴影中走出来,银白色的长髮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穿著一袭白色的睡裙,不对,那是她的魔术师长袍,只是她把领口拉得很低,露出精致的锁骨。 紫水晶般的眼瞳在夜色中像是两颗闪烁的星辰。 “我听说了哦。”她走到亚瑟身边,双手撑著城墙,身体微微前倾: “新王的第一次出征,损失了十二个骑士,嘖嘖嘖,这可不太光彩。” 亚瑟没有说话。 “怎么?后悔了?”梅莉侧过头看他,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后悔当王了?后悔拔剑了?” “没有。”亚瑟的声音很平静:“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哦?” “我以为我看到了一些『可能』,就可以改变它们。”亚瑟说: “但我看到的太模糊,太碎片,我以为我在阻止悲剧,实际上却製造了新的悲剧。” 梅莉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脸颊。 “傻瓜。” 亚瑟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才十五岁。”梅莉说,语气里罕见地没有戏謔: “你拔剑才三天,你以为王是什么?全知全能的神?你连石中剑都还没捂热呢,就想一步登天?” “……你不懂。” “我是不懂。”梅莉耸了耸肩: “我只知道,用千里眼看了一千多年,我见过无数王者的起起落落。 你知道那些成功的王和失败的王有什么区別吗?” “什么?” “失败的王,犯了错之后就一蹶不振。 成功的王,犯了错之后会爬起来继续走。” 梅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才摔了一跤,就想躺平?那可不像你。” 亚瑟沉默了片刻。 “梅莉,你能看到其他世界吗?” “不能,我的千里眼只能看『现在』。”梅莉说: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看到的东西,叫『星之轨跡』。 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力量,连阿瓦隆的传说中都只有只言片语。 你不可能一下子掌握它。” “那我该怎么做?” 梅莉歪著头想了想,然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找个老师唄,你该不会以为,靠自学就能成为伟大的王吧?” “老师?你?” “我可不行。”梅莉摆了摆手: “我是看热闹的,不是教书的,而且我教不了你『如何成为王』,我连人都不是。” 亚瑟皱眉:“那谁可以?” 梅莉转过身,银白色的长髮在夜风中飘动。 她看向远方的黑暗,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影之国。”她轻声说: “有一个女人,活了不知道多少年。 她杀过神,杀过王,杀过一切她想杀的东西。 她是最强的战士,也是最孤独的女人。” “她叫什么?” “斯卡哈。”梅莉转过头,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个地方可不是隨便能进的,你得先证明自己有那个资格。” 亚瑟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怎么证明?” 梅莉伸出手,手指上浮现出一缕微弱的银光。 她轻轻一弹,那缕银光飘向亚瑟,在他胸口化开。 “明天晚上,去森林里找我。”梅莉说,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我先教你一点基础的东西——至少让你下次出征的时候,不会因为看到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就犯糊涂。” 她说完,转身走向城墙的阴影。 “梅莉。”亚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 “……什么啊!”梅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自然: “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而已。不然我这一千多年的等待,不就白费了?” 说完,她的身影消失在阴影中。 亚瑟站在城墙上,看著远方的星空。 十二个骑士的死,他无法挽回。 但他可以做到……不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他握紧了石中剑的剑柄。 明天,他要去找梅莉,然后,他要去影之国。 他要把那些“註定”的悲剧,一个一个地,改写。 第3章 影之国 第二天傍晚,亚瑟如约来到森林深处的那片空地。 梅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套白色的魔术师长袍,而是一袭深紫色的连衣长裙。 领口开得很低,腰间繫著一条银色的丝带,银白色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整个人散发著一种慵懒又妖艷的气质。 她靠在一棵古树的树干上,手中拿著一根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花,正漫不经心地转动著。 “迟到了三分钟,”梅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路上遇到了几个骑士,耽误了。”亚瑟走到她面前:“你说要教我基础的东西……” “谁说我要教你?”梅莉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说的是『教你一点基础的东西』,但那指的是『教你怎么去影之国』。 至於你能不能在那里学到东西,那得看你自己。” 亚瑟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看著她。 梅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別过脸去:“……行啦行啦,跟我来。” 她转身朝森林更深处走去,亚瑟跟在她身后,穿过一片又一片的树影。 天色渐暗,森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但梅莉银白色的长髮在暮色中散发著淡淡的光晕,像是一盏引路的灯。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梅莉在一片空地前停下。 空地的中央有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扇门。 一扇孤零零地立在地上的门,没有墙壁支撑,没有建筑相连,就是那么一扇木质门框,中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亚瑟皱眉。 “影之国的入口。”梅莉双手抱胸,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家具: “穿过这扇门,就是斯卡哈的地盘,不过我话说在前头……那个女人脾气不太好,你要是说错话,她可能会直接把你扔出来。 而且影之国的时间流速和这边不一样,你进去待一个月,这边可能只过去一天。” 亚瑟凝视著那扇门,门中的黑暗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涌动,散发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气息。 “我该怎么做?”他问。 “走进去,找到斯卡哈,然后跪下来求她收你为徒。”梅莉说: “当然,如果你不想跪,站著也行,反正以你的性格,估计也跪不下去。” 亚瑟看了她一眼:“你不跟我进去?” “我?”梅莉笑了: “我可是阿瓦隆的守护者,又不是影之国的人。 我跟斯卡哈那个女人……关係不太好,上次见面的时候,我用千里眼看了一下她的隱私,她差点拿枪捅我。” “……你看了什么?” “不告诉你。”梅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总之,你自己进去,我会在这边等你……如果你回得来的话。” 亚瑟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那扇门。 “亚瑟。”梅莉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梅莉站在暮色中,银白色的长髮被风吹起,紫水晶般的眼瞳中映著他的身影。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活著回来。”她说:“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就没人可以调戏了。” 亚瑟微微一笑,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黑暗吞没了他。 穿过门扉的感觉像是坠入深水。 亚瑟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耳边传来风的呼啸声,视野中一片漆黑。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分钟。 脚下的触感突然变得坚实。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太阳,却有一种奇异的灰白色光芒从四面八方透出来。 大地是黑色的,像是被烧焦的岩石,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隱约可以看到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远处是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山峰的顶端笼罩著灰色的云雾。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气息,不是寒冷,而是一种“死亡”的寂静。 这里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吞噬了一般。 影之国,生与死的边界,亡者与英雄的安息之所。 也是斯卡哈,那位弒神的女王孤独守望了千年的牢笼。 亚瑟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任何人类存在的痕跡。 他的目光落在一座山脚下,那里有一座黑色的城堡,轮廓锋利,像是从岩石中直接生长出来的。 城堡的最高处飘扬著一面深紫色的旗帜,上面绣著猩红色的卢恩符文。 他朝城堡走去。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亚瑟终於抵达了城堡的大门前。 门是开著的,或者说,根本没有门。 只有一个巨大的拱形入口,通向黑暗的深处。 拱门两侧各立著一尊黑色的石像,雕刻的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魔物,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亚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城堡的內部比外面更加昏暗。 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刻著古老的卢恩符文,散发著微弱的红光,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但又不仅仅是血,还有一种他无法描述的、属於“死亡”本身的气息。 亚瑟沿著走廊一直向前,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最终来到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极其宏大,穹顶高得几乎看不到尽头。 两侧排列著黑色的石柱,柱子上刻满了战斗的场景。 人与魔物的廝杀、英雄与英雄的对决、一柄猩红色的长枪贯穿神灵胸膛的瞬间。 大厅的尽头,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把黑色的石椅,椅子上坐著一个人。 不,不是“坐著”,是“慵懒地斜倚著”。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年龄无法判断,外表看起来像是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中沉淀的东西,让亚瑟知道她活了很久很久。 深紫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发尾微微捲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而冷艷,像是最顶尖的工匠用大理石雕琢而成的艺术品。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战斗装束,勾勒出高挑成熟的身形曲线。 外面套著一件暗紫色的披风,披风的边缘绣著金色的卢恩符文。 她的脚边靠著一柄猩红色的长枪,那柄枪的枪尖上似乎永远滴著血,却又永远滴不完。 她的眼神锐利而慵懒,像是猛兽在打盹时的假寐。 从那双酒红色的眼瞳中,亚瑟看到了很多东西。 孤独,疲惫。 还有一种被漫长岁月磨蚀殆尽的、对一切的漠然。 但在这漠然的最深处,在那双眼睛几乎不可见的底层,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期待。 斯卡哈。 影之国女王,弒神者,不死不灭的魔境之主。 也是千年来,站在生死边界、既渴望死亡又温柔守护著后辈的、孤独的半神。 她的目光落在亚瑟身上,像是一把冰冷的刀,从上到下將他剖开。 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审视。 她在判断他的价值,判断他是否值得她多看一眼。 “一个活人。”斯卡哈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而且还是……一个孩子。” 亚瑟站在大厅中央,他没有跪下,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低下头。 他只是平静地回视著她的目光,碧绿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没有諂媚,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是不列顛的王,我来拜师。” 斯卡哈挑了挑眉。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放在她那张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就显得格外显眼。 “拜师?”她从石椅上站起身,猩红色的长枪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猩红的光弧: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武道馆?还是学堂?” 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嘲讽,但不是恶意的嘲讽,更像是……“我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种话”的疲惫。 “我知道这里是影之国。”亚瑟说,没有被她的话影响: “我知道你是不死的女王,杀过神,杀过王,杀过一切你想杀的东西。 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学会『改变命运』的力量。” 第4章 试炼 斯卡哈走下了高台。 她每走一步,大厅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赤足踏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当她走到亚瑟面前时,两人之间只隔著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比亚瑟矮一些,但那股压迫感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时间上的。 站在她面前,亚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了千年”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她见过的英雄比他能想像的所有人都多。 意味著她送走的弟子比他能叫出名字的朋友都多。 意味著她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看尽了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却始终无法离开。 “『改变命运』?”斯卡哈冷笑,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命运是註定不可改变的,这是我活了千年得出的结论。” “我不信。” “不信?”斯卡哈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要刺穿他的灵魂:“你以为你是谁?” 亚瑟没有退缩。 他直视著她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沉淀了千年岁月的眼瞳。 他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沉淀物之下的东西。 孤独。 不是普通的孤独。 是那种“所有人都终將离去,只有我被留下”的、永恆而无解的孤独。 她看著弟子们长大、战斗、成名、老去、死亡。 库丘林、迪尔姆德、无数她亲手教导的英雄,最终都离开了她,踏上了各自的末路,踏上了她永远无法踏入的英灵座。 而她只能留在影之国,继续等待,继续教导,继续送別。 “我是『星之轨跡选中的王』。”亚瑟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石中剑让我看到了『可能』。 那些可能中,有悲剧,也有希望。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把那些『可能』,变成『现实』。” 斯卡哈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瞳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是惊讶,活了千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惊讶了。 不是感动,她见过太多“想要改变命运”的少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在了路上。 那是什么呢? 也许是“兴趣”。 一种“这个孩子也许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的、极其微弱的兴趣。 她转过身,背对著亚瑟,朝高台走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弟子吗?”她问,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味道。 亚瑟想了想:“因为你想找到能杀死你的人?” 斯卡哈停下脚步。 她侧过脸,深紫色的长髮滑过肩头,露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侧脸。 “看来你不是完全不了解。”她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每一个来找我拜师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人』,但他们都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想『杀死我』了。”斯卡哈转回头,继续朝高台走去: “他们把我当成『目標』,把『杀死我』当成『成就』,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 她重新坐回黑色的石椅上,猩红色的长枪横放在膝头。 酒红色的眼瞳俯视著大厅中央的金髮少年,像是在看一只还不懂得畏惧的幼兽。 “你呢?”斯卡哈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斯卡哈微微一怔的话。 “我想学会『如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 “你刚才说,『每一个来找你拜师的人都想杀死你』。”亚瑟继续道: “但我不想,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终结你的孤独』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梅莉说你是最强的战士。 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我的国家、我的骑士、我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睛中映出斯卡哈的倒影。 “至於你的孤独……那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也不是那种“大人看小孩说大话”的轻蔑。 而是一种……带著一丝温暖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確实存在。 “有意思。”斯卡哈说,將猩红色的长枪从膝头拿起,枪尖指向亚瑟:“你知道梅莉那傢伙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因为她知道,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斯卡哈从石椅上站起身,再次走下高台: “而且她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有潜力的后辈,就想教。” 她走到亚瑟面前,这次距离更近,只有一步之遥。 “我可以收你为徒。”斯卡哈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训练中受伤、残疾、甚至死亡,都是你自己的事。” 亚瑟点头:“我接受。” “第二,我不保证你能活著离开影之国,这里不是孩童的游乐场,是生与死的边界,隨时都有魔物出没,隨时都可能丧命。” 亚瑟再次点头:“我明白。” “第三……”斯卡哈停顿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要爱上我。” 亚瑟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开玩笑。”斯卡哈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活了千年,见过太多弟子因为这种愚蠢的感情而毁了自己。 如果你把『感情』带进训练,你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毁掉我的耐心。”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无法保证。” 斯卡哈的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我不確定『爱』是什么。”亚瑟说: “我十五岁,连『保护所有人』都做不到,哪有资格谈『爱』? 所以我无法保证『不会爱上你』……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是。”他直视著斯卡哈的眼睛: “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她转过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跟上来。” 亚瑟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 走廊两侧的卢恩符文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也越来越浓。 “你要带我去哪里?”亚瑟问。 “试炼场。”斯卡哈头也不回地说: “我需要看看你的斤两,如果连试炼都过不了,你连做我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竞技场的四周是黑色的石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 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正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区域。 区域內的石板上刻著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那个法阵的纹路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这是影之国的试炼场。”斯卡哈站在竞技场的边缘,双臂抱胸: “它会幻化出你最恐惧的东西。 不是你认为自己害怕的东西,而是你內心深处真正恐惧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亚瑟,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审视。 “大多数人在第一轮试炼中就会崩溃,不是因为幻境太可怕,而是因为他们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 亚瑟走到魔法阵的中央,转身面对斯卡哈。 “如果我能撑过去呢?”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那我就教你。” 她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射向魔法阵,法阵瞬间被激活。 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將亚瑟笼罩在其中。 四周的卢恩符文也开始剧烈闪烁,整个竞技场像是活了过来。 “试炼开始。”斯卡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一种冷淡的威严:“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弟子。” 光芒吞没了亚瑟的视野。 斯卡哈站在竞技场外,双臂抱胸,注视著魔法阵中的景象。 她看到那个金髮少年在光芒中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平静。 不是“强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平静。 “有意思。”斯卡哈轻声说。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亚瑟。 在那个魔法阵中,幻境会挖掘出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可能是失去亲人,可能是国家覆灭,可能是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大多数人会尖叫、会挣扎、会崩溃。 但这个少年……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手中的剑。 斯卡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蓝发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曾经站在这个试炼场中,也曾经咬紧牙关撑过了试炼。 那个少年叫库丘林,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也是她最心痛的学生之一。 “库丘林……”斯卡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怀念: “你如果还活著,应该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她摇了摇头,將那些思绪甩开。 然后,她靠在石墙上,继续注视著魔法阵中的亚瑟。 试炼才刚刚开始。 她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第5章 第一课 光芒消散。 亚瑟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不,不是废墟……是卡美洛。 是燃烧的、崩塌的、死寂的卡美洛。 天空被浓烟遮蔽,地面散落著碎裂的瓦砾和折断的兵器。 王宫的大厅只剩下残垣断壁,圆桌被劈成两半,倒在血泊之中。 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和铁锈味,远处传来火焰吞噬木料的噼啪声。 这不是他见过的“未来碎片”,这是此时此刻,正在他眼前发生的“幻境”。 但一切太过真实。 他能感觉到脚下碎石硌脚的痛感,能闻到呛人的浓烟,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哭声。 亚瑟握紧石中剑,朝哭声走去。 绕过坍塌的廊柱,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女人,是桂妮薇儿,跪在地上,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神空洞的望著前方,嘴唇在颤抖。 一旁的地面上有一个身著鎧甲的骑士,那骑士的头盔已经碎裂,露出一张年轻的、毫无血色的脸。 是凯。 “你来晚了。”桂妮薇儿抬起头,看著亚瑟,声音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你说过要保护我们的。” 亚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转过头,看到更多的尸体。 兰斯洛特靠在墙上,胸口插著他自己的剑。 高文倒在台阶上,手中还紧紧握著那把太阳圣剑。 莫德雷德趴在圆桌的残骸上,面具碎裂,露出的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仇恨,只有茫然。 而在大厅的最深处,摩根·勒菲独自站在高台上。 她的魔杖断成两截,黑色的长裙被鲜血浸透,她看著亚瑟,嘴角掛著一抹惨澹的笑。 “你看。”摩根说:“你谁都救不了。” 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知道这是幻境,知道这不是真的。 但那些面孔太真实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那些血的味道太真实了。 他闭上眼睛。 “这是假的。”他对自已说:“这是试炼,是斯卡哈製造的幻境,不是真的。” 他睁开眼。 一切还在。 凯的尸体还在,桂妮薇儿的哭声还在,摩根的冷笑还在。 “你知道是假的。”摩根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带著一种诡异的回声: “但你控制不了你的心,因为你的心在说,『这有可能成真』,不是吗?” 亚瑟沉默。 “你看到了未来的碎片,卡美洛燃烧,圆桌碎裂,你所爱的人一个个死去。” 摩根走下了高台,黑色的裙摆在血泊中拖曳:“你以为你能改变?你以为拜师斯卡哈就能扭转命运?” 她走到亚瑟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抵住他的胸口。 “你连自己的心都控制不了,怎么改变命运?” 亚瑟感到胸口一阵剧痛。 不是身体上的痛,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撕裂般的痛。 他低头看去。 摩根的手指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但没有流血,只有黑暗从伤口中涌出。 “这是你的恐惧。”摩根的声音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不是怕死,你是怕『失败』,怕你拼尽全力,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亚瑟咬紧牙关,握紧了石中剑。 “也许吧。”他说,声音沙哑:“但即使我怕……即使我可能会失败……” 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睛中燃烧著某种光芒。 “我也要试试。” 他挥剑。 不是斩向摩根,而是斩向自己。 剑刃划过他的视野,所有的幻象在这一瞬间碎裂。 卡美洛、摩根、桂妮薇儿、凯、所有的尸体、所有的血泊,如同被击碎的镜子,化为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 光芒再次吞没了一切。 竞技场外,斯卡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魔法阵中的光芒正在变化,从最初的暗红色,逐渐转为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很微弱,但在影之国永恆的黑暗中,却格外醒目。 “这么快就看穿了?”斯卡哈轻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惊讶。 她见过太多人在试炼中挣扎。 有的人被幻境困住,沉溺於最深的恐惧中无法自拔。 有的人虽然看穿了幻境,却无法从中脱身,因为他们的心已经被恐惧捕获。 但这个少年,他选择了斩向自己。 不是逃避,不是否认,而是直面“恐惧本身”,然后用剑斩断它。 “有意思。”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 魔法阵的光芒彻底消散。 亚瑟站在中央,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的呼吸急促,双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是清醒的,碧绿色的眼睛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我撑过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斯卡哈没有回答,她只是看著他,酒红色的眼瞳中映出他的身影。 “一个小时还没到。”斯卡哈最终说:“但你已经通过了。” 她抬起手,魔法阵的光芒彻底熄灭。竞技场恢復了昏暗的寂静。 亚瑟走出魔法阵,脚步有些不稳,他靠在石墙上,大口喘著气。 刚才在幻境中,他以为自己只过了几分钟,但实际上……他不知道自己在那片废墟中站了多久。 “你看到了什么?”斯卡哈问,语气平淡,像是隨口一问。 “卡美洛的毁灭。”亚瑟说:“所有人,都死在我面前。” 斯卡哈没有表现出同情或怜悯。她只是点了点头。 “常见的恐惧。”她说:“王者的恐惧,大多如此,但你能从中走出来,说明你的心性比大多数人强。” 她转身朝竞技场的出口走去。 “跟上。” 亚瑟撑著墙站起来,跟在她身后,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个不同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之前的竞技场小得多,更像是一个训练室。 房间的中央是一片空地被白色的线条划分出区域,墙壁上掛著各种武器:剑、枪、弓、匕首,甚至还有一些亚瑟叫不出名字的奇形兵器。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训练场。” 斯卡哈站在房间中央,双臂抱胸:“我不会教你『如何当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教你一件事……” 她抬起手,一柄猩红色的长枪从虚空中出现在她掌中。 “如何杀死那些『想杀死你和你所爱之人』的东西。” 亚瑟看著那柄枪,枪尖上流转著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流动的火焰。 “第一课。”斯卡哈说:“杀王之技。” 她將长枪横在身前,酒红色的眼瞳直视著亚瑟。 “你以为『杀王』指的是杀死国王吗? 不,『王』在这里不是名词,是概念。 它指的是『不可动摇的权威』、『註定的命运』、『无法反抗的绝望』。” 她的声音冷冽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 “你需要学会的,不是杀死一个人,而是杀死『绝望』本身。” 亚瑟沉默了片刻。 “怎么做?”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 “首先,学会挨打。” 她出手了。 亚瑟甚至没有看清她的动作。 他只感到一阵风从面前掠过,然后胸口被一股巨力击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咳……”他滑落到地上,胸口剧痛,像是被一柄大锤砸过。 “站起来。”斯卡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亚瑟撑著墙站起来。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肋骨传来阵阵刺痛。 可能裂了,但他不確定。 “你的剑术基础不错。”斯卡哈说: “但那是对付『人』的剑术,对付『神』、『王』、『命运』,你连入门都不算。” 她再次举起长枪。 “再来。” 这一次,亚瑟看到了她的动作。 只是一瞬间,但那已经够了。 他侧身躲避,但斯卡哈的枪尖还是擦过了他的肩膀,划破了他的鎧甲,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慢了。”斯卡哈收枪,站在原地,像是从未移动过:“你的眼睛跟上了,但身体跟不上。” 亚瑟捂著肩膀,喘著粗气。 “这是『杀王之技』的第一原则。”斯卡哈说: “看穿『绝望』的轨跡,你刚才看到了我的枪路……虽然只是一瞬间,但你看到了,这说明你有天赋。” 她將长枪扛在肩上,转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 “今天就到这里,你的身体需要恢復,明天继续。” 亚瑟愣了一下:“这才……” 他看向房间角落的沙漏。 那个沙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里面的沙子已经流光了。 从斯卡哈出手到现在,至少过去了四个小时? “影之国的时间流速和你习惯的不一样。”斯卡哈头也不回地说: “你在这里待了一天,不列顛那边可能只过去了一个小时,不用担心。”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左转,里面有食物和水,明天日出时分,在这里等我。 至於什么时候是日出……你自己寻找。”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 “斯卡哈。” 她侧过脸。 “谢谢。” 斯卡哈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靠在墙上,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那里的鎧甲上有一个清晰的凹痕,是刚才被枪柄击中留下的,他的肩膀还在渗血,肋骨隱隱作痛。 但他笑了。 不是因为不痛,而是因为他知道。 他找对了地方。 他撑著墙,一瘸一拐地走向走廊尽头。 房间比想像中简单,一张石床,一张石桌,桌上放著麵包、清水和一些不知名的水果。 墙上有一扇小窗,窗外是影之国永恆的深紫色天空。 亚瑟坐在床边,撕下一块麵包塞进嘴里,麵包很硬,但能吃,他喝了口水,然后躺在床上。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著今天的画面。 幻境中燃烧的卡美洛、摩根刺入他胸膛的手指、斯卡哈那几乎看不见的一枪。 “我会变强的。”他对自己说:“强到能保护他们。” 然后,他沉沉睡去。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独自站在露台上,深紫色的长髮在夜风中飘动。 她手中握著那柄猩红色的长枪,枪尖指向天空。 “星之光辉……”她轻声重复著这个词:“那个孩子身上,確实有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她想起了试炼场中那道金色的光芒。 那不是魔力的光芒,也不是圣剑的光芒。 那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希望。 “希望。”斯卡哈念出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千年了,我以为这个词已经从我的字典里消失了。” 她转身走回城堡。 明天还有训练,那个金髮少年需要学会的东西,还很多很多。 第6章 深渊的睿智 亚瑟是被一阵寒意唤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石中剑。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永恆的深紫色天空从窗外透进来,洒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光影的变化。 影之国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 这里的“光”是从结界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世界的缝隙中漏出的微光。 亚瑟坐起身,肩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还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自己的生物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变得不可靠。 他只知道,他睡著了,然后醒了。 至於睡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整天?他完全无法判断。 亚瑟穿上鎧甲,走出房间,走廊两侧的卢恩符文依然在散发著微弱的红光,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整个影之国像是被定格在永恆的黄昏中。 他沿著走廊来到训练室,斯卡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双臂抱胸,猩红色的长枪靠在脚边。 她换了一身装束。 依然是黑色的紧身战斗服,但外面变成了一件深紫色的披风,领口处別著一枚刻有卢恩符文的银色胸针。 “你醒了。”斯卡哈说,酒红色的眼瞳扫了他一眼:“比我想像的早。” 亚瑟走进房间:“现在是什么时间?” “影之国没有时间。”斯卡哈的语气平淡:“如果你问的是距离你入睡过去了多久……大约六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斯卡哈抬起左手,她的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卢恩符文,散发著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脉动,像是一个微型的钟摆。 “深渊的睿智。”斯卡哈说:“正確测量时间,是可以做到的。” 她收起符文,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亚瑟读不懂的情绪。 “但大多数时候,我不去算。” “为什么?” 斯卡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训练室的另一侧,背对著亚瑟。 “因为算了也没意义。”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没有春天,也没有秋天,时间在这里……只是数字,而数字,是最残忍的东西。”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梅莉。 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妖精。 “我明白了。”亚瑟说。 斯卡哈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瞳重新变得锐利。 “你不需要明白,你需要训练。”她抬起手,那柄猩红色的长枪从地上飞入她掌中: “昨天的第一课,你学会了『看穿轨跡』,今天,我们学第二课。” 她走到训练室中央,长枪横在身前。 “第二课:孤独的本质。” 亚瑟微微皱眉。 “你以为『孤独』是什么?”斯卡哈问:“是一个人独处?是没有朋友?是没有爱人?” 亚瑟想了想:“是……不被理解?” “那是『寂寞』,不是『孤独』。”斯卡哈摇了摇头: “孤独是……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离开你,不是因为他们想离开,而是因为……你太强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你越强,能站在你身边的人就越少。 你越强,能理解你的人就越少。 你越强,就越接近『非人』的领域。 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既不是人,也不是神……你什么都不是,只是『孤独』本身。” 亚瑟看著她,酒红色的眼瞳中,他看到了和梅莉相似的东西。 那种被漫长岁月磨蚀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但和梅莉不同的是,斯卡哈的孤独中多了一种东西。 是温柔。 一种“即使孤独,也要守护后辈”的、固执的温柔。 “你不是在说『孤独』。”亚瑟说:“你是在说自己。”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的微表情。 “也许吧。”她说: “但这节课不是关於我,是关於你。 你需要明白,成为王,就是走上一条『越来越孤独』的路。 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你是『王』,不是『朋友』。” 她举起长枪,枪尖指向亚瑟。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王,趁早回去,当你的小领主,娶妻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亚瑟没有回答。 他拔出石中剑,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剑尖的寒光。 “我不接受。” 斯卡哈挑眉。 “你说『王越来越孤独』。”亚瑟说: “也许吧,但我不接受『孤独是必然的』。 我会找到一种方式,让身边的人留下来,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同伴』。” “天真。”斯卡哈说,但语气中没有嘲讽。 “也许是。”亚瑟举起剑:“但我寧愿天真地尝试,也不要清醒地孤独。”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出手了。 这一次,亚瑟看清了她的动作,不是全部,但比昨天多了那么一点。 他侧身闪避,同时挥剑格挡,剑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亚瑟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进步了。”斯卡哈收枪,点了点头:“但还不够,再来。” 训练持续了不知多久。 没有太阳来標记时间的流逝,亚瑟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感受来判断。 肌肉的酸痛、汗水的流淌、伤口的癒合与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被击倒,他都会站起来,每一次站起来,他都会再坚持一会儿。 斯卡哈用卢恩符文在训练室的墙壁上刻下了一道道刻痕。 不是给她自己看的,而是给亚瑟看的。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训练周期”,每个周期大约是现世的两个小时。 当墙壁上的刻痕达到四条时,斯卡哈收枪了。 “休息。” 亚瑟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他的鎧甲上有好几处新的凹痕,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石中剑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剑身上的蓝宝石在灰白色的光芒中微微闪烁。 “你今天的表现,”斯卡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比昨天好,但还不够好。”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中满是汗水,但眼神依然清澈。 “明天继续。” 斯卡哈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食物在原来的地方,吃完就睡,明天……不,『下一个周期』继续。”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亚瑟。” “嗯?” “你说『不接受孤独』。”斯卡哈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就去找一条路,找到之前,別死在这里。” 说完,她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撑著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他吃了麵包,喝了水,然后躺在床上。 墙壁上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即使有,也看不到日出日落。 他只能靠斯卡哈的卢恩符文来判断时间,但她说过,大多数时候她不去算时间。 “因为算了也没意义。” 亚瑟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著白天的训练。 斯卡哈的每一枪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不会真的杀死他,但足够让他疼得记住教训。 “她明明可以去算时间的。”亚瑟想:“但她选择不去算,因为……算了只会提醒她,又过了多久,又送走了多少人。” 他突然觉得,斯卡哈和梅莉很像。 都是活了太久的人,都用不同的方式掩饰孤独。 梅莉用腹黑和毒舌,斯卡哈用冷漠和严厉。 但她们的孤独,是一样的。 亚瑟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 “我会找到一条路的。”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们。” 然后,他沉沉睡去。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再次浮现出那枚卢恩符文,淡金色的光芒稳定地脉动著,一秒,一秒,又一秒。 她盯著那枚符文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拳头,捏碎了光芒。 “算了。”她轻声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算了也没有意义。” 她转身走回城堡。 明天……不,“下一个周期”那个金髮少年还会站在训练室里,握著剑,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孤独,只有一种让她觉得刺眼的……希望。 “希望。”斯卡哈重复著这个词,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了。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应该欢迎它。 第7章 不谢的花 亚瑟不知道自己在影之国待了多久。 墙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多,从四条变成了八条,又从八条变成了十六条。 每一条代表一个“训练周期”,每个周期大约是现世的两个小时。 但“大约”这个词在这里变得不可靠。 影之国的时间流速和现世不一样,而且这种不一样不是恆定的。 有时候,一个训练周期下来,亚瑟觉得自己像是练了整整一天。 有时候,他又觉得刚躺下就被叫醒了。 他已经学会不再去想“现在是什么时间”这种问题。 在这里,时间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挨的。 “站起来。” 斯卡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冷如常,不带任何情绪。 亚瑟撑著石中剑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膝盖在发抖,手臂上多了几道新的血痕,鎧甲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他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在站起来之后,重新举起了剑。 斯卡哈看著他,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她说。 亚瑟愣了一下:“可是我才……” “你已经练了四个周期。”斯卡哈转身朝训练室外走去: “你的身体到了极限,再练下去,不是变强,是找死。”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已经磨破了,血和剑柄粘在一起,分不清是新的还是旧的。 他確实感觉不到手指了。 不是麻木,而是纯粹的力竭。 他跟著斯卡哈走出训练室。 穿过走廊时,亚瑟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有留意的东西。 走廊的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个石制的花盆。 花盆中生长著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植物。 有的花朵呈深紫色,花瓣边缘泛著幽蓝色的光。 有的花朵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 还有几朵纯黑色的花,花蕊中隱约透出猩红色的纹路。 这些花没有香味,或者说,它们散发出的不是香味,而是一种……冷冽的气息。 像是冬天第一场雪的味道,又像是深秋落叶腐烂时的那种苦涩。 “这些是什么花?”亚瑟问。 斯卡哈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那些花盆。 “魔花,冥界之花,隨你叫什么都行。”她说: “它们不靠阳光和水生长,靠的是魔力和死亡的气息。” 亚瑟蹲下身,仔细看著一株深紫色的花。 花瓣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微光。 花茎上没有任何刺,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触碰的冷意。 “它们什么时候开花?” “不一定。”斯卡哈站在他身后,双臂抱胸: “魔力充盈的时候开,魔力枯竭的时候谢。 有人战死、灵魂消散的时候,附近的花可能会瞬间盛开,然后又迅速枯萎。” 她停顿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走廊尽头。 “这里没有春天,没有秋天,没有日出,也没有日落,花开花落,不跟时间走,跟生死走。” 亚瑟站起身,看著那一排花盆。 在斯卡哈的居所周围,这些花常年不谢。 不是因为时间停止了,而是因为她是影之国的主人,她的魔力源源不断地滋养著这些花朵。 只要她不死,这些花就不会凋零。 而她不死的期限,是永恆。 亚瑟突然明白了。 这些不谢的花,不是生命的象徵,而是囚禁的证明。 它们被斯卡哈的魔力束缚在这里,就像斯卡哈被不死性束缚在影之国一样。 “你在看什么?”斯卡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亚瑟站起身:“只是觉得……这些花很美。” 斯卡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朝前走去。 亚瑟跟在后面,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最终来到了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区域。 这里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庭院,露天的庭院。 影之国的天空依然是永恆的深紫色,但在这里,天空似乎更低,像是隨时会压下来。 庭院的中央有一棵枯树。 树干漆黑,树枝扭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枯树的下方,长满了深红色的花。 那种红太浓烈了,浓烈到像是从地底渗出的血。 “这是……”亚瑟皱眉。 “前任影之国主人的墓地。”斯卡哈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那棵树下埋著他的骨,那些花是他死的时候,从血里长出来的。” 亚瑟沉默了片刻。 “你恨他吗?” 斯卡哈侧过头,酒红色的眼瞳看著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是你杀了他。”亚瑟说:“不然你不会成为影之国的主人。”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我不恨他。”她转过头,看向那棵枯树: “他也不恨我,在这个地方,『恨』是奢侈品,大多数人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她转身朝回走。 “看完了。回去吧。” 亚瑟跟在她身后,走出庭院,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回到训练室所在的走廊时,亚瑟注意到那些花盆中的花,似乎比刚才更鲜艷了一些。 他看向斯卡哈的背影,她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动,深紫色的长髮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她走路没有声音,像是幽灵。 不,她是这里的女王,比幽灵更高贵,也比幽灵更孤独。 “斯卡哈。”亚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教我。”亚瑟说: “我知道……你不是非教不可,你完全可以把我扔出去。” 斯卡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侧过脸,露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侧脸。 “我不是『愿意』教你。”她说,声音依然清冷: “我是『需要』教你,教弟子,是我在这里……为数不多还能做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继续朝前走去。 亚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他低头看了看那些花。 深紫色的、暗红色的、纯黑色的。 它们在灰白色的光芒中静静绽放,不香,不暖,只是存在。 “像她一样。”亚瑟轻声说。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墙上的刻痕已经有十六条了。 按照斯卡哈的说法,每条刻痕代表大约两个小时……但“大约”在这里是个不可靠的词。 亚瑟已经放弃了计算自己到底在影之国待了多久。 他只知道,他的剑术在进步。 从完全看不到斯卡哈的枪路,到能勉强格挡一两下。 从被一击击飞,到能站稳后退。 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没有山顶的山,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上升。 虽然缓慢,但確实在上升。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斯卡哈站在枯树前的背影。 那棵枯树,那些从血里长出来的花,还有她说的那句“在这个地方,『恨』是奢侈品”。 亚瑟翻了个身。 “我会变强的。”他对自己说: “不是为了杀谁,是为了……让那些花,开得有意义。” 然后,他沉沉睡去。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卢恩符文。 淡金色的光芒稳定地脉动著……一秒,一秒,又一秒。 她看著那枚符文,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符文,目光落在城堡下方的某扇窗户上。 那扇窗户后面,是亚瑟的房间。 “星之光辉……”她轻声念出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 “你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没有等到答案,但她决定继续看下去。 反正,她已经看了千年,再多看一会儿,也无所谓。 露台的花盆中,几株深紫色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 它们不会凋谢,因为斯卡哈还活著。 而斯卡哈还活著,因为没有人能杀死她。 这是诅咒,也是宿命。 但也许……只是也许……那个金髮少年的到来,会让这个诅咒多一丝温度。 第8章 弒神之枪 又一个周期开始了。 亚瑟站在训练室中央,双手握著石中剑,碧绿色的眼瞳紧盯著前方的斯卡哈。 她的猩红色长枪斜指地面,枪尖上流转著暗红色的光芒,像是隨时会扑过来的毒蛇。 “今天,我们换一种训练方式。”斯卡哈说,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罕见的认真: “前几个周期,你一直在学『挨打』和『看穿轨跡』,现在,该学『反击』了。” 她將长枪横在身前,左手握住枪桿的中段,右手虚握枪尾。 “杀王之技的第二式,『弒神』。 不是用来对付神灵的,是用来对付『不可战胜之物』的。” 亚瑟皱眉:“不可战胜之物?” “对。”斯卡哈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未来的敌人中,有些东西是你『不可能战胜』的……至少从常理上看不可能。 神灵、魔兽、被诅咒的英雄……它们的力量远超人类极限。 你拿剑去砍,砍一百年也砍不死。” 她抬起长枪,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所以你需要学会……不是『战胜』它们,而是『杀死』它们。 这是两件事,『战胜』需要你比对方强,『杀死』只需要你找到对方的『死线』。” 亚瑟想起了石中剑带给他的那些画面。 在那些画面中,他看到过无数强大的存在。 女神、魔兽、英雄,它们的力量確实远超他的想像。 “怎么找?”他问。 斯卡哈没有回答。 她突然出手了。 不是训练中的那种“留手”,而是真正的、带著杀意的刺击。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枪太快了,快到他的身体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只看到一道猩红色的光芒在眼前炸开,然后…… 枪尖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 “看到了吗?”斯卡哈收枪,语气平淡:“如果我想杀你,你已经死了。 你连我的枪路都没看清,更別说找到『死线』了。” 亚瑟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斯卡哈很强,但这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被杀”的恐惧。 “那我要怎么学?” “用你的『星之轨跡』。”斯卡哈说,酒红色的眼瞳直视著他: “你不是能看到『可能』吗?那就用在战斗中。 在对手出招的瞬间,看到『它杀死你』的那个可能……然后,逆推它的『死线』。” 亚瑟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这样使用那个能力。 “试试看。”斯卡哈再次举枪: “这次,我不会留手……但也不会真的杀你,我会把力量控制在『会让你重伤但不会死』的程度。” 她出手了。 这一次,亚瑟没有试图躲避或格挡。 他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 碧绿色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到了。 不是斯卡哈的枪路,而是“自己被杀”的画面。 在那个画面中,猩红色的枪尖刺穿了他的心臟,鲜血飞溅,他倒在血泊中,意识消散。 但在那个画面中,他看到了枪的轨跡。 不是从斯卡哈的手中,而是从“死”的角度。 那柄枪是怎么穿过他的防御,怎么找到他的心臟的。 他侧身,挥剑。 石中剑的剑刃擦著枪桿滑过,带出一串火星。 斯卡哈的枪尖从他的肩膀旁边刺过,划破了他的披风,但没有伤到皮肉。 斯卡哈收枪,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讶。 “看到了?” “看到了。”亚瑟喘著气:“但我只看到了一瞬间,如果再快一点,我可能就来不及了。” “那就多练。”斯卡哈再次举枪,“再来。” 这一练,就是不知多少个周期。 亚瑟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击倒多少次了。 他的鎧甲已经完全报废,换成了斯卡哈给他的影之国特製轻甲。 那是黑色的皮甲,上面刻著卢恩符文,轻便又坚固。 他的手臂上、腿上、胸口上全是淤青和伤痕,有些是新伤,有些是旧伤还没好又添了新伤。 但他进步了。 从完全看不到“死线”,到能勉强捕捉到一瞬间。 从只能躲开第一枪,到能格挡、反击、甚至偶尔逼退斯卡哈半步。 “够了。”斯卡哈收枪,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满意:“今天你的表现,勉强及格。” 亚瑟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他的虎口又裂开了,血顺著剑柄滴在地上。 “只是……及格?” “只是及格。”斯卡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以为『弒神』那么容易?库丘林学这招,用了整整三年,你才练了……不到一个月。” 亚瑟抬起头:“一个月?我在影之国待了一个月了?” 斯卡哈抬起左手,掌心中浮现出卢恩符文,淡金色的光芒稳定地脉动著。 “准確地说,二十三个周期。按现世的时间算,大约四十六个小时……接近两天。 但影之国的时间流速不是恆定的,这二十三个周期对应的现世时间……我也说不准。” 她收起符文,转身走向门口。 “但对你来说,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掌握了『弒神』的基本原理。 剩下的,就是练习和实战。” 亚瑟撑著剑站起来:“实战?” “影之国不只是城堡。”斯卡哈头也不回地说: “外面有无数魔物、亡灵、甚至墮落的英灵。 接下来的训练,你要和它们战斗。”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下一个周期』,我带你去狩猎。” 说完,她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的训练。 “弒神。”他轻声念出这个词。 他想起斯卡哈说的那句话,“不是战胜,是杀死”。 战胜需要力量对等,杀死只需要找到死线。 “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方法吗?”他问自己:“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到那个『可能』中的破绽,然后……” 他握紧了拳头。 “一击致命。”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黑暗的荒原。 那里有无数魔物在游荡,有亡灵的哀嚎在风中飘荡。 那是她的王国,也是她的牢笼。 “二十三个周期……”她轻声说:“学会『弒神』的原理,只用了不到一个月。” 她想起了库丘林,那个暴躁的、热情的、像火焰一样的少年,用了三年才学会这招。 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太执著於“力量”。 他以为只要自己的力量够强,就能战胜一切。 但这个金髮少年不同,他不追求“力量”,他追求“可能性”。 “也许……”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真的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她转身走回城堡。 露台上,那些深紫色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 它们不会凋谢,因为斯卡哈还活著。 而斯卡哈,第一次觉得……活著,也许不只是诅咒。 第9章 狩猎 下一个周期,斯卡哈如约出现在训练室门口。 她没有穿往常那身紧身战斗装束。 而是换了一套更轻便的暗色皮甲,深紫色的长髮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猩红色的长枪斜背在身后,枪尖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光。 “走吧。”她说,转身朝城堡外走去。 亚瑟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道石门,最终走出了城堡的大门。 这是亚瑟在影之国修行之后第一次看到城堡之外的样子。 荒原,无尽的、灰黑色的荒原。 地面像是被烧焦后又冻裂的岩石,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 裂纹中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 那是魔力的脉动,也是这片土地的“血液”。 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山丘,山丘上没有任何植被,只有黑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雾气。 天空中,深紫色的云层缓慢地翻滚著,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冷冽的、带著铁锈味的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 “这里就是影之国的荒野。”斯卡哈站在他身边,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 “我的城堡是安全的,但出了城门,就是猎场。” “猎场?”亚瑟问。 “你是猎物,也是猎人。”斯卡哈侧过头看著他: “这里的魔物和亡灵会攻击一切活物。 你杀死它们,就能变强。你被它们杀死,就永远留在这里。”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我不会让你死的,但受伤是难免的。” 亚瑟握紧了石中剑,碧绿色的眼瞳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我准备好了。” 斯卡哈点了点头,朝荒原深处走去。 亚瑟紧跟其后。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的雾气更浓,灰白色的雾像是从地面升起来的,在膝盖的高度缓缓流动。 “注意。”斯卡哈突然停下脚步,酒红色的眼瞳眯了起来,“来了。” 亚瑟还没反应过来,雾气中突然窜出一个黑影。 那东西的速度极快,像是一支离弦的箭,直扑他的面门。 亚瑟侧身闪避,同时挥剑格挡。 剑刃与什么东西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东西被击退,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发出嘶嘶的叫声。 那是一只狼,不对,不是狼。 它的体型比狼大一圈,皮毛是灰黑色的,眼睛是空洞的白色,嘴角流著暗红色的液体。 最诡异的是,它的身体有些地方是透明的,透过它的侧腹,亚瑟能看到后面的雾气。 “影狼。”斯卡哈站在一旁,没有出手的意思: “魔物的一种,生前是狼,死后被影之国的魔力侵蚀,变成了这种东西,速度快,攻击狠,但防御力很弱。” 亚瑟盯著那只影狼,碧绿色的眼瞳中开始闪烁那种微弱的光芒。 他在用“星之轨跡”捕捉“死线”。 他看到了。 那只影狼的“死线”在它的咽喉下方,大约三寸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像是某种“註定”的破绽。 影狼再次扑来,这一次,亚瑟没有躲避,而是迎了上去。 石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精准地刺入影狼咽喉下方的那道裂缝。 剑刃像是刺进了软泥中,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影狼发出一声悽厉的嚎叫,身体剧烈抽搐,然后…… 它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灰烬,化为了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消散在雾气中。 “不错。”斯卡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第一次实战就用出了『弒神』。” 亚瑟收剑,转过身,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是平静的。 “它比我想像的弱。” “不是它弱,是你找对了『死线』。”斯卡哈走到他身边: “『弒神』的精髓就在这里,不管对手有多强,只要你能找到它的『死线』,你就能杀死它。” 她抬起手指向远方。 “但你要记住,不是所有的『死线』都那么容易找到,影狼只是最弱的一种,接下来的,会越来越难。” 亚瑟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雾气深处,隱约有更多黑影在移动。 “来吧。”斯卡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罕见地带著一丝鼓励: “今天的目標是猎杀十只影狼,然后我们去找更大的猎物。” 亚瑟深吸一口气,握紧石中剑,朝雾气深处走去。 狩猎持续了不知多久。 亚瑟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只影狼。 他的皮甲上多了几道爪痕,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那是第三只影狼偷袭时留下的。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但每一次挥剑依然精准。 “九只。”斯卡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再杀一只,就完成今天的任务。” 亚瑟环顾四周,雾气中已经没有影狼的影子。 这些亡灵生物似乎感知到了危险,开始主动避开他。 “它们在躲我。”亚瑟说。 “因为它们怕了。”斯卡哈走到他身边,“亡灵也是有本能的。 它们能感知到『死亡』。 不是它们带给別人的死亡,而是『它们自己的死亡』。 你刚才杀了九只,你的剑上沾了它们同类消散时的气息。 它们闻到了,就不敢来了。” 亚瑟低头看著石中剑。 剑刃上没有任何血跡。 影狼消散时不会留下血,但剑刃上似乎多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雾气,像是某种印记。 “那第十只怎么办?” “等。” 斯卡哈靠在一块黑色的岩石上,双臂抱胸: “总会有一只忍不住的,饿极了的亡灵,会无视恐惧。” 他们等了大约一刻钟。 雾气中终於出现了一个更大的黑影。 不是影狼,那东西的体型是影狼的三倍,四肢粗壮,头上有两只弯曲的角,眼睛是暗红色的,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 “影魔。”斯卡哈的酒红色眼瞳亮了一下:“比影狼高两级,不错,今天运气好。” 亚瑟盯著那只影魔,碧绿色的眼瞳中开始捕捉“死线”。 但他看到的不是一条清晰的裂缝,而是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化的暗影。 那只影魔的“死线”在不停地移动,像是活的一样。 “找不到?”斯卡哈问。 “它在动。”亚瑟皱眉:“我看不清。” “那就逼它停下来。”斯卡哈说: “『弒神』不是只靠眼睛的,有时候,你需要用自己的剑,去创造那个『死线』。” 亚瑟明白了。 他冲向影魔,石中剑直刺它的胸口。 影魔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巨大的爪子拍向亚瑟的头部。 亚瑟侧身闪避,同时挥剑砍向它的前腿。 剑刃砍进影魔的腿肉,发出像是砍进湿木头的声音。 影魔吃痛,身体微微倾斜。 就在这一瞬间,亚瑟看到了。 那条一直在移动的“死线”停住了,就在影魔的咽喉下方,和影狼的位置差不多,但更深。 亚瑟没有犹豫,他跃起,石中剑刺入那道裂缝。 影魔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和影狼一样,化为了无数黑色的颗粒,消散在雾气中。 “好。”斯卡哈从岩石上站起身,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满意:“第十只。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亚瑟收剑,转过身,他的呼吸急促,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他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 “我做到了。” “只是开始。”斯卡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手臂上的伤口: “回去之后,我教你用卢恩符文处理伤口,影之国的魔物造成的伤,不是普通方法能治的。” 她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 亚瑟跟在她身后。 回程的路上,斯卡哈没有说话。 亚瑟也没有说话。 只有风声在荒原上呼啸,像是某种古老的輓歌。 当他们走到城堡门口时,斯卡哈突然停下脚步。 “亚瑟。” “嗯?” “你今天做的很好。”她说,没有回头,“但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弒神』不是用来炫耀的技巧,它是用来『保护』的。” 斯卡哈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要忘记你为什么要学它。” 亚瑟沉默了片刻。 “我不会忘记的。”他说。 斯卡哈点了点头,走进了城堡。 亚瑟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荒原。 灰白色的雾气在黑暗中缓缓流动,那些影狼、影魔的痕跡已经完全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他知道它们存在过,他的剑上还残留著它们消散时的气息,他的手臂上还留著它们造成的伤口。 “我会变强的。”他对自己说:“强到能保护所有人。”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城堡。 影之国的城堡中,斯卡哈独自站在露台上。 她的手中拿著一卷绷带和一些卢恩符文刻印的药膏,那是她刚才从储藏室取出来的。 她等了很久,亚瑟才从走廊尽头出现。 “过来。”她说,语气平淡:“坐下。” 亚瑟在她面前坐下。 斯卡哈蹲下身,开始处理他手臂上的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但以她的力量,本可以更粗暴。 “斯卡哈。”亚瑟看著她专注的侧脸。 “什么?” “你以前也这样给库丘林处理过伤口吗?” 斯卡哈的手停了一下。 “……有过。”她说,继续手上的动作:“那个小子比你能闹腾,每次狩猎回来,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他一定很让您头疼吧?” “头疼是轻的。”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他是我教过最好的弟子之一。” 她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站起身。 “好了。去休息吧,下一个周期,我们继续。” 亚瑟站起身,低头看了看手臂上包扎整齐的绷带。 绷带系得很漂亮,甚至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斯卡哈大概是故意的。 “谢谢您。”他说。 斯卡哈没有回答,转身走进了阴影中。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您真的不擅长表达温柔呢。”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第10章 她很温柔 影之国的训练没有止境。 亚瑟已经不再数墙上的刻痕了。 那些刻下的线条从一条变成了几十条。 又从几十条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某种只有斯卡哈能读懂的密码。 他只知道自己每天……不,每个“周期”,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狩猎、受伤、包扎、睡觉,然后醒来继续。 但他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从最初只能对付影狼,到现在能单独猎杀影魔。 从被斯卡哈一枪击飞,到现在能格挡三到五招才被击倒。 从需要斯卡哈指引才能找到“死线”,到现在能在战斗中自主捕捉那些一闪而逝的破绽。 “你的进步速度,超过了我所有的弟子。” 斯卡哈在一次训练结束后说,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罕见的认可,“包括库丘林。” 亚瑟撑著剑喘气,碧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为什么我还是连你一枪都接不住?” 斯卡哈轻轻哼了一声: “因为我不是你的『敌人』,我是你的『师父』,师父不需要被弟子超越……至少在你还不够格之前。” 她转身朝城堡深处走去。 “跟上,今天不狩猎,我教你卢恩符文。” 亚瑟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来到一个亚瑟从未进过的房间。 房间不大,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房间的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摆放著几块打磨光滑的石头和一支刻刀。 “卢恩符文是魔术的基础之一。” 斯卡哈拿起一块石头,手指在表面轻轻划过,石头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符文: “它可以用来强化武器、治癒伤口、设置陷阱、甚至扭曲因果。” 她將石头递给亚瑟。 “我不指望你成为魔术师,但你至少要学会两种符文,『治癒』和『感知』。” “为什么是这两种?” “因为『治癒』能让你在战斗中活下去,『感知』能让你提前发现危险。” 斯卡哈的酒红色眼瞳看著他: “你的『星之轨跡』已经能帮你看到『死线』,但那个能力不稳定,消耗也大。 在不需要它的时候,用卢恩符文来感知敌人,可以节省你的精力。” 亚瑟点了点头,接过石头和刻刀。 “怎么开始?” 斯卡哈站在他身后,伸出右手,握住他的右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带著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枪千年留下的痕跡。 “跟著我的力道,在石头上刻出这道符文。” 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低沉而清晰: “不要急,一笔一笔来。” 亚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和斯卡哈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 她身上没有香味,只有一种冷冽的、像是冬日寒风的气息。 但那种气息並不让人排斥,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他跟著她的力道,一笔一笔地在石头上刻下符文。 当最后一笔完成时,石头上爆发出一阵淡金色的光芒。 符文成功了。 “不错。”斯卡哈鬆开他的手,退后一步:“你有魔术天赋,虽然不算顶尖,但够用了。” 亚瑟低头看著手中的石头,嘴角微微上扬。 “接下来,刻『治癒』符文。” 斯卡哈又递给他一块石头: “这个比『感知』复杂得多,你可能会失败很多次。” 她没有说错。 亚瑟失败了整整十次。 每一次刻到一半,石头就会裂开,符文的光芒也会隨之消散。 他的手指被刻刀划破了好几次,鲜血滴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第十一次。”斯卡哈又递给他一块新石头,语气平淡:“继续。” 亚瑟深吸一口气,握紧刻刀。 这一次,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忆起斯卡哈握著他的手时的那种感觉。 力道、角度、速度。 然后,他睁开眼,开始下刀。 一笔,两笔,三笔。 石头没有裂开。 十笔,十五笔,二十笔。 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淡金色变成了温暖的橙色,像是夕阳的顏色。 最后一笔落下,石头上爆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整个房间都被照亮了。 光芒散去后,石头上出现了一个完美的“治癒”符文,线条流畅,光芒稳定。 “成功了。”斯卡哈的声音中带著一丝满意:“比我想像的快。” 亚瑟放下刻刀,看著手中的石头,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温暖的光芒。 “这个符文,能治多重的伤?” “看你的魔力。”斯卡哈说: “以你现在的水平,皮肉伤没问题。骨头断了也能勉强接上,但內臟受损、大量失血……你还不行。” 她从他手中拿过石头,放回桌上。 “不过没关係,你会越来越强的,魔力也好,剑术也好,都是一样的道理,练得越多,就越强。” 亚瑟点了点头。 “今天到此为止。”斯卡哈转身朝门口走去:“下一个周期,我们继续狩猎,这次,目標不是影狼,也不是影魔。” 亚瑟站起身:“那是什么?” 斯卡哈侧过脸,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墮落的亡灵。” 亚瑟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被诅咒、怨念、无法转生的亡魂。 “怕了?”斯卡哈问。 “不怕。”亚瑟说:“但我会认真对待。” 斯卡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那就好。” 她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回到房间,躺在床上。 他手中还握著那块刻著“治癒”符文的石头。 斯卡哈没有收回去,大概是留给他的。 他翻来覆去地看著那块石头,橙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 “卢恩符文……”他轻声说:“她真的在认真教我。” 不是敷衍,不是隨便指点几句,是真真切切地、手把手地教。 他想起了斯卡哈握著他手时的触感。 那只手的温度很凉,但力道很稳,像是千年不变的山脉。 “她其实很温柔。”亚瑟对自己说:“只是她不愿意表现出来。” 他把石头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 她的手中拿著一块石头,和亚瑟刚才刻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上面的符文不是“治癒”,而是一个更加复杂的、亚瑟从未见过的符文。 “守护。” 她轻声念出这个符文的名字,指尖在石头上轻轻抚摸。 千年来,她教过无数弟子。 每一个弟子离开影之国时,她都会送他们一块刻著“守护”符文的石头。 不是为了別的,只是希望他们在战场上能多一丝活下来的机会。 库丘林有一块,迪尔姆德有一块,那些她连名字都快记不清的弟子们,都有一块。 但他们都死了。 石头没能救他们。 斯卡哈握紧手中的石头,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这个孩子……”她轻声说:“他会不一样吗?” 她没有答案。 但她决定,等亚瑟离开的那天,也送他一块“守护”符文。 即使它可能救不了他,即使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她转身走回城堡。 露台上,那些深紫色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著露珠。 不,不是露珠。 是影之国永恆的雾气凝结成的水滴,冰冷而苦涩。 斯卡哈走过花丛时,指尖轻轻拂过一朵花的边缘。 花瓣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你们也不会凋谢。”她轻声说:“和我一样。” 她走进城堡,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11章 墮落的亡灵 下一个周期,斯卡哈带亚瑟来到了荒原的更深处。 这里的雾气不再是灰白色,而是深灰色,像是凝固的烟尘。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压迫感,不是来自魔物,而是来自某种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 死亡本身的气息。 “这里是影之国的『旧战场』。” 斯卡哈停下脚步,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处的一片黑暗: “很久以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神与神之间的战爭。 战死的灵魂无法转生,也无法解脱,永远滯留在这片土地上,被诅咒和怨恨扭曲成了你即將看到的东西。” 亚瑟握紧了石中剑,碧绿色的眼瞳警惕地扫视四周。 “它们是英灵吗?” “不是。”斯卡哈摇了摇头: “英灵是登上英灵座的英雄。 这里的……是被遗弃的、被遗忘的、无法归去的死者。 它们不是英灵,但它们曾经也是英雄。”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亚瑟从未听过的疲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影之国遍地都是被诅咒、扭曲、滯留、无法转生的亡灵、恶灵、墮落战士,甚至神灵。 它们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中,永远无法离开。” 亚瑟沉默了片刻。 “那你呢?”他问: “你也是被诅咒、被困在这里的吗?” 斯卡哈侧过头看著他,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是守门人。”她说: “看守它们的人,和被看守的……区別没有你想的那么大。”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继续朝荒原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来到了一片开阔地。 地面上散落著破碎的盔甲、折断的武器和森森白骨。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像是凝固的血在无声地哀嚎。 “它们来了。”斯卡哈停下脚步,酒红色的眼瞳眯了起来。 黑暗中,一个个身影开始浮现。 不是一两个,而是一群,十几个,甚至更多。 它们的身形各异。 有的穿著破旧的盔甲,有的赤身裸体,有的身上还插著断裂的箭矢和刀剑。 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白色,嘴角掛著暗红色的液体。 它们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黑色,像是被烧焦后又浸泡在污水中的皮革。 最让亚瑟心惊的,是它们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像是被困在永恆的黑暗中、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那种绝望。 “这些是战死的士兵。”斯卡哈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生前效忠於某个国王,战死在沙场上。 但他们的国王失败了,国家灭亡了,没有人来收殮他们的尸体,没有人来祭奠他们的灵魂。 他们被遗忘在了这里,被影之国的魔力侵蚀,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亚瑟的喉咙发紧。 “它们还能被救吗?” “不能。”斯卡哈说: “它们的灵魂已经被侵蚀得太深了,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让它们消散,结束这无尽的痛苦。” 她退后一步,双臂抱胸。 “去吧,不要手下留情,对它们来说,『死亡』是解脱。” 亚瑟深吸一口气,握紧石中剑,冲了上去。 第一个亡灵扑来,它手中握著一把生锈的长剑,剑刃上布满了缺口。 亚瑟侧身闪避,同时挥剑刺向它的咽喉,那里有一条清晰的“死线”。 剑刃刺入,亡灵的身体剧烈颤抖,然后化为黑色的灰烬,消散在雾气中。 在消散的瞬间,亚瑟似乎看到它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谢谢”。 但亚瑟没有时间多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亡灵已经冲了上来。 他挥剑、格挡、刺击、闪避。 石中剑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划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入一个亡灵的“死线”。 一个又一个亡灵化为黑色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一只亡灵从背后扑来,利爪撕开了亚瑟的皮甲,在他的后背上留下三道深深的血痕。 亚瑟吃痛,转身一剑斩下那只亡灵的头颅,但又有两只亡灵从侧面扑了上来。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臂开始发酸,伤口在流血,视线也开始模糊。 “亚瑟。”斯卡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而清晰:“不要用蛮力 ,用你学过的。” 亚瑟咬紧牙关,激活了碧绿色眼瞳中的“星之轨跡”。 世界变了。 他看到的不是十几个亡灵,而是十几张复杂的“死线”之网。 这些网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是某种诡异的花纹。 但在这些网的交匯处,有一个共同的节点。 一个所有死线都匯聚在一起的点。 不是在某一个亡灵身上,而是在它们之间的“空隙”中。 亚瑟明白了。 这些亡灵虽然个体独立,但它们的“诅咒”是相连的。 它们被同一种绝望束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 杀死一两个没有意义,因为诅咒会从其他亡灵身上补充过来。 他必须同时切断所有亡灵的“死线”。 亚瑟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將石中剑举过头顶。 碧绿色的眼瞳中,那个共同节点的位置越来越清晰。 就在所有亡灵的中心,一个虚无的点。 他挥剑。 不是刺向某一个亡灵,而是斩向那个“虚无的点”。 石中剑的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银白色的剑光如同新月般绽放。 那一瞬间,所有亡灵的动作都停滯了。 像是时间被冻结了一般。 然后,它们开始消散。 不是一两个,而是全部。 十几个亡灵同时化为黑色的灰烬,在雾气中缓缓飘散。 灰烬落在地面上,像是黑色的雪花,寂静而悽美。 亚瑟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他的后背在流血,手臂在颤抖,双手的虎口全部裂开,鲜血顺著剑柄滴在地上。 但他做到了。 一击,斩杀了十几个亡灵。 “好。”斯卡哈走到他身边,低头看著他,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满意: “你理解了『诅咒的节点』,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中满是汗水,但眼神依然清澈。 “它们……解脱了吗?” 斯卡哈沉默了片刻。 “解脱了。”她说:“它们不会再被困在这里了。” 亚瑟点了点头,撑著剑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 “回去吧。”斯卡哈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你的伤需要处理。” 亚瑟跟在她身后,一瘸一拐地走著。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在他们身边缓缓流动,像是在为那些消散的亡灵送行。 回到城堡后,斯卡哈让亚瑟坐在训练室的长凳上,开始处理他后背的伤口。 “亡灵造成的伤口,比魔物更麻烦。” 她说,手指在伤口上涂抹著药膏: “因为它们身上带著『诅咒』,如果不处理乾净,诅咒会渗入你的血液,慢慢侵蚀你的身体。” 亚瑟坐在长凳上,后背传来一阵阵刺痛,但他没有出声。 “斯卡哈。” “什么?” “那些亡灵……它们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斯卡哈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普通人。”她说: “和你我一样,有家人,有朋友,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只是生错了时代,站错了阵营,死错了地方。” 她继续涂抹药膏,动作比平时更轻。 “影之国就是这样的地方。 死者无法转生,无法解脱,永远滯留。 不是因为他们犯了什么错,只是因为他们『被遗忘了』。” 亚瑟沉默了很久。 “等我成为真正的王。”他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让我的士兵被遗忘。” 斯卡哈的手指再次顿了一下。 “那你要活得够久。”她说,语气平淡。 但亚瑟听出了那平淡之下的某种东西。 某种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的东西。 “我会的。” 斯卡哈没有回应,她包扎完最后一处伤口,將绷带系好,然后站起身。 “好了,去休息吧,下一个周期,我们继续。” 亚瑟站起身,转过身看著她。 “斯卡哈。” “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这些。” 斯卡哈看了他一眼,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不用谢。”她说:“我只是在教你『如何成为王』而已。” 她转身走进阴影中。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您教给我的,不只是如何成为王。”他轻声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那片灰黑色的荒原。 那里曾经有无数亡灵在游荡,现在,少了一些。 “解脱了……”她轻声重复著亚瑟的话,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孩子,真的相信『解脱』是可能的。”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浮现出那枚“守护”符文的石头。 淡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一颗微弱的星星。 “也许……他真的能改变什么。” 她握紧石头,转身走回城堡。 露台上,那些深紫色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 有一朵花的花瓣上,沾著一滴黑色的灰烬。 那是亡灵消散时留下的痕跡。 斯卡哈停下脚步,轻轻拂去那滴灰烬。 然后,她走进了黑暗。 第12章 归途 又一个周期结束了。 亚瑟坐在训练室的长凳上,手中握著那块已经刻满卢恩符文的石头。 那是斯卡哈送给他的“守护”符文。 淡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斯卡哈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深紫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灰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亚瑟以为她变成了石像。 “斯卡哈。”亚瑟打破沉默:“你在想什么?” 斯卡哈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酒红色眼瞳望向窗外永恆的黑暗,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她问,声音很轻。 亚瑟想了想。 墙上的刻痕已经多得数不清了,但从他的身体感受来看。 肌肉的记忆、剑术的进步、伤口的癒合速度…… 他应该在影之国待了至少几个月。 但现世过去了多久,他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很久了。” “一百二十七个周期。”斯卡哈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瞳看著他: “按现世的时间算,大约过去了四十天。” 亚瑟愣了一下,四十天?他感觉更像是过了半年。 “你的进步速度,超过了我所有的弟子。” 斯卡哈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你已经掌握了『弒神』的核心技巧,学会了卢恩符文的基础,能在荒野中独自猎杀墮落的亡灵。 你现在的实力,已经不输於那些成名已久的骑士。” 她停顿了一下。 “你该回去了。” 亚瑟的心跳漏了一拍。 “回去?” “不列顛。”斯卡哈说:“你的国家,你的骑士,你的……家人,你离开太久了。”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卡美洛,想起了凯,想起了那些在他加冕时单膝跪下的骑士们。 他想起了自己在石中剑前看到的那些画面。 燃烧的宫殿,碎裂的圆桌,死去的人们。 “我还没准备好。”他说。 “没有人能『准备好』。” 斯卡哈的声音变得严厉: “你以为再练一百个周期就能『准备好』吗? 不,成为王,不是靠『准备』,是靠『面对』。 你已经有了面对的力量,剩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对上她的视线。 “我会回来的。”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隨便你。”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影之国的门一直开著,你想来,隨时可以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亚瑟。” “嗯?” “不要死。”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亚瑟听到了。 “我不会的。”他说。 斯卡哈没有回答,消失在了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石中剑、皮甲、几块卢恩符文石头,还有斯卡哈送他的那件新披风。 深蓝色的披风,边缘绣著银色的星辰,是斯卡哈亲手缝的。 虽然她嘴上说是“练手之作,不想要就扔了”。 他把披风系在肩上,走出房间。 走廊两侧的魔花依然在绽放。 深紫色的、暗红色的、纯黑色的。 它们在灰白色的光芒中轻轻摇曳,像是在和他告別。 亚瑟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朵深紫色的花。 花瓣冰凉,像是清晨的露水,又像是斯卡哈指尖的温度。 “谢谢你们陪著我。”他轻声说。 然后,他走向城堡的大门。 斯卡哈站在城堡的最高处,酒红色的眼瞳注视著那个金髮少年穿过荒原,朝门扉的方向走去。 她的手中握著枚“守护”符文,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脉动,像是某种无声的祈祷。 “一百二十七个周期……”她轻声说:“比我预期的短,也比我希望的短。” 她想起亚瑟第一次站在试炼场中的样子——浑身发抖,但眼神坚定。 她想起他在荒原上猎杀影狼时的笨拙。 想起他刻卢恩符文时被刻刀划破的手指。 想起他斩杀墮落的亡灵后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样子。 四十天,从连她的一枪都接不住,到能单独猎杀英雄亡灵级的敌人。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转身走回了城堡。 露台上,那些深紫色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 亚瑟穿过门扉,回到了不列顛的森林。 天空是蓝色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瀰漫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 鸟儿的鸣叫声在耳边迴荡,像是在欢迎他的归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四十天了,他离开这片土地四十天了。 虽然影之国的时间流速不同,但他的身体实实在在地经歷了四十天的训练。 他的个子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碧绿色的眼瞳中多了一种沉稳的光。 “我回来了。”他说。 森林深处,一个银白色的身影从树影中浮现。 梅莉靠在树干上,手中拿著一根野花,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笑意。 “哟,回来了?”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还以为你死在里面了呢,正打算给你立个衣冠冢……不对,你连衣服都没留下。” 亚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她。 “梅莉,我离开了多久?” “现世的时间?三天。”梅莉说,“影之国那边呢?” “一百二十七个周期,大约四十天。” 梅莉的眉毛挑了起来: “四十天?斯卡哈那个女人居然让你待了四十天?看来她挺中意你的嘛。 她以前那些弟子,最多三十天就被赶出来了。” 亚瑟没有接话,他转过头,看向卡美洛的方向。 “我要回去了。”他说:“卡美洛需要我。” 梅莉走到他身边,歪著头看著他。 “你变了。”她说,紫水晶般的眼瞳中映出他的倒影:“不是外表,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 “更稳了,也更温柔了。”她笑了笑:“斯卡哈那个老女人,居然也会教出这样的弟子。” “梅莉。” “嗯?” “谢谢你让我去找她。” 梅莉愣了一下,然后別过脸去。 “……谢什么谢。”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只是不想看你死得太早而已,快走吧,你的骑士们该想你了。” 亚瑟微微一笑,转身朝森林外走去。 “亚瑟。”梅莉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梅莉站在树影中,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但紫水晶般的眼瞳中,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 “欢迎回来。”她说。 亚瑟笑了。 “我回来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阳光中。 卡美洛的城墙在远处若隱若现。 新的王回来了,带著四十天炼狱般的训练,带著斯卡哈授予的“弒神”之技,带著一颗比离开时更加坚定的心。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摩根、桂妮薇儿、圆桌的骑士们、不列顛的贵族们……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每一个都可能成为“註定悲剧”的一部分。 但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有能力去面对。 第13章 魔女 卡美洛的王宫大厅,和三天前离开时一样,却又不一样。 一样的是那些高耸的石柱、悬掛的旗帜、圆桌上未收拾的地图。 不一样的是……大厅中央的台阶上,放著一封信。 深紫色的封蜡,印著一枚陌生的徽记:一只展翅的乌鸦,口中衔著一支折断的箭。 亚瑟弯腰捡起信,拆开封蜡。 信纸是黑色的,上面的字跡是银白色的,像是用魔力写就,带著一丝冰冷的温度。 “亚瑟·潘德拉贡: 你不在的这三天,我派了三批刺客。 第一批被你的骑士拦下了,第二批在城门口被一个银髮女人变成了青蛙,第三批……我没让他们出发。 不是因为怕你,是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你到底是怎样的王。 三天后,我会来卡美洛,不是以敌人的身份……至少暂时不是,我想和你谈谈。 不谈王位,不谈继承权,谈別的。 ——摩根·勒菲” 亚瑟读完信,沉默了片刻。 “三天后。”他轻声重复。 凯从侧门走进来,左臂还缠著绷带,那是三天前剿匪时受的伤。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不在的这几天,摩根的人来得很勤。 第一批刺客被我带人挡了,第二批……被一个银头髮的女人拦下了。 她说是你的『朋友』,还让我们叫她梅莉小姐。” 亚瑟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確实是我的朋友。” “朋友?”凯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个把三个骑士变成青蛙、然后在城墙上笑得前仰后合的女人?” “……是她。” 凯深吸一口气,像是决定不再追问。 “所以,摩根要做什么?” “三天后,她要来。” 亚瑟將信折好,收进怀里。 “你打算怎么做?” “等她来。” “就这样?” “就这样。”亚瑟走到圆桌前,看著那张不列顛的地图: “她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就打,但我希望是前者。” 凯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变了。”他说:“这三天……不,影之国的那四十天,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知道。”凯摇了摇头: “但你说话的时候,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会犹豫,现在……不会了。” 亚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圆桌旁坐下,开始翻阅这三天积攒的政务报告。 三天后,摩根如约而至。 她没有带隨从,没有带护卫,一个人骑著黑色的骏马,从卡美洛的城门缓缓进入。 守城的骑士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武器。 他们认出了那匹马上的人。 不列顛的魔女,尤瑟王的长女,亚瑟同母异父的姐姐。 一个传说中会用诅咒让敌人化作枯骨的女人。 但没有人敢拦她。 因为王三天前就下了命令:“摩根·勒菲到来时,让她直接来见我。” 摩根下马,黑色高跟长靴踏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银白色长髮在阳光下近乎发光,冰蓝色的眼瞳冷冷地扫过周围的骑士,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穿著一身黑与冰蓝交织的哥德式长裙,行走间隱约露出修长的双腿。 半透明的翼状袖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某种妖异的蝶翼。 那一头银白色的长髮就像是王冠。 冰冷、高傲、不容侵犯。 她走过庭院,走上台阶,走进王宫的大门。 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片土地。 这片本该属於她、却被父亲夺走送给那个私生子的土地。 亚瑟站在书房的门前,等待著。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蓝色的便服,没有披风,没有鎧甲。 石中剑掛在腰间,剑格上的蓝宝石在窗外的阳光下微微闪烁。 碧绿色的眼瞳平静地看著走廊尽头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摩根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她比他矮半个头,但那股压迫感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与碧绿色相对,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你就是亚瑟?”她开口,声音冷冽如冰:“比我想像的高,也比我想像的……年轻。” “你就是摩根?”亚瑟说:“比我想像的美,也比我想像的……矮。” 摩根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你……”她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制某种衝动: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样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变成了一只青蛙?” “知道。”亚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只青蛙现在养在花园的池塘里,活得很好,你要去看看吗?” 摩根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著一丝危险的、像猫看到猎物时的笑。 “有意思。”她迈步走进书房:“你比你父亲有趣多了。” 书房的门在两人身后关闭。 摩根没有坐下,她站在书架前,修长的手指滑过一本本书的脊背,像是在抚摸某种久违的记忆。 “这些书,有些是我小时候读过的。”她说,声音轻了几分: “那时候,我还住在这座城堡里,父亲让人教我读书、写字、学习魔法,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对我。” “后来呢?”亚瑟坐在椅子上,平静地问。 “后来你出生了。”摩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就不再看我了,他只看你。” 亚瑟沉默了片刻。 “那不是我的错。”他说:“也不是你的错,是他的错。” 摩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你在为他开脱?” “不,我在说事实。”亚瑟的身体微微前倾: “父亲不是一个好父亲,他对你不好,对我……也不算好。 他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而我恰好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如果我的孩子中姐姐比弟弟优秀,我肯定会选择姐姐。” 摩根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在討好我?”她问,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不是討好,是陈述。”亚瑟说:“我不需要討好你,我只需要了解你。” 摩根走到他对面的椅子前,坐下。 她翘起腿,黑色的裙摆滑开,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 她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冰蓝色的眼瞳始终没有离开亚瑟的脸。 “你了解我什么?”她问。 “你恨我,因为你觉得我抢走了本该属於你的一切。 但你不是想杀我,如果你想杀我,三天前的刺客不会只是试探。” 摩根的嘴角微微上扬。 “继续。” 第14章 魔法执政官 “继续。” “你想要的是『被看见』。”亚瑟说: “你不是想当王,你是想当『被承认的女儿』。 但父亲死了,你没有机会了,所以你把所有的怨恨转移到了我身上。” 摩根的笑容消失了。 “你……”她的声音变得低沉:“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但我想了解。”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她: “不列顛需要你的力量。 你的魔法、你的智慧、你的政治手腕。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位置,不列顛的魔法执政官。 和圆桌骑士平起平坐。” 摩根也站起身。 “你疯了。”她说,声音中带著一丝嘲讽: “贵族们不会同意,骑士们不会同意,你的那些『忠臣』们,会想要把我的骨头都拆了。” “那就让他们试试。”亚瑟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瞳直视著她:“我不是靠討好贵族坐上这个位置的,我是靠这把剑。” 他拍了拍腰间的石中剑。 摩根盯著那柄剑,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石中剑……”她轻声说: “你拔起了它,所以你就是王?这就是父亲的理由?” “不,父亲没有理由,他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亚瑟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 “但我不需要父亲的理由,我有我自己的理由。” “什么理由?” “因为我看到了未来。”亚瑟说: “不列顛会燃烧,圆桌会碎裂,我所爱的人会一个一个死去。 而你……你会站在废墟中,眼底一片死寂。” 摩根的眼瞳微微收缩。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註定』的悲剧。”亚瑟的声音变得低沉: “但我不会让它发生,我相信你也不会,因为你不恨不列顛,你恨的是『不被爱』。” 摩根沉默了很久。 银白色的长髮垂在她的脸侧,冰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你说完了?”她最终开口,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 “说完了。” “那我走了。”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摩根。”亚瑟叫住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在圆桌会议上,我会正式提出『魔法执政官』的任命。 如果你愿意来,就坐在我右手边的位置,如果不愿意,就继续派刺客。” 摩根侧过脸,露出半张苍白的侧脸和一只冰蓝色的眼瞳。 “你就不怕我在会议上杀了你?” “你不会。”亚瑟说,“因为你是我的姐姐。” 摩根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走出了书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 亚瑟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穿过庭院,骑上黑马,消失在城门之外。 梅莉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中拿著一个偷来的苹果,咬了一口。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姐姐』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梅莉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狡黠。 亚瑟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的千里眼只能看『现在』吗?” “心跳声不需要千里眼,用耳朵就能听到。”梅莉又咬了一口苹果: “她爱你,不,不对……她『恨』你,但恨得太深了,里面全是爱。”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在圆桌旁坐下,拿起下一份政务报告。 三天后。 议事大厅中坐满了骑士和贵族。 骑士们坐在左侧,贵族们坐在右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圆桌尽头的那把高背椅上。 亚瑟坐在椅子上,石中剑横放在膝头。 他右手边的位置空著。 “今天,我有一个任命要宣布。”亚瑟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不列顛將设立『魔法执政官』一职,负责国家所有的神秘事务——魔法、诅咒、龙脉、以及与异界的交涉。” 大厅中一片寂静。 “我提议的人选是,摩根·勒菲。” 话音刚落,贵族们炸开了锅。 “摩根·勒菲?那个魔女?!” “她曾经派人刺杀王!” “她是不列顛的敌人!” “王,您疯了!”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听著,碧绿色的眼瞳扫过每一张愤怒的脸。 等喧囂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你们说她是不列顛的敌人。 但她也是尤瑟王的长女,是我的姐姐。 她的血管里流著和不列顛一样的血。” 一个贵族站起身:“王,她曾经……” “她曾经派刺客试探我。”亚瑟打断他: “但那些刺客没有伤到我,而且,那只是『试探』,如果她想杀我,她早就亲自来了。” 另一个贵族站起身:“王,她是个魔女!她会诅咒……” “不列顛需要魔女。”亚瑟说: “我们需要有人来对付那些骑士对付不了的敌人——妖精、亡灵、异界的入侵者。 摩根·勒菲是世界上最强的魔女之一。 如果我们把她当敌人,我们就多了一个最强的敌人。 如果我们把她当同伴,我们就多了一个最强的同伴。” 大厅中沉默了片刻。 “我赞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摩根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髮在阳光下近乎发光,冰蓝色的眼瞳冷冷地扫过大厅中的每一个人。 她穿著那身黑与冰蓝的哥德式长裙,头戴一顶黑色的荆棘王冠。 那是她自己在来之前戴上的。 她走到圆桌前,在亚瑟右手边的空位坐下。 “我来看看,谁敢反对。”她说,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没有人敢说话。 亚瑟看著摩根,嘴角微微上扬。 “欢迎,魔法执政官。” 摩根侧过头,冰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视线。 “別得意。”她轻声说:“我只是来『看看』,不是来帮你的。” “我知道。”亚瑟说:“但你会留下来的。” 摩根別过脸去,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在桌子下面微微握紧。 银白色的长髮垂在她的脸侧,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 会议结束后,亚瑟独自站在城墙上。 梅莉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又拿著一个苹果。 “你看到了吗?”梅莉说:“她坐在你右手边的时候,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冻住了。” 亚瑟没有回答。 “你知道她为什么戴那顶荆棘王冠吗?”梅莉问。 “为什么?” “因为她在告诉自己,『我是王,不是你的臣子。』” 梅莉咬了一口苹果:“那个女人,很高傲,但她还是来了。” 亚瑟转过头,看向远方。 卡美洛的城墙之外,是一片绿色的原野。 原野的尽头,是摩根离开的方向。 “她会留下来的。”亚瑟说: “不是因为圆桌,不是因为王位,是因为她终於被『看见』了。” 梅莉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是……”她吸了口气,语气轻快:“算了,反正很有趣。” 她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亚瑟站在城墙上,夜风吹动他的披风。 深蓝色的披风上,银色的星辰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那是斯卡哈亲手缝的。 “师父。”他轻声说,“我迈出了第一步。”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在影之国的黑暗中,有一个人会听到。 不,不是“听到”,是“感知到”,用她那颗孤独了千年的心。 第15章 圆桌初立 摩根离开后的第二天,亚瑟召集了圆桌骑士的第一次正式会议。 说是“圆桌”,其实还没有那张著名的桌子。 那是在平定不列顛全境之后,由工匠精心打造的象徵平等与团结的巨桌。 现在,骑士们只是围坐在王宫大厅的一张长桌旁,但“圆桌”的精神已经从亚瑟口中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在我这里,没有首席与末席,没有王座与台阶,你们每个人,都是不列顛的支柱。” 长桌的左侧,坐著凯、贝德维尔和高文。 右侧,是几位在剿匪和平定內乱中表现突出的骑士,以及几位大贵族的代表。 凯坐在最靠近亚瑟的位置,他是艾克托爵士的长子,亚瑟的义兄,从幼年起两人便一起长大。 凯的性格直率、忠诚,有时脾气暴躁,但內心深处对亚瑟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 他的左臂还缠著绷带,那是之前剿匪时受的伤,尚未完全癒合。 贝德维尔坐在凯的旁边,他是一位独臂骑士,右手从手腕处断去,装著一只银色的义肢。 他的气质文雅沉稳,说话总是条理清晰,是亚瑟最早的亲信之一。 从亚瑟拔出石中剑之前,贝德维尔就已经开始侍奉他,负责文书、政务和外交通联。 如果说凯是亚瑟的剑,贝德维尔就是亚瑟的笔。 高文坐在贝德维尔的对面,他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金髮碧眼,面容俊朗,身材高大健壮。 他是最早加入亚瑟麾下的骑士之一。 高文的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阳光气息,事实上,他的力量確实与太阳有关: 据说从日出到日落的时段,他的战斗力会大幅提升,正午时分更是无人能敌。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亚瑟坐在长桌的尽头,碧绿色的眼瞳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列顛的未来。”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掛著的不列顛地图前。 “你们都知道,不列顛现在处於什么样的状態。 北方的皮克特人不断南下劫掠,西方的爱尔兰海盗时常登陆骚扰,东南沿海的撒克逊人正在集结兵力。 內部,各地贵族各自为政,有人甚至私下和入侵者勾结。” 大厅中一片寂静。 “我不是来当『名义上的王』的。”亚瑟转过身: “我要统一不列顛,不是通过屠杀和镇压,而是通过让所有人相信,跟著我,比跟著別人更好。” 凯第一个开口:“我跟著你,不管別人怎么说。” 贝德维尔微微点头:“王,我从一开始就相信您,我会继续为您处理政务,让您无后顾之忧。” 高文站起身,金色的头髮在窗外的阳光下熠熠生辉:“王,我的剑属於您,高文·奥克尼將为您而战。” 亚瑟看著这三个人,碧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温暖的光芒。 “谢谢你们。”他说:“但我需要的不是『为我而战』,我需要的是『和不列顛一起战斗』。” 他走到长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我的『臣子』。 你们是我的『同伴』,这张桌子不分首尾,不分高低。 每个人说的话,都会被听到,每个人的意见,都会被尊重。” 凯挑了挑眉:“你是王,你说什么都行。” 贝德维尔轻声说:“王,这样的理念……前所未有,贵族们可能会觉得您不够『威严』。” “威严不是靠距离感建立的。”亚瑟说: “是靠信任,当士兵相信他们的將军不会拋弃他们。 当百姓相信他们的王不会饿死他们。 当骑士相信他们的君主不会背叛他们,这才是真正的『威严』。” 高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把这句话带给我的兄弟们。” 亚瑟看向高文:“你的兄弟?奥克尼的骑士们?” “是,我父亲去世后,奥克尼的领地和军队由我母亲掌管,她愿意支持您。” 亚瑟伸出手:“欢迎。” 高文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还有一件事。”高文鬆开手,表情变得严肃:“您任命了摩根·勒菲为『魔法执政官』……” 大厅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她是我姐姐。”亚瑟打断他:“而且,她有才能,不列顛需要她的才能。” 高文沉默了片刻。 “我听说过摩根·勒菲的名字,有人说她是魔女,有人说她是疯子,也有人说……她只是太孤独了。” 亚瑟看著高文,碧绿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相信哪一种?” 高文想了想: “我相信『孤独』那一说。 因为我也曾孤独过……在父亲去世后,我以为全世界都拋弃了奥克尼。 后来我明白了,孤独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选的。” 亚瑟点了点头。 “那么,你愿意接受她作为魔法执政官吗?” 高文看著亚瑟的眼睛,然后笑了。 “我相信您的判断,如果您认为她可以信任,那我就信任她。” 凯在一旁嘟囔:“我可没说信任。” 贝德维尔轻声说:“凯,你只是嘴硬。” “我没有!” 亚瑟笑了。 这是他从影之国回来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轻鬆。 会议结束后,亚瑟独自站在王宫的花园里。 梅莉从花丛中探出头来,银白色的长髮上沾著几片花瓣。 “你的圆桌骑士,比我想像的靠谱。” 她说,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笑意: “尤其是那个高文,太阳骑士,正午无敌,嘖,你要是和他打一架,胜负还真不好说。” 亚瑟没有接话。 “梅莉,你说,我能改变那些『註定』的事情吗?” 梅莉从花丛中走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花瓣。 “你已经在改变了。”她说: “摩根坐在了你右手边,凯相信你,贝德维尔支持你,高文追隨你。” 她走到亚瑟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想太多,一步一步走,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亚瑟低下头,看著她那宛若紫水晶的眼瞳。 “你为什么要帮我?” 梅莉愣了一下,然后別过脸去。 “谁帮你了?我只是在看热闹。”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这里?” “……因为这里的帅哥多,行了吧?” 亚瑟笑了。 “谢谢你,梅莉。” 梅莉的耳尖又红了,她转过身,朝花园深处走去。 “快回去处理政务吧!別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中,然后转身走回王宫。 花园的池塘里,有只青蛙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加油。” …… 影之国的城堡中,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 她的手中握著那枚“守护”符文,淡金色的光芒在掌心中脉动,像是某种无声的祝福。 “一百二十七个周期。”她轻声说: “你学会了剑术,学会了卢恩,学会了『弒神』。 现在,该学如何做王了。” 露台上的魔花在魔力中轻轻摇曳。 斯卡哈將符文收进怀中,转身走回城堡。 “不要死。”她轻声说。 这是她唯一的请求。 第16章 烛火 摩根正式就任魔法执政官的第三天。 卡美洛城堡东侧那座废弃已久的旧塔楼重新亮起了灯火。 那座塔楼曾是尤瑟王的魔术工房,在老国王去世后便无人问津,积满了灰尘和蛛网。 摩根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把它清理乾净,並在塔顶布下了自己的魔术结界。 从那天起,卡美洛的骑士和僕人们经常能看到塔顶窗口透出的幽蓝色光芒。 有时是深夜,有时是黎明,有时甚至持续整整一天。 “那个女人不用睡觉的吗?”凯站在训练场上,看著塔楼方向,皱著眉头。 贝德维尔在他身边整理文件,头也不抬地说:“魔女大概有魔女的作息。” “她的作息就是折腾別人。”凯嘟囔道: “昨天半夜,她那个结界突然爆了一下,把我的窗户都震开了。” “那是她在测试防御阵法。”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转过头,看到亚瑟正朝他们走来。 王今天没有穿鎧甲,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便服,石中剑掛在腰间,碧绿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倒是很了解她。”凯说。 “她是我的魔法执政官,我需要了解她的工作。” 亚瑟走到训练场边,看著几个新招募的骑士在练习剑术。 “而且,她三天没有睡觉了。” 凯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昨天深夜我去塔楼找她谈事情,她正在刻一个妖精魔术,眼睛下面全是青黑色。” 亚瑟的声音平静,但语气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关切: “我让她去休息,她说『等这个阵法完成再说』。” “然后呢?” “然后我把她的刻刀拿走了,逼她去睡觉。” 凯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没把你变成青蛙?” 亚瑟微微一笑:“她试过了。” 贝德维尔抬起头,银色的义肢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的光: “王,您对摩根殿下的信任……超出许多人的预期。” “她有才能。”亚瑟说: “不列顛需要她的才能,至於信任……信任不是一天建立的,慢慢来。” 他转身朝塔楼走去。 “我去看看她醒了没有。” 塔楼的门没有锁。 或者说,那扇门本身就是魔法的一部分,只有特定的人才能推开。 亚瑟的手刚触上门板,门就自动打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塔楼內部和三天前完全不同。 一楼原本空荡荡的圆形大厅,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图书馆。 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排列著各种魔法典籍,有些是摩根从自己的收藏中带来的,有些是卡美洛原有藏书中的珍本。 大厅中央放著一张黑色的石桌,桌上铺著羊皮纸、羽毛笔、几瓶不知名的液体,以及一块刻著妖精魔术的石板。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夹杂著某种冰冷的、像是冬天第一场雪的气息。 摩根坐在石桌旁,手中握著一根羽毛笔,正在羊皮纸上写著什么。 她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那套华丽的哥德式长裙,而是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长袍,银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肩上。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 “我好像没有允许你进来。”她头也不抬地说。 “你没有不允许。”亚瑟走到石桌前,在她对面坐下:“而且,这是卡美洛的塔楼,理论上,它是我的。” 摩根放下羽毛笔,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冷冷地看著他。 “你在提醒我『谁是主人』?” “不,我在提醒你『该吃早饭了』。” 亚瑟从身后拿出一个篮子,放在石桌上。 篮子里装著麵包、奶酪、几片燻肉和一壶热牛奶。 摩根盯著那个篮子看了几秒,然后別过脸去。 “我不饿。”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 “魔女不需要像普通人那样一日三餐。” “那你需要什么?” 摩根沉默了片刻。 “我需要你出去,让我继续工作。” 亚瑟没有动,他打开篮子,取出麵包和奶酪,放在摩根面前。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隨手抽出一本书翻看。 摩根看著桌上的食物,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个人……”她拿起麵包,咬了一口:“真的很麻烦。” 亚瑟没有回头,他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我知道。” 摩根吃完了麵包,喝了几口牛奶,然后继续写她的东西。 亚瑟坐在书架旁的椅子上,安静地看书。 塔楼里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知道过了多久,摩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你为什么要当王?”她问,声音很轻。 亚瑟合上书,看著她。 “因为我想保护不列顛。” “就这样?” “就这样。” 摩根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太天真了吗?” “也许吧。”亚瑟说:“但天真和真诚,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我选择真诚。” 摩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笑出来,她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你走吧。”她说:“我要工作了。” 亚瑟站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走向门口。 “摩根。” “什么?”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摩根坐在石桌旁,握著羽毛笔的手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著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谢谢你愿意留下来。” 她重复著这句话,冰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白痴。”她轻声说。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工作。 塔楼的窗口,幽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那天晚上,亚瑟站在城墙上,看著塔楼窗口的光。 梅莉从阴影中走出来,手中拿著一杯热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她还在工作?”梅莉问。 “嗯。” “你不去让她休息?” “她不会听的。”亚瑟说: “而且,她的工作很重要,不列顛的魔法防御体系已经荒废了很多年,需要重建。” 梅莉喝了口茶,紫水晶般的眼瞳看著塔楼的方向。 “你知道吗,那个女人和你很像。” “哪里像?” “都很倔,都很孤独,都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別人。”梅莉侧过头看著他。 “但她比你能装,你至少还会说『谢谢』,她连『谢谢』都不会说。” 亚瑟沉默了片刻。 “她会说的,只是需要时间。” 梅莉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真的是……算了。” 她转身消失在阴影中。 亚瑟继续站在城墙上,看著塔楼的光。 那光很冷,是冰蓝色的,像是摩根的眼瞳。 但它在这座城市的黑暗中持续亮著,像是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星。 “欢迎回家,姐姐。”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塔楼的窗口,那束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第17章 桂妮薇儿 摩根就任魔法执政官的第七天,一封来自邻国卡美利德的信函送到了亚瑟的案头。 信是卡美利德国王亲笔所写,措辞恭敬却不失骄傲。 大意是: 听闻不列顛新王登基,愿两国永结盟好。 为表诚意,特派使团前来商谈结盟事宜,届时吾女桂妮薇儿公主將隨团出访。 “结盟是假,联姻是真。”贝德维尔站在亚瑟身侧,银色的义肢轻轻点著信纸上的某一行: “卡美利德国王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他想通过联姻確保自己的地位,同时为桂妮薇儿找一个强大的靠山。” 凯坐在一旁,皱著眉头:“他想把女儿嫁给你?” “可能性很大。”贝德维尔说: “卡美利德虽然领土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控制著通往西海岸的商路。 如果能结盟,对我们对抗撒克逊人很有帮助。” 亚瑟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的天际线。 “王,您在犹豫什么?”贝德维尔问。 “我在想。”亚瑟转过身,碧绿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深思:“那个公主愿不愿意。” 凯愣了一下:“这跟她愿不愿意有什么关係?政治联姻,不都是国王说了算吗?” “在我这里不是。”亚瑟说:“我不会娶一个不愿意嫁给我的人,那对她是折磨,对我也一样。” 贝德维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如何回应?” “正常接待使团。”亚瑟说:“至於联姻的事……等我和公主谈过之后再说。” 三天后,卡美利德的使团抵达卡美洛。 队伍不算庞大,但足够隆重。 二十名骑士护卫,四辆马车装载礼物,最中间那辆装饰著金色纹章的马车里,坐著卡美利德的桂妮薇儿公主。 亚瑟站在王宫大门前,亲自迎接。 使团的马车停下,侍从掀开车帘,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侍从的手臂上,然后,桂妮薇儿走下了马车。 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的模样,一头浅金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的眼睛是碧蓝色的,清澈如湖水,却带著一丝淡淡的忧鬱。 她的五官精致而柔和,气质高贵清冷,身形纤细,像是一株在风中微微摇曳的百合花。 她穿著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著银色的花纹,腰间繫著一条白色的丝带。 她的举止端庄得体,微笑恰到好处,却不带任何温度。 亚瑟走上前,微微欠身:“桂妮薇儿公主,欢迎来到卡美洛。” 桂妮薇儿提起裙摆,回了一礼。她的动作优雅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亚瑟王,久仰。”她的声音清脆如银铃,语气温柔而疏离。 亚瑟注意到了,她在微笑,但碧蓝色的眼瞳中没有笑意。 那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像是一个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已经忘记了如何飞翔。 “请进。”亚瑟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桂妮薇儿点了点头,跟著他走进了王宫。 欢迎晚宴设在王宫的大厅。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美酒,骑士和贵族们举杯畅谈,气氛热烈。 桂妮薇儿坐在亚瑟的右手边,那是摩根曾经坐过的位置。 但摩根今晚没有出席,她留在塔楼里研究一个古老的妖精魔术,只让人传话说“別打扰我”。 桂妮薇儿吃得很少,喝得更少。 她礼貌地回答著每一位贵族的敬酒和问候,笑容得体,从不主动开口。 她的一举一动都完美无缺,像是一幅精心绘製的画,美则美矣,却没有灵魂。 亚瑟观察了她很久。 “公主殿下。”他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只有桂妮薇儿能听到:“你不喜欢这里。” 桂妮薇儿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王说笑了,卡美洛很好。” “你不好。”亚瑟说:“你的眼睛没有笑。” 桂妮薇儿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碧绿色眼瞳。 那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一丝戒备,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无措。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別过脸去。 “王多虑了。”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僵硬。 亚瑟没有追问,他只是在晚宴结束后,站在城墙上,看著远方的夜色。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轻盈、缓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他没有回头。 “公主殿下,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桂妮薇儿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城垛上,碧蓝色的眼瞳望向远方的黑暗。 夜风吹动她的浅金色长髮,几缕髮丝飘到她的脸侧,她没有去拂。 “睡不著。”她说,声音很轻:“这里太安静了。” “卡美利德不安静吗?” “卡美利德很吵,海风、海鸥、码头工人的號子声……吵得让人心烦。” 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现在我才发现,吵也有吵的好,至少不会让人觉得……空。” 亚瑟侧过头看著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忧鬱的轮廓。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想家了吗?”他问。 “不。”桂妮薇儿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那不是家,那是一座……,只是我住了十六年,习惯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亚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反抗,而是一种深深的、被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渴望被看见,渴望被理解,渴望有人问她一句“你愿意吗”。 亚瑟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看著远方的夜色。 过了很久,桂妮薇儿开口。 “王,您会娶我吗?” 亚瑟沉默了片刻。 “你想嫁给我吗?” 桂妮薇儿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太复杂了,亚瑟读不全,有惊讶,有困惑,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期待。 “我没有选择。”她说,声音依然温柔,但多了一丝沙哑。 “父亲让我来,我就来,他让我嫁,我就嫁,这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在我这里,是。”亚瑟转过身,面对著她: “我不会娶一个不愿意嫁给我的人,那是囚禁。” 桂妮薇儿的眼瞳微微收缩。 “您……” “所以我想问你……你愿意吗?”亚瑟的声音很平静,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她的倒影: “不是作为公主,不是作为政治筹码,是作为『桂妮薇儿』,你愿意吗?” 桂妮薇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碧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紧紧咬著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没有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从来没有问过我这个问题。”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你愿不愿意』。”她重复著,声音中带著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感: “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宫廷教师没有……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应该怎么做』,没有人问我『你想怎么做』。” 她的眼泪终於滑落,无声地顺著苍白的脸颊流淌。 她抬起手,想擦掉,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抱歉,我失態了。”她低下头,声音恢復了那种温柔的克制。 “你没有失態。”亚瑟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她:“这是你的『真实』。” 桂妮薇儿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 手帕是白色的,边缘绣著一颗银色的星辰,那是斯卡哈送的,亚瑟一直带在身边。 “谢谢。”她轻声说。 “不用谢。”亚瑟说:“你可以慢慢想,不著急。” 他转身朝城墙下走去。 “晚安,桂妮薇儿。” 桂妮薇儿站在城墙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吹动她的浅金色长髮,几缕髮丝飘到眼前,她没有去拂,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白色手帕。 “晚安,亚瑟王。”她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在说完“晚安”之后,嘴角带著真心的笑意。 第二天清晨,桂妮薇儿找到亚瑟,说她想在卡美洛多住几天。 亚瑟答应了,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是让贝德维尔为她安排了最好的客房,並允许她在城堡中自由活动。 凯私下问亚瑟:“你不会真的打算娶她吧?” “不会。”亚瑟说:“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她长得漂亮,家世也好,对你有好感,连我都看得出来。” “因为我不想让她觉得,『被选择』是一种施捨。”亚瑟说: “她从来没有被问过『愿不愿意』。我要让她知道,她有选择的权利。” 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怪人。” 亚瑟笑了笑,没有反驳。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冰蓝色的眼瞳看著庭院中的桂妮薇儿。 “卡美利德的公主。”她轻声说,语气中带著一丝冷意:“长得不错,但配不上他。” 梅莉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狡黠。 “你在嫉妒?” 摩根转过头,冷冷地看著她。 “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梅莉吐了吐舌头,缩回了书架后面。 摩根继续看著窗外的桂妮薇儿。 那个浅金髮的少女正站在花园中,手中握著一朵白色的花,碧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种淡淡的忧鬱。 “愿不愿意……”摩根轻声重复著亚瑟的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问了个好问题。” 她转过身,继续研究桌上的妖精魔术。 但她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停顿了很久。 花园中,桂妮薇儿蹲下身,轻轻抚摸著池塘边的一朵白色小花。 她想起了昨晚亚瑟说的话。 “这是你的『真实』。” 真实,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十六年来,她一直在扮演“公主”的角色,端庄、温柔、贤淑、无懈可击。 她学会了微笑,学会了行礼,学会了说正確的话、做正確的事。 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也许,在卡美洛的这些天,她可以试著找一找。 她將手中的白色小花轻轻放在水面上,看著它隨波飘远。 “我会找到的。”她轻声说。 碧蓝色的眼瞳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叫做“希望”的光芒。 第18章 妖精女王 桂妮薇儿在卡美洛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很少待在客房。 每天清晨,她会去花园散步,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在晨光中绽放。 午后,她会坐在池塘边,看著那只青蛙发呆。 傍晚,她会走上城墙,看夕阳把整个卡美洛染成金色。 她没有刻意去找亚瑟,但亚瑟总会出现在她身边。 第一天,他在花园里遇到她,告诉她那些花的名字。 “这是鳶尾,那是百合,池塘边的是勿忘我。” 第二天,他坐在池塘边,和她一起看那只青蛙,说: “这只青蛙以前是一个骑士,被我姐姐变成了这样,后来魔法解除了,但他不愿意离开,就留下来了。” 桂妮薇儿看著那只青蛙,轻声说:“也许他觉得,当青蛙比当骑士更自由。” 亚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第三天,夕阳下,桂妮薇儿站在城墙上,亚瑟走到她身边。 “明天你就要回去了。”他说。 “嗯。”桂妮薇儿点了点头,浅金色的长髮在晚风中轻轻飘动:“父亲来信催我回去,使团明天一早出发。” 亚瑟沉默了片刻。 “这三天,你觉得怎么样?” 桂妮薇儿想了想,碧蓝色的眼瞳中映出天边最后一抹余暉。 “很好。”她说,声音很轻,“我第一次觉得,呼吸可以不用那么用力。” 亚瑟看著她。 她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泽,睫毛微微颤动,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是那种完美的、排练过的微笑,而是真心的、放鬆的、带著一丝忧鬱却温暖的笑。 “桂妮薇儿。”亚瑟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公主殿下”。 她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瞳对上他的视线。 “你愿意嫁给我吗?”他问。 桂妮薇儿的眼瞳微微收缩,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你……”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在问我?” “我在问你。”亚瑟说: “不是问卡美利德的公主,是问你,桂妮薇儿,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 桂妮薇儿的眼眶红了。 “我……”她低下头,浅金色的长髮滑落到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从来没有人让我选过,我不知道……『选择』是什么感觉。” 亚瑟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脸侧的长髮,露出那双噙著泪水的碧蓝色眼瞳。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著急。我可以等。” 桂妮薇儿抬起头,看著他。 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无声地顺著苍白的脸颊流淌。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问,“我们才认识三天。” “因为你需要。”亚瑟说,“而且,五天已经足够看到一个人的心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 “明天我送你出城,回去之后,如果你愿意,就给我写信,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写。” 桂妮薇儿握紧了手中的白色手帕。 那是亚瑟前两天给她的,边缘绣著一颗银色的星辰。 “我会写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亚瑟微微一笑。 “好。我等你。” 第二天清晨,桂妮薇儿坐上了回卡美利德的马车。 亚瑟站在城门前,目送车队远去。 凯站在他身边,皱著眉头。 “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嗯。” “不派人跟著?” “她需要时间。” 凯摇了摇头,转身走回了城堡。 亚瑟继续站在城门前,直到那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冰蓝色的眼瞳看著远方。 “她走了。”梅莉从书架后面走出来,手中拿著一杯热茶。 “我知道。” “你看起来心情不好。” “我没有心情不好。” “你刻坏了一个妖精魔术。”梅莉指了指桌上的石板,“这个魔术你刻了上百次,从没错过。” 摩根低头看著那块刻坏的石板,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恼怒。 “那是因为你打扰了我。” 梅莉耸了耸肩,喝了口茶。 “你喜欢他。” 摩根抬起头,冷冷地看著她。 “我说过,你再胡说我就把你变成青蛙。” “你捨不得。”梅莉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因为我是唯一能陪你说话的人,而且,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摩根站在窗前,握紧了手中的刻刀。 “白痴。”她轻声说。 不知道是在说梅莉,还是在说亚瑟,还是在说她自己。 五天后,一封信送到了卡美洛。 信纸是淡蓝色的,上面是娟秀的字跡。 没有署名,但亚瑟知道是谁写的。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我在学习『选择』,等我学会了,我会告诉你答案。—— 桂妮薇儿” 亚瑟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好。”他轻声说。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亚瑟从庭院走过。 他的嘴角带著一丝笑意。 摩根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刻刀,继续刻她的魔术。 这一次,没有刻错。 …… 桂妮薇儿离开后,卡美洛恢復了往日的节奏。 凯在训练场上带著新招募的骑士练剑,贝德维尔在书房里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高文带著一支小队去边境巡查。 每个人都各司其职,仿佛那位卡美利德公主从未出现过。 但亚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封淡蓝色的信还放在他的怀里,娟秀的字跡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 “我在学习『选择』。等我学会了,我会告诉你答案。” 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是觉得应该给她时间。 十六年来第一次被允许“选择”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催促。 傍晚时分,亚瑟独自走上塔楼。 摩根在这里住了十几天,塔楼的每一层都被她的魔力浸润。 墙壁上隱约可见银白色的魔力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藤蔓,静静地在石缝间蔓延。 空气中有一种清冷的气息,不是寒冷,而是一种让人静下心来的沉静。 他推开顶层的门。 摩根坐在窗前,手中捧著一本厚重的古籍。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约的黑色长袍,银白色的长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在烛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 她的冰蓝色眼瞳专注地看著书页,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泛黄的羊皮纸。 桌上是她的魔术工房。 几瓶不知名的液体、一小块散发著微光的水晶、一卷摊开的羊皮纸,纸上画著复杂的魔法阵。 她是凯尔特不列顛的妖精女王。 她的魔术来自不列顛岛本身,幻术、诅咒、支配、星界魔术、造人魔术,那些根植於这片土地的古老力量。 “你来做什么?”摩根头也不抬地问。 “来看看你。”亚瑟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瓶瓶罐罐,“你在研究什么?” “风王结界。”摩根翻过一页书: “一种操控空气流动的魔术,可以用来隱藏物体、製造无形之刃,也可以用来……保护。” “保护?” 第19章 人造之子 “保护?” 摩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他。 “你以为我只研究杀人的魔术?”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不列顛的魔法防御体系荒废了几十年,到处都是漏洞。 如果撒克逊人请来一个懂魔术的祭司,卡美洛的城墙连三天都撑不住。” 亚瑟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 摩根別过脸去。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住在漏风的城堡里。” 亚瑟走到窗前,站在摩根身边。 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过渡到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摩根。” “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摩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问我『你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亚瑟侧过头看著她。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冰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我再问你一次。”亚瑟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摩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已经在这里了。”她说,“这还不够吗?” “够。”亚瑟微微一笑。 “够了。” 摩根別过脸去,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塔楼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对了。”摩根突然开口,“那位卡美利德的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亚瑟靠在窗框上,想了想。 “等她。” “等什么?” “等她学会『选择』。” 摩根轻轻哼了一声。 “天真,她是一个公主,从小被教导『服从』,你让她『选择』,她反而会迷茫。” “那就迷茫。”亚瑟说,“迷茫之后,才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摩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怪人。” “你之前说过。” “那就再说一次。” 亚瑟笑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晚安,摩根。” “晚安。” 摩根坐在窗前,听著亚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选择……”她轻声重复著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选择了留在卡美洛,选择了坐在亚瑟的右手边,选择了他给她的“魔法执政官”头衔。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星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有一颗星特別亮,在城堡的正上方闪烁。 “也许。”她轻声说,“我是愿意的。” 塔楼的烛火继续燃烧著,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绽放,像是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花园里,梅莉坐在池塘边,看著那只青蛙。 “你知道吗。”她对青蛙说,“那个王是个笨蛋。” 青蛙叫了一声。 “你也这么觉得?”梅莉点了点头,“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塔楼的窗口。 幽蓝色的光芒还在亮著。 “两个笨蛋。”她轻声说。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 摩根在塔楼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的塔楼成了城堡中最神秘的地方。 白天,窗户紧闭,只有幽蓝色的光芒从石缝间渗出。 夜晚,烛火通明,偶尔能听到低沉的咏唱声。 骑士们绕道而行,僕人们窃窃私语,只有亚瑟会定期去塔楼,有时候送食物,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凯私下对贝德维尔说:“王是不是被那个魔女施了咒?” 贝德维尔回答:“也许被施咒的人,是那个魔女。”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塔楼的门突然打开,摩根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那身哥德式长裙,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中抱著一个襁褓,步伐匆忙,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她没有瞒过亚瑟。 亚瑟正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军报,北方的皮克特人又开始骚扰边境。 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他放下羽毛笔,推开门。 摩根站在走廊的阴影中,怀中抱著一个襁褓。 “摩根?”亚瑟皱眉,“这是什么?” 摩根抬起头,兜帽下露出苍白的脸和冰蓝色的眼瞳。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耗尽了大量魔力。 “你的孩子。”她说。 亚瑟愣住了。 “什么?” “你的孩子。”摩根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用你的细胞和我的魔术,创造了一个人造人,他继承了你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魔力,他是你的儿子。” 她掀开襁褓的一角。 一张小小的脸露了出来。 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一岁,金色的胎毛柔软地贴在头皮上,紧闭的眼瞼下隱约可见淡淡的碧绿色。 和亚瑟一样的碧绿色。 亚瑟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摩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 “你会说『生命不是工具』,『不可以把人造人当作武器』,诸如此类的废话。”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是武器吗?”他问。 摩根没有回答。 “摩根,”亚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襁褓中的婴儿,“他是武器吗?” “……不。”摩根最终说,声音很轻。 “他不是。” 她抱著襁褓的手微微颤抖。 “我创造他的时候,是想让他成为我的棋子,但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她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摩根说: “然后笑了,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真的……看到了我,然后笑了。” 她的眼眶红了。 “我没办法把他当作武器。” 亚瑟伸出手,轻轻接过襁褓。 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著那张小小的脸,那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碧绿色的眼瞳,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孩子看著他,……笑了。 亚瑟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衝动。 “他叫什么名字?”亚瑟问。 “莫德雷德。”摩根说,“我叫他莫德雷德。” 亚瑟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摩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中满是惊讶。 “你……你不恨我?”她问,“我未经你的同意,用你的血脉创造了这个孩子,你应该恨我。” “我不会恨你。”亚瑟说,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她的倒影,“因为你是他的母亲,而我,是他的父亲。” 摩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她是不列顛的魔女,是妖精女王,是冷酷无情的復仇者,她不该哭。 但她哭了。 亚瑟一手抱著莫德雷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摩根的肩。 “別哭了。”他说,“你是他的母亲,不能让他看到你哭。” 摩根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怀中的莫德雷德睁著碧绿色的大眼睛,看著父亲和母亲,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摩根的一缕银白色长髮。 摩根低下头,看著那只小小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白痴。”她轻声说,“和你父亲一样。” 亚瑟笑了。 那天晚上,莫德雷德被安置在塔楼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摩根亲自布置了婴儿床、被褥、玩具,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亚瑟。 亚瑟坐在婴儿床边,看著莫德雷德沉沉睡去。 那张小脸上还掛著婴儿特有的天真笑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曾经背负著怎样的仇恨与阴谋。 “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摩根站在门口,双臂抱胸。 “我连怎么当王都没学会,怎么当父亲?” “慢慢学。”摩根说,“你不是很擅长『慢慢学』吗?” 亚瑟转过头,看著她。 “摩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他当作武器。” 摩根別过脸去。 “我说过,不用谢。”她转身朝自己的塔楼走去,“明天开始,你要学习怎么带孩子,我可不会一个人承担所有。”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著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变成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握成了拳头。 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二天清晨,凯在训练场上看到亚瑟抱著一个婴儿走过来,整个人都石化了。 “王……这是?” “我的儿子,莫德雷德。”亚瑟说,“摩根是他母亲。” 凯的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和摩根……什么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亚瑟平静地说,“他是人造人,用我的血脉和摩根的魔术创造的。” 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吸了第二口。 “我……我需要坐下来。” “你已经在坐下了。” 凯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 “王,您真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人。” 亚瑟笑了笑,抱著莫德雷德走向塔楼。 “慢慢就理解了。” 凯坐在训练场上,看著亚瑟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看著亚瑟抱著莫德雷德走过庭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莫德雷德。”她轻声说,“你的父亲,是个笨蛋,但他是最好的笨蛋。” 晨光洒在卡美洛的城墙上,將整座城堡染成金色。 新的生命诞生了,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儿子”。 不列顛的故事,又多了一个名字。 第20章 琴与弓 桂妮薇儿离开卡美洛两个月后,又一封信送到了亚瑟手上。 信纸依然是淡蓝色的,字跡比上一封更加舒展,像是写信的人慢慢放鬆了绷紧的神经。 信中写道: “亚瑟王,我开始尝试『选择』了。 今天我没有让侍女帮我挑裙子,我自己选了一条白色的。 侍女很惊讶,说『公主殿下从来不在意穿什么』。 不是不在意,是以前没有人问过我。谢谢你问我。 —— 桂妮薇儿” 亚瑟把信折好,放进床头的一个木盒里。 木盒里已经有了一封信,以后还会有更多。 他提笔回信: “桂妮薇儿,选择裙子是第一步。 下一步,可以选择早餐吃什么、花园里种什么花、下午去不去散步。 选择不分大小,每一个『自己选的』,都是在告诉自己『我可以』。 —— 亚瑟” 信送出去后,亚瑟走到塔楼,把这件事告诉了摩根。 摩根正在调製一瓶深蓝色的液体,头也不抬地说:“你们倒是很会写情书。” “不是情书。”亚瑟说,“是朋友之间的通信。” 摩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朋友?你见过哪个『朋友』用淡蓝色信纸、还熏了花香?” “……她熏了花香?” “鳶尾花。”摩根放下玻璃瓶,冰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嘲讽,“你连这都闻不出来?” 亚瑟確实没闻出来,他只知道信纸很香,不知道是什么香。 摩根轻轻哼了一声,继续调製她的药剂。 “摩根。”亚瑟突然说,“你想不想也给谁写信?”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摩根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她的声音更冷了。 亚瑟没有再问,他走到婴儿床边,莫德雷德正躺在那里,睁著碧绿色的大眼睛看著天花板。 小傢伙已经两个月大了,比刚出生时长了一圈,金色的胎毛越来越密,隱约能看到和亚瑟一样的发色。 “莫德雷德。”亚瑟轻声说,“你长大以后,想给谁写信?” 婴儿吐了个泡泡。 “我也是。”亚瑟笑了。 摩根站在桌前,看著亚瑟和莫德雷德互动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光。 “白痴。”她轻声说。 …… 不列顛的统一战爭,从春天打到了秋天。 亚瑟亲自率军出征,凯为先锋,高文为右翼,贝德维尔留守卡美洛。 北方的皮克特人被击退到哈德良长城以北,西方的爱尔兰海盗被驱逐出岛屿,东南沿海的撒克逊人遭遇了三次大败,暂时无力进犯。 每一次出征前,亚瑟都会去塔楼和摩根道別。 摩根不会说“注意安全”之类的话,只会说“別死了”。 亚瑟知道,这就是她的“保重”。 每一次归来,亚瑟都会先去婴儿房看莫德雷德,然后再去塔楼找摩根。 摩根不会说“欢迎回来”,只会说“你还知道回来”。 亚瑟知道,这就是她的“我想你了”。 秋季的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后,亚瑟率军凯旋。 卡美洛的城门大开,百姓夹道欢迎。 亚瑟骑在马上,碧绿色的眼瞳扫过人群。 看到了凯疲惫但骄傲的脸,看到了高文被阳光晒得更深的肤色,看到了贝德维尔在城门口迎接时微微颤抖的银色义肢。 也看到了塔楼的窗口,那一抹幽蓝色的光芒。 他微微一笑。 当天晚上,庆功宴在大厅举行。 骑士们举杯畅饮,贵族们交头接耳,气氛热烈。 亚瑟坐在长桌的尽头,手中端著一杯酒,但没有喝。 “王,您在等什么?”贝德维尔问。 “等一个人。” 话音刚落,大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骑士走了进来。 他身材修长,穿著一身深绿色的轻甲,腰间掛著一柄长剑,背上背著一张长弓和一把竖琴。 他的头髮是赤红色的,眼睛是灰蓝色的,五官俊美却带著一种淡淡的忧鬱。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踩著什么无声的节拍。 大厅中的喧囂渐渐安静下来。 “崔斯坦。”高文第一个认出了他,“康沃尔的崔斯坦?” 崔斯坦走到长桌前,单膝跪下。 “康沃尔公爵之子,崔斯坦,见过亚瑟王。” 亚瑟放下酒杯,站起身。 “你为什么要来?” 崔斯坦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我听说,不列顛有了一个不一样的王,我想亲眼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崔斯坦站起身,“您比我听说的更好。” 亚瑟微微一笑,伸出手。 “欢迎加入圆桌。” 崔斯坦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 “谢谢。” 凯端著酒杯走过来,拍了拍崔斯坦的肩膀:“听说你的弓术无人能敌,琴声能让人落泪?” 崔斯坦的嘴角微微上扬:“听说你的脾气能把人气哭?” 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好!我喜欢你!” 高文也走过来,和崔斯坦碰了碰拳。 大厅中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比之前更加热烈。 亚瑟坐回椅子上,看著崔斯坦的背影。 “琴与弓的名骑士。”贝德维尔在他耳边轻声说: “康沃尔公爵的独子,弓术冠绝不列顛,琴声能安抚狂暴的野兽,他的加入,会让我们的军事实力大大增强。” “我知道。”亚瑟说,“但我更在意的是……他看起来很不开心。” 贝德维尔看了一眼崔斯坦的背影,点了点头。 “据说他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爱人,有人说是一位爱尔兰公主,有人说是一个平民女子,没有人知道真相。” 亚瑟沉默了片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站起身,“我去塔楼了。” 贝德维尔微微欠身。 亚瑟走出大厅,穿过庭院,走上塔楼。 摩根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银白色的长髮在烛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泽,黑色的长袍拖曳在地板上。 “来了?”她问。 “来了。” “听说你今天收了一个康沃尔的骑士?” “崔斯坦,弓术很好,琴声也很好。” 摩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他。 “你打算把圆桌变成什么?收容所?” “不。”亚瑟走到她身边,“是『家』。” 摩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怪人。” “你之前说过。” “那就再说一次。” 亚瑟笑了。 他们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庭院中的灯火。 莫德雷德在婴儿房里睡得正香。 卡美洛的夜空,星星密密麻麻,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著这片土地。 不列顛的统一还在继续,圆桌的骑士还在增加。 而亚瑟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不著急。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走。 第21章 湖之骑士 兰斯洛特没有名字。 准確地说,他有过一个名字。 在他七岁之前,在那艘沉没的商船还漂浮在海面上之前,他的母亲曾用一种柔软的声音呼唤过他。 但那个名字和那艘船一起沉入了海底,被海水和岁月冲刷得乾乾净净。 湖中仙女从浪涛中將他托起时,他的肺部灌满了水,意识已经模糊。 他只记得一双冰凉而温柔的手,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星光。 “从今天起,你叫兰斯洛特。” 那是湖中仙女给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个名字有什么含义,也没有问。 对於一个失去了母亲、父亲、以及整个过往的七岁孩子来说,有一个名字可以被人呼唤,已经足够了。 他在阿瓦隆的湖边生活了十年。 十年间,他对著湖水的倒影练剑。 湖水是一面不会说谎的镜子,它会映出他每一个动作的瑕疵。 手腕偏了一寸,脚步慢了半拍,剑尖在最高点微微颤抖。 他一遍遍地修正,一遍遍地挥剑,直到湖中的倒影与他的动作完全重合,再也找不出一丝瑕疵。 十七岁那年,湖中仙女告诉他:“你可以离开了。” “去哪里?” “去人类的世界,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你自己找。” 他离开了阿瓦隆。 带著一把没有名字的剑,骑著一匹没有名字的马,穿过法兰西的原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敲开一个个领主的城堡大门,向他们挑战。 不是为了荣誉,不是为了地位,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能让他使出全力的对手。 但他找不到。 每一个被他击败的骑士都会用同一种眼神看他。 敬佩中夹杂著恐惧,讚嘆中掺杂著疏离。 你太强了,所以我们不敢靠近你。 你太强了,所以你不属於这里。 他贏下了“法兰西无敌”的称號。 但他没有贏到任何一个同伴。 三年后,他听说了不列顛的新王。 那是在一个酒馆里,一个流浪的吟游诗人弹著走调的竖琴,用沙哑的嗓音唱著一首歌。 关於一个拔起石中剑的少年,关於一个任命魔女为执政官的王者,关於一张没有首尾、没有高低的桌子。 “圆桌。”吟游诗人说: “他管那个叫圆桌,骑士们围坐一圈,每个人说的话都会被听到,他管骑士们叫『同伴』,不是『臣子』。” 兰斯洛特放下酒杯。 “那个王,叫什么名字?” “亚瑟,亚瑟·潘德拉贡。” 三天后,兰斯洛特踏上了前往不列顛的路。 卡美洛的城门在他眼前展开时,正是午后。 阳光將城墙染成金色,巡逻的骑士在城墙上走动,长矛的尖端在阳光下闪烁。 城门大敞著,不是因为疏忽,是这座城堡的主人从未想过要將任何人拒之门外。 兰斯洛特策马入城,守门的骑士拦住了他。 “来者何人?” “法兰西的骑士,我想挑战圆桌。” 这句话在半个小时內传遍了整座城堡。 训练场上,凯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是亚瑟的义兄,从亚瑟拔剑之前就和他一起长大。 他的剑术大开大合,力量十足,曾经在北境剿匪时独自斩杀过三只影狼。 兰斯洛特用了三招。 第一剑,震开凯的剑势,第二剑,逼退凯的脚步,第三剑,剑尖停在凯的咽喉前三寸。 凯低头看了看喉结前的那一点寒芒,又抬头看了看兰斯洛特的脸。 “……认真的?” “我从不拿剑开玩笑。” 凯沉默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 他收剑入鞘,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兰斯洛特的肩膀。 “好!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兰斯洛特微微皱眉,“你不生气?” “生气?为什么?”凯一脸困惑。 “你比我强,这是事实,我生什么气? 而且你贏了之后也没趁机羞辱我,剑停得恰到好处,多一寸伤我,少一寸不够,这种分寸感,我服。” 兰斯洛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见过无数被他击败的骑士,有人愤怒,有人沮丧,有人强顏欢笑,有人拂袖而去。 但没有一个人,输了之后会笑著拍他的肩膀。 第二个上场的是高文。 奥克尼的太阳骑士,金髮碧眼,身材高大。 他手中的太阳圣剑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剑身上流转著灼热的光辉。 从日出到日落,他的力量会隨著太阳的高度而攀升,正午时分更是无人能敌。 此刻正是午后,他的力量处於巔峰。 高文与兰斯洛特交战了十招,太阳圣剑的每一次斩击都裹挟著灼热的剑风,训练场的沙地上被犁出一道道焦黑的痕跡。 但兰斯洛特的剑更快。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角度上的精准。 他的剑尖总能找到高文剑势中那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缝隙,然后轻轻一点,便將太阳圣剑的轨跡带偏。 第十一招,高文的剑脱手了。 太阳圣剑在空中旋转了半圈,插在沙地上。 高文低头看著自己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插在地上的剑,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阳光般灿烂的笑容。 “厉害!我输了!” 他拔出太阳圣剑归入鞘中,走到兰斯洛特面前,伸出手。 “你的剑术是我见过最精妙的,能和你这样的对手交战,是我的荣幸。” 兰斯洛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 高文的手温暖而乾燥,握力恰到好处。 不是示威,是认可。 第三个是崔斯坦。 琴与弓的骑士没有拔剑,他站在训练场的另一端,取下背上的长弓,搭上一支没有箭头的练习箭。 “我的剑术不如凯和高文。”崔斯坦说,灰蓝色的眼瞳平静地看著兰斯洛特。 “但如果你想测试圆桌的实力,不应该只测近战。” 他松弦。 一箭,两箭,三箭,三支箭呈品字形飞向兰斯洛特,速度快到空气中留下三道白色的尾跡。 兰斯洛特挥剑格挡,第一支被弹开,第二支被挑飞,第三支他侧身闪过,同时向前突进。 但崔斯坦的箭没有停。 箭雨连绵不绝,每一支都精准地封住兰斯洛特前进的路线。 崔斯坦的手指在弓弦上飞舞,节奏如同他拨动竖琴,快而不乱,急而不躁。 兰斯洛特向前压制了整整三十步,並且没有后退过一步。 他的剑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所有箭矢都被弹开或挑飞。 第22章 不再流浪 当距离缩短到十步时,崔斯坦放下了弓。 “够了。”他说,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能在我的箭雨下前进三十步而毫髮无伤,在法兰西应该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兰斯洛特收剑入鞘。 “你的箭……很美。” 崔斯坦微微歪头:“美?” “像琴声,每一箭都有节奏。” 崔斯坦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著一种被理解后的温暖。 “你是第一个用『美』来形容我箭术的人。” 兰斯洛特看著眼前这三个骑士。 输了之后笑著拍他肩膀的凯,把失败当作荣幸的高文,被他一句“美”触动的崔斯坦。 他忽然觉得,自己找了三年,也许终於找到了。 然后亚瑟走下了训练场。 不列顛的王没有穿鎧甲。 深蓝色的便服,金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的腰间掛著一柄剑,蓝宝石在剑格上流转著幽微的光芒,那是石中剑。 兰斯洛特看著亚瑟。 他听说过这个王的很多事,拔起石中剑的少年,任命魔女为执政官的叛逆者,將骑士称为“同伴”的理想主义者。 但真正站在亚瑟面前时,他感受到的不是“王者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东西。 像是湖,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兰斯洛特。”亚瑟说,“你挑战了我的三位骑士,全胜,现在,你想挑战我吗?” “是。” 亚瑟拔出石中剑。 剑身在阳光下闪烁著蓝白色的光芒,那不是金属的光泽,是星光。 某种来自世界之外的光芒,被封印在这把选王之剑中。 两人同时出手。 训练场上响起了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凯屏住了呼吸,高文眯起了眼睛,崔斯坦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著节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对话打著只有他能听到的节拍。 兰斯洛特的剑快如闪电,每一剑都精准地寻找著亚瑟剑势中的缝隙。 这是他在阿瓦隆的湖边用十年时间练就的本能。 湖水会映出一切瑕疵,他的剑就是那面湖水,能照见任何人的“裂痕”。 但他找不到亚瑟的裂痕。 不是因为亚瑟完美,是因为亚瑟的剑不是“一个人”在挥。 兰斯洛特能感觉到,在亚瑟的剑势中,有凯的坚毅、贝德维尔的沉稳、高文的灼热、崔斯坦的节奏。 甚至还有更多。 一股冷冽的魔力,一丝狡黠的银光,以及一道来自极远之处的、猩红色的枪意。 亚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剑上,站著所有与他並肩的人。 兰斯洛特忽然收剑。 “你贏了。”他说。 亚瑟也收剑,“平手。” “不。”兰斯洛特单膝跪地,將剑横放在膝上: “我在法兰西无敌太久,已经忘记了『势均力敌』是什么感觉,您让我重新想起了『对手』的意义。” 他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您的剑上,有別人的影子。 那不是您一个人的剑……那是『圆桌』的剑。 我想成为那影子的一部分。” 亚瑟低头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欢迎加入圆桌,兰斯洛特。” 兰斯洛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握剑的茧和他自己的一样厚,但温度更暖。 他站起身。 训练场边,凯在冲他咧嘴笑。 高文在朝他点头。 崔斯坦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脆的音符,像是在说“欢迎”。 兰斯洛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鬆动。 那是他七岁沉入海底时,和水一起灌进肺里的一块冰。 十三年了,那块冰一直堵在那里,让他无法真正地笑,也无法真正地哭。 此刻,那块冰裂开了一条缝。 那天晚上,兰斯洛特被安排在城堡东侧的一间客房。 房间不大,但乾净整洁。 窗外能看到庭院中的池塘,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著银白色的涟漪。 他坐在窗边,看著那片月光下的水面。 他想起阿瓦隆的湖。 想起湖中仙女救起他时那双冰凉而温柔的手。 想起她在送他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你自己找。” 他找了三年,穿过法兰西的原野,渡过海峡的风浪,击败了数不清的骑士,贏得了一堆毫无意义的称號。 今天,在卡美洛的训练场上,他被三个输了之后笑著拍他肩膀的骑士击败了。 不是被剑击败,是被他们的坦然、豁达和温暖击败了。 然后他单膝跪在亚瑟面前,说出了那句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口的话:“我想成为那影子的一部分。” 兰斯洛特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听见。 他睁开眼,走到窗边。 庭院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穿过月光。 银白色的长髮,黑与冰蓝交织的长裙,头戴一顶黑色的荆棘王冠。 摩根·勒菲。 不列顛的魔法执政官,传说中会將敌人化作枯骨的魔女。 她独自走在庭院中,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经过池塘边时,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青蛙,那只曾经是刺客、如今安於池塘的青蛙。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种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柔和。 然后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精准地看向兰斯洛特的窗户。 “法兰西的湖之骑士。”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欢迎来到卡美洛,別死得太早。” 说完,她转身朝塔楼走去,银白色的长髮在月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光弧。 兰斯洛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塔楼的门后。 他忽然想起吟游诗人那首不成调的歌里,有一句他当时没在意的词。 “他任命了魔女,魔女便不再流浪。” 兰斯洛特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月光从窗缝中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盯著那条银线,脑海中反覆回放著今天的每一个画面。 凯的大笑,高文伸出的手,崔斯坦被他说“美”时微微亮起的灰蓝色眼瞳。 还有亚瑟的剑,那柄站著所有人影子的剑。 他闭上眼睛。 “找到了。”他轻声说。 不是对任何人说,是对那个七岁时沉入海底、失去了名字和一切的自己说。 窗外,青蛙叫了一声。 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23章 誓约 兰斯洛特加入圆桌的第三天,亚瑟召集了目前所有加入的骑士。 长桌被安置在王宫大厅的中央。 不是后来那张举世闻名的圆桌。 眼下这张桌子只是临时从宴会厅搬来的,橡木质地,桌面上还残留著昨日晚餐的蜡烛油跡。 但它的形状是圆的。 亚瑟站在长桌的尽头,不,“尽头”这个词本身就不准確。 圆桌没有尽头,没有首尾,每一个位置到中心的距离都相等。 他站在那里,只是因为他是最后一个入座的。 “今天召集你们,不是为了军务,也不是为了政务。” 亚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 “是为了让『圆桌』不再只是两个字。”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凯坐在左侧第一位,双手抱胸,嘴角带著一贯的桀驁笑意。 他的左臂还缠著绷带,那是三天前与兰斯洛特交战时留下的,不是伤口,是他自己要求缠上的。 “我要记住这一剑。”他说,“记住有人能让我连反应都来不及。” 贝德维尔坐在凯的旁边,银色的义肢轻轻搭在桌面上。 他的面前摊著一卷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隨时准备记录。 从亚瑟拔剑之前,他就是这样的姿態,安静、沉稳、永远在记录,永远在守护。 高文坐在右侧,金色的头髮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太阳圣剑靠在椅背上,剑鞘上的纹路在光照下流转著淡淡的金芒。 从日出到日落,他的力量永远不会辜负他的承诺。 崔斯坦坐在高文旁边,竖琴靠在膝边,长弓掛在椅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发出极轻极轻的音符,像是在为这场尚未开始的会议谱写著序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灰蓝色的眼瞳安静地看著亚瑟,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失去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兰斯洛特坐在最末。 圆桌没有“最末”。 他只是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 三天前,他单膝跪在亚瑟身前,说出了那句连他自己都没想过会说出口的话: “我想成为那影子的一部分。” 此刻他坐在圆桌旁,腰间的剑安静地悬著,浅紫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种初来者的审慎与期待。 亚瑟看著这五个人,凯、贝德维尔、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 五张不同的脸,五种不同的人生,五种不同的剑。 但他们都坐在同一张圆桌旁。 “从坐在这里开始。”亚瑟开口。 “你们不是我的『臣子』,你们是我的『同伴』。” 大厅中一片寂静。 “这张桌子没有首尾,没有高低。 我坐在任何一个位置,和你们坐在任何一个位置,意义是一样的。 每个人说的话,都会被听到,每个人的意见,都会被尊重。 不是因为我慷慨,是因为我需要。 一个王能看到的、能听到的、能判断的,太有限了。 我需要你们的眼睛,你们的耳朵,你们的心。” 他拔出石中剑,蓝白色的星光从剑身上流淌而出,映亮了半张桌子。 “我以石中剑的名义立誓,作为王,我的剑应当守护而非伤害。 我的存在应当带来笑容而非泪水。 我將用我的全部,保护不列顛,保护你们每一个人。 不是作为『王』保护『臣子』,是作为『亚瑟』保护『同伴』。” 凯是第一个站起来的。 他没有拔剑,他的手直接按上了剑柄,然后停住了。 “我,凯,立誓。”他的声音粗糲,带著一种不习惯说漂亮话的人的笨拙。 “以我的剑,守护王的背后。 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来,我都会挡在你前面。 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星之光辉』,是因为你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有点痞气的笑。 “虽然你现在比我高了,但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在森林里练剑练到手掌全是血泡也不肯停的小子。” 然后,他拔出了剑。 亚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贝德维尔第二个站起来,他没有拔剑,他的右手无法握剑。 他將银色的义肢放在桌面上,金属指尖轻轻点了点橡木的纹理。 “我,贝德维尔,立誓。” 他的声音文雅而沉稳,像是在念诵一篇早已写好的文书,但每一个字都带著温度: “以我的笔与义肢,守护圆桌的秩序。 让每一个加入的骑士都知道,这里没有尊卑,只有信任。 让每一个离开的骑士都被记住,他们的名字会写进圆桌的卷册,永远不会被遗忘。” 他看向亚瑟,银色的义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柔和的光。 “王,您说过『威严不是靠距离感建立的,是靠信任』,这句话,我写进了圆桌卷册的第一页。” 高文第三个站起来,他拔出太阳圣剑。 剑身上的金芒与石中剑的蓝白星光交相辉映,在大厅的石壁上投下两道交织的光影。 “我,高文,立誓。” 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澈,像是正午的阳光照进了室內: “从日出到日落,我的力量將全部献给圆桌。 你们永远可以相信我,不是因为我不会失败,是因为我失败的时候,你们会在我身边。” 他看向亚瑟,碧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 “王,我母亲认识年轻时的摩根殿下,她说那个女人只是太孤独了,而一个愿意给孤独者留位置的王者,值得我追隨。” 崔斯坦第四个站起来。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举弓,他抱起了竖琴。 修长的手指按在琴弦上,拨出一串极轻极轻的音符。 那不是任何一首现成的曲子,是即兴创作的,每一个音都在寻找下一个音,像是在黑暗中摸索著前进。 “我,崔斯坦,立誓。”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用我的琴声记住圆桌的每一个故事,无论是欢笑还是泪水,都不会被遗忘。” 琴声在大厅中流淌,像是一条无声的河。 “我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爱人。”崔斯坦忽然说,灰蓝色的眼瞳中没有波澜: “她的名字,我不能说。 她的故事,我不能讲。 但她的存在,让我懂得了『失去』是什么滋味。” 琴声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流淌。 “所以我立誓,用我的琴声,记住那些可以被记住的。 让后来的骑士知道,曾有人坐在这张桌子旁,笑过,哭过,活过。” 第24章 梦境 大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人追问那个“无法说出口的爱人”是谁。 圆桌的第一条默契,在这一刻无声地建立。 每个人的过去,都属於他自己。 兰斯洛特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浅紫色的眼瞳扫过在座的眾人。 凯的桀驁,贝德维尔的沉稳,高文的灼热,崔斯坦的忧鬱。 四张脸,四种剑,四种人生。 三天前,他还不认识他们。 此刻,他们要一起立誓。 “我,兰斯洛特,立誓。”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种湖水般的平静,“用我的剑守护圆桌的荣耀。” 他沉默了片刻,浅紫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脆弱。 “但我有一个请求。”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在法兰西无敌太久。”兰斯洛特说: “不是因为我的剑有多强,是因为没有人敢靠近我。 他们把我当成『湖之骑士』,当成一个称號,一个传说,一个不应该存在於人间的怪物。 我花了三年时间,想找一个能让我使出全力的对手。 但真正让我恐惧的,不是找不到对手,是找到了对手之后,我还是『一个人』。”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所以我的请求是……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方向。 如果我把自己重新关回了那个『无敌』的牢笼。 如果我又开始觉得,自己不属於任何地方。” 他抬起头,直视亚瑟。 “请你们之中任何一个人,用剑把我打醒。” 亚瑟看著他,碧绿色的眼瞳中没有犹豫。 “我答应你。”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然后,他拔出了剑。 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著湖水的光泽,冷冽、清澈、深不见底。 “我立誓——绝不背叛圆桌,绝不背叛信任我的人。” 五把剑,在圆桌上交叠。 凯的剑,厚重如山脉。 贝德维尔的义肢,银白如月光。 高文的太阳圣剑,灼热如正午。 崔斯坦没有拔剑,他將手放在了交叠的剑身上,那只弹琴的手,修长、有力、指尖带著厚厚的茧。 兰斯洛特的剑,冷冽如湖水。 六个人的手,在同一张圆桌上,握住了同一份誓约。 剑光映出六张脸。 坚毅的、忠诚的、阳光的、忧鬱的、沉静的、冷冽的。 梅莉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手中拿著一个偷来的苹果。 她没有出声,只是咬了一口苹果,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那六把交叠的剑。 “圆桌誓约……”她轻声说,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从今天起,不列顛真的不一样了。” 她缩回书架后面,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苹果清香,证明她曾经在这里。 塔楼的窗口,摩根独自站在暮色中。 她看著大厅的方向,隔著石墙与庭院,她看不到圆桌,看不到那六把交叠的剑。 但她能看到魔力。 六道截然不同的魔力光辉,在大厅的位置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温暖而坚固的光。 凯的赤红,贝德维尔的银白,高文的金黄,崔斯坦的深绿,兰斯洛特的湖蓝。 以及最中心的那一道,亚瑟的星河之光,將五种顏色全部包容其中,化作一片寧静而璀璨的星空。 摩根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框。 她没有立誓,她不是圆桌骑士,她是魔法执政官,是站在圆桌之外的观察者。 但她手中的那枚“守护”符文,在微微发光。 像是在说:我也在。 摩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符文,冰蓝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 然后她鬆开窗框,转身走回塔楼的阴影中。 塔楼的窗口,幽蓝色的光芒重新亮起。 大厅中,亚瑟看著他的五位同伴。 凯正用力拍著兰斯洛特的肩膀,嘴里说著“你那誓立得比我漂亮多了,不行,我要重新立一遍”。 贝德维尔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著每个人的誓词,银色的义肢握笔的姿势有一种独特的优雅。 高文在窗边伸展了一下筋骨,午后的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髮上,像是给他加冕。 崔斯坦抱著竖琴,指尖拨出一串轻快的音符,那是今天的第一抹笑意。 兰斯洛特被凯拍得微微皱眉,但嘴角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亚瑟没有打扰他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圆桌旁,看著这一幕。 石中剑在他腰间微微发光,像是在说: 这就是你要保护的东西,不是王位,不是领土,不是荣耀。 是这张桌子,是坐在这张桌子旁的人。 是他们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是他们立誓时微微颤抖的手指,是他们输了之后笑著拍对手肩膀的坦然。 亚瑟將手按在剑柄上。 “我会的。”他轻声说。 没有人听到,但石中剑的光芒,微微亮了一瞬。 …… 圆桌誓约后的第七天,亚瑟在梦中握紧了剑。 那不是普通的梦,自从影之国归来,他的梦境就再也没有平静过。 星之轨跡的力量从不真正沉睡。 它在他闭上眼的每一刻都在运转,將无数世界线的碎片编织成画面,无声地流淌过他的意识。 大多数时候,那些画面模糊而遥远,像是透过水麵看到的倒影。 但今夜,画面清晰得可怕。 亚瑟站在一片无边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伤疤。 手中握著石中剑,剑身上的蓝宝石流转著幽微的光,剑柄的温度熟悉如自己的掌纹。 站在他对面的敌人没有面孔,甚至没有形態。 那是一团纯粹的黑暗,比影之国的永夜更深沉,从黑暗的深处传来无数声音的交织。 哀嚎、诅咒、狂笑、哭泣。 像是被世界拋弃的一切,都匯聚在这一团黑暗之中。 亚瑟挥剑,石中剑的剑光撕裂黑暗,蓝白色的星光照亮了荒原。 但黑暗没有退却,它从剑光的两侧流过,然后重新匯聚,比之前更浓,更冷。 亚瑟再次挥剑,一次又一次,每一剑都比前一剑更快、更狠、更接近“弒神”的法则。 但每一次,黑暗都在剑光消散后重新聚拢。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黑暗中传来,是从手中的剑身上传来。 那是一声极轻极轻的悲鸣,像是某种古老的生命在发出最后的嘆息。 亚瑟低头,石中剑的剑身上,出现了一道裂痕。 从剑格处蔓延而出,细如髮丝,却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清晰得刺眼。 “不……”他握紧剑柄,试图用魔力填补那道裂痕。 但裂痕在他指尖下继续蔓延,一道变成两道,两道变成四道,从剑格蔓延至剑身中段,蓝宝石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定。 黑暗扑来,亚瑟举起石中剑格挡。 剑身与黑暗碰撞的瞬间,石中剑碎了。 不是被击断,而是剑身自己承受不住他的力量,从內部崩解。 无数碎片在他手中散落,蓝宝石的光芒在碎裂的瞬间骤然熄灭。 碎片划破他的掌心,鲜血顺著指缝滴落,落在荒原的焦土上。 黑暗吞没了他。 亚瑟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臥室天花板熟悉的石纹,窗外透进来淡蓝色的晨光。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心跳如擂鼓,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右手还保持著握剑的姿势,五指僵硬地蜷曲著,掌心空空如也。 他坐起身,將脸埋进手掌中,手在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对自己的愤怒。 他看清了那道裂痕的成因,不是因为敌人太强,是因为他自己。 石中剑承受不住他从影之国带回来的“弒神”之力。 选王之剑的使命是“选定王者”,而他已经超越了“王者”的范畴,走向了弒杀神明与命运的领域。 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但他们在一起,就是错了。 第25章 兼得 天亮后,亚瑟去找摩根。 塔楼的魔法阵感应到他的到来,门在他触碰之前便自动打开。 摩根正坐在黑色石桌前,面前摊著一卷画满魔力纹路的羊皮纸。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扫过他的脸,然后放下了羽毛笔。 “你脸色很差。” 亚瑟在她对面坐下,將梦中的画面一一道来。 碎裂的剑身、熄灭的蓝宝石、被黑暗吞没的荒原。 他讲得很平静,像是在敘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摩根听完后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剑给我。” 亚瑟拔出石中剑,递给她,摩根握住剑柄,闭上眼睛。 她的魔力渗入剑身,不是强行探查,而是一种极其轻柔的触碰,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琉璃。 冰蓝色的魔力纹路从她指尖蔓延至整把剑,石中剑的蓝宝石隨之闪烁,像是在回应她的探询。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 “剑现在没有问题,剑身的结构完整,魔力通路顺畅,没有任何损伤的痕跡。” 她將石中剑递还给亚瑟: “但你看到的不是幻觉,星之轨跡向你展示的是『可能性』,是如果不加干预,註定会发生的未来。” 亚瑟握紧剑柄。 “为什么会断?” “因为它和你的力量不兼容。” 摩根坐回石桌前,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羊皮纸上的魔力纹路: “选王之剑的力量本源是『承认』,承认你有资格成为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但你从斯卡哈那里学到的『弒神』法则,是『超越』,超越王者的范畴,走向弒杀神明与命运的领域。 这把剑选定了你,但你正在超越它所能承载的极限,不是它不够强,是你太强了。” 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瞳中带著一种罕见的认真。 “它迟早会断。” 亚瑟低头看著手中的石中剑,蓝宝石依然安静地流转著光芒,剑柄的温度依然熟悉如自己的掌纹。 他想起拔起这把剑的那一天,十五岁,森林,石台,剑身在晨光中等待了千年。 它选择了他,在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为王的时候,它选择了他。 它不是武器,是他的起点。 “有办法阻止吗?”他问。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塔楼的窗口正对著卡美洛的城墙,晨光將她的银白色长髮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只有一个办法,找一柄不会断的剑替代它。 石中剑是选王之剑,但在不列顛的传说中,还有另一把剑,星之圣剑,救世之器。 湖中仙女守护的湖中圣剑。 那把剑的使命是『拯救世界』。 它的力量本源和石中剑的『承认』不同,是『羈绊』。 它不会因为持有者变强而断裂,反而会隨著羈绊的加深而越来越强。”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在石中剑断裂之前,去阿瓦隆,获取湖中圣剑,你能同时拥有两把剑,选王的证明,与救世的力量。” “这能做到吗?” “从来没有人这么做过。”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冷冽的笑意: “难道你选择要走『註定的路』,等到石中剑断掉吗?” 亚瑟走出塔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没有回王宫,而是走向森林,穿过那片他拔起石中剑的空地。 石台还在,青苔覆盖,碎石散落。 那天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小时才拔剑,梅莉在旁边吃著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果,等得不耐烦了就朝他扔果核。 …… 来到池塘边。 梅莉正坐在池塘边,手中拿著一根野花,漫不经心地逗弄著那只青蛙。 青蛙不理她,她就用花瓣戳青蛙的头,青蛙跳开,她再把花瓣伸过去,循环往復,乐此不疲。 “来了?”她头也不回地说,“摩根那个女人跟你说了?” “你知道了?” “我的眼睛能看到。”梅莉將野花丟进池塘,看著它隨波飘远。 “你从塔楼出来时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像是怕它下一秒就会碎掉,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亚瑟在她身边坐下。 “摩根说,我可以在石中剑断裂之前去获取湖中圣剑。” “嗯哼。” “她说从没有人这样做过。” “確实没有。”梅莉侧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认真: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石中剑是『选定之剑』,它选择了你成为王。 如果你在它完好无损的情况下去获取湖中圣剑,你就是在告诉命运『我要超越你给我选择的路』。”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亚瑟的胸口。 “你確定要这么做?”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池塘中的倒影的自己的脸,以及腰间那把蓝宝石流转著微光的石中剑。 剑在倒影中微微发光,像是在水中呼吸。 “我梦到它碎了。”他说,声音很轻: “在梦里,它在我手中碎成无数片,不是被敌人击断,是因为我太弱了,控制不好自己的力量,让它承受不住。 那种看著选择了自己的剑在手中碎裂的感觉……比任何伤口都痛。” 他转过头,碧绿色的眼瞳对上梅莉的视线。 “我不想让它断掉,因为它是第一个『选择』我的东西。 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为王的时候,它选择了我,它不只是武器,它还是我的起点。”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紫水晶般的眼瞳中,那种一贯的戏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带著温度的认真。 “你这个人,真的是……”她摇了摇头,银白色的长髮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明明可以等它断了再去找新剑,那样更简单、更安全、更符合『註定』,你偏不,你非要走最难的路。”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但这就是你,从你拔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你是个不会接受『註定』的人。 你偏要在它还完好无损的时候,把两把剑都握在手里,因为你不捨得它。” 她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跟我来,去阿瓦隆的路,不是什么时候都开启的。” 亚瑟站起身,跟在她身后。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间洒落,將梅莉的银髮染成淡金色。 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嘴里哼著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梅莉。” “嗯?” “谢谢你。” 梅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嗯哼,从没有人想过要同时拥有两柄圣剑,这种千年难遇的好戏,我怎么可能错过?” 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但亚瑟听出了在那之下的一丝温柔。 他握紧了腰间的石中剑。 第26章 阿瓦隆之行 梅莉带他走进了一片从未到过的森林。 说“从未到过”或许不准確。 亚瑟在卡美洛周边的森林中长大,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橡树、每一片蕨丛、每一条被鹿群踩出的小径。 但此刻脚下的这条路,他却从未走过。 它並没有隱藏得有多深,只是因为它根本不应该存在。 两棵本该相隔数十步的古树不知何时靠拢在一起,树干与树干之间形成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梅莉熟稔地侧身挤了进去,银白色的长髮在缝隙中一闪而逝。 亚瑟跟在她身后,石中剑的剑柄擦过树皮,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穿过缝隙之后,世界变了。 天空被浓密的树冠完全遮蔽,但地面並不阴暗。 每一片叶子的边缘都流转著淡淡的银光,像是月光被碾碎成了粉末,均匀地洒在整片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空气清冷却不刺骨,带著一种说不清来源的芬芳。 不是花香,不是草叶的气息,更像是雪水融化时那种纯净而冷冽的味道。 脚下没有路,只有一层绵软的苔蘚,踩上去悄无声息。 整个森林安静得不真实,没有鸟鸣,没有虫声,没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动。 只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寂静,像是这片森林在人类诞生之前就已经存在,也將在人类消亡之后继续存在。 梅莉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是回家。 事实上,这確实是她回家。 她的银白色长髮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反而更加熠熠生辉,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叶片边缘的银光。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但亚瑟能感觉到她在放慢脚步。 既是为了等他,又是为了让他有时间看清这一切。 亚瑟不知道走了多久,在这片没有日月星辰的森林中,时间失去了它惯常的刻度。 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只是一个呼吸。 脚下的苔蘚渐渐变薄,树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宽,叶片边缘的银光越来越亮。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森林忽然走到了尽头。 亚瑟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湖,湖不大,站在这一端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树线。 湖水深不见底,並不显得浑浊,是清澈到了极致之后反而什么都看不见的深。 湖面平静如镜,倒映著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但天空的顏色不对。 与不列顛应有的灰蓝或暮紫不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介於金与银之间的柔和光辉。 就像是黄昏与黎明在同一时刻凝固一般。 湖心有一座小岛。 岛上没有树木,没有花草,只有一块白色的石头,形状像是一张天然的王座。 石头上坐著一个女人。 或许“女人”这个词会显得太人类了。 她穿著水雾与月光交织而成的长袍,质地如水般流动。 顏色如星光般变幻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在裙摆上激起一圈极淡的银色涟漪。 她的长髮垂至水面,发色不是银白,不是金色,而是湖水本身。 透明中折射著天空所有的顏色,又在每一个角度呈现出不同的光泽。 她的眼睛是闭著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五官精致到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柔和到让人想要落泪。 亚瑟站在湖边,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看不清她的脸,他们之间的距离並不遥远。 因为那张脸在每一个瞬间都是不同的,所以他看不清。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嘴唇的厚度,它们在他的注视下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美得让人忘记前一个瞬间的容貌。 摩根冷冽的眉骨,斯卡哈坚毅的眼神,梅莉狡黠的嘴角,桂妮薇儿温柔的脸庞,以及更多他从未见过、却莫名感到怀念的面容。 她在亚瑟眼中不断变幻,最终定格在一张融合了所有他爱过与將被爱的女性特徵的面容上。 並非是某一个人,而是“理想”本身。 湖中仙女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无法用任何顏色命名的眼睛。 不是蓝,不是紫,不是金,不是银。 是湖水的顏色,是星光的顏色,是所有顏色的总和,也是所有顏色的消融。 “亚瑟·潘德拉贡。”她开口了。 声音並不是从她的口中传出,而是从湖水中升起,从星光中降落,从整片阿瓦隆的寂静中同时响起。 “你的石中剑还没有断。”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的。”亚瑟说。 “你本应等它断裂之后再来找我,那是『註定的顺序』。” 湖中仙女微微侧过头,湖水中倒映的星光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你为什么不等等?” 亚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石中剑,蓝宝石在阿瓦隆的光辉中安静地流转著光芒。 剑柄的温度贴著他的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信任。 “因为我不想失去它。” 湖中仙女没有回应,只是安静地看著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石中剑选择了我。”亚瑟说: “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成为王的时候,它选择了我。 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只是尤瑟王的私生子的时候,它选择了我。 在我拔出它之前,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能成为什么样的人。 是它先选择了我,然后我才选择了『成为王』这条路。” 他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直视那双无法命名的眼睛。 “它不是『註定要断的剑』,它是『我的剑』。 我不想让它断裂,不想让它变成我走向更强之路的『牺牲品』。 我想保护它,就像它曾经保护了我一样。” 湖中仙女看著他,湖水中的星光停止了摇曳,整片阿瓦隆的寂静变得更深、更沉,像是在倾听。 “所以你来这里,是想同时拥有两把剑。”她说: “选王之剑与救世之剑,石中剑与湖中圣剑,过去的证明与未来的力量,你不接受『註定的顺序』,你想自己做选择。” “是。” “你知道从没有人这样做过吗?” “知道。” “你知道如果你失败了,两把剑都有可能拒绝你吗? 石中剑会因为你的『背叛』而失去光芒,湖中圣剑会因为你的『贪心』而永不认可。 你可能会同时失去两者。” 亚瑟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我知道。” 湖中仙女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如果不是这片绝对的寂静,根本不可能被察觉。 但在那一个瞬间,她不断变化的面容忽然定格了。 眉骨的线条柔和了一分,眼瞳的色泽温暖了一分,嘴角的弧度温柔了一分。 那不是任何人的脸,那只是“为他而展现”的脸。 “回答我一个问题。”湖中仙女说。 “『王』是什么?”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湖水中自己的倒影。 碧绿色的眼瞳,金色的头髮,腰间那把蓝宝石流转著微光的石中剑。 拔剑时的自己,从影之国归来时的自己,此刻站在阿瓦隆湖边的自己。 三个身影在水面中重叠在一起。 “王是『选择』的人。”他说: “不是被別人选择,也不是选择別人,是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然后承担那个选择所带来的一切。” 第27章 湖中圣剑 亚瑟抬起头,他想到了所“看见”的“未来”的那个“他”。 “那个我接受了『石中剑必断』的命运,所以他等到断裂之后才来寻找湖中圣剑。 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他,但我的选择不同。 我不会让我的剑断裂,我会用我的手,把它和新剑一起握紧。 不是为了力量,也不是为了荣耀,只是为了告诉它——『你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你,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湖中仙女看著亚瑟,湖水中的星光忽然开始流动。 所有的光芒都在朝湖心匯聚,朝她所在的位置凝聚,朝她手中那柄被水幕包裹的长剑匯聚。 水幕绽放,无数细小的水珠向四周飞散,每一滴都映出一颗星辰。 千百颗星辰在湖面上同时升起,將阿瓦隆的永恆暮光照亮成了白昼。 湖中圣剑。 星之圣剑,救世之器。 剑身比石中剑更宽,剑刃更直,剑格由黄金铸成,形状像是一对展开的羽翼。 剑柄缠绕著深蓝色的皮革,柄头镶嵌著一颗宝石。 不是和石中剑一样的蓝宝石,而是一颗流转著星河光辉的、仿佛將整片夜空封入其中的星辰之石。 “这把剑不属於你一个人。”湖中仙女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没有从耳中传入,是直接从他的意识深处升起。 “它属於『守护人理的所有人』。” 亚瑟伸出手,握住了湖中仙女递过来的剑的剑柄。 剎那间,星河在他眼前展开。 和他之前通过星之轨跡看到的碎片不同,这次是完整的、浩瀚的、无边无际的星河。 他看到了这把剑的歷史。 星球锻造它的瞬间,星核为炉,引力为锤,锻造了整整一个地质纪元。 无数英雄的手握过它,他们来自不同的世界线、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文明,但他们都做过同一件事: 为了守护什么而挥剑。 以及它对“毁灭星辰之外敌”的每一次出鞘。 那光芒切开过游星,斩断过邪神,在人类史的每一个终局时刻化作最后一道防线。 湖中仙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通过了测试,这个问题没有正確的答案,只是因为你在回答的时候,心中没有一丝犹豫,所以你通过了。 你选择的路,你承担,你选择的剑,你保护,你选择的人,你並肩,这就是『王』。” 星河收敛,湖中圣剑的金色光芒缓缓內敛,化作一柄安静而璀璨的圣剑。 亚瑟回到了湖边,右手握著湖中圣剑,左手还按在石中剑的剑柄上。 两把圣剑的光芒在他身侧交相辉映。 石中剑的蓝白星光清冷如月,湖中圣剑的金色光辉温暖如日。 两种光芒互不侵犯,也互不遮盖,它们只是安静地並存著,像是同一天空中的日月。 他低头看著腰间的石中剑,蓝宝石依然流转著幽微的光,没有因为他右手多了一把剑而黯淡半分。 “我说过。”亚瑟轻声说,不是对湖中仙女,不是对梅莉,是对那把曾经选择了他的剑。 “我不会让你碎。” 石中剑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梅莉从树影中走出来,她在亚瑟踏入阿瓦隆之后就消失了。 但她並没有离开,只是融入了这片森林,化作叶片边缘那一抹银光中的一缕。 此刻她重新凝聚成人形,银白色的长髮在湖中圣剑的金色光芒中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泽。 她看著亚瑟双手各握一剑的姿態,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两柄圣剑的光芒。 “你看见的那个『未来的你』只有一把圣剑。”她轻声说: “现在的你有两把,你们的『选择』不同了,他接受了『註定会发生的事』,但你没有。 他等到失去之后才去寻找新的力量,而你在失去之前就伸出手,將两把剑都握在了手里。” 她走过来,伸出手指戳了戳亚瑟的胸口。 “你的未来已经改变。” 亚瑟低头看著她,梅莉的眼睛在湖中圣剑的金色光芒中显得很亮。 “梅莉。”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梅莉別过脸去。 “谢什么谢,我早就说过了吧,这样的热闹,我怎么可能错过。”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副轻快的调子。 但她的指尖,在他胸口停留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只是一个呼吸。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朝森林走去。 “走吧,你有了两把剑,接下来该学怎么同时用它们了,別指望我会手把手教你。” 亚瑟跟在她身后,左手石中剑,右手湖中圣剑,两把剑的光芒在阿瓦隆的寂静中交相辉映,一蓝一金,一月一日。 他走出森林缝隙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湖中仙女依然坐在湖心的白石上,水雾与月光交织的长袍在星光中轻轻摇曳。 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面容又开始不断变化,仿佛在等待下一个来访者的到来。 亚瑟转回头,走进了阳光中。 池塘边,有只青蛙叫了一声。 没有人知道它在说什么,但石中剑的光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 第28章 双剑的衝突 走出阿瓦隆的缝隙之后,亚瑟做的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左手石中剑,右手湖中剑,两把圣剑的重量截然不同。 石中剑轻而韧,剑柄贴合掌心的弧度像是经过千年的磨合。 湖中剑沉而稳,深蓝色皮革缠绕的剑柄带著一种陌生的质感,需要他的手指重新適应。 但两把剑都没有排斥他。 石中剑没有因为他的右手多了一把剑而黯淡,湖中剑没有因为他的左手还握著另一把圣剑而拒绝认可。 它们只是安静地悬在他手中,剑身上的光芒各自流转,互不侵犯,也互不遮盖。 然而亚瑟感觉到了另一种东西。 来自他身体里的东西。 两把圣剑的力量正沿著他的手臂流向心臟,在胸口的位置交匯。 它们在接触到对方之后並没有融合,而是在爭夺! 爭夺他体內的路径。 石中剑的“选定”之力与湖中剑的“拯救”之力像是两条被强行併入同一河道的激流,在他的魔术迴路中衝撞、挤压、互相排挤。 每一次心跳,那两股力量的衝突就加剧一分。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虎口隱隱作痛,胸腔中像是堵著一团不断膨胀的棉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拥有魔术迴路,从他拔起石中剑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体內有这东西。 潘德拉贡的血脉中流淌著古老的魔术师因子,虽然到他这一代已经稀薄,但依然留下了四十余条完整的迴路。 这些迴路足以让一个普通人成为合格的魔术师。 就在此刻,这些魔术迴路正在被两把圣剑的力量同时灌入。 石中剑的蓝白星光沿著迴路从左手涌入,湖中剑的金色光辉沿著迴路从右手涌入。 两种力量在胸口的迴路节点相遇,然后爆发衝突。 迴路太窄了,亚瑟的四十余条迴路每一条都只能容纳一股力量稳定通行。 而两把圣剑的力量同时涌入同一条迴路时,就像两条激流被强行灌入同一根水管。 水管没有裂,但水流在水管中互相撞击。 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迴路產生一阵痉挛。 “別看了。”梅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再看它们也不会变成三把。” 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银白色的长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她没有看亚瑟,因此没有看到亚瑟握剑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梅莉。” “嗯?” “两把剑的力量……正在我的身体里发生碰撞。” 梅莉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转过身,紫水晶般的眼瞳扫过亚瑟的双手。 左手石中剑的蓝白星光正在不受控制地脉动,右手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也在以不同的频率闪烁。 两把圣剑的光芒在他身上交叠,显得既紊乱又不和谐。 她走到亚瑟面前,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胸口。 心臟正上方的位置,那里正是数条主要迴路的交匯节点。 “疼吗?” “不疼。”亚瑟说,“但是『堵』,迴路太窄了,两把剑的力量同时灌了进来,互不相让。” 梅莉收回手,紫水晶般的眼瞳中罕见地收敛了所有戏謔。 “你知道湖中剑是什么吗?”她开口,语气不像平时那样轻佻: “它不是人造的武器,它是在星之內海中,由行星的力量结晶而成的圣剑。 星球用它来守护自己,对抗那些来自星海彼岸、想要毁灭这颗星球的敌人。 它不是『被锻造出来的』,是『被孕育出来的』。 人类的信念是它的原料,行星的意志是它的熔炉。 它是圣剑的顶点,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存在的光辉』。” 她顿了顿,紫水晶般的眼瞳直视亚瑟。 “所以它的力量,不是普通武器那种『握在手里就能用』的力量。 湖中剑的力量本质是『星球的意志』。 当你握住它的时候,你不是在驱动一把剑,你是在与一颗星球的意志共鸣。 而星球意志的力量规模,不是你那四十几条迴路能承载的。 石中剑是选王之剑,它的力量本源是『承认』,它承认你有资格成为王,所以它把力量借给你,力量的大小以你的容量为限。 但湖中剑不一样,星之圣剑的『拯救』之力没有『容量』这个概念。 它是星球级別的力量,它默认的通道宽度,是一整颗星球的体量。”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亚瑟的胸口。 “你那四十几条迴路,在星球级別的力量面前,连一条毛细血管都算不上。 而现在,你就像是在试图用一根吸管去喝乾一整片海洋。” 亚瑟低头看著手中的湖中剑,金色光辉依然温暖而浩瀚,剑身上的星辰宝石流转著深邃的光芒。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规模,无边无际,像是站在海岸边眺望永远望不到尽头的水面。 无穷无尽。 而他的四十几条魔术迴路,在这片海洋面前,显得细如髮丝。 “有办法解决吗?” 梅莉歪著头想了想。 “两个办法,第一个,放弃其中一把剑。” “不可能。”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梅莉的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早知如此”的瞭然。 “第二个办法,別把湖中剑当成普通武器来用。 並非是『驱动』它,而是要『与它共鸣』。 歷代湖中剑的持有者,都是『正统的继承者』。 他们是『容器』,星球把力量倒入他们这个容器里,他们再把力量从剑尖释放出去。 而你已经不再“正统”,你没有了那么大的容器,所以你別当容器。” 她紫水晶的眼瞳中倒映著亚瑟手中两把圣剑的光芒,一蓝一金,在她眼底交织成一片奇异的星辉。 “你来当河道,容器是『盛放』力量的,河道是『引导』力量的。 容器需要足够大,否则就会溢出。 河道不需要大,只需要深,深到足以让水流过,却不带走河床。 你把湖中剑的力量引入你的迴路,不要让它『停留』在迴路里,要让它『穿过』你的迴路。 像水穿过河道,永不停留一样,让力量从左手进,右手出。 让你的迴路成为只是它经过的一段河床,而不是它最终的归宿。” 亚瑟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体內。 他“看到”了那两股力量。 石中剑的蓝白星光从他的左手涌入,沿著迴路內侧的血肉扩散。 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从他的右手涌入,沿著迴路外侧的血肉衝击。 那股力量太庞大了,庞大到他的迴路在它涌入的瞬间就开始痉挛。 迴路的內壁在金色光辉的冲刷下剧烈震颤,每一次震颤都让他的心臟漏跳一拍。 亚瑟试著让这股力量流过去。 心臟剧烈跳动,每一次的跳动,都在源源不断的產生龙之力。 那是亚瑟体內的龙之炉心在沸腾。 他是红龙的后裔,续写著不列顛红龙的传说。 炉心在胸腔中缓缓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將一股纯粹的龙之力泵入迴路。 他没有用龙之力去对抗湖中剑的力量,也没有用龙之力去加固迴路的內壁。 他在用龙之力作为“河床”,將龙之力铺在迴路的下方,像是为激流铺上一层光滑的石底。 湖中剑的金色光辉落在龙之力铺成的河床上,不再衝击迴路的內壁,而是沿著河床开始流动。 从右手涌入,穿过肩膀,流经脊柱,抵达左手,然后与石中剑的蓝白星光相遇。 这一次,它们没有发生衝突。 两股力量在龙之力铺成的河床上並肩流过,互不侵犯,也互不遮盖。 它们只是穿过他的身体,从剑中来,到剑中去。 他的迴路只是它们经过的一段河道,不是它们最终的目的地。 亚瑟睁开眼。 他的双手不再颤抖,左手石中剑的蓝白星光稳定如月,右手湖中剑的金色光辉温暖如日。 两把剑的光芒在他身侧交相辉映。 而他的胸口,龙之炉心正在有力而平稳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將龙之力铺成的河床加深一分。 那种“堵”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 他的迴路没有变大,他只是不再试图“装下”那些力量,任凭它们流过。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亚瑟身侧那一蓝一金两道光芒。 它们不再互相干涉,而是各自安静地流转,像是同一条星河中不同顏色的星辰。 “你做到了。”她轻声说: “没有用迴路去容纳湖中剑,而是用迴路去引导它。”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容器是有上限的,无论迴路扩展到多大规模,总有一个容量极限。 歷代的湖中剑持有者都在不断逼近那个极限,那是『正统继承者』的天花板。 但河道没有上限,河道不是靠『宽广』来承载水流,是靠『深度』来引导水流。 水越多,河道就会被冲刷得越深,越深,就能引导越多的水。 你的上限不再由你出生时的迴路数量决定,而是由你每一次让力量穿过身体时,河道被冲刷出的深度决定。 继承者是容器,你是河道,容器有顶,河道无底……” 第29章 超越 亚瑟低头看著手中的双剑。 它们的力量在他的龙之力河道中並肩流过,从剑尖到剑柄,穿过他的身体,永不停留。 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只属於他自己的循环。 “还没有完全成功。”他说,“河道还太浅,如果湖中剑的力量规模突然增大,河床可能被衝垮。” “那就练。”梅莉转身朝森林深处走去。 “阿瓦隆的幻境试炼场就在前面,那是湖中仙女很久以前留下的,专门用来训练那些『同时拥有多把圣剑却不知道该怎么用的笨蛋』。 当然,在你之前,那个试炼场从没被用过。” 她侧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狡黠。 “因为从没有人同时拥有过两把圣剑,也从没有人用龙之力把迴路改造成河道。 歷代王者都在当容器,作为“正统”,容纳星球的浩瀚力量。 而你,亚瑟,你把自己变成了一条河。 所以试炼场里的敌人不会对你手下留情,你要是死在里面,我可不会给你收尸。” 亚瑟跟在她身后,双手中的圣剑各自安静地流转著光芒,胸口的龙之力河道隨著每一次呼吸加深一分。 “我不会死。” …… 试炼场藏在一片被古老橡树环绕的圆形空地中。 地面是一层平整的银白色石板,表面刻著水流般流畅的纹路。 空地边缘立著七根石柱,每根石柱顶端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水晶。 水晶此刻是暗的,但亚瑟能感觉到它们內部沉睡著一股极其纯净的魔力,那是阿瓦隆的力量。 梅莉走到空地边缘,背靠一根石柱坐下。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掏苹果,而是双手抱膝,紫水晶般的眼瞳安静地看著空地中央。 “站到中间去,试炼的內容很简单,幻境会模擬出敌人,你需要用双剑击败它们。 你不能用石中剑对付一个、湖中剑对付另一个,要『同时』用两把剑对付『同一个』敌人。 让你刚刚锻造出的龙之力河道在战斗中稳定下来,变成你的本能。”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七根石柱顶端的水晶同时亮起,那是一种带著压迫感的暗红色。 光芒从水晶中涌出,注入石板上的纹路,整个圆形空地被染成了暗红。 然后,纹路开始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板的深处甦醒,沿著那些水流般的刻痕缓缓上升。 亚瑟面前三步之处,一团暗红色的光芒从石板中涌出,凝聚成人形。 那是一个骑士,身高和他相仿,全身覆盖著暗红色的魔力鎧甲,手中握著一柄同样由魔力凝聚的长剑。 它没有面孔,头盔的缝隙中只有两团猩红的光。 幻境骑士出手了。 快。 快到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一剑的速度,不亚於斯卡哈训练他时的“留手一击”。 他抬起右手的湖中剑格挡,金色剑身与暗红魔力剑碰撞,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啸。 与此同时,左手的石中剑刺向幻境骑士的胸口。 但剑势刚出到一半,他胸口那道刚刚锻造出的龙力河道就猛地一震。 战斗的衝击干扰了龙之力的铺展。 湖中剑与暗红魔力剑碰撞时,金色光辉剧烈震盪。 那股震盪沿著龙力河道逆流而上,在他的胸口与正在前行的石中剑蓝白星光迎头相撞。 河道本身没有裂,但河床被震乱了。 湖中剑的力量在碰撞的瞬间突然“膨胀”了一下。 那是星之圣剑遭遇对抗时的本能反应,力量规模瞬间增大,试图碾碎对手。 但那股增大的力量也衝击了他刚刚铺下的龙力河床。 他的左手剑势慢了半拍,幻境骑士侧身闪过,暗红魔力剑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反撩上来。 亚瑟后退,堪堪避过剑锋,暗红色的剑刃擦过他的胸甲,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跡。 亚瑟盯著面前的幻境骑士,碧绿色的眼瞳中开始闪烁星之轨跡的光芒。 他没有看向外部世界的可能性,而是看向了自己体內的龙力河道。 他看到了。 他的龙力铺展被冲乱了,河床太浅,兜不住暴涨的水流。 他需要让河床更深。 幻境骑士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攻势更加猛烈,暗红魔力剑化作一片连绵的剑影,从三个方向同时罩向亚瑟。 亚瑟没有后退,他右手的湖中剑迎上正面的剑影。 左手的石中剑封住左侧的攻势,身体侧转,用肩甲硬扛了右侧那一剑,暗红魔力在他的肩甲上炸开,震得他手臂发麻。 但这次他没有让河床被衝散。 在湖中剑与暗红魔力剑碰撞、金色光辉再次膨胀的瞬间,他没有用龙之力去对抗那股暴涨的力量。 他让龙之力向下沉,从迴路的內壁沉入迴路的基底,从迴路的基底沉入血肉,从血肉沉入骨骼。 龙之力河道的“河床”在这一刻从迴路层面一路沉入了骨骼层面。 不再是附著在迴路內壁的一层浅底,而是贯穿血肉与骨骼的深邃峡谷。 湖中剑的暴涨力量涌入这条峡谷,激起的浪花高如城墙,但峡谷太深了,深到无论浪花多高,都翻不出谷口。 蓝白星光与金色光辉在深邃的峡谷中並肩流过,互不干扰。 亚瑟左手石中剑向上挑起,挑开幻境骑士的剑势,右手湖中剑向下劈落,斩入它胸口的鎧甲。 暗红色的魔力鎧甲在金色的剑光下如同薄纸,被一击贯穿。 幻境骑士的身体僵住,然后从被斩裂的胸口开始崩解,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 空地恢復了寂静。 亚瑟站在原地,双手各握一剑,呼吸平稳。 他的龙力河道从迴路的浅底沉入了骨骼的深谷,在骨髓深处铺成了一条深邃而坚固的河道。 两把圣剑的力量在深谷之中並肩流过,每一次心跳都將它们同时泵向全身。 “继续。”他说。 梅莉双手托腮,紫水晶般的眼瞳专注地看著空地中央。 “接下来的敌人会更强。” 她抬起手,再次打了个响指。 七根石柱顶端的水晶亮起了更深的暗红色。 亚瑟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剑。 他没有等敌人出现,而是主动迎了上去。 空地边缘,梅莉看著那个金髮少年在暗红色的幻境中挥动双剑。 蓝白色的星光与金色的光辉在他身周交织成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剑光。 不再是两道独立的光,而是同一片星河中不同顏色的星辰。 不再是在宽广的迴路中规规矩矩地盛放,而是在他自己锻造的骨骼深谷中自由奔涌。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亚瑟。”她轻声念出他的名字。 她將下巴搁在膝盖上,紫水晶般的眼瞳中倒映著那片星河剑光。 “这是你自己踩出来的路,將不再有尽头。” 空地中央,亚瑟的双剑同时斩落,蓝白与金光交织成一道星河般的轨跡,將第二个幻境骑士一分为二。 他没有停,因为第三道暗红色的光芒已经在石板中亮起了。 而他的骨骼深处,龙力河道正在隨著每一次力量的衝击变得更加深邃。 湖中剑的金色光辉每一次膨胀,都將他骨骼中的河道冲刷得更深一分。 那是他自己,在阿瓦隆的试炼场中,用每一次让力量穿过身体、每一次任由衝击將河床凿深的挣扎中,亲手开凿出来的深度。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直到成为一条没有底的、永远不会被註定的上限所困住的河。 第30章 火种 亚瑟从试炼场回到卡美洛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穿过城门,穿过庭院,凯远远地朝他挥手,喊了句什么,被晚风吹散。 高文靠在武器架旁擦拭太阳圣剑,剑身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黄。 崔斯坦坐在井边,竖琴搁在膝上,指尖拨出一串懒洋洋的音符,像是在和即將到来的夜晚打招呼。 贝德维尔站在大厅门口,银色的义肢夹著一卷羊皮纸,正低头核对著什么。 兰斯洛特独自站在训练场的角落,一剑一剑地对著空气挥斩,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却安静得像湖水。 一切如常。 但亚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双手空空,石中剑和湖中剑都掛在腰间,剑柄的温度贴著他的髖骨,一左一右,一冷一暖。 龙力河道在他的骨骼深处安静地铺展著,每一次心跳都將两把圣剑的力量同时泵向全身。 从心臟到指尖,从指尖到剑格,再从剑格回到心臟。 一个完整的、属於他自己的循环。 但那个循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试炼场中的无数次冲刷已经將他的龙力河道凿得足够深。 深到足以让石中剑的蓝白星光与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並肩流过而互不干扰。 而现在,一股他从未感知过的热流,正从龙力河道的底部缓缓渗出。 这股热流与圣剑无关,是从他的心臟本身涌出来的。 亚瑟停下脚步,將手按在胸口。 龙之炉心在跳动。 沉重、有力、如同大地的脉动。 每一次收缩都將一股纯粹的龙力泵入骨骼深处的河道,那是他早已习惯的节律。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颗龙之心就以这样的方式跳动了。 但此刻,在那沉重而有力的节律之下,他感觉到另一股更微弱、更隱蔽的搏动。 像是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王。” 亚瑟抬起头,贝德维尔站在他面前,银色的义肢微微抬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触碰他。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亚瑟放下按在胸口的手,“摩根在哪里?” “塔楼,她一整天都没出来,连午餐都没用。” 亚瑟点了点头,朝塔楼走去。 一楼的大厅瀰漫著草药与冷冽魔力混合的气息。 那气味很复杂,有晒乾的迷迭香、碾碎的水晶粉末、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深紫色花瓣。 以及一股始终縈绕不散的、属於摩根本人的、冷冽如冬雪的气息。 摩根坐在黑色石桌前。 银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松松系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烛光染成淡金色。 她今天穿著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长袍,袖口收紧,便於工作。 桌上摊著三卷不同的羊皮纸。 一卷画满了不列顛岛的魔力地脉走向。 一卷標註著各种妖精文字的注释。 第三卷则是一张尚未完成的术式草图,线条繁复如藤蔓交织。 她的左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在草图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抬头。 “你身上有两把圣剑的魔力残留。”她说,羽毛笔终於落下,在草图上添了一道弧线: “石中剑的『选定』,湖中剑的『拯救』,还有第三种,你的龙之力,但比平时浓了至少三成,你做了什么?” 亚瑟在她对面坐下,將试炼场中的一切告诉了她。 龙力河道的锻造,迴路从容器变成河道的改造, 骨骼深处那条深邃峡谷的开凿,以及两把圣剑的力量在峡谷中並肩流过的感觉。 摩根听完,放下了羽毛笔,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把手给我。” 亚瑟伸出右手,摩根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脉门上。 她的魔力渗入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触碰。 亚瑟对摩根的魔力已经很熟悉了,她的魔力不像梅莉那样带著阿瓦隆的银光与暖意,而是冷的。 与影之国那种死亡凝滯的冷不同。 她的冷是不列顛冬雾的冷,瀰漫、渗透、无声无息地浸入每一道缝隙。 那股冷雾沿著他的龙力河道缓缓蔓延。 从手腕流入手掌,从手掌流入手臂,从手臂流入肩膀,从肩膀流入脊柱,然后沿著脊柱一路向下,抵达龙力河道的底部。 然后,她碰触到了那股热流。 摩根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亚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震惊。 “我不知道。”亚瑟说,“从试炼场回来后就有了,像是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甦醒。” 摩根鬆开他的手腕,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的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磨损的厚重典籍。 她翻到某一页,將书摊在亚瑟面前。 泛黄的羊皮纸上画著一幅解剖图,一颗心臟的剖面。 绘图的手法是典型的不列顛妖精魔术风格: 不追求解剖学上的精確,而是用流动的、藤蔓般的线条勾勒出心臟的“魔力形態”。 心房、心室、血管都被画成了树木根须的形状。 而在心室最深处的那个点,所有根须匯聚的中心,標註著一个古老的妖精文字。 那文字的形状像是一颗被火焰包裹的种子。 “龙之炉心的火种。”摩根说,冰凉的指尖点了点那个妖精文字。 “梅莉在你出生时改造了你的心臟,植入了不列顛红龙的因子。 但她植入的不是『完整的龙之力』,是『龙之力的火种』。 这颗火种一直在沉睡,用最微弱、最基础的方式维持著你的龙力生成。 你现在所使用的龙力,都是这颗火种在沉睡中自然外泄的余温。 真正的龙之炉心,从来没有醒来过。” 她的指尖从妖精文字上移开,落在那些根须般的魔力线条上。 “现在它在甦醒,因为你锻造的龙力河道太深了。 你在试炼场中的每一次衝击、每一次冲刷,將河道凿进了骨骼层面。 那股冲刷的力量不仅凿深了河道,也渗透进了炉心深处。 就像是冬雾沿著树根的裂缝渗入泥土,最终抵达了深埋地底的种子。 火种被龙力渗透,开始甦醒。” 第31章 甦醒前奏 亚瑟低头看著那张解剖,心室最深处那个被火焰包裹的种子图案,在烛光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而封印的边缘,正在被从內部渗出的光芒缓缓侵蚀。 “甦醒之后会怎样?” 摩根没有立刻回答,她合上典籍,將它放回书架,然后站在窗前,背对著亚瑟。 窗外的暮色已经沉到了城墙以下,塔楼的烛火在她银白色的长髮上投下深浅不定的光影。 “你的魔力储量至少会增加到现在的三倍,再生速度也会变成现在的两倍。 你將拥有真正的不列顛红龙之力。 你的龙之炉心不再是沉睡的火种,而是完全甦醒的、活著的龙之心。”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烛光,也倒映著亚瑟的脸。 “但甦醒的过程会很危险,火种甦醒意味著你的心臟结构会被龙之因子重塑。 从『人类的心臟』变成『龙的心臟』。 这不是比喻,心室会增厚,心壁会硬化,心跳的节律会从人类的节奏变成龙的节奏。 如果这个过程没有引导,你的心臟很可能在重塑中承受不住,直接停跳。” 亚瑟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怎么引导?” “用我的魔术。”摩根说: “龙之因子的活性化本质上是一种『生命形態的转换』,从人类向龙的层面迁移。 这种转换如果放任自流,会沿著最狂暴、最不稳定的路径进行。 我的妖精魔术可以介入这个过程,『编织』龙之因子的活性化路径。 就像编织藤蔓一样,给它缠绕一根木棍,引导它沿著你希望的方向攀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她从药柜中取出几瓶亚瑟叫不出名字的药剂,以及一小捆晒乾的深紫色花瓣。 “但只有我的魔术还不够。 龙之因子在活性化时会释放大量的热与衝击,你的心壁需要一层保护,否则在重塑完成之前就会被撕裂。 梅莉的阿瓦隆之力可以做到。 用阿瓦隆的加护將你的心臟状態锁定在『活著』的层面,无论龙之因子在里面怎么翻腾,心壁都不会破裂。” 她將药剂和花瓣在石桌上一字排开,然后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这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事,你需要我,也需要梅莉。” 亚瑟站起身。 “什么时候开始?” “越快越好,火种已经被渗透,甦醒不可逆转,你拖得越久,失控的风险越大。” 摩根转身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没,塔楼的窗口只剩一片深沉的靛蓝。 “今晚,我去准备编织术式需要的材料,你去找梅莉, 让她从阿瓦隆带湖水的精华来,至少三瓶,她的加护需要那个作为媒介。” 亚瑟朝门口走去。 “亚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摩根依然站在窗前,银白色的长髮在烛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而平静的样子,但她的右手不知何时握住了自己左手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你不会死。”她说,声音很轻,“莫德雷德不能没有父亲。” 亚瑟看著她,烛光在她的冰蓝色眼瞳中跳动,將那片终年不化的冰原映出了两簇微小的、温暖的火苗。 “我不会死。”他说。 摩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开始將那些深紫色的花瓣一片片碾碎,准备编织术式所需的材料。 亚瑟推开门,走进暮色中。 梅莉一如往常地坐在池塘边那块她常年占据的石头上,手中拿著一个啃了一口的苹果。 “亚瑟……”她头也不回地说,“又是摩根那个女人让你来找我的?” “是的,我的龙之炉心要甦醒了。” 亚瑟在她身边坐下。 “摩根说,甦醒炉心需要你的阿瓦隆之力保护我的心壁,还需要湖水的精华,至少三瓶。” 梅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池塘中的倒影,自己的脸,以及身边那个金髮少年模糊的轮廓。 水面被晚风吹皱,倒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你知道龙之炉心完全觉醒意味著什么吗?”她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轻佻。 “歷代拥有龙之因子的王者,炉心大多是天生的,出生时就已经完全活性化,龙之力从一开始就是完整的。 但你的不一样,你的炉心深处那颗火种,是我从阿瓦隆的龙脉中亲手取出来,在你出生时植入你心臟的。 它不是一开始就完整的龙之力,是『种子』。 种子是活的,它会生根,会发芽,会隨著你的每一次战斗、每一次让龙力穿过身体、每一次把河道凿得更深而不断成长。 天生的龙之炉心是固定的,规模是固定的,质量是固定的,上限是固定的。 但你的不是,种子没有上限,它长到多大,只取决於你给它多少养分。” 她转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瞳直视亚瑟。 “但这样也会更危险,天生的炉心不会反噬持有者,种子会。 如果它在你的心臟里长得太猛、太快,你的心壁就会被它撑破。” “所以我需要你。”亚瑟说。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暮色在她紫水晶般的眼瞳中一层层沉淀,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在这里等著,我去阿瓦隆取湖水的精华,很快回来。” 她朝森林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亚瑟。” “嗯?” 梅莉没有回头,最后一抹暮色將她的银髮染成深沉的靛蓝,在她的肩头流淌成一片寂静的光。 “不准死,你要是敢死,我就在阿瓦隆睡上一万年,永远不等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副轻快的调子。 然后她走进了森林的阴影中。 亚瑟坐在池塘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 他的右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依然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收缩都將那股甦醒中的热流泵向全身。 那热流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 但它確实在那里,像是一颗被埋了十多年的种子,终於感受到了从地面渗下来的水。 亚瑟握紧了胸口的衣襟。 今夜,那颗种子將破土而出。 而他要做的,是让它在破土的时候,不让自己的心臟被撕成两半。 第32章 炉心觉醒 亚瑟回到塔楼时,摩根已经完成了编织术式的准备。 黑色石桌被清理乾净,原本摊开的羊皮纸和药剂瓶被移到一侧,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以深紫色花瓣为节点的圆形阵式。 花瓣共有七片,按照某种亚瑟看不懂的规律排列,像是藤蔓自然攀爬时留下的轨跡。 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被摩根的魔力浸润,散发著幽微的冰蓝色萤光。 花瓣之间连著极细的银白色丝线,那是摩根的魔力本身被拉伸成丝,编织成了网。 摩根跪坐在阵式中央,银白色的长髮已经完全散开,垂落在地板上,在烛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泽。 她的双手平放在膝头,掌心朝上,十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虚握著某样看不见的东西。 听到亚瑟的脚步声,她睁开了眼。 “梅莉呢?” “去阿瓦隆取湖水的精华了,很快回来。” 摩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抬起右手,示意亚瑟在她对面坐下。 亚瑟脱去外衣,將石中剑和湖中剑从腰间解下,並排靠在墙边。 两把圣剑的光芒在昏暗的塔楼中各自流转,一蓝一金,像是两盏安静的灯。 然后他在摩根对面坐下,学著她的姿势,双手平放在膝头。 “编织术式已经准备好了。”摩根说,冰蓝色的眼瞳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等梅莉回来,我会激活术式,术式会渗透进你的龙力河道,在火种甦醒的位置,你的心室最深处,形成一张『藤蔓之网』。 龙之因子活性化的时候,会像疯长的藤蔓一样四处蔓延,我的网不会阻止它生长,但会引导它生长的方向。 让它沿著你的龙力河道攀爬,而不是刺穿你的心壁。”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过程会非常痛苦,龙之因子重塑心臟结构的时候,你会感觉到自己的胸腔被从內部撕裂。 但你不能昏过去,一旦失去意识,你的龙力河道就会失去主导者,龙之因子会按照最狂暴的本能肆意生长。 那时候,我的网也兜不住。” “我明白了。” 亚瑟的声音很平静。 他从影之国活著回来了,从试炼场的无数次冲刷中活著回来了。 他早就习惯了疼痛。 习惯,让他学会了与疼痛共存。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梅莉推开门,手中捧著一个被银白色光芒包裹的陶罐。 罐口封著阿瓦隆特有的星光封印,但即便隔著封印,亚瑟也能感觉到罐中那股极其纯净的力量。 那是阿瓦隆湖水的精华,星球在星之內海中凝结的生命之源。 它拥有著“维持”的力量,维持事物在它此刻的状態,不让它变得更坏,也不让它变得更好,只是维持。 梅莉在阵式边缘坐下,將陶罐放在膝头,紫水晶般的眼瞳扫过花瓣阵式,扫过摩根散落的长髮,最后落在亚瑟脸上。 “亚瑟,你確定要这么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可以把这罐精华倒回湖里,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会反悔。” 梅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轻轻嘆了口气。 “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揭开陶罐的封印,银白色的星光从罐口溢出,將整座塔楼照亮了一瞬。 三瓶湖水的精华在罐中轻轻荡漾,像是三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星河。 “开始吧。” 摩根双手结印,七片深紫色花瓣同时亮起。 冰蓝色的魔力沿著银白丝线飞速蔓延,整张藤蔓之网在亚瑟身周展开。 那些极细的魔力丝线穿透他的皮肤、血肉、肋骨,一路延伸到心臟最深。 到达他心室最深处的那个点,火种沉睡的位置,编织成一张极其精密的网。 网眼的大小恰到好处,足够让龙之因子的触鬚穿过,但不会让它们胡乱生长。 然后,火种感受到了这张网。 它醒了。 亚瑟的胸腔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炸开。 不是疼痛,疼痛这个词未免太温和了。 就像一颗被埋了十多年的种子,在同一瞬间破土、抽芽、生根、疯长。 龙之因子的触鬚从他的心室最深处向四面八方涌出,每一条触鬚都在寻找生长的路径。 它们撞在摩根编织的藤蔓之网上,网眼將它们兜住,引导它们沿著龙力河道的方向攀爬。 但那股衝击力,那张网无法消解。 亚瑟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的双手死死按住膝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后背的肌肉一条条隆起,汗水在皮肤表面凝结成珠,沿著脊柱滚落。 他的牙关紧咬,齿缝间渗出一丝血腥味。 心臟在胸腔中疯狂跳动,那不属於人类的节奏,是龙的节奏。 沉重、狂暴、每一次收缩都將一股灼热的龙力泵向全身。 那股龙力沿著他的骨骼河道奔涌,所过之处像是岩浆流过冰面。 梅莉出手了。 她將手探入陶罐,指尖沾起一团银白色的湖水精华,轻轻一弹。 精华化作极淡的银雾,从亚瑟的口鼻渗入,沿著气管一路向下,在他的心臟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银色膜层。 阿瓦隆的加护,將他的心臟状態锁定在“活著”的层面。 无论龙之因子在心臟內部怎么翻腾,心壁的完整性都被锁定,不会破裂。 同样的,疼痛没有被锁定。 亚瑟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 星之轨跡在这种极端的肉体衝击下反而被激活,將他的感知放大了数倍。 他能清晰地“看到”龙之因子在他心臟中蔓延的每一条路径, 能看到藤蔓之网如何將那些狂暴的触鬚一束束收拢、引导, 能看到阿瓦隆的银膜如何將心壁牢牢锁住,不让任何一条越界的触鬚刺穿。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著,感受著,承受著。 摩根的手印在不断变化,她的十指在虚空中快速编织,每一次结印都將藤蔓之网收紧一分。 將那些已经找到正確路径的触鬚固定下来,將那些还在乱撞的触鬚引向河道的方向。 她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著眉骨滑落,滴在花瓣阵式上,激起一圈极淡的冰蓝色涟漪。 时间失去了刻度,亚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整个夜晚。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反覆摇摆。 每一次龙之因子的大规模涌动都將他从模糊中拽回清醒, 每一次阿瓦隆银膜的维持都让他產生一种诡异的错觉, 他的心臟在“停止”与“跳动”之间反覆横跳,却从未真正停歇。 然后,某个瞬间。 龙之因子的涌动开始减缓。 那些从火种中涌出的触鬚已经填满了摩根编织的藤蔓之网,每一条都被引导到了正確的位置。 沿著龙力河道攀爬,贯穿他的整个魔力循环系统。 从心室到心房,从心房到血管,从血管到骨骼深处的河道,再从河道回到心室。 最后,一个完整的、由龙之因子构成的循环网络,成型了。 第33章 龙瞳 重塑开始了。 亚瑟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臟在变形,是字面意义上的变形。 心室在增厚,心壁在硬化,心跳的节律从人类的“咚~咚~咚~”变成了一种更沉重、更缓慢、更具压迫感的节奏。 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脉动,每一次跳动都將一股灼热的龙力泵向全身。 那股龙力不再是他需要刻意引导的外来力量,它属於他自己。 最后一缕龙之因子的触鬚抵达了它应该抵达的位置。 藤蔓之网缓缓消散,摩根没有撤去术式,是术式自己完成了使命。 那些由魔力凝聚的银白丝线和深紫色花瓣在龙之因子完全融入河道的那一刻, 同时失去了光芒,化作细碎的魔力尘埃,落在亚瑟的皮肤上,微微发凉。 阿瓦隆的银膜也悄然褪去,梅莉收回手,陶罐中的湖水精华已经消耗殆尽,只剩罐底残留的一层极淡的银光。 亚瑟睁开了眼。 他的碧绿色眼瞳变成了金色。 是龙瞳。 竖直的瞳孔,虹膜呈现出熔金般的炽热光辉。 但那竖瞳中没有野兽的疯狂,只有一种超越了人类视野的、沉静而深邃的凝视。 他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魔力,不再是感知到,而是看到。 空气中流淌著无数细如髮丝的魔力光纹。 摩根身上散发出的冰蓝色冷雾,梅莉指尖残留的阿瓦隆银光。 塔楼石壁中沉淀的古老地脉余韵,窗外庭院里草木生长时释放出的极淡的绿色生命之力。 每一种魔力都有它自己的顏色、自己的温度、自己的流动方向。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魔力“想要”做什么。 摩根残留在花瓣灰烬中的魔力正在缓缓回归她体內,那是“归还”的意图。 梅莉指尖的银光正在消散,那是“离去”的意图。 地脉中的古老魔力静止不动,那是“沉睡”的意图。 “亚瑟。” 摩根的声音將他的意识拉回。 她依然跪坐在他对面,银白色的长髮散落一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的汗水已经干了,留下极淡的盐霜痕跡。 她的魔力消耗极大,亚瑟能看到她体內的魔力几乎空了一半, 剩余的魔力正在缓慢地从四肢百骸向心臟回流,那是“自我恢復”的意图。 “你的眼睛。”她说,声音带著一丝罕见的虚弱。 亚瑟眨了眨眼,金色的龙瞳缓缓褪去,虹膜从熔金色退为琥珀色,从琥珀色退为碧绿色。 竖直的瞳孔重新变回圆形,但他知道,那种“看见”的能力並没有消失。 它只是沉入了他的意识深处,等待下一次被唤醒。 摩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亚瑟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她的肩很窄,很凉,在他掌心中像是一片刚从冬雾中落下的叶子。 “我没事。”她说,但没有推开他的手,“魔力消耗过度,休息一晚就好。” 梅莉从阵式边缘站起身,走到亚瑟面前。 紫水晶般的眼瞳仔细打量著他的脸,然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心跳变了。”她说,“人类的节奏是『咚~咚~咚~』,你现在的节奏是『咚~咚~咚~咚~』。” “……多了一拍?” “多了一拍。”梅莉收回手指,嘴角微微上扬。 “龙的节奏,每一次心跳都比人类多一个音节。 那多出来的一拍,是龙力在你心臟中再生的声音。 从今天起,你的魔力储量是之前的三倍,再生速度变成了之前的两倍。 而且你的龙瞳可以看穿魔力的本质,魔力的流动、属性、温度,甚至魔力本身的『意图』。 这是极其稀有的能力。” 她退后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不过你现在最需要的是睡觉,龙之炉心刚刚觉醒,你的身体需要时间来適应那颗『多了一拍』的心臟。 去吧,回你的房间去,好好的睡一觉。” 亚瑟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隔著皮肤和肋骨,他能感觉到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带著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充实感。 是一种“完整”的充实。 像是某个从他出生起就一直缺失的器官,终於在十多年后的今夜被填补上了。 他站起身,將墙边的石中剑和湖中剑重新掛回腰间。 两把圣剑的光芒依然安静地流转著,但亚瑟能感觉到,它们的节奏变了。 石中剑的蓝白星光正在与他的龙力河道同步脉动,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也在与他的龙之炉心同步呼吸。 不是剑在驱动他,也不是他在驱动剑,是“同步”。 他的龙力河道、龙之炉心、两把圣剑,在同一节奏下共同呼吸。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摩根依然坐在原地,银白色的长髮铺散在黑色石板上,像是一片落在深夜中的雪。 梅莉站在她身边,手中拿著那个空了的陶罐,紫水晶般的眼瞳正看著他。 “摩根,梅莉。” 两人同时看向他。 “谢谢。” 摩根別过脸去,“不用谢,我只是不想让莫德雷德的父亲死掉。” 梅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是……口是心非的典范。” 摩根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反驳。 亚瑟笑了笑,推开门,走进夜色中。 塔楼外,天空已经从深沉的靛蓝过渡到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墨蓝。 星星正在一颗颗隱去,东方的地平线上隱约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 庭院中寂静无声,连那只青蛙都睡了。 亚瑟穿过庭院,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床边,然后躺在床上,右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咚~咚~咚~咚~,每一次的心跳都比昨天多了一拍,那多出来的一拍,是龙力在他心臟中再生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要用这颗完全觉醒的龙之炉心,重新驾驭双剑。 让新生的龙力与圣剑的力量在他的骨骼深谷中完全同步,变成他的本能。 然后,他要去做他一直以来都在做的事。 改变那些“註定”的悲剧,一个接一个。 窗外的天空,第一抹灰白正在悄悄蔓延。 第34章 学习 亚瑟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 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咚、咚、咚、咚。 每一次收缩都比从前多了一拍,那多出来的一拍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深处轻轻撞击。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四十余条魔术迴路中流淌的魔力,不再是他需要刻意引导的外来力量, 而是从心臟生出、在骨骼深处的龙力河道中奔涌、再回归心臟的完整循环。 他坐起身,將石中剑和湖中剑从床边拿起。 两把圣剑的光芒在他的龙力河道中並行流过,互不干扰,像是两条在同一片河床中並肩流淌的溪流。 亚瑟深吸一口气,激活了龙瞳。 世界在碧绿色的视野中裂变出无数新的层次。 他看到了自己的魔力, 从龙之炉心泵出时是炽热的赤金色,流经骨骼河道时渐渐沉淀为深沉的暗红,抵达指尖时又化作极淡的金色雾靄。 他看到了两把圣剑的魔力,石中剑的蓝白星光冷冽如月华,湖中剑的金色光辉温暖如晨曦。 两种光芒在他的河道中交替流淌,彼此触碰的边缘泛起极淡的银色涟漪。 他甚至能看到那些魔力“想要”做什么。 石中剑的星光在等待“选定”的意志,湖中剑的光辉在期待“拯救”的方向。 他站起身,將双剑掛回腰间,推开门。 清晨的卡美洛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庭院里的石板上凝著露水,池塘的水面平静如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只青蛙蹲在石头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日出。 亚瑟穿过庭院时,龙瞳自动捕捉到了无数他从未见过的细节。 石缝中苔蘚散发出的极淡的绿色生命之力, 池塘水面下鱼群游动时带起的微弱水纹魔力, 以及塔楼窗口那一束即便在晨雾中也清晰可见的冰蓝色光。 摩根醒了,她的魔力正在塔楼中缓缓流动,比昨晚浓郁了许多。 亚瑟能看到那股冰蓝色的冷雾从塔楼窗口溢出,沿著石墙向下蔓延,在晨雾中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蓝色轨跡。 那股魔力带著“恢復”的意图,她正在从魔力消耗过度中缓缓回復。 亚瑟没有去打扰她,而是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了,兰斯洛特独自站在场地中央,一剑一剑地对著空气挥斩。 他的剑没有声音,因为他的剑太快了,快到空气来不及发出完整的声音就被切开。 亚瑟站在训练场边缘,龙瞳自动捕捉到了兰斯洛特的魔力流动。 那是湖水般的深蓝色,清澈而冷冽,从他的心臟涌出,沿著简洁而高效的路径流向四肢。 他的剑上附著极薄的一层魔力,不是用来强化斩击,是用来感知。 那层深蓝色的魔力薄膜在剑刃与空气接触的瞬间会產生极细微的波动,將空气的阻力、风向、温度全部反馈给握剑的手。 兰斯洛特停下了剑,他转过身,浅紫色的眼瞳看向亚瑟。 “王,您的眼睛!” “金色的,我知道。”亚瑟走进训练场,“持续不了多久,只是在做测试。”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將剑收回鞘中,退到训练场边缘,將场地让给亚瑟。 但他没有离开,浅紫色的眼瞳安静地注视著亚瑟的每一个动作。 亚瑟拔出双剑,石中剑在左,湖中剑在右,龙瞳的视野中,两把圣剑的魔力在出鞘的瞬间同时亮起。 蓝白与金黄,冷月与暖日。 他挥出第一剑,石中剑从左向右划过一道水平的弧线,蓝白色的星光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极淡的光痕。 龙瞳清晰地看到了那道剑光的“意图”,它想要切开前方的一切阻碍。 他挥出第二剑,湖中剑从右上向左下斜斩,金色的光辉与石中剑的弧线在空中交匯。 两把圣剑的魔力在交匯点轻轻一触,然后各自沿著原本的轨跡继续流动,没有衝突,没有爭夺。 龙瞳看到它们在交匯的瞬间完成了某种极短暂的“对话”。 石中剑的星光向湖中剑传递了“选定”的意志,湖中剑的光辉向石中剑传递了“拯救”的意图。 两种意志在交匯点短暂共存,然后带著对方的印记继续前行。 亚瑟收剑,闭上眼,龙瞳的金色缓缓褪去,视野恢復了人类熟悉的碧绿色。 他睁开眼睛,发现兰斯洛特还在看著他。 “王,您刚才那两剑……它们在交流。”兰斯洛特的声音很平静,但浅紫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罕见的亮光。 “不是您在同时使用它们,是它们自己在交流。” 亚瑟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龙力河道不只是让两把圣剑的力量“並行”的通道,更是一条让它们能够“对话”的桥樑。 石中剑与湖中剑,选定与拯救,过去与未来。 它们在龙力河道中相遇,不是融合成一体,是保持著各自的本性,同时倾听对方的声音。 “兰斯洛特,你的剑上那层魔力,是用来感知的吗?” 兰斯洛特微微一顿。 “您能看到?” “我的眼睛现在可以看到魔力的流动和意图,你那层魔力在剑刃接触空气时会產生波动,把空气的信息传递迴你的手。” 兰斯洛特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是,那是湖中仙女教我的,那是一种用来『倾听』的术式。 剑不是我的手,是我的耳朵。 它帮我听到对手的呼吸、心跳、肌肉的每一次收缩,在他们出手之前,我已经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亚瑟看著他,龙瞳已经褪去,但他不需要龙瞳也能看到。 兰斯洛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浅紫色的眼瞳中那种湖水般的平静。 那不是天生的,是十年对著湖水倒影练剑,日復一日沉淀下来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种被理解后的淡淡暖意。 “你能教我吗?”亚瑟问。 兰斯洛特的眼睛微微睁大。 “王,您的龙瞳已经能看到魔力的意图,我的『倾听』……” “龙瞳看到的是魔力的层面,你的『倾听』听到的是人的层面,我想两个都学。”亚瑟打断道。 兰斯洛特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拔出剑,走到亚瑟身侧。 “先从握剑开始,不是用手指握,是用掌心感受剑柄的脉搏。 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心跳,您要先听到它的,才能听到对手的。” 亚瑟重新握住湖中剑,这一次,他没有用龙瞳去看剑的魔力,而是闭上眼睛,將注意力集中在掌心。 剑柄的温度、皮革的纹理、以及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震颤。 那是剑本身的心跳。 第35章 心跳 兰斯洛特的剑没有心跳。 这是亚瑟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確认的事实。 不是每一把剑都有自己的心跳。 兰斯洛特的长剑是湖中仙女赠予的,剑身由阿瓦隆的精铁锻造,锋利、坚韧、平衡完美,但它没有心跳。 它是一把好剑,仅此而已,真正有心跳的,是握剑的人。 “你听到了?”兰斯洛特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凳上,长剑横放在膝头,浅紫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著亚瑟。 亚瑟点了点头,他闭著眼睛,龙瞳关闭,纯粹的感知沿著龙力河道向四面八方延伸。 他能听到兰斯洛特的心跳,沉稳、缓慢、每一次收缩都將深蓝色的魔力泵向四肢。 那心跳中有一种他熟悉的节奏:湖水拍打岸边的节奏。 不是急促的,不是激昂的,是千年如一日冲刷著同一块岩石的、恆定而耐心的节奏。 “你的心跳,像湖水。”亚瑟说。 兰斯洛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 “阿瓦隆的湖,我在湖边生活了十年,每天对著湖水练剑。 湖水的节奏渗进了我的心臟,待得时间太久了,久到心臟忘了自己原本的节奏。” 亚瑟睁开眼,不需要龙瞳,他也能看到兰斯洛特说这句话时浅紫色眼瞳中那一闪而过的光。 並不是伤感,是一种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怀念。 “你想回去吗?回阿瓦隆?” “……” 兰斯洛特沉默了。 “不想,湖中仙女送我离开的时候说,『你自己找』。 我找了三年,找到了这里,阿瓦隆是我的起点,卡美洛是我的归处。” 他將长剑收回鞘中,站起身。 “王,您的心跳是什么样的节奏?”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正在沉重而有力地跳动。 每一次收缩都比人类多一拍,那一拍是龙力在心臟中再生的声音。 但节奏本身…… 他仔细倾听,那不是湖水的节奏,也不是任何一种水的节奏。 是大地,是深埋在土壤深处的、不为人知的、承载著整座岛屿重量的脉动。 “大地。”亚瑟说,“像不列顛岛的心跳。”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走向训练场中央,拔剑出鞘。 “继续,您已经听到了我的心跳,接下来要听的是我出手前的那个瞬间。” 亚瑟一次他没有激活龙瞳,纯粹的感知沿著龙力河道涌向掌心,透过剑柄的皮革,渗入剑身。 湖中剑在他的掌心中微微震颤,那是圣剑本身对握剑者的回应,它的震颤频率正在与他的龙之炉心同步。 每一次龙心跳动,剑身便轻轻一颤,像是被同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 兰斯洛特出手了。 快到几乎看不见,深蓝色的魔力在剑刃上凝成极薄的感知膜,长剑划破空气,直刺亚瑟右肩。 但在剑尖离目標还有三寸时,亚瑟的湖中剑已经横在了那里。 金属碰撞,一声清越的鸣响,兰斯洛特收剑,他的的眼睛里带著一丝亮光。 “您听到了什么?” “你的心跳变了,出手前的那一瞬间,你的心跳从『湖水』变成了『瀑布』。 虽然节奏没变,但每一跳的力量都翻了一倍。”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 “那是『决意』,再平静的湖水,在落下悬崖的那一刻,也会变成瀑布,您听到了那个转变的瞬间。” 亚瑟低头看著手中的湖中剑,剑身依然在微微震颤,与他的龙之炉心同步。 他忽然明白了兰斯洛特为什么说“剑是我的耳朵”。 並不是说剑在听,而是握剑的人通过剑在听。 剑是一根导线,將握剑者的感知延伸到平时无法触及的层面。 对手的心跳、肌肉的收缩、呼吸的节奏、以及出手前那一瞬间“决意”的凝聚。 “再来。” 整个上午,训练场上只有剑刃碰撞的声音。 兰斯洛特的出手越来越快,从正面刺击到侧面斜斩,从单发突刺到连续三剑。 亚瑟闭著眼睛,湖中剑在他的掌心中震颤,龙力河道將对手的每一声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丝肌肉的收缩都放大成清晰的信號。 他没有“预判”兰斯洛特的剑路,是在“听到”他出手前的那一瞬间,然后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反应。 最后一剑,兰斯洛特的长剑从右上斜斩而下,深蓝色的魔力在剑刃上凝成一道极淡的光弧。 亚瑟手中的剑迎上去,两剑相交,碰撞声在训练场上空迴荡。 “您学会了。”他说,“您已经掌握了『倾听』的核心,剩下的,需要您在真正的战斗中自己打磨。” 亚瑟將湖中剑收回腰间,他的右手掌心微微发热,那是剑柄长时间震颤留下的余温。 “兰斯洛特,谢谢你。” 兰斯洛特微微摇头。 “您不需要谢我,圆桌誓约的时候我说过,如果有一天我迷失了方向,请你们用剑把我打醒。 您今天学会了『倾听』,將来如果我的剑不再发出声音,您会是第一个听到的人。” 他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步伐平稳,像湖水漫过石阶。 亚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门外,然后朝王宫走去。 走廊上,贝德维尔迎面走来,银色的义肢夹著一卷羊皮纸。 “王,北境送来的急报,皮克特人的斥候出现在哈德良长城以南,数量不多,但……” 亚瑟接过羊皮纸,展开的瞬间,他的龙力河道自动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於羊皮纸本身的气息。 那是残留的魔力,是写信人在书写时不经意渗入纸面的魔力。 冰冷、荒芜、带著荒野苔原的苍凉,是北境领主独有的魔力特徵。 他將羊皮纸合上。 “召集圆桌,明天清晨,大厅议事。” 贝德维尔微微欠身,转身去传达命令。 亚瑟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捲羊皮纸。 北境的急报,皮克特人的斥候,魔力中残留的冰冷与荒芜。 这些碎片在龙力河道的感知中各自清晰,但拼在一起还看不到完整的图景,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將羊皮纸收入怀中,朝书房走去。 第36章 北境 圆桌会议在清晨召开。 大厅里,骑士们陆续入座。 凯坐在左侧第一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深棕色的皮护腕,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坚持说“很有风格”。 高文坐在他对面,崔斯坦抱著竖琴坐在末席,兰斯洛特坐在崔斯坦旁边。 贝德维尔坐在亚瑟右手边,银色的义肢搭在桌沿,面前摊著那捲北境急报。 亚瑟坐在圆桌门口正对的位置,因为那是最后一个空出来的座位。 “北境急报。” 他展开羊皮纸,龙力河道自动捕捉到纸面上残留的魔力气息。 依然冰冷,依然荒芜,但比昨天更淡了,像残雪被正午的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湿痕。 “皮克特人的斥候出现在哈德良长城以南,三人一组,共四组, 北境领主的巡逻骑兵与其遭遇,短暂交战后对方主动北撤,无人伤亡。” 凯皱起眉头。 “主动北撤?皮克特人的斥候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撤退』了?他们平时恨不得衝到城墙底下来叫阵。” “这就是问题所在。”贝德维尔用银色的义肢点了点羊皮纸上的一行字: “北境领主的报告中提到,那些斥候『不像是在侦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遇到巡逻骑兵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交战,而是分散撤离。 其中有三组成功逃回了长城以北,第四组被堵住了退路,但他们寧可跳进冰河也不愿被俘。” 眾人一时选择了沉默,他们在思考。 高文开口了: “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之一。 他们在哈德良长城以北生活了数百年,对那片土地了如指掌。 如果连他们都需要派出斥候来『找东西』……” “说明那东西对他们来说並不熟悉。”崔斯坦接过话头,手指停下了拨弦,“或者说,那东西以前不在那里。” 亚瑟將羊皮纸放回桌面,他的龙力河道正在处理这些信息: 皮克特斥候、主动北撤、寻找某物、寧可跳河也不愿被俘。 这些碎片各自清晰,但拼在一起还缺了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明显不是军事行动,如果是军事行动,斥候的任务应该是摸清防守薄弱点,並不会主动迴避战斗。 也不是寻宝,皮克特人对金银的兴趣远不如对草场和牲畜。 他们在找的东西,不是人,不是物,是某种他们可能熟悉、但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亚瑟抬起头,圆桌旁,五位骑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要去北境。” 凯第一个出声问道,“你一个人?” “带一小队,轻装快马,三天內赶到哈德良长城。” “我跟你去。”凯说。 “我也去。”高文的手指停下敲击。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北境的冬天还没结束,我的弓在低温下弦会变硬,但还能用。”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只是將长剑从膝头拿起,掛在腰间。 贝德维尔没有说“我也去”,他將羊皮纸捲起,收入怀中。 “王,我留守卡美洛,北境领主的报告中说皮克特斥候『在找什么东西』, 如果他们找的东西不在长城以南,而在更南的地方……卡美洛需要有人守著。” 亚瑟点了点头,贝德维尔从不主动请战,因为他知道自己最適合的位置在哪里。 银色的义肢握不住剑,但握得住一座城堡的运转。 “明天黎明出发,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各带三天的乾粮和一匹备马。 贝德维尔留守,圆桌议事由你代为主持,摩根……” 他顿了一下。 “我去告诉她。”他说。 塔楼的门在他触碰之前便自动打开。 摩根坐在黑色石桌前,面前摊著那捲画满不列顛魔力地脉的羊皮纸。 她的银白色长髮今天没有挽起,鬆散地垂落在肩头,发尾落在桌沿,被烛光染成淡金色。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不再苍白如纸,恢復了平日那种冷冽的象牙白。 摩根冰蓝色的眼瞳抬起,扫过亚瑟腰间的双剑,然后落回羊皮纸上。 “北境?”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的龙力河道里多了一股北境领主特有的魔力残留。 冰冷、荒芜、苔原的苍凉。 他写信的时候大概心情不太好,渗进纸面的魔力比平时浓了三成。” 摩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添了一道弧线,“是皮克特人?” “斥候出现在哈德良长城以南。 他们主动避战,寧可跳河也不愿被俘,北境领主的判断是……他们在找东西。” 摩根的笔尖停住了。 “找什么?” “不知道,但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他们对那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 如果连他们都需要派出斥候去『找』……。”亚瑟走到石桌前,低头看著那捲魔力地脉图。 摩根放下羽毛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塔楼的窗口正对著北境的方向,晨光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不列顛岛上有一些东西,平时是沉睡的,就像是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等待温度合適的时候发芽。 皮克特人在不列顛生活的时间比任何部族都长,他们知道那些『种子』埋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们在找什么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一颗种子发芽了。”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而且发芽的位置不对,不在他们熟悉的地方,在长城以南。” “我明天黎明出发,三天內赶到哈德良长城,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隨行,贝德维尔留守。”亚瑟说道。 摩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別死了”。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羽毛笔。 “北境领主的魔力特徵你记下了,到了长城,如果那股魔力残留还在,你就能顺著它找到他。 如果没有了……说明他已经不在那里。” 她的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亚瑟朝门口走去。 “亚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摩根依然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只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的声音,像冬雾漫过冰面。 “那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周围的土地会变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死』的冷。 你摸到的每一块石头、踩过的每一寸泥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会带著那种冷。 那是『土地本身在改变』。”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烛光。 “你是活著的,龙之炉心是活的,那种冷会想尽办法渗透你,不要让它得逞。” 亚瑟看著她,烛光在她的眼瞳中跳动,像两簇极微小的、被冰层封住的火苗。 “我不会的。”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中。 第37章 北行 黎明之前,卡美洛的城门在铁链绞动声中缓缓升起。 亚瑟勒马立於城门外,深蓝色的星辰披风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身后,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四人各牵一匹备马,马背上捆著三天的乾粮和备用箭囊。 没有人说话。 北行的命令在昨天已经传达完毕,此刻任何多余的话语都是对时间的浪费。 亚瑟最后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扇亮著烛光的窗户。 摩根的塔楼,烛光闪烁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別,然后熄灭了。 他调转马头。 “出发。” 马蹄踏碎黎明前的霜冻,五骑十马向北疾驰。 第一天,他们沿著罗马古道一路北行,道路两侧的田野尚未返青,枯黄的麦茬在风中瑟瑟发抖。 偶尔有农舍冒起炊烟,但大多数村庄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亚瑟骑在马上,龙力河道自动铺展开来,感知著沿途的一切,泥土中的水分正在回升,那是春天將至的徵兆。 道旁的老橡树正在从冬眠中甦醒,树根深处的魔力像细小的溪流,缓慢而坚定地向枝头输送。 一切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但他体內多了一丝冰冷。 这一丝冰冷在北行的路上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確。 就像是一段原本模糊的低语,隨著距离的接近,渐渐能够分辨出其中的音节。 那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和摩根的描述,分毫不差。 那是“死”的冷。 第二天傍晚,他们越过了约克郡的界碑。 这里距离哈德良长城还有一天的路程,但空气已经开始变化。 二月的北境本来就冷,但不一样,这是某种更本质的、属於“土地”本身的变化。 崔斯坦最先察觉。 他在马背上拨动竖琴的琴弦,然后停下了手指。 “音不准了。” 凯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 “琴弦。”崔斯坦將竖琴举高,手指在弦上轻轻滑过,本该是一串流畅的琶音,却出现了几处不和谐的杂音。 “湿度没变,温度没变,但弦的张力变了,像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凯,落在亚瑟身上。 “……像是空气本身变重了。” 亚瑟没有回头,他的龙力河道正在接收同样的信號。 空气中瀰漫的魔力微粒比正常情况密集了將近一倍, 而且这些微粒的属性不是不列顛常见的“水”与“土”,而是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东西。 灰白色。 龙瞳的视野中,那些魔力微粒呈现出一种极淡的灰白色。 像是被稀释过的雾,又像是某种东西燃烧殆尽之后残留的灰烬。 “今晚在这里扎营。”他说。 篝火在暮色中燃起。 凯將乾粮分给眾人,高文用太阳圣剑的余温烤热了冻硬的麵包。 崔斯坦坐在篝火旁重新调试琴弦,兰斯洛特背靠一棵枯树,剑横在膝上,目光投向北方已经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光。 亚瑟坐在篝火的另一侧,闭上眼睛,让龙力河道完全展开。 四十余条龙力河道如同四十余条无形的河流,从心臟向外延伸,渗入脚下的土地。 感知范围在扩大,十步、二十步、五十步…… 泥土中的每一粒砂、每一缕根系、每一滴冰封的地下水,都在龙力河道的流淌中被“触摸”到。 然后,他触碰到了那个东西。 在感知范围的边缘,大约七十步之外,有一股极淡的、几乎不可感知的波动。 不是魔力,不是生命,甚至不是“死亡”本身。 那是一种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模糊的、灰白色的: “门。” 亚瑟睁开眼。 这个词从龙力河道的感知中自动浮现出来,像是河道本身在告诉他答案。 那个东西像是一扇门,一扇虚掩著的、通往某处的门。 但门后面是什么,他的龙力河道探不进去。 並没有被门给阻挡,而是被“稀释”。 龙力在接近那扇门的瞬间,就像水流渗入乾涸的沙地,迅速流失、消散,最终什么都感知不到。 “王。” 兰斯洛特的声音从篝火对面传来,他睁开眼,依然保持著背靠枯树的姿势,但剑已经握在手中。 “您感觉到了。” 这不是问句。 亚瑟站起身,“凯,高文,留守营地,崔斯坦,兰斯洛特,跟我来。” 三人穿过暮色笼罩的荒野,向北走了大约七十步。 亚瑟停下脚步。 面前是一块石头。 一块大约半人高的、灰白色的石头,孤零零地立在荒野中。 它的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边缘圆钝,看起来和北境荒野中任何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巨石没什么区別。 但亚瑟的龙瞳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石头內部。 那里有一团灰白色的雾。 雾的浓度从边缘向中心逐渐增加,从几乎透明的淡灰过渡到凝实的铅灰。 而在雾的最中心,在铅灰色层层包裹之下,有一个纯黑色的核。 那个核极小,大概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 但它让亚瑟体內那一丝冰冷猛地颤了一下。 就像確认了同类。 兰斯洛特上前一步,將手掌贴在石头表面。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不愿惊动什么,剑士的手掌粗糙而宽大,与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比。 活人的体温,与石头的冰冷。 片刻后,他收回手。 “不吸收声音。” 凯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石头会吸收声音,所有的石头都会。”兰斯洛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回声会告诉你石头的密度、內部的裂隙、是否有空洞,但这块石头……” 他摇了摇头。 “敲击声只传回表面,內部……什么都没有,像是声音被吃掉了。” 崔斯坦没有伸手触摸,他只是站在石头前,闭上眼睛,右手悬在石面上方,距离半寸。 他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在拨动一根无形的琴弦。 然后他睁开眼。 “魔力被拒於表面。”他说。 “不列顛的石头会呼吸,会吸收、储存、释放魔力。 但这块石头不会,它表面有一层……『壳』,魔力触碰到壳的瞬间,就会被推开。” 亚瑟走到石头正前方。 龙瞳的视野中,灰雾在石头內部缓慢流动,围绕著那个纯黑色的核形成一层又一层的漩涡。 漩涡的旋转速度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但確实在动。 而且漩涡的方向是向內的。 所有的流动都指向那个黑色的核,像是一个微型的、倒置的漩涡,將所有东西吸入中心,却不曾满溢。 “这是虚掩的门。”亚瑟说。 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很轻,但三位骑士都听清了。 “灰雾在压制门后面的东西,但这扇门不止一扇。” 第38章 无法醒来的梦 亚瑟抬起头,龙瞳的视野向北方延伸。 在哈德良长城的方向,在他目力所及的极限,灰白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起,像是无数道极细的烟柱,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每一道烟柱的根部,都是一块这样的石头。 它们沿著长城的走向排列,从东方的海岸一直延伸到西方被暮色吞没的群山。 像一条虚线。 一条贯穿不列顛的虚线。 亚瑟体內那一丝冰冷安静了下来。 它不再颤动,不再扩散,只是静静地待在龙力河道的深处,像一颗嵌入河床的石子。 它確认了。 確认了这些石头和它来自同一个源头。 亚瑟转身。 “回营地。” 篝火在深夜燃尽。 亚瑟坐在余烬旁,龙力河道保持著最低限度的展开,感知著营地周围的一切动静。 凯在守第一班夜,高文躺在披风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崔斯坦抱著竖琴靠在行李上浅眠,兰斯洛特闭著眼,但手指始终搭在剑柄上。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 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心跳的每一次起落都会將龙力泵入四十余条河道。 那股渗入河床的冰冷没有扩散,也没有被龙力冲淡,它就待在那里,不增不减,像是河底一块永远不化的冰。 不对,这不是侵入。 那块冰不是“渗进来”的。 它一直在那里。 在龙之炉心觉醒之前,在他获得龙力河道之前,在他拔出石中剑之前,它就已经在那里了。 龙心的觉醒只是让他获得了“感知到它”的能力,就像龙瞳让他看到了石头內部的灰雾。 那不是外来的侵入。 那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亚瑟睁开眼。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暗红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恐惧。 那块冰是他的东西,不管它来自哪里,不管它代表著什么,它现在是他的。 就像龙力河道,就像星之轨跡,就像他选择背负的所有东西。 他会弄明白它是什么。 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的骑士们在睡觉,明天,他们要抵达哈德良长城。 亚瑟重新闭上眼睛,让龙力河道收回感知范围。 营地周围,二月的北境荒野在黑暗中沉默,远处,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內部,灰雾依然在缓慢地旋转。 纯黑色的核安静地悬浮在中心。 像一只半睁的眼睛。 第三天正午,哈德良长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道横贯不列顛的古老石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灰黄色的苍凉。 墙体的高度在三到四米之间,部分段落已经坍塌,露出內部夯实的碎石和泥土。 每隔大约一罗马里,就有一座瞭望塔的残骸矗立在墙后,像是沉默的哨兵。 北境领主的城堡建在长城以南大约半日路程的一座山丘上。 亚瑟勒马停在山丘脚下,抬头望去。 城堡不算大,比起卡美洛只能算一座要塞。 灰黑色的石墙上掛著北境领主的旗帜,那是一面深蓝底色,银色的雪山与河流纹章。 旗帜在北风中舒展,发出布帛拍打的声响。 城门是开著的。 但门口没有卫兵。 亚瑟下马,示意四人跟上,五个人穿过城门,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迴响。 城堡內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巡逻的脚步声,没有兵器碰撞的金属声,甚至连马厩里的马嘶声都没有。 空气中瀰漫著那种灰白色的魔力微粒。 比荒野中更浓。 “分头搜索。”亚瑟说,“找到任何活著的人,带到这里来。” 四人散开。 亚瑟独自走向主堡。 主堡的大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一缕微弱的烛光,他推开门,龙力河道自动铺展,感知著门后的空间。 大厅、长桌、壁炉……壁炉里的火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长桌尽头坐著一个人。 北境领主。 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低垂,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的羊皮纸摊开,羽毛笔搁在墨水瓶旁,墨跡已经乾涸。 亚瑟走近。 北境领主的眼睛是睁著的。 但他没有看亚瑟。 他在看羊皮纸。 纸面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而急促,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內仓促写下的。 “这东西不止一块。” 亚瑟將手按在北境领主的肩头。 体温尚存,呼吸还有,心跳还在。 但他的龙瞳看到,在北境领主的魔力迴路深处,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雾气正在缓慢游走。 雾气的形態和石头內部的灰雾一模一样,缓慢、向內旋转、永不消散。 灰雾没有破坏他的魔力迴路,没有攻击他的意识。 它只是“存在”在那里,像是冬天渗入石墙缝隙的水,无声无息地改变著整面墙的温度。 北境领主的意识被这层灰雾包裹著,就像那块石头內部的纯黑色之核被灰雾层层包裹。 他在做梦。 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亚瑟收回手。 “王。” 高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手中的太阳圣剑微微发光。 那是自动防御反应,说明他刚才感知到了什么让他警觉的东西。 “城堡里一共四十七人,全部活著,但全部……” “都在做梦。”亚瑟接过他的话。 高文点了点头。 “我检查了城堡外围。”崔斯坦从高文身后走入大厅,竖琴背在身后,弓握在手中。 “石头,城墙根下,马厩旁,水井边,一共六块,分布位置……” 他顿了一下。 “和北境领主报告的皮克特斥候活动范围完全重合,他们找的东西,就是这些石头。” 兰斯洛特最后一个走进大厅,他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剑收回鞘中。 然后走到长桌旁,低头看著北境领主面前那行潦草的字跡。 “他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完全陷入梦境。”兰斯洛特说。 “他发现了什么,想要记录下来,但灰雾渗入的速度比他写字的速度更快。”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这东西不止一块。” 北境领主用了“东西”这个词,不是“石头”,不是“敌人”,不是“诅咒”。 这说明他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不止一块。 而亚瑟知道得比他多一些。 这些石头是节点。 它们沿著哈德良长城向西聚集,形成一条贯穿不列顛的虚线。 每一块石头內部都有灰雾和纯黑色的核,每一块石头都是一扇虚掩的门。 灰雾在压制门后的东西。 但这扇门通往哪里,门后是什么,灰雾为什么要压制它,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亚瑟体內那一丝冰冷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它颤动的频率和石头內部灰雾旋转的频率完全一致。 “凯。” 凯从门口走进来,左臂的皮护腕上沾著灰白色的石粉,他刚才去检查了城墙根下的那块石头。 “带上北境领主。”亚瑟说,“所有人撤回卡美洛。” 亚瑟走出主堡,站在城堡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北方。 哈德良长城在正午的阳光下沉默地延伸。 越过那道墙,是不列顛最古老的荒野,是皮克特人世代生活的冻土,是那些“种子”沉睡的地方。 而那些种子正在甦醒。 不是从外面被唤醒的。 是从內部。 从那个纯黑色的核。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感受著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 “我会回来的。”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回来”。 但他知道,当他弄清楚那些石头是什么、门后是什么、自己体內的那一丝冰冷是什么的时候…… 他会回来。 回到这条贯穿不列顛的虚线。 回到这扇虚掩的门前。 第39章 石语 凯把北境领主扛上马背。 领主睁著眼睛,呼吸均匀,心跳平稳,他的眼珠偶尔会转动一下,像在追踪梦里某个移动的物体。 除此之外,和一具温热的雕像没有区別。 “四十七个人,全部一样。”高文从城堡侧门走出来,手里拎著最后一个昏迷的士兵。 “都是睁著眼,活著。” 他將士兵横放在马背上,动作很轻,太阳圣剑在他腰间微微发光,从踏入这座城堡开始,剑就再没熄灭过。 崔斯坦的手指在北境领主的简易地图上点出六个位置。 “石头的分布没有规律,至少我看不出规律。” 他的弓还握在左手里,从进入城堡到现在,他从未鬆开过那把弓。 兰斯洛特蹲在城墙根下,手掌贴著其中一块灰白色石头。 他的眼睛闭著,剑横在膝上,这个姿势他已经保持了將近一刻钟。 “兰斯洛特。”亚瑟走到他身后。 兰斯洛特睁开眼。 “这东西在呼吸。” 凯皱了皱眉:“石头不会呼吸。” “这块会。” 兰斯洛特站起身,拍掉掌心的石粉。 “吸气的时间大约是三十次心跳,呼气的时间是四十五次,我数了四轮,完全一致。” 他拔出剑,用剑尖轻轻敲击石面。 没有声音。 剑尖击中石头的瞬间,声音就消失了,是彻彻底底地“不存在”。 兰斯洛特的剑明明敲在石头上,震动顺著剑身传到他手腕,但空气里没有任何声响。 “声音去了哪里?”高文问。 兰斯洛特没有回答,他將剑收回鞘中,转身走向自己的马。 亚瑟蹲下身,將手掌贴在石面上。 冰凉、乾燥、粗糙,和任何一块在荒野中风吹雨打千年的石头没有区別。 但龙力河道触碰到石面的瞬间,他的指尖微微一颤。 石头內部。 灰雾的流速变了。 昨天傍晚在荒野中,灰雾的旋转速度极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在动,现在它变快了。 依然很慢,但已经能从“静止”中分辨出“流动”,漩涡的方向没有变,依然是向內,指向那个纯黑色的核。 流速变快意味著什么? 亚瑟收回手,站起身。 “走。” 五个人,十匹马,数架马车,四十七个活著的“梦游者”。 队伍离开北境领主的城堡,沿著来时的路向南折返。 亚瑟骑在队尾。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德良长城,那道古老的石墙在午后阳光下沉默地延伸。 从东方的海岸一直延伸到西方被雾气吞没的群山。 沿墙分布的石块在他的龙瞳视野中连成一条断续的灰白色虚线,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 他体內那一丝冰冷保持著和灰雾相同的节奏。 三十次心跳吸气,四十五次心跳呼气。 兰斯洛特说的,没错。 入夜。 队伍在一座废弃的罗马驛站扎营,凯把北境领主从马背上卸下来,让他靠墙坐著。 领主的眼睛依然睁著,映著篝火的光,像两片薄冰。 高文用太阳圣剑的余温烤热了乾粮。没有人说话,崔斯坦坐在篝火旁调试琴弦,手指拨了一个音,然后停下了。 “不对。” 凯抬起头:“又不对?” “弦的张力没变,是回声变了。”崔斯坦將竖琴平放在膝上,手指在琴身上敲了敲。 “驛站的石墙,罗马人的砌法,敲击声应该在零点三秒內返回第一道回声, 零点六秒內返回第二道,现在第一道回声的返回时间是……” 他顿了一下。 “零点五秒。” 高文放下手里的乾粮:“多了零点二秒,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回声走了一段『不存在』的路。”崔斯坦的手指在琴身上缓缓滑过。 “声音进入石墙,在返回之前,经过了某种……缝隙,那道缝隙不在石墙里,在別的地方,但声音能找到它。” 亚瑟站起身。 他走到驛站门口,將手掌贴在石墙上。 龙力河道渗入墙面。 罗马人的砌法,三层结构,外层方石,中层碎石与石灰,內层涂灰泥。 每一层的密度、厚度、含水量,龙力河道都能感知得清清楚楚。 但在三层结构之外,还有第四层。 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感知的“空隙”。 它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缝隙,石灰和碎石之间没有任何空洞,灰泥涂得严丝合缝。 但那层空隙確实存在,存在於魔力的层面,龙力流经那里时会短暂地“消失”,然后从另一个点“重新出现”。 消失的时长极短。 但足以让回声延迟零点二秒。 亚瑟收回手。 “驛站里也有一块石头。”他说。 凯立刻站起身:“在哪里?” 亚瑟走出驛站大门,绕过马厩,在一堆废弃的石料前停下。 那些石料是驛站坍塌的南墙残骸,被苔蘚覆盖了大半,看上去已经在这里躺了几十年。 他搬开最上面的一块方石。 下面压著一块灰白色的石头。 和北境荒野中那块一模一样,灰白色的表面,风化的裂纹,內部缓慢旋转的灰雾,纯黑色的核。 高文跟过来,蹲下身,盯著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这东西……” “在扩散。”亚瑟接过他的话。 高文抬起头。 “北境领主报告皮克特斥候在长城以南活动,他们找的就是这些石头。 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他们知道这些石头是什么,知道它们不该出现在长城以南。” 亚瑟的手指在石面上缓缓移动。 “但石头已经在长城以南了,荒野里有一块,城堡里有六块,废弃几十年的驛站石料堆里压著一块。” 他收回手,站起身。 “它们不是被人给『搬』过来的,而是自己『出现』在这里的。” 崔斯坦从驛站里走出来,手里拿著竖琴,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如果它们是自己出现的,那它们『出现』的条件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篝火燃尽后,亚瑟守第一班夜。 他坐在驛站门口,背靠门框,石中剑横在膝上,龙力河道保持最低限度的展开,感知著营地周围的动静。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和石头內部灰雾的呼吸节奏已经完全同步。 吸气三十拍,呼气四十五拍,炉心与灰雾在“共振”。 两个原本独立的节奏,在接近到某个距离后,自动调整到了相同的频率。 他体內那一丝冰冷就是共振的產物。 他自己的龙力河道在和石头的灰雾“对话”。 这场对话在他觉醒龙心的那个夜晚就已经开始了……不,也许更早。 也许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一丝冰冷就埋在他的血脉深处,等待某个时机甦醒。 那些石头在找他。 或者说,石头內部那个纯黑色的核,在找他。 亚瑟睁开眼。 篝火的余烬在夜风中明灭,暗红色的光映在北境领主睁开的眼睛上。 领主的眼球正在快速转动,他在做梦,一个极其漫长的、无法醒来的梦。 灰雾渗透了他的魔力迴路,將他的意识包裹在一层又一层的“空隙”中。 那层空隙和驛站石墙里的第四层结构一模一样,存在於魔力的层面,物理上不可感知。 但足以让意识的“回声”延迟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的延迟,足够將一个清醒的人拖入永恆的梦境。 亚瑟站起身。 他走到北境领主面前,蹲下。 龙瞳的视野中,领主魔力迴路里的灰雾正在缓慢旋转,流速比石头內部的灰雾慢得多。 但方向相同,是向內,指向某个不可见的中心,那个中心不在领主体內,在別的地方。 灰雾是通道。 不是终点。 亚瑟伸出手,食指点在北境领主的眉心。 龙力河道从他的指尖延伸出去,沿著灰雾的流向逆向追溯。 灰雾的微粒在他的龙力推动下向两侧分开,露出通道的內部。 一条极细的、由无数层“空隙”叠成的隧道。 隧道的尽头是那个纯黑色的核。 亚瑟的龙力触碰到核表面的瞬间…… 北境领主醒了。 他的眼球停止转动,瞳孔重新聚焦,他看到了亚瑟,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其沙哑的呻吟。 “……王。” 然后他的头一歪,真正地、彻底地昏睡过去。 这次不再是做梦,而是睡眠,是身体和意识共同的休息。 灰雾从他的体內消散了。 亚瑟收回手指。 他的龙力河道里多了什么东西。 那一丝冰冷还在,但它的旁边却多了一点极微小的、纯黑色的光。 那是从那个纯黑色的核上“蹭”下来的。 它安静地悬浮在龙力河道的深处,和那一丝冰冷並列,像一对彼此对称的印记。 冰冷是节奏,黑色是方向。 亚瑟握紧了石中剑的剑柄。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纯黑色的核,在等他。 等他找到它。 等他自己走进去。 第40章 岛之诅咒 北境领主在黎明前醒了过来。 亚瑟坐在对面,看著他的眼睛从浑浊变回清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驛站斑驳的石墙,最后把目光落在亚瑟脸上。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干木头,“我睡了多久?” “三天。” 领主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凯递过水囊,他灌了两口,呛出一串咳嗽。 “那东西,不止一块。”他用袖子擦擦嘴。 “你已经写下来了。” “我写了多少?” “就七个字。” 北境领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抓握。 “我写了七个字,手指就不听使唤的停下了,一股冷意从我的指尖渗进来,沿手背,过手腕,过前臂,一路往上, 过程很慢,慢到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前进的每一寸。” 他睁开眼:“它经过的地方,手指、手掌、手腕,都还在,但变成了某种通道, 那股冷从它们之间流过,就像水流过河床那样。” 亚瑟体內那一丝冰冷微微一颤。 “你看到了什么?” 北境领主看向门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看到了一条线,从东海岸到西海岸,贯穿整座岛。”他用手指在地面画了一道横线。 “石头是这条线上的点,我的人跟踪皮克特斥候时发现的,他们沿著这条线一寸一寸摸,从东往西。” 凯皱眉:“皮克特人在找什么?” “找线上的断点。”领主的手指在横线上戳了几个位置。 “这条线本该连续,石头之间的灰雾彼此连通,在地下是一条完整脉络。 但有几处断了,灰雾流到那里就散了,接不上。” 高文坐直身体:“断开的位置在哪?” 领主的手指停在横线中间偏西的位置:“这里。” “卡美洛西南,大约一天路,那是一片荒原,地表碎石苔蘚,底下是花岗岩。 我祖父在那建过一座瞭望塔,但早就废弃了,皮克特斥候在那片区域停得最久。” 他收回手指:“但他们找不到那个断点,因为断点不是任何能看见的东西。 断点是一股力量,从地底深处往上涌,把灰雾给衝散了。” 亚瑟捕捉到一个词,往上涌。 灰雾流向纯黑色的核,方向向內,而从地底往上涌的力量,方向是向外。 这两股力量在那个断点处对冲。 “出发前摩根和我说过,不列顛岛上有东西平时沉睡著,就像冻土深处的种子, 当种子发芽时,周围会变冷,属於『死』的那种冷。” 亚瑟站起身:“灰雾就是种子发芽渗出来的东西,皮克特人找的正是种子, 他们想赶在它完全发芽前挖出来,或者塞回去。” 北境领主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石头里面有一个纯黑色的核,灰雾在压制它,也在保护它,灰雾就像壳,核是种子,但现在壳在变薄。” 兰斯洛特第一次开口:“变薄的速度?” “三天前,荒野那块石头里的灰雾流速慢到几乎看不出。 昨天正午,城堡里那六块石头流速肉眼可辨,而昨晚,驛站这块的速度又快了两成。” 兰斯洛特点头,把剑从膝头拿起掛在腰间。 亚瑟走出驛站,晨光铺在罗马古道残破的石板上,他沿古道向北走了一百来步,龙瞳展开。 哈德良长城方向的灰白色烟柱比昨天更浓,石头数量没变,变的是每一道的粗细。 灰雾往外渗的速度在加快,像封口鬆动的蒸笼。 那道贯穿不列顛的虚线正在变清晰。 原本断断续续的灰雾连接开始彼此靠拢,几处完全断开的位置已经有极淡的雾丝飘过去,试图够到下一块石头。 北境领主说得对,这是一条线。 一条原本完整的,后来断裂的,现在正在逐渐癒合的线。 而那条线中央的断点,正是卡美洛西南的废弃瞭望塔。 那里的灰雾不是向外渗,是被从地底涌上来的力量衝散了。 种子就在那里,所有石头的灰雾都是从那颗种子处长出来的,所有纯黑色的核都是它的延伸。 亚瑟收回龙瞳,走回驛站翻身上马,“天黑前赶回卡美洛。” 马蹄踏碎晨光,队伍全速往南。 亚瑟骑在最前面,龙力河道全部展开,沿途每一棵树、每一块田、每一座农舍都在感知中清晰浮现。 泥土水分回升,老橡树甦醒,春天气息从南方涌来。 但那股冰冷也在变强,变得更明確,寒意越靠近卡美洛形状就越清晰。 它指向西南,指向北境领主画出的那个断点。 日头偏西,卡美洛城墙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城门铁链绞动,贝德维尔站在门洞里,银色义肢搭在腰间剑柄上,他扫了一眼就侧身让开。 “摩根在王座厅。” 亚瑟下马,韁绳甩给士兵,“北境领主需要食物和床,一个小时后圆桌厅集合。” 他大步穿过庭院与走廊,推开王座厅的门。 摩根站在圆桌前,深蓝色长袍,银白长发挽成高髻,黑色荆棘王冠端端正正戴在额前。 冰蓝色眼瞳在烛光里泛著近乎透明的光泽,她面前摊著一张不列顛全境图。 “比我预想的早半日。”摩根说。 “一种內里存在灰雾的石头在扩散。”亚瑟走到桌前,手指从东海岸划到西海岸。 “荒野一块,北境城堡六块,驛站一块。 灰雾的流速在加快,石头之间开始彼此连接,逐渐形成一条横贯岛屿的线。 线的断点就在卡美洛西南,皮克特人也在找那里,他们在找种子。” 摩根沉默了一阵:“你知道『种子』是什么吗?” “不知道。” 摩根伸出修长的手指按住地图中央,一缕极淡的冰蓝色魔力从指尖渗出,沿羊皮纸纹路向四周扩散。 魔力经过山脉、河流、森林、城堡,地脉流向以微光形式浮现。 整张地图亮了起来。 不列顛的地脉就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北方,是哈德良长城以北的冻土荒原,地脉最古老的部分。 树干从北往南延伸,分出无数枝杈覆盖整座岛屿。 树冠在南方,在卡美洛。 但摩根指尖的魔力照亮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结构。 根与冠之间,有一道横贯东西的“脉”。 它不属於地脉系统,不流淌魔力,不输送水分。 它就像一道旧伤疤,从东海岸一直扯到西海岸,把不列顛的地脉拦腰切成两段。 伤疤正中央,卡美洛西南,有一个洞。 魔力流到那个位置直接消失,从一端跳到另一端,中间什么过渡都没有。 就像羊皮纸上被烧穿的孔,光从孔里透过来,孔本身空无一物。 “岛之诅咒。”摩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裂开的声音。 “它有很多层,最外面一层,神代终结,不列顛是神代最后的残留地,整座岛是星球神秘消退大潮里最后一座孤岛。 神代的离开已经註定。 父王尤瑟是『被岛赋予神秘的最后一位王』,他死后,神秘消退的速度快了数倍。” 她的手指往回移动,移向北方:“往里一层,是岛自己的意志。 不列顛岛在神代活了太久,它不肯接受神代的终结,而这份执念挣扎的结果……” 摩根的手指停在那道横贯岛屿的旧伤疤上: “伏提庚,卑王伏提庚,不列顛白龙。 他是岛本身意志的凝聚,岛屿想要清除人类、回归神代的渴望在他身上成了形。” “尤瑟没有打败伏提庚,他只是把白龙压回了岛屿深处,但也用尽了自己全部的寿命。 只要岛本身还在『不愿意终结』,白龙就永远杀不死。” 亚瑟的手按上石中剑剑柄:“有办法吗?” 摩根抬起冰蓝色眼瞳直直看著他: “你是红龙,红龙的使命就是打倒白龙,让岛屿的意志从不愿意变成接受,让旧时代真正死去,让新时代真正开始。” 她的指尖落回那个洞: “这就是伏提庚现在的位置,他没死,在岛屿最深处沉睡。 他每一次的翻身,灰雾就会往外渗一次,那种石头是灰雾凝成的节点,灰雾越浓,他醒得就越彻底。” “皮克特人找的种子正是伏提庚的甦醒点,他们是这座岛上最古老的部族,知道白龙完全甦醒意味著什么。 他们要找的是白龙正在挣脱封印的证据。” “就在卡美洛西南那座废弃瞭望塔底下,地底往上涌的力量就是伏提庚的呼吸。 灰雾被衝散,说明封印已经压不住他了。” “还有多久?”亚瑟问。 “可能半月,也可能一个月。” 亚瑟沉默了。 烛光在圆桌上跳动,地图上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一条缓慢搏动的血管。 “你见过他吗?”亚瑟问。 摩根的手指微微蜷缩。 “我是岛之力真正的继承者,父王死后,岛屿的记忆会流进我梦里。 我梦见过伏提庚甦醒的每一个版本,红龙打败白龙、白龙吞掉红龙、两败俱伤、同归於尽。” “有一个版本里,存在诅咒被斩断吗?” 摩根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亚瑟点了点头:“那我做第一个。” 摩根的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 “你要做什么?” “斩断它,斩断岛屿不愿意终结的根源,让白龙失去存在的理由。” “那等於……” “等於让神代真正终结,让不列顛不再是一座孤岛,让它和整座星球一起往前走。” 第41章 选择 摩根站在圆桌对面,冰蓝色的眼瞳直直看著亚瑟。 烛光在她的荆棘王冠上跳动,將她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你知道『斩断根源』意味著什么。” 亚瑟点头。 “说出来。”摩根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 “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伏提庚是岛屿『不愿意终结』的化身。”亚瑟的声音很平静。 “斩断那个『不愿意』,伏提庚就会失去存在的根基,白龙就会消失。” “然后呢。” “然后不列顛不再是一座孤岛,神代真正结束,神秘彻底消退,这片土地会和整座星球一起往前走。” “再然后呢。” 亚瑟沉默了。 摩根替他说了。 “再然后,不列顛不再需要『红龙』,你的王位,你的圣剑,你的龙之炉心, 所有这些『神秘侧』的力量,都会隨著神代的终结而衰退。 你不是在斩断伏提庚,你是在斩断自己作为『亚瑟王』的根基。” 王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我知道。”亚瑟说。 “知道还还要做?” “要。” 摩根的手指在羊皮纸上攥紧,指节泛白。 “你疯了。” “你刚才说,在你见过的所有版本里,没有一个能斩断诅咒。”亚瑟看著她。 “那些版本里的红龙,是不是都选了『压制』?” 摩根没说话。 “压制能撑多久?十年?二十年?一代人?然后伏提庚再次甦醒,灰雾再次渗出来,石头再次出现。 圆桌压制一次,撑一阵子,再压制一次,再撑一阵子,每一次压制都比上一次更吃力,每一次甦醒都比上一次更难压回去。” 亚瑟的手指按住地图上那个洞。 “直到有一天压不住了,白龙彻底甦醒,卡美洛燃烧,圆桌碎裂,所有人……” “够了。” 摩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王座厅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她垂下眼,睫毛在烛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我见过那个结局。”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见过很多次,不同的触发点,不同的导火索,最后都通向同一个画面。 在燃烧的卡美洛里,石中剑断了,湖中剑碎了,龙之炉心熄了,所有人都死了。 只有你站著……然后你也倒了。” 她抬起眼。 “每一次醒过来,我都告诉自己,那只是梦,只是岛屿记忆幻想的碎片,不是真的。 但你说你在拔剑的时候看到了未来碎片,你看到的,和我梦到的,是同一个画面吗?” 亚瑟想起石中剑前那一瞬间涌入意识的画面。 燃烧的圆桌,莫德雷德倒在血泊中,桂妮薇儿在修道院窗前垂泪,摩根站在废墟里,眼底一片空洞。 “是。”他说。 摩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 “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 “放心你不是在『赌』。”摩根说。 “你是看到了最坏的结局,还决定走另一条路,这不是疯狂,这是……” 她顿了一下。 “勇气。” 这个词从摩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都重。 她直起身,將双手平放在羊皮纸上。冰蓝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著地图上的地脉纹路扩散开去。 魔力流过的地方,羊皮纸上浮现出立体的光影。 山脉隆起,河流蜿蜒,森林成片,整张地图变成了一座微缩的不列顛,悬浮在圆桌上方半尺处。 摩根的双手在地图上方缓缓移动。 “伏提庚的本体在废弃瞭望塔正下方,深度大约三百尺。 那里是岛屿地脉最古老的交匯点,神代终结之前,不列顛的岛屿意志就是从那里向外辐射的。” 她的手指在那个位置轻轻一点。 微缩不列顛的“地表”裂开一个口子。 地下的结构层层浮现,土壤、岩层、地下水脉、魔力脉络。 在最深处,距离地表约三百尺的位置,有一团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它没有固定形状,时而像蜷缩的巨兽,时而像蔓延的根系,时而像无数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它的表面覆盖著密密麻麻的灰白色纹路,那些纹路和石头內部的灰雾一模一样,只是浓密了千百倍。 而在它的正中心,有一个纯黑色的核。 那个核的大小远超亚瑟的想像,像是一颗不断跳动的、纯黑色的心臟。 每一次跳动,灰白色的纹路就向外扩散一波,每一波扩散,微缩不列顛的地表就有一处石头节点亮起。 “这是他现在。”摩根说。 她的手指再次移动,这一次构建了一个更复杂的结构,围绕伏提庚本体,有六层重叠的、半透明的光膜。 每一层光膜上都刻满了妖精文字,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条锁链编织成的网。 “这是尤瑟王留下的封印,一共六层,是用他作为『岛之力继承者』的全部寿命编织的。 每一层封印都会消耗伏提庚的力量,把他渗出来的灰雾压回去。” 摩根的指尖点在最外层。 “这一层,三个月前开始出现裂纹。” 她依次点过去。 “这一层,两个月前裂纹扩展到三分之一。” “这一层,一个月前出现了第一个破洞。” “这一层。”她的手指停在第四层封印上,“十天前,灰雾渗穿了它。” 亚瑟盯著那六层光膜,最外面三层已经千疮百孔,灰雾从无数裂纹和破洞中渗出来,像从破布袋里漏出的沙子。 第四层勉强维持著完整,但表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第五层和第六层,这最靠近伏提庚本体的两层还在发光,但光芒比外层黯淡得多。 “半个月。”摩根说。 “最多半个月,第四层彻底碎裂,到时候第五层和第六层撑不过十天,一月之內,封印必然完全瓦解。” “皮克特人知道封印的具体状况吗?” “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白龙要醒了。 皮克特的古老歌谣里唱过——『白龙翻身,大地变冷』。 他们感知到了土地变冷的速度,所以派出斥候来找甦醒点,他们想找到伏提庚,然后用他们自己的方式……” “什么方式。” 摩根的手指在地图上北方冻土的位置轻轻一点。 “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神代终结之前,他们就已经在这座岛上生活了。 他们的血脉里混著神代残留的东西,岛屿意志的一部分,在他们身上延续。” “他们能感知到伏提庚的甦醒,也能……” 摩根顿了一下。 “献祭。” 亚瑟的瞳孔微微一缩。 “皮克特人有一种古老的仪式,用血脉中神代残留的力量,反向注入伏提庚体內进行『安抚』。 以献祭者全部的生命力为代价让白龙重新沉睡。” “献祭者会死,而且只能再睡一代人的时间,二十年后伏提庚会再次甦醒。” 摩根的声音很平。 “这就是皮克特人要做的,他们不是不列顛的『敌人』,他们是这座岛最后的守墓人。” 亚瑟沉默了很久。 烛光在微缩不列顛的山川河流上跳动,伏提庚的心臟在三百尺深的地下缓慢搏动。 每跳一下,灰白色的纹路就向外扩散一圈。 亚瑟沉默了很久。 “献祭这条路,我不选。”他说。 摩根点头,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封印这条路,我也不选。” 摩根又点头。 “那就只剩下……” “斩杀。”亚瑟接过她的话。 “不是封印,不是安抚,是將他彻底斩杀。” 摩根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 “你知道伏提庚代表著什么。” “不列顛岛本身的意志,神秘消亡时,岛屿最后的反抗,与伏提庚为敌,就是与整个不列顛的神秘侧为敌。” “那你要怎么贏。” 亚瑟將手按在石中剑的剑柄上,然后鬆开,又按在湖中剑的剑柄上。 “一把剑不够,就用两把,正面打不过,就找侧面,一个人贏不了……” 他看向门口。 “就带能贏的人一起去。” 摩根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双剑上,一把选王之剑,一把湖之精灵锻造的圣剑。 两把纯粹的、等待被握在手中斩杀外敌的剑。 “圣剑是你的优势。”摩根说。 “也是唯一的优势。”亚瑟接过话。 “你知道就好。”摩根的手指在微缩不列顛上划过。 “伏提庚是岛屿意志,你是红龙,他是白龙,你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 你体內的龙之炉心,你血脉里的红龙之力,你骨髓深处那四十多条龙力河道,所有的这些,他都有一份『镜像』。” 她的手指点在伏提庚那个纯黑色的核上。 “你越是靠近他,你们之间的共振就越强。 灰雾能渗进你的龙力河道,是因为你的龙力和他的灰雾,本质上是从同一个源头分出来的。” 亚瑟体內的那一丝冰冷猛地颤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摩根说。 “你的红龙之力在回应他的白龙之力,它们在共振,就像两根调成同频的琴弦,一根拨动,另一根也会响。” 她走到亚瑟面前,冰蓝色的眼瞳直直看著他。 “你体內的纯黑色印记,是从他核上蹭下来的。 你用龙力逆向追溯灰雾通道的时候,你的红龙之力认出了他的白龙之力。 认出了,然后记住了。”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那一丝冰冷和那一点纯黑色印记安静地悬浮在龙力河道深处,像一对彼此咬合的齿轮。 “共振会越来越强。”摩根说。 “你现在距离他还有一天路程,共振已经强到能让你看清灰雾的流速。 等你站在他面前,等你拔出圣剑,共振会达到顶峰。 到那时候,就不只是你要不要斩他的问题,是你能不能分清楚,哪个是你,哪个是他。” 亚瑟沉默了片刻。 “分不清楚会怎样。” “分不清楚,你的剑斩下去的时候,斩断的就不止是他的因果,还有你自己的。” 王座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光在摩根的荆棘王冠上跳动,她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像一层薄冰覆在象牙上。 “所以你不许死。”她说。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凿出来的。 “你死了,圆桌就没了,圆桌没了,卡美洛就没了,卡美洛没了,不列顛就没了,不列顛没了……” “你还在。”亚瑟说。 摩根的手指微微一颤。 “你是岛之力真正的继承者。”亚瑟看著她。 “父王之后,你是唯一能感知整座岛屿地脉的人。 伏提庚死了,神代终结了,不列顛的神秘彻底消退了,你还是会在。 你將不再是『魔女摩根』,只是『摩根·勒菲』。 一个活著的,会笑会哭会生气的人。” 他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指尖触到摩根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 掌心冰凉,有一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嵌在肉里。 “你说你梦到过很多次红龙死在燃烧的卡美洛里,每一次醒过来,你都告诉自己那只是梦。”亚瑟的声音很轻。 “这一次不会是梦,这一次我在,我不会死,我会回来。” 摩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瞼边缘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红,像冰面下將融未融的水。 “你说的。” “我说的。” 亚瑟鬆开她的手,转身走向门口。 “伏提庚交给我,圆桌……” 他推开门。 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 五个人站在走廊里。 凯抱著胳膊靠在墙上,高文双手抱胸,崔斯坦怀里抱著竖琴,兰斯洛特剑已出鞘三寸,贝德维尔的银色义肢搭在腰间。 他们身后的走廊尽头,北境领主靠墙坐著,手里攥著一块咬了一半的乾麵包。 “圆桌厅等不及了。”凯说,“我们过来等。” 亚瑟看著他们。 凯等得不耐烦,高文等得安静,崔斯坦像在听一首还没写完的歌,兰斯洛特像剑隨时要出鞘,贝德维尔像一本还没翻开的书。 “都听到了?”亚瑟问。 凯耸了耸肩,“门板不厚。” 高文点头。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 兰斯洛特將剑收回鞘中。 贝德维尔用银色的义肢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 亚瑟深吸一口气。 “那就走吧。” 第42章 圆桌骑士 圆桌厅里,烛火已经烧了半个小时。 亚瑟站在圆桌前,五名骑士分列两侧,北境领主靠在门边,手里那块乾麵包还没啃完。 圆桌上,摩根用魔力构建的那张微缩不列顛已经缩回羊皮纸表面,但灰雾的標记还在。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一条断续的虚线,正中央那个洞,红得像烙铁烫出来的。 亚瑟没有铺垫。 “伏提庚,不列顛白龙,岛之意志的化身,尤瑟王封印了他十几年,现在压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封印就会破碎。 当他彻底醒过来那天,灰雾会吞掉整座岛。 从哈德良长城到南海岸,从东海岸到西边群山,所有活著的、喘气的、心臟还在跳的东西,都会被他拖进『梦』里。” 他停顿了一下。 “北境领主城堡里的四十七个人,现在已经醒了,代价是我用龙力逆向追溯灰雾通道,从他的核上蹭下来一点东西。 蹭一下,醒一个。到时候不列顛有多少人?几十万,我一个一个蹭,蹭到死也蹭不完。” 没有人说话。 “皮克特人准备献祭,用血脉里那点神代残留反向注入伏提庚体內,安抚他重新睡过去。 代价是全死,效果是二十年。” 凯的眉头皱起来,“他们……” “他们不是敌人。”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但献祭这条路我不会选。” 高文开口了,“封印呢。” “尤瑟王的六层封印已经破了三层,封印这条路,已经走过了。 他用全部寿命换了十几年,我再用全部寿命,能换多久?二十年?三十年?然后呢。 下一个红龙再换三十年,一代接一代,和皮克特人献祭有什么区別。” 高文沉默了。 “所以只剩一个选择。”亚瑟的手指按在地图中央那个红点上,“斩杀。” 崔斯坦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斩杀之后呢。” “神代终结,神秘消退。” “你呢。”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门边的北境领主,又看了一眼窗外塔楼的方向,那里亮著冰蓝色的光。 “我是红龙,伏提庚是白龙,我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 斩了他,红龙的力量也会衰退,王位还在,圣剑还在,龙之炉心还在。 但『规格』会降下来,从『岛之化身』的级別,降到『人』的级別。” 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降到『人』的级別,然后呢。” “然后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不列顛的王,不再是『红龙』, 或者说,那些东西会变成『曾经有过的力量』。” 他看著凯。 “我还是我。” 凯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刚才听到了,你靠近他会共振。 共振强到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你的剑斩下去,斩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 “对。” “你怎么分清楚。” 亚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能保证你能分清楚吗?。” “我保证不了。” 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在安静的圆桌厅里像锤子落在铁砧上。 “你保证不了,让我们跟你去。” 亚瑟看著他。 “对。” 凯笑了,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行,我去。” 亚瑟的瞳孔微微一缩,“凯……” “你先別感动。”凯抬起一只手。“我去,只是因为你是我弟,我说过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 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为生存而战,这是你要的东西对吧。” 亚瑟没有否认。 “那我就给你。”凯说。 “我认可你——亚瑟·潘德拉贡,值得我把命交给你。” 圆桌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文站了起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圆桌厅的石墙把每一个字都送了回来。 “我去,因为你让我坐在圆桌上的时候,没问我父亲是谁,没问我从哪里来,没问我为什么太阳圣剑只在我手里发光。” 高文的手按在太阳圣剑的剑柄上。 “你说,圆桌没有高下,你说,每个人坐在这里的理由,是自己选的,所以我选的,是跟你走到伏提庚面前。” 他的目光和亚瑟的目光碰在一起。 “与比自己强大者战斗,我知道伏提庚比我强,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但你还是去了,那我凭什么不去。” 他坐下了。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 “我去。”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一串极轻的琶音,像冰面下的水流。 “我去,是因为你说过,琴声能记住故事,如果伏提庚贏了,不列顛就没有故事了。 没有故事,就没有人需要记住任何东西,我的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的琴会变成一块木头,上面绷著的只会是几根不响的弦。”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將湖蓝色剑柄的长剑从腰间解下,平放在圆桌上,剑身出鞘三寸,湖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在他脸上。 “我是湖之精灵养大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湖水拍岸。 “伏提庚是岛之意志,斩杀他,很难不伤到不列顛的神秘侧。 精灵、妖精、湖中仙女,他们都属於神秘侧,伏提庚死的那一刻,他们的世界也会跟著震动。” 他將剑全部拔出。 “但你说过你要斩的是伏提庚,那不是整座岛的神秘。” 剑尖指向地图上那个红点。 “不与精灵为敌,如果你能只斩伏提庚、不牵连神秘侧……我就跟你去。” 亚瑟看著他。 “我保证不了。” “我知道。”兰斯洛特將剑收回鞘中。“但只要你说你『会试』,就够了。” 他坐下了。 贝德维尔最后一个开口。 他没有站起来,银色的义肢搭在桌沿,烛光在金属表面上流淌。 “我没什么可给您的。” 他的声音很平。 “凯会把后背给你,高文有太阳圣剑,崔斯坦有琴,兰斯洛特有湖之精灵的养恩,我只有这支……” 他抬起银色的义肢,五根金属手指在烛光中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 “握不住剑,握不住盾,握不住任何能陪你衝到伏提庚面前的东西。” “贝德维尔。”亚瑟开口。 “让我说完。”贝德维尔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银色的手指握紧了。 “你曾说过,圆桌不需要每个人都握剑。 你说,有人握剑,有人握笔,有人握地图,有人握……你当时看著我这支义肢,说,『有人握秩序』。” 他的银色手指缓缓张开。 “秩序,不是规矩,不是律法,不是『谁该听谁的』,是所有人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站起来。 “我跟你去,是为了秩序。 伏提庚面前,凯为你的命而战,高文为选择而战,崔斯坦为故事而战,兰斯洛特为精灵而战,这些就是秩序。” 银色的义肢按在胸口。 “与真实而战,你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了真正的敌人是谁、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你没有骗我们,没有哄我们,没有跟我们说『一定会贏』,你把所有牌摊在桌上,让我们自己选。” 他看著亚瑟。 “这就是真实,我认可你。” 圆桌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五名骑士的脸上跳动。 北境领主啃完了最后一口乾麵包。 “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是圆桌骑士。”北境领主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 “我连骑士都不是,北境那个破地方,养不出骑士,只养得出活得久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圆桌前。 “但我在灰雾里睡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梦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著亚瑟。 “白龙在找红龙。” 亚瑟体內的那一丝冰冷又颤了一下。 “不是在找『敌人』,是在找『另一半』。 灰雾渗进我魔力迴路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它在找一条通道,从它那个纯黑色的核,通向……” 北境领主的手指点了点亚瑟的胸口。 “你那颗龙心。” 圆桌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你体內的冰冷和黑色印记。”北境领主说。 “那是它在叫你,用你们同源的龙力在叫你。”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那一丝冰冷和那一点纯黑色印记在龙力河道深处缓慢转动,像一对彼此咬合的齿轮。 “它在叫我,然后呢。” 北境领主看著他。 “然后你回应它,让它找到你,然后你告诉它,你不是它。” “怎么告诉。” 北境领主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灰雾里睡了三天的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越抗拒它,共振越强。 抗拒本身就是一种连接,你越用力推开,它越用力靠过来。” 他的手指在圆桌上画了一道线。 “你得走过去,站在它面前,让它看清楚,你跟它不一样。” 凯皱起眉头。 “站在伏提庚面前让他看?那不是……” “送死。”北境领主接过话。“对,就是送死,但你们不是已经决定去送死了吗。” 没有人反驳。 亚瑟看著北境领主。这个在北境苦寒地界守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在灰雾里睡了三天,醒过来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跪地祈祷,只是啃了一块乾麵包,然后说了一句“白龙在找红龙”。 “你去吗。”亚瑟问。 北境领主看了他一眼。 “我去,我要去看看那个在我梦里叫了三天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第43章 可能性 出发定在黎明。 亚瑟回到自己房间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从纯黑往深蓝过渡。 他没有点灯,龙瞳在黑暗中同样清晰,烛火反而会干扰他对魔力流动的感知。 他在床边坐下,將石中剑和湖中剑並排横在膝上。 两把圣剑在黑暗中各自发光,石中剑的蓝,湖中剑的金,光芒互不侵扰,像两条並行流淌的河。 亚瑟闭上眼睛,龙力河道全部展开。 四十余条河道从龙之炉心向外延伸,穿过骨骼,穿过血肉,穿过皮肤,延伸到身外的空气中。 每一条河道都是一条感知的触鬚,他能“摸”到石墙上每一道刻痕的深度, 能“尝”到空气中残留的摩根魔力的冰蓝色余味,能“听”到城堡底层马厩里马匹均匀的心跳声。 还有那一丝冰冷。 它在龙力河道深处,安静地悬浮著。 和他从伏提庚核上蹭下来的纯黑色印记並排,像一对彼此咬合的齿轮,以龙心四拍的节奏缓慢转动。 北境领主说,白龙在找红龙,灰雾是伏提庚在通过同源的龙力呼唤他,越抗拒,共振越强。 那就不要抗拒。 亚瑟將意识沉入龙力河道的最深处。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触碰”那一丝冰冷。 触到的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步了。 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和那一丝冰冷的脉动完全重叠,像两段原本各自流淌的旋律忽然匯入了同一条河道。 冰冷扩散开来,从龙力河道的深处向上涌,漫过骨骼,漫过血肉,漫过皮肤。 亚瑟的手指开始发冷,脚底开始发冷,连呼吸都带上了一层极淡的白雾。 他没有抗拒,让那层冰冷漫过来,像让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身上。 视野开始变化。 房间消失了,石墙、石床、两把圣剑的光芒,全部褪成灰白色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巨大的、没有边界的空间。 星之轨跡。 但不是之前那种“被动接收碎片”的模式,这一次,是他自己走进来的。 无数条光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向四面八方,向所有方向,向所有“可能性”。 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条世界线,光线上每一个闪烁的光点都是一个“此刻”。 是某个世界里,某个时刻,某个选择正在被做出。 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边缘泛著极淡的金色光晕。 这不是他的本体,是意识。 他的意识站在星之轨跡的內部,像站在一座无限巨大的、由光线编织成的图书馆里。 “你终於自己走进来了。” 梅莉的声音。 亚瑟转过身。 她站在一条光线的分叉处,银白色的长髮在星之轨跡的光流中漂浮。 没有穿那套白色的魔术师长袍,而是一件极简单的淡紫色长裙,赤足踩在光线上,像站在溪水里。 紫水晶般的眼瞳里没有戏謔。 “梅莉。” “別误会,这不是我本体。”梅莉摆了摆手。 “只是你星之轨跡里残留的『我讲过的话』凝聚成的一个……怎么说呢……使用说明。” “……使用说明?” “对啊,你第一次主动走进来,总得有人告诉你这里怎么用吧。” 梅莉模样的“使用说明”双手叉腰,脸上恢復了那种熟悉的“关心后辈的大姐姐”表情。 “你以为星之轨跡是什么?许愿池?扔个硬幣就能看到你想看的?” 亚瑟看著她。 “你知道伏提庚的事。” “知道,你拔剑那天看到的碎片里就有他。 燃烧的卡美洛,碎裂的圆桌,摩根站在废墟里……那一整串画面里,伏提庚是背景音,只是你没注意到而已。” 亚瑟沉默了,他確实没注意到。 那些碎片太多太杂,涌入意识的速度太快,他只来得及抓住最刺眼的那几幅画面。 其余的,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走了。 “我现在要看。”他说。 “看什么?” “看所有可能性里,有没有一个……我斩断了伏提庚,而且活著回来的可能。” 梅莉模样的“使用说明”盯著他看了几秒。 “你知道『主动选择並固定可能性』要消耗多少吗。” “知道,龙之炉心完全觉醒才能承受全开负荷。” “你的龙之炉心確实完全觉醒了,但『承受负荷』和『轻鬆承受负荷』是两回事。” 梅莉的幻影走近一步,紫水晶般的眼瞳直直看著他,“你这次用完,至少三天时间动不了,伏提庚可不会等你三天。” “那就一天。” 梅莉的幻影眨了眨眼。 “摩根说最多一个月,那么我就花一天找答案,花剩下的时间去斩他。” “……你这个人。”梅莉的幻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行吧,反正我只是个使用说明,劝也劝不动。” 她后退一步,双臂张开,星之轨跡的无数条光线像被拨动的琴弦,同时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选吧,从哪一条开始看。” 亚瑟没有犹豫,选择了最中间的一条。 梅莉的幻影伸出手,从无数光线中轻轻一拈。 一条光线从背景中凸显出来,比其他光线更亮,更粗,像一条被单独照亮的溪流。 “摸它。” 亚瑟伸出手指尖触到光线的瞬间,他眼前的画面就变了。 他站在废弃瞭望塔的地下,三百尺深处,伏提庚的本体盘踞在整个洞窟中,灰白色的躯体占据了全部视野。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龙”。 没有鳞片,没有翅膀,没有明確的头尾。 只是无数条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根须,从正中心那颗纯黑色的核向外蔓延。 亚瑟的身影站在伏提庚面前,双手握著湖中剑,剑身上的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耀眼。 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五个人的魔力从五个方向注入他体內。 摩根的封印阵在洞窟穹顶上旋转,冰蓝色的光像一道倒扣的碗,將伏提庚的本体固定在原地。 还有三道光芒,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一道银白,是梅莉的阿瓦隆加护。 一道猩红,是斯卡哈的守护符文。 一道温暖的金色……是桂妮薇儿从卡美洛方向传来的祈祷。 十道光。 湖中剑斩下去。 伏提庚的核裂开了,灰白色的躯体剧烈抽搐,无数根须断裂、枯萎、化为灰烬。 纯黑色的核从中间被劈成两半,再劈成四瓣,再劈成碎片…… 但最中心有一点,极小的一点,顏色比黑更黑,比纯黑色的核还要深一个层次。 剑光斩到那一点的瞬间,偏了…… 是那一点主动“滑”开了。 像水面上的一滴油,被手指按下去,又从指缝间滑走。 那一点沉入地脉深处,消失不见。 二十年后,它会重新发芽。 画面碎裂。 亚瑟睁开眼,他的呼吸急促,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手指在发抖,那是因为刚才那一剑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斩碎核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圣剑的剑锋切开一层又一层的“不愿终结”。 每一层都响起一声尖叫。 那是伏提庚的意志,岛屿的意志,神代不肯鬆手的意志。 他斩碎了,但最核心的那一点,比“不愿终结”更深的那一点。 他没能斩断。 “那一点是什么。” 梅莉的幻影没有回答,因为她只是“使用说明”,只能展示亚瑟已经知道或本该知道的东西。 亚瑟不知道那一点是什么,她就无法回答。 “再看一个。”亚瑟说。 梅莉的幻影又拈出一条光线。 亚瑟触摸。 压製成功了,湖中剑和石中剑交叉插入地面,龙力河道全部展开,將伏提庚的本体连同那颗纯黑色的核一起压回地脉深处。 灰雾停止了扩散,石头不再出现,贯穿不列顛的那条虚线重新黯淡下去。 但画面没有结束。 压制后的许多年年后,莫德雷德叛变,圆桌分裂,卡美洛燃烧。 伏提庚没有甦醒,但压制他消耗了亚瑟太多的龙力,消耗了圆桌太多的魔力,消耗了不列顛地脉太多的承受力。 当莫德雷德的剑刺过来的时候,亚瑟的龙之炉心已经枯竭到连一次完整的心跳都维持不住。 他在燃烧的卡美洛里倒下。 伏提庚没有贏,但亚瑟也没有。 画面碎裂。 “再看一个。”亚瑟的声音沙哑。 梅莉的幻影拈出光线。 亚瑟触摸。 他站在伏提庚面前,手里只有湖中剑,没有弒神之技,他看不见伏提庚的“死线”。 圣剑的光芒斩在灰白色的躯体上,斩出一道又一道伤口,但每一道伤口都在几息之內癒合。 灰雾渗进他的龙力河道,这次不是共振……是侵蚀!他的红龙之力在伏提庚的白龙之力面前,就像溪流面对海洋。 他斩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龙之炉心超负荷炸裂。 伏提庚的核被炸碎了三分之一,亚瑟的胸口被炸穿了一个洞。 同归於尽。 画面碎裂。 “再看……” “够了。”梅莉的幻影打断他。 声音里没有了戏謔,也没有了“使用说明”的平静,紫水晶般的眼瞳直直看著他,像梅莉本人站在这里。 “你已经看了三个版本,一个惨胜,一个压完再死,一个同归於尽,你还想看什么?看你自己怎么贏的吗?” 亚瑟看著她。 “对。” 梅莉的幻影沉默了。 然后她嘆了口气,那种梅莉式的、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温柔的嘆气。 “你这个人啊。”她伸出手,但不是拈出某一条光线,而是將双手插入无数光线的交匯处,十根手指轻轻拨动。 光线们开始重新排列,重新组合,重新编织。 不再是某一条“已经存在的可能性”,而是找出所有可能性中……那些“可以组合起来的碎片”。 第44章 出发 亚瑟看到了。 十个画面同时在他周围展开,那是完整“可能性”中的碎片。 就像一面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著不同的角度。 第一块碎片,凯站在他左侧,双手按住他的左肩,赤红色的魔力毫无保留地灌入他的龙力河道。 凯在喊著什么,听不清,但嘴型是两个字,“活著”。 第二块碎片:高文站在他右侧,太阳圣剑插入地面,金黄色的魔力沿著大地传导过来,融进他的骨骼。 高文闭著眼睛,嘴唇翕动,无声的祷词。 第三块碎片:崔斯坦坐在远处的一块岩石上,竖琴横在膝头,手指拨动的不是他的琴弦,而是魔力本身。 深绿色的魔力像藤蔓一样延伸过来,缠绕住亚瑟的脚踝,固定住亚瑟的位置。 崔斯坦在弹一首亚瑟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只有一个主题:记住。 第四块碎片:兰斯洛特在他正前方,剑已出鞘,指向亚瑟。 湖蓝色的魔力从兰斯洛特的剑尖射出,在亚瑟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护膜。 兰斯洛特的眼睛是睁著的,瞳孔里倒映著精灵的影子。 第五块碎片:贝德维尔在他身后,银色的义肢按住他的后心,没有输送魔力,在感知著什么。 贝德维尔在用义肢的金属触觉感知亚瑟龙之炉心的每一次跳动,然后用自己的心跳去同步它。 他在做一件事:让亚瑟的心跳不乱。 第六块碎片:摩根的封印阵在穹顶上旋转,冰蓝色的光芒变成了六条锁链, 从六个方向贯穿伏提庚的躯体,將它牢牢钉在原地。 摩根自己站在封印阵的正中央,银白色的长髮全部散开,荆棘王冠摘下来握在手中,荆棘刺破了她的掌心。 血沿著封印阵的纹路流淌,每流过一道阵纹,封印阵的光芒就亮一分。 第七块碎片:斯卡哈的守护符文从极远处飞来, 猩红色的卢恩文字在虚空中燃烧,一个接一个烙印在亚瑟的龙力河道入口处。 符文在进行过滤,灰雾渗进来的时候,符文会將其中“伏提庚的意志”滤掉,只留下纯粹的龙力。 第八块碎片:梅莉的阿瓦隆加护从更远的地方落下。 银白色的光像雪一样飘落,落在亚瑟的肩头,落在他的金髮上,落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光落下的地方,灰雾自动绕开,梅莉本人站在阿瓦隆的湖边,双手合十,紫水晶般的眼瞳闭著。 嘴唇在动,她说的是——“我喜爱的红龙,活著回来。” 第九块碎片:桂妮薇儿的祈祷从卡美洛方向升起,温暖的金色光芒,极淡,极远,像地平线上最后一线晚霞。 光芒落在亚瑟的眉心,像一只手轻轻按在那里。 桂妮薇儿跪在城堡的祈祷室里,面前摊著一封只写了一个开头的信,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我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第十块碎片:一个亚瑟没见过的画面,莫德雷德……不是婴儿,是一个大约十二三岁的金髮碧眼少年。 他站在圆桌厅里,手里握著一把还没出鞘的剑,剑鞘上刻著一行字,太模糊了,亚瑟看不清。 但莫德雷德的眼神他很熟悉,那是“想要被认可”。 十块碎片同时发光。 光芒交织在一起,在亚瑟面前凝聚成一条全新的光线。 这条光线不是“已经存在的可能性”, 是从所有碎片中拼凑出来的、唯一一条通往“斩断伏提庚,而且活著回来”的路。 亚瑟伸出手。 指尖触到那条光线的瞬间, 他看到了。 看到了完整的画面。 他站在伏提庚面前,五名骑士的魔力从五个方向注入体內,摩根的封印阵从穹顶贯穿而下。 斯卡哈的守护符文在龙力河道入口处燃烧,梅莉的阿瓦隆加护像雪一样落满肩头,桂妮薇儿的祈祷按在眉心。 莫德雷德的“被认可”,从圆桌厅的方向传来一道极细极细的、银白与碧绿交织的光。 还有。 从他自己胸口发出的,从炉心深处、比龙力更底层、比红龙的传承更古老的东西,星之轨跡选中的“星之光辉”。 他在拔剑那天觉醒的力量,他能观测並介入平行世界线的根本原因。 那道光是纯白色的,不是剑光的白,不是魔力的白,那是属於星辰本身的白。 十一道光同时注入圣剑。 湖中剑和石中剑的光在手中融合,两把剑的光芒匯成一股。 蓝与金交织,被十一道认可的光芒包裹,变成一道无法描述顏色的剑光。 斩下去。 伏提庚的核裂开了,灰白色的躯体碎裂,纯黑色的核被劈开。 最中心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那一点一直在滑开的东西,被十一道光芒同时锁定。 它滑不开了。 剑光斩过那一点。 那一点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嘆息一样的声音,然后碎了。 伏提庚消失了。 白龙的身躯、灰雾、纯黑色的核、贯穿不列顛的虚线,全部化为光粒,缓缓升腾,融进岛屿的地脉深处。 神代终结。 不列顛不再是一座孤岛。 亚瑟站在洞窟中央,双手还握著剑,但剑身上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 他的龙之炉心还在跳,四拍节奏稳定如常,龙力河道里那一丝冰冷消失了,纯黑色的印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温暖的、金色的光。 那是伏提庚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是白龙在最后一刻“认出”了红龙之后,留下的一句无声的话。 亚瑟没听清那句话是什么。 但他知道,那不是恨。 画面结束。 亚瑟睁开眼睛。 他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双手撑著地面,大口喘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石板上。 石中剑和湖中剑散落在身体两侧,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了大半。 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极其微弱,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鼓声。 窗外,天色刚开始发亮。 他在星之轨跡里待了整整一夜。 “看到了。”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是自己的。 “我看到了。” 十一道光芒,缺一不可,那是“让伏提庚无法滑开的力量”。 五名圆桌骑士,摩根,斯卡哈,梅莉,桂妮薇儿,莫德雷德,还有他自己。 十一道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刻意放轻了不想惊动他。 但龙力河道虽然微弱,却还没有完全收回,他感知到了那股魔力。 银白色的,带著阿瓦隆湖水的气息。 门开了一条缝,梅莉探进来半个脑袋,紫水晶般的眼瞳眨了眨。 “哟,还活著呢。” 亚瑟抬起头,看著这个昨晚在星之轨跡里以“使用说明”形態陪了他一整夜的梦魔。 “你昨晚……” “昨晚我在阿瓦隆睡觉啊。”梅莉推门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他。 “怎么,梦到我了?” 亚瑟没有拆穿她。 “我需要你。” 梅莉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除了亚瑟的龙瞳,谁也捕捉不到。 “哎呀。”她的声音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这种话可不能隨便说,我可是很抢手的……” “伏提庚。”亚瑟打断她,“我要斩断他,我需要你。” 梅莉沉默了。 晨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她银白色的长髮上,落在她紫水晶般的眼瞳里。 她看著跪在地板上的亚瑟,金髮凌乱,满脸汗水,双手还在发抖,龙之炉心的心跳微弱得像是隨时会停。 “你知道阿瓦隆加护是什么吗。”她说,声音很轻。 “不知道。” “是我的『存在』本身。”梅莉说。 “我是梦魔和人类的混血,阿瓦隆收留了我,给了我加护,那道加护是我活著的证明。 如果我把加护分给你,我留在阿瓦隆的时间就会被压缩,原本可以待一千年,分给你之后,可能只剩五百年。” 亚瑟看著她。 “那你还分吗。” 梅莉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戏謔的、腹黑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是一种很安静的、带著一点点鼻酸的笑。 “分啊。”她说。 “反正五百年也够长了,够我看你变老,看你长皱纹,看你变成一个白髮苍苍的老头子。 然后我就可以天天嘲笑你——『哎呀当年那个金髮小帅哥去哪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落下来。 亚瑟撑著地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直了。 “我不会让你等五百年。” “……什么?” “我会找到办法。”他说,“让你留在阿瓦隆的时间,比一千年更长。” 梅莉別过脸去,银白色的长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狂妄的小鬼。”她的声音闷闷的,“先把伏提庚斩了再说吧。”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 五个人全副武装站在走廊里,北境领主靠在最后面的墙上,手里又攥了一块新的乾麵包。 摩根站在楼梯口,荆棘王冠重新戴在额前,银白色的长髮挽成了便於行动的高髻。 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亚瑟,没有问“你看到了什么”,没有问“你有把握吗”。 她只是点了点头。 亚瑟將石中剑和湖中剑掛回腰间。 “出发。” 第45章 岛之封印(上) 废弃瞭望塔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地平线上,比预想的早到了半天,亚瑟下令在塔外扎营。 他站在瞭望塔残破的石墙边,向下看去。 龙瞳展开。 三百尺深处,伏提庚的心臟在跳,每跳一下,地表的碎石就跟著震,很轻,轻到除了亚瑟没人能察觉。 灰白色的纹路从那个纯黑色的核向外蔓延,沿著地脉的裂隙往上渗,已经渗到了距离地表大约二十尺的位置。 再往上,就是瞭望塔的地基。 “二十尺。”摩根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蓝色束腰长袍,荆棘王冠摘了,银白色的长髮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 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指尖流转,像隨时准备弹出去的水珠。 “封印阵要画多大。”亚瑟问。 “以瞭望塔为中心,半径三百步。”摩根走到他身边,低头看向脚下的地面。 “一共设置六个魔力源,分布在六个方位,每个魔力源之间的距离差不能超过一拳的界限。 差一拳,封印阵的锁链就合不拢。” 亚瑟看向营地里的五名骑士和北境领主。 “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他数了五个人,“第六个是你?” 摩根点头,“六个魔力源负责构建封印阵的骨架,但锁链合拢之后,还需要有人站在阵中央维持住它。” “是我。” 摩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到时候你站在阵中央,龙力河道全开,承受六条锁链同时贯穿伏提庚躯体的反衝,那种反衝力有多大,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可能只是像被人狠狠推一把,也可能像被一头龙正面撞上。” “也可能是被伏提庚的灰雾反向渗透。”亚瑟接过她的话。 “六条锁链贯穿他的同时,他的灰雾也会顺著锁链反向涌上来,涌到阵中央,涌到我身上。” “我需要在他反向渗透过来的时候,用龙力河道把灰雾『滤』掉。”亚瑟说。 “滤掉他的意志,只留下纯粹的龙力。” “斯卡哈的守护符文能做到。” 亚瑟从领口拉出一根细绳,绳上繫著一块暗红色的符文石,表面刻满了卢恩文字。 是离开影之国那天,斯卡哈隨手扔给他的“守护”符文。 那时候她说,“戴在身上就行,不一定有用。” “一块够吗。”摩根看著那块符文石。 “不够也得够。”亚瑟將符文石塞回领口,“现在去找她,也来不及了。” 摩根没再问,她蹲下身,以瞭望塔残破的地基为中心,用指尖在地面上画了第一条线。 冰蓝色的魔力从指尖渗出,沿著地面蔓延,线画到哪里,哪里的碎石就自动滚开,露出一条平整的凹槽。 “六个方位。”她的手指不停。 她画完最后一笔,站起身,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形將瞭望塔围在正中。 圆上均匀分布著六个节点,每个节点的位置都有一小块地面被魔力烧成了浅蓝色。 “让他们站上去。”摩根说。 “站上去之后不要动,不管看到什么,不管感觉到什么,脚都一定不要离开那个点。” 亚瑟走回营地,他把摩根的话向骑士们重复了一遍。 凯站起来,“你呢。” “我在阵中央。” 凯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大步走到东边的节点上站定,高文走到东南,崔斯坦走到西南,兰斯洛特走到西边。 贝德维尔最后一个站起来,银色的义肢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走到西北的节点上。 北境领主蹲在碎石上没动。 “我站哪。” “你不用站。”亚瑟说。 “那我来干嘛的。” “你是来看的。”亚瑟笑了笑,“看让你做了三天梦的伏提庚长什么样,然后记住他。” 北境领主点了点头,重新蹲回碎石上,从怀里摸出第四块乾麵包。 亚瑟走到阵中央。 瞭望塔残破的地基在他脚下,地下三百尺处,伏提庚的心臟正在加速跳动,它感觉到了。 六个人站上了六个方位,封印阵的骨架还没激活,但那种“被锁定”的压迫感已经顺著地脉传导下去。 灰雾开始向上涌。 亚瑟的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那一丝冰冷和纯黑色印记在龙力河道深处缓缓转动。 “摩根。”亚瑟说。 摩根站在北边的节点上,双手结印,冰蓝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沿著地面上那道凹槽流淌。 魔力流过眾人脚下,六色光芒同时从六个节点升起。 凯闷哼了一声,赤红色的光芒从他脚下涌上来,像被点燃的油。 高文脚下的金黄色光芒比凯的温和一些,但范围更大。 崔斯坦的深绿色光芒最安静。 兰斯洛特的湖蓝色光芒最锋利。 贝德维尔的银白色光芒最轻。 六道光芒同时向阵中央延伸。 亚瑟站在六道光芒的交匯点上,六道魔力同时在他的龙力河道中匯合。 他的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和六道魔力的脉动频率完全同步。 赤红、金黄、深绿、湖蓝、银白、冰蓝,六种顏色在他体內流淌,互不侵扰,各自沿著各自的河道奔涌。 他的龙力河道只有四十余条,现在却多了六条,那是六名骑士的魔力各自在亚瑟体內开闢了一条临时河道。 河道的形状和他们各自的魔力属性完全一致。 凯的河道笔直如剑,高文的河道宽阔如阳光铺开,崔斯坦的河道蜿蜒如旋律, 兰斯洛特的河道锋利如剑锋,贝德维尔的河道轻细如羽毛落下的轨跡,摩根的河道最复杂。 她的河道是六条,六条冰蓝色的细流从她涌入的那一点分出,分別注入其他五条河道。 摩根不是在“给出”魔力,她是在“协调”魔力。 她在用自己作为岛之力继承者的能力,將五名骑士各不相同的魔力属性调和成一股完整的力量。 封印阵活了。 六道光芒从六个节点同时射出,在亚瑟头顶交匯,光芒交匯处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 然后六道光芒从交匯点折返,向下,贯穿地面,贯穿二十尺厚的泥土与碎石,贯穿尤瑟封印残存的三层光膜。 直接钉入伏提庚的躯体! 大地震动了一下。 北境领主的眼珠死死盯著瞭望塔地基中央亚瑟站立的位置,他看不见地下三百尺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 在灰雾里睡了三天,他体內还残留著极微量的灰雾微粒,现在,那些微粒正在颤抖。 地下三百尺,伏提庚的本体被六条锁链贯穿。 东边的锁链从凯的方位钉入,贯穿了它灰白色躯体的左侧。 东南的锁链从高文的方位钉入,贯穿了右侧。 西南的锁链从崔斯坦的方位钉入,缠绕住它蔓延最广的那几条根须。 西边的锁链从兰斯洛特的方位钉入,钉住了它试图向不列顛神秘侧延伸的那些触鬚。 西北的锁链从贝德维尔的方位钉入,轻细如羽毛,却精准地贯穿了它躯体正中心那颗纯黑色的核的边缘。 北边的摩根的锁链没有贯穿任何部位,它在伏提庚躯体的正上方张开,化成一张冰蓝色的网,將整个洞窟的穹顶封住。 伏提庚动不了了。 灰白色的躯体剧烈抽搐,无数根须疯狂甩动,抽打在洞窟的石壁上,抽打在乌瑟封印残存的光膜上。 但六条锁链纹丝不动,摩根的冰蓝色巨网在洞窟穹顶缓缓下压,每下压一寸,伏提庚躯体的挣扎就减弱一分。 但亚瑟感觉到了,灰雾正在顺著六条锁链反向涌上来。 六道雾丝沿著六条锁链向上蔓延,速度不快,但稳定得像水银柱在玻璃管中上升。 它在找他。 伏提庚的灰雾不在意六条锁链钉穿了它的躯体,不在意冰蓝色的巨网封住了洞窟的穹顶,不在意自己动不了。 它在意的只有一件事,红龙此刻站在它正上方。 同源的龙力,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它在顺著锁链向上爬,要触碰那个和它同源的气息。 灰雾涌上地面的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凯的呼吸一滯,赤红色的光芒中掺进了一丝灰白,他的体温开始下降。 高文的金黄色光芒边缘开始出现灰白色的霜。 崔斯坦的旋律乱了一个音。 兰斯洛特身周的剑壁中,有一柄虚幻的小剑从剑尖开始变成灰白色。 贝德维尔银白色的薄雾里,灰白色的雾丝像墨水落入清水,正在缓缓扩散。 摩根咬紧了牙关,她的冰蓝色巨网压在洞窟穹顶,灰雾渗透得最厉害的就是她。 六条锁链中,她的锁链距离伏提庚的核最近,灰雾从核的表面蒸腾而起,直接渗入网眼。 摩根的指尖开始变白,从指甲边缘开始,灰白一点一点向指根蔓延。 灰雾从六个方向同时涌入亚瑟的龙力河道。 然后斯卡哈的守护符文亮了。 暗红色的卢恩文字从领口的符文石上浮起,一个接一个烙印在亚瑟的龙力河道入口处。 灰雾涌过符文的瞬间,其中“伏提庚的意志”被滤掉了,只剩下纯粹的、没有任何意志附著的白龙之力。 那股力量依旧冰凉,但没有了“死”。 亚瑟將滤净后的白龙之力吞入,红龙之力与白龙之力在他体內相遇,却没有排斥。 两股同源的力量就像两条从同一座雪山流下来的河,在山脚分开,各自绕了一大圈,最后又在这片平原上重新匯合。 亚瑟感觉到了伏提庚。 不是“敌意”,不是“仇恨”,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 伏提庚没有情绪,它是岛屿“不愿终结”的意志,它的存在只有一个目的,让一切回归神代。 不是为了伤害谁,不是为了统治谁,只是因为“终结”这件事本身,它无法接受。 亚瑟懂了。 伏提庚不是在找“敌人”,它是在找“另一个自己”。 红龙和白龙,是同一棵树上的两根枝。 一根选择了接受终结,一根选择了不肯放手,它顺著六条锁链向上爬,是要问他: 你为什么不反抗?你为什么不挣扎?你为什么能接受“终结”这件事? 亚瑟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將自己的龙力沿著六条锁链反向推回去。 伏提庚的挣扎停止了。 是它自己停的,因为红龙刚才回答了它,红龙的白龙之力反向涌入它的躯体,带著一个它从未感知过的信息: 终结不可怕,河水入海不可怕,叶子落下不可怕,心跳停止不可怕。 因为终结之后,还有东西在,河水入海之后还是水,叶子落下之后变成泥土,心跳停止之后,活著的人会继续记得。 伏提庚的纯黑色之核深处,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那一点一直滑开的东西,第一次静止了。 它没有滑开,它在听。 亚瑟睁开眼。 他的龙力河道里,六道魔力中的六道灰雾已经被全部滤净,转化为纯粹的白龙之力,和红龙之力並行流淌。 那一丝冰冷消失了,纯黑色的印记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和伏提庚之间一条清晰的、双向的通道。 通道的这一端,是他,通道的那一端,是伏提庚,通道本身,是他们同源的龙力。 亚瑟將手按在湖中剑的剑柄上。 “现在。”他说,“趁它还在听。” 亚瑟拔剑,剑光冲天而起,同一瞬间,石中剑自动出鞘,悬浮在他左手边,双剑共鸣。 龙力河道中,红龙之力与白龙之力同时涌入两把圣剑。 湖中剑的蓝,石中剑的金,红龙的红,白龙的白,四色光芒在剑身上交织流转。 亚瑟双手握剑,剑尖指向脚下,指向三百尺深处,那颗静止的、正在聆听的纯黑色之核。 “摩根。” 摩根咬破右手食指,血滴在她脚下的冰蓝色节点上,新鲜的血液沿著封印阵的凹槽流淌, 漫过六条锁链,將赤红、金黄、深绿、湖蓝、银白、冰蓝全部染上一层极淡的红。 封印阵完全激活。 六条锁链同时收紧,伏提庚的躯体被从三百尺深处向上提起。 灰白色的根须从地脉裂隙中被一根根抽离,像从伤口里取出异物。 纯黑色的核沿著锁链上升,六十尺。五十尺,四十尺。 亚瑟的剑在等。 第46章 岛之封印(中) 核升到距地表十尺的位置时,大地裂开了。 瞭望塔残破的地基从中间一分为二,碎石向两侧翻滚,露出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裂口。 裂口边缘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灰白色的、不断蠕动的根须。 那些根须从地下深处蔓延上来,攀附在裂口的边缘,像无数条灰白色的手指扣住地面。 然后核出现了。 拳头大的纯黑色心臟从裂口中缓缓升起,它没有挣扎,没有试图挣脱六条锁链,它只是在上升。 灰白色的光芒从核的表面向外辐射,每一次脉动都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跟著漏一拍。 六条锁链贯穿它的躯体,它被钉得死死的,但它没有挣扎,它在看著亚瑟。 所有人同时感觉到了,没有敌意,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极纯粹的、极古老的注视。 那种感觉, 像一座山在看一个人,像一条河在看一片落叶,像岛屿本身在看他。 亚瑟双手握剑,湖中剑的蓝,石中剑的金,红龙的红,白龙的白,四色光芒在剑身上流转。 但是不够,他需要更多。 第一道光从东方来。 从更远的东方,从卡美洛的方向。 一道极细极细的、温暖的金色光芒穿过天空,穿过荒野,穿过封印阵的光幕,落在亚瑟握剑的手背上。 这是桂妮薇儿的祈祷,她从父王那里知道了亚瑟要做什么,所以她来到了这里。 她在城堡的祈祷室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面前摊著那封只写了一个开头的信,信纸上只有两个字——“我在”。 她没有写下去,她只是跪在那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她什么都没向神祈求,她只是在心里反覆说同一句话:“我在,我在,我在。” 金色的光芒落在亚瑟手背上时,他听见了,是桂妮薇儿的“在”。 第二道光从更远的地方来。 银白色,像雪,像月光,像阿瓦隆湖面的晨雾。 从西方极远处的阿瓦隆方向飘来,穿过云层,穿过风,穿过封印阵的光幕,落在亚瑟的肩头。 梅莉的阿瓦隆加护,她站在阿瓦隆的湖边,银白色的长髮在湖风中飘动,紫水晶般的眼瞳闭著,双手合十,嘴唇翕动。 她在说,“我亲爱的红龙,活著回来。” 她分出了一半的加护,五百年换这一道光,,光落在肩头的瞬间,亚瑟的龙力河道里多了一股极轻极柔的力量。 那是“存在”本身,梅莉把她存在的一部分分给了他。 第三道光从影之国来。 暗红色,燃烧的卢恩符文,直接从亚瑟领口的符文石上爆发了出来, 斯卡哈的守护符文在过滤灰雾之后並没有消失,它一直在等待,等亚瑟需要更多力量的那一刻。 符文石裂开了,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碎片都化成一个独立的卢恩文字,悬浮在亚瑟身周。 弒神! 斯卡哈在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猩红色的长枪横在膝头,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虚空。 她没有祈祷,没有祝福,没有任何柔软的情绪。 她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冷得像影之国永恆的深紫色天空,“我教你的东西,用给我看。” 第四道光从圆桌厅来。 银白与碧绿交织,极细极细,像一根还没长大的藤蔓,那属於莫德雷德,不是婴儿,不是少年,是“认可”本身。 摩根在构建封印阵时流下的血,不止激活了封印阵, 她血液中的魔力还沿著地脉流回了卡美洛,流回了东塔楼,流进了那个金髮碧眼婴儿的摇篮。 婴儿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在流血,不知道父亲正站在伏提庚面前双手握剑。 但他感觉到了,同源的血脉在呼唤他,他伸出小小的、还没有握过剑的手,抓住了摇篮边母亲留下的一缕银髮。 然后他笑了,那是“认可”。 跨越时间,跨越空间,跨越他尚未经歷的一切。 他的认可先於他本人抵达了战场。 第五道光从亚瑟自己的胸口发出。 纯白色的光,不是剑光的白,不是魔力的白,不是任何他能命名的白。 那是星辰本身的白,是星之轨跡选中的“星之光辉”, 是他在拔剑那天觉醒的力量,是他能观测並介入平行世界线的根本原因。 这道光从他体內向外绽放,从龙之炉心最深处,从比龙力更底层、比红龙的传承更古老的地方。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纯白色的光核,一直安静地悬浮著,从他被星之轨跡选中的那一刻起就存在,现在它醒了。 五道光,桂妮薇儿的金,梅莉的银白,斯卡哈的暗红,莫德雷德的银白与碧绿,他自己的纯白。 加上封印阵上的六道光。 赤红,金黄,深绿,湖蓝,银白,冰蓝。 十一道光。 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龙心觉醒时沉入骨骼深处的龙力河床,此刻全部浮上来,每一条河道都被光芒灌满。 十一种顏色,十一道光芒在他体內並行流淌,互不侵扰,各自沿著各自的河道奔涌。 湖中剑和石中剑开始共鸣,是光的共鸣。 两把圣剑的剑身上,十一道光芒同时亮起,像十一颗星辰镶嵌在剑刃上。 亚瑟举起双剑。 伏提庚的核在十尺外。纯黑色的心臟在十一道光芒的照耀下停止了脉动,它还在看亚瑟,从始至终都在看。 灰白色的躯体被六条锁链贯穿钉住,一动不动, 但核深处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那一点一直滑开、连圣剑都斩不断的东西,又开始动了。 极慢极慢,像一滴稠得化不开的墨,正在从核的最深处向外渗出。 它在逃,它感觉到了十一道光,知道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它要滑开,要沉入地脉深处,要留下最核心的那一点,等待重新发芽。 亚瑟没让它逃。 他鬆开了石中剑,石中剑没有落地,它悬浮在亚瑟左侧,剑尖朝下,缓缓下降,插入地面。 插入封印阵的正中心,插入六条锁链交匯的那一点。 大地震动了一下。 六条锁链同时绷直,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摩根,六个人同时闷哼一声。 石中剑插入地面的瞬间,他们感觉到自己脚下的节点和剑身產生了直接的连接。 “认可”被固定。 石中剑作为选王之剑,本身就是“认可”的具现,它插在那里,六条锁链就被锚定在了“王”的位置上。 伏提庚的核震了一下,那一点正在向外渗的“比黑更黑”的东西,被石中剑的锚定之力压住了。 锚定之力压住了它的“逃”,它滑不开了。 亚瑟双手握住湖中剑。 十一道光芒从剑身上同时绽放,向內凝聚,十一颗星辰般的光点沿著剑刃排列,从剑格到剑尖,一颗接一颗亮起。 剑落。 没有斩向伏提庚的核,而是斩向核深处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 剑尖触及那一点的瞬间,亚瑟听见了。 听见的不是声音,是记忆。 神代终结的那一天,不列顛的岛屿意志站在海岸边,看著最后一批幻想种乘著光离开。 龙、妖精、巨人、精灵,所有不属於人类时代的存在,在那一天离开了。 岛屿意志站在那里,看著它们消失在海平线尽头,它没有哭,没有挽留,没有愤怒,它只是站在那儿。 然后它转身,走向岛屿深处,把自己埋进地脉最古老的交匯点,它在那里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它不是要诅咒人类,它只是不愿意看。 不愿意看神代结束之后的世界,不愿意看田野代替森林, 不愿意看城堡代替石阵,不愿意看人类的灯火代替妖精的磷光。 它不愿意,它把头埋进自己的躯体里,把眼睛闭上,把耳朵捂住,把一切都关在外面。 它在等,等神代回来。 第47章 岛之封印(下) 等了多久,不知道,神代没有回来,回来的是人类,一代又一代。 田野、森林、城堡、石阵、灯火、磷光,人类在不列顛的土地上活著,岛屿意志蜷缩在地下深处,把自己越埋越深。 它的躯体开始腐烂,腐烂的產物就是灰雾,它的心臟开始硬化,硬化的结果就是纯黑色的核。 它的意志开始扭曲,扭曲的终点就是伏提庚,不是白龙,不是岛之化身,是“不愿意看”本身。 亚瑟的剑停住了。 他看见了。 那更深处的东西,那一点“比黑更黑”的核心,不是伏提庚的意志,不是岛屿的诅咒,不是任何“恶”。 是悲伤,纯粹的、古老的、没有说出口的悲伤。 神代终结的时候,岛屿意志没有哭,它只是不愿意看。 不愿意看,因为看了就会哭。 亚瑟的双手握著剑,剑尖抵著那一点,他没有说话,他將自己的记忆沿著剑尖推了进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拔出石中剑前的黄昏,梅莉站在树影里说“你可是我选中的人类男孩子”。 影之国的试炼场,斯卡哈的枪尖停在他咽喉前半寸,酒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卡美洛的城墙上,桂妮薇儿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圆桌厅里,凯说“这小子的后背我守了”。 高文说“你让我坐在圆桌上的时候没问我父亲是谁”。 崔斯坦拨动琴弦,兰斯洛特站在湖边说“不斩精灵”。 贝德维尔用银色的义肢按住他的后心。 摩根站在塔楼的窗边,冰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莫德雷德睁开眼看到她笑了。 所有人的脸,所有他选择守护的人,所有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的人。 剑尖前的那一点颤抖了,它没有逃,它要听。 亚瑟开口,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你可以看了。” “……” 那一点静止了,然后,碎了。 没有被斩碎,是它自己碎的。 像一颗握了太久太久的石子,手指鬆开,石子落在沙滩上,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那一声里没有恨,没有愤怒,没有不甘。 只有一个极古老的存在,终於睁开了眼睛。 伏提庚的纯黑色之核从那一点碎裂的位置开始,裂纹向四周蔓延,纯黑色的表面像蛋壳一样剥落。 核的中心是空的。 那一点“比黑更黑”的东西碎裂之后,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它本来就是“不愿意看”本身。 不愿意看,所以看不见,看不见,所以以为里面是满的,其实一直是空的。 灰白色的躯体开始化为光粒,从六条锁链贯穿的位置开始,从根须的末端开始,从核的边缘开始。 灰白色的组织一块一块剥落,离开锁链,悬浮在空中,然后变成极淡极淡的光粒。 不再是灰白色,是褪去灰色之后露出的本色,极淡的金,极淡的银,极淡的透明。 像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像阿瓦隆湖面的晨雾,像影之国永恆的深紫色天空中偶尔飘过的一缕云。 光粒没有消散,它们向上升,升过封印阵的光幕,升过瞭望塔残破的地基,升过荒野上空。 然后散开,散向不列顛的每一个角落。 散向哈德良长城以北的冻土,散向西海岸的悬崖,散向南方的丘陵与田野,散向卡美洛的城墙。 摩根仰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中映出那些光粒,她是岛之力真正的继承者,她能感知到每一粒光落在哪里。 落在冻土上的,化成了苔蘚,落在悬崖上的,化成了海风,落在田野里的,化成了今春第一茬麦苗的青色。 落在卡美洛城墙上的,落在东塔楼的窗台上,那里有一个金髮碧眼的婴儿,刚刚鬆开母亲的一缕银髮,沉沉睡去。 光粒落在他额头上,消失了。 摩根的眼眶红了。 封印阵开始瓦解,六条锁链一条接一条化为光点消散。 凯脚下的赤红节点熄灭,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高文双手撑著太阳圣剑,剑身上的金黄色的光芒缓缓收敛,他抬头看向亚瑟,咧嘴笑了一下,很累,但很亮。 崔斯坦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指尖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深绿色的节点上,他没有擦,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兰斯洛特身周的剑壁化为湖蓝色的光点消散,他没有动,站在消散的光点中央,像站在湖心。 贝德维尔睁开眼睛,银白色的薄雾从他身周褪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义肢, 银色的金属手指上,多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色的纹路,那是“认可”的印记。 摩根站在原地,冰蓝色的巨网已经消散,她的右手还保持著结印的姿势,食指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但疤痕留下了。 荆棘王冠的刺留下的旧疤,和她自己咬破的新伤,叠在一起。 亚瑟放下湖中剑。 剑身上的十一道光芒已经收敛,剑刃恢復了湖蓝色,安静地躺在他手中。 石中剑插在封印阵正中央,剑身上的蓝宝石还在流转著幽微的光,他弯腰,握住剑柄,轻轻一拔。 剑身从地面抽出时,带起最后一缕灰白色的光粒,光粒在剑尖停留了一瞬,然后飘向天空。 北境领主蹲在碎石上,第四块乾麵包掉在脚边,他没捡 浅灰色的眼珠一直盯著天空,盯著那些光粒散去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头。 “它走了。” 亚瑟將石中剑收回腰间。 “走了。” 北境领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乾麵包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塞进怀里。 没有吃,只是收好了。 亚瑟走向摩根。 她站在封印阵北边的节点上,银白色的辫子在风中散开了几缕,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他走过来,没有动。 “你的手。”亚瑟说。 摩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上的伤口,新旧两重疤痕叠在一起,形成一个极小的、不规则的十字。 “不疼。” 亚瑟没有接话,他从领口扯下一截布料,拉起她的右手,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动作很轻。 摩根没有抽手,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包扎。 布条缠到最后一圈时,亚瑟的指尖触到了她掌心的那道月牙形指甲印,那是在王座厅攥紧拳头留下的。 “你说的。”摩根的声音很轻,“会回来。” 亚瑟將布条末端塞好。 “我回来了。” 摩根低下头,看著右手食指上那圈歪歪扭扭的布条。 冰蓝色的眼瞳里映出布条的顏色,从他领口撕下来的,深蓝色,和她的长袍几乎一模一样。 “嗯。”她说。 凯从东边的节点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亚瑟身后。 高文收起太阳圣剑,崔斯坦抱著竖琴,兰斯洛特將剑插回鞘中,贝德维尔最后一个离开节点,银色的义肢在暮色中闪了一下。 五个人站成一排,没有人说话。 北境领主从碎石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暮色从东方漫过来,荒野上,封印阵的凹槽还在,冰蓝色的魔力已经消散,只剩下地面上浅浅的刻痕。 瞭望塔残破的地基裂成了两半,碎石散落一地,裂口正在缓慢合拢,是土地本身在癒合。 灰白色的根须全部化为了光粒,地下的空洞被泥土和碎石自然填回。 三百尺深处,伏提庚存在过的最后痕跡正在消失。 亚瑟站在裂口边缘,低头看著正在合拢的大地,龙瞳的视野中,地脉的流向正在改变。 那道贯穿不列顛的旧伤疤,从东海岸到西海岸,將地脉拦腰切断的那条灰白色虚线正在消退。 “不再需要存在”,伏提庚消失了,它留下的痕跡自然就散了,地脉重新连通。 从北方的冻土到南方的丘陵,从东海岸的悬崖到西海岸的群山, 魔力重新流淌,像血液重新流回一条被压住太久的血管。 神代终结了,不列顛不再是孤岛。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龙力河道里那一丝冰冷消失了,纯黑色的印记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点极淡的、温暖的光。 那是伏提庚在最后一刻“认出”红龙之后留下的东西。 那不是诅咒,不是力量,不是任何能用的东西。 那是一句无声的话,亚瑟现在听清了。 “谢谢。” 他转过身,摩根、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贝德维尔、北境领主还站在那里。 “回家。”亚瑟说。 凯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很重,和每次拍后脑勺一样重。 “走。” 队伍穿过暮色笼罩的荒野,向南,向卡美洛的方向。 摩根走在亚瑟旁边,右手食指上缠著深蓝色的布条,银白色的辫子已经完全散开了,披在肩上。 暮色渐深,荒野上,封印阵的刻痕被风吹起的沙尘慢慢填平,裂口完全合拢,碎石沉入泥土。 瞭望塔残破的地基只剩下几块散落的方石,和来的时候一样。 灰白色的雾消失了,北境的冷还是冷,但只是冬天的冷,不再是“死”的冷。 亚瑟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废弃瞭望塔在地平线上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上方,最后一缕灰白色的光粒正在消散。 它升得很高,比云更高,比风更高,升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然后散了。 第48章 能力的质变 岛之诅咒封印后的第三个月,卡美洛的春天终於来了。 亚瑟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田野里第一茬麦苗的青色。 龙力河道自动铺展开来,感知著泥土中的水分、麦苗根系的深度、远处森林里橡树甦醒的脉动。 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的星之轨跡。 封印伏提庚那天,十一道认可的光芒注入圣剑的瞬间,星之轨跡在他体內发生了某种质变。 如果说以前是“被动接收收”,未来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只能站在那儿, 等待被淹没,然后从碎片里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那么现在就是他“可以主动选择”,就像一扇门原本只能从外面推开,现在可以从里面拉开了。 亚瑟闭上眼睛,將意识沉入龙力河道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 无数条光线从自己脚下延伸出去,向所有方向,向所有“可能性”。 每一条光线都是一条世界线,光线上的每一个光点,都是那条世界线的“此刻”。 他试著触碰其中一条,光线刚刚亮起,一只手就按住了他的后脑勺。 “乱看什么呢。” 亚瑟睁开眼,梅莉站在他身后,银白色的长髮被城墙上吹过的风撩起来,紫水晶般的眼瞳里带著一种罕见的认真。 她的手还按在他后脑勺上,掌心是温的。 “你刚才差点把意识全沉进去。”她说。 “星之轨跡不是这么用的,你现在就像一个人站在河边,觉得河水好看,就一头扎了进去。 等你发现游不回来的时候,你的身体就只剩一具空壳了。” 亚瑟看著她,“你怎么知道我刚才在看。” “锚点。”梅莉的手指从他后脑勺滑到他肩头,点了一下。 “你忘了?我把阿瓦隆的湖水精华注进了你的龙力河道,那是你的第一个锚点。 你每次碰星之轨跡,锚点就会震动,震得轻,说明你只是沾了一点水,震得重……”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说明你整个人都快跳进去了。” 亚瑟沉默了一瞬,“你一直在看著这个锚点?” “当然啊。”梅莉把手收回去,背在身后,语气恢復了平时的轻快。 “我可是把自己的五百年分给你了,你要是死在哪个世界线里,我这五百年找谁要去。” 她歪著头,嘴角弯著,但紫水晶般的眼瞳里没有笑,亚瑟看得很清楚。 “我不会死。” “谁都会死。”梅莉说。 “伏提庚会,尤瑟瑟会,圆桌骑士会,摩根会,我会,你也会。” 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太快。” 城墙上的风忽然变大了,梅莉的银白色长髮被吹起来,遮住了她的侧脸。 亚瑟伸手,把那缕头髮拨开,指尖碰到她耳廓的时候,梅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亚瑟说,“乱看什么,我在看……”他停了一下,“看別的世界线里的你。” 梅莉的手指在身后攥紧了,她没有说话。 “我看到一条世界线,里面没有卡美洛。 你一个人站在阿瓦隆的湖边,银白色的头髮一直垂到水面,你在看什么,我不知道,但你在等。” 亚瑟的声音很平,“等了许多年。” 梅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还有一条世界线,你在一个叫冬木市的地方,被一个魔术师召唤出来。 你站在那里,手里拿著法杖,脸上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亚瑟看著她。 “你在看那个召唤你的人,眼神像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但再也没见过的人。” 梅莉別过脸去,“……那不是『我』,只是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我知道。”亚瑟说。 “但她也是『梅莉』,和阿瓦隆的梅莉一样,和你一样,都会等,都会等很久。” 梅莉沉默了很长时间,城墙下的田野里,麦苗被风吹出极轻的沙沙声。 “你看那些世界线。”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是为了找『更好的版本』吗,找一个我不用等的版本,找一个摩根不用站在废墟里的版本, 找一个桂妮薇儿不用写信只写『我在』的版本,找一个……你不必走得那么辛苦的版本。” 她转过头,紫水晶般的眼瞳直直看著他。 “找到了吗。”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 紫水晶深处,有阿瓦隆湖水的顏色,也有她在城墙上站了无数次、等他回来的那些夜晚的顏色。 “没有。”他说,“因为那些版本里,都没有我。” 梅莉的睫毛猛地一颤。 “我说的『没有我』,不是『亚瑟不存在』,是『亚瑟·潘德拉贡』不存在。 有一个金髮的王,拔出石中剑,建立卡美洛,和圆桌骑士一起战斗,但他不是『我』。 他的龙力河道没有锚点,他的星之轨跡没有被你按过后脑勺,他穿越世界线的时候没有人站在城墙上等他回来。” 亚瑟伸手,动作很轻,和刚才拨开她头髮一样轻,但这一次,他的手指没有收回去,而是落在她肩上。 “那些版本里的梅莉,等的不是我,这个版本里的梅莉,等的才是我。” 梅莉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梦魔不擅长哭,但她也没有笑。 梦魔最擅长的那种戏謔的、腹黑的、把一切真心话都藏起来的笑……她做不出来。 她只是低下头,额头抵在他落著她肩膀的那只手上。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闷闷的。 “以前明明连『保护所有人』都说不利索,现在说这种话,却脸都不红。” “红了。”亚瑟说。 梅莉抬起头,他的耳尖確实是红的。在金色的头髮边缘,泛著一层极淡的红。 梅莉盯著看了两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是那种连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鼻子有点酸的笑。 “行吧。”她直起身,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这个『使用说明』就再当一阵子。 不过说好了……你要是敢死在別的世界,我就用千里眼找到你死的那条线, 把你那具空壳拖回来,放在圆桌厅门口,让每个骑士进来都看一眼。”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拖不动。” 梅莉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捶了他肩膀一拳。 亚瑟站在那儿,肩膀上还留著她拳头的触感。 不重,梅莉打人从来不重。 她只对三种人下重手,真的討厌的人,需要被打醒的人,和不想让对方走的人。 亚瑟是第三种。 “梅莉。” “干嘛。” “锚点怎么用,你还没教我。” 梅莉把散落的长髮拢到耳后,耳尖还红著,她伸出手,食指点在亚瑟胸口龙之炉心的位置。 “锚点的本质是『记忆』,你每去一个世界,就会在那里留下痕跡。 战斗的痕跡,说过的话,煮过的汤,递出去的点心,那些痕跡就是锚点。 你不需要刻意『记住』怎么回来,你只需要记住,有人在这边等你。” 她的指尖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我在,摩根在……桂妮薇儿在,凯在,圆桌所有人都在,这些『在』,就是你回来的路。” 亚瑟低头,看著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指,纤细,白皙,指尖微微发凉,和她在城墙上站太久之后的体温一样。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梅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鬆。 “你每次在城墙上等我。”亚瑟说,“站多久?” “……不久。” “不久是多久。” 梅莉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像被戳穿了什么。 亚瑟没有追问,他只是握著她的手,站在城墙上。 春天的风从田野方向吹过来,带著麦苗青涩的气息,梅莉的银白色长髮被风吹到他肩上,和他的金髮交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梅莉忽然开口。 “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世界线里的『我』……冬木那个,长什么样。” “和你一模一样。” “穿什么。” “白色的魔术师长袍,和你的款式不同,但顏色一样。” “她在等谁。” 亚瑟沉默了一瞬,“一个金髮的剑士,不是亚瑟王,是另一个世界的、拿圣剑的人。” 梅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那他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亚瑟说。 “那条世界线的碎片只到那里,她站在召唤阵中央,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然后碎片就断了。” 梅莉没有继续问,她把手从亚瑟掌心抽出来,走到城墙垛口前,双手撑著石沿,看向远方的田野。 她的背影在春天的阳光里,银白色的长髮像一道安静的光。 “如果你去那条世界线。”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没有回头,“替我跟她说……不用等那么久。” 亚瑟看著她背影,“你呢。” 梅莉的肩微微动了一下。 “我不用。”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我的那个金髮剑士,会回来。” 第49章 锚点 亚瑟在第二天黄昏找到了梅莉。 卡美洛城外的森林边缘,银白色的魔力残留在空气中,像有人边走边撒麵包屑。 这是梅莉故意留下的,亚瑟循著锚点河道的微弱共鸣一路走过去。 穿过开始变暗的树影,在一棵倾倒的古橡树干上看到了她。 那棵树不知倒了多少年,树干上覆满青苔,厚得像铺了一层绒毯。 她赤著脚,白色的魔术师长袍撩到膝盖以上,小腿在树干边缘晃来晃去。 银白色的长髮没有束起,散在身后,发尾落在青苔上,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头髮上碎成无数极小的光斑。 她手里拿著一根野花,黄色的,叫不出名字,正漫不经心地转著花茎。 “你迟了。”她没抬头,“太阳都快下山了。” “是你留的路標太绕,从城墙到森林边缘,绕了整整三个弯。” “当然要绕啊,不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想找我。”梅莉终於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瞳里映著碎金般的夕光。 “你要是走一半就回去,说明锚点这东西你还没学会,那教了也白教。” 亚瑟走到树干前,在她旁边坐下,青苔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阿瓦隆湖水气息混在一起。 “……我应该怎么回来?” 梅莉把那朵黄色野花插进青苔里,花茎立得笔直,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点在亚瑟胸口,龙之炉心的位置。 “你昨天看那些世界线碎片的时候,哪一条让你的炉心震得最厉害?” 亚瑟回想了一下,那些碎片太多太杂,每一片都让他的炉心產生过不同程度的震动。 “有一条。”他说。“一个从没见过的城市,城市里有一条河,河上架著红色的桥。 夜空是乾净的,没有火焰,没有浓烟,但城市底下有一条魔力之河,河里站著七个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人,棕色短髮,纯黑的眼瞳……” 梅莉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收回去。 “就是那条,炉心震动最厉害,说明那条世界线和你之间已经存在的『联繫』最多,是它在『叫』你。” “什么联繫?” “可能是你见过的人,可能是你用过的东西,可能是一段你从来没经歷过、但炉心认出来了的记忆。” 梅莉的手指在青苔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星之轨跡让你看到的画面,是那些世界在呼唤你,它们需要你的回应。” 亚瑟想了想,“回应之后呢,怎么固定住那条线,不让它在星之轨跡里重新变成碎片?” 梅莉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 亚瑟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腕,和昨天在城墙上一样,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但这一次,她不只是握著,一缕极细的银白色魔力从她指尖渗出来,贴上他的皮肤,沿著龙力河道的走向缓缓流淌。 “用你的龙力河道去『记住』那条世界线的频率。”梅莉的声音变得很轻,带著教学时罕见的专注。 “用炉心去记忆,让你的炉心跟著那个频率跳动。 跳对了,那条世界线就会在星之轨跡里从『碎片』变成『一条完整的线』,你就能顺著它走过去。” 亚瑟闭上眼睛,龙力河道全部展开,四十余条河道从炉心向外延伸,穿过骨骼,穿过血肉,穿过皮肤。 他能感知到梅莉引路的那缕银白色魔力,它在最靠近炉心的一条河道里缓慢流淌,像一盏极小的灯。 他让自己的意识跟著那盏灯走,隨著灯的流过,炉心的四拍节奏就跟著调整, 就像两条河匯入同一条河道,一开始流速不同,但流著流著就同步了。 “第三步。”梅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在那边留下新的共鸣,你每去一个世界,就会在那里遇到人,发生事,產生新的『跳动的那一下』。 你的炉心河道里会自动记录那些时刻,每多一道记录,就会多一块『石头』, 石头多了,你就能踩著石头回来。” 她的手指在他腕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认脉搏。 “这就是星之轨跡的用法,不是跳进河里乱游,是在每一条你趟过的河里,留下一块石头。” 亚瑟睁开眼,夕阳已经比刚才暗了一度,从金黄转向橘红。 梅莉的手还握著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他的体温传给了她,还是她的魔力流动带来了温度。 “你分给我的那道锚点。”他说,“含有你五百年的加护?” “对。” “我每去一条世界线,就会在那里留下新的共鸣,炉心会记住,锚点会增多。回来的路会变宽?” “对。” “那你分出来的这道锚点,它要感知的东西,也会变多。” 梅莉的手指在他腕上微微一僵。 “你知道啊。”她的声音轻了半度。 “昨天你说锚点震动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能感知到我触碰星之轨跡,能感知到我意识沉多深。 我在不同的世界线建立新的共鸣,每一道共鸣都会通过锚点传回你这里,你感知的东西越多,这道锚点就消耗得越快。” 亚瑟看著她。 “五百年就会缩短。” 森林里的夕阳正在从橘红转向深红,把梅莉的侧脸染成暖色,她的手指又凉了回去。 “会。”她说,“可能剩四百年,可能三百年 ,看你跑得有多远。” “那你还让我去。” 梅莉抬起眼,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在夕阳里晃动,像阿瓦隆湖面被风吹皱时泛起的光。 她的手指从他腕上鬆开,又握住,像是在確认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然后你选择了『改变』。”她的声音很轻。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选择了之后,就没停下过。” 亚瑟没有说话。 “伏提庚也好,那些石头也好,北境领主的四十七个人也好,你一个都没停下。 你接下来还会去別的世界,会看到更多需要改变的东西,你会一次又一次趟进不同的河里,留下一块又一块石头。” 梅莉的声音轻得像从青苔上飘起来,“我分给你五百年,不是让你『省著用』的,是让你,不用害怕回不来。” 亚瑟看著她,夕阳在她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成无数极小的点。 她的耳尖在银色的髮丝间泛著红,鼻尖也有一点。 他翻转手腕,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和昨天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握著。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隔著衣料传到她掌心。 梅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拍,龙的节奏,我在战斗中,它会加速,受伤了,它会紊乱。 你分出来的锚点在河道里流淌的,不是魔力,是我的心跳。 我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感知的东西会变多,但每多一样,就说明我在某个世界里,还活著。” 他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负担,这是有人替你记住,你还活著。” 梅莉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开始剧烈晃动,像湖面被雨点打乱,她没有哭。 梦魔的眼泪太珍贵,不轻易落,但她按在亚瑟胸口的那只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我活了一千多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来没有人替我记得,我活著。” 亚瑟伸手,动作很轻,像昨天拨开她头髮一样轻。 他的手指穿过她银白色的长髮,落在她后脑勺上,和昨天她按他后脑勺的位置一模一样。 “现在有了。” 梅莉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攥著衣襟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森林里的夕光从深红变成暮紫,又从暮紫变成灰蓝。 她一直那样抵著,亚瑟的手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 “那个世界在叫我。”亚瑟开口了,他的炉心一直在震动。 梅莉的手从他衣襟上鬆开,掌心平贴在他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传到她掌心,又传回来,像回声。 “那就去。” “……” “500年是我给你的,怎么花,是我的事。”梅莉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还在晃动。 但她的声音恢復了七八分平稳,“而且你说了,会找到让我留得更久的方法,我等著。” 亚瑟看著她,她眼角还红著,鼻尖也红著,但嘴角弯起来了。 是那种“我信你”的笑。 “好。”他说。 梅莉从他胸口抽回手,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留下什么记號。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树干上,银白色的长髮在暮色里泛著最后一点光。 “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锚点的共鸣最强,你顺著那条世界线的碎片摸过去,炉心会自动锁定频率。” 她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银白色长髮被晚风吹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 只留下青苔上那朵黄色野花,还在暮色里立得笔直。 亚瑟坐在树干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龙力河道里,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 银白色的,极细极细,像一道永远不会断的丝线。 丝线的那一端,繫著她的五百年的加护,繫著她每天感知他心跳的温度,繫著她刚才攥著他衣襟没有鬆开的手指, 他伸手,把那朵黄色野花拔起来,花茎下端沾著湿润的苔泥,他用披风內侧擦乾净,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月亮正从森林边缘升起来,银白色的光铺在古橡树干上,铺在他来时的路上。 龙力河道深处,那条世界线的碎片开始发光,乾净的城市,红色的桥,金髮碧眼的人站在召唤阵中央。 亚瑟將意识沉入龙力河道最深处,他顺著那道光向深处走,那条世界线的光芒越来越近。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光的瞬间…… 卡美洛的森林、月光、青苔上的湿意,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东京都临海都市的夜空,乾净得没有一粒烟尘。 脚下是一座废弃仓库的楼顶,远处是一条河,河上架著一座红色的桥。 更远处,一座铁塔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塔顶的灯光一明一灭,像某个古老的节拍。 亚瑟·潘德拉贡落在了东京的夜空下。 第50章 东京 亚瑟看著眼前变化的景象。 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龙力河道全部展开,感知著这个陌生世界的每一寸土地。 乾净,这是这个世界给他的第一个感觉。 与不列顛那种带著青草和泥土气息的乾净不同,是属於城市夜晚的乾净。 柏油路面被洒水车清洗过的湿润气息,河面吹来的风带著淡淡的水腥味, 远处便利店的灯光在街角亮著,自动售货机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没有火焰,没有浓烟,没有血的味道的……乾净。 亚瑟站在一座废弃仓库的楼顶,脚下是龟裂的水泥板,四周是生锈的围栏,他把感知收回来,用龙瞳去看。 东京都临海都市的地底下,有一条河,是人工修筑的“魔力之河”,河道的走向、宽度、深度,都被精確地设计过。 河水从整座城市的地脉中抽取,匯聚向一个中心点,那个中心点在城市的西侧,一座被森林覆盖的山丘方向。 这条魔力之河是为了某个仪式而专门修建的。 河里站著七个人……不完全对,现在只有六个,第七个光点还没有完全凝聚,正在从“无”向“有”过渡。 某个从者还未被召唤,召唤仪式还没有完成。 亚瑟的龙瞳扫过那些光点,金色、深蓝、灰白、暗绿、紫黑、赤红,每团光的“重量”都不相同。 最重的那团是金色的,光里带著一种极其古老的、不属於这个时代的气息。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亚瑟在星之轨跡的碎片中见过他,乌鲁克的王,王之財宝的持有者,他的光在缓慢地移动,像在散步。 另外五团光分布在城市各处,有的静止,有的缓慢移动,有的在彼此靠近又拉开。 现在是圣杯战爭正式开始前的最后几天,从者们还在试图摸清对手的底细。 亚瑟把目光从那六团光上移开,他看的是第七个位置,那个还没有完全凝聚的光点的位置。 那有一座召唤阵,位置在城市南侧的一栋老旧洋馆。 魔力正在向召唤阵匯聚,但匯聚的速度很慢,就像水流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那个即將成为御主的人,还在犹豫? 亚瑟从楼顶跃下。 落地时魔力自动缓衝,脚底踩在柏油路面上只发出极轻的一声,他朝那栋洋馆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河面吹过来,带著水的气息,亚瑟穿过一条安静的商店街,穿过一座小公园,穿过一片老旧的住宅区。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便利店时,他停了一下。 自动门开著,白光从里面铺出来,收银台后面坐著一个戴棒球帽的店员,正在低头看杂誌。 货架上摆著他叫不出名字的饮料和零食。 他走进去,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诧异,隨即又低下了头,亚瑟在货架间走了一圈,最后拿了一瓶水。 他记得梅莉说过的某句话: “你每次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先记住那个地方的水的味道,水记住了,路就记住了一半。” 他付了钱,是这个世界的货幣,他在落地时龙力河道自动“理解”了这个世界的常识。 那是魔力层面的渗透,语言、文字、货幣的面值,这些基础信息会自然流入他的意识。 他喝了一口,东京的水,和卡美洛的井水完全不同。 洋馆在住宅区的最深处,是一栋西式老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铁柵栏门虚掩著。 院子里没有灯,二楼的窗户拉著窗帘,但窗帘边缘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魔力匯聚的中心就在这栋洋馆的地下,亚瑟站在铁柵栏门外,龙力河道向前延伸。 地下室的画面传了回来,石墙,旧书,魔术工房的残留痕跡,一个少女坐在召唤阵的边缘。 少女没有在画阵,也没有在准备仪式,她只是这样坐著,双手抱膝,下巴埋在膝盖里,棕色的短髮垂下来遮住了脸。 魔力在她身周流动,但流不进她体內,因为她没有在吸收魔力,只是任凭它们流过。 亚瑟在铁柵栏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洋馆对面的小公园里。 公园只有一架鞦韆和一条长椅,他在长椅上坐下,把便利店买的水放在旁边。 龙力河道展开,亚瑟能感知到那个少女的心跳,平稳,但频率偏低。 少女的心很累,她在召唤阵旁边坐了很久,坐到魔力都快凝固了,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月光照在公园的沙坑上,亚瑟想起了梅莉,梅莉在城墙上等他回来的时候,心跳也是这个频率。 平稳,但偏低。 因为等了太久,所以心学会了省著力气跳。 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 他试著用梅莉教的方法,將炉心的频率通过锚点反向传递,四拍,一、二、三、四。 传送完,他的龙力几乎被抽空,他不需要睡眠,但龙力耗尽的感觉比睏倦更难熬。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过了很久,锚点河道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波动。 银白色的,和梅莉的魔力一模一样。 梅莉收到了,她在回应。 亚瑟睁开眼,头顶是东京的夜空,乾净得看不到几颗星星,但锚点河道里的那道银白色节奏,比任何星光都亮。 他把那朵黄色野花从胸口的衣袋里取出来,花瓣有点蔫了,但顏色还是亮的。 他把野花放在水瓶旁边,月光照在花瓣上。 洋馆地下室里,那个棕发少女还坐在召唤阵边缘,她的魔力频率在缓慢变化。 亚瑟没有去打扰她。 第二天清晨,亚瑟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他从长椅上坐起来,脖子有点僵,便利店的水还在,黄色野花还在,洋馆二楼的窗帘拉开了,但窗后没有人影。 龙力河道铺展开去,少女已经不在召唤阵旁边了,她在洋馆一楼的厨房里。 水烧开了,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拿著一袋即溶咖啡。 她的动作很慢,撕包装袋撕了两次才撕开,倒进杯子里时洒了一点在檯面上,但她没有擦。 亚瑟站起来,走到铁柵栏门前,这一次他按了门铃。 “……” 很久都没有人回应,久到他都要以为门铃坏了的时候,门开了。 棕发少女站在门口,黑色的眼瞳看著面前的男人,有惊艷,有警惕,还有一种很淡的、像雾一样的茫然。 她穿著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光脚踩在玄关的木地板上,即溶咖啡的苦味从她身后飘出来。 “……谁?” 亚瑟看著她,微笑道,“一名路过的骑士。”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亚瑟的脸上移到他腰间,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你是从者?” “是。” “你是来杀我的?” “不是。” “我没有召唤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亚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你的咖啡快凉了。” 少女愣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转回来。 黑色的眼瞳里,那层雾一样的茫然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极细微的、像困惑又像好奇的东西。 “……你要进来吗?” 亚瑟点头。 玄关堆著几双鞋,鞋尖朝外,摆得很整齐,走廊的木地板擦得很乾净。 客厅不大,沙发上有叠好的毯子,茶几上放著一本摊开的书,书页已经翻得很旧了。 少女走进厨房,把那杯咖啡端出来,她坐在沙发的角落,双手捧著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皱了皱眉——太苦了。 亚瑟在她对面坐下。 “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起头,眼睛看著他,像在確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问。 “……綾香,沙条綾香。” “亚瑟·潘德拉贡。” 綾香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那种恍然,她低下头,看著杯子里褐色的液体。 “亚瑟王。” “你知道?” “我学过的知识里……有。”她的声音很轻。 “不列顛的红龙,星之圣剑使,圆桌骑士的王。”她停了一下。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亚瑟看著她,沙条綾香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咖啡杯里,没有看他。 她不习惯看著人说话。 “你的召唤阵画了多久?” 綾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三天。” “三天画不完一个召唤阵?” 她没有回答。 亚瑟说,“因为你还没决定,要不要进行召唤。” 綾香的手指收得更紧了,指甲边缘泛白,杯子里咖啡的表面起了极细的涟漪,她的手在抖。 “这是父亲留下的遗愿。”她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 “他死了,令咒转移到我手上,圣杯战爭要开始了,我必须召唤从者,不然就会死,这些我都知道。” 她抬起眼,黑色的眼瞳里,那层雾又回来了。 “但我不知道……召唤出来之后,我要让他为我做什么,我不想让任何人替我去死,从者也是人……至少曾经是。” 亚瑟没有说话。 “我看了很多书,关於亚瑟王的,关於圆桌骑士的,关於圣杯战爭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书上说你是完美的王,书上说你的圆桌没有高下,书上说你为了不列顛战斗到最后一刻。” 她低下头。 “可书上没有说……你愿不愿意被人召唤。”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鸟又叫了一声。 “我不愿意。”亚瑟说。 綾香的肩膀微微一颤。 “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被召唤,召唤的本质,是把已经死去的人重新拉回生的世界,让他们为活人的欲望战斗。” 亚瑟的声音变得温和,“但『不愿意』和『不接受』是两回事。” 綾香抬起头。 “你现在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召唤,这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亚瑟看著她。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拿到令咒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唤,召唤完就发布命令,从不问从者愿不愿意。” 綾香手里的咖啡已经完全凉了。 “……你为什么会来找我?”她问。 “因为你坐了很久。” 綾香愣了一下。 “在召唤阵旁边,抱膝坐著,下巴埋在膝盖里。”亚瑟说。 “坐了那么久,你都没有进行召唤,因为你害怕召唤出来的人,会因你而死。” 綾香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脸颊红了。 “你……一直都在看著?” “我在对面的公园坐了一夜。” “为什么。” 亚瑟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隔著衣料传到掌心,梅莉的锚点河道里,还残留著昨晚那道银白色的回应。 “因为有个人教过我。”他说。 “有人坐了很久的时候,不用劝她起来,在旁边等著就好,等到她觉得冷的时候,再递杯热的给她。” 綾香低下头,眼睛埋在阴影里,她的手还捧著那杯凉透的咖啡。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窗外的鸟听见。 “……我的咖啡凉了。” 亚瑟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有烧开的水,他找到一袋新的即溶咖啡,撕开,倒进乾净的杯子里。 端回客厅,放在綾香面前的茶几上,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綾香看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捧起来,喝了一口。 “……好苦。” “我会记得放糖。” 綾香没有接话,但她把杯子捧得更紧了一点。 第51章 搭档 綾香画完召唤阵的最后一笔时,银白色的光从阵心向外扩散,漫过星形的每一个角,漫过外围的圆环,漫到她的脚边。 她蹲在阵边,手按在边缘,令咒的红色被光映得淡了些,黑色的眼瞳里映著那些光,像水面的星影,然后她开口了。 “明天晚上就是魔力最浓的时候。” 亚瑟没有接话,他蹲在阵的另一边,手里还拿著擦银粉的布。 地下室很安静,老旧的石墙吸掉了大部分回音,只剩下綾香的呼吸声,和召唤阵残余魔力在空气中极轻极轻的嗡鸣。 綾香抬起头看他,“你不想让我召唤?” 亚瑟看著她,站在召唤阵旁的她身上泛著淡淡的光,眼瞳里的那层雾已经散了,但还没完全清澈。 “你不想参加圣杯战爭。”亚瑟说。 綾香的手指在阵缘上微微收紧,“不想。” “你不想让从者替你死。” “不想。” “你画这个召唤阵,是因为你觉得『必须画』。 因为令咒在你手上,因为你是沙条家的继承人,因为你父亲研究了一辈子圣杯战爭。” 綾香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不是因为你想要从者。” 地下室安静了很久,召唤阵的光慢慢暗下去,从银白退成灰白,从灰白退成石板上淡淡的刻痕。 綾香低著头,阴影遮住了她的脸。 “……我想要。”她的声音很轻。 “我想要有人帮我,但不是『从者』,不是令咒绑住的、必须听我命令的人。” 她的手指从阵缘上移开,按在自己手背的令咒上。 “这三划令咒,每一划都能强迫从者做一件事,包括自尽,但我不想要这种权力。”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瞳里映著地下室的暗光。 “我更不想要……有个人会为我而死,我却连他愿不愿意都不知道。” 亚瑟看著她手背上的令咒,鲜红的三划,像三道未癒合的伤口。 她的手指按在上面,指节泛白,像是想把它按回去。 “那就不要召唤。” 綾香愣了一下。 “圣杯战爭,令咒,从者,这些都是『別人的规则』。”亚瑟的声音很温和。 “你不想让任何人替你死,你不想用令咒强迫任何人。 你不想参加这场你父亲研究了一辈子、但从来没问过你想不想参加的战爭,那就不参加。” 綾香看著他,“不参加,就会死,没有从者的御主就是活靶子。” “你不召唤从者,但你也不会没有保护。” 綾香的瞳孔微微一缩,亚瑟站起来,地下室的石墙在他身后,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晰可辨。 “我是活人,没有职阶,没有令咒可以束缚我,没有御主可以命令我。 我走进这个世界,是因为它的频率在星之轨跡里震得最响,所以我来了,这是我自己选的。” 他看著她。 “你不想召唤从者,那我就替那个还没被你召唤出来的从者保护你。 我来替他在你还不想拿起令咒的时候,挡在你前面。” 綾香的手指从令咒上滑落,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是活人?那么你会受伤,会流血?” “会。” “会死?” “会。” “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坐了很久。”亚瑟说,“因为你想活下去,但又不想活成別人的负担。” 綾香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別过脸。 她看著他,黑色的眼瞳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晃动著,映著召唤阵將熄未熄的余光。 “……为什么?” “拔剑之前,我也会犹豫,我一直站在石中剑的跟前,梅莉就一直在旁边等著我。” 亚瑟的声音很平静。 “所以我知道,等了很久的人,不是需要別人替他做决定,而是需要有人告诉他—— 不拿起那把剑也可以,不参加也可以,不召唤也可以。” 綾香的眼泪落下来了,一颗,落在召唤阵的边缘。 银白色的光已经几乎全灭了,那颗泪珠在將灭的余光里亮了一瞬,然后渗进石板的刻痕里。 “……不召唤。”她的声音沙哑了,“那我手背上的令咒怎么办。” “留著,留著不是为了命令別人,而是留著提醒自己。 你选择了『不召唤』,这是你自己选的。” 綾香低下头,她看著手背上的三划令咒,看了很久,然后她用袖子用力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 鼻尖红红的,眼角红红的,但黑色的眼瞳里那层水光在慢慢收拢。 是她自己收回去的,一点一点,就像把湖面的涟漪给按回水里一样。 “不召唤。”她说,声音还在抖,但字是一个一个说清楚的,“我不召唤从者。” 召唤阵的最后一缕光灭了,地下室里只剩下石墙上那盏老旧的壁灯,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地上。 綾香蹲在暗下去的阵边,手还按在边缘,手指上没有银粉了,但指腹上还残留著画阵时沾的灰。 “那这场圣杯战爭。”她问,“你一个人……” “不是我一个人,是你和我。” 綾香愣了一下。 “你不召唤从者,但你还是御主,令咒在你手上,魔力在你体內, 沙条家的魔术刻印在你身上,你不是『被保护的人』。” 亚瑟看著她,“你是站在我旁边的人。” 綾香的手指从阵缘上移开,慢慢蜷起来,收进掌心。 “……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比你以为的多,你父亲留下的笔记,你看过多少?” “全部,看了很多遍。” “上面写了什么?” 綾香的眼神变了,那层刚收回去的水光彻底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从深处浮上来的东西。 “地脉的流向,从者的职阶特性,令咒的使用极限,歷届圣杯战爭的胜负分析,御主之间的同盟与背叛。” 她的声音不再抖了,“我能记住,看过一遍就能记住,父亲说这是我唯一的……” 她停住了。 “天赋。”亚瑟接过她的话,“你父亲说的。” 綾香的眼眶又红了一瞬,但这一次没有泪落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 亚瑟伸手,把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 “你不想召唤从者,我替你挡在前面,我不熟悉这个世界,你替我看向后面,我们不是御主和从者,是……” 他想了想。 “搭档。” 綾香看著他的掌心,昏黄的壁灯光把他的掌纹映得很深,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手指凉凉的,在他掌心里微微发颤,但没有缩回去。 “搭档。”她说。 两只手在暗下去的召唤阵上方,握在一起。 当夜,亚瑟没有回公园,綾香把二楼的空房间收拾出来,她站在门口,说了“晚安”。 亚瑟坐在床边,龙力河道铺展出去,这栋洋馆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他的感知里。 一楼客厅书架上那排黑色笔记本,地下室暗下去的召唤阵,二楼走廊尽头房间里綾香的心跳。 平稳,比昨天快了一点。 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梅莉的锚点河道里,那道银白色的回应还在。 一、二、三、四。 他把今天的“平安”通过锚点传递过去。 传完,龙力消耗比昨天小了很多,锚点正在稳定,过了很久,锚点河道传来回应,还是那道银白色的节奏。 一、二、三、四~五。 节奏的末尾多了一下,极轻极轻的第五拍。 亚瑟闭上眼睛,他看见了,梅莉在说,知道了,她在说,我在。 他把那朵黄色野花从衣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花瓣上,花瓣比昨天更蔫了一点,但顏色还是亮的。 窗外,东京的夜空乾净得看不到几颗星星,但龙力河道深处,梅莉的锚点河道像另一条银河。 第二天清晨,亚瑟被咖啡的香气弄醒了。 他走下楼梯,綾香在厨房里,灶台上烧著水,她手里拿著一袋即溶咖啡。 撕包装袋的动作比昨天利落了很多,一次撕开,没有洒,但她站在灶台前,盯著两个並排的杯子,一动不动。 “几颗。”她没回头。 “两颗。” 綾香往其中一杯放了两颗糖,另一杯,她放了三颗。 然后把三颗糖的那杯端起来,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拿起两颗糖的那杯,转身递给亚瑟,她的耳朵边缘是红的。 亚瑟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甜的,不腻。 綾香捧著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三颗糖的那杯,她皱了一下眉。 “太甜了。” 亚瑟看著她,她没有抬头,但耳朵边缘的红从耳垂漫到了耳尖。 第52章 开幕 咖啡还没喝完,亚瑟的龙力河道就震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龙瞳展开……是这个世界的魔力之河本身在震动。 东京都临海都市的地底下,那条人工修筑的魔力之河正在涨潮,河水的流速比昨晚快了將近一倍,水位正在上升。 那是从城市地脉中被强行抽取上来的魔力,七天的蓄积期结束了。 圣杯战爭,开始了。 綾香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捧著那杯太甜的咖啡,她的魔力感知没有亚瑟那么远,但她也能感觉到。 她手背上的令咒在发热。 亚瑟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今天可能会有从者找上门。” 綾香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最后一个『没有从者』的御主,所有人都会来找最软的柿子捏。”亚瑟从窗边转过身。 綾香看著他,“需要我做什么?” “做你父亲笔记里写的事,看地脉流向,判断从者可能的位置,看职阶特性,判断来的是谁。” 亚瑟把湖中剑从腰间解下,“你的眼睛,就是我的令咒。” 綾香放下咖啡杯,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排黑色笔记本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是钢笔字,笔画很重,边角写满了批註。 她看了一页,抬头,“最近的地脉匯聚点在东南方向,大约四百米,一个旧排水泵站。” 綾香的手指在笔记本的批註上移动,“地脉匯聚点通常会吸引从者,但今天是第一天,大部分从者会选择先观察。” 亚瑟转身,“走吧。” 綾香愣了一下,“现在?” “我们去找他。” 綾香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家居服的口袋里,走到玄关穿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太松,她又解开重新系。 亚瑟站在门口等她,她没有抬头,但系第二遍的时候手指稳了很多。 门开了,晨光照在门廊上。 …… 旧排水泵站是一座红砖建筑,昭和年代的遗留物,铁门生了一层厚厚的红锈。 门没锁,锁舌被人从里面拧断了,断口崭新,亚瑟推开门,铁锈的气味混著潮湿的混凝土气息扑面而来。 漆黑空间的正中央站著一名从者。 他有著一头蓝色的短髮,脑后梳著长长的马尾辫,赤色的眼瞳,和一张被风沙和血磨掉了所有柔和线条的脸。 身著蓝色的紧身衣,身材高挑,手里提著一柄比寻常长枪更长的枪。 枪尖点地,枪身上流转著极淡的寒光,他看到亚瑟的瞬间,枪尖从地面提起了半寸。 “你不是从者。” 亚瑟没有拔剑,“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为了保护我的搭档。” 枪兵的目光越过亚瑟的肩膀,落在綾香身上,綾香站在门口,手插在家居服口袋里,口袋里鼓著那本笔记本。 枪兵收回目光,“她身上有令咒,但没有从者的气息。”枪尖又提起半寸,“你是什么人?” “活人。” “……” 枪兵的枪尖微微一震,“活人不可能站在圣杯战爭的战场上。” “可我站在这里了。” 枪兵沉默了片刻。 “库丘林。”亚瑟说出了他的名字。 库丘林的眼瞳微微一缩,“你认识我?” “爱尔兰的光之子,斯卡哈的学生。” 库丘林的枪尖垂下去了,他的手指自己鬆了一瞬,像握了太久太久的东西,忽然有人叫出了它的另一个名字。 “你认识老师?” “她教过我弒神之技。” 库丘林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枪收起来,竖在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 “亚瑟·潘德拉贡。”亚瑟正声道。 库丘林的眼角微微跳动了一下,“你是不列顛的红龙?” 他的目光落在亚瑟腰间的湖中剑上,“那把剑,就是湖中精灵锻造的?” “是。” 泵站顶部的管道滴著锈水,一滴一滴,在水泥地上砸出极轻的声响,库丘林把枪尖朝下,插入地面。 “今天我不杀你。”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库丘林转过身,朝泵站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老师教过你『弒神』,那她一定也教过你,『不杀不该杀的人』。”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泵站里迴荡了一下,“我今天该杀的名单里,没有你。” 亚瑟看著他走向泵站深处的背影,“你的名单里有谁?” 库丘林停了一下,“一个用锁链的,一个用毒的,还有一个……” 他没有说完,身影消失就在管道交错的阴影里。 綾香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笔记本的边缘被她攥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走了?” “嗯。” 走出泵站,东京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街道上开始有了早班通勤的人影,綾香忽然停下脚步。 亚瑟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角的便利店,就是昨天他买水的那家。 “你饿不饿。”綾香问。 亚瑟看著她,她的耳朵边缘又开始泛红了。 “……饿了。” “我也是。”綾香走进便利店,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著两个饭糰,一瓶水,和一袋新的即溶咖啡。 她把一个饭糰递给亚瑟,“鮭鱼的。” 亚瑟接过来,饭糰是温的,加热过,海苔已经软了,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鮭鱼是咸的,米是甜的。 他想起梅莉说过的话,“水记住了,路就记住了一半。” 他之前记住了东京的水,现在记住了东京的饭糰。 綾香小口小口地咬著自己那个,梅乾的,咸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下。 “好吃吗。”他问。 “……咸。” “那么下次换一种。” 綾香咬著饭糰的嘴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咬,耳朵边缘的红,从便利店门口一直漫到了路口。 回到洋馆时,玄关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是纯白色的,封口处盖著一个金色的蜡印。 蜡印的图案是一柄剑,剑身上缠绕著藤蔓,綾香拆开信封,看了一眼。 “不是给我的。” 她把信纸递给亚瑟。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来了。” 没有落款,但亚瑟的龙力河道自动震了一下,不是来自魔力之河的震动,是更深的、从“源头”方向传来的波动。 綾香看著他,“是我姐姐,沙条爱歌。” “她怎么会找我?” “我不知道……但姐姐什么都知道。”綾香的声音很轻。 “姐姐她……是沙条家歷代最完美的继承人,世上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她低下头,“但她从来不写信,不写给父亲,不写给我……这是第一次。” 亚瑟看著那三个字,笔画极轻,每一笔都控制著不要写得太重,不要显得太在意,不要把信纸刺穿。 “我去见她。” 綾香抬起头。 “她在找我。”亚瑟说。 綾香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点了点头,“就在河对岸,那栋没有常春藤的洋馆。” 亚瑟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朵黄色野花放在一起。 河对岸的洋馆比綾香那栋更安静,院子里草修剪得很整齐,石径扫得很乾净,一切都井井有条。 门没锁,亚瑟推开门。 客厅里,一个少女站在窗边,金色的长髮垂至腰际,在晨光里泛著铂金般柔和的光泽。 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赤脚踩在木地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看著出现在眼前的人。 那是一双蓝宝石般的眼睛。 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亚瑟的龙力河道自动全部展开。 亚瑟能够確定,她的魔力频率和綾香完全不同,如果说綾香是水是话,那么她就是空。 不是来自虚无的空,而是一种属於“源头”的空。 就像站在一条河的起点,水还没有流成河,还没有方向,还没有名字,但所有的方向都在里面。 她很强。 全知全能,从出生起就与根源相连,世间万物在爱歌眼中都只是平淡无奇的剧本。 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个结局,她都知道,没有惊喜,没有期待,没有“不知道”。 但现在,她看著亚瑟,蓝宝石般的眼瞳里,第一次有了期待。 “亚瑟。”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终於见到了”的轻,是“你真的存在”的轻。 “你知道我要来?”亚瑟说。 “我知道,从你踩上这座城市的土地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爱歌看著他,“根源让我知道一切已存在之事,但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窗玻璃上呵出的白雾,“你不在已存在之事里,你是『未知』。”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我出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你会说什么,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走,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还会不会回来。” 又一步。 “我以前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现在知道了。” 她站在亚瑟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衣襟上那朵黄色野花残留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青苔气息。 “你在替綾香站在前面。” “是。” “你不是从者,她不是你的御主,你没有义务保护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在那里?” 亚瑟看著她,“因为她选择了不进行召唤,我替那个还没被她召唤出来的人,站在她前面。” 爱歌的蓝瞳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层“空”的表面,第一次出现了裂纹,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细密如蛛网。 “你替一个不存在的人站在那里?” “是。” “没有人会替別人站在那里,所有人都是为了自己,为了圣杯,为了胜利,为了愿望。”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你是为了什么?” 亚瑟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隔著衣料传到掌心。 “有个人教过我,有人坐了很久的时候,不用劝她起来,在旁边等著就好。” 他看著爱歌。 “你坐了多久?” 爱歌的呼吸停了,蓝宝石般的眼瞳就这样看著亚瑟,她没有回应。 坐了多久? 很久,从出生起就开始了,全知全能,所以无事可做,连接根源,所以无处可去。 世间万物都是已知,所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她从窗边站起来。 直到她“看”到一个人,一个不在已知之列的人,一个她无法预见、无法看透、无法当作平淡剧本一页翻过去的人。 “我坐了很久。”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她,“从没有人看见。” “我看见了。” 爱歌的眼泪落下来了。 一滴,落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根源连接者,全知全能的存在,世间万物在她眼中只是剧本的少女。 她哭了,她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 “这是什么?”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沾著泪,蓝宝石般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困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 “是开始。”亚瑟说。 爱歌看著指尖上的泪珠,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蓝瞳里那层裂纹还在。 但裂纹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那是,“第一次拥有”。 “亚瑟。” “嗯。” “我会替你保护綾香。” 亚瑟看著她。 “不是为了她。”爱歌说,她的声音在发颤抖,但字是一个一个说清楚的。 “是为了你,你替她站在前面,我就替你站在前面,你只需要……” 她的手指攥住了白色连衣裙的裙摆,指节泛白,“允许我站在你前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金髮与金髮,在晨光里几乎分不出界限。 “不行。”亚瑟说。 爱歌的手指猛的攥紧,蓝宝石般的眼瞳死死盯著亚瑟。 “你可以站在我身边。”亚瑟郑重的看著爱歌说道。 爱歌的手指鬆开了裙摆,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回窗边,坐下。 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和以前无数个日夜一样。 但今天,她看的方向,是綾香家的方向。 亚瑟看著她金髮的背影。 “明天,我还会来。” 爱歌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得像窗帘被风吹起的一角。 “我知道,但你说出来……不一样。” 亚瑟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爱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亚瑟。” 他停下。 “那朵黄色的花,是你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吗?” “是。” “谁给你的?” “梅莉。” 沉默了片刻。 “把它留下吧,我给它浇水,明天你会看到不一样的它。”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明天”这个词的温度。 第53章 英雄王 从爱歌的洋馆回来后,綾香还坐在客厅里,笔记本摊开在膝头。 她看著门口,看到亚瑟推门进来,她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这是屏了太久呼吸之后的本能。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笔记本,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鬆弛从来没有发生过。 “姐姐……说了什么?” “我明天会再去一次。” 綾香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瞬。 “嗯。” 她没有问姐姐有没有提到她,只是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厨房有饭糰,给你留的。” 亚瑟看著她,“你不问她为什么只见我吗?” 綾香低下头,“她从来不解释,我习惯了。” 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是第一次给人写信。”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当夜,亚瑟把今天的“平安”通过锚点传递过去,过了很久,锚点传来回应,他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梅莉在问,你遇到了谁? 亚瑟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第二天,没有从者来袭。 綾香整理了父亲的笔记,她把所有零散的批註按职阶分类,抄到一本新的笔记本上。 她在“archer”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星號。 “吉尔伽美什。”她的笔尖点在纸面上。 “父亲在第四十四页提过,archer职阶的可能人选中有他,极度危险,若遭遇,不可挑衅,不可示弱,不可背对。” 亚瑟看著那行字,他想起刚落地时龙瞳观测到的那个金色光点,最重,最古老,不属於这个时代。 英雄王。 “你认识他吗?”綾香看见了亚瑟的表情,问道。 “我知道他,乌鲁克的王,王之財宝的持有者,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並且就在这场圣杯战爭中。” 綾香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什么样的人?” “骄傲到不需要任何人认可,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东西证明,他拥有世间一切宝物的原型。” 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他唯一会正眼看的,是『还没存在的东西』。” 綾香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archer的词条旁边写了一行字,“对『还没存在的东西』感兴趣。” 写完她抬起头,“那我们也是『还没存在的东西』。” 亚瑟看著她,她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握笔的手指稳噹噹的。 “你不是我的从者,我不是你的御主,我们是搭档,是这个世界没有过的。” 綾香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午后。 亚瑟的龙力河道震了一下,因为某个极其强大的存在主动释放了气息。 他是在“告知”所有人——本王在这里! 亚瑟走到窗边,龙瞳展开,那团最重的金色光点正在移动,从城市中心的高层建筑向东南方向。 “他来了。”亚瑟说。 綾香合上笔记本,“我们要去见他吗?” 亚瑟转过头看她,綾香把笔记本塞进口袋,走到玄关穿鞋,鞋带一次就系好了。 “你说过不可背对,那就正面见他。”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橘红色,学校在暮色里空无一人,綾香说这里的地脉视野最好。 操场正中央,四面开阔,地脉的流向在脚下交匯,適合观测,也適合被观测。 亚瑟站在操场中央,綾香站在他旁边,笔记本捧在手里。 金色的光从校门方向涌来,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存在感”。 吉尔伽美什走进操场,便服,白衬衫,黑长裤,手里什么都没拿。 金色的短髮在夕阳里泛著沉甸甸的光,蛇一样的竖瞳扫过操场,落在亚瑟的身上。 “本王正在散步,你们站在了本王的散步路线上。”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的传进了他们耳中。 亚瑟脸色平静的看著他,“你知道我们会来。”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微微勾起,“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本王的庭院,本王在自家庭院散步,不需要理由。” 他的目光越过亚瑟,落在他身后,綾香站在那儿,笔记本捧在手里,眼睛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躲闪。 “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令咒的气息。” “她没有召唤从者。” 吉尔伽美什的竖瞳微微眯起,“没有召唤从者,有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 “本王见过无数人,为圣杯疯狂,为令咒痴迷,为从者的力量不择手段,但能召唤却没有召唤的,还是第一次见。” 綾香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收紧了一点,但她没有后退。 “我不想要陌生人因我而死。” 吉尔伽美什看著她,夕阳在他金色的头髮上缓缓移动。 “不想要陌生人因你而死,所以令咒在你手上,作用只是三道红色的花纹。” 他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愚蠢,但愚蠢得有点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亚瑟身上,这一次,落在了湖中剑上。 “那把剑……原来如此。” 吉尔伽美什的竖瞳里映著夕阳。 湖中剑在亚瑟的腰间微微发热。 “圣剑使,本王对你的剑很感兴趣。” “那把剑。”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十分清晰,“本王没见过。” 吉尔伽美什的竖瞳锁住湖中剑的剑柄、剑格、剑鞘上的每一道纹路。 看了很久,久到夕阳在他金色的头髮上移动了一指宽的距离。 “本王的宝库里收藏著人类一切智慧的原典,世间万物的『原型』都在本王手中。 任何宝具,本王只要看一眼,就能从宝库里扔出它的『祖先』。” 他的声音沉下去,“但这把剑,本王没有。” 他的竖瞳从湖中剑上移开,对上亚瑟的目光。 “它不是『人类智慧』的產物。” 操场上的风停了,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微微勾起,那是收藏家终於找到了那件唯一缺失的藏品时的表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湖中剑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是占有欲,纯粹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占有欲。 “把它给本王。” 綾香的呼吸瞬间停滯,亚瑟的手按在剑柄上,“这是我的剑。” 吉尔伽美什的竖瞳微微眯起,“本王知道,所以本王在问你要,如果它不是你的,本王直接拿走就行了。” “本王从不掠夺,本王只『收藏』,收藏的前提,是承认那件东西原本属於谁。” 亚瑟看著他,“你承认它是我的。” “是它承认了你是它的主人。”吉尔伽美什说。 “它选择了你,本王就承认这个选择吧,但这和本王想要它是两回事。” 他伸出手,指著湖中剑的剑柄。 “本王活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想要但无法用原型从概念上碾压』的东西。” 他的竖瞳里映著夕阳,也映著湖中剑的湖蓝色光芒,“这很有趣,也很让本王不愉快。” 亚瑟看著他,“你想怎样?” 吉尔伽美什收回手,“本王不会抢,本王要你亲手把它给本王。” “不可能。” “现在不可能。”吉尔伽美什说。 “但本王可以等,等你明白这把剑真正的价值,等你遇到连它都斩不断的东西, 等你发现有些敌人,不是你能对抗的。”他的声音沉下去。 “到那时候,你再来找本王,本王会用宝库里最珍贵的藏品,来交换你这把剑。” 操场上的风重新吹起来,夕阳把吉尔伽美什的金髮吹起一角。 “在那之前。”他转过身,朝校门方向走去。 “你就替本王好好保管它,不许让它蒙尘,不许让它落在任何人手里。 它是本王宝库里缺失的藏品,在你把它给本王之前,它就是本王的东西。” “圣剑使。” 吉尔伽美什侧过脸看著亚瑟,竖瞳在夕阳里泛著金光,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第54章 晚餐 綾香的呼吸慢慢松下来,她把笔记本翻开,笔尖点在archer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想要湖中剑,宝库里没有的原型。”写完后她抬起头。 “他不会抢吗?” “不会。” “但他也不会放弃。” 綾香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那我们就让他一直想要,一直换不到。”她的声音很轻,但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极小的句號。 亚瑟低头看著腰间的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安静地流转,和吉尔伽美什来之前一模一样。 它不在意英雄王的占有欲,不在意“藏品”与“交换”,不在意任何“已存在的东西”对它的评价。 它只是一把剑,一把活著的剑。 原初的圣剑,选择了继续生长,它不是藏品,它还在长。 回到洋馆时,玄关的信箱里又多了一封信,綾香看了一眼没有拆,直接把信递给了亚瑟。 “姐姐的。” 信封上是一行字,“晚上,晚餐。”笔画比昨天重了一点。 綾香站在玄关,看著那个信封。 “她以前不给任何人做饭,父亲活著的时候,家里是佣人做饭,父亲死后佣人走了,她也不做,我都不知道她吃什么。” 她低下头,“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亚瑟把信收进口袋。 亚瑟站在窗边,龙力河道深处,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 他把手按在胸口,今天的“平安”传递过去,过了很久,梅莉回应了,她还在问——你遇到了谁? 亚瑟仍然没有回答。 河对岸的洋馆,窗边的灯亮著。 爱歌坐在窗台上,手边放著那只喷水壶,壶里的水已经用掉了一半。 那朵黄色野花放在窗台上最靠近月光的位置,花瓣比昨天又挺了一点,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我的。” 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雾,但这一次,白雾没有散。 窗外的月光照在野花上,照在她金色的髮丝上,照在她蓝宝石般的眼瞳里。 她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看窗外,她看的是花。 她从来没做过晚餐,全知全能让她知道“怎么做”,但“做”本身对她来说从来没有意义。 世间万物都是已知的剧本,做饭和呼吸一样,只是“可以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 但现在,有了意义。 …… 洋馆整栋房子所有的窗户都亮著,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格里溢出来,把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染成淡金色。 亚瑟推开门,玄关的灯也亮著,鞋柜上放著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瓶里插著一朵花。 黄色的野花,从窗台上移过来的。 花瓣比昨天又挺了一点,边缘的捲曲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顏色已经不再是蔫黄,是明亮的、正在恢復的亮黄。 花瓶里的水是清的,水位刚好没过花茎的切口。 爱歌站在厨房门口,金色的长髮用白色髮带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后。 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系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是新的,摺痕还在。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蓝宝石般的眼瞳映著厨房的灯光。 看著出现在身后的亚瑟,她的双眼微微睁大,眼睛里闪著光,“晚餐做好了。” 亚瑟跟著爱歌走进餐厅,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也是新的,摺痕从中间向四周放射。 有六只盘子,每只盘子里的食物分量都不同,从多到少,像一道渐变的谱系。 每一只盘子里都有著培根、煎蛋、烤番茄、炒蘑菇、吐司和一旁的红茶。 培根的边缘微微捲起,煎蛋的蛋黄將凝未凝,炒蘑菇的切片厚薄均匀,吐司烤到金黄边。 每一样都做到了最好……只能做到最好。 “你做了多久。” 爱歌没有回答,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站在了旁边。 等亚瑟坐下,她才走到对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围裙还没解。 “早上开始做。”她说。 “第一遍,培根焦了,第二遍,鸡蛋炒散了,第三遍,蘑菇切厚了,第四遍,吐司烤过了,第五遍,红茶泡涩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欢喜,像在匯报天气预报,“第六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灯光把餐桌照得暖黄。 “你做了一整天?” “嗯。” 亚瑟拿起叉子,培根煎得刚好,边缘微卷,咬下去有轻微的脆响,炒鸡蛋里放了牛奶,口感绵软。 烤番茄的酸味被一点点糖吊回来,吐司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焦色,咬下去外脆里软。 爱歌就那样看著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想看,所以看。 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看,不需要掩饰在看,不需要为自己的注视附加任何意义,看就是看。 亚瑟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今天见到了英雄王。” 亚瑟停下叉子,“你知道?” “因为我在看著你,看见了他想要你的剑。” 亚瑟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灯光里安静地流转。 亚瑟看著她。 她的蓝瞳里那粒微尘又开始旋转了,很慢。 亚瑟放下叉子,第五盘还剩一小半培根。 “你不吃了?”爱歌说。 “我吃饱了。” 爱歌看著他剩下的那半片培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盘子端过来,拿起自己的叉子。 她面前那份她一口没动,叉起那半片培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已经有点凉了。”她说,咽下去,“但好吃。” 她把盘子放回桌上,蓝瞳里的微尘缓慢地旋转著,像找到了某种属於自己的节奏。 “明天还是晚餐。”她说。 “我会来的。” 爱歌脸上带著笑,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六只盘子,五只空了,一只剩了半片培根,那只已经被她吃掉了。 她把盘子叠起来端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盘子上,声音很响,她背对著亚瑟。 “你今天见到了英雄王,明天可能见別的从者,你会受伤,会流血,会累。” 水声停了。 “你必须回来,这是属於我的令咒。” 亚瑟站起来,走到玄关,那朵黄色野花在细长花瓶里,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梅莉摘下它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它竟然会被养在这里。” 亚瑟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回过头,厨房的灯最亮。 一个繫著浅蓝色围裙的金髮少女站在窗口,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继续走,走过红色的桥,走过熄了灯的便利店,走过小公园里那架空荡荡的鞦韆。 綾香家的洋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亮著灯,一楼客厅的灯也亮著。 他推开门,綾香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她换了一页,每一页都填得密密麻麻。 听到他推门进来,她没有抬头,棕色的短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姐姐做了什么?” “只是晚餐,做了一整天,焦了五遍。” 綾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以前从不做饭。” “现在做了。” 綾香把表格的最后一格填完,合上笔记本,“厨房有饭糰,是给你留的。” 她站起来,抱著笔记本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棕发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她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綾香沉默了一瞬,“嗯。”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亚瑟站在玄关,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但这一次,一缕极浅的蓝色在属於梅莉的银白色旁亮起。 银白色的锚点河道里,泛起了一圈极淡的蓝色涟漪。 两道锚点,第一次在同一次心跳里,同时亮起。 第55章 狂战士 第二天清晨,亚瑟是被龙力河道的震动惊醒的。 地下的魔力之河在咆哮。 他从床上坐起来,龙瞳展开,一团灰黑色的光正在向洋馆方向逼近。 那是一种纯粹的“重”,每一步都像山在移动,拥有著碾压般的魔力。 綾香已经站在客厅里了,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从者职阶特性”那一页。 “魔力属性是『重』,是纯粹的重量,这种属性只有berserker会有,狂化把魔力压缩成了实质。” 她的笔尖点在纸面上,“父亲在第六十一页写过狂化魔力的特徵——如负千钧,每击必沉”。 亚瑟走到窗边,那团灰黑色的光已经进入了龙瞳的精確观测范围。 身材高得不正常,接近两米五,全身包裹在灰黑色的重甲里,甲冑的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光。 是血与狂怒的光。 头盔遮住了他整张脸,眼缝处有很明显的两点猩红,手里提著一柄巨斧,斧刃拖在地上,在柏油路面犁出一道深沟。 “赫拉克勒斯。”亚瑟说。 綾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希腊神话的大力神,十二试炼。”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瞳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的眼睛看到的,魔力里的血味,是怪物的血,九头蛇,尼米亚雄狮,刻耳柏洛斯。 他生前杀过的魔兽,血味渗进了他的魔力里。” 亚瑟把湖中剑掛在腰间,“我能想到的英雄只有他。” 綾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赫拉克勒斯,狂化状態。”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我们出去。” 亚瑟看著她,“好。” 洋馆门前的街道空了,邻居的窗户全关著,连鸟都不叫了。 berserker站在街道尽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亚瑟脚边。 他每呼出一口气,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就亮一分。 亚瑟拔出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晨光里亮起,berserker的猩红眼缝锁住了他。 然后他动了,速度很快,像是“塌过来”一样,如同山崩。 巨斧从地面提起,带著柏油路面的碎屑,在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 亚瑟侧身,斧刃擦著他的肩膀劈进地面,柏油路面炸裂开来。 碎石溅到小腿高度,气浪把他金髮吹得向后扬起。 不等斧刃从地面拔出,berserker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膝盖撞向亚瑟的胸口,那种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亚瑟横剑,膝撞撞在剑脊上,湖中剑发出一声闷响,亚瑟整个人向后滑出去,鞋底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双臂发麻,虎口发烫,但berserker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巨斧第三次劈下,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击都快过前一击,每一击都比前一击更重。 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炉心四拍转一拍,龙力从河床深处涌上来,灌入双腿。 他开始移动,龙瞳锁住berserker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他在看光的“脉动”。 每一下脉动,对应一次心跳,berserker的心跳极快,快到不正常。 那不是他本来的心跳,是狂化被强行灌注的频率。 “綾香!”亚瑟在移动中喊。 綾香的声音从洋馆门口传来,“他的狂化不是自然状態!心跳频率和魔力供给不同步!”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供给心跳的那个源头不是他!” 亚瑟的龙瞳顺著暗红色光的脉动逆向追溯,光从berserker的甲冑缝隙向外渗,但它的源头不在他体內。 在他身后,在他影子的尽头,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魔力丝线,从他后颈延伸出去,没入虚空。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著某个不在战场的人。 狂信徒,桑格雷德·法恩。 他是用自己的信仰心强行给赫拉克勒斯灌注了狂化。 他的每一次祈祷,丝线就震动一次,每一次震动,berserker的心跳就被迫加速一拍,他在替berserker狂化。 亚瑟看懂了,然后他不再躲,他在等丝线震动的间隙。 信仰不是持续燃烧的,狂信徒的祈祷也有换气的瞬间,那一瞬,丝线就会松。 来了。 丝线微微一松,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爆发,炉心四拍转半拍,龙力灌入右臂,湖中剑划出一道湖蓝色的光弧。 没有斩向berserker,而是斩向他后颈那根极细的魔力丝线。 弒神之技,斩的不是肉体,是因果。 剑光切过丝线的瞬间,丝线断了,解开了,就像解开了一根绕得太紧的弦。 berserker的巨斧停在半空,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剧烈闪烁,被强行灌注的狂化魔力失去了节奏,开始在他体內乱撞。 berserker发出了一声低吼。 亚瑟没有追击,他收剑,退后一步,berserker单膝跪地,巨斧插入地面,撑住身体。 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慢慢稳定下来,不再是狂化的猩红,而是一种更沉的、接近铁锈色的暗红。 狂化没有解除,但“被灌注”的连结断了,他的心跳回到了自己手里。 街道安静下来,晨光从楼缝里漏过来,照在berserker灰黑色的甲冑上。 綾香的声音从洋馆门口传来,“你解开了那条线?” “嗯。” “我没有將它斩断。” “斩断,他会死,他的御主也会死。”亚瑟看著单膝跪地的赫拉克勒斯。 “解开,他就只是不再被绑住。”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缝里,那两点光不再狂乱地跳动,他看著亚瑟,像是看“认出了什么”的人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巨斧从地面拔出,扛在肩上,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脚步沉重如山的巨人,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吼~” 赫拉克勒斯的身影消失在了楼缝的阴影里。 綾香从洋馆门口走过来,站在亚瑟旁边,笔记本捧在手里,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狂化魔力脉动的记录。 她看著berserker消失的方向,“他怎么走了?还有刚才吼的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赫拉克勒斯生前被赫拉逼疯过,亲手杀了妻子和孩子,那段狂化是属於他自己的。”亚瑟收剑入鞘。 “他的御主只是把他自己的狂化唤醒了,然后用信仰强行『替』他狂化,现在我解开了那根替他的线。” 綾香沉默了一会儿,棕色的短髮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那他现在,是別人替他狂化之前,自己本来的那个?” “嗯。” 她抬起头,“那我们,是多了一个敌人,还是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被绑住的敌人,多了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再打一场的敌人。” “能贏吗?” “会贏的。” 綾香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那也不算坏。” 回到洋馆,玄关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綾香看了一眼,递给亚瑟,“姐姐的。” 信封上还是一行字——“別忘记了晚餐。” 綾香走进客厅,把笔记本摊开,翻到berserker那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亚瑟站在窗边,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旁边,那缕极浅的蓝色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 梅莉感受到了自己这边的战斗,所以主动联繫了他。 他把手按在胸口,传递“平安”的消息。 过了很久,锚点河道传来回应,末尾的颤动变短了。 像“你遇到了谁?”,变成了“我知道了。”。 河对岸的洋馆里。 爱歌站在厨房里,冰箱门开著,她看著里面。 她伸手,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全知全能的根源连接者,她第一次不是因为“想知道”而去做一件事。 第一次,她是因为“想了”,所以去做一件事。 第56章 暗杀者 午后。 “看来綾香確实很受欢迎。”亚瑟在心中想道。 因为又有一团几乎没有魔力波动的光点,正在向洋馆的方向快速移动。 那个光点的魔力本身很稀薄,稀薄的就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还没来得及散开就被水给冲淡了。 亚瑟知道,来的是assassin,使用的应该是暗杀者的气息遮断技能。 “綾香,有从者过来了。” 綾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朝我们过来的?你知道是谁吗?”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应该是暗杀者。” 亚瑟把湖中剑从腰间取下,“你在屋里,不要出来。” 綾香看著亚瑟的眼睛,神情认真道:“如果他的目標不是你呢?” “我只是一名没有从者的御主,在圣杯战爭的参战者中名不副实,杀了我,比杀你容易。” 亚瑟看著她,眼神带著歉意: “抱歉,明明是我说的要站在你前面的,是我考虑不周,请你站在我能注意到的地方。” “我会站在你身后。” 亚瑟点头,推开门。 街道上没有风,连空气都像被抽走了声,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铺成了一张网。 四十余条河道从炉心向外延伸,渗入柏油路面,渗入围墙,渗入空气本身,网的中心是他自己。 下一刻,亚瑟的眼睛就注意到了不协调的地方。 在网的边缘,在街道尽头的电线桿阴影里,龙力河道触碰到了。 那是魔力的痕跡。 亚瑟右手拿著湖中剑,他朝著那道痕跡走了过去。 暗杀者的气息遮断不是隱身,只是让自己的魔力变得极其稀薄。 但再稀薄,只要动了,就会留下痕跡。 隨著亚瑟的靠近,电线桿阴影的边缘,空气突然扭曲了。 那片空气中的魔力微粒被什么推开了,极轻,极快,像水面被鱼鰭划开。 然后剑到了。 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从侧面,从视野死角,从一个不应该有人的角度,抵达了亚瑟身前。 亚瑟看见了,那是一柄日本刀,刀身极长,长得不合常理。 刀身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几乎看不见,只有刀尖反射的夕光,像一根极细的银针。 亚瑟侧身,刀尖擦过他的咽喉,距离不到半寸,他顺著刀势的方向,跟著刀身移动,让暗杀者无法收刀再斩。 长刀的优势是距离,劣势也是距离,一旦被贴近,长刀就只剩刀柄了。 暗杀者显然知道这一点,刀身一翻,以刀柄为轴,刀尖在空中划出一个极小的圆,斩向亚瑟贴过来的肩膀。 这一转没有蓄力,没有预备,全凭腕力。 这是只有极少数剑客才会的转身斩。 亚瑟手中湖蓝色的光芒在夕阳里亮起,他没有格挡,是用剑脊贴著暗杀者的刀身,顺著刀势的方向轻轻一带。 转身斩的力道被带偏了半寸,刀尖擦著他的肩甲滑过去,在蓝白鎧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暗杀者收刀,刀身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下垂,夕阳从楼缝里漏过来,终於照亮了他的脸。 是一个男人。 长发束成马尾,深蓝色的剑道服,穿著一双草鞋。 面容很年轻,但眼睛里没有年轻人的东西。 那双眼睛看著亚瑟,没有杀意,没有战意,只有一种极淡的、像旁观者一样的平静。 亚瑟没有追击,剑尖点地,“佐佐木小次郎。” 暗杀者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向我泄密,只是我的眼睛看到了你的刀,所以认出来了。” 佐佐木小次郎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金髮骑士的眼睛,那是一双金色的龙瞳。 然后他把刀收了起来,刀尖朝下,竖在身侧,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亚瑟也没有说话,他没有感觉到面前之人的杀意。 两个人隔著半条街,夕阳从楼缝里漏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夕阳从橘红变得更为深邃,就在亚瑟想率先打破这份平静的时候,佐佐木小次郎却转身,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了。 亚瑟就这么看著他,没有阻止的想法。 走了几步后佐佐木小次郎停了下来,他把刀举起来,刀尖朝上,夕阳在刀身上流转,收刀入鞘。 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做完的事。 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楼缝的阴影里。 綾香走到亚瑟身旁,她看著佐佐木小次郎离去的方向,“他没有和你说话?” “没有。” 綾香看著亚瑟,她很好奇,因为这和父亲笔记里写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圣杯战爭期间,从者之间难道不应该以获得最终的胜利为目標,互相拼命廝杀的吗? 但为什么到目前为止,好像都没有几场正经的战斗发生? “他是为了什么来的?” 亚瑟看著街道尽头的阴影,他的龙力河道从与佐佐木小次郎的接触中得到了反馈。 “他的剑很长,但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能够到什么东西。” 綾香的笔尖在笔记上停下,她没有问“那个从者想够到什么?”,只是把这句话也写了下来。 她发现她听不懂,所以不问了。 回到洋馆,亚瑟站在窗边,綾香坐在沙发上整理情报。 河对岸的洋馆,厨房的灯亮著。 爱歌站在水槽边,七只盘子已经洗好了,叠在沥水架上,围裙还没解开。 她看著窗外,看著河对岸綾香家的洋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亮著灯,一楼客厅的灯也亮著。 今天她做了七人份,多出来的一份不是给亚瑟的,是给綾香的。 因为她看见了,当亚瑟从她这里回去之后,綾香还会留饭糰给他,但是饭糰是冷的,而她做的,是热的。 亚瑟怎么能吃冷掉的食物呢。 全知全能的根源连接者,她又有了一个第一次。 为了“不能让亚瑟会被怎样对待”的第一次。 她伸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然后走到玄关,在那朵黄色野花前蹲下。 花瓣已经完全挺起来了,黄色的花瓣在灯光里泛著明亮的光,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他今天遇到一个不说话的人,应该是个哑巴,不然怎么会主动找上他之后还不说话呢? 那个人有一把很长的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能够到什么东西。” 声音很轻,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颤。 “我能够到他吗?” “……” “能。” 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开,河上的桥亮著灯,河对岸的洋馆也亮著灯。 两栋房子,隔著一条河,河水流得很慢。 第57章 託付 亚瑟在窗边站了很久。 经过这几天的经歷,亚瑟已经明白这场圣杯战爭並不会因为一名少女的退避而停歇。 只要令咒还在綾香手中,她就是所有从者眼中必须排除的不稳定因素。 亚瑟很清楚,他不可能永远被动地守在洋馆里。 转过身。 綾香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棕色的短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黑色的眼瞳专注地落在纸面上。 “綾香。” 她的笔停了。 “收拾你需要的东西,今晚……去你姐姐那里。” 綾香的身体僵了一下,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瞳里带著一丝惊讶,“可是,姐姐她只邀请了你……” “没关係。”亚瑟眼神深沉,“我想,她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綾香沉默了一瞬,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没有收拾衣物,没有带任何多余的东西。 她只拿了两样:父亲的笔记本,和玄关鞋柜上那袋还没拆封的即溶咖啡。 把咖啡塞进口袋时,她的手指在包装袋边缘停了一下,这是她给自己准备的。 在亚瑟去河对岸的那些夜晚,她一个人煮咖啡时用的,现在她带上了。 亚瑟看著她把咖啡塞进口袋,没有问,他拿起深蓝色的星辰披风,披在肩上。 披风垂下来,遮住了那身蓝白鎧甲和腰间双剑。 在普通人的眼里,他就只是一个金髮的高个子外国人而已。 “走吧。” 綾香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多年的洋馆。 客厅的灯还亮著,她没有关灯。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河上的桥亮著灯,红色的桥身在夜色里泛著暗沉的光,河水在下面流得很慢。 亚瑟走在前面,綾香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桥灯拉得很长,叠在一起,走过桥中央时,綾香忽然停下来。 “亚瑟。”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会回来吗。” 河水流动的声音一直响起,亚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会。” 綾香没有再问,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桥灯下重新分开,但靠得很近。 河对岸的洋馆灯火通明,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格里溢出来,把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染成淡金色。 像在等什么人。 亚瑟推开门,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是真正料理的香,燉了许久的汤底, 烤得恰到好处的肉类,新鲜蔬菜被热度激发的清甜。 玄关的灯亮著,鞋柜上那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黄色野花已经完全盛开了。 花瓣舒展,顏色明亮,像把卡美洛森林里的夕光凝固在了这里。 爱歌从厨房跑出来,金色的长髮用白色髮带束成低马尾,白色连衣裙外繫著浅蓝色的蕾丝围裙,赤足踩在木地板上。 蓝宝石般的眼瞳里映著玄关的灯光,嘴角弯著,那种怀春少女特有的、像在做梦一样的笑。 “亚瑟,今天你迟到了三分钟哦,不过没关係,因为是你,所以我会原谅……” 她的声音停住了,目光落在亚瑟身后。 綾香站在门口,棕色的短髮被玄关的灯光映出一层暖边,黑色的眼瞳没有躲。 爱歌看著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笑容微微停滯了一瞬。 只有一瞬,但那一瞬,綾香的手指在口袋里的咖啡包装袋上收紧了一点。 “啊啦,綾香也来了吗?真是惊喜呢。”爱歌的声音恢復了轻快,甜得像糖霜。 她歪著头,蓝宝石般的眼瞳弯成月牙,“不过……很幸运,我刚刚好准备了给『听话』的妹妹的晚餐呢。” 她转身走回厨房,金色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了一下。 亚瑟走进客厅,綾香跟在他身后,在玄关换了鞋,把自己的鞋和亚瑟的並排摆好,鞋尖朝外,间距相同。 走进客厅,在沙发角落坐下,將笔记本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在膝头,但她没有看,她看的是厨房。 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六人份的晚餐已经摆好了,不,是七人份。 六只盘子按渐变的谱系排列,第七只放在桌子最末端。 五只是给亚瑟的,一只是爱歌自己的,第七只盘子和其它六只不一样。 但配菜的分量、培根的焦度、炒蛋的软硬,都和亚瑟面前那盘一模一样,就像复製了一遍。 爱歌托著下巴,双眼一刻也不曾离开过亚瑟。 亚瑟吃哪一盘,她就把他吃的那盘叉起一口,慢慢嚼。 好像不是在吃东西,而是在“品尝他尝过的味道”。 綾香坐在桌子最末端,面前是那盘被复製出来的晚餐,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嚼得很慢。 “好吃吗。”爱歌的声音忽然响起,蓝宝石般的眼瞳看著綾香,这是今天第一次正眼看她。 綾香的叉子停在半空,“……好吃。” “当然好吃,因为是亚瑟喜欢的味道。”爱歌的嘴角弯著。 “之前我做了六人份,亚瑟吃了五盘,剩下的我都尝过,焦了的那五盘,我也尝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和綾香毫无关係的事。 綾香没有说话,她把叉子上的食物放回盘子里。 “吃不完可以剩下。”爱歌说,目光已经移回了亚瑟身上,“亚瑟每次都有剩下,但我都会吃掉。” “爱歌……”亚瑟制止了爱歌。 他知道綾香与爱歌之间的关係不是很好,但没有想到会比他想像的还要不好。 爱歌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也没再离开过亚瑟,气氛一时有些沉。 “……” 晚餐过半,亚瑟放下了餐具,他看向爱歌,蓝宝石般的眼瞳迎上他的目光。 “爱歌,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只要是亚瑟的愿望,无论是什么,我都会实现的。” 爱歌的声音轻快得像梦囈,她托著下巴,蓝瞳里映著他的脸。 “即便你要我把这整座城市沉入海底,只要你开口……” “不。”亚瑟打断了她,“我希望在这段时间里,你能保护綾香,保护她在这座洋馆內的绝对安全。” 爱歌眨了眨眼,目光终於施捨般地瞥向綾香,餐桌最末端,棕发的少女坐在那儿。 綾香面前那盘被复製出来的晚餐还剩大半,爱歌蓝宝石般的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为什么呢,如果不是綾香的话,亚瑟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綾香的手指在桌布边缘收紧,指节泛白。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请求。”亚瑟直视著爱歌那双通透得可怕的眼睛。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寻找那些游荡的从者,去亲手终结这场被扭曲的战爭。 在此期间,我不希望她成为牺牲品。” 爱歌沉默了片刻,蓝瞳里的那粒微尘缓慢地旋转著,亚瑟的请求她一定会答应。 但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亚瑟要为那种东西做到这一步。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算了,不想了”的笑。 不重要,亚瑟的“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他的愿望。 “如果这是亚瑟的交换条件,那么好吧。”爱歌站起身,绕过长桌,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亚瑟身后,俯下身,双臂轻柔地环抱住他的肩膀,金色的长髮垂下来,落在他胸前的星辰披风上。 嘴唇贴近他的耳畔,声音既温柔又冰冷。 “我会看好她的,只要她不出这个门,那些黄金的、蓝色的、或者丑陋的英雄,谁也別想踏进这里一步。” 她抬起眼,蓝宝石般的瞳孔越过亚瑟的肩膀,看向綾香。 瞳孔深处没有任何情绪。 “留在这里吧,綾香,作为亚瑟的请求,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綾香的手指攥著桌布边缘,指节泛白,但她黑色的眼瞳没有躲避爱歌的视线。 她看著爱歌,看著姐姐环抱亚瑟的手臂,看著那双通透得可怕的蓝瞳。 “我知道了。” 声音很轻,但很稳,爱歌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只有一瞬。 然后她把脸埋进亚瑟的金髮里,深吸了一口气,像在记住什么味道。 第一次,第一次触碰到亚瑟的身体。 第一次,第一次这么近的闻到亚瑟的味道。 亚瑟站起身,爱歌的手臂从他肩上滑落,垂在身侧,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向玄关。 綾香也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和之前在洋馆里一样的位置,斜对玄关,背后是墙。 她把笔记本放在窗台上,翻开,笔尖点在纸面上。 亚瑟走到玄关,拿起星辰披风重新披上,披风遮住了蓝白鎧甲,遮住了腰间双剑。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著河水的气息。 “亚瑟。”綾香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会在这里,整理情报,等你回来。”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你去的时候,不用担心后面。” 亚瑟点了一下头,然后走进夜色里。 门合上了,客厅里只剩下灯光,和两个少女。 爱歌站在餐桌边,看著玄关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停下来。 “綾香。” 窗边的棕发少女手指微微一紧。 “玄关柜子第二层,有咖啡机。” 綾香的手指鬆开了,她看著姐姐金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低下头,从口袋里抽出那袋即溶咖啡。 看了很久,窗外的河水在夜色里流得很慢,河对岸的洋馆还亮著灯,她走时没有关的那盏。 她看了那盏灯一会儿,把咖啡放在窗台上。 厨房里,爱歌站在水槽边,七只盘子已经叠好放进沥水架。 她看著窗外,那个金髮的身影正走过红色的桥,星辰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扬起。 “他会回来的。”她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 然后她伸手,把窗台上那盏灯的亮度调暗了一点点,留一盏不太亮的灯,让过桥的人能看到,但不刺眼。 全知全能的根源连接者,她第一次调暗一盏灯,为了“等亚瑟回来的人”。 第58章 珀尔修斯 东京的深夜被一种病態的霓虹色包裹著。 亚瑟行走在高楼的脊背上,星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夜风从楼缝间穿过。 他没有隱藏脚步声,没有收敛魔力,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守护者,是猎手。 他在一栋商业大楼的楼顶边缘停下,脚下是深渊般的街道,车灯像血管里的红细胞缓慢流动。 远处,东京塔的橙色灯光在夜幕中安静地亮著,他闭上眼,胸腔內,龙之炉心开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像战鼓在敲,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河床最深处向上涌,滚烫的血液加速流动。 他睁开眼,瞳孔深处,碧绿的眸色被点燃了。 暗金色的流光从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熔化的黄金被倒进清澈的湖水里。 龙瞳,完全展开。 在他的视界里,整座城市不再是钢筋混凝土的堆砌。 建筑变成了透明的骨架,街道变成了流动的河,每一盏灯都是一粒极小的光点。 而在地下,在建筑与建筑之间,在河川与桥樑之下,无数魔力脉络像血管一样纠缠、蔓延、跳动。 亚瑟的目光掠过那些脉络,他在找,找那非比寻常的魔力光点。 东南方向,新都区,亚瑟的龙瞳锁住了它,一团银灰色的光,在高空盘旋。 那团光里,有著庞大的怨念,极浓的、新鲜的、还在流血的怨念。 亚瑟压低身形,龙力灌入双腿,他整个人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从楼顶弹射出去。 脚底踩碎楼顶边缘的混凝土,碎石还没来得及落下,他的人已经落在了对面大楼的楼顶。 一刻不停,再次弹射,高楼在他脚下变成了踏脚石,楼与楼之间的深渊变成了他丈量城市的尺度。 星辰披风在身后拉成一条深蓝色的线,快到几乎看不清。 近了,那团银灰色的光在电视塔顶端,距离地面三百米,东京的最高点。 那是……珀耳修斯! 亚瑟在最后一栋大楼的楼顶边缘猛地蹬地,混凝土炸裂开来,他整个人向上拔起,衝破云靄。 夜风在耳边呼啸,霓虹色的城市在脚下缩小,电视塔的钢铁骨架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塔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明一灭。 他看到了,珀耳修斯坐在塔顶边缘,身披带有羽翼装饰的白色披风,红色的短髮被高空的夜风吹得向后扬起。 手里摆弄著一把短镰,那是赫帕尔,斩杀美杜莎的猎神之剑。 他的嘴在动,在说话,高空的狂风吞没了声音,但亚瑟读出了他的唇语。 “吶,master,今天我又杀死了无辜的人呢。” 亚瑟的炉心猛地一震,確定了,珀耳修斯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怨念,是他亲手造成的。 不是圣杯战爭期间从者之间的战斗。 亚瑟的剑已经到了,湖中剑出鞘的瞬间,湖蓝色的光芒在高空炸开。 风王结界的力量被压缩在剑身表面,形成一层无形的重锤,剑锋还没到,气压先到了。 珀耳修斯在最后时刻感知到了。 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翻去,足尖的羽翼之靴喷发出苍白的流光,整个人违背物理定律地悬浮在半空。 亚瑟的剑砸在了他刚才坐著的位置,电视塔顶端的钢铁骨架发出一声巨响, 钢樑弯曲,铆钉崩飞,整座塔身都在震动,红色的航空障碍灯疯狂闪烁。 珀耳修斯在空中稳住身形,红色的短髮被刚才的气压吹得凌乱,白色披风的羽翼装饰在流光中微微颤动。 他打量著落在塔顶的苍银色的骑士,嘴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 “哦呀,这种压迫感,真是嚇到我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高空的狂风没有把它吹散。 “没有灵核的波动……你竟然也有肉体的吗?” 亚瑟单手持剑,湖蓝色的光芒在剑身上流转,周身的魔力释放让周遭的空气都產生了灼烧的焦味。 那是炉心节奏下龙力自然外溢的温度。 “我看见了,珀尔修斯,希腊神话的大英雄。”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声音中带著怒火。 “你的身上,缠绕著很新的、很多人的怨念,你做了什么?” 珀尔修斯眨了眨眼,然后他笑了,並不显得轻佻,是“原来如此”的笑。 “你的那双眼睛……原来如此,所以才看透我的身份啊,不过无所谓就是了。” 他把短镰赫帕尔在指间转了一圈。“至於怨念的话……最近杀了很多人,其中有坏人,也有无辜人。” “但为了復活天使般纯洁的master,为了创造一个和平的世界,这些“必要的牺牲”不可避免。” 语气平静中带著悲伤。 听到这些,亚瑟胸中的怒火转变为一种更深沉的痛心。 他的剑尖抬起半寸,“犯下如此恶行,便在此退场吧。” 珀尔修斯眼神转冷。 “真傲慢啊,骑士。”他的身影瞬间消失。 冥王之兜,隱形头盔,珀尔修斯从神话时代起就拥有的神具之一,能完全遮蔽使用者的气息、魔力和存在本身。 亚瑟的龙瞳疯狂转动,空气的流动,高空的狂风,钢铁塔身被加热后的细微形变。 所有的“动”都在他的龙力河道里形成对应的波纹。 左侧,一道极其细微的波纹显现。 有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正在高速接近,快到空气来不及被推开,直接被切开了。 赫帕尔,猎神之剑,亚瑟侧身,剑锋擦著他的星辰披风划过。 披风边缘被削下一角,深蓝色的布料在高空的狂风中翻卷著飘远。 后方,第二道波纹出现,波纹在左侧出现的同时,后方也出现了。 两处,冥王之兜遮蔽了珀耳修斯的存在,但遮蔽不了他挥剑时剑锋与空气的摩擦。 可这两道波纹几乎完全同步,珀耳修斯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位置,是镜像! 青铜镜之盾,珀耳修斯的另一件神具,虽然叫做盾,但並没有用来防御,它的能力是“折射”。 它折射的不是光,是“存在”。 珀耳修斯挥出一剑,镜之盾將这一剑的“存在”折射到另一个位置,形成虚假的残像。 两道波纹,龙瞳分不出来真假,因为两道都是真的,在折射的瞬间,残像也拥有和本体完全相同的魔力波动。 亚瑟向前踏出一步,既然分不出真假,就让两剑都落空。 他衝进了两道波纹之间的缝隙,赫帕尔的剑锋从他身后交错而过,剑尖与剑尖几乎相撞。 珀耳修斯的身影在空中浮现,就在两道波纹交匯的位置。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在惊讶亚瑟竟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太慢了!太慢了!”珀耳修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又消失了,这一次不止两道波纹,四道,六道,十道。 镜之盾疯狂折射,赫帕尔的剑锋从每一个角度同时袭来,高空的狂风被切成碎片,钢铁塔身上不断出现新的斩痕。 第59章 幸福 珀耳修斯在笑,笑声被狂风吹散又聚拢,“即便你有龙的感官,也跟不上神足的速度!” 亚瑟站在塔顶中央,龙力河道全部展开,他把所有感知收回到身周一步之內。 不再试图追踪珀耳修斯的位置,不再试图分辨镜像的真假,他只是站著,剑尖点地。 等,等珀耳修斯自己露出破绽。 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坏人,无辜人。 亚瑟相信他不是一个嗜杀的人,他的剑上怨念很新,是最近几天才染上的,他杀人,不是因为他想杀。 亚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高空的狂风没有把它吹散,“你的御主,他在哪里?” 所有的波纹同时停了一瞬,珀耳修斯的身影在塔顶边缘浮现。 红色的短髮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白色披风的羽翼装饰不再流光溢彩。 他站在那里,手里握著赫帕尔,镜之盾悬在身侧,脸上的轻佻不见了。 “master吗。”他的声音很轻,“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是他让你杀的人吗?。” “不是噢,master从来没有给我下过杀死別人的命令。”珀耳修斯回答道。 高空的狂风忽然停了,像整个城市都屏住了呼吸。 珀耳修斯低下头,看著手中的赫帕尔,红色的短髮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拉开了腰间的猎袋,袋口张开的瞬间,恐怖的恶念从里面溢出。 不是魔力,不是怨念,是“概念”本身——石化! 美杜莎被斩杀时,从她断裂的颈动脉中喷出的、足以將一切生灵化为石像的诅咒。 袋口只是张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渗出的恶念已经让方圆百米的空气都凝固了。 电视塔的钢铁表面开始浮现灰白色的纹路,钢铁本身在变成石头。 亚瑟的龙力河道感受到了,那股恶念正在从袋口向四面八方渗透。 珀耳修斯不是要用它杀死亚瑟,他知道这不可能,他是要把这整片高空区域全部化为石牢。 “在这种气息面前,就算是巨龙也会僵硬吧?” 珀耳修斯俯衝而下,赫帕尔闪烁著绝杀的寒芒,直指亚瑟的喉咙。 羽翼之靴喷发出苍白的流光,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这是他“最后的速度”。 亚瑟没有后退,他向前踏出了一步,手中的湖中剑开始崩碎无形的风之鞘。 风王结界的力量从剑身上剥离,化为无数道透明的气刃向四周炸开。 剥落的瞬间,湖中剑真正的光芒从裂隙中迸射出来,金色。 纯粹的、灼热的、像把太阳的核心取出来放在夜空中的金色。 黑夜被照亮了……不,是被“烧穿”了。 电视塔顶端的钢铁在光芒中失去了顏色,云层被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洞,露出云层之上真正的星空。 猎袋里溢出的石化恶念在金光照耀下发出无声的尖叫,是概念本身在崩解。 美杜莎的诅咒,在星之圣剑的光辉面前,就像寒霜遇到了正午的烈日。 珀耳修斯的羽翼之靴发出崩裂的哀鸣,流光不再是苍白色,被金光吞没成了透明。 “什么……这种规格的圣剑?!”珀耳修斯脸色大变。 他试图举起镜之盾,但镜之盾在金光中只能反射出珀耳修斯自己的脸。 下一刻,那张脸上,轻佻不见了,惊讶不见了,变得平静。 “ex——calibur!!!” 金色的光柱拔地而起,横贯长空。 光柱的直径超过了电视塔的宽度,从塔顶直衝云霄,穿透了云层,穿透了被蒸发出来的星空空洞,继续向上。 整个东京都看到了这道光。 从普通人的视角去看,他们看不到光柱本身,但他们看到了,夜空,忽然亮了。 就像太阳在凌晨三点从新都区的方向升起来了一样。 珀耳修斯所有的神具在那股纯粹的星之光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赫帕尔的剑锋还没触到光柱的边缘就开始崩解。 镜之盾的青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光。 冥王之兜从他头上滑落,露出了他完整的脸,年轻,英俊,被“过度幸运”填满之后又掏空了的空虚。 那张脸在金光里没有任何遮挡。 “原来如此……这才是真正的『屠龙者』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光柱吞没了一切,赫帕尔断裂,镜之盾粉碎,羽翼之靴的流光彻底熄灭。 珀耳修斯的身影被光海淹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光芒散尽,电视塔顶端只剩下一片焦黑,钢铁骨架被熔出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像蜂巢。 红色的航空障碍灯还在闪烁,只剩一盏还在亮。 珀耳修斯瘫倒在塔顶边缘,下半身已经消失。 从腰部以下,他的身体化作了无数银灰色的光粒,像被风吹散的沙塔,一粒一粒剥离,飘向夜空。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而是看著收剑入鞘的亚瑟。 银灰色的眼瞳里,轻佻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安静的、像释然一样的东西。 “我这种靠著神灵施捨而成就的英雄……果然还是无法触及到你那样的意志啊。” 他苦笑一声,看著自己正在破碎的手掌。 亚瑟走上前,低头看著这位陨落的少年,高空的夜风重新吹起来,把珀耳修斯正在消散的红髮吹向星空。 “很不错的战斗,珀耳修斯,若非魔术师的贪慾,你本该在神话中继续沉眠。” 珀耳修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著自己正在消失的指尖,看著指尖化作光粒被风吹散。 “魔术师……master吗。” 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想到那个少年,伊势三杏路,一个瘦弱的、躺在病床上的少年,他的御主。 那个少年將死之际握住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我真庆幸召唤出来的不是不幸的英雄,而是像你这样幸福的人。” 珀耳修斯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被眾神眷顾,被给予一切,被定义为“幸福”,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幸福过。 他只是“被给予”了,现在,他的指尖正在化作光粒,他的存在正在从这个世界消失。 “抱歉啊,master,我没能给予你幸福。” 他珀尔修斯,不是眾神给予的英雄,是一个想给予別人幸福、但没能做到的人。 他闭上眼,身体加速崩溃,银灰色的光粒从胸口、肩膀、脸颊上剥离,像无数只萤火虫飞向夜空。 “亚瑟·潘德拉贡……虽然我很想看你和那两位『大英雄』交手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被风吹薄的云,“但很遗憾,我要先走一步了。” 话音落下,rider化作无数银灰色的流光,彻底消失在东京的夜空。 亚瑟站在塔顶,看著那些光粒消散的方向。 高空的夜风把他的金髮吹起来,星辰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龙瞳深处,暗金色的流光慢慢收敛,瞳孔恢復了碧绿。 他收起湖中剑,剑身上的金光已经完全收敛了,恢復了湖蓝色,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剑身上那些金色纹路的雏形,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亚瑟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节奏慢慢回落。 河道深处,银白色的锚点安静地亮著,那缕极浅的蓝色也在亮。 亚瑟站在高空的塔顶,心中並无喜悦。 “第一个。” 他轻声说道,然后压低身形,从塔顶跃下,消失在东京深夜的霓虹阴影之中。 第60章 师兄 电视塔顶端的焦灼感在寒风中嘶嘶作响。 被湖中剑烧穿的钢结构正在缓慢冷却,熔出的蜂巢状孔洞里灌满了高空的夜风,发出极细极轻的啸声。 刚离开电视塔没多远,亚瑟龙瞳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猛地一缩。 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接近,极快,快到了龙瞳的常规感知几乎將其判定为“投射物”而非“人”。 亚瑟停下脚步,右手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在这种动静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靠近,真是不折不扣的武人行径啊。” “哟,在这繁华的东京闹出这么大动静,我还以为是哪里的神灵降临了呢。” 声音从头顶传来,轻佻,但不失锐利。 亚瑟没有抬头,塔吊顶端,一个身影轻巧地跃下,深蓝色的紧身甲冑,朱红色的长枪。 库丘林落在塔顶边缘的钢樑上,足尖点地,甲冑的关节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枪尖斜指向地,枪身上流转著不详的红光。 蓝色的短髮被高空的夜风吹得向后扬起,耳边的蓝色宝石坠饰微微发亮,那双如野兽般的眼瞳在阴影中闪烁。 亚瑟微微眯起眼,语气中带了一丝熟稔,“好久不见,爱尔兰的光之子,或者说……我的师兄。” 库丘林闻言,嘴角撇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喂喂,別用那个称呼,想起那个躲在影之国角落里教训人的『老太婆』,我的腰间盘就开始隱隱作痛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不过,真没想到除了那几个凯尔特的疯子,居然还有人能从斯卡哈手里活著接过『弒神』的秘法。 上次在泵站没来得及问,你挨了她多少枪?” “数不清。” “那就对了。”库丘林咧嘴笑了,“我也数不清。” 高空的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焦灼的气味被风捲走,带向霓虹色的城市深处。 库丘林耳边的蓝色宝石坠饰闪了一下,光芒的节奏变了。 命令传达,库丘林的眼神变了,极短,从“同门敘旧的师兄”变成了“执行命令的从者”。 他嘆了口气。 “lancer,废话到此为止。”清冷,高傲,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在库丘林的脑海中响起。 “那个男人身上没有从者的空洞感,但他刚才释放出的宝具强度已经远超常规。 测试他,如果可能,直接將其排除,我不允许圣杯战爭中存在如此巨大的变数。” 库丘林恢復了平时的语调,“嘖,真是严厉的大小姐。” 亚瑟看著他。 库丘林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枪尖在地面上轻轻一点。 “王啊,悠閒时间到此为止。”他的声音恢復了锐利,眼神锁住亚瑟。 “虽然我们有些同门的情分,但既然在那位大小姐手下討生活,这一场架是避不开了。” 亚瑟拔出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焦灼的空气里亮起,风王结界的力量开始在剑刃边缘缠绕,发出低沉的咆哮。 他没有用圣剑的真正姿態,他要用的是剑术,是斯卡哈教给他的、库丘林也学过的东西。 “既然是你御主的意愿,我理解。”剑尖抬起半寸,“来吧,让我看看你的枪是否如传说般锐利。” “哈!” 库丘林脚下的钢樑瞬间崩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 朱红的长枪如毒蛇吐信,第一枪就直刺亚瑟咽喉,不留手,不试探,全力以赴。 亚瑟侧身,枪尖擦过他的颈侧,距离不到一指,他没有后退,湖中剑顺著枪身削向库丘林的手指。 库丘林收枪,枪尾上挑,格开剑锋,同时借力在空中翻转,第二枪从头顶劈下。 亚瑟横剑,枪剑相交,金属碰撞声响彻云霄,高空的夜风被震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 不是魔力对撞,是纯粹的“力”。 龙之炉心的龙力与库丘林半神肉体的臂力,在剑枪之间硬碰硬。 下一瞬,库丘林弹向空中,亚瑟脚下地面微微下沉。 库丘林在空中翻转,身形折射出诡异的角度——避矢之加护。 他捨弃了所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变成了只存在於弹道计算里的“飞行物”。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肌肉收缩的信號,朱红的长枪从三个方向同时刺来。 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他听见了,风被枪尖刺穿的声音,空气被高速摩擦加热的气味,库丘林心跳的频率。 三枪,有两枪是残像,只有一枪是真的。 亚瑟向左迈出半步,枪尖擦著他的右肩甲刺过,在蓝白鎧甲上留下一道浅痕。 同一瞬间,湖中剑已经斩向库丘林的手腕,库丘林收枪格挡,剑锋与枪身相撞。 第二声金属碰撞,比第一声更短,更闷,像铁砧被锤子砸实了。 库丘林借力向后弹开,半蹲在灯架顶端,蓝色的短髮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野兽般的眼瞳里映著亚瑟握剑的身影。 库丘林的脸色变了,他认出来了,亚瑟刚才那一剑没有用魔力,那只是纯粹的腕力、步法、剑势。 但那一剑里却有一种让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不浪费一丝魔力,不產生一点余震,每一招都是为了“终结”而生。 那是他在影之国学到过,但始终没能完全掌握的东西。 弒神的剑技,枪出声的时候,人就已经死了。 他的枪永远带著风声、带著魔力、带著他半神血脉的咆哮。 他杀得很快,但从来没有杀得“静”过,现在他看到了,亚瑟的剑,是静的。 “不愧是被那个老太婆看中的傢伙。” 库丘林的声音沉下去,半蹲在灯架上,全身的魔力开始向红枪匯聚。 “居然能把那种剑术融入进去。” 亚瑟的瞳孔微微一缩,炉心感知到了,大气中的因果律正在被扭曲。 不是魔力的流动,不是空气的震动。 那柄朱红的长枪,正在渴望著他的心臟。 穿刺死棘之枪,库丘林的宝具。 “虽然很可惜,但就在这里倒下吧!” 库丘林的眼睛在阴影中燃烧,那是半神血脉最深处、最原始的朱红。 “穿刺——死棘之枪!” 红色的流星划破夜空,枪尖本身变成了因果。 先有“刺中心臟”的结果,才派生出“投掷长枪”的过程。 避不开,因为在你想到“避”之前,你的心臟已经被刺穿了,这是因果律的暴力。 亚瑟没有躲,他站在原地,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猛地转为一拍。 四十余条龙力河道同时向內收缩,把所有的龙力灌回炉心,炉心被压缩到了极限之后,他放开了。 金色的魔力从他胸口炸开,在他身前半尺处,魔力被压缩成了一道近乎实质的护盾。 並非魔力屏障,而是一种“概念”,源於炉心最深处的东西——星之光辉。 朱红的长枪刺入了护盾,枪尖却停在亚瑟胸前十厘米处。 因果被切断了。 亚瑟的长剑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斩向枪尖与“刺中心臟”这个结果之间的因果连结。 湖中剑的剑锋切过那道扭曲的因果律波纹,像切开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弦断了,因果律的反噬沿著朱红长枪倒灌回去,库丘林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整条右臂都在颤抖。 红色的光芒从枪尖上褪去。 高空的夜风重新吹进来,焦灼的钢樑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冷却声。 库丘林握著枪,虎口渗出血珠,他看著亚瑟,眼中满是震惊。 “用剑术……干涉了因果。”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斩断”因果,斩断是弒神之技对別人用的。 而“干涉”,是用自己的意志和术理,在必中的命运上切开一道口子。 在远处观战的玲瓏馆美沙夜通过使魔看到了这一切,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亚瑟表现出的战力已经完全超越了她对“从者”或“英雄”的认知。 不是魔力量的差距,也不是宝具规格的差距。 她的从者库丘林,爱尔兰的光之子,影之国最强的弟子之一,在她眼中是足以对抗任何从者的王牌。 但库丘林的必杀一枪被这个男人用剑术破除了。 他甚至没有动用宝具,就只用了一剑。 “够了,lancer!回来!”玲瓏馆美沙夜的声音在库丘林脑海中炸开,“现在的你,贏不了他。” “喂,大小姐,我还没……” “这是命令!以令咒之名——回归我身边!” 库丘林手背上的令咒闪烁,强制召回,空间开始在他身周扭曲,像被揉皱的透明薄膜。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被拉入空间的褶皱。 他不甘地看著亚瑟,朱红的长枪还握在手里,虎口的血还没干。 然后他笑了,无奈的、像被师妹抢走了最后一块肉的那种笑。 “看来我们的敘旧只能到此为止了,亚瑟。”他的声音被空间扭曲拉得断断续续,但语气还是平时那个语气。 “下一次见面,我可不会再让你这么轻鬆地挡下我的枪。” 亚瑟收回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安静地收敛,他看著库丘林逐渐消失的身影,点了一下头。 “我也很期待,师兄。” 库丘林咧嘴笑了,然后空间猛地收缩,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褶皱之中。 夜色重归寂静,亚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微不可察的红痕,是刚才斩断因果时剑柄反震留下的。 对抗库丘林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干涉因果”本身的消耗很大,斩断因果用的是剑,干涉因果用的是意志。 意志的消耗太大了。 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节奏正从一拍慢慢恢復为四拍。 梅莉的锚点河道里,银白色的光安静地亮著,锚点河道传来动静。 像在说……我看到了,你在战斗。 那缕极浅的蓝色也在同时亮起,爱歌也听到了。 “圣杯战爭的英雄们……確实不容小覷。” 亚瑟转过头,望向不远处那座巨大的现代化建筑,新都区的中心,摩天大楼的顶层公寓。 龙瞳深处,一团沉甸甸的金色光点正在那里安静地燃烧,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等客人自己上门。 吉尔伽美什,英雄王,他一直没有动,说会带宝库中最珍贵的藏品来交换,然后就一直在那栋大楼的顶层坐著。 等了这么多天,看了这么多场战斗,他都没有出手。 第61章 暗流 玲瓏馆家的魔术工坊坐落於鬱鬱葱葱的深林之中。 工坊本身是一栋西式洋馆,石墙覆满青苔,窗格里的灯光被结界扭曲成极淡的蓝。 整栋建筑被一道近乎透明的半圆形屏障倒扣著,那是玲瓏馆家歷代家主加固的结界。 在这里面发生的一切,连圣杯的监察机制都无法穿透。 隨著一阵剧烈的灵子波动,深蓝色的枪兵踉蹌落地。 他手中的朱红长枪发出一声低吟,枪尖微颤,魔力还在沿著枪身逆向流淌,仿佛还在回忆刚才那足以斩断因果的剑光。 “切,令咒的强制转移还真是让人反胃。” 库丘林稳住身形,把长枪扛在肩上,抹了抹嘴角並不存在的血跡,抬头看向台阶上的少女。 “大小姐,这种时候撤退,可不太符合你那『必胜』的信条啊。” 玲瓏馆美沙夜站在台阶顶端,月光从穹顶的採光窗漏下来,勾勒出她纤细而冰冷的轮廓。 她手中紧握著那枚已经黯淡了一划的令咒,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闭嘴,lancer。”美纱夜的声音清冷如冰。 “那是理性的判断,对手不是从者,却拥有远超常规英灵的规格。 一个人斩杀了珀耳修斯,又用纯粹的剑术切断了你的因果律宝具。 在摸清他的核心之前,让宝贵的战力损耗在那场无意义的试探中,才是对玲瓏馆家名的侮辱。” “虽然很想反驳……” 库丘林少见地没有顶嘴,他把长枪从肩上放下来,枪尖点地,眼神深邃。 “但你说得对,那傢伙……是真正的、活著的英雄,而且……”他的手指在枪身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用的剑术里,混杂著那个影之国女王的杀招,老太婆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交给他了。” 美沙夜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心中某个不祥的猜想被证实了。 “看来,这一代的圣杯战爭,確实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沉稳的男声从工坊深处的走廊传来,美沙夜的身体微微一僵,隨即低头致意:“父亲。” 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中年男人正是玲瓏馆家的现任家主。 他步履沉稳,穿著深灰色的和服,左手无名指上戴著一枚银色的魔术戒指,周身散发著名门魔术师特有的压迫感。 在他身后,一名披著深紫色斗篷的女性缓步跟隨。 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頜和嘴唇,嘴唇是深紫色的,带著一丝阴冷魔性。 caster,美狄亚。 背叛的魔女,科尔基斯的公主,优秀的希腊神代魔术师。 她蓝色的瞳孔在阴影中闪烁著狡黠的光芒,手中摆弄著一只半透明的魔力水晶。 水晶內部,正回放著刚才亚瑟与库丘林交战的破碎画面。 湖中剑的金色光芒,穿刺死棘之枪的朱红因果,两股力量的碰撞瞬间被反覆慢放。 “真是不错的剑技,简直像是直接从神话时代剪裁下来的。” 美狄亚轻笑道,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她把水晶球托到与视线平行的高度,破碎的画面在她蓝色的瞳孔里重新组合。 “master,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搅局者』吗?” 玲瓏馆家主走到术式池旁,池中是液態的魔力观测媒介,那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以太,能映出整个东京地脉的流向。 池面上,有著七团光点,其中一团银灰色的已经熄灭了,只剩一缕极淡的残光。 另外的朱红色和紫色光团在玲瓏馆工坊的位置安静燃烧,剩下的四团分布在新都区各处。 “那个男人……他没有御主。” 玲瓏馆家主的手指在池面上轻轻一划,以太盪开涟漪,將所有光点推到边缘,只留下池中央的倒影——亚瑟的脸。 湖中剑,星辰披风,金色短髮,暗金色的龙瞳。 “他保护著沙条家的那个次女,却没有建立魔力契约,这意味著他完全依靠自身的某种能源在现世维持肉体。” “是『龙之炉心』。” 美狄亚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水晶球上,回放画面停了下来,定格在亚瑟胸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团金色光芒,不是湖中剑的光芒,不是魔力的光芒,是更本质的、属於“生命”本身的热量。 “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了极其浓郁的幻想种气息,那是比圣杯更纯粹的原始魔力。 这种级別的炉心,只有在神代最鼎盛时期的龙种身上才能见到,而且,他的剑术……” 美狄亚转头看向库丘林,嘴角带著一抹淡淡的讥讽,“lancer,你刚才感觉到了吧?那种被压制的感觉。” “啊啊,那种剑术是专门为了狩猎神灵而开发的。” 库丘林不爽地將长枪扛回肩上。 “即便是我,如果不动用『突穿死翔之枪』进行大范围覆盖,也很难在他的视线中找到空隙。” 玲瓏馆家主沉默了很久,术式池中的以太恢復了平静,七团光点重新分布在东京的脉络上。 “沙条家……”玲瓏馆家主沉吟道,“沙条爱歌那个怪物也牵扯其中。” “我本以为凭我们父女双从者的配置,加上玲瓏馆家歷代积累的魔术资源,足以在这次圣杯战爭中横扫一切。 但现在看来,亚瑟·潘德拉贡成了我们计划中最大的绊脚石。” “既然他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而行动……”美沙夜走到术式池旁,看著池中倒映的亚瑟的面容。 “那我们就给他製造不得不离开的理由。”美纱夜提议道,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要去寻找从者,那就让他去,我们可以利用美狄亚的阵地建设,將战场引向第三方。” “不,美沙夜。” 玲瓏馆家主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池面上轻轻一点,涟漪盪开,將亚瑟的倒影震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既然沙条爱歌对他表现出了异常的兴趣,我们不如顺水推舟。” 美沙夜的瞳孔微微一缩,“您的意思是……” “美狄亚。”玲瓏馆家主看向深紫色的caster,“你能联络上那个『黄金的王』吗?” 美狄亚发出一阵悦耳却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那位英雄王可不是好说话的人,上次我只是在他大楼外布置了一个魔力探测阵,他就用王之財宝把阵眼轰成了渣。” 她的笑容不变。 “不过,如果告诉他这里出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一战的『真货』,他一定会迫不及待地从宝座上跳下来的。” 玲瓏馆家主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美狄亚微微躬身,深紫色的斗篷边缘拖在石板上,“如您所愿,master。” …… 长桌被清空了,一卷巨大的东京地图在魔力驱动下自动展开,羊皮纸边缘微微捲曲,墨跡在纸面上重新排列组合。 美狄亚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每点一处,对应的坐標就亮起不同顏色的光点。 红色点——爱歌的领地,目前处於亚瑟与爱歌的双重保护之下,是绝对的禁区。 蓝色点——玲瓏馆工坊,隱藏於深林的结界之中的指挥部,美狄亚已经在此地铺设了超过二十层的魔术陷阱。 黄色——游走在城市中的其他从者,如吉尔伽美什、赫拉克勒斯。 “亚瑟王想终结圣杯战爭,这正合我意。” 玲瓏馆家主俯身看著地图,手指从红色的沙条洋馆移开,沿著地脉的走向缓缓划过。 “让他去消耗其他从者的力量,我们不出手, 每一次战斗,他的魔力消耗都会增加,他的战斗模式会被美狄亚记录分析, 他的弱点会被放大,等他疲於奔命之时……”他的手指点在红色坐標上。 “我们再动用美狄亚的『万符必应破戒』切断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最后一点逻辑链。” “而在这之前……” 美沙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坐標上,停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库丘林。 “lancer,盯著他,不要交手,只需要当一只甩不掉的野犬,如果能把他引向赫拉克勒斯或者吉尔伽美什的领地更好。” “哈,引路人吗?真是个无趣的工作。” 库丘林嘴上抱怨著,扛在肩上的长枪却转了一圈,枪尖划破空气,发出极短极利的一声嗡鸣。 蓝色的短髮下,那双野兽般的眼瞳里战意反而比刚才更浓了,“不过,能亲眼看著神话的落幕,倒也不错。” 夜色更深了,玲瓏馆工坊的结界在月光下发出极淡的蓝色萤光。 结界內的魔力开始加速流动,美狄亚的阵地正在展开新的功能,术式池中的以太翻涌起细密的涟漪。 地图上,那团金色的光点在安静地燃烧。 …… 下雨了。 东京的深夜被霓虹色包裹著,亚瑟站在雨幕中,星辰披风被雨水打湿,边缘垂下来,滴著水。 他感觉到了,那些从远处投来的目光。 “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即便是在这个时代,魔术师们的本性也从未改变啊。”亚瑟轻声呢喃。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重重迷雾,锁定在了那座散发著极致傲慢气息的摩天大楼。 那是英雄王的所在地。 也是他计划中的下一站。 第62章 王之庭院 冬夜的雨丝在接触到摩天大厦顶端的瞬间,被某种无形的高位力场强行拨开了。 这座大楼的顶层是英雄王的庭院,而英雄王的庭院里,不容许任何不请自来的东西,包括雨。 亚瑟踩著沉稳的步履,走上了这片足以俯瞰大半个东京都的露天平台。 星辰披风被高空的夜风撩起一角,露出腰间双剑的剑柄。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令人窒息的香味,那是神代才有的顶级醇酒。 以及属於黄金之王那毫不遮掩的、如烈日般灼人的灵压。 平台尽头,一把由黄金魔力构筑的华丽王座悬浮在离地面半尺的高度。 吉尔伽美什坐在上面,没有穿那身標誌性的黄金鎧甲,而是一身考究的现代私服,白衬衫,黑长裤。 修长的手指摇晃著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杯中的液体是琥珀色的,在霓虹色的夜空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虽说早已预料到你会出现,但你来得比我想像中要慢,圣剑使。” 吉尔伽美什没有回头,赤色的蛇瞳通过酒杯的折射,注视著身后那道银色的身影。 水晶杯的弧面將亚瑟的身形拉得很长,湖中剑的剑柄在水晶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蓝。 他的语气中没有杀意,反而带著一种审视艺术品般的玩味,像收藏家在端详一件不属於自己的珍品。 “让你久等了,英雄王。”亚瑟停在距离王座十步之外。 右手轻按在圣剑的剑柄上,即便没有拔剑,他体內的龙之炉心也在隱隱轰鸣,以此对抗那股来自神代的威压。 吉尔伽美什放下酒杯,终於转过身,目光越过亚瑟的脸庞,直勾勾地落在其腰间的圣剑上。 “那柄星之圣剑……无论看多少次,它在你的灵魂中闪烁的辉光,都足以让本王宝库里所有的收藏品显得平庸。” 吉尔伽美什赤色竖瞳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渴望。 那目光里不是贪婪,是收藏家穷尽一生终於找到了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却发现拼图自己选择了主人时才会有的飢饿。 “本王之前的提议依然有效,只要你愿意將其交付於我。 这尘世间的任何財富,长生不老的灵药,乃至统治这片大地的权力,你都可以隨手取走。”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竖瞳里映著湖中剑的湖蓝色光芒。 “把这些全拿走,本王只要那柄剑。” 亚瑟直视著那双比任何眼睛都更古老的竖瞳,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没有被这股神代威压打乱哪怕一拍。 “我的回答也依然如旧,这柄剑並非我的所有物,它是星球锻造的星造兵器,是为了对抗毁灭之星而存在的守护之器。 我无权交换,更不会將其交付。” 吉尔伽美什轻哼了一声,並没有动怒,他靠回王座,重新端起酒杯,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对他而言,有价值的宝物配上一个倔强的主人,反而更显其珍贵。 如果亚瑟真的答应了,他反而会觉得无趣。 “真是不懂变通的男人。 那么,在这个特殊的深夜主动造访,你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是想在最后的决战前,先向本王宣战吗?” 亚瑟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平台边缘,他的手按在围栏上,俯瞰著脚下霓虹色的城市。 河流在远处流淌,河面上映著桥樑的灯光,车流像血细胞一样在城市的血管里缓慢移动。 “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这场圣杯战爭的根基已经腐朽了。” 亚瑟开口道,“所谓的圣杯不过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已经被『此世全部之恶』污染了。 我看到了,那是安哥拉·曼纽——人类对『纯粹的恶』的全部想像。 你端在手里的那杯酒,脚下的这座城市,头顶这片天空,所有被圣杯战爭覆盖的东西,都在它的污染范围之內。 无论谁贏,最后被许下的愿望都会被扭曲成恶。” 他的手指在围栏上轻轻敲了一下。 “与其在此互相杀戮,不如终结这场无谓的纷爭。” “哦?”吉尔伽美什扬起眉毛,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以为你是在对谁说话?这大地上的一切皆是本王的財物,包括那个被污染的杯子。 若这杯子是偽物,毁掉它也是本王的权力,轮不到你一个不列顛的流浪汉来置喙。” 他把酒杯放在王座扶手上,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竖瞳深处一点极淡的寒光。 亚瑟看著脚下的城市,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那些深夜还在便利店里买夜宵的普通人,那些在公寓里关灯睡觉的孩子。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亚瑟的龙瞳猛地一缩。 一道极细极细的紫色丝线,从城市某处延伸过来,穿过地脉,穿过大楼的钢结构,正沿著平台边缘的围栏向上攀爬。 “……有东西过来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吉尔伽美什的眼神也沉了下去。 他原本慵懒的坐姿瞬间挺拔,四周的空间开始泛起如水面般的金色涟漪。 那双赤色竖瞳里映出了紫色丝线的末端,那是丝线携带的“標记”。 一种极其低级、极其粗糙、但又极其有效的魔力牵引术式。 “嘖,那只该死的魔女,那种令人反胃的魔力牵引术式,竟然引来了那个杂种。” “吼——!!!” 一声足以震碎钢筋混凝土的咆哮从楼体下方传来。 伴隨著巨大的轰鸣声,整座摩天大楼剧烈颤抖。 平台边缘的加固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直接被一双漆黑巨大、青筋暴起的手掌捏成了废铁。 一道如小山般的黑影撞碎了楼层边缘的水泥护墙,重重地落在天台中央。 berserker,赫拉克勒斯。 这位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半神,此刻全身被不详的黑雾缠绕。 拿回自主权之后,狂化的形態从被灌注的猩红变成了自发的暗红。 那双空洞的眼眸中没有半点理智,只有毁灭一切的衝动。 在赫拉克勒斯原本强悍的肉体周围,隱约可见几缕细长的、散发著紫色萤光的魔力丝线。 丝线的一端连著他的后颈,另一端没入虚空,没入美狄亚的阵地。 美狄亚在亚瑟与库丘林交战时收集了亚瑟的魔力残存。 但她也没想到亚瑟竟然这么心急,刚结束一场战斗就直接找上了英雄王,不过这正合她的心意。 把赫拉克勒斯也诱导至此,一箭三雕,用狂战士消耗这两位“王”,无论谁倒下,对玲瓏馆家都是利好消息。 “赫拉克勒斯吗……”亚瑟缓缓拔出圣剑,风王结界在剑身上疯狂旋转,“又见面了。” “在这种雅兴被打断的时候,本王可没什么好心情。” 吉尔伽美什站起身,身后的空间裂开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漩涡在他背后如孔雀开屏般展开。 从肩头到头顶,从左到右,覆盖了整面夜空,每一道涟漪中都透出神代宝具那凛冽的锋芒。 他看向亚瑟,又看向正在仰天咆哮的狂战士,冷笑道: “亚瑟,你不是说要『终结这场战爭』吗?那么,面对这头被魔女牵著鼻子走的野兽,你要怎么做。” 亚瑟拔出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金色涟漪的映照下变得忽明忽暗。 “在这里战斗会毁掉下方的街道。”亚瑟低声道,他体內的魔力开始向脚下蔓延,强行固定住即將崩塌的天台。 “我会拖住他,至於英雄王你……如果你真的视这个世界为自己的花园,就请不要让你的宝具余波波及无辜。” “你在命令本王?”吉尔伽美什眯起眼,隨即发出一声狂傲的笑。 “哼,有趣,那就让本王看看吧……你要如何对抗这位『十二试炼』的大英雄!” “吼!” 赫拉克勒斯动了,那柄如门板般的斧剑带著撕裂大气的啸叫,朝著亚瑟的天灵盖当头砸下。 没有技巧,没有虚招,就是“砸”,纯粹的、被狂化压缩到极致的臂力。 亚瑟的身影化作一道银色的闪光,湖中剑与斧剑剧烈碰撞,迸发出的衝击波瞬间掀翻了周围所有的装饰。 衝击波衝到平台边缘,被一道无形的力场拦住了,英雄王的庭院,不容许余波溢出。 黄金之王屹立在王座前,冷冷地俯瞰著眼前的混战,身后的宝库已经锁定了那个在暗处窥伺的魔女气息。 “圣杯战爭的剧目,確实开始有趣起来了。” 第63章 爱歌与魔女 摩天大楼顶层的空气被撕裂了。 那是纯粹的力量与极致的技巧在窄小的空间內剧烈碰撞產生的结果。 赫拉克勒斯的斧剑每一次挥下都重逾千钧,空气受压產生的小型激波將天台的水泥层层剥离。 碎屑还未落地就被下一次衝击震成更细的粉尘,在霓虹色的夜空下扬起一片灰白的雾。 钢筋混凝土的骨架裸露出来,像被剥了皮的巨兽。 亚瑟没有选择硬碰,他在影之国磨礪出的步法在此时发挥了奇效。 每一步都踩在赫拉克勒斯斧剑落点的盲区边缘,距离斧刃只差半寸,半寸就够了。 龙之炉心全速运转,滚烫的魔力充斥在血管之中,为这副血肉之躯提供了超越从者上限的爆发力。 “哈啊——!” 亚瑟发出一声低喝,身形在间不容髮之际绕过了斧剑的正面衝击。 他在空中留下一个凝滯的残影,本体却已出现在赫拉克勒斯肋下。 湖中剑凝聚的风压在剑刃表面高频振动,像一层极薄极利的透明刃膜。 剑锋切入古铜色的皮肤,拉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切入的同时剑身横向翻转,將伤口扩开了半寸,空气中炸开一蓬灼热的血雾。 然而,伤口仅仅存在了不到一秒,翻卷的皮肉就自行合拢,渗出的血液被吸回血管,断裂的肌肉纤维重新编织。 “十二试炼。”亚瑟低语。 “这种程度的攻击,对他而言不过是瘙痒吗。” 亚瑟握剑的手感受到了传回的反震,剑刃切入的瞬间,某种比皮肤更坚韧的东西挡在了剑锋前面。 赫拉克勒斯的灵基正在这种高频战斗中不断进化,试图寻找克制他剑招的方法。 “够了,真是丑陋的挣扎。” 王座上的吉尔伽美什终於失去了坐壁观战的耐心。 他反感的並非战斗本身,战斗是有趣的,英雄之间的廝杀是他最喜欢的余兴节目。 但这场战斗不纯粹,他反感这种被他人操纵的“余兴节目”。 “既然那魔女想看本王和这头野兽玩耍,本王就让她的眼睛被烧穿。” 吉尔伽美什抬起右手,身后的金色涟漪瞬间扩大十倍。 不同於对付一般杂种时隨意的射击,这次从宝库中探出的,是数柄散发著不详黑气与神圣光辉並存的顶级投掷型宝具。 “亚瑟,不想被碾碎的话,就给本王退后!” 话音未落,如流星般的宝具群倾泻而下。 这並非乱射,每一把宝具的落点都被精確计算过。 吉尔伽美什的双眼看穿了赫拉克勒斯所有可能的闪避路线,宝具的落点將每一条退路都封死了。 轰隆隆!! 恐怖的爆炸在天台炸开,混凝土碎片如弹片般四溅,衝击波將楼顶的水箱连根拔起。 亚瑟在吉尔伽美什抬手的瞬间就已经后撤,落在了平台边缘的围栏上。 龙瞳穿透爆炸的烟尘,看到眼前的景景。 作为希腊最强英灵的赫拉克勒斯,在这一轮近乎洗地般的攻击下, 他的胸口被长枪贯穿,左肩嵌著战斧,右腿被锁链缠绕。 但他没有倒下,甚至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手中的斧剑竟然直接投掷而出,目標直指吉尔伽美什! 斧剑撕裂空气,带著比从宝库中射出时更暴戾的力道,吉尔伽美什没有躲,他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 身后的金色涟漪中探出一面青铜盾牌。 美索不达米亚神话中能挡住任何投掷武器的原初之壁。 斧剑撞上盾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然后被弹向夜空。 “有意思。”英雄王竖瞳里映著赫拉克勒斯投掷时的手臂肌肉线条,“即使是被人牵来的,你依然是英雄。” 就在这时,亚瑟的龙瞳捕捉到了一个变化。 赫拉克勒斯后颈上那几缕断裂的紫色丝线忽然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消散了。 在数公里外的玲瓏馆工坊。 美狄亚盯著魔力水晶中传回的战斗画面,她的手指在虚空中拨动著,嘴唇翕动,正在编织更复杂的魔力丝线。 刚才赫拉克勒斯投掷的瞬间,宝具级別的魔力爆发已经被她布置在大厦周围的捕捉阵地完整记录。 亚瑟的剑技频率、吉尔伽美什的宝具属性、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循环周期。 这些数据正在她的水晶球里自动排列组合。 “就是这样……打吧,互相残杀吧。”美狄亚的眼中闪烁著狂热的紫色光芒。 “亚瑟那超越常规的力量……还有英雄王那无穷无尽的宝具。 只要赫拉克勒斯能逼出他们的『真名解放』,我设置在大厦周围的魔力捕捉阵地就能强行剥夺那份概念。” 她的舌尖轻轻舔过嘴唇,“那是即便神灵也会垂涎的祭品啊。” 然而,就在美狄亚准备发动进一步的引导术式时,她的手指停在了半空。 “吶,欧派很大的魔女小姐。” 一个甜美的声音突兀地在她的工坊內响起。 美狄亚猛地回头,只见一名少女穿著一身白色的连身裙,不知何时坐在工坊那尊珍贵的石像头上。 正百无聊赖地晃著细长的双腿。 蓝宝石般的眼瞳弯成月牙,嘴角带著笑,但那份笑容甜美得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心底发毛。 “隨便偷看別人的『王子大人』战斗,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哦。” 美狄亚的身体瞬间僵硬,作为神代魔术师,她竟然没有察觉到有人潜入了她的绝对阵地! “沙条……爱歌?!”美狄亚的声音带上了尖锐的杀意,手中的法杖瞬间凝聚起足以蒸发森林的雷光。 “不要这么生气嘛。”爱歌微笑著,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 “亚瑟现在在玩『保护城市』的游戏,我不想打扰他的兴致。 他那么认真,接了那个大块头一斧,又躲开了那个金色的宝具暴雨。 他一定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在没有人受伤的前提下挡下了一个狂战士。 他一定在想,『如果能把他引到无人区,就可以没有顾忌地使出全力了。』” 爱歌跳下石像,赤足踩在工坊的石板地上,每走一步,玲瓏馆家那固若金汤的魔术结界就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响动。 “但是。” 爱歌的脚步停了,她站在美狄亚面前,两个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她歪著头,金色的长髮从肩头滑落。 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瞳里,终於浮现出了一丝真实的表情。 空气中,突然出现了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像绝对零度一样透明而致命的冷。 “如果你想用这些卑鄙的小动作让他受伤……” 她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美狄亚的法杖杖尖,法杖上的魔力水晶在这一触之下瞬间黯淡,工坊重新陷入幽暗。 “我就把你那个御主。”爱歌微笑,“还有这座宅子里的所有生命。” 她的食指从法杖杖尖移开,指向工坊地板下,玲瓏馆家主所在的地下术式室。 “都变成『过去式』哦。” 那是来自根源的绝对威压。 美狄亚发现自己竟然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以太。 她引以为傲的神代魔术,在眼前的少女面前,仿佛成了从未存在过的幻想。 …… 大厦顶层,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亚瑟敏锐地察觉到,一直缠绕在赫拉克勒斯身上的那些诡异紫色丝线突然断裂了。 “支援中断了?”亚瑟心中一凛,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但这对他来说是绝佳的机会。 “英雄王,请停手!”他大声喊道,隨后他闭上眼,双手紧握剑柄,横置於胸前。 “我要用剑技强行將他推离这片区域!请不要在此时发射宝具干扰我的魔力轨跡!” “哼,要教本王做事,你还早了三千年!” 吉尔伽美什虽然嘴上刻薄,但身后的金色涟漪確实收敛了几分。 “隨你便吧,如果你被这头野兽撕碎,本王会考虑用那柄圣剑为你立一座华丽的坟冢。” 亚瑟调整呼吸。 “——风王铁槌!” 並非切割,而是將积蓄到极限的压缩空气瞬间爆发。 湖中剑前方炸开一道直径超过十米的柱形衝击波,带著足以掀翻大型颶风的力量正面击中赫拉克勒斯。 失去美狄亚魔力支撑的狂战士,在这一击下终於失去了平衡,沉重的躯体向著远方的无人港口区坠落而去。 湖中剑上的风王结界在这一击之后彻底消散,剑身恢復了湖蓝色的平静,剑格上那些金色纹路的雏形还隱隱透著光。 亚瑟没有停留,他看向吉尔伽美什,微微点头:“失陪了,我必须在有人受伤前,彻底让他安息。” 说完,银色的骑士纵身跃入夜空,追逐著那道坠落的黑影而去。 吉尔伽美什站在满目疮痍的天台上,看著亚瑟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残留的、属於圣剑的一丝余光。 “连战斗时都在想著那些杂种的安全吗……” 他看著脚下的城市,霓虹灯还在闪烁,无人港口的吊机停摆著,那些装卸工人早在一个小时前就下班了。 没有人受伤,亚瑟把一切控制在摩天大楼顶层和无人港口的礁石滩之间。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傢伙,但也正因如此,那柄剑才会在你手中闪耀出那种连本王都感到战慄的光芒吧。” 他仰起头,看向远方沙条洋馆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最后的一场戏,看样子会比想像中更加华丽啊。” 他转身,走回平台边缘,黄金王座还在,但椅背上沾满了混凝土粉尘,他皱了皱眉,伸手拂去灰尘,然后坐下。 第64章 英雄的最终试炼 东京湾港口区。 海浪拍打著锈跡斑斑的货柜,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 方圆数百米內没有心跳声,唯有冰冷的海风与咸腥的空气交织。 亚瑟稳稳地落在港口空地的中央,星辰披风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正前方百米处,从大厦顶端坠落的赫拉克勒斯已经从礁石滩上爬了起来。 沉重的躯体砸碎了半边礁石,墨绿色的海藻掛在肩甲缝隙里,海水顺著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 狂战士全身散发著如黑泥般粘稠的魔力,脚下的地面由於承受不住那股狂暴的压力而不断崩裂。 他站在那里,连大地都觉得吃力,空洞的眼眸里只有纯粹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战意。 亚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在这片没有人的领域,我终於可以向你致以最高的敬意了,大英雄。” 他闭上眼,胸腔內的龙之炉心开始发狂般地跳动,每一声搏动都如同沉闷的战鼓,从骨髓深处向外敲击。 滚烫的魔力不再收敛,化作肉眼可见的金色气焰从全身喷涌出来。 脚边的积水瞬间蒸发,雨水还没落到肩头就被汽化成白雾。 金色的气焰在他身周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球状力场,將整片码头空地都笼罩在灼热的光芒之中。 “吼——!!” 赫拉克勒斯率先动了,巨大的身躯从礁石滩上弹起,带起的真空颶风將沿途几个空货柜像纸盒一样吹飞。 如门板般的斧剑高举过头顶,在空气中摩擦出赤红的火光。 亚瑟没有后退,他碧绿的虹膜深处,暗金色的龙瞳已经完全点燃。 “踏入影之国的人,必先学会斩断灵魂的重量。” 亚瑟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那一瞬间,他並非在移动,而像是遁入了空间的缝隙。 斧剑砸落,整片码头仿佛发生了地震,水泥地面以斧剑落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崩裂。 裂缝一直延伸到数十米外的仓库地基,数个货柜被震飞至空中。 与此同时,亚瑟出现在赫拉克勒斯宽阔的脊背上方。 湖中剑並未解放真名,但剑尖上缠绕著的,是专门针对高位神性的“寂灭”之光。 每一个拥有神性的存在,其灵魂与肉体之间都有一层由神性填充的间隙。 普通攻击只能打在肉体上,神性会自动修復一切。 而寂灭的剑锋,切的就是那层间隙。 “第一击。” 圣剑划过,剑尖从赫拉克勒斯后颈切入,沿著脊椎向下拉出一道笔直的弧线。 十二试炼的修復力疯狂运转,却发现没有东西可以修復。 足以无视b级以下攻击的概念防御在这一剑面前如同薄纸。 神性的克制加上龙之魔力的暴力拆解,仅仅一击,便带走了这位半神的第一条性命。 赫拉克勒斯的身体在灵子化后的瞬间重组,他的抗性正在针对亚瑟的攻击进行疯狂进化。 “吼——!” “没用的,赫拉克勒斯,我的魔力並没有上限。” 亚瑟的速度再次提升,他放弃了繁复的招式,转而使用最纯粹、最横扫一切的暴力。 “魔力放出——爆发!” 金色光辉在脚底炸开,亚瑟像一颗逆行的彗星,正面撞进赫拉克勒斯怀中。 湖中剑在极短时间內连续挥出十二道斩击,每一剑都精准地切断了魔力迴路。 赫拉克勒斯发出痛苦的咆哮,他的十二试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 每一次修復都是一次重生,每一次重生的魔力迴路都会变得更坚韧,但亚瑟每一次出手都比上一次灌入更多的龙力。 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六次、八次、十次…… 亚瑟拉开了距离,他將长剑举在胸前,风王结界的力量开始从剑身上剥离。 无数道透明的风压在剑身表面一层一层地消散,发出极轻极轻的嘆息声。 剑刃露出了它真正的姿態,那柄铭刻著星辰光辉的黄金之剑,正在凌晨的港口升起。 “结束了,作为英雄,你不该在这场被扭曲的祭典中继续沉沦。” 亚瑟將长剑高举过头顶,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向外扩张。 整片东京湾的海水开始向两侧翻涌,星造兵器的光辉照到哪里,哪里的海水就自行让开。 “ex——calibur!!!” 巨大的金色光柱贯穿了天地,它不再是单纯的魔力洪流,而是承载著星辰意向的裁决。 光芒淹没了途经的一切,赫拉克勒斯在那股光芒中放下了斧剑。 那张狂化的脸孔上,在最后时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寧静。 在这毁天灭地的一击下,希腊最强的英灵化作了漫天的灵子,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上。 光芒缓缓收敛,海面上的海路开始合拢,海水重新覆盖了黑沉沉的床。 海风吹过码头,带著被蒸发的海水与灵子混合的极淡气味。 亚瑟双手撑著剑柄,呼吸急促,炉心那疯狂的跳动节奏正缓慢回落。 十二道试炼,十二次全力出手,他的意志消耗已经接近一半,但炉心的龙力还充沛,够了。 与此同时,在码头另一侧的货柜顶端,桑格雷德·法恩正疯狂地按著自己的令咒。 冷汗浸透了他的神父袍,原本精心修剪的鬍鬚被汗水粘成一缕一缕。 他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强的王牌被正面击溃的全过程。 不是投机取巧,不是运气,那个男人一剑一剑,硬生生把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半神从世界上抹去了。 “不可能……那是什么怪物?居然能正面击碎那个大英雄的十二试炼?caster那群混蛋竟然敢……”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冷冽的风声就在他颈后响起。 “哟,看来你的『神』今晚没空救你啊,神父。” 桑格雷德僵硬地转过头,库丘林正倒持著朱红的长枪,蹲在旁边的货柜边缘。 深蓝色的枪兵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那双红色的眼中满是令人胆寒的杀机。 “lancer?你是玲瓏馆……” “答对了,不过没有奖励。”库丘林打了个哈欠,眼神斜睨向不远处的阴影。 那里站著手持法杖、面色冰冷的玲瓏馆美沙夜。 “我家大小姐说了,像你这种只会躲在背后玩弄阴谋的傢伙,还是早点退场比较好。” “等……等一下!”桑格雷德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货柜的边缘。 他疯狂地在手背上划著名令咒,但第三划早已黯淡,他抬起双手挡在胸前,像这样就能挡住什么似的。 “我可以和你们联手!我了解教会的暗线,我知道圣杯的真相!我可以帮你们对付那个亚瑟……” “噗嗤。” 长枪穿透心臟的声音,乾净利落。 朱红的枪尖从桑格雷德胸前透出,带出一蓬血雾,血雾被海风吹散,落在货柜的铁皮上,很快就被夜露冲淡了。 桑格雷德的嘴还张著,眼睛里满是不甘。 库丘林收回枪,枪尖上沾的血被他隨手甩了一下,在铁皮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狂信徒的尸体从货柜边缘滑落,摔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库丘林甚至没有看那具尸体一眼,他转头看向海边那个正缓缓收剑入鞘的银色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亚瑟撑过了十二试炼,没有倒下,甚至还能站著收剑。 “那傢伙……简直强得像个怪物。”库丘林把长枪扛回肩上,蓝色的短髮被海风吹得遮住了一只眼睛。 “喂,大小姐,你確定还要继续和他玩下去吗?那可是正面砍翻了赫拉克勒斯十二次的傢伙。” 美沙夜沉默良久,她看著那片被圣光烧焦的海岸线。 码头边缘的水泥地面被刚才的光柱擦过,留下了一道深达数尺的焦痕,从码头一直延伸到海里。 海风还在吹,她想起刚才使魔传回的画面,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那个举著剑站在光柱中央的银色骑士。 “……圣杯战爭还没有结束。”她冷声开口,“走吧,lancer。” “遵命,大小姐。”库丘林扛著枪跟在她身后,咧嘴笑了一下。 港口重归寂静,海风还在吹,但风中已经少了狂化魔力的燥热,少了宝具碰撞的金属嗡鸣。 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和货柜铁皮上逐渐乾涸的血跡。 亚瑟站在海边,看著天边渐渐浮现的一抹微光。 湖中剑已经完全收敛了金色光芒,安静地悬在腰间,石中剑从头到尾没有出鞘。 第65章 被支配的名门 海风捲起的雾气在港口区缓缓散去。 天边那一抹將明未明的微光还悬在海平线上,將整片东京湾染成铅灰色与淡金交织的薄幕。 亚瑟站在焦黑的岸边,他的龙瞳穿透空气中残留的魔力余波,追踪著一缕极细极淡、即將消散却的紫色萤光。 他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捻。那缕紫色残影在他指腹上停留。 带著甜腻的魔药味,带著被强行切断的牵引术式的反噬痕跡,带著某种极其古老、极其精密的魔力编织手法。 “背叛魔女。”亚瑟轻声自语。 他没有犹豫,身形瞬间化作一道银色流光,沿著魔力丝线残影指向的方位疾驰而去。 既然对方已经伸出了试探的手,那就以骑士的礼节,给予最直接的正面回应。 星辰披风在晨风中拉开一道深蓝色的弧线。 玲瓏馆美沙夜在林间疾走,裙摆被树枝划破了边缘,她毫不在意。 身后的库丘林紧紧跟隨,朱红长枪扛在肩上,蓝色的短髮被雾气打湿,贴在额头上。 他很少看到自家大小姐走得这么慌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美沙夜的呼吸略显急促,魔术迴路在高负荷运转下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从手腕一路延伸到颈侧。 “大小姐,慢一点,那傢伙还没追上来呢。” 库丘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还是一贯的轻佻,但眼神里也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过说实话,就算追上来,在这野外我也没信心能拦住那个拿著圣剑的怪胎。 刚才那一战你也看到了,我可不觉得自己的枪能比赫拉克勒斯多挨几下。” “闭嘴,lancer!”美沙夜咬著牙,没有回头,她的声音还是冷的,但尾音微微发颤。 失控的预感縈绕心头。 赫拉克勒斯这么快就败北是意料之外。 她原本的预计是狂战士至少能拖到黎明,拖到父亲启动万符必將破戒的第二阶段术式。 但赫拉克勒斯连半个小时都没撑到,那个男人完胜了希腊最强的英雄,把整片海岸线烧出了一条焦痕。 而现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金色光芒的余温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工坊方向逼近。 “那个傢伙的体力和魔力难道没有尽头的吗?刚结束那种级別的战斗,竟然直接就向工坊赶去。 父亲和caster还在工坊,我们必须立刻匯合,重新构筑针对亚瑟的绝对阵地。 只要利用美狄亚的神代魔术,或许还有转机……” 她的声音在中途自行掐断了,因为她看到了工坊的大门。 结界消失了,玲瓏馆家號称“永固”的魔术结界,全部消失了。 没有残骸,没有反噬,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跡,只是“不存在了”。 美沙夜的脚步猛地停住,库丘林差一点撞上她,枪尖下意识地向上一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极轻的嗡鸣。 工坊的石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大小姐……”库丘林的声音沉下去。 美沙夜没有回答,她推开门。 工坊內安静得诡异,空气中原有的魔力流动全部停止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让人心底发毛的“温顺感”。 “父亲,caster……” 美沙夜的声音在踏入主厅的瞬间戛然而止。 大厅中央,那把代表著家主权威的漆黑高背椅上,正坐著一个穿著白色连身裙、看起来纯真无瑕的少女。 她单手托腮,金色的长髮从椅背边缘垂下来,百无聊赖地摆弄著一朵娇艷欲滴的红玫瑰。 蓝宝石般的眼瞳弯成月牙,嘴角掛著甜美的笑,那笑容足以让任何看到的人心臟骤停。 而在她的脚边,玲瓏馆家主正如同石像般僵立在侧,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却连指尖都不敢颤动一下。 更让美沙夜感到荒诞的是,神代的魔女、那个杀人不眨眼的caster美狄亚。 此刻正卑微地低著头,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像受训的女僕般站在少女身后。 紫色的斗篷兜帽摘下了,露出了那张姣好却写满屈辱与复杂的脸。 “呀,美沙夜,你回来得比我想像中要慢一些呢。”爱歌抬起头,笑容甜得让美沙夜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在爱歌身旁,綾香侷促地抓著自己的衣角,棕色的短髮被工坊的灯光映出一层暖边。 黑色的眼瞳不安地看著美沙夜,又看向僵立在椅子旁的玲瓏馆家主,最后落在姐姐身上。 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不习惯站在姐姐旁边。 不习惯看著一个成年男人被嚇得不敢动,不习惯看著一个神代魔女像个犯错的女僕。 “沙条……爱歌……”美沙夜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青。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的工坊结界为什么没有……” “结界?”爱歌歪了歪头,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她把红玫瑰举到眼前,轻轻转了一下花茎。 “那种像是蜘蛛网一样简陋的东西,只要想一想它不存在,它不就消失了吗?” “別开玩笑了!”美沙夜厉声喝道,权杖指向爱歌,杖尖的宝石开始凝聚魔力,但光芒闪烁了两下,熄灭了。 她转而看向美狄亚,“caster!你在做什么?杀了她!” 美狄亚的身体颤抖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瞳中流露出极其复杂的恐惧与挫败感。 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像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 “没用的……大小姐,在那位大人面前……”她顿了一下,“『魔术』这个概念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是……连接著那里的『皇女』啊。” 工坊里安静了,只有爱歌手中那朵红玫瑰在指尖缓缓旋转。 对於美狄亚而言,这场战斗在她看到爱歌踏入阵地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爱歌的存在完全是不讲道理的。 那是直接从根源流出的伟力,所有的咒术、阵地、契约,在爱歌踏入这里的一瞬间,都被强行重写了权限。 “美沙夜,不要这么凶嘛。”爱歌站起身,赤足踩在石板上,轻盈地走到美沙夜面前。 库丘林瞬间举枪挡在御主身前,朱红的长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赤色弧线,枪尖距离爱歌的喉咙只有数寸。 但爱歌像是完全看不见那柄杀神之枪一样,甚至还好奇地伸出手,白皙的指尖轻轻弹了弹枪身。 嗡~ 库丘林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顺著枪桿传来,震得他这位大英雄都几乎脱手,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別紧张,lancer。”爱歌收回手指,笑眯眯的看向美沙夜。 “我来这里,只是想借用一下你们的『视野』,我的王子大人好像有点生气了呢,他在找那些坏心眼的傢伙。” 她转过身,看著工坊中央那面巨大的水镜,镜中映照出的正是亚瑟的身影。 银色流光穿透晨雾,穿过密林,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逼近。 “如果让他看到我把美狄亚小姐『弄坏』了的话……” 爱歌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亚瑟的身影被涟漪盪开又聚拢。 她歪著头,轻声呢喃,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恋慕,“他一定会觉得我是一个不可爱的女孩吧。” “所以,美狄亚小姐,待会儿亚瑟到了,请务必表现得……像是一个合格的、正在负隅顽抗的『反派』哦。” 美狄亚的身体猛地一僵。 “如果你做不到的话……”爱歌的目光重新落回玲瓏馆家主身上。 “我就只能把玲瓏馆家这片漂亮的森林,变成一片盛开的『人偶花园』了呢。” 爱歌的声音依旧温柔,但说出每一个字都令人不寒而慄。 美沙夜站在那里,权杖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看著僵立的父亲,看著低头的美狄亚,看著面前这个笑眯眯的少女。 她的家族,她的从者,她的自傲,在沙条爱歌面前,此刻好像都变成了仅仅是用来取悦那个男人的舞台道具。 “你这个……怪物。”美沙夜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谢谢夸奖。”爱歌毫不在意地拉起綾香的手,走到一旁,像个等待开幕的观眾。 綾香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綾香,快看,亚瑟要到了,他拔剑的样子,是不是世界上最帅气的风景?” 綾香抿唇,她看著水镜中那个越来越近的银色身影,又看著美沙夜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低下头,默默祈祷亚瑟能快点终结这场令人窒息的噩梦。 “砰——!” 工坊最外层的厚重石门应声而碎。 当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穿透密林的树冠,照耀在玲瓏馆工坊那破碎的石门上时。 整片森林仿佛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亚瑟·潘德拉贡踏著晨光走进大厅。 他身上的银甲在微光中折射出令人无法直视的锐芒。 原本在港口激战后残留的硝烟味,在踏入大厅的一瞬间便被他周身流动的清新圣气所净化。 金髮的骑士踏碎烟尘,手中的圣剑散发出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光辉,亚瑟立於门廊之下,龙瞳扫过大厅。 他看到了爱歌和綾香,在那一刻,他便知晓缠绕赫拉克勒斯的紫色丝线为何断裂了。 是爱歌来了这里,掐断了源头。 “lancer,还有caster。”亚瑟的视线在美狄亚身上停留,眉头微蹙,“这场闹剧,是时候该收场了。” 第66章 剑圣与绝顶的修罗场 “亚瑟!” 一个轻快得近乎雀跃的声音响起。 沙条爱歌牵著沙条綾香的手,从玲瓏馆家主那原本象徵著“阵地核心”的高台上欢快地跑了下来。 白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纯真,金色长髮在奔跑中轻轻扬起又落下,手里还拿著那朵从工坊温室摘来的红玫瑰。 她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紧绷到极点的杀意,就像一个在花园里迎接归家之人的普通少女。 綾香跟在她身后,脚步没有姐姐那么轻快,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手指在跑下台阶时还攥著裙角。 但在看到亚瑟的那一刻,看到他鎧甲完整,看到他眼中的龙瞳仍然明亮,她攥著裙角的手指终於慢慢鬆开了。 “你们没事吧?”亚瑟快步上前,龙瞳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一遍。 没有魔力残留,没有被束缚的痕跡,綾香的手虽然微微发抖但体温正常。 確定她们没有受伤,且周围的魔术阵地並没有对她们进行压制后,亚瑟眼中的金芒微微收敛。 “完全没事哦。”爱歌笑眯眯地走到亚瑟身边,自然地伸出手,帮他理了理略显凌乱的披风领口。 “这里的家主大人和魔女小姐非常好客呢,一直在陪我们聊天等王子大人回来,对吧,美沙夜小姐?” 站在不远处的玲瓏馆美沙夜几乎咬碎了银牙。 她那原本高傲的姿態在爱歌的“閒聊”中早已摇摇欲坠。 每一次爱歌笑眯眯地叫她“美沙夜小姐”,都是在提醒她: 你的家族、你的工坊、你的从者,在我眼里只是等待亚瑟归来的客厅摆设。 美纱夜握紧了手中的权杖,权杖杖尖的宝石黯淡无光。 她只能在爱歌那若有若无的视线扫过时,强撑著发出一声冷哼。 亚瑟確认了两人的安全后,转过身。 他的视线重新变得如利刃般锋利,扫过大厅,库丘林站在美沙夜身前,朱红长枪横在腰间,枪尖微微上挑。 美狄亚站在角落,法杖在手中微微发颤,玲瓏馆家主仍然僵立在高背椅旁,额头的冷汗已经顺著下頜滴进了衣领。 “既然確认了她们的安全……” 亚瑟向前迈出一步,右手按在湖中剑的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发出极轻极低的嗡鸣。 “那么,lancer,caster,这场持续了太久的战爭,也该结束了。” “哈,还真是让人火大的自信啊,师弟。” 库丘林重新压低了身形,朱红的长枪在晨光下泛著令人胆寒的血色。 “虽然知道你是个怪物,但如果在这里认输,影之国的老太婆怕是要气得从坟墓堆里爬出来找我算帐。” 站在后方的美狄亚则是发出一声悽厉的冷笑。 她手中的法杖疯狂凝聚起紫色的神代雷光,杖尖的水晶在魔力灌注下发出刺耳的嗡鸣。 “亚瑟·潘德拉贡,不要以为战胜了赫拉克勒斯就能在这里为所欲为! 这里是我的阵地!除了那个女人……”她愤怒的目光扫过爱歌,又带著不甘收了回来。 “在我的神代魔术阵地中,你不过是待宰的……” “太慢了。” 亚瑟的声音尚未落下,人已消失在原地。 整个工坊在瞬间陷入了魔力的暴风圈。 亚瑟根本没有动用宝具,仅仅凭藉炉心提供的恐怖爆发力就在空间內拉开了无数道金色的残影。 库丘林的长枪化作无数红点试图封锁亚瑟的动作,但亚瑟每一剑挥出都带著近乎蛮横的衝击力。 即便是“避矢之加护”,在面对这种覆盖全场的剑压时也显得捉襟见肘。 “砰!” 亚瑟一记重劈,湖中剑与朱红魔枪正面碰撞,那是纯粹的“力”的对撞。 龙之炉心的金色龙力与库丘林半神血脉的朱红魔枪撞在一起,產生的衝击波直接將周围珍贵的魔术仪器震成齏粉。 水晶球炸成碎片,以太飞溅著蒸发,连墙壁上歷代家主加固的防御符文都被震得明灭不定。 库丘林被这一击生生震退了十余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深坑,虎口崩裂,血沿著枪桿往下淌。 “那个女人的『神代魔术』对他竟然完全没用?!” 美沙夜在后方惊骇地发现,美狄亚射出的足以贯穿山脉的神代雷霆。 竟然被亚瑟那如同海洋般深沉的龙之魔力生生吞噬瓦解。 亚瑟体內的龙之炉心散发出的金色气焰將雷光中的魔力直接分解、吸收、转化为自己的龙力补充进炉心。 亚瑟的龙之炉心是梅莉从阿瓦隆龙脉最深处取出的火种。 它的本质是“星球的地热”,神代的雷电劈在星球身上,连挠痒都算不上。 这已经不是技巧的对决,而是神秘等级的彻底碾压。 “caster,你的阴谋到此为止。” 亚瑟在空中一个优雅的旋身,避开了库丘林从侧翼刺来的必杀一枪。 身体在枪尖擦过披风边缘的瞬间转了半圈,湖中剑顺势横扫,风王结界的力量在剑身上炸开。 掀起的气浪將库丘林强行震离战场中心。 枪兵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工坊边缘的石柱上,脚底在石柱上犁出两道浅沟才稳住身形。 隨后,亚瑟的身影如瞬移般出现在美狄亚的正前方。 美狄亚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她试图发动空间转移,手指已经掐住了术式,魔力已经开始编织,空间坐標已经锁定工坊外围的备用阵地。 但在亚瑟那双洞察一切的暗金龙瞳注视下,所有的术式逻辑在瞬间自行崩毁。 龙瞳深处暗金色的流光直接穿透了术式的外壳,將编织中的魔力迴路从內到外全部拆解。 亚瑟高举圣剑,那柄铭刻著星辰光辉的黄金之剑,在晨光中发出温和却不容侵犯的光。 那是足以断绝一切诅咒的圣光。 “既然你不愿主动离去,那我便代为送行。” 圣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完美的圆弧,直取美狄亚的灵核。 就在圣剑的剑锋即將触碰到美狄亚斗篷的一瞬间! 一道极其轻盈、极其寂静、却又快到违背了因果的银光,从侧面的阴影中毫无徵兆地刺入。 刀身在晨光下亮起的瞬间,刀尖已经碰到了湖中剑的剑脊,时间,在这一瞬被扭曲了。 燕子,切断了光。 鏘——!! 那是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一柄长得不合常理的野太刀,精准地架在圣剑必经的路径上。 刀尖点在剑脊侧面,力道极轻极巧,將圣剑的轨跡偏开了不到半寸。 火花四溅中,一名身著紺青色和服、姿態儒雅的男子缓步踏出了阴影。 佐佐木小次郎。 他那张淡然的脸上带著一丝因棋逢对手而產生的愉悦,嘴角微微扬起,眼尾细长的眼睛里映著湖中剑的金色光芒。 “在这样美丽的早晨进行如此粗鲁的杀戮,可不是名士所为,虽然在下对这场圣杯战爭並无多少兴致……” 他的手腕轻轻一转,长刀从格挡转为平举,刀尖对准亚瑟的剑尖。 “但如果是为了阻止这惊世骇俗的一剑……倒也不虚此行。” 亚瑟稳住剑身,龙瞳穿透晨光,落在那柄野太刀上。 刀身比寻常太刀长了將近一倍,在这狭小的室內本该施展不开。 那柄刀在物理上就不可能从这个角度挥出,但它偏偏就在这里。 这是以凡人之躯窥探魔法之域、穷尽一生只为了斩一只飞燕而锤炼出来的剑技。 “佐佐木小次郎。”亚瑟语气平静,“你也要加入这无趣的防线吗?” “不,在下只是来寻求答案的。”小次郎长刀微扬。 在这狭小的室內,他的刀尖只是隨意地微微晃动,竟然隱隱封锁了亚瑟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 “那位拿剑的王子殿下,之前在街道上,你说过,这把剑长到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够到什么东西。 在下回去想了很久,今天想问你……不知在下的『燕返』,能否在你的眼睛中留下哪怕一丝痕跡?” 战场再次陷入死寂,库丘林在喘息,但他的眼睛在笑,他喜欢看这种对决,纯粹的剑与剑之间的对话。 美狄亚在亚瑟身前数步僵立著,手指还掐著未完成的术式。 美沙夜父女在绝望中寻找著最后一线生机,却发现所有的希望都被那一刀一剑的光芒逼得无处可藏。 而爱歌则在不远处眯起眼,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拦路石,她的指尖在綾香的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来,还没到吃早餐的时间呢。” 爱歌轻笑,那声音甜美依旧,但綾香却听出了姐姐语气里一闪而过的、对他人的干扰而感到的厌烦。 第67章 王者的三重奏 空气中多了一丝如同深渊古井般的死寂。 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刀只是横在身前,刀尖微微上挑,却仿佛在空气中切出了一道无形的裂缝。 裂缝之內,是他的剑域,裂缝之外,一切喧囂都被隔绝。 亚瑟的龙瞳捕捉到了一个极不合理的细节,那柄备前长船长光的刀柄末端,连接著一条极细极细的魔力丝线。 丝线的另一段……是美狄亚! 紫色的魔力丝线从刀柄延伸出去,绕过工坊断裂的石柱,末端没入魔女手中法杖的水晶核心。 “从者召唤了从者?” 亚瑟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他原本以为佐佐木小次郎是某位隱藏御主的杀手鐧,是玲瓏馆家主备下的最后一张底牌。 但那条丝线明確无误地告诉他,佐佐木小次郎的御主就是美狄亚本人。 caster以工坊为圣杯战爭的“漏洞”,绕过了大圣杯的常规召唤机制,用自己的魔力强行召唤出了从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虽然这確实违背了圣杯战爭的常理,但对於『背叛的魔女』而言,规则从来只是用来粉碎的玩物。” 美狄亚站在小次郎身后,阴冷的笑声在崩塌的大厅內迴荡。 她蓝色的眼瞳在晨光与魔力的交织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法杖高高举起,杖尖的水晶正向四面八方辐射著蛛网般的魔力丝线,每一条都连著一个不同的术式触发点。 “亚瑟·潘德拉贡,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丧礼,不仅仅是力量与速度,还要加上这足以切断维度的极意!” “在下不过是一抹无名的亡灵,承蒙那位夫人的『偏爱』才得以现界。” 佐佐木小次郎横刀而立,紺青色和服的下摆无风自动。 他根本不像一个被违规召唤出来的附属从者,更像一个主动踏进战场的求道者。 他看向亚瑟,眼中没有美狄亚那样的疯狂,没有库丘林那样的无奈,只有一种极其纯粹、毫无杂质的武者狂热。 他的刀尖缓缓抬起,对准亚瑟的眉心。 “上次见面的仓促一战让在下获益匪浅。 这一次,无需顾虑御主,无需顾虑生死,请让在下见识一下,你那足以贯穿繁星的剑光吧!” 亚瑟並未言语,只是缓缓拉开了架势,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湖中剑握在身前,剑尖朝下。 他的身躯是真实的血肉,龙之炉心跳动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盖过了周围魔术阵地的低鸣。 “既然如此,那就作为武人,在此尽兴吧。” 战斗在瞬间爆发。 这不是普通的廝杀,而是四位立於神话顶点之人的魔力碰撞。 库丘林的朱红魔枪、美狄亚的神代魔术、佐佐木小次郎的剑技,三位站在不同领域顶点之人,在这一刻同时出手。 整座玲瓏馆工坊仿佛成了狂暴魔力的熔炉,残留的结界碎片被卷上高空,又在空中被彼此衝突的魔力撕成更细的粉末。 库丘林率先发难,他发出一声嚎叫,身体压低到几乎贴地,朱红长枪在手中化作数千道赤色残影。 每一击都点燃了卢恩符文,枪尖划过之处,赤红的文字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炸开。 密集的符文弹幕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亚瑟所有可能的闪避路径。 美狄亚悬浮半空,身后的魔术阵列如孔雀开屏般展开,足以將一座城市夷为平地的“神代魔术”密集地倾泻而下。 每一发都附加了因果修正的必中倾向。 而在这狂轰乱炸之中,佐佐木小次郎的身影却如幽灵般鬼魅。 紺青色的和服在烟尘中一闪,五尺长刀“物干焯”总是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 库丘林封住正面,他的刀就从侧后方切入。 美狄亚压制高空,他的刀就贴著地面向上挑起。 长刀划出的弧度在物理空间上製造出了无数“不存在的裂痕”。 “太华丽了,亚瑟。” 沙条爱歌站在战场边缘,那些足以蒸发岩石的余波在靠近她和綾香三尺时,便被某种无形的领域强行扭转、消散。 不是结界,不是术式,只是“她不想让余波碰到自己和綾香”,余波就自行绕开了。 毕竟她答应过亚瑟,要保护好綾香的,可不能食言。 爱歌目不转睛地盯著亚瑟,双颊微红,蓝宝石般的眼睛里满是痴迷。 “你是这片废墟里唯一的色彩呢。” 綾香在身旁,手指还攥著姐姐的衣角,她没有爱歌那样的余裕,但也强忍著恐惧没有闭眼。 她在看亚瑟的剑路,在记录对手的配合,在做她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相比之下,玲瓏馆父女早已面如土色。 美沙夜看著自己引以为傲的从者库丘林在亚瑟剑下被压得喘不过气。 看著那个银色的骑士在三位英灵的合围中仍然游刃有余。 玲瓏馆家主看著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工坊在圣剑与红枪的交锋中像纸糊一般碎裂。 心痛之余,更多的是对亚瑟那种近乎无限体能的恐惧。 他不是没见过英灵,但他是第一次见到“活著的”英灵。 心跳、呼吸、魔力循环,全部是活的,全部在自己的意志下运转。 面对三位顶级英灵的合围,亚瑟展现出了令人战慄的强大。 龙之炉心全速运转,他没有分身,没有幻术,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 他单手挥剑,湖中剑在空气中斩出的金光不仅切开了美狄亚的雷火,甚至將周围被扭曲的重力场一併斩碎。 “没用的,美狄亚。” 亚瑟在空中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返,龙之炉心瞬间爆发出的魔力释放產生了一股毁灭性的衝击波。 “喝——!” 他硬生生用肩膀撞开了库丘林足以穿透坦克装甲的红枪格挡。 龙力灌入右肩,肩甲与枪桿碰撞的瞬间发出沉闷金属巨响。 隨后圣剑横扫,那看似平凡的一记平劈,却在“弒神”之技的加持下,带出了一道能切断万物联繫的真空带。 “唔!”库丘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恐怖的怪力震飞,撞穿了三层承重墙才勉强停下。 紧接著,佐佐木小次郎的长刀已至颈间。 起手式的瞬间,刀尖就已经封死了所有退路。 佐佐木小次郎穷尽一生去理解刀身与空间的关係,他的刀能在同一瞬间占据三个不同的次元坐標。 “秘剑·燕返!” 在同一瞬间刺出的三道刀光,从不同的次元锁死了亚瑟的退路,这是规避了所有路径、直达结果的必杀。 然而,亚瑟只是微微侧头,暗金色的龙瞳在瞬间洞察了空间重叠的奇点 “——断。” 亚瑟的剑速在这一刻超越了神经反应的极限,剑尖对刀尖,金的圣剑与银的长刀在晨光中碰撞。 圣剑不仅挡住了第一刀,更是在那三道重合的刀光中找到了那唯一的真实。 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小次郎那柄足以斩断燕子的神刀,竟然被亚瑟用剑脊生生压弯。 “不可能……这种魔力量,这种灵基强度……” 美狄亚绝望的发现,无论她如何强化术式,亚瑟身上的龙力都在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不断扩张、不断吞噬。 他不仅仅是强大,他简直就像是一个行走在人间的、拥有自我意志的神。 “三位,如果这就是你们的极限……”亚瑟双手握剑,龙力从炉心深处灌入剑身。 湖中剑发出清脆的鸣叫,龙之炉心输送的滚烫魔力已经让剑身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那便请退场吧,这一剑,即为终结混沌之战。” 亚瑟高举圣剑,金色的光辉不仅映照在废墟之上,更是將晨曦的阳光彻底夺去。 “亚瑟,好棒……”爱歌轻轻拍手,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綾香,语气中带著一种病態的自豪。 “看啊,綾香,这就是我们要守护的、最强的光芒。” 而对面的玲瓏馆美沙夜,看著在那团金光中缓缓举剑的银色骑士,手中的权杖终於无力地跌落。 在那股甚至能改写世界法则的压迫感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第68章 名为圣杯的系统错误 玲瓏馆工坊的残骸在圣剑的余暉中颤慄。 然而,预想中横扫一切的终结並未降临。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违背了魔术逻辑的“系统崩溃”。 亚瑟最先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龙力河道在自行收紧。 原本河道內顺畅地流淌著金色龙力,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堵住了出口。 整个空间在拒绝他的存在! 隨著他的力量不断攀升,作为这场圣杯战爭基石的“大圣杯”系统终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亚瑟並非受圣杯召唤而来的、由以太构成的灵体,而是拥有活性细胞、身怀龙之炉心的活著的王。 他的心臟在跳,血液在流,每一个细胞都在自行產生魔力。 对於为容纳已死英灵而设计的圣杯仪式而言,他就像一段强行插入低版本系统的溢出代码。 存在质量太高,高到系统无法识別他到底是御主、从者,还是某种完全脱离规则的存在。 於是系统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將他標记为“异物”,然后尝试刪除。 “……那是什么。”美沙夜颤抖著指向大厅中央。 在亚瑟与三名从者交锋的虚空缝隙中渗出的不再是魔力光粒子。 那些金色的、紫色的、赤红的战斗余光突然被什么更暗、更沉的东西污染了。缝隙在扩大。 圣杯系统的逻辑层被亚瑟这个异物强行撑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里涌出来的不再是魔力,而是粘稠、深邃、散发著腐臭气息的黑色泥浆。 黑色的泥浆顺著空间裂缝涌出,化作无数张哀號的扭曲面孔,试图將亚瑟这个“异物”彻底吞噬。 库丘林猛地拄著长枪后跳,险险避开了一滩溅落的黑泥。 黑泥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便將昂贵的魔术地板腐蚀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从窟窿里传出的不是灼烧声,而是无数重叠的、扭曲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哀號与诅咒。 那声音没有经过空气传播,却直接出现在了意识深处。 “哈,看来连这世界也觉得你太犯规了啊,师弟!”库丘林嘴上不饶人,但握枪的手指比任何时候都紧。 眼前这些黑泥是“活著的恶”,它们在呼吸,在注视,在选择吞噬的目標。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嘖,真是不解风情的死物。”,佐佐木小次郎淡然地將野太刀横在身前。 他的语气中没有恐惧,只有失望,像一个被坏天气打断了赏月的隱士。 “本以为能见识到圣剑的真容,却被这些毫无美感的杂质打断了,既然天理要抹除你……” 他长刀一振,紺青色的和服下摆被黑泥溅起的风压吹得猎猎作响,“那在下便试著斩开这『天理』的一角吧。” 他说完,长刀在身侧划出一道银弧,竟然主动替亚瑟斩向从侧面涌来的泥潮。 刀锋与黑泥接触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啸,那是被斩断的诅咒在尖叫。 美狄亚神色惊恐,她的法杖杖尖在不断闪烁,作为神代魔术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黑泥的本质。 那不是魔力,不是诅咒,不是任何可以归类为“术式”的东西。 那是人类对“纯粹的恶”的全部想像被圣杯接收后具现化的形態。 足以诅咒英雄、將其灵魂从內侧污染、强行黑化的恶念。 “亚瑟·潘德拉贡!你到底把这仪式改造成了什么怪物!” 美狄亚跌落在地,手中的法杖发出了濒临崩溃的碎裂声。 亚瑟立於黑潮中心,金色的魔力在他脚下形成了一个纯净的圆环,强行撑开了这片恶意的侵蚀。 他看向那些黑泥,眉宇间满是忧虑。 “大圣杯在哀鸣……这不是战爭,这是纯粹的崩溃。” “吶,亚瑟,你看起来很困扰呢。” 一个轻柔得如同羽毛掠过水麵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这修罗场的肃杀。 沙条爱歌鬆开了妹妹綾香的手,慢条斯理地走进了那片连英灵都避之不及的黑泥领域。 白色连身裙的裙摆拖过布满碎石与黑泥残渣的石板,没有沾上一粒灰尘。 令人恐惧的是,那些足以腐蚀灵基的粘稠泥浆,在靠近爱歌裙角的一瞬间,竟然像是有了自我意识般惊恐地退缩。 黑泥在她脚边自行分裂,主动为她让开了一条平整的道路。 “姐姐!快回来!”綾香尖叫著,她想衝过去,但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理解了:那个领域不是她能踏足的。 爱歌没有回头,她只是温柔地注视著亚瑟,嘴角带著一种近乎神圣的微笑。 晨光从工坊破碎的穹顶洒下来,照在她金色的长髮上,照在她白裙的边缘,照在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瞳里。 “亚瑟在努力地清理这些坏掉的棋子,他做得那么好,那么认真。” “作为回应,这个世界却在给王子大人添麻烦……这太不公平了。” 她伸出白皙的食指,轻轻点在了虚空中,点在了那团喷涌黑泥的正中心。 “稍微安静一点哦,圣杯,既然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出来……”爱歌的眼中闪过一丝暗红色的幽光。 那是连接著“根源”的、足以改写宇宙逻辑的伟力。 “那就把这些『碍事的祭品』都吃掉,然后乖乖变成亚瑟喜欢的样子吧。” 隨著爱歌的话语落下,整座工坊的重力瞬间倒转。 库丘林惊觉自己脚下裂开了无数道紫色脉络,那是他与玲瓏馆美沙夜之间的令咒契约被强行“翻开”了。 契约的纹路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膝盖,每蔓延一寸,他的魔力就被抽走一分。 “什么?!”库丘林试图用枪尖钉住地面稳住身形,但契约的拉力不在物理层面。 爱歌並没有驱散黑泥,她加速了圣杯的崩坏。 她利用根源的权限,强行將在场的从者,作为最顶级的魔力燃料,推入了那团黑色的泥潮中。 美狄亚的身体开始灵子化,金色的灵子在黑泥上空飞舞著被强行吸入泥潮中心。 “你要……献祭我们?!”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个过分美丽的少女。 “为了让亚瑟的最终舞台变得更华丽,你们的退场是必要的哦。” 爱歌微笑著,眼神中没有任何慈悲,只有对亚瑟绝对的献祭欲望。 亚瑟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从未见过如此扭曲的“爱”。 这种为了成全他的目標而隨意践踏他人生命的行径,与他的骑士道背道而驰。 “爱歌!住手!这绝非我所愿!” 亚瑟怒喝一声,圣剑的光芒再次暴涨,试图强行切断那些掠夺从者生命的魔力丝线。 就在圣杯即將被爱歌强行催熟、整个东京的天空都被染成不详的紫黑色时。 一声极其狂傲、极其不屑的嗤笑,从万米高空直坠而下。 “真是一场让本王反胃的闹剧。” 云层被瞬间排开,一架由黄金与翡翠构筑、散发著耀眼光辉的光舟破空而来。 吉尔伽美什立於维摩那之上,赤色的蛇瞳俯视著下方那团如脓疮般的黑泥,以及那个正试图玩弄根源的少女。 最后落在立於黑潮中心、被金色魔力环绕的亚瑟身上。 他手中握著的不再是普通的典藏宝具,而是一柄柄首与剑身都呈现出奇特圆柱形、刻满赤红色神代铭文的武器。 “沙条爱歌,你以为这片大地的所有权,真的已经在你的掌心中了吗?在本王面前妄谈『给予』……你也配?” 吉尔伽美什缓缓举起了那柄足以切开世界的终极武装。 乖离剑·ea。 圆柱形的剑身开始旋转,三段剑刃各自向不同方向加速,赤红的神代铭文从剑身上浮起,在空气中自行燃烧。 “亚瑟,收起你那悲天悯人的偽善,既然这剧场已经崩塌,那就让本王来给这场杂耍拉下最盛大的帷幕吧!” 乖离剑的旋转產生了赤红色风暴,从光舟上向下倾泻,与爱歌的根源权限正面对撞。 亚瑟立於黑潮中心,他脚下的金色圆环被两股力量的余波衝击得明暗不定。 一个是正在改写圣杯逻辑的爱歌,一个是正在用乖离剑对准大地的吉尔伽美什。 他的龙瞳在最深处同时锁定了两股力量的流向。 第69章 王的选择 东京的天空已经彻底失去了色彩。 这並非乌云的遮蔽,亦非硝烟的晕染,而是“顏色”这一概念本身正在从物质界剥离。 爱歌站在工坊废墟的正中央,白色连身裙在肆虐的魔力风暴中纹丝不动,根源的阴影从她身后向四面八方延伸。 “混帐,谁允许你在本王的庭院里,私自构筑如此寒酸的祭坛?” 吉尔伽美什俯瞰著爱歌,赤色蛇瞳中透著一种看穿万象的冷酷。 “跨越了『那边』而来的女孩啊,你以为把这个世界献祭给你的骑士,就能让他成为你的所有物吗? 没有臣民的王,不过是荒野中的幽灵。” “金闪闪的傢伙,你真的好吵呢。”爱歌微微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著流向亚瑟的黑泥。 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英雄王,目光始终落在亚瑟身上,“只要亚瑟开心,世界什么的……再造一个不就好了吗?” 在根源权限的强行介入下,“此世全部之恶”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洗炼”。 那绝非净化,爱歌对救赎毫无兴趣,黑泥中恶意的尖啸被剥离了声音。 所有痛苦的扭曲被剔除了形状,化为了原始的魔力。 这些魔力在她的指挥下凝聚、压缩、编织,最终化作一座华丽而诡异的黑金王座。 王座的靠背刻印著星球运行的轨跡,扶手上缠绕著被驯服的恶念藤蔓。 那是她为亚瑟量身定做的、足以对抗整个世界排斥反应的避风港。 只要亚瑟坐上去,他就能在这片废墟上永恆存在。 远处的玲瓏馆父女看到这一幕,彻底瘫软在地。 玲瓏馆家主双手死死扣进破碎的石板缝隙,指甲崩裂流血,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作为极东魔术界的翘楚,他一直以自身的传承为傲,但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坚持像个笑话。 美沙夜跪坐在他身旁,那柄象徵权力的权杖早已滚落在碎石堆里。 她召唤了库丘林,见证过美狄亚那跨越神代的魔术,她曾以为那就是神秘侧的极限。 然而现在,看著那个金髮少女隨手揉捏圣杯的诅咒,看著那些能让世界重启的黑泥像黏土般被隨意塑形。 美沙夜二十年来建立的逻辑体系在瞬间崩坏。 那不是魔术,那是神跡,或者说,是比灾难更优雅的终结。 然而,亚瑟动了。 他並没有挥剑斩向爱歌,也没有去迎击天空中的英雄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亚瑟缓缓收敛了湖中剑的金色辉光,那柄象徵星之呼吸的圣剑恢復了安静的湖蓝色。 粘稠的黑泥攀上他的银甲,沿著护脛的缝隙渗入,那种剧烈的灼烧感足以让灵魂枯竭,但亚瑟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一步一步,坚定地穿过那座爱歌为他筑就的王座,穿过那些被洗炼后的黑泥荆棘。 穿过正在褪色的世界边缘……走向那个站在所有混乱中心的少女。 “王子大人?” 爱歌愣住了,那张无所不知、永远带著游刃有余微笑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名为“惶恐”的情绪。 她的指尖停在半空,所有被驯服的黑泥失去了指令,在空气中茫然地蠕动。 “那里很脏的,……不要过来!我会帮你洗乾净的,求你了,不要过来……” 爱歌语无伦次地挥动手臂,试图用根源的力量將那些污垢从亚瑟身上剥离。 但亚瑟握住了她的手。 “爱歌。” 他停在距离她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银甲上满是狰狞的黑色纹路,由於痛苦,他的呼吸带著沉重的迴响。 但他的声音是稳的,比任何时候都稳,“你所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让我留在这个世界吗?” 爱歌的呼吸窒住了,这个问题仿佛连根源都未曾给她预示过答案,片刻之后,她的眼眶红了。 “因为……如果战爭结束了,亚瑟就会回到原来的那个世界了吧? 书上都是这么写的,英雄斩杀魔物,骑士终结战爭,然后跨上马背消失在夕阳里。”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所有的疯狂在这一刻退潮,露出了一个少女最原初的恐惧。 “我不要那样,我想要看著亚瑟,想要看著亚瑟吃饭、睡觉、看著我。 ……为此,坏掉的东西修好不就行了吗?” 亚瑟伸出手,隔著虚空轻轻抚摸爱歌的脸颊,他的龙瞳不再是战斗时的冰冷,而是一种包容万物的温柔。 “爱歌,如果你將世界变成废墟,那我即便留下,也只是一个守墓人,那不是你想要的『亚瑟』。” 亚瑟的声音在轰鸣的黑潮中异常清晰。 “但我向你承诺,我不会离开。 哪怕要对抗这世界的秩序,哪怕要承受这满溢的罪恶,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根源的深渊里。” 爱歌怔怔地看著他,她能看到一切可能性,有无数条世界线在她眼前展开。 一条线上的亚瑟选择了离开,一条线上的亚瑟选择了沉默,还有一条线……亚瑟拔出了剑对准了她。 但没有一条世界线是眼前这样的,眼前这个男人没有离开,没有沉默,没有拔剑……他握住了她的手。 就在吉尔伽美什准备挥动乖离剑彻底摧毁这片被黑泥污染的领域时,亚瑟放开了爱歌的手。 他转过身,面向天空中那架黄金光舟,同时,也面向整片正在被此世之恶吞噬的褪色大地。 星之圣剑再次出鞘。 但这一次,剑身上没有任何杀意,他將剑尖朝下,猛地刺入脚下焦黑的石板。 一圈纯净的金色光环从接触点爆发,但这光环並非为了排斥,而是產生了某种惊人的引力。 周围原本消散的灵子、爱歌萃取的魔力、甚至是那些满溢的黑泥,竟然全部受到牵引,疯狂地向亚瑟自身匯聚。 “既然这系统需要一个『受难者』来承载所有的恶,那就由我来承载。” “亚瑟?!住手!你会崩溃的!”爱歌惊恐地尖叫,试图切断这种流动。 但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因为那是“亚瑟的意志”,而她的根源权限永远无法拒绝亚瑟。 黑泥化作无数道锁链,顺著剑身缠绕上亚瑟的身体。 他的皮肤浮现出密集的黑色脉络,体內的龙之炉心发出了如同远古巨龙甦醒般的轰鸣。 他在用肉身作为过滤器,强行將这世界的毒素吸纳。 “英雄王。”亚瑟忍受著灵魂撕裂的剧痛,抬头看向吉尔伽美什。 “你的乖离剑拥有审判一切的力量,但若在此时斩下,这片土地將彻底失去復甦的机会。 我来到这里,绝非是为了见证一处死地的诞生。”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他看著那个满身污秽却依然挺拔的银色骑士,嘴角竟然扯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弧度。 “狂妄,你这孤身一人的骑士,竟想在『根源之祸』与本王的『裁决』之间强行开闢第三条路吗?” “並非孤身一人。” 亚瑟的双眼彻底化作了暗金色的龙瞳,他交叉起双剑。 石中剑承载著卡美洛的荣耀与誓言,湖中剑承载著守护星球的职责。 “我的国民,我的国土,皆在我的剑刃之上,她们在,我就有必须要守护的风景。” 他猛地踏步,將双剑释放出的能量灌入地脉:“——重构!” 一圈纯净到极致的金色光环以亚瑟为中心瞬间爆发。 这並非封印,也不是单纯的毁灭,而是“星之定点”的体现。 亚瑟自身作为世界线的锚点,將龙之炉心的金色力量化作滤网。 那些哀嚎的恶念在触碰到这股力量时,竟然奇蹟般地洗去了疯狂,重回了灵性的寧静。 “没关係,我替你们承受。”亚瑟在心底轻声说。 “亚瑟……这就是你所看的风景吗?” 沙条爱歌站在亚瑟身边,她那双连接著根源的眼眸,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剧烈的刺痛。 她能看透过去与未来,能重写因果,却无法看透此刻的亚瑟。 因为眼前的男人,不仅仅是不列顛的王,他更是一个“无限的可能性”。 “爱歌,看过来。” 亚瑟在光暴中回过头,对著陷入自我逻辑闭环的少女笑了。 他的笑容中没有了最初的生疏,而是带上了一种如同太阳般的包容。 “你为了留住我,不惜將这世界变为废墟……现在我找到了回应呼唤来到这个世界的理由。 我想带你去看看……那个不需要圣杯、不需要根源、不需要任何系统逻辑,也能让星辰闪耀的不列顛。” 这一刻,大圣杯的“系统错误”被亚瑟强行接管。 亚瑟猛地拔出湖中剑,將其高举过顶。 圣剑不需要寻求世界的同意,因为它本身就是星辰意志的具现。 “excalibur——!!!” 贯穿天地的金光並非毁灭之光,而是修復之光。 那磅礴的魔力將满溢的黑泥强行压缩、转化,並將其作为燃料,重新点燃了这个世界几乎熄灭的地脉之火。 將扭曲归还给秩序,將褪色的世界归还给晨光。 吉尔伽美什看著那道连乖离剑的光芒都隱隱压过的圣光,最终发出一声冷哼。 赤色的蛇瞳里映著那个站在金光中心、满身黑泥灼痕却仍然站得笔直的银色身影,收回手中的赤色长剑。 “哼,连星辰都偏爱於你吗?真是个不讲理的王,既然如此,这一局,便算是你贏了。” 晨风吹散了他最后的声音,维摩那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消失在云层之上。 当圣光彻底平息,玲瓏馆工坊的废墟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生机盎然的碧绿原野。 库丘林与佐佐木小次郎等从者的灵核在净化中消散,回归英灵座。 亚瑟收起双剑,炉心正在从战斗节奏恢復。 肉体承载此世全部之恶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但四十余条龙力河道已在缓慢运转。 残留的恶念被一点一点排出体外,把污浊转化为无害的灰白色蒸汽从肩甲缝隙中蒸腾而出。 他看著身边的白裙少女,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的废墟边缘、正朝他们跑来的棕发身影。 綾香跑得跌跌撞撞,被一块碎石绊了一下,她跑到亚瑟面前,张了张嘴。 想问他身上那些黑色纹路疼不疼,想问他为什么要把所有恶念都吸进自己体內。 想问他刚才那道金光是不是已经把圣杯系统彻底销毁了,想问他会不会立刻离开这个世界。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悄悄握住了亚瑟的手腕。 亚瑟看向爱歌。 “亚瑟……我做错了吗?” 爱歌有些侷促地低著头,原本那个无所不能的皇女,此时在亚瑟面前,却显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想把从者献祭掉,我不在乎他们,也不在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在乎你,却想用你的痛苦来换你留下。”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认罪。 “不,你只是太孤独了,爱歌。”亚瑟说,声音很轻,不是审判。 他转头望向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语气温柔却坚定: “我会在这个世界停留一段时间,直到这里的星轨恢復正常。 在那之后……如果你们愿意,我想带你们去看看摩根的城堡和梅莉的花海。 那里是真正的、永远不会断裂的理想乡。” 爱歌缓缓靠在亚瑟肩头,根源的嘈杂声第一次在耳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男人的心跳。 有力的,稳定的,比她听过的任何魔术都更深的节律。 綾香站在另一侧,手还握著亚瑟的手腕,她低著头,棕色的短髮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第70章 王之游 圣杯战爭那扭曲的极光彻底消散在东京的天际线。 对於这座城市而言,昨夜的震动只是气象局口中的一次“罕见的局部气流紊乱”。 没有瓦斯爆炸,真是太好了。 便利店照常开门,自动售货机照常嗡嗡作响,早班电车照常挤满了睡眼惺忪的上班族。 但对於沙条家的洋馆来说,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清晨的阳光穿透明亮的落地窗,將餐厅照得一片暖黄。 沙条家的厨房里正迴荡著轻快的切菜声。 沙条爱歌繫著一件印有淡紫色小花的围裙,金色的长髮用白色髮带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后。 赤足踩在木地板上,指尖轻盈地律动。 “早安,王子大人。” 当亚瑟步入餐厅时,爱歌恰好將一盘金黄色的欧姆蛋放在桌上。 她回过头,眼神中没有了面对世界时的冷漠与疯狂,只有如初雪消融般的爱意。 “这是我根据不列顛的古方改良的,要试一试吗?” 亚瑟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银甲,穿著简单的白色羊绒衫,袖口微微捲起,金色的短髮散在额前,被晨光染成柔和的淡金。 他在餐桌边坐下,拿起餐具,“辛苦了,爱歌,这种和平的香气,无论闻多少次都让人心旷神怡。” 餐厅的门被轻轻推开,沙条綾香站在门口,有些侷促地走了进来。 在面对爱歌时,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那种源於灵魂深处的压制感让她不敢直视姐姐的背影。 爱歌在餐桌旁显得太完美、太像一个名为“神明”的幻影,以至於綾香觉得哪怕呼吸大声一点都是一种冒犯。 “綾香,早上好。”亚瑟转过头,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 看到亚瑟,綾香紧绷的神经奇蹟般鬆弛了下来。 “早,亚瑟。” 綾香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在爱歌微微侧目的注视下,綾香虽然心跳加速,但还是倔强地没有改口。 只有在喊亚瑟名字的时候,她才觉得自己真的活在这个世界,而不是姐姐隨手涂抹的一张背景板。 爱歌唇角微扬,那种小小的反抗在她眼里,就像一只幼兽对著狮子竖起尾巴,有趣,但没有威胁。 “既然王子大人允许你这么称呼,那便罢了,快坐下吧,綾香,吃完早餐,我们要一起出去逛街。” 三个人的街头。 如果说东京的喧囂是一种混乱的旋律,那么亚瑟的出现就像是在这旋律中插入了一段神圣的咏嘆调。 他不需要刻意释放压力,那股歷经伏提庚之战、跨越星轨而来的威仪,就让他在人群中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恆星。 “妈妈,那个大哥哥在发光哎。” 有个牵著妈妈手的小女孩指著亚瑟说道。 綾香听到了,抿著嘴偷笑。 “亚瑟,快看那个!” 突然,綾香指著路边的抓娃娃机,语气中带著难得的轻快。 在这个时候,她表现得更像是一个引路者,带著这位来自遥远时代的王去感受现代的趣味。 亚瑟认真地端详著透明柜子里的玩偶。 “只要抓住那个重心位置就可以了吗?”他推了推鼻樑上的平光眼镜,神情严肃,仿佛在圆桌会议上布置战术。 綾香教他塞硬幣,“这个这样……这样……然后这样。” 做了教学的全套动作,金属爪子在柜子里摇晃著落下,抓了个空 。 綾香的脸一下子垮了。 爱歌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三支草莓味的可丽饼。 她甚至不需要使用魔术,只要一个念头,那些玩偶就会排著队自行跳进亚瑟的怀里。 但她没有这么做,她享受这种“普通”的过程……因为亚瑟正在享受。 而这种和谐的气氛,在他们路过一家高级露天咖啡厅时,被一种极其傲慢且华丽的魔力磁场强行打破。 在那家连遮阳伞都镶著金边的咖啡座上,一名穿著昂贵私人定製西装、髮型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男子正端著骨瓷杯。 他的红瞳中透著一股看透凡间事物的倦怠感。 吉尔伽美什。 “哼,本王还在想,是什么东西竟敢在大白天的释放出如此刺眼的星光,原来是你这头不列顛的蠢货。” 最古之王连头都没有回,语气中带著不加掩饰的嘲讽,但咖啡杯停留在空中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在意。 亚瑟停下脚步,侧过头,对著吉尔伽美什微微点头。 “在这钢筋混凝土的城市里依然维持著如此隆重的排场,真不愧是英雄王。” 吉尔伽美什放下杯子,转过头,视线在爱歌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发出一声冷哼: “带著两个麻烦的累赘在街头游荡……亚瑟,你的格局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狭窄了? 那个连接著根源的女孩,难道已经把你的意志消磨在了这些无聊的砂糖里?” “並非消磨。”亚瑟右手按住爱歌微凉的手背,左手挡住身后綾香有些畏惧的视线。 他看著吉尔伽美什,语气从容且坚定。 “正是因为有了守护这些『美好』的意志,我的剑才不需要任何锁链的束缚。” 爱歌看著吉尔伽美什,眼中闪过一丝由於对方的出现打扰了自己而產生的不悦,指尖微动。 这只金闪闪的傢伙,他在工坊就想用乖离剑轰亚瑟,现在又来打扰她和亚瑟的约会。 “爱歌。”亚瑟轻声制止,隨后看向吉尔伽美什。 “既然战爭已经结束,你我不过是这繁华都市的一个过客,不如坐下来,一起尝试一下这里的下午茶?” “哈!让本王和你们挤一张遮阳伞下?你在开什么玩笑。” 吉尔伽美什站起身,西装的衣摆被他隨手一拂,金色粒子在他身后若隱若现。 “亚瑟·潘德拉贡,就好好享受你这短暂的假期吧。” 光舟的虚影在虚空中一闪而过,傲慢的王者消失在楼宇之间。 “亚瑟,刚才那个人……好可怕,比书里写的还要夸张。” 綾香从亚瑟左手臂后探出脑袋,確认安全后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他现在只是个有点特別的邻居而已。”亚瑟笑了笑,接过爱歌递来的可丽饼,轻轻咬了一口。 香甜的奶油在味蕾上炸开,这种名为“生活”的味道,比大圣杯的魔力更温暖。 “王子大人,明天早上,想吃和式的饭糰吗?我试著復刻一下,你上次说綾香买的那种……” “我很期待。” 夕阳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亚瑟走在中间,爱歌靠在他左肩,綾香跟在右边,保持著一个微小而確定的距离。 但一只影子却悄悄伸出手,轻轻拽著亚瑟映在地面上的阴影。 第71章 王者的侷促 深夜的东京,城市喧囂的余波已逐渐沉寂。 沙条家的洋馆被一层静謐的魔术结界所笼罩,月光穿过哥德式的长窗,在走廊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在互道晚安后的三个小时,整座宅邸本该进入了深沉的梦乡。 亚瑟躺在客房的床上,窗外投入的月光照在剑鞘上,將蓝与金的纹路映得微微发光。 他的呼吸平稳且富有节律,胸腔隨著龙之炉心稳定的四拍节奏微微起伏。 作为不列顛的红龙,即便在睡眠中,他的直感也从未关闭。 悄无声息的,房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合页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种感觉不像是有人推门而入,倒像是像是某种空气的自然流动,或者说是世界本身在向这间屋子倾斜。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木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吱呀响动。 亚瑟的睫毛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那双碧绿的眼睛,瞳孔深处的暗金色流光只亮了一瞬便自行收敛。 因为他已经嗅到了那股熟悉的、带著淡淡花香的味道。 “爱歌?” 亚瑟坐起身,月光恰好照亮了站在床边的少女。 沙条爱歌穿著轻薄的白色蕾丝睡裙,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头,赤足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握就会碎。 她那双连接著根源的眼睛在黑暗中透著一种空灵的美感,此时却带著一丝显而易见的委屈。 “王子大人,我睡不著。”爱歌轻声呢喃,声音微微沙哑,带著撒娇的鼻音。 她站在床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轻轻绞著睡裙的缎带。 “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就全是白天的约会,全是亚瑟握著我的手的温度,全是你对我笑的画面……” 她报出一连串指控,“这个世界太吵了,只有靠在亚瑟身边的时候,我才能听到安静的声音。” 亚瑟看著她,他能统御圆桌骑士,能在伏提庚面前把剑举过头顶,却唯独对这位少女的直白与纯粹束手无策。 她的直白里没有任何算计,她的纯粹里没有任何道德边界。 “爱歌,现在已经是凌晨了。”亚瑟温和地劝诫道,“良好的睡眠对人类的身体……” “我要和亚瑟一起睡。” 爱歌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她没有等亚瑟同意,赤足又往前迈了一步。 膝盖已经碰到了床沿,一只手鬆开缎带,理所当然地掀开了被子的一角。 她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眼神清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只有这样,我才能確定这不是根源隨手编织的一场美梦。” 亚瑟微微一怔,在他过去的岁月中,他是被义兄凯带大的弟弟。 是在影之国的试炼场被斯卡哈一枪挑飞的弟子,是在梅莉的戏謔与捉弄中成长的不列顛王。 他极少与异性有如此近距离的、不带任何战斗或政治目的的接触。 在他的记忆里,唯有梅莉曾在他因为过度训练而疲惫不堪的夜晚毫无顾忌地挤进他的房间。 以“梦境补给”为由他们共处一榻,但那时的梅莉更像是他的导师和大姐姐,更多的是一种捉弄,一种毫不客气。 而眼前的爱歌却散发著一种极其真实的、名为“少女”的热量。 “……我知道了。”亚瑟最终还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了半张床的空间,语气中带著一丝妥协的宠溺。 “仅此一次,爱歌。” 爱歌没有回答,她已经掀开被子,轻盈地钻进了被窝。 被子落下时將两个人的身形都罩住了,只留下爱歌金色的长髮散在枕头上,在月光里泛著细碎的微光。 亚瑟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近,太近了,近到亚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温热、轻盈、带著极淡的花香。 近到他能透过薄薄的衣料感知到少女身体的柔软与温度。 这確实是他人生中与第二个异性同榻,儘管他已经歷过史诗般的战斗洗礼。 但此刻,当少女的体温隔著两层薄薄的布料传来时,这位星之王发现自己的龙之炉心跳动得比面对英雄王时还要剧烈。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双目微闭,却怎么也无法入眠。 冷静,亚瑟,这只是单纯的休憩,为何心臟的律动无法平復? 如果是梅莉,此时一定会大笑著嘲讽我的纯情吧……然后拿出留影魔法留证。 但爱歌……她和梅莉完全不同。 “亚瑟,你在紧张吗?” 爱歌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侧过身,右手支著头,將亚瑟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发现了一件让她无比开心的秘密。 “並没有,我只是在……进行冥想。”亚瑟努力维持著声音的平稳。 “骗人。”爱歌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亚瑟肩膀上的衣料。 亚瑟此时只穿著贴身的衣料,那种指尖划过皮肤的触感变得异常清晰。 爱歌就像是发现了一个新奇玩具的孩子,手指不安分地从他的肩膀滑向锁骨。 然后继续向上,沿著脖颈的线条,最后轻轻停在亚瑟那微微滑动的喉结上。 “亚瑟的身体,比我想像中要烫呢。”爱歌变本加厉地凑近了一些,整个人几乎半趴在亚瑟胸口。 她能感觉到那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那是足以撼动星辰的力量,此刻却因为她而凌乱。 “爱歌……別闹了。”亚瑟睁开眼,碧绿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无奈的挣扎。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握住她那只作怪的手。 但在握住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爱歌指尖的冰凉与微微的颤抖。 那是爱歌因为过度喜悦而產生的生理反应。 对於这个连接根源的少女来说,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活著”的悸动。 “亚瑟,你是我的,对吧?”爱歌顺势將头埋进亚瑟的颈窝,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侵略性。 她紧紧贴著亚瑟的锁骨,鼻尖蹭著他的颈侧,金髮散在他的枕头上。 “哪怕回到那个不列顛,哪怕面对那个摩根或者梅莉……亚瑟也只能看著我。” 亚瑟感受著怀中少女那种近乎窒息的依恋,他原本的侷促在这一刻渐渐消失。 他轻轻嘆了口气,反手搂住了爱歌的肩膀,將她往怀里紧了紧。 “休息吧,爱歌,我在你身边,这一点不会改变。” 他的手指穿过她脑后的金髮,动作很轻,爱歌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埋在他颈窝最柔软的那个凹陷处,埋在他脉搏最清晰的位置,然后安静了下来。 爱歌听著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最真实的频率。 根源的嘈杂声第一次在深夜彻底安静下来。 过去、未来、此世一切可能性,那些她睡著时也从不放过她的无穷信息……此刻全部被这个男人的心跳挡在了外面。 亚瑟闭上眼,少女髮丝间清雅的花香依然縈绕在鼻尖,让他无法否认自己本能的些许意动。 儘管怀中这种陌生的温软触感让他的身体仍然保持著轻微的紧绷。 但此刻,守护怀中少女的美梦,成为了圣剑使今夜唯一的使命。 窗外的月光静静洒在两个人身上,將少女的金髮与骑士的金髮融成同一片温暖的顏色。 走廊尽头,綾香的房门始终关著。 第72章 谁动了我的王 清晨的微光试图挤进厚重的窗帘,只在缝隙间漏下一线极淡的灰白。 沙条家洋馆的臥室內,空气中还残留著一种名为“安稳”的甜腻气息。 是被体温捂暖的床单纤维、少女发间残余的花香、以及窗外老樱树渗进来的极淡清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亚瑟维持著那个略显僵硬的姿势,右手搂著爱歌的肩膀,左手平放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爱歌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蜷缩在他怀里,白色蕾丝睡裙的裙摆卷到了膝盖以上。 右腿微微屈起横在他的腿上,右臂搭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衣领的前襟。 即使在睡梦中,她的唇角依然掛著一抹满足的弧度。 然而,就在这种近乎凝固的静謐中,几片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白色花瓣,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飘落。 花瓣落在亚瑟灿金的髮丝上……是阿瓦隆湖边的野花。 “呀吼!我最亲爱的亚瑟,异世界的床铺睡起来感觉如何?是不是比阿瓦隆的草地要柔软得多呢?” 一道轻佻、甜美且带著一丝丝戏謔的女声,直接在亚瑟的意识深处炸响。 亚瑟猛地睁开眼,这种跨越维度、无视防御的幻术传讯,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梅莉……” 亚瑟在心中无奈地嘆了口气,同时下意识地用龙力河道检查了锚点的状態。 梅莉的锚点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微微发光,传来一种他极为熟悉的、介於“偷看”与“偷窥”之间的温暖颤动。 在他的视网膜映像中,无数花瓣匯聚成了一个模糊而曼妙的身影。 那位有著梦幻般银白长发、穿著魔术师长袍的花之魔术师。 此刻正坐在虚空中,手里捧著一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茶杯,“津津有味”地观摩著现场。 “哎呀呀,这是什么情况?”梅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带著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茶杯在她手中化为花瓣消散,人向前倾,幻影的鼻尖几乎凑到了亚瑟的脸上。 “那个紧紧搂著你不放的小姑娘是谁?让我看看……” 她伸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拨,像拨开窗帘一样拨开了意识里朦朧的画面。 “哇哦,连接著根源的异类?这可不是一般的对手呢。 亚瑟,我只是稍微打个盹的功夫,你竟然就找了『第二位』共枕者吗?” 她说著凑得更近了,趴在亚瑟意识边缘,眼睛闪烁著不可名状的愉悦。 “原来我的小王子喜欢这种类型的啊,早知道我就不用费尽心机製造梦境了,直接换条蕾丝睡裙不就好了?” “梅莉,不是你想的那样。”亚瑟在意识中试图维持王者的威严,但那丝侷促感还是顺著魔力连接传了过去。 梅莉的幻影嗅了嗅空气,她甚至能通过魔力连接感知到他的心跳频率。 而此刻他的炉心节奏因为某种不可言说的心虚,比平时快了半拍。 “喔?不是我想的那样?这可是典型的负心汉台词哦。” 梅莉发出了愉悦的笑声,幻影在他意识里转了一圈,然后蹲在他面前,双手托腮。 “那时候的你可是很纯情的,怎么到了这个世界,就开始『大方』地分享自己的床位了? 是我给你的锚点太多了,还是这个世界有教过你这种待客之道?” “……爱歌她只是睡不著。” 亚瑟解释道,虽然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而且,你应该知道,我並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 “我当然知道你是清白的,因为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梅莉的声音变得微微有些幽怨,又带著一丝调皮。 “但也正因为看得清楚,我才觉得心酸呢,我的王啊,你那张只属於我的床榻。 竟然被这个散发著危险气息的少女侵占了,这种『被偷家』的感觉,真是让我心碎了一地呢。” 就在梅莉喋喋不休时,亚瑟怀中的沙条爱歌突然动了动。 她並没有睁眼,但作为连接根源的存在,她对“异样”的感知敏锐到了极致。 原本甜美的梦境中,突然闯入了一股带著花香的、令她感到莫名不悦的魔力波动。 “……好吵。” 爱歌微微蹙眉,那双紧闭的睫毛颤动著,她伸出手,纤细的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这一划,竟然强行干涉了梅莉的幻术传讯! 嗞嗞啪。 “?!” 远在另一个维度、阿瓦隆花海中,正在通过幻术吃瓜的梅莉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她发现自己的千里眼画面竟然出现了剧烈的雪花点。 “是谁?在偷窥亚瑟?”爱歌终於睁开了眼,原本空灵的蓝宝石瞳孔深处,瞬间掠过一道暗红色的杀意。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亚瑟那双无奈的眼瞳,然后又看向了空气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花瓣。 “那种轻浮又噁心的味道……是那个叫梅莉的魔术师吗?” 爱歌坐起身,丝绸睡裙滑落肩头,她对著虚空露出了一个甜美到令人胆寒的微笑。 “就算是亚瑟那边的人,隨隨便便进入王者的寢室,也是死罪哦。” “誒嘿,被发现了呢。” 梅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在亚瑟脑海中,而是通过空气中的花瓣引起了物理共振。 花瓣在虚空中重新旋转起来,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將声音折射成听得见的空气振动。 “不愧是这个世界的『女主角』,直觉真可怕,不过小姑娘,亚瑟可是我的王哦。 即便他现在身处异界,他的所有权也有一半刻著不列顛的名字。” “所有权?” 爱歌的语气冷了下来,她伸手环住亚瑟的脖颈,挑衅般地在亚瑟的侧脸亲了一下,然后冷冷地盯著虚空。 “这个世界的亚瑟,从头髮丝到灵魂,全都是我一个人的。 什么不列顛,什么魔术师,如果敢来抢的话,我就把你们的世界坐標彻底抹除。” 亚瑟夹在两个非人的“怪物”之间,感受著空气中剧烈震盪的魔力密度,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后他伸手,右臂轻轻揽住爱歌的肩膀,將她从那个紧绷的、隨时准备发动根源权限的姿態拉回来,重新靠在他怀里。 同时,抬起左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龙力从指尖涌出,將梅莉用於传讯的花瓣漩涡稳定下来。 “好了,梅莉,你突然用这种方式联繫我,不只是为了调侃我的吧?” 亚瑟开口,散发出的龙力强行抚平了房间內暴走的魔力。 “好啦好啦,玩笑到此为止。”梅莉的声音恢復了一丝正经,但依旧带著笑意。 “亚瑟,我是来提醒你的,因为你强行修復了星轨,而且那柄星之圣剑引起了世界外侧的注意。 这个时空的修正力正在增强,留给你们『约会』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亚瑟的神情凝重起来,“我知道了。” 怀里,爱歌的手指握紧了他睡衣的前襟,“那就让它来,我会告诉它,这个世界最需要修正的到底是谁。” “爱歌。”亚瑟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还有……”梅莉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虽然我很討厌別人分享我的王,但如果是亚瑟的决定, 我会在不列顛准备好最顶级的红茶,等待『皇女殿下』的挑战噢。” “我会去的。”爱歌紧紧抓著亚瑟的手,眼神坚定得令人心惊。 “不列顛是吗?如果是亚瑟守护的地方,我会把它变成最美的花园。” 花瓣散尽,梅莉的传讯彻底切断。 臥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灰白,以及窗外某棵树上麻雀清脆的晨鸣。 “亚瑟。”爱歌把头靠在亚瑟的胸口,轻声问道,“那个梅莉,真的和你一起睡过吗?” 亚瑟身形一僵,避开了爱歌那炽热且充满占有欲的视线,乾咳一声。 “那只是……缓解疲惫所必要的休息,並无他意。” “哼,那种事,等到了不列顛,我会亲自找她『清算』的。” 第73章 星空下的三人之行 清晨,阳光刺眼得过分。 亚瑟立于洋馆露台上,碧绿的眼瞳深处暗金色展开。 在他的视野里,整座东京的天空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修正”。 云层本该隨风流动,此刻却像被钉在蓝幕上的道具,一动不动。 远处东京湾的海浪拍岸本该有细密的水雾蒸腾,但在水雾刚升起时就像被看不见的手给按回了水面。 世界的“呼吸”在变浅,每一次吐纳都比上一次更短、更浅、更接近窒息。 这是“修正力”在增强的徵兆。这个世界正试图將由於他和爱歌的存在而產生的“逻辑赘肉”强行切除。 “它在催促我们呢,王子大人。”沙条爱歌轻盈地走到亚瑟身边,赤足踩在露台冰冷的石板上。 她抬头看著那过分澄澈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这个胆小的世界,察觉到自己无法消化『我们』,所以开始启动排异反应了,真想现在就把它彻底撕碎呢……” “爱歌。”亚瑟转过身,手掌轻轻按在她的发顶。 掌心下传来她髮丝的柔软触感,一股温和魔力顺著他的手掌传递过去,平息了爱歌升腾起的杀意。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毁灭它,既然这个时空已经恢復了平静,我们也该离开了。” 爱歌抬起头,蓝宝石般的眼瞳里映著他逆光的侧脸。 她伸手握住他按在自己头顶的手,拉到脸侧,用脸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掌心。 半小时后,东京塔观景台。 原本喧闹的战损景点在爱歌踏入的一瞬间便陷入了诡异的静謐。 爱歌只是微微动了动念头,周围的普通人便陷入了名为“认知模糊”的暗示中,自动避开了这片区域。 沙条綾香紧紧攥著自己的衣角,站在亚瑟身后,她看著脚下如繁星般美丽的城市,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挣扎。 “綾香。”亚瑟回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用卢恩符文精心製成的吊坠。 银链,淡金色的符文,吊坠本体是一块极小的白色石片,表面流转著极其微弱的星光。 他走到綾香面前,握住她一直攥著衣角的右手,將吊坠轻轻放在她掌心。 “这个世界已经重回正轨,如果你选择留下,这枚护身符会保你一生不受任何魔术的侵扰。 你可以作为『平凡的沙条綾香』平安生活。” 綾香低头看著掌心的吊坠,握紧,又鬆开,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冷战。 她看向爱歌,发现姐姐正心不在焉地摆弄著指尖跳跃的魔力,眼神里全是亚瑟的倒影。 仿佛这个场合、这个告別、这个妹妹的选择,和她毫无关係。 “如果我留下来,亚……姐姐是不是就再也不会回来了?”綾香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是自然。”爱歌头也不回,语气理所当然得近乎残酷。 “我要去亚瑟的世界,那里有比亚瑟王传记里更美的风景。 还有一群等著被我『清算』的討厌女人,至於这里,已经没有让我留恋的东西了。” 綾香沉默了片刻,隨即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眼里的怯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然取代。 “我也要去!”綾香握紧了吊坠,大声喊道。 “如果我不跟著去,姐姐一定会因为乱来而把亚瑟的世界也搞得一团糟!哪怕只是作为监督者,我也必须守著姐姐!” 亚瑟看著这一幕,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便如你所愿,綾香,不列顛欢迎你。” 就在綾香做出决定的瞬间,原本静止的大气突然剧烈波动起来。 咔嚓——! 空间如同被重锤砸过的镜面,以东京塔顶层露台上空某一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碎裂。 三道穿著漆黑长袍、面部被虚无的混沌覆盖的黑影凭空出现在塔顶。 代行者手中握著暗淡的锁链,链条上刻满了比人类文明更古老的纹样,每一条纹样都在自行扭动。 一股“绝对真理”般冰冷的气息从它们的手中散发出来。 不是杀意,也不是魔力。 是世界在对亚瑟和爱歌说“你们该走了,立刻,马上”。 “抑制力的代行者。” 爱歌冷笑一声,原本安静的眼瞳瞬间化作了连接根源时的深邃漆黑,暗红色的幽光在虹膜深处缓缓旋转。 “这么迫不及待吗?为了赶走我们,连清道夫都派出来了吗?真是胆小又没耐心的世界。” 她抬起手,指尖开始凝聚足以改写物理法则的力量。 “退后,爱歌。” 亚瑟踏前一步,银色的甲冑在一瞬间覆盖了全身,他並未拔剑,仅仅是释放出了体內龙之炉心的全力余波。 轰——! 金色的魔力如风暴般席捲开来,那三道代表了世界意志的黑影竟然在亚瑟的压迫感下微微后退了半步。 那是超越了英灵,甚至是超越了这方天地限制的力量。 “我並非此世之敌。”亚瑟的声音在魔力风压中清晰浮现,平缓而坚定。 “星轨已定,我將带走此世的不安因子,世界啊,不要再做无意义的行为!” 代行者们似乎並不打算讲理,三道黑影同时挥动手中的锁链,试图强行抹除亚瑟的存在坐標。 “……” 亚瑟目光一凝,左手猛地握住了星之圣剑。 锚点显然已然足够,连接。 圣剑没有爆发出破坏的光炮,一道纯金色的裂缝隨著剑锋的划动,在东京塔顶的虚空中生生撕裂开来。 裂缝的那一端,隱约可以听到清脆的钟声和海浪拍打悬崖的轰鸣。 綾香看著那道裂缝,抱紧了怀里那个装著即溶咖啡和笔记本的小包袱。 她抓著亚瑟的左臂……两只手一起抱住,指甲紧紧抠进他臂甲的缝隙里。 跨入裂缝的前一秒,爱歌回过头,对著那三道站在原地的黑影露出了甜美到令人生寒的微笑。 “记住我的气息,抑制力,乖乖待著,不要乱动不属於你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虚空缝隙中迴荡,带著纯粹的上位者对下属的俯视。 “亚瑟带走了我,你应该感到庆幸,如果哪天我的王子不开心了……我会顺著这条轨道回来,把你彻底清空。” 她的背影没入裂缝,三道代行者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然后化为碎裂的空间残片消散。 一阵剧烈的时空震盪后,綾香重重地踩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她有些茫然地睁开眼。 迎面而来的是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以太气息,以及空气中淡淡的白花芬芳。 那是无数细小的白色野花在脚边草丛中自行开放。 远方的地平线上,不再是钢筋水泥的森林,而是一座巍峨、圣洁、散发著威严的白色城堡。 “亚瑟~!你终於捨得回来啦!” 城堡露台上,一个抱著花之法杖、有著如梦幻般银白长发的女性正拼命挥动手绢。 她的声音清脆得整个王庭都能听到,惊起塔楼上一群白鸽。 她半个身子探出露台栏杆,紫水晶般的眼瞳眯成两条缝。 “怎么带了两个回来啊!我准备的顶级红茶不够分了哦!” “梅莉……”亚瑟看著那个熟悉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还没等梅莉跑下城堡,一道冰冷的、带著无尽森严的漆黑魔力便从城堡最高处的塔楼顶端俯衝而下。 摩根华丽的黑紫色礼服裙摆在半空中如花瓣般层层展开,长发挽成高髻,黑色荆棘王冠端端正正地戴在额前。 她优雅地降落在草地中央,那双深邃的眸子扫过亚瑟,扫过綾香,最后死死锁定在了紧紧牵著亚瑟手的爱歌身上。 “梅莉,闭嘴。”摩根的声音冷得让綾香打了个寒颤,她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亚瑟,我的王……解释一下,这个一身『外掛』气息、还抓著你手不放的小丫头,是谁?” 爱歌毫不示弱地往前踏了一步,不仅没有鬆开亚瑟的手臂, 反而变本加厉地將整个上身靠了过去,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想知道我是谁?那可能要打一架才能解释清楚呢,『大姐姐』。” 綾香站在一旁,默默握紧了手中的吊坠,她环顾四周。 一个正在露台上疯狂挥手的银髮梦魔。 一个站在城堡门口以冰冷视线试图將爱歌整个人冻成冰雕的魔女。 以及正抱著亚瑟手臂在讲述“我们分开睡之前是如何共枕的”的姐姐…… 第74章 答卷与喧囂 卡美洛的纯白城墙下,原本由摩根与爱歌对峙產生的冰冷魔压已经持续了好一阵子,互不退让。 眼看情况愈演愈烈的时候。 嗒嗒~嗒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支轻简却不失仪仗的队伍正缓缓驶来。 为首的女子勒住韁绳,她並未披掛繁复的盛装,只穿著一身素雅的深蓝色骑装,却自有一股如月华般高洁的气质。 桂妮薇儿,在阔別半年后,再次踏上了这片星辰照耀的土地。 亚瑟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半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现。 那时的桂妮薇儿站在卡美洛的城墙上,穿著標准的宫廷礼服,每一个动作都精確得像被尺子量过。 她从小被教导如何成为完美的贵族,如何行礼,如何微笑,如何在宴会上用最得体的言辞回应每一位骑士的敬酒。 却从未被教导如何成为“自己”。 那时的他问她:“不是作为公主,而是作为桂妮薇儿,你愿意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后来,亚瑟收到了一封又一封信。 最后一次来信,她是这样说的:“我学会了选择,我的选择是……等我,亲口告诉你。” 而今天,她带著最后的答案,亲自到场。 桂妮薇儿翻身下马,动作带著前所未有的干练,独自走向亚瑟。 面对周围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魔力场,她竟然没有后退半分。 “亚瑟,我来了。” 亚瑟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了半年前那种被规矩束缚的僵硬微笑。 眼角多了一丝因长途奔波而染上的疲惫,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亚瑟看著她:“你的信我都看了,每一封,你做出了很多很棒的选择,桂妮薇儿。” “不,那只是开始。”桂妮薇儿直视著亚瑟的眼睛,脸颊微红,但语调异常坚定。 “现在,站在这里,我要亲口告诉你我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声音清脆地传遍了城门前的所有空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亚瑟·潘德拉贡,我不是为了不列顛的安稳而嫁给你,也不是为了那个冰冷的王后头衔。 是因为那个问我『愿不愿意』的你,因为那个等我做出自己的选择的你…… 我想以我自己的名义,陪伴在你的身边。” 城门下一片寂静,只剩下远处塔楼上的白鸽扑棱翅膀的声音。 爱歌原本抱著亚瑟的手猛地收紧,她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瞳不再平静,周身的空气瞬间凝固。 又是这样……一个两个的,都想来分走亚瑟的注视吗。 这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乾净、温和、没有任何危险气息的温柔。 比那个梅莉还要让人討厌! 如果把她的存在坐標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亚瑟会生气吗? 爱歌微微歪头,蓝瞳深处闪过一丝暗红色幽光。 “哈,真是一场感人至深的告白。”摩根用法杖优雅地敲击著地面,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桂妮薇儿,我本以为你只是个精致的木偶,只会跳別人编排好的舞步,没想到亚瑟竟然把你调教出了几分脾气。” 冰蓝色的魔力在她指尖跳跃,“不过,现在的卡美洛可不是你想像中那个玩『家家酒』的后宫。” 桂妮薇儿微微侧过头,看了摩根一眼,目光里没有畏惧,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瞭然。 她像是透过这挑衅的表层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哇喔!满分!这记直球我给满分!” 梅莉在露台上兴奋地转了个圈,手中的法杖一挥,无数白色花瓣撒得满天都是。 “这就是我最爱看的人间剧场!亚瑟,你的表情好精彩啊……你的耳朵尖已经红透了哦!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单膝跪地,给这位勇敢的少女一个吻?” 綾香已经彻底麻木了,她抱著护身符,缩在城墙的阴影里,看著眼前这三个似乎足以毁灭世界的女性。 亚瑟感受著爱歌手中传来的冰冷魔压,又看著桂妮薇儿那双充满希冀与勇气的眼睛。 他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亚瑟轻轻抽出了被爱歌握紧的手,但在爱歌发作之前,他反手按住了爱歌的肩膀,將那股暴动的魔力平息下去。 隨后,他踏前一步,走到了桂妮薇儿面前。 “我收到了。”他声音低沉而有力,碧绿的眼瞳里映著桂妮薇儿眼眶里晃动的水光。 “桂妮薇儿,你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推著走的女孩,而是与我並肩而行的同伴,你的回答我收到了,以亚瑟的名义。” 他侧过脸,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 爱歌看向桂妮薇儿时仍带著根源的冰冷残光。 摩根用指尖摩挲著食指,冰蓝色的魔力转了一圈然后收了回去。 梅莉在露台上双手托腮,紫水晶般的眼瞳弯成两道看好戏的新月。 而綾香坐在城墙角落,怀里还抱著那个装了即溶咖啡的小包袱。 亚瑟重振气势,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不会显得心虚。 “卡美洛很大,这里有阿瓦隆的湖,有影之国的门,有白堊城墙和圆桌厅的石壁。 这里不会有约束,但唯一的准则就是相互的尊重,不是力量的高低,不是身份的贵贱……桂妮薇儿,欢迎回家。” “……” 亚瑟暂时镇住了场面,以王的身份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告白画上了……圆满的句號? 爱歌重新挽住亚瑟的手臂,对著桂妮薇儿露出了一个甜美到骨髓里的微笑。 “既然王子大人这么说了,那我就暂且称呼你为『同伴』吧,不过要陪在亚瑟身边,可是需要很强的『耐力』的哦。” 梅莉在露台上笑得前仰后合,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眯成两条缝,手里法杖挥得像指挥棒。 她看著爱歌,又看看桂妮薇儿,再看看摩根。 一边是护食的根源皇女,另一边是终於找到自我的温柔公主,再那边是满脸禁慾却已经忍无可忍的冰霜魔女。 “哎呀呀,原本以为是单人线的攻略,结果变成了不列顛王庭的多人对战了呢,亚瑟,你要加油哦。” 桂妮薇儿並没有被嚇到,她微微頷首,嘴角却噙著一抹温和却毫不退让: “我会努力適应的,女士,如果只论『耐力』的话,我不会输给任何人。” 她抬起头,看向亚瑟,嘴角的微笑更深了一点。 她不需要和任何人爭,她只需要站在亚瑟身边就好。 第75章 花之魔术师的余韵 卡美洛大厅的余暉尚未散尽,晚宴上的暗流却已在每个人心中刻下了深痕。 那是圆桌骑士团经歷过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团圆。 亚瑟坐在首位,简单地向贝狄威尔、高文等骑士介绍了爱歌与綾香。 他隱去了爱歌“连接根源”的事情,仅以“在异世界结识的同伴”代称,然而,骑士们的直觉早已拉响了警报。 高文能感受到爱歌那看似纤细的身体里,潜藏著足以重构世界的恐怖质量,而贝狄威尔则更关注另一件事…… 王身边的气氛,已经彻底化作了焦土。 摩根的冷笑、桂妮薇儿那端庄中带著决然的目光,以及爱歌那始终掛在唇角,却不达眼底的甜美笑意。 三者交织成了一道无形的力场。 圆桌骑士们纷纷低头专注於面前的鹿肉,生怕一个眼神的交匯就会点燃这足以焚毁卡美洛的修罗场火药桶。 晚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克制中宣告结束。 深夜,亚瑟站在寢殿的阳台上。 月光洒在卡美洛的街道上,一盏盏渐次熄灭的灯火彰显著不列顛的和平。 看著这幅景象,亚瑟那颗因跨越星轨而略显疲惫的心终於平静了下来。 “这里的秩序依旧,即便我不在,摩根与圆桌骑士也能让它运转如常。” 比起王者的职责,或许如何平衡“她们”才是更艰巨的远征。 出乎他的意料,原本以为爱歌今夜定会如往常般纠缠,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她“夜袭”的心理准备。 但直到此刻,走廊里依旧静悄悄的。 “看来,她也在这个时代找到了属於自己的兴趣。”亚瑟露出一抹欣慰的微笑,转身步入寢室。 熄灯。 当亚瑟闭上双眼,沉入柔软的床铺没多久,一股清新得过分的白花香气便毫无徵兆地在密闭的空间內绽放开来。 亚瑟猛地睁眼,碧绿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 床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 梅莉正靠在床柱旁,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標誌性的、半真半假的笑容。 但在那双如梦魔般的眼眸深处,却跳动著比迷雾更晦暗的情绪。 “呀吼,我亲爱的王,这种时候露出这种警惕的表情,大姐姐我会伤心的哦。” 她隨手一挥,一层由樱花瓣构筑的绝对结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將这间臥室彻底从现实空间中剥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顺势坐在床沿,如梦幻般的长髮在黑暗中闪烁著迷离的光。 亚瑟猛地坐起身,因为爱歌的原因,他的眸子里透著前所未有的侷促,“梅莉……现在是深夜。” “我知道哦,正因为是深夜,才是属於『梦魔』的时间。”梅莉凑近亚瑟的耳畔。 “我看见了,在那个世界,你和那个小姑娘同床共枕了。 虽然什么都没做,但对於纯情的王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突破』了吧?”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中闪烁著狡黠的恶趣味: “既然第一次的门槛已经被踩到了边缘, 那么,与其留给那个危险的皇女,不如让大姐姐我来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人类之爱』?” “你要拒绝我吗?”梅莉俯下身,髮丝垂在亚瑟的胸口,语气轻佻却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王啊,你说我这样做,那个自詡为你唯一的皇女殿下,会不会气到发疯?” 她伸出指尖,挑逗般地划过亚瑟的下頜,笑容里满是恶趣味的狂气。 “她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找不到我们的样子,想想就很有趣,对吧?” 对於执掌星之圣剑、斩杀过无数魔兽的亚瑟来说,此时的局势比面对伏提庚还要棘手。 这確实是他的第一次。 在不列顛的过往中,他將灵魂献祭给了国家,身体则是守护疆土的兵器。 他从未想过,这种名为“欲望”的悸动,竟会如同咆哮的火龙一般,瞬间点燃了他体內的龙之炉心。 当梅莉褪去幻影般的轻纱,那种温热的触感触碰到他的皮肤时,亚瑟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緋红,由於极度的紧张与青涩,他的肌肉紧绷得如同即將拉满的弓。 体內的龙之炉心感应到情绪的剧烈波动,开始疯狂地泵动魔力,滚烫的热量从脊椎散发到指尖。 那不是普通的体温,那是足以让周围空气都產生扭曲的、属於星之开拓者的生命能。 “亚瑟,放鬆点。”梅莉感受著那惊人的热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简直就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別说话,梅莉。” 亚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有些笨拙地反手扣住梅莉的肩膀,那碧绿色的瞳孔里满是认真的执拗。 “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授课』,那么……请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在结界隔绝的方寸之地,所有的理智都被花香吞噬。 亚瑟並非优柔寡断之人,面对梅莉那近乎挑衅的索取,他展现出了身为不列顛之王那惊人的意志力与体力。 在那柄能够承载星辰轨跡的躯体面前,任何形式的进攻都像是撞上了永恆的礁石。 两个小时过去。 四个小时过去。 原本掌握主动权的梅莉,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且凌乱,她低估了亚瑟那份温和外表下的强韧耐力。 “亚瑟……等、请停一下……” 梅莉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那副调侃的表情早已崩坏。 她在那股霸道的魔力衝击下微微颤抖,眼中的恶趣味终於被求饶所取代,“拜託……我错了,真的……” 梅莉起初是抱著“调教纯情后辈”的心態在主导全局。 她享受著亚瑟那种因为生涩而產生的慌乱,以及在他耳边低语那些禁忌词汇时,看他满脸通红的快感。 但她算错了一件事,亚瑟是不列顛的红龙。 隨著过程的深入,亚瑟那惊人的学习能力与天生强韧的身体机能开始接管主权。 “等、等一下,亚瑟……”梅莉的笑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惊呼,“这种魔力的频率……太犯规了……” “梅莉,你不是说……要教我吗?”亚瑟此时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羞涩,取而代之的是执著。 他呼吸急促,每一次行动都带著巨龙般的压迫感,“为什么你的心跳,跳得比我还快?” “那是因为……你这笨蛋的体力根本耗不尽!” 梅莉面色潮红,原本的游刃有余荡然无存,作为半梦魔,她本该是汲取精气的一方。 但在亚瑟那永动机般的龙之炉心面前,她发现自己反而成了被魔力补给到快要满溢的那一个。 “亚瑟……快停下……我错了,真的错了……” 轰——! 就在梅莉近乎虚脱的瞬间,原本坚不可摧的花之结界如同遭遇了降维打击,瞬间支离破碎。 臥室的门被一股狂暴的魔力强行震开。 沙条爱歌站在门口,她依旧穿著那身精致的礼服,但周身縈绕的魔力已经將周围的石墙震出了细密的裂痕。 “本来……看在摩根和桂妮薇儿那两个女人拼命想拖住我的份上,我才稍微打算给王子大人一点私人空间的。” 爱歌抬起头,那双连接根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著令人胆寒的幽芒。 她嗅了嗅空气中那股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属於梦魔的甜腻气息,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结果,臥室里却充满了这种噁心的、腐烂的花香啊。” 爱歌看著床上那副凌乱的景象,以及半跪在亚瑟身边、显得狼狈不堪的梅莉,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 “你这只只会偷窃別人宝物的梦魔……想好怎么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吗?” 亚瑟拉过被单,感受著背后的冷汗,头一次觉得,对抗灭世的灾厄似乎比眼前的处境要轻鬆得多。 第76章 月光下的涤净 臥室內的空气近乎凝固,破碎的魔术结界碎片像凋零的花瓣,在月光下闪烁著淒冷的光。 “哎呀,这可真是……不得了的入场仪式呢。” 梅莉勉强撑起身体,由於刚才那场堪称“惨烈”的体力博弈,她的长髮略显凌乱,呼吸至今未能平復。 虽然內心深处早已因为爱歌那实质化的杀意而拉响了警报,但作为花之魔术师,她依旧维持著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 她慢条斯理地拉好滑落的衣袍,甚至还对著爱歌俏皮地眨了眨眼,只是那撑在床沿的手指微微有些发颤。 “晚上好呀,爱歌小姐,正如你所见,由於『教育资源』分配不均,我正在给王补习一些必要的……成人礼仪。” “闭嘴!” 沙条爱歌一声怒斥,周围的石墙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她赤脚踩在碎裂的结界残骸上,每走一步,脚下的地板都会因为承受不住那纯粹的根源压力而化作齏粉。 爱歌没有看梅莉,她那双空灵的眸子死死地锁在亚瑟身上,眼底翻涌著名为“嫉妒”的漆黑深渊。 “那种腐烂的花香,粘在王子大人的皮肤上……好脏,这个世界的记录,果然还是刪掉一部分比较好。” 隨著爱歌抬起纤细的手指,整座卡美洛城堡都开始了轻微的震颤。 那是世界在恐惧,因为这位皇女真的打算將眼前的“碍眼之物”彻底从因果律中抹除。 “够了,爱歌!停下!” 亚瑟此时顾不得自身的窘迫,他猛地翻身下榻,一把攥住了爱歌那只即將落下的手腕。 “王子大人……”爱歌转过头,眼眶微红,语气中带著一种病態的委屈。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要阻止我?那种东西,根本不配留在你身边。” “这是我的请求,爱歌。”亚瑟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体內龙之炉心的魔力强行抵消了爱歌散发出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梅莉,眼神中带著一丝“玩火自焚”的无奈,“梅莉,你先离开这里,拜託了。” “既然王都下达逐客令了,那大姐姐我也只好识趣地退场咯。” 梅莉捕捉到了这一瞬的空隙,身形化作无数飞舞的樱花。 临行前,她还不忘对著亚瑟投去一个挑逗的眼神,隨后在爱歌暴走的前一秒,彻底消失在了空间缝隙中。 “別去追了。”亚瑟死死拉住想要衝入虚空的爱歌。 “放开我!我要去杀了她!”爱歌挣扎著,声音带上了哭腔。 “她碰了亚瑟……她怎么敢……那个下贱的梦魔,她竟然在亚瑟身上留下了那种味道!” “爱歌,看著我。” 亚瑟將挣扎的少女强行拥入怀中,这是现在唯一能让这位根源皇女安静下来的容器。 他轻声在爱歌耳边呢喃,语气中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与愧疚。 “在这里的,只有我,你是我带回不列顛的,我不会离开你。” 感受到亚瑟的心跳,爱歌的魔力终於渐渐平息。 她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把脸埋进亚瑟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决绝的执拗: “……我不去找她的麻烦,但是,亚瑟,我不准你身上带著那个女人的味道。”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种近乎神圣的独占欲。 “我要帮你……洗掉,全身上下,每一寸地方,都只能涂满我的味道。” 亚瑟无法拒绝那样的眼神。 卡美洛寢殿的浴池內,温热的水汽氤氳,亚瑟坐在池边,任由爱歌纤细的手指带著温水划过他的脊背。 只要一想到这片皮肤曾被梅莉触碰过,爱歌的指尖就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是足以毁掉整个世界的愤怒,她要洗掉那些“杂质”,要把这个男人彻底刷洗得只属於她一个人。 “亚瑟,这里……” 爱歌跪坐在亚瑟身边,用柔软的白布仔细地擦拭著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的指尖不安分地游走在亚瑟那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上,每一次按压都像是某种古老的烙印。 “爱歌,我自己可以……” 亚瑟有些不自在,浴池中的水位刚好没过他的腰部。 这种坦诚相对让他这位刚刚经歷过“初航”的王感到阵阵侷促。 “不行。”爱歌捧起亚瑟的脸,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睛里写满了认真。 “王子大人是我的宝物,宝物沾上了灰尘,必须由我来亲手清理。” 她挽起衣袖,整个人几乎贴进了亚瑟怀里。 温热的水流在两人之间激盪,爱歌用手捧起水,一遍又一遍地淋在亚瑟身上,动作细致得近乎偏执。 她洗得非常乾净。 从那头灿烂的金髮,到那双握剑的手,再到每一寸紧实的皮肤。 爱歌突然停下动作,整个人贴了上去。 她湿透的礼裙贴在亚瑟的身上,冰冷的触感与温热的泉水交织在一起。 她把脸埋在亚瑟的肩颈处,贪婪地嗅著。 “还是有……那种噁心的、像是烂掉的花朵一样的梦魔味。” 她发出一声低低的、近乎病態的呢喃,隨后猛地张开嘴,在亚瑟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唔……”亚瑟闷哼一声,身体因本能的防御而瞬间紧绷。 但在爱歌面前,那层强韧的防御仿佛不存在一般。 鲜红的齿痕印在亚瑟肩上,爱歌看著那伤口溢出的一丝丝蕴含著星之气息的血液,眼中闪烁著狂热的欣喜。 “这样,味道就盖过去了。”她伸出舌尖,温柔而细致地舔舐著那个齿痕,动作充满了绝对的占有欲。 “亚瑟的血,亚瑟的魔力,亚瑟的身体……只能由爱歌来触碰。 就算是那个魔术师,只要敢伸出手,我就把她的手剁掉餵给那些幻想种。” 亚瑟无奈地嘆了口气,他没有推开怀里的少女,只是感受著那份沉重到足以让时空扭曲的爱。 “爱歌,梅莉並不是敌人,她只是……” “对我来说,除了王子大人以外的人,都只是『背景』而已。” 爱歌打断了他的话,蹲在水中,双手捧起亚瑟的脸。 水珠顺著她的髮丝滴落在亚瑟的锁骨上。 爱歌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空灵,那双如万花筒般的瞳孔里,仿佛映照出了整个宇宙的生灭。 “闭上眼,亚瑟。” 亚瑟依言闭目,下一刻,他感受到一双温软的手覆盖在了他的双眼上。 紧接著,那双手开始向下游走。 爱歌的动作变得极其细致,她用指腹轻揉著亚瑟的耳垂,划过他那因为常年握剑而生茧的手掌。 然后没入水中,沿著小腹的线条一路向下。 她在感受,感受这副躯体的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这是她跨越世界才追寻到的、独一无二的英雄。 她不能容忍这具完美的“圣像”上留下任何他人的指痕。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用根源的魔力將亚瑟的每一颗细胞都重新洗炼一遍,刻上属於“沙条爱歌”的术式。 “这里……跳得好快。” 最后,爱歌的手贴在亚瑟的心口,感受著那蓬勃跳动的龙之炉心。 “是因为那个梦魔,还是因为……现在的我?”她狡黠地仰起头,湿漉漉的脸庞凑近亚瑟的鼻尖。 “是因为你,爱歌。”亚瑟睁开眼,语气诚恳得让人心醉。 他伸出手,轻轻回握住爱歌那双作乱的手,“你的『清洗』,已经足够彻底了。” 池水已经渐渐变凉,但空气中的魔力密度却在持续攀升。 爱歌终於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她整个人蜷缩在亚瑟的怀里,像是一只终於巡视完领地的幼豹。 她能感觉到,那股轻佻的、虚幻的花香已经被她那种带著虚无与纯粹的“根源之气”所覆盖。 “王子大人。” “嗯?” “如果不列顛的那些人…… 那个摩根,还有那个桂妮薇儿,也要来分走你的时间,我可以把她们都关进黑色的盒子里吗?” 爱歌用指尖在亚瑟的胸口画著圈,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討论明早吃什么。 亚瑟握住她的指尖,感受著那股隨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力量,带著苦涩的笑: “那样的话,我作为一个王,会很困扰的。” “……好吧,既然亚瑟这么说了。 但只要在这间屋子里,亚瑟就只是我的,谁敢进来,我就让这个世界……提前迎来终焉哦。” 月光洒下,原本被梅莉搅乱的夜晚,此刻被另一种更深沉、更不可理喻的爱牢牢封印。 “现在,只有我的味道了。” 爱歌看著眼前仿佛被重新锻造过的、散发著淡淡清冷香气的亚瑟,终於露出了今夜第一个纯粹的笑容。 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下亚瑟耳垂上的水滴,如同在宣告主权。 亚瑟看著怀中终於安分下来的少女,感受著那份沉重而纯粹的爱意,只能任由那温热的池水浸透全身。 第77章 卡美洛的早餐 晨光破晓,卡美洛的白石走廊被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薄暉。 亚瑟走出寢殿时,儘管那副经过龙之炉心淬炼的身体依然挺拔。 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暴露了他昨夜经歷了一场比討伐白龙还要艰巨的“远征”。 “早安,我那操劳过度的王弟。” 低沉且冰冷的嗓音在走廊转角响起。 摩根不知已在那儿站了多久,她身著暗紫色的长裙,手中拿著魔杖,眼神锐利得如同正在巡视领地的猎鹰。 她缓步走向亚瑟,在两人错身的瞬间,摩根的鼻尖轻微动了动,隨即露出了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 “令人作呕的味道。” 摩根用魔杖轻轻敲击著地面,发出的脆响在静謐的走廊里迴荡。 “一股属於那只发情梦魔的腐烂花香,还有一股…… 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白地的、霸道又扭曲的『净化』味。 亚瑟,看来昨晚你的臥室里,比不列顛的任何一处战场都要热闹。” “摩根……”亚瑟无奈地伸手按了按眉心,不自觉地拉高了衣服的领口。 “那是……意外。” “意外?”摩根倾过身,在他耳边呵气如兰,语气却冰冷刺骨。 “在那位沙条爱歌把你彻底拆解成零件之前,我劝你最好先想想怎么在那张餐桌上活下来。” 卡美洛的餐厅內,原本应当属於骑士们的喧闹清晨此时静謐得落针可闻。 凯和贝狄威尔正襟危坐,目光死死盯著面前的燕麦粥,仿佛那是某种深奥的魔术文献。 坐在末席的沙条綾香,看了眼亚瑟身旁的几人,几乎恨不得把头塞进麵包篮里。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以太浓度已经因为几位女性的对峙而上升到了足以引发小型爆炸的程度。 桂妮薇儿坐在侧首,她今日穿了一身得体的淡青色礼服,正优雅地为亚瑟斟满红茶。 “昨晚休息得好吗,亚瑟?”桂妮薇儿抬起头,笑容端庄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在那双如湖水般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著某种属於“正室”的审视。 “还好,桂妮薇儿。”亚瑟接过茶杯,动作略显僵硬。 “是吗?”桂妮薇儿的目光在亚瑟那紧扣的领口停顿了半秒,语气温柔地补充道。 “我听梅莉说,异界的人来到卡美洛,初期会有很严重的『排异反应』,需要频繁地补充『水分』。 看爱歌小姐今日神采奕奕的样子,想必亚瑟昨晚一定辛苦地『照料』了她很久吧?” “那是自然。” 坐在亚瑟另一侧的沙条爱歌托著下巴,指尖轻快地敲击著桌面。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粉色的蕾丝围裙,心情好得甚至在哼著某种异世界的歌谣。 她旁若无人地叉起一块肉条,递到亚瑟唇边,语气甜美得让坐在对面的骑士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因为王子大人身上沾到了一些『害虫』留下的脏东西,我当然要亲手一点一点地清理乾净,对吧,王子大人?” 她特意加重了“清理”二字,眼神甚至挑衅般地扫过在场的所有女性。 在她的视界里,亚瑟此时散发出的魔力波长已经完全覆盖上了她的印记。 那种绝对的独占欲让她此时整个人都散发著一种令人心悸的红晕。 “够了,爱歌……” 亚瑟轻声劝阻,但他刚想低头喝茶,领口的边缘因为动作幅度过大, 显露出了那一抹鲜红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齿痕,在月光石般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出眾。 咔嚓~ 那是桂妮薇儿手中银匙被生生折断的声音。 轰! 那是摩根周身溢出的黑魔力將桌脚震裂的波动。 “哎呀呀,大家都在吃早餐吗?这种时候不叫上我,大姐姐我会哭出来的哦。” 就在餐桌即將化为战场的前一秒,无数的花瓣在长桌中央绽放。 梅莉以幻影的形式凭空出现。 虽然她依旧维持著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但只要细看,就能发现她灵体化的边缘有些不稳,眼神里还带著一丝对昨晚那场“持久战”的心有余悸。 “梅莉,你还敢出现……” 爱歌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指尖已经凝聚起了根源的流光。 “等一下等一下!我是来送情报的!”梅莉夸张地挥舞著双手,神色迅速变得严肃起来。 “亚瑟,由於昨晚我们三个人的魔力在卡美洛中心剧烈激盪,不列顛南部的『原始灵墓』產生共鸣被强行唤醒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梅莉话语中的“三个人”的字眼的语气显得格外重。 不过亚瑟心中还是猛地鬆了一口气,这突如其来的危机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灵墓唤醒?情况严重吗?”他立刻放下餐具,拿出了身为王的威严。 “非常严重,里面涌出了大量带有『神秘特徵』的影之从者,如果放任不管,今晚它们就会衝进卡美洛的村庄。” 梅莉擦了根並不存在的冷汗,“所以,王啊,你得立刻出征。” “我也去。” 摩根、桂妮薇儿、爱歌几乎在同一时间异口同声地开口。 摩根冷笑著抚摸法杖:“那是潘德拉贡家族的领地,我有义务监管。” 桂妮薇儿握紧了腰间的配剑:“身为亚瑟未来的王后,我不能让不列顛的子民独自面对恐惧。” 爱歌则直接抱住了亚瑟的手臂,语气坚定: “王后?哼!王子大人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而且……那些影之从者正好可以拿来帮我『消消食』。” 亚瑟看著眼前这三位各怀心思、却在此刻显得强大到不可理喻的女性。 又转头看了看已经开始在胸前画十字祈祷的綾香,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好吧,全员准备,立刻出发。” 这一刻,亚瑟·潘德拉贡深深觉得,比起面对那整座灵墓的亡灵,或许这趟行军的路程,才是真正的地狱。 第78章 爱与灵墓深处的否定 卡美洛的边境线上,荒原的风带著一种冷冽的湿气。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是一身银甲的亚瑟,他胯下的白马步履稳健,圣剑在鞘中发散著微弱的、安定人心的光。 然而,这份光芒似乎无法穿透队伍后方那近乎实质化的、足以让空气凝固的沉重气氛。 这支队伍,除了身为王的亚瑟,还有代表不列顛魔术顶点、正满脸不善的摩根。 以幻影之姿漂浮在半空、神情慵懒而“虚弱”的梦魔梅莉。 以及那位撑著遮阳伞、仿佛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根源皇女沙条爱歌。 作为陪衬,凯、高文以及缩在马背上瑟瑟发抖的沙条綾香,正努力將自己与这团风暴隔离开来。 “呜……” 沙条綾香紧紧地攥著韁绳,她不擅长骑马,更不擅长在不列顛这种崎嶇的荒野上奔驰。 “綾香,如果不习惯长途骑行的话,要不要换乘到我的马背上?” 亚瑟勒住韁绳,放慢速度与綾香並行。 他那双碧绿色的眸子里透著真切的关怀,甚至伸出了一只手,准备拉綾香一把。 “这里地势复杂,同乘一匹马会稳妥很多。” 在那一瞬间,綾香感到原本刺骨的风似乎停滯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侧坐在马背上的姐姐。 沙条爱歌正歪著头,露出一个甜美、却让綾香脊梁骨发凉的微笑。 “綾香,王子大人的背后……可是很神圣的地方哦。” 爱歌轻声呢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空气,那里的空间隱约出现了一丝丝由於魔力过载而產生的黑色裂隙。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的话,姐姐可以用魔术帮你『修改』一下痛觉神经,或者……直接让你『睡』到灵墓门口,好吗?” “不、不不不!不用了!亚瑟,我、我觉得骑马很有趣!真的!我感觉我能跑完整个不列顛!” 綾香像是触电一样疯狂摇头,她寧愿被马摔死,也不想在姐姐那种近乎“深渊”的注视下靠近亚瑟。 亚瑟看著死命抓著马鬃的綾香,又看了看笑容灿烂的爱歌,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嘆息。 “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精力充沛。” 漂浮在半空中的梅莉发出一声夸张的娇吟。 明明只是用魔术构建的幻影,但不知为何,那幻影的边缘此时却显得模糊,连平日里跳跃的花瓣都显得无精打采。 她时不时地抬手遮住嘴打个哈欠。 那副甚至有些站不稳的姿態,任谁看了都会產生一种“由於昨晚过度透支而导致虚脱”的联想。 “梅莉,如果你真的撑不住这具幻影,可以滚回你的塔里去。” 摩根冷哼一声,手中的魔杖末端狠狠地砸在地面上,震散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这位魔女皇姐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她死死盯著梅莉那副“虚弱”的模样,眼中的厌恶几乎化作实质。 “还有你,亚瑟。”摩根转过头,语气如刀锋般锐利。 “我从不知道,我那位亲爱的弟弟,竟然能和一只梦魔交欢到这种程度…… 那种足以扰动整个星球地脉的魔力余波,昨晚差点把卡美洛的观测塔给掀翻了。 你究竟是在行使王的职责,还是在为了某种原始的欲望而自掘坟墓?” 亚瑟的动作僵住了,原本紧握韁绳的手微微一颤。 “摩根,那是……那是魔力共鸣引发的意外,並不是你想像的那样……” 这种由於“私生活”被当眾討论而產生的窘迫,让这位在战场上从未退缩的王露出了极其尷尬的神色。 “意外?那种浓郁到化不开的魔力场,你跟我说是意外?” 摩根咄咄逼人,她无法接受那种事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发生。 “哎呀,魔女小姐是在嫉妒吗?” 沙条爱歌微笑著插入了话题,她轻抚著自己的髮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討论今天的天气。 “虽然那个梦魔確实很烦人,但亚瑟昨晚会散发出那种波动,完全是因为我的原故呢。” 摩根停下马,目光锁死在爱歌身上,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了魔杖。 【解析:虚妄之圆】! 一道黑色的魔术波动顺著地脉瞬间爆发,像是一张由无数妖精文字构成的巨网,试图將爱歌整个人拆解、重构。 这个术式,能够瞬间看穿一个人的魔力迴路並进行针对性的干涉。 然而,爱歌甚至连遮阳伞都没有合拢。 她只是抬起眼瞼,那双绚丽却又空虚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戏謔。 嗡! 那张黑色的魔术网在靠近爱歌半径一米处时,並没有发生对撞,就直接消失了。 “这种『解析』,在我的眼里就像是原始人对著太阳钻木取火一样呢。” 爱歌看著摩根,语气依旧甜美。 “魔女小姐,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我的话,我可以把你送进根源里去亲眼看看。 不过,那个地方很冷哦,进去之后,『摩根』这个概念可能就不復存在了呢。” “你……”摩根的手指猛地收紧,她感受到了。 在那一瞬间,她的术式並没有被暴力破解,而是因为那个少女的存在本身,就在否定术式的存在意义。 “够了,两位。” 一直策马走在亚瑟身后的桂妮薇儿突然上前,驱马挡在了两人中间。 桂妮薇儿换上了利落的戎装,虽然在魔力上她无法与这两位怪物抗衡,但那种庄重感却让她显得分外高大。 “爱歌小姐,摩根殿下,我们的前方是不列顛正遭受威胁的灵墓,不是用来发泄个人情绪的斗技场。 亚瑟身为王,他带大家出来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看大家在这里爭论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 爱歌微微侧头,看著眼前这个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这种为了保护王子大人而强撑出来的勇气,在绝望面前能支撑多久呢? 你只是个註定会老去的凡人,桂妮薇儿。” “正因为是凡人,我才更懂得守护的重量。” 桂妮薇儿毫无退缩地直视著爱歌那双恐怖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或许无法像你那样改写世界,但只要我站在这里一天,我就会作为支撑亚瑟心灵的基石而存在。 爱歌小姐,你拥有神明一般的力量,但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守护』吗?” 爱歌脸上的笑容微微敛去,那种被凡人挑战的不悦仅仅持续了一秒,隨即化作了一种高高在上的蔑视。 亚瑟看著挡在身前的桂妮薇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感动,他深知桂妮薇儿在面对爱歌时需要多大的勇气。 “谢谢你,桂妮薇儿。”亚瑟轻声开口。 “我们到了。” 眾人前方,是一片被紫色迷雾笼罩的荒凉废墟。 这里原本是不列顛建国前的一座原始灵墓,此时,无数漆黑的、散发著违和感的影子正从冻土中爬出。 这些影子虽然形態模糊,却带著一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神秘”。 那是世界在感受到爱歌这个“外来者”后,產生的一系列错误映射。 “那是『影之从者』。” 梅莉飘到亚瑟身边,虽然语调依旧轻佻,但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由於爱歌小姐的存在实在太像是一座万丈光芒的灯塔,这些沉睡在虚数空间的影子碎片全都被强行吸附了过来。 亚瑟,这些怪物的战力虽然不强,但数量极多,且带有逻辑崩坏的特性。” “全员准备战斗!”亚瑟拔出圣剑,金色的光辉瞬间撕碎了周围的迷雾。 “这种小怪,就交给骑士们解决吧。” 凯拔出长剑,虽然平时嘴碎,但一进入战斗状態,他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犀利。 “为了王的荣耀!”高文更是大喝一声,金色的圣剑在他手中爆发出了如同烈日般的光芒。 仅仅一个横扫,就將数十名衝上来的影之从者化作了灰烬。 战斗进行得出乎意料的迅速。 亚瑟、高文与凯形成了完美的战斗三角。 作为不列顛最顶尖的武力,这些缺乏理智的影子根本无法近身。 即便是偶尔漏掉的一两个,也会在摩根那铺天盖地的魔力下瞬间瓦解。 爱歌甚至没有出手,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亚瑟身后,看著他在战场上驰骋的身影,眼神中满是狂热的迷恋。 然而,当最后一丝荒原上的阴影被清理乾净时,眾人的脸上並没有露出胜利的喜悦。 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从灵墓深处渗出。 那种魔力波动与之前的影子完全不同。 它没有那种虚幻的违和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凝炼的、足以与真灵抗衡的质感。 甚至连一直处於“游戏模式”的爱歌,笑容都渐渐消失了。 “王子大人……”爱歌轻声提醒,她的指尖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魔力迴路。 “在那下面……孕育出了一个,很噁心的东西呢。” 轰! 灵墓的大门在沉闷的震动中开启。 深邃的黑暗中,一个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穿著与亚瑟几乎一模一样的战甲,但他周身散发的並不是星之光辉,而是一种吞噬一切的、带有虚无色彩的漆黑魔雾。 当那个身影彻底走出黑暗时,眾人的呼吸齐齐一顿。 那张脸,与亚瑟几乎如出一辙,但那对暗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慈悲与坚定。 有的,只是对这世间一切“情感”、“羈绊”以及“爱”的绝对否定。 那种气息,简直就像是为了克制“沙条爱歌的爱”而由世界强行催生出的、名为“绝对零度之爱”的怪物。 “名为『爱』的病毒,竟然让世界运行到了如此扭曲的地步。” 那个黑色的亚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冥界的丧钟。 “既然如此,就由我这道『影子』,来將这份多余的感情,连同这个被污染的世界,一起抹杀。” 第79章 虚无的镜像 灵墓前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连那原本翻涌的紫色迷雾也在这黑色重压下乖乖退散。 这种感觉,不像是面对一个强敌,而像是面对一面能映照出世界末日的镜子。 “病毒……?” 沙条爱歌歪了歪头,原本那副带著些许戏謔的神情彻底消失。 她那双直通根源的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眼前的黑影身上看到了某种让她极度厌恶的“法则”。 那是世界意志的自愈系统。 因为爱歌对亚瑟那份足以改写因果、扭曲神话的爱,已经严重威胁到了人类史的稳定性。 於是,抑制力从灵墓的残余信息中,强行拼凑出了一个专门为了“否定爱歌”而存在的绝对零度。 “你是说,我对王子大人的爱,是多余的东西?”爱歌轻声问道。 她的脚下,原本荒凉的冻土瞬间化作一片焦黑,那是魔力由於愤怒而高度浓缩產生的坍塌。 “抹除。”那个黑色的亚瑟冷漠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任何动作,一道黑色的圆环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 凡是被圆环扫过的地方,无论是碎石还是枯草,其存在的“意义”都被粗暴地抹消。 亚瑟横剑挡在眾人身前,金色的星之圣剑与那黑色波纹碰撞,激发出刺目的火花。 “摩根,带大家后退。”亚瑟的目光死死锁住眼前的黑影。 “那是针对『异常』而產生的力量,如果你们被卷进去,会被当成冗余信息一起清理掉。” “哈,你要我逃跑?”摩根冷笑一声,手中的魔杖却已经开始编织防御术式。 “看著你跟自己的『影子』玩命?亚瑟,你还没意识到吗! 那东西不仅是你的影子,它还是这片土地对你带回那个『异界怪物』的抗议!” “梅莉,这也是你的安排吗?”亚瑟侧头看向那个依然维持著虚脱模样的梦魔。 “这次大姐姐我可是冤枉的哦。”梅莉无奈地摆了摆手。 “爱歌小姐的光芒太强了,强到让世界不得不產生出一块最深的『阴影』来平衡。 亚瑟,那是属於你的『虚无面』,它没有心,只有名为『修正』的指令。” “綾香,躲在马后面,千万別看他的眼睛!” 桂妮薇儿已经翻身下马,她紧紧拉住沙条綾香。 作为场上唯一的两个“凡人”,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来自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那是仿佛只要被看一眼,灵魂就会被冻碎的恐怖。 “那就是……姐姐引发的后果吗?”綾香神色黯然,她看著挡在前方的那个漆黑的亚瑟。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整个宇宙都在討厌姐姐。” “不是討厌。”桂妮薇儿握紧了手中的短剑,眼神中透著一种跨越生死的冷静。 “是恐惧,这个世界在恐惧爱歌小姐那种不讲理的爱,所以才催生出了这具没有感情的空壳。” “既然世界觉得我的爱是病毒……” 爱歌缓缓走出了亚瑟的保护范围,她合拢了遮阳伞,任由那头灿烂的长髮在黑色的魔风中狂舞。 “那么,我就把这个『免疫系统』彻底拆掉好了。” 爱歌抬起手,掌心处出现一团足以吞噬星辰的纯白质点。 “王子大人,请看著我。” 她回眸一笑,那一瞬间的温柔与周围毁灭性的气息形成了极度的反差。 “我会证明,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的法则,在『我爱你』这三个字面前,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轰——! 纯白的光柱与漆黑的虚无在灵墓前轰然对撞。 大地在惨叫,时空在扭曲。 在这场超越了神代规格的碰撞中心,亚瑟握紧圣剑,他知道,这不再是单纯的討伐。 这是他的理想乡,与这份“扭曲之爱”所带来的代价之间,第一次正面的清算。 在光芒与黑暗交织的中心,黑色的亚瑟缓缓举起了那柄腐朽的魔剑。 “红龙啊,在被这份『爱』溺死之前,由我先赐予你寂静的终焉。” 灵墓前的荒原已不再是原本的模样。 在沙条爱歌与那道黑色残影的魔力对撞下,周遭的时空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扭曲。 左侧是由於根源溢出而强行绽放的、闪烁著琉璃光芒的异界花海,右侧则是由於虚无侵蚀而彻底风化的黑砂荒漠。 “哎呀,居然没有被抹除掉?” 沙条爱歌微微歪头,那张精致如瓷娃娃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名为“困惑”的情绪。 她刚才那一击,是直接从“存在”的维度否定了对方,按照常理,即便是神灵也会在瞬间崩解为灵子。 然而,那个黑色的亚瑟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周身縈绕的漆黑魔雾宛如一个贪婪的黑洞,將爱歌所有不讲理的干涉全部吞噬、同化,最终归於虚无。 “我说过了,我是『修正』。” 黑色的影之王缓缓举起手中那柄暗淡的魔剑,那剑身没有星之光辉,却有一种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沉重感。 “沙条爱歌,你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已经超过了逻辑所能容忍的极限。 你越是爱他,这个名为『亚瑟·潘德拉贡』的概念就越是会被世界所排斥。 因为……你正试图將他变成你一个人的私有物,而非不列顛的星之光。” 影之王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重锤,砸在后方眾人的心头。 “退后,爱歌。” 亚瑟能感受到少女身体里那股狂躁不安、甚至想要拉著整个星球同归於尽的恐怖魔力。 “王子大人……”爱歌转过头,眼眶里闪烁著某种病態的晶莹。 “他说我想把亚瑟弄坏……他在撒谎,我明明只是想给亚瑟一个最完美的结局……” “我知道,爱歌,但这是我的战斗。” 亚瑟跨步上前,星之圣剑斜指地面。 龙之炉心在胸腔內剧烈轰鸣,溢出的魔力化作金色的流光。 撑开了一片属於他的绝对领域,將那股虚无的侵蚀挡在三尺之外。 “不管你是抑制力的化身,还是我內心的阴影。” 亚瑟的眼神无比坚定,那种身为守护者的意志与圣剑產生了共鸣。 “在我的子民面前,在我的同伴面前,我绝不允许『虚无』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喂,梦魔!別装死了!” 摩根怒喝一声,她手中的魔杖迸发出密密麻麻的妖精文字,化作数道锁链扎入地脉,稳固著摇摇欲坠的现实空间。 她脸色苍白,显然在抵挡这种规格的余波时也感到了些许吃力。 “哎呀呀,脾气还是这么火爆。” 梅莉的幻影终於不再“虚脱”。 她挥动花之魔杖,无数洁白的樱花盘旋而上,在那漆黑的虚无中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清明的裂缝。 “虽然我很想看亚瑟吃瘪的样子,但如果世界真的被格式化了,大姐姐我也没地方去喝下午茶了呢…… 桂妮薇儿,带著綾香去那棵梦之树下躲好!” 桂妮薇儿和綾香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跑到了梅莉用幻术构筑的防御核心中。 她看著亚瑟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不远处、浑身散发著毁灭气息的爱歌,心中產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 原来,这就是亚瑟所面对的日常吗?一边是足以吞噬世界的深沉爱意,一边是冷酷无情的回归秩序。 圣剑发出了震彻荒原的光芒。 轰!! 金色的圣光与漆黑的魔雾撞击在一起。 这是两种“未来”的死斗,每一剑的碰撞都在改写周围的物理常数。 黑色的影之王以精妙到近乎机械的剑招对抗著亚瑟,每一剑都直指亚瑟身为“人”的弱点。 而亚瑟则以星之圣剑的璀璨光辉,硬生生在虚无中劈开生路。 “你保护不了任何人。” 影之王的魔剑划破了亚瑟的银甲,碎裂的银甲在接触到虚无的一瞬间便化作了飞灰。 “只要沙条爱歌还留在你身边,你所守护的每一个生灵,最终都会被她那份『根源之爱』同化为无意义的符號。 亚瑟,亲手终结这份混乱,才是你身为王最后的慈悲。” “呵!” 原本保持沉默的爱歌,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甚至让周围正在战斗的骑士们都感到了灵魂深处的颤慄。 “你说……要亚瑟『亲手终结』我?” 爱歌抬起头,那双原本绚烂如虹的眸子,此时已经彻底化作了深邃的、不带一丝光亮的漆黑。 那种黑,比影之王身上的虚无更加深沉,那是来自根源最深处、一切生命与死亡的终点。 “既然这片土地、这个时代、这个世界都在教唆王子大人拋弃我……” 她轻轻抬起脚,一步迈出。 咔嚓。 那是星球表壳碎裂的声音。 “那么,我就在这个黑色的影子消失后,重新做一个『只有亚瑟』的世界好了。 没有不列顛,没有圆桌,也没有这些碍眼的背景板。” 她看向那个黑色的影之王,笑容依然甜美,却带著让抑制力都为之战慄的疯狂。 “你这道该死的影子,准备好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了吗?” 第80章 皇女的退让 隨著爱歌那一步踏出,现实的纹理如同破碎的镜面。 在那双漆黑的瞳孔背后,原本属於“全能”的色彩被一种名为“666”的灾厄气息所取代。 灵墓上方的天空不再是阴云,而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咒层重叠而成的赤色眼眸。 正冷冷地俯瞰著这片即將被“格式化”的土地。 灵墓前的时空几乎被爱歌那恐怖的魔力波动撕碎。 那尊若隱若现的魔兽巨影发出的低吼,让整片不列顛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那股足以重塑世界的“根源潮汐”即將溢出、彻底淹没这片荒原的瞬间…… 爱歌那踏出的第二步却迟迟没有落下。 爱歌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著亚瑟挡在眾人身前的背影。 银色的甲冑在魔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透著一种让她心碎的执著。 “王子大人……喜欢这个世界,对吧?” 曾经在那个差点被黑泥吞噬的东京,亚瑟露出的那种充满愤怒和悲伤的眼神,此刻如针刺般掠过爱歌的脑海。 她虽然嘴上说著要抹杀一切背景板,但在她那已经能够一眼望穿未来的视界里。 她看得到,如果自己真的在这里彻底解开束缚,重塑出一个“只有两人的世界”。 那么那个她所深爱的王子大人,也会隨之彻底“坏掉”。 “真是麻烦呢。” 爱歌散去了身后的魔兽虚影,漆黑的瞳孔恢復了一丝琉璃般的色彩。 她並没有收回那惊人的魔压,而是將其高度压缩。 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世界外壳”,將这片战场彻底与不列顛隔离。 “既然不能弄坏王子大人的玩具,那我就只把这个影子关进永远没有光的盒子里好了。” 影之王感受到了规则的变动,他手中的魔剑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什么情况? 影之王看向亚瑟。 作为抑制力的化身,这时的他才发现…… 他原本以为能通过“否定爱歌”来修正歷史,却没料到这个时代的亚瑟·潘德拉贡,本身就是一个超规格的变量。 “爱歌,谢谢你。”亚瑟感受到了周围压力的减轻,他回首对少女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微笑。 那一瞬间,金色的光芒从亚瑟的掌心爆发。 因为在这个瞬间,亚瑟本人的意志,便是圣剑的最高意志。 “不管你是未来的预兆,还是抑制力的修正,都不能剥夺我们此刻存续的权利!” 亚瑟双手持剑,高高举起。 整片不列顛地脉中的以太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圣的徵召,疯狂地向圣剑匯聚。 那光芒並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极致的、名为“希望”的物理现象。 “——excalibur!!!” 亚瑟挥下了那足以斩断星轨的一剑。 金色的光柱直接贯穿了灵墓的轴心,也贯穿了影之王那由虚无凝成的身体。 在那无孔不入的星光面前,所谓的“绝对零度之爱”就像是遇见烈阳的残雪,瞬间消融。 影之王在消失前,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最后看了一眼亚瑟,声音低沉而沙哑: “……即使光芒万丈……也终究无法照亮……爱背后的黑影……” 轰!! 灵墓在圣光的净化下彻底崩解,影之王留下的黑色魔雾被洗刷殆尽。 荒原重新恢復了冷冽的湿气,星光散去后的黎明,竟然透著一种久违的安寧。 “王子大人!” 在战斗结束的瞬间,爱歌已经恢復了那副娇俏可人的模样,像一只轻盈的蝴蝶,直接扑进了亚瑟的怀里。 她紧紧搂住亚瑟的腰,把脸埋进他那带著硝烟味的甲冑里,满足地蹭了蹭。 “亚瑟刚才那一剑,好帅!好耀眼!果然亚瑟才是最特別的呢。” 亚瑟无奈地摸了摸爱歌的长髮,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刚才爱歌为了不伤害他所爱的事物,生生压制住了那股足以暴走的本能。 “喂,你们两个……” 摩根拄著魔杖走过来,她的长袍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色虽然难看,但那冰蓝色的眸子里却透著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 “亚瑟,你真的打算一直带著这个移动的天灾走下去吗? 这次只是一个影之王,下次抑制力可能会直接把整个大秦或者奥林匹斯的概念砸过来。” 桂妮薇儿扶著惊魂未定的綾香走上前,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为亚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披风。 在那双充满知性的眼睛里,她已经看到了未来那更加波澜壮阔、却也更加步步惊心的修罗场行军。 “哎呀呀,虽然危机解除了,但好像留下了不得了的战利品呢。” 梅莉的幻影在那片被劈开的焦土中心盘旋。 她弯下腰,指尖轻轻一勾,一枚散发著暗红色光芒、状如圣杯碎片的晶体缓缓升起。 “这可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哦。” 梅莉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 “这是某种由於时空扭曲而提前坠落的『未来碎片』。 里面蕴含著……那种名为圣杯战爭的、恶臭且迷人的诅咒气息。” 亚瑟皱起眉头看向那枚碎片。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通过碎片看到了一片血色的夕阳,以及无数为了愿望而互相廝杀的英雄背影。 爱歌看了一眼那碎片,不屑地轻哼一声,“想要通过这种东西来干扰我和亚瑟的相处吗?真是不自量力呢。” 第81章 深夜的烙印 卡美洛的夜晚,繁星在深蓝的苍穹中流转。 儘管灵墓的威胁已然平息,但返回城堡的这一路,亚瑟却如坐针毡。 原本那些忠诚、內敛或锐利的目光,在今日之后似乎都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 摩根的审视、桂妮薇儿的忧虑,以及骑士们那欲言又止的同情。 尤其是梅莉,她当时那种刻意表现出的“虚弱”,简直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宣告…… 她与王之间发生了某种不可饶恕的僭越。 深夜,亚瑟卸下鎧甲,坐在寢殿的窗前,龙之炉心的轰鸣让他毫无睡意。 “哎呀呀,我们的王是在为甜蜜的负担而烦恼吗?” 虚空中,无数白色的花瓣悄然绽放。 梅莉换了一身轻薄的长裙,以一种极其曖昧的姿態,像一阵风般贴近了亚瑟的脊背。 她的双手不安分地攀上亚瑟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梅莉……这种时候,你不该在这里。” 亚瑟的背脊瞬间僵硬,他下意识地看向房门,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再次升腾。 “如果被爱歌察觉……” “王子大人还真是被那位皇女殿下驯服得很好呢。” 梅莉发出一声轻笑,手指轻轻挑动著亚瑟金色的髮丝。 “身为王,怎么能如此畏畏缩缩?不列顛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都是你的。 你早已成年,拥有镇压一切暴乱的实力,自然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夜晚归谁所有……” 她的话语带著梦魔特有的暗示与诱导,手中的魔力流转,正试图將周围的感知彻底遮蔽。 咔嚓~ 那是空间被暴力揉碎的声音。 梅莉苦心布下的魔术结界,在某种高次元的威压面前连一秒钟都没能撑住。 紧接著,整个寢殿的空气瞬间沉重得如同水银。 时间、空间、甚至连以太的流动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定格。 “確实,王子大人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想法。” 沙条爱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前。 她没有穿那件遮阳礼裙,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裙,赤著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她的眼眸不再是纯真的琉璃色,而是深不见底的漆黑。 “但是,偷吃的害虫,是没有资格討论权利的呢。” 爱歌抬起手,仅仅是一个轻微的虚握。 梅莉原本灵动的身体瞬间像被定格在琥珀中的昆虫,除了那双依旧闪烁著恶作剧光芒的眼睛,全身再也动弹不得。 “爱歌,等一下!”亚瑟惊起,试图护住梅莉,“不要伤害她。” “我不会伤害她的,王子大人。” 爱歌转过头,对著亚瑟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却让亚瑟心底一抽的微笑。 “既然王子大人怜悯她,我自然会听话,但是……有些错误,必须通过纠正来解决。” 爱歌打了一个响指,原本僵硬的梅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挪动,直接坐在了床边的阴影里。 她无法说话,无法动弹,只能被迫以“观眾”的视角直视著房间的中央。 “王子大人,请不要动哦。” 爱歌走到亚瑟面前,她踮起脚尖,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描摹著亚瑟的嘴唇。 她的动作缓慢而虔诚,仿佛在对待一件世间绝无仅有的艺术品。 “那个梦魔留下的味道……太重了。” 爱歌轻声呢喃,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偏执。 “既然她觉得王子大人是大家的,那我就要在这里…… 在她的面前,把王子大人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髮丝,都涂满属於我的標记。” 在梅莉那津津有味的注视下,爱歌解开了髮带。 她並没有展现出平时那种动輒毁灭世界的暴戾,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全心全意、近乎自燃的奉献感。 她贴上亚瑟的胸膛,用呼吸、用体温、用嘴唇、用极度细腻的魔力共振,一点一点地蚕食著梅莉留下的痕跡。 当两人真正结合时,亚瑟的眼神中流露出的並不是征服感。 他看著这个为了他可以捨弃神性、却又在此时脆弱得不断颤抖的少女。 他心中那股对爱歌產生的一丝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怜惜。 亚瑟的动作很轻,带著不列顛王室特有的优雅与沉稳。 比起对梅莉那种带有宣泄性质的原始共鸣,他对爱歌更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琉璃。 “这种表情……这种温柔……” 坐在床边的梅莉虽然身体不能动,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溢满了名为“愉悦”的色彩。 她看著亚瑟眼中露出的深情,看著爱歌那因为幸福而显得有些恍惚的脸庞。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观看一场绝佳的人性歌剧。 “为什么?” 爱歌在亚瑟的怀中微微睁眼,正撞上梅莉那双充满兴味的眼睛。 原本预想中的“羞辱感”並没有出现。 在爱歌看来,梅莉此时应该感到愤怒、感到嫉妒、感到作为“失败者”的绝望。 可那个该死的梦魔,竟然真的像是在看戏一般,甚至还带著一丝“自家孩子长大了”的欣慰? 这种无法掌控对方情绪的挫败感,让爱歌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时间在封锁的空间內失去了意义。 亚瑟拥有红龙的炉心,其体力与精力的上限几乎等同於永动机。 在度过了最初的温柔期后,那种被龙之血脉驱使的强悍本能开始占据主导。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月光从窗台移向床角时,爱歌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听使唤。 儘管她是连接根源的皇女,魔力无穷无尽。 但这具凡人的少女躯体,在承受这种高强度的“灵肉纠缠”时,终究达到了极限。 她的指尖开始颤抖,原本试图“涂满味道”的动作也变得软绵无力。 “……王子大人……” 爱歌声音沙哑,眼角因为过度愉悦与疲惫而沁出了泪花。 亚瑟察觉到了爱歌的透支,他没有继续,而是顺从本心地主动停了下来。 他支起身子,伸出手,极尽温柔地吻去了爱歌眼角的泪水,將她紧紧搂在怀里,轻声安慰: “休息吧,爱歌,已经够了。” 那一刻,爱歌的心中翻涌著极致的感动,但在感动的缝隙里,一股名为“生气”的火苗也隨之燃起。 她生气自己这具身体竟然如此不爭气。 生气自己竟然在“战胜梅莉”的最后关头,先因为体力不支而败下阵来。 而被晾在一边的梅莉,在封锁解除的一瞬间,竟然发出了轻快的笑声: “哎呀呀,看来『皇女殿下』的持久力,还有待加强呢……” 第82章 星之轨跡的再鸣 晨曦尚未破晓,寢殿內的气氛却因梅莉那一句轻飘飘的嘲讽而降至冰点。 “你……!” 沙条爱歌猛地撑起身子,原本因脱力而显得苍白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因羞恼而激发的红晕。 她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死死盯著床边一脸愉悦的梦魔。 指尖由於愤怒而无意识地抓紧了丝绒床单,甚至在坚韧的织物上留下了几道焦灼的痕跡。 她想要反驳,想要用根源的权限直接將这只嘴碎的梦魔放逐到虚数的尽头。 可当她试图调动魔力强行驱动这具躯体时,那种来自深处的酸涩感却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爱歌悄悄感知了一下亚瑟的状態。 那如红龙炉心般炽热、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力量感,此时正处於一种满溢而无法疏解的躁动状態。 “我还可以……”爱歌咬著牙,强撑著想要再次靠近亚瑟。 “够了,爱歌。” 一只修长而温暖的手掌稳稳地按住了她的肩膀。 亚瑟俯下身,眼神中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圣洁的怜惜。 他动作温柔地將爱歌按回被褥中,为她拉好滑落的丝绸。 “继续下去只会伤到你的身体,你不是用来损耗的工具,睡吧。” 这一刻,爱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那种被当成“柔弱少女”而非“万能根源”呵护的感觉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紧接著,梅莉那黏稠如蜜糖的声音再次响起。 “哎呀呀,真是感人至深的王臣之爱呢。” 梅莉轻巧地站起身,赤著足在大理石地面上转了个圈,轻薄长裙的裙摆如花瓣般散开。 她走到床头,微微弯腰,视线在爱歌不甘的脸庞和亚瑟紧皱的眉头间打转。 “可是,皇女殿下,亚瑟现在的状態可是很难受的噢…… 红龙的血脉一旦彻底甦醒,如果得不到適当的疏解,那种火焰的灼烧可是会折损王的理智呢。” 梅莉伸出丁香小舌,曖昧地润了润唇瓣。 “你也不想看到你的王子大人,在第二天早上的圆桌会议上,因为这种琐事而露出疲態吧?” 爱歌的心臟剧烈一缩。 她爱亚瑟。 这种爱是极端的、病態的,也是纯粹到愿意毁灭世界只为换他一笑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这具平庸的身体確实无法在这一刻支撑起亚瑟那庞大的“规格”时…… 一种近乎自虐的衝动盖过了嫉妒。 “……梅莉。” 爱歌闭上眼,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你去……帮王子殿下。” 亚瑟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看向爱歌,眼中满是诧异。 “爱歌?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要是亚瑟需要的……无论是什么,我都可以给。” 爱歌重新睁开眼,那双眸子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殉教徒的疯狂。 “既然我现在给不了,那就让这只害虫……代替我。” “遵命,我亲爱的殿下~” 梅莉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嘆,动作灵动如猫,瞬间钻入了那层原本专属於两人的结界。 “亚瑟,別这么看著我嘛。” 梅莉一边轻笑著拉近两人的距离,一边挑衅地看向半躺在床头、死死盯著这边的爱歌。 “既然是皇女殿下的旨意,作为臣子的我,自然要竭尽全力让王得到完全的……解放呢。” 寢殿內的空气再次升温,但这一次,气氛变得截然不同。 亚瑟没有了对待爱歌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在那股燥郁的龙之精气和对梅莉这种“恶趣味”的隱隱报復交织下,他的动作变得极其强势且直接。 他像是要將今晚所有的纠葛与不安都倾倒在这位始作俑者身上。 梅莉那原本用於打趣的调笑声,很快便淹没在了某种更原始、更深沉的节奏中。 沙条爱歌强行睁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即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即使大脑在不断发出沉睡的信號。 她依旧一寸一寸地盯著梅莉的动作,心中的怒火与嫉妒几乎要化作实质的黑泥。 看著那只梦魔占据了本该属於她的位置。 看著亚瑟在梅莉面前展现出从未对她展露过的、那种粗獷而充满侵略性的一面。 那是她无法触碰的领域,这种无力感比死亡更让她感到痛苦。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卡美洛的薄雾,洒进寢殿的地毯上时,一切终於回归了寂静。 梅莉那原本在言语上极尽强势的姿態早已不復存在。 身为梦魔,她虽然在精神维度近乎无敌。 但在这种完全由红龙魔力主导的碰撞中,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亚瑟的上限。 她整个人像是被损坏的玩偶,失神地陷在床单里,甚至连那標誌性的轻笑都无法发出了。 亚瑟勉强平復了呼吸,他撑著身子,闭上眼,准备著极其短暂、几乎不足一刻钟的小憩。 然而,就在他合眼的剎那。 嗡!! 一股熟悉而苍茫的震动从灵魂深处爆发。 那是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跨越了无数维度的星之频率。 金色的光斑在他闭合的视界中迅速交织成一道复杂的几何图案。 而在那图案的尽头,是从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內发出的、近乎绝望的求救。 那是星之轨跡。 在时隔数天之后,又一个崩坏的世界线碎片,强行叩响了不列顛之王的门扉。 亚瑟睁开眼,那双碧绿的眸子瞬间恢復了清明与凌厉,再不见半点情慾的残留。 “……又要出发了吗。” 他转头看向身侧。 爱歌已经因为愤怒与疲惫的交织,在黎明前终於陷入了不甘的沉睡。 而另一侧的梅莉则维持著失神的状態。 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向远方。 他知道,他不能总是待在这个充满爱的温柔乡。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阳光彻底照亮卡美洛的餐厅时,亚瑟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常服。 餐桌旁,摩根正优雅地摇晃著杯中的红茶,暗紫色的长裙衬托得她冷艷而威严。 而桂妮薇儿则在低头整理著手中的公文,看到亚瑟的身影时微微顿了顿。 “摩根,桂妮薇儿,早安。”亚瑟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难得的透著一丝疲惫。 “早安,亚瑟,看来昨晚我亲自在寢殿设下的防震术式並没有白费功夫。” 摩根放下茶杯,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她的眼睛在亚瑟略显僵硬的颈侧扫过,嘴角勾起一抹满含嫉妒与讥讽的弧度。 “我亲爱的弟弟,我该讚美你那不知疲倦的职责感。 还是该惊嘆你竟然能从那位根源皇女和那个无耻梦魔的联手绞杀下活过来? 看你这副样子,简直像是被抽乾了脊髓的幼龙。” “摩根,別这么说……” 亚瑟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隨即神色一敛,语气变得郑重。 “我收到了星之轨跡的呼唤,可能今天就要出发。” 桂妮薇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抬起头,眸子深处划过一丝浓浓的忧虑。 她走到亚瑟身后,动作轻柔地整理了一下他略显凌乱的衣领。 “又要离开了啊。” 桂妮薇儿轻声嘆息,语气虽然温柔,却带著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至於国內的政务不必担心……有摩根殿下和我在。” “哼,只要你別在异世界死在哪个女人的石榴裙下,不列顛就算乱了,我也能把它给拧回来。” 摩根別过头去,虽然语气刻薄,手指却微微握紧。 直到下午两点,那两道由於“魔力过载”而陷入深度休眠的身影才缓缓睁开眼。 意外的是,当爱歌和梅莉睁眼看到对方时,预想中的魔术对撞並没有发生。 爱歌扶著墙壁,走路的姿態还带著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她看著对面连幻影花瓣都显得无精打采的梅莉,发出一声虚弱的冷哼。 “啊呀,这不是自詡不列顛魔术顶点的梦魔小姐吗?” 爱歌语气虽然刻薄,却透著一股疲態。 “怎么,昨晚被王子大人教训得连走路都学不会了吗?” “哎呀呀……皇女殿下不也是一样。” 梅莉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嘴角勉强维持著平日里的戏謔。 但那双紫色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对亚瑟“战力”的敬畏。 “毕竟那可是红龙啊,哪怕是我,面对全功率状態的亚瑟,也是会感到难受的地步呢。” 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依旧瀰漫著火药味。 但那种“必须要杀死对方”的杀气却在某种共同的极致体验下,消减成了一种古怪的竞技感。 “下次……我绝对不会比你先倒下。”爱歌咬著牙。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咯,持久力不足的殿下~” 正当两人还在言语交锋时,亚瑟已经推门走进了侧厅。 他看著这两个甚至连站姿都有点相似的少女,心中无奈之余也感到了一丝放鬆。 他走到两人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 “爱歌,梅莉,星之轨跡的呼唤已经明確了。” 第83章 冬木的落樱 卡美洛的午后,阳光穿透薄雾,却驱不散寢殿內那股几乎化为实质的紧绷感。 “不准去。” 沙条爱歌死死拽著亚瑟的衣角,那双如琉璃般的眸子里闪烁著从未有过的偏执与委屈。 她才刚刚跨越了那层界限,才刚刚在王子大人的灵魂中刻下了属於自己的烙印。 怎么能容许他再次跳入那些未知的世界? “爱歌,听我说。”亚瑟转过身,双手温柔地捧起爱歌的脸庞。 “那个呼唤非常微弱,但也非常绝望,我必须去。” “那么我也要去。”爱歌死死盯著亚瑟的眼睛,眼神坚定。 亚瑟看著少女那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面容,心中满是不舍。 但他深知,如果带爱歌去,以她的性格和那近乎“全能”的权限…… 一个失误,那个世界恐怕就会在瞬间被改变成他不想看到的模样。 “爱歌,如果带你一起去,我担心由於你的规格太高,会直接导致那个脆弱的世界坐標崩塌。” 亚瑟耐心地安抚著,眼神里透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哎呀呀,爱歌小姐,王子大人也是为了你好哦。” 梅莉在一旁懒洋洋地摇晃著魔杖,此时她已经恢復了一些精神,嘴角掛著看戏般的调笑。 “如果你强行降临,导致坐標粉碎,王子大人可能会迷失在虚数的间隙里呢。 你也不想在那样的永恆世界里寻找王子大人的碎片吧?” 爱歌咬了咬下唇,她感知著亚瑟的心跳,確认他並非厌恶自己,而是出於某种名为“责任”和“保护”的考量。 “……那么,约好了。” 爱歌鬆开了手,仰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让人心惊胆战的狂热与柔情。 “我会留在不列顛,会帮你看著那些不安分的傢伙,也会和那些人『和平相处』。 但是,当你回来的时候……我要一个奖励,一个比当时给梅莉的、给我的,都要更加深刻的奖励。” “我答应你。”亚瑟轻声承诺,吻了吻爱歌的额头。 …… 亚瑟的寢殿里,星之轨跡的波动已经让空间產生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摩根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眸中满是冷冽。 桂妮薇儿站在她身旁,手中紧紧握著一个为亚瑟准备的行囊,眼神温柔。 沙条綾香则怯生生地站在爱歌身后,眼中全是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 “別死在外面。”摩根率先开口,语气生硬,却掩盖不住那股焦躁。 “不列顛因为你带回来的这两个女人已经够乱了,要是你回不来,我就把这片土地彻底化作神代的废墟。” “我会回来的。”亚瑟看向眾人,最后目光落在桂妮薇儿身上。 桂妮薇儿只是沉默地走上前,为他最后一次整理好领口,轻声道:“愿星辰指引你的归途,亚瑟。” 龙力河道深处,那个世界线的碎片越来越亮。 亚瑟伸出手,指尖触碰那道光芒。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秒,摩根那带著嫉妒与怒气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混蛋弟弟……下次回来,要是再敢多带一个女人,我就把你的圆桌给劈了烧火!” 亚瑟尷尬地笑了笑,光芒隨即收敛,將他带离了这个爱意与火药味並存的家。 …… 凛冬將至,远坂邸內烛火摇曳,空气中瀰漫著一种老旧木材受潮后的苦涩味。 远坂樱跪坐在父亲书房外的走廊上,地板的冰凉顺著膝盖钻进骨髓。 她听著那扇紧闭的门后传来的声音。 母亲哽咽的低泣,父亲低沉而不容置疑的语调,以及偶尔夹杂其中、属於某个陌生男人的恭谨应答。 “……樱的属性与天赋很高,但家族的传承只能给一个人,留在远坂家只会让她的天赋枯萎。 间桐家没有继承人,这对樱来说,是通往根源的另一种机遇。” “樱……会被送走。” 樱不需要將耳朵贴在门缝上,那句话已经足够清晰地刺穿了木门、刺穿了走廊的空气、刺穿了她幼小的胸腔。 樱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被寒意浸透的指尖。 她想起姐姐凛那总是自信满满的笑脸,想起父亲平时对优雅的严苛要求……但这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了。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心里悄然裂开。 就像是上了冻的河面被第一块石头击中时的那种……细碎的、蔓延的裂纹声。 父亲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只是这样平静地浮现,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声都要沉重一万倍。 她不明白为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只知道那扇门不会再为她打开,那个姓氏將从此与她割裂。 那个叫做“间桐”的黑暗正在某处张开它腐烂的怀抱,等待著將她整个人吞噬进去。 有人能听见我吗? 樱甚至没有用语言去思考,只是某种最原始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呼號,就像溺水者伸出水面的最后一只手…… 那道呼唤穿越了世界的壁障。 远坂樱看见了光。 那道光没有任何预兆地从空气的缝隙里迸发。 起初细如髮丝,转瞬间却已经將整条走廊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是樱从未见过的色彩,温暖、圣洁,却带著一种足以劈开黑暗的锐利。 她本能地遮住双眼,在光芒稍稍收敛之后,颤抖著透过指缝往前看。 然后她看见了他。 高大,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 而且,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那是一个身披银色锁甲的男人,或者说,是一个还称不上男人的青年。 他的面容比她的父亲年轻得多,深蓝色的披风在气流中猎猎作响。 金色的髮丝隨意地散开,碧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如同星辰大海般的沉静。 像是被岁月和战爭磨礪出来的那种平静,而不是与生俱来的冷漠。 他看著她。 没有用大人们惯常看待孩子的那种略显居高临下的目光,是真正地看著她。 看著她被泪水浸透的睫毛,看著她死死咬住的下唇,看著她抱著双膝蜷缩在走廊上的那副模样。 青年蹲下身来,与她保持同等的视线高度。 甲冑相扣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眼神里是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表演成分的温柔。 “是你在呼唤我吗?”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用的是流利的现代日语,却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朴韵味。 “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听见了你的声音。” 远坂樱愣住了。 她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后退。 只是以一种有些过於老成的、警惕而又茫然的目光注视著青年,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不知道来者是善是恶的小兽。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小,乾涩而沙哑,“你从哪里来的?” 青年微微一笑,那个笑容里有刚刚经歷过“修罗场”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守护者的决意。 他伸出手,並没有强行触碰,而是静静地等待著少女的信任。 “我的名字是亚瑟·潘德拉贡。”他说。 “不列顛的王。” 第84章 魔术师的低头 凛冽的寒风拍打著远坂邸的长廊,而走廊內的空气却因为那个男人的存在而变得异常温暖。 远坂樱怔怔地看著眼前这个自称“王”的青年。 他金色的髮丝在烛火下像是在发光,那双碧绿的眼眸里,倒映著她狼狈而幼小的身影。 “……父亲要把我送走。” 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一种由於绝望太久而產生的空洞。 “送离这个家……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我不想去。” 最后那句话,她终於说出了口,虽然声音在颤抖,却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亚瑟听著女孩的自白,龙之炉心在胸腔內发出了低沉的共鸣。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身为守护者的克制。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指尖触碰了一下樱冰凉的发梢。 “那么……”亚瑟的声音响起,带著某种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能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不会让你去。”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打开了。 书房內的烛火被推门而入的风带得剧烈摇晃。 远坂时臣站在门口,这位永远维持著优雅的魔术师,此时那双沉稳的手竟然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在他的感官里,书房外出现的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股他从未在任何魔术师、甚至任何神秘现象中感受到的“质感”。 那是如太阳般炽热的生命力,却又带著星辰般遥不可及的肃穆感。 危险。 时臣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藏在袖口里那枚备用的宝石在指骨的触碰下微微发烫。 那是他的警戒反应,多年养成的习惯,在面对任何超出既有认知的存在时,第一时间做好应对的准备。 身后,间桐鹤野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紊乱,这个男人悄悄向后退了半步,瞳孔里藏著一种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 而远坂葵紧紧捂住嘴,眼眶通红地看著蹲在走廊上的樱。 她的目光在女儿与那个陌生青年之间急切地来回,充满了焦急与混乱。 樱抬起头,看了一眼父亲,在那双冷静的眼睛注视下,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了一只温暖的手掌牵住了她的手。 那种温度,给了她站起来的力量。 樱主动回握住亚瑟的手,跟著他一起站了起来。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摇曳的烛火中,竟然產生了一种超越血缘的契合感。 远坂时臣深吸一口气,魔术迴路在他的体內发烫,试图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却发现所有的试探都石沉大海。 他强压下內心的波澜,以贵族的气度走上前去,他开口,语调沉稳,带著家主问询来客时惯有的那种礼貌: “阁下……是谁?” 亚瑟牵著樱的手,没有下意识地收敛气场,只是以一种完全坦荡的、坦荡到近乎赤诚的目光与时臣对视。 “亚瑟·潘德拉贡。” 声音里没有任何炫耀、没有任何威胁,却令时臣的所有魔术迴路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沉默的震颤。 名字落下的瞬间,走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间桐鹤野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而远坂时臣则在这一刻做出了他此生最为明智的决定…… 他没有去质疑这个名字的真偽,因为对方身上那种如史诗般沉重的“存在感”,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时臣微微頷首,声音从容而平稳,以一种极其標准且尊重的礼仪回应道: “远坂时臣,这所宅邸的主人。” 他的目光从亚瑟移向樱,在那张被哭意浸染的小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向来不会泄露过多情绪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闪而过,极快,极轻,快到令人怀疑那是否只是烛火的错觉。 “请问……阁下到访,有何贵干?” “我听见了这个孩子的声音。”亚瑟直视著他,坦然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修饰与迂迴。 “所以我来了。” 时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驻了良久。 他在寻找破绽,寻找虚偽,寻找任何一丝可以被解读为谎言或算计的痕跡。 什么都没有。 那句话如此简单,简单到荒谬,简单到令他这个將一切都纳入算计的魔术师感到了某种难以言状的……茫然。 远坂时臣沉默了。 他作为魔术师的理性在疯狂计算著风险与利益。 但作为“远坂家主”的直觉告诉他,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魔术师的权谋都是苍白的。 “……间桐先生。” 时臣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发抖的男人,声音恢復了一贯的从容,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 “今日之事,改日再议,请回吧。” “这……这可是约定好的……” 间桐鹤野还想爭取,但在接触到亚瑟那冰冷的碧绿眼眸时,所有的语言都化作了冷汗,他离开了远坂邸。 书房內。 壁炉的火光把三道影子投在墙上,木柴在火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將沉默映衬得愈发沉甸甸的。 远坂时臣坐在他惯常的椅子上,背脊笔直,双手十指交叠搁在桌面上,神情郑重。 亚瑟坐在客座,银甲与这间充满现代魔术师气息的书房格格不入。 但他本人浑然不觉,只是以一种毫无拘束的姿態自然地坐著,碧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时臣。 樱坐在亚瑟旁边,这已是时臣今晚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没有让樱离开,儘管他清楚以樱的年纪並不適合留在这间书房里听接下来的谈话。 远坂葵站在书房门口,时臣简短地与她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但都被压在了最深处。 葵微微低下头,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门。 “请允许我直接。”远坂时臣端起茶杯,指间纹丝不动。 “阁下降临此地的真实意图,我需要一个更为完整的解释。” “我已经说了。”亚瑟看著他,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任何被审视的不適。 “这个孩子的灵魂在哭泣,那哭声穿透了时空,我是骑士,也是王……我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 时臣將茶杯轻轻放下,手指落在桌面上,叩击了一下。 “那么。”他的目光沉了一沉,“阁下的打算是?” “守护她。” 三个字,掷地有声。 远坂时臣的眉心跳了跳,作为魔术师,他太清楚情感这种东西是多么脆弱且致命的诱饵。 他已经做好了牺牲次女的准备,为了让她在魔道上延续,为了那个名为“根源”的虚妄目標。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抉择。 “时臣先生。”亚瑟的声音平稳地响起,不带任何攻击性,却有一种令人无法迴避的直接。 “我想问您一件事。” “请说。” “您做这个决定……是否觉得,对得起她?” 亚瑟微微低下头,睫毛在壁炉光芒的映照下落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碧绿色的眼睛里没有评判,没有逼迫,只有某种安静的、真实的探询。 书房里陷入了死寂。 壁炉里的木柴爆裂出一声脆响,火星飞溅,映在了远坂时臣紧绷的侧脸上。 他想说“为了魔术师的荣耀”,想说“这是对她天赋最好的安排”。 但所有的藉口在亚瑟那双清澈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卑鄙。 时臣没有立刻回答。 樱屏住了呼吸,她坐在亚瑟旁边,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此刻什么情绪都有。 有期待,有恐惧,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悬在半空中的忐忑。 她看著父亲,看著那张从小到大从未在她面前鬆动过的、属於远坂家家主的那张脸。 良久,时臣缓缓地闭上眼睛。 他的脸上是一种极少出现的,疲惫。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將一切情绪压在最深处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完成了它漫长的沉降。 像是一根悬了太久的弦,终於被允许鬆开了一寸。 “不。”他说,声音极低,低到几乎淹没在壁炉的噼啪声里,却清晰得令书房里每一个人都听得一字不漏。 “对不起。” 这是远坂时臣这辈子第一次,在他人面前低头承认自己的卑劣。 他没有看任何人,那个道歉轻飘飘地悬在空气里,没有指向,却比任何一次郑重的宣言都要沉重。 樱的眼眶在这一刻悄悄地红了。 亚瑟微微点了点头,以一种骑士对待懺悔者的尊重,承接了这份沉重,不让它们掉在地上破碎。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远坂时臣重新挺直了脊背。 那道短暂鬆动的弦重新绷紧,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与清醒以极快的速度復归原位。 他仍然是他,仍然是那个將一切都纳入计算的魔术师。 “那么。” 他的目光在亚瑟脸上停驻了片刻,最终带著某种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的、微乎其微的释然,重新开口。 “我们来谈谈接下来的安排。” 第85章 冬日的余温与宝石 书房內,远坂时臣亲手为亚瑟斟上了一杯上好的红茶。 作为一名追求极致力美的魔术师,他此时的动作不仅是待客之礼,更是一种对“绝对强者”的尊敬。 “既然阁下决定亲自守护这孩子。” 时臣放下茶壶,目光落在亚瑟那身银色的锁甲上,语气中透著一种老练的筹谋。 “那么,我自然没有理由拒绝,远坂家虽然崇尚魔道,但绝不会愚蠢到拒绝一位『王』的入驻。” 亚瑟端起茶杯,动作自然而优雅,那是经过摩根千锤百炼养成的气度。 他看向时臣,碧绿的眼眸中带著审视: “我只有一个要求,待在樱的身边,作为交换,我会確保远坂邸是这片土地上最安全的地方。” “成交。”时臣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命运的馈赠,即將到来的第四次圣杯战爭如悬在头顶的利剑。 而亚瑟的出现,不仅保住了樱,更让他拥有了一个无法估量的战略支点。 他隨即提议: “对外,我会宣称阁下是远坂家远房的欧洲贵族亲戚, 以『家族客卿兼两姐妹导师』的身份暂居於此,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客卿吗?隨你安排。”亚瑟微微頷首,显得並不在意。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时臣极尽优雅地款待这位突然降临的“王”。 盟约已成。 对於远坂时臣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家务事的转折,更是一场赌上家主名誉的博弈。 他起身,理了理没有一丝褶皱的西服马甲,带著那种不容置疑的优雅,引领著亚瑟走向宅邸的深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里距离樱的房间最近,虽然不及卡美洛王城的宏伟,但希望这份静謐能让阁下满意。” 时臣推开客房的门,那是间充满了大正风格与西洋装潢碰撞感的房间,窗外正对著远坂家那座修剪得极其规整的中庭。 跟隨在远坂时臣身后的远坂葵,在听到时臣亲口说出“樱会留下”的消息后,整个人仿佛脱力般扶住了墙壁。 这位一向以温婉、坚韧著称的魔术师之妻,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份克制的体面。 “谢谢……真的,万分感谢。” 葵快步上前,对著亚瑟深深地鞠了一躬。 泪水顺著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胸前的和服。 那不仅是喜极而泣,更是一个母亲在目睹幼女即將离她而去前,被生生拉回来的余悸。 “葵,注意你的仪態,客人面前不可失礼。” 时臣虽然低声提醒,但那双向来冷静的眼中也掠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亚瑟微微頷首,语气平静而温和: “夫人,我也只是回应了那个孩子的呼唤,身为骑士,保护孩童本就是分內之事。” 远坂夫妇在复杂的思绪中退出了房间,將这片刻的安寧留给了亚瑟。 不过,房间內並非只有亚瑟一人。 从书房出来后,樱那双瘦弱的小手就死死地抓著亚瑟的衣角。 即便已经到了睡觉的时间,即便是在自家的房间里,她依旧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樱,已经没事了,你的父亲让你留下了。”亚瑟蹲下身,视线与女孩平齐。 樱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摇了摇头,指尖用力抓著亚瑟不肯鬆开。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这个银色的人影是真实的。 刚才在走廊里听到的那些关於“送走”的字眼,依然令她恐惧。 亚瑟嘆了口气,他知道,这种被至亲放弃的可怕经歷,並不是三言两语能够抹平的。 “那么,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亚瑟將樱抱上床,动作轻柔得如同托起一片羽毛。 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將那只冰凉的小手握在掌心。 他开始用温和的语气讲述著卡美洛的森林与湖泊。 在亚瑟那种仿佛蕴含魔力的声音安抚下,樱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 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缓,陷入了安稳的深度睡眠。 第二天清晨,冬木市的薄雾还没散去。 当亚瑟推开房门准备前往中庭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像是一尊雕塑般屹立在门前。 远坂凛。 这位未来的家主之位继承人,穿著整齐的白色衬衫配红色蝴蝶结领结,扎著双马尾。 此时正双手叉腰,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严肃。 她显然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了所有的传闻…… 关於那个“突然降临的男人”,以及“樱不需要离开”的消息。 作为长女,她必须亲眼审视这个突然闯入远坂家、甚至让父亲都低头的变数。 “hold on!(站住!)” 凛昂起头,用那种足以让同龄男孩退避三舍的骄傲眼神审视著亚瑟。 她先是用流利的日语,隨后似乎觉得这样不够彰显“远坂家的国际风范”。 又换上了那种带著稚嫩口音、有些磕磕绊绊的英语,逐条质问: “你从哪里来?(where...where do you come from?)” “你为什么住在我们家?(why are you staying in my house?)” “还有……你对樱图什么?(and...what do you want from sakura?)” 最后那句话,她的语速极快,眼中闪烁著如碧蓝宝石般锐利的光,那是独属於远坂凛的护短与责任感。 亚瑟並没有因为这种小孩子的闹腾而感到被冒犯。 相反,他在这个女孩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珍贵的质素……一种在废墟中也能支撑起文明的、不折不扣的领袖气概。 他像昨晚对待樱那样,再一次郑重地单膝下跪,保持著与凛同等的高度,以一种面对圆桌会议的严肃態度回答: “我来自星辰的彼端,受某份呼唤的指引,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我答应了樱,要守护她的笑容。” 亚瑟停顿了一下,碧绿的眼眸直视著凛那双充满质疑的大眼睛,语气诚恳: “至於我图什么……大概是图这所宅邸里的姐妹,能不再为了『命运』这种虚无的东西而哭泣。 这对於一名骑士而言,就是最高的报酬。” 凛愣住了。 她预想过这个男人会用魔术手段敷衍她,或者用那种大人们惯有的、居高临下的摸头杀来打发她。 但她唯独没预料到,对方会如此认真地、甚至有些虔诚地回答这些幼稚的问题。 凛不说话了,她那张因为紧张而紧绷的小脸微微发烫,傲娇的自尊心让她无法立刻说出感谢或欢迎的话。 她只是学著父亲的样子,重重地哼了一声,隨即猛地转过身。 “別以为这样就能矇混过关!我会盯著你的!” 凛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踏得极响,硬是走出了某种巡视领地的王侯气派,最终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第86章 真实的重量 冬木市的清晨笼罩在稀薄的寒雾中。 亚瑟没有惊动其他人,脚步轻捷地在远坂宅邸走动。 这座宅邸糅合了和式的静謐与西式的繁冗,每一处走廊的阴影都仿佛沉淀著某种古老的魔术气息。 他观察著这里的防卫术式,虽不及卡美洛的魔术屏障那般宏伟,却透著一种独特的严谨。 “阁下起得很早。” 身后传来鞋跟叩击地板的清脆响声,远坂时臣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长廊尽头。 他穿著一身酒红色的西装,晨光给他的髮鬢镀上了一层冷色调。 “远坂先生,早安。”亚瑟驻足,微微頷首。 “客房住得还习惯吗?如果有任何不便,请务必提出。” 时臣走上前,语气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殷勤与得体。 “虽然比起阁下曾经的寢殿,这里恐怕过於狭窄了。” “寧静且安稳,这已经足够了。” “既然如此,请一同用早饭吧。”时臣做出请的手势,顺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关切。 “樱的情况如何了?” “她还在睡,或许是昨晚的精神消耗太大,这种时候,深眠对她而言是最好的修补。” 餐厅里的气氛安静得近乎肃穆。 远坂葵微微欠身向亚瑟致意,她刚刚去看过樱,確定孩子睡得安稳后,那双一直紧锁的眉毛才稍稍舒展开。 她並没有多言,只是默默地为亚瑟准备好英式红茶,举手投足间满是女主人的温婉与体贴。 时臣將一份厚厚的文件袋推到亚瑟面前。 “这是昨晚加急整理出来的身份证明。 从现在起,阁下的对外身份就是远坂家在北欧支脉的远亲,无论圣堂教会还是时钟塔,都不会查出任何破绽。” 亚瑟指尖划过那份纸质的文件,没有评价。 “不过。”时臣放下餐刀,眼神陡然变得深邃,那种属於冬木管理者的威严重新回归。 “冬木市有它的规则,魔术师的世界亦然。 阁下既然暂居远坂家,我需要確认一件事……阁下是否打算遵守这些规则?” 空气在那一秒钟凝固,亚瑟注视著茶杯中沉浮的茶叶,莫名的气场在狭小的餐厅內无声瀰漫。 “我会尊重这里的规则。”亚瑟缓缓开口,声音中却带著某种不容置疑。 “只要这些规则不要求我对不该受伤害的人袖手旁观。” 这个回答极不“魔术师”,时臣没有反驳,因为这样就足够了。 蹬、蹬、蹬。 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打破了餐桌上的气氛。 远坂凛出现在门口,她像个巡视战场的指挥官,不动声色地绕过桌角,特意选了一个能將亚瑟正面纳入视野的位置。 “早上好。”她先是对父母致意,然后那双透亮的眼珠迅速锁定在亚瑟身上,试图找回之前丟失的礼仪。 “昨晚睡得好吗,亚瑟先生?” “很好。”亚瑟平静地接话,“谢谢关心,凛小姐。” “樱呢?”凛转头看向母亲。 “还在睡。”葵轻声回答。 凛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低头开始吃饭。 但亚瑟敏锐地捕捉到,在听到远坂夫人那句“还在睡”后,这孩子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了下来。 “亚瑟先生。” 等早餐吃到一半,凛突然放下勺子,摆出一副正式进入考核环节的架势:“你以后就是我和樱的导师,对吧?” “是。” “那你会教什么?”凛扬起下巴,带著一种初生牛犊的锐气。 亚瑟想了想,反问道:“您和樱小姐需要学什么?” 凛愣住了,她显然习惯了时臣那种“我教什么,你学什么”的填鸭式教育。 她转了转眼珠,立刻挺起胸膛:“魔术、歷史、语言、剑术……父亲说过,真正的魔术师需要文武兼修。” “这些我都可以教。”亚瑟点头,语气平实,不像是在夸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要从哪里开始,得看你们当下的基础。” 凛盯著亚瑟,她看出了亚瑟说这话时的认真。 “哼。”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声音有点含糊,“那今天下午,我会来测试你的水平。” 樱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 她沿著走廊往外走,在庭院的转角处听见了声音。 是凛的声音。 “……这一招我每天都练了二十遍了!” 然后是亚瑟,“我知道,但你习惯性地在最后一步收力。” 樱在转角处停了下来,她悄悄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凛正满头大汗地挥舞著木棍,对面站著双手背在身后的亚瑟。 “不对,最后一步你又收力了。”亚瑟的声音温和,没有教条的死板。 “我没有!这是父亲说的优雅!”凛不服气地辩解,小脸涨得通红。 “再做一遍,注意你的脚。” 凛憋著一口气,猛地发力一击。 “脚。”亚瑟轻声吐出一个字。 凛的动作僵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斜的脚尖,发出一声羞恼的哼声。 樱在转角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樱。”亚瑟並没有回头,但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转角处的视线,“过来。” 樱慢慢挪步走进庭院,有些不知所措地低著头,“亚瑟……哥哥,姐姐。” “昨晚睡得好吗?”亚瑟问,他並没有揶揄樱的赖床,转头对凛说,“凛小姐,先休息一下。” “谁要休息了,我还……”凛话还没说完,亚瑟已经將樱拉了过来。 “樱,你来试一下,不学別的,就是站著。” 亚瑟在樱面前蹲下,视线与她齐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左脚脚踝,“往外转一点。” 樱乖巧照做。 “现在,感受一下。” 樱细细感应,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好像……站的稳一点了?就像脚底下长了根木头扎进了土里一样。” “对。”亚瑟站起身,阳光洒在他的身上。 “这就是你现在的重心,有了重心,你才不会在面对敌人时被轻易推倒。” 一旁的凛有些吃味,撑著下巴嘀咕:“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告诉我?” “我告诉过你三次,但你每次都说『我知道了』,然后继续按照你的『优雅』去站。” 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隨即將头扭向一侧,死鸭子嘴硬道,“……哼,我那是在適应!” 庭院里,樱看著亚瑟,又看看一脸不服气的姐姐,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是自昨夜以来,第一次发自內心的、不再显得沉重的笑。 凛转过头,看见了樱的笑,愣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把木棍重新握好,大声说:“好了好了,继续!別以为我们是在玩!” 亚瑟重新转向她,“脚。” “我知道!” 书房內,窗户半掩。 远坂时臣站在阴影里,手里端著凉透的红茶,他看著庭院里那个金髮的青年。 他在心里重新评估了亚瑟这个变量。 这人不是那种可以被塞进棋局的棋子,他本身就是一种规则。 他的教导没有魔术师的固步自封,反而带著一种极其质朴的“真实”。 “重心吗……” 时臣合上窗帘,嘴角浮现出极淡的弧度。 在这个充满了谎言、仪式与虚偽魔道的冬木市…… 这种一眼到底的“真实”,或许才是他为远坂家贏回来的、用任何筹码都难以估值的奇蹟。 第87章 红龙日常告急 远坂家的清晨,原本应当在古老时钟的滴答声中沉稳地开启。 然而,隨著这位身怀红龙炉心、且“活著”的王者入驻。 远坂邸的生活成本与日常画风正发生著剧烈的质变。 由於並非依靠御主魔力供给的从者,亚瑟维持体力与战斗力的方式变得异常纯粹。 进食。 餐厅內,远坂时臣正维持著標准的优雅坐姿,但他的眼角正在微微抽动。 桌上,已经叠起了三层高高的空盘子。 葵原本准备了一家五口足量的西式早餐…… 但在亚瑟落座后的十分钟內,那些精心烹飪的煎蛋、德式香肠和厚切吐司就以一种极其稳定且高效的速度消失了。 “万分抱歉,夫人,我的身体对热量的渴求似乎比预想中要大。” 亚瑟放下刀叉,动作依旧是教科书级的优雅,甚至连嘴角都没有沾上一丝碎屑。 “由於炉心时刻都在运转,如果不补充足够的营养,恐怕会影响到状態的维持。 今后我会提前告知份量,以免造成不便。” “不……请千万不要在意,能够看到您如此有活力,我也感到很欣慰。” 远坂葵温柔地笑著,只是转过头看向时臣时,眼神里多了一丝“今天得再跑一趟菜市场”的忧虑。 时臣放下了根本没动两口的红茶,在心里迅速估算了一下,这位“红龙之王”一周饮食的开销。 大约抵得上他实验室里一颗中等成色的红宝石。 他觉得这很划算,毕竟,谁能拒绝一位肉身降临、巔峰状態且不用担心魔力断供的顶级战力呢? 他重新端起茶杯,神情恢復如常。 “亚瑟先生,这种程度的消耗,远坂家还负担得起。 请务必將进食也视为一种修行,全力维持您的巔峰状態,不必有所顾虑。” 凛在一旁,筷子指向亚瑟那叠空盘子,用一种震惊与佩服各占一半的眼神看著他: “……你刚才吃了我三份的量。” “大概是。”亚瑟平静地承认。 “你是人吗?” “是。”他想了想,补充道,“但炉心一直在消耗能量,这是无法控制的。” 凛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后把自己盘子里剩下的半片吐司推了过去。 “吃吧。”她別开脸,声音含糊,“看你那样子……再来半片也没什么。” 早饭过后,凛拦住亚瑟,打算在这位“古人”面前好好展示一下现代魔术师的优越感。 “喂,亚瑟!虽然你在不列顛是王,但在这个时代,你可得听我的。” 凛双手叉腰,指著走廊里的吸尘器,眼神狡黠。 “这是现代科技的產物,如果你弄坏了,父亲可是会头疼的,要我教你怎么使用吗?” 她原本期待看到亚瑟面对嗡鸣的机器露出困惑或警惕的神情,根据时臣的说法,这位王来自於神代末期。 然而,亚瑟只是看了一眼吸尘器的型號,便很自然地走上前去。 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拔出电线,寻找插座,按下开关。 “松下的款式,对吗?在东京的时候我见过类似的,不过那一台的过滤网似乎更容易积灰。” 亚瑟一边说著,一边轻巧地推动著吸尘器。 他的手极稳,转角处带著一个自然的弧度,没有任何死角。 不仅如此,他还顺手调了一下功率,以適应远坂家这种厚实的手织地毯。 凛僵在了原地,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嗓子里。 “你……你怎么会用这种东西?” “我曾在东京生活过一段时间。”亚瑟回头对凛温和一笑。 “驾驶、烹飪、基础电器的维修……对於骑士来说,適应战场环境是必备的素养。 而现代社会的城市,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战场』,不是吗?” 凛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发出一声不服气的冷哼。 相比於凛的竞爭心,樱的快乐则单纯得多。 厨房里,亚瑟正在帮葵处理食材。 作为食量极大又会长期居住在此的客人,他不愿意看到这个宅邸的女主人因他的原因而过於劳累。 葵拒绝过亚瑟的帮忙,但因为亚瑟太过坚持,就没有再推辞,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麻烦您了”,隨后重新转向炉台。 厨房里响起了刀落在菜板上的细密声响。 亚瑟处理蔬菜的刀工快得几乎重叠,每一刀下去土豆都严丝合缝。 “亚瑟哥哥,这个……这个会响的小盒子也是『科技』吗?”樱指著微波炉,轻声问道。 自从亚瑟来到这个家后,樱就仿佛要每时每刻都待在亚瑟身边一样,还总会在“不经意”间提出她的“疑问”。 她看向亚瑟的眼睛里也总是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是的,樱,它利用微波让食物內部的水分子震动生热,虽然没有火元素的共鸣,但却非常高效。” 亚瑟蹲下身,他並没有因为樱的无知而感到不耐烦,总是温和地耐心解释著。 而樱也会在这个时候展现出属於她的那份天真和得到答案后的欢乐。 当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时,亚瑟取出温好的牛奶递给樱。 “在这个家里,不用总是那么小心翼翼。”亚瑟摸了摸樱的头髮,眼神中带著怜惜。 “家里是保护你的堡垒,而不是为了束缚你,如果你想学这些科技,我可以教你。” 樱接过牛奶,感受著杯子传来的温度,心里出现一股暖流。 她看著亚瑟,又看了看站在门口偷听、满脸写著“我也想听但我不说”的凛。 她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冷清的家,似乎变得拥挤而真实了起来。 葵在炉台边,悄悄地將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锅里,锅沿上腾起一缕白雾,模糊了她眼睛里某种细小的、湿润的东西。 黄昏,书房。 时臣看著窗外,庭院里,亚瑟正拿著一把修枝剪动作利落地修剪著那些长势过旺的灌木。 他穿著一身现代的长袖衬衫,袖口挽起,露出修长而有力的手臂,动作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优雅的欧洲贵族后裔。 “时臣,他在现代社会的適应力,甚至比我们预想的要强得多。” 葵走到丈夫身边,感嘆道,“我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平易近人』的王者。” “那是自然。” 时臣端著茶杯,语气平静,“做过王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应对陌生局面的能力。”他停顿了一下。 “他见过更高处的风景,所以才会在乎低处的草木……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从容。” 时臣放下茶杯,眼中闪烁著理性的光芒。 “肉身现界,意味著他拥有无限的成长度和在这个时代的合法性。 樱留在他的羽翼下,或许……还能接触到某种远坂家无法企及的、神代高度的神秘。” 第88章 星光下的教学 远坂邸的地下魔术工房,常年瀰漫著防腐香料与水银的冷涩气味。 这里是远坂家歷代家主探寻“根源”的圣域,也是绝不向外人敞开的密室。 但今天,这扇厚重的橡木门却为一位金髮的青年敞开了。 亚瑟站在工房的中央,他的身姿挺拔,穿著葵为他准备的白色衬衫与深色马甲。 儘管著装现代,但当他站在这充满神秘学色彩的房间里时,周围那些古老的魔导书与宝石,都仿佛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那么,魔术的第一堂课。”亚瑟转过身,看向站在他面前的两个女孩。 凛穿著整洁的常服,小脸紧绷,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严阵以待的优等生模样。 而樱则躲在凛的侧后方,双手绞著衣角,紫色的眼眸中既有对这个阴冷房间的恐惧,也有对亚瑟的全然信任。 “父亲说,你会教导我们远超现代魔术常识的知识。”凛扬起下巴,试图维持著远坂家继承人的骄傲。 “是某种失传的宝石魔术吗?还是某种高阶的降灵仪式?” “都不是,凛。”亚瑟微微摇头,“那些是术的末端,今天,我只教你们源头。” 亚瑟抬起右手,修长的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下第一道轨跡。 没有咏唱,没有繁琐的仪式,甚至没有抽取周围环境中的魔力。 就在他指尖滑动的瞬间,地下工房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无比沉重,那是犹如实质般的“神秘”在降临。 黄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迸发,在半空中凝结成一个古老而充满力量的卢恩符文——守护。 光芒將工房里那股常年积淀的阴冷气味驱散得一乾二净。 就在那道光芒成型的一剎那,亚瑟的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斯卡哈。 那个住在影之国、以严苛著称的女王,將卢恩的知识一点一点刻进他的脑子里的女人。 他记得在那段修行的最后,斯卡哈將守护符文摆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给你,等你真正明白它的意思了,你自然就会了。” 那时的亚瑟並没有学会这个符文。 直到伏提庚一战过后。 那根一直搭不上的某条线在那一刻自然而然地接通了,守护符文在他手里轻易且完整地绽放出来,没有任何费力。 他才知道了斯卡哈说的“自然就会”原来是这个意思。 守护这件事,从来不是学来的。 金色的符文在半空中静静地悬著,散出的光晕匀称而稳定。 伴隨著符文的成型,一股极其纯粹、浩瀚的魔力波动如同海啸般席捲了整个房间。 那是属於神代的呼吸。 “唔……!” 凛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体內的魔术迴路在感受到这股力量的瞬间,甚至不敢產生共鸣,而是本能地选择了蛰伏。 作为远坂家的天才,凛第一次在真正意义上直面了何为“高阶的存在”。 那不是书本上冰冷的等级划分,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面对上位者时的敬畏之心。 “这……这是什么……”凛的声音有些结巴,骄傲的偽装在绝对的奇蹟面前碎裂了一地。 “这是卢恩,但这堂课的重点不在於符文本身,而在於你刻下它时的心境。” 亚瑟收回手,那枚金色的符文没有消散,散发著柔和的光晕。 他看向凛,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只有认真: “现代的魔术师,將魔术视为抵达『根源』的工具。 你们被教导要隱藏神秘、积累力量、摒弃多余的情感。 但是,凛,我想告诉你的魔道並非那样。” 亚瑟走到凛的面前,单膝跪地,平视著她那双此刻充满震撼的眼睛。 “魔术,或者说力量,它的存在是为了『守护重要之物』。 当你为了保护身后的弱小而挥出力量时,你的魔术才拥有了真正的重量。” 凛怔怔地看著亚瑟。 父亲一直以来灌输的“魔术师必须冷酷”、“一切为了根源”的铁律。 仿佛在这一刻,被这道温柔却不可撼动的星光狠狠撕开了一道裂缝…… 隨后,亚瑟將目光转向了樱。 “樱,过来。”他伸出手。 樱怯生生地走上前,將小手放在亚瑟温暖的掌心。 “你的体质很特殊,是极其罕见的虚数属性。” 亚瑟牵著她,引导著她走向那枚金色的符文。 “虚数是包容一切、也是吞噬一切的阴影,如果落在错误的人手里,那將是无尽的折磨……现在,闭上眼睛。” 樱乖乖地闭上双眼。 “不要去惧怕黑暗,试著去感受黑暗中流动的以太。 就像花坛里植物的呼吸一样,神秘並不是冰冷的,它是活著的。” 在亚瑟龙之炉心的轻柔引导下,樱体內的魔术迴路以一种极其平缓、温暖的方式运转起来。 她没有感到任何痛苦,反而觉得有一种如同阳光般温暖的魔力正在她的指尖跳跃。 “我……我感觉到了,”樱闭著眼睛,嘴角露出了一抹纯粹的笑容,“很温暖,亚瑟哥哥,一点也不可怕。” …… 一门之隔的走廊外,远坂时臣静静地站在阴影中。 他手中握著那根象徵远坂家主身份的红宝石手杖。 但此刻,他的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凸起。 作为这个时代顶尖的魔术师,时臣对门內发生的魔力反应感知得比两个孩子更加深刻。 那不是魔术,那是魔法级別的奇蹟。 那是没有经过任何现代魔术理论劣化、最原始且最高阶的“神代神秘”。 仅仅是隔著一扇门感受著那股魔力的余波,时臣就感到了一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为了守护……而挥出的力量吗……” 金色的符文在工房里悬了许久,最终隨著亚瑟收拢意识,无声无息地散开了,空气中只留下一点余温。 亚瑟看了看两个人。 凛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恢復了那副“我完全没有被震到”的表情……维持得相当努力。 樱则安静地站在他旁边,手指轻轻地捏著自己的袖口,神情比进门时轻鬆了很多。 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刚刚经歷了某件新鲜事之后、还没完全消化的、轻盈的余韵。 “今天就到这里。”亚瑟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凛沉默了一下,然后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態把头转向一侧,声音带著她惯常的傲娇。 “……暂时没有,我需要自己先整理一遍。” 这是她的方法,面对不懂的东西,要先自己消化,消化不了再开口。 亚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將视线移向樱。 樱轻轻地摇了摇头,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很有意思。” “那就好。” 工房里安静了片刻,亚瑟俯身將地上的几本取出来参考的典籍重新归位。 凛的眼睛跟著他的手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书架上某本她认识的卢恩研究古籍上。 那本书她翻过,有著密密麻麻的注释,隨著今天那道符文成型的瞬间,她忽然觉得书上的那些文字似乎都变简单了。 她没有说出这件事。 亚瑟整理完,直起身,看向两人,“明天想做什么?” 凛立刻抬起头,刚要开口,却又停了一下,她在心里迅速掂量了一遍。 如果说“继续上课”,听起来像是她迫不及待地想在亚瑟面前表现一样。 但如果说“隨便”,那又不是她远坂凛的风格。 她理了理袖口,用一种“这个提议完全是为了照顾大局”的语气开口: “明天是假期。”她说,下巴微微抬著。“ “魔术课可以之后再上,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像话。”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给接下来的话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 “而且你来了这么多天,连冬木市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吧? 作为导师,你总不能连自己住的地方都搞不清楚方向。” 第89章 虚数与宝石 远坂邸那厚重的宅门缓缓开启,寒冷的空气中瀰漫著清晨特有的冷冽。 玄关处,远坂葵正专注地为樱扣好最上面的纽扣。 她低头端详著幼女,又细心地將围巾往上掖了掖,直到將那张苍白的小脸护得严严实实。 “冷的话就和亚瑟先生说。”葵轻声叮嘱,目光柔和,“樱,不要硬撑著。” 樱乖巧地点头,紫色的眼眸中闪烁著少见的期待。 凛早已等候在门口,她穿著最爱的那件红色针织衫,头上的黑色缎带系得如艺术品般一丝不苟。 她紧紧攥著一个小布袋,里面装著昨晚挑灯製作好的“今日作战方案”。 在离开书桌时,她动作飞快地將清单叠好,仿佛那是什么不容窥视的家传秘宝。 ……儘管她只是不想让人看穿她对这次出门有多么在意。 亚瑟站在一旁,深灰色风衣內搭深蓝色高领毛衣,將那身原本锐利的英气收敛。 即便是如此寻常的装束,穿在他身上也显出一种本该如此的契合感。 远坂时臣出现在走廊,视线在三人身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凛的脸上:“几点回来?” “五点前。”凛挺起胸膛,语气篤定,“商业街、书店、大桥,一切都在我的计划內,不会乱跑的。” 时臣微微頷首,目光移向亚瑟。 “请放心,我会看好她们。” 隨著时臣转身回到书房,葵送三人走到院门口。 在门缝合拢的前一刻,凛那刻意压低、却依旧藏不住的轻快的声音响起: “走吧!亚瑟,由我来带路,你跟著就行了!” …… 九十年代初的冬木市,正沉浸在经济泡沫破裂前最后的繁华里。 明亮的橱窗、嘈杂的小摊、喧闹的人群,构成了一个比亚瑟记忆中的不列顛复杂万倍的现代丛林。 凛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在家里要快上许多,像一只骄傲巡视地盘的母鸡。 她不时停下,以前辈的姿態向亚瑟介绍:哪家的可丽饼最有名,哪家书店的进货速度最快。 樱牵著亚瑟的手,她对穿梭於人群还有些畏缩,但隨著时间的推移,那双漂亮的眼睛逐渐变得放鬆。 在一处摆满精巧物件的橱窗前,樱的脚步悄悄放慢了。 “樱,喜欢这个吗?”亚瑟停下了脚步。 橱窗里是一排透明的玻璃动物摆件,樱看著其中一只小猫,它的尾巴尖上带著一点淡紫色,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她轻轻点头,又像是怕给亚瑟添麻烦似的,赶紧摇了摇,:“没有,哥哥,我只是看看。” “我们进去吧。”亚瑟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在凛“这当然也在我的计划余量內”的傲娇宣言下,三人走进了杂货铺。 亚瑟叫来店员,买下了那只玻璃猫和一只玻璃兔子。 从店里出来时,樱把小纸袋紧紧抱在胸前,走了好一会才低声说,“哥哥,谢谢你。” “喜欢就好。”亚瑟温和回应。 凛走在前面,背对著他们,手里同样提著一个小纸袋,用漫不经心的口吻掩饰著: “那家店我早就知道,只是顺便进去……倒也还行。” “凛。”亚瑟冷不防开口,“你刚才在那只小兔子旁边可是站了好久的。” 凛的背影僵了一下,寒风吹过她的围巾,她抬手按住,头也不回地拔高了音量: “我只是在等你们,顺便打发时间……!” “嗯。”亚瑟嘴角微扬,“我知道。” 三人走进一家书店里,灯光暖黄,纸张与油墨的气味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亚瑟静静地站在歷史柜檯旁,指尖划过那些关於“不列顛”的装帧精美的书籍。 这里面的记载,有些让他感到亲切,有些则让他陌生。 “餵。”凛凑了过来,手里夹著一本歷史书籍,佯装隨意地问道,“这里面有没有写到你?” “有,但大多都写错了。”亚瑟翻开一页,指著那行字,“这里说我拔出石中剑是在十四岁。” “那是几岁?” “十五岁。”亚瑟平静地说,“而且在拔剑前,我根本没意识到那把剑到底意味著什么。” 凛盯著那行字看了看,隨即利落地將书抽出来夹进臂弯: “买了,我要回去做一份一手资料的对照记录,作为远坂家的继承人,这是学术严谨性的基本要求。” 黄昏的冬木大桥,横跨在未远川之上,被落日染成了壮丽的暗金色。 三人靠在栏杆前,手里各拿著一只冰淇淋,凛选了草莓,樱选了香草,而亚瑟那份则是凛给他选的巧克力。 樱小口地舔著冰淇淋,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让她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江风吹乱了她的短髮,扫过那张稚嫩的脸庞。 “哥哥。”樱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轻声开口,“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啊。” 亚瑟侧头看著她:“是这样的,它值得你多看一些。” 凛安静地吃著草莓球,耳朵却一直竖著。 她不著痕跡地往亚瑟的方向挪了半步,肩膀轻轻挨上了他的风衣衣袖。 “冰淇淋选对了吧?”凛哼了一声,“巧克力配这种天气,刚刚好。” “嗯,很相配。”亚瑟微笑道。 夕阳沉没,將三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樱悄悄抓住了亚瑟风衣的下摆,就像早上出门时一样。 …… 远坂邸的后院內,樱花瓣隨风飘落,却在靠近宅邸中心的一处空地时,被一种无形而粘稠的力场悄然拨开。 那是教学的户外延伸。 远坂时臣站在迴廊下,手中虽端著红茶,却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央,那里,他的两个女儿正进行著一场足以令现代魔术师瞠目结舌的训练。 “时臣,你的眉头皱得很紧。”亚瑟走到了一边,他今天换上了一身轻便的黑色束袖衬衣。 “……亚瑟先生,我只是有点感嘆。”时臣放下茶杯,语调依旧维持著优雅。 “远坂家的魔术特性是转换,將力量寄宿於宝石,这是我们探寻根源的基石。 但樱的虚数属性,在我的认知里是极其罕见的阴元素…… 我曾一度认为,她留在远坂家,这份才能终会被宝石魔术的框架所平庸化。” 时臣看向樱,此刻的小女孩正闭著双眼。 她的魔力並没有像凛那样如火焰般炽热喷涌,而是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在她的脚下静静蔓延。 “那是你將魔术视为了工具,时臣。”亚瑟看向庭院,眼眸中倒映著两姐妹的身影。 “在神代,魔术就像呼吸,是与世界共鸣的旋律,属性不是枷锁,而是她们观察世界的不同窗口。” “樱,不要试图去捕捉以太。” 亚瑟的声音传入场中。 庭院內,凛正单手握著一颗湛蓝色的蓝宝石,那是用来增幅风元素术式的媒介。 “看好了,樱!这是父亲教我的基础,加上亚瑟说要融入的流动的概念!” 凛轻喝一声,宝石碎裂,无数细小的魔力风刃如飞鸟般席捲而出。 就在它们即將触碰到樱的瞬间,樱脚下的黑影突然诡异地向上摺叠。 没有撞击声,没有魔力炸裂的轰鸣。 那些足以切断树干的风刃在触碰黑影的剎那,就如同掉进了另一个维度的深渊,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虚数属性的能力,虚数空间。 第90章 间桐脏砚 “做到了……”樱睁开眼,紫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喜。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害怕而退缩,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亚瑟。 “空间本身就是最强的防御,你做的很好,樱。”亚瑟讚许地点头,隨即看向凛。 “凛,你的术式太过於追求爆发力,导致后续的路径產生了偏移。 宝石碎裂的那一刻,你的意志应该隨著魔力一起散开,而不是停留在手中。” “再来一次!”凛咬了咬牙,眼中燃烧著不服输的斗志。 她並不嫉妒樱的奇特能力,反而因为有这样一个能接住她全力一击的妹妹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在亚瑟的引导下,两姐妹开始尝试配合。 凛作为主攻手,她的宝石魔术在与樱的配合下变得愈发空灵。 她不再是单纯地挥洒魔力,而是学会了利用魔力残留的余温进行二次编织,而樱则充当了“中转站”的角色。 “樱,开启通道。”亚瑟下令。 樱伸出手,虚数的影域在凛的身前张开,凛將一枚燃烧著红光的红宝石弹射进影域中。 下一秒,那枚宝石竟从亚瑟身后的一道阴影裂缝中闪现而出,带著更强悍的动能呼啸而至。 亚瑟侧过头,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那枚蕴含著高热魔力的宝石。 “坐標出现了五厘米的误差,但思维是正確的。”亚瑟隨手抹平了宝石上躁动的魔力,將其递给跑过来的樱。 “虚数是连接现实与空间的桥樑,配合宝石魔术的稳定性,你们可以创造出让敌人防不胜防的攻势。” 夕阳將庭院拉出长长的影子。 两个小女孩因为体力与魔力的双重消耗,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草坪上喘著气。 葵端著柠檬水走下迴廊,眉宇间儘是温柔。 时臣看著这一幕,他曾以为魔术师的道路是孤独的,为了保存家族的神秘,必须要在血亲间做出残酷的取捨。 “时臣。”亚瑟看著坐在草地上分享柠檬水的两姐妹。 “一年后的圣杯战爭,如果你追求的是胜利,我自会为你取下圣杯,但如果你追求的是根源,我建议你多看看她们。” 亚瑟指了指凛和樱。 “她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这个时代最璀璨的神秘,这种名为希望的奇蹟,远比那个杯子更接近根源。” 时臣怔住了,他看著樱正在细心地替凛擦拭额角的汗水。 而凛虽然嘴硬地嫌弃著,却还是把杯子里最后一块冰块分给了妹妹。 “……” 时臣没有回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略带花香的空气,嘴角微微动了动。 …… 冬木市的深夜,总是被一种粘稠的湿气所包裹。 最近几晚,远坂邸的结界外缘总会出现一些细小的、扇动翅膀的声音。 “时臣,你的优雅在面对其他人时,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 书房的阴影中,亚瑟缓缓走出,那双原本温和的碧绿眼眸,此刻在灯光下显得锐利。 “亚瑟先生,魔术师之间的博弈……往往是漫长且枯燥的。”时臣神色自然地放下手中的酒杯。 “间桐家虽然没落,但脏砚掌握著许多古老的咒术,如果正面对抗,我担心会波及到葵和孩子们。” “而且……是我先……” “所以,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优雅?在老鼠爬上餐桌前,还在討论礼仪的对错?” 自亚瑟降临那天时臣反悔间桐家关於过继樱的提议之后,远坂邸周围就出现了这样的动静。 亚瑟走到窗前,看著庭院外那一抹一闪而过的暗紫色流光。 那是间桐家的使魔,是名为刻印虫的污秽之物。 “樱正在走出那时的阴影,凛正在为了守护妹妹而努力。” 亚瑟转过身,手腕微动,一柄无形的长剑悄然浮现於手中。 “作为她们的老师,我绝不允许有人打扰她们。” …… 相比於远坂邸那种充满宝石辉光的精致。 坐落在深山町另一角的间桐宅邸,则像是一座沉入地底的古墓,散发著草木腐烂与泥土的腥气。 间桐脏砚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那张如同乾瘪橘皮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阴冷的笑。 他在等待,等待时臣会做出怎么样的回应。 一向自詡优雅做派的远坂时臣为什么会突然反悔已经做出的决定? 要说唯一的变量。 那就一定是鹤野提到的那个出现在远坂家的男人。 那个金髮碧眼身穿银甲的男人! “活得太久,连意志都变得像虫子一样卑劣了吗?” 一道平静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密不透风的客厅內响起。 “谁?!” 脏砚那腐朽的躯壳猛地一颤,眼神直视前方。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结界被破坏的波动,那个男人就那样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亚瑟站在这间阴暗的屋子里,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与这里的腐败感格格不入。 如果说脏砚是黑夜与淤泥,那么此刻的亚瑟,就是一轮强行闯入的太阳。 “哦……远坂家出现的那个异物吗?”脏砚在短暂的惊愕后,发出了低沉又难听的笑声。 “虽然不知道你是哪个时代的英灵,又为何会在这么早的时间现界,但在这片充满了阴影的土地上,即便是神……” 亚瑟向前踏出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轰! 在那一瞬间,亚瑟不再刻意收敛自己的气息。 属於“红龙”的威压伴隨著生者的炽热血气,化作一道实质性的衝击波横扫而出。 原本潜伏在地板下、天花板缝隙里的数以万计的刻印虫,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就崩解成了最原始的魔力碎屑。 “这……这种灵压?!”脏砚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感到了恐惧,那是五百年来从未有过的,灵魂即將被彻底净化、抹消的恐惧。 亚瑟並没有拔剑,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了那张散发著霉味的茶几上。 一道金色的光斑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这光芒並不耀眼,却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圣洁属性。 对於通过玩弄灵魂与虫术苟延残喘的间桐脏砚来说,这光芒无异於烧红的烙铁,正在疯狂灼烧他那扭曲的灵魂核心。 “听著,老者。”亚瑟低下头,碧绿的眼眸直视著脏砚那双缩成针尖的瞳孔。 亚瑟的眼瞳穿透了那具衰老躯壳,看见了五百年前那个站在海边、对著夕阳起誓的年轻人。 那个叫玛奇里·佐尔根的理想家,曾立志“废绝一切之恶”。 “你……你想干什么……我是冬木圣杯战爭的创始者之一……” 脏砚的声音在发抖,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动用体內的虫子进行瞬移。 亚瑟的语气愈发冰冷: “从今天开始,如果你敢再让一只虫子出现在远坂家一公里范围內,我会送你去见你逝去的理想。” 亚瑟微微鬆开了一丝风王结界的缝隙。 那一瞬间,间桐宅邸上方的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拨开,星光投射而下。 虽然只有一瞬,但那种足以將整座冬木市从地图上抹去的错觉,依旧让脏砚彻底瘫软在轮椅上。 “我並非在和你商量。”亚瑟收起魔力,转身走向大门。 “这只是单纯的通知。” 当亚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时,间桐家那阴暗的客厅已经恢復了死寂。 脏砚剧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令人作呕的黑烟。 “……怪物……那是真正的怪物。” 他那扭曲的思绪飞快转动,最终落在了那个远在德国、內心充满愤怒的男人身上。 “既然远坂家有了这样的变数……雁夜,就由你来做最初的试探吧……” 【將樱送到间桐家是在四战开始一年前的时间点,一年,我就算想水都不知道怎么水,我会在最近几章结束。】 第91章 言峰綺礼 夜雨无声。 亚瑟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带著奇异花香的牵引。 那是龙力河道深处传来的轻柔波动。 某种温热的、仿佛连灵魂都能融化的触感,毫不客气地侵入了他的梦境,如同恶作剧般轻轻拨弄著他意识的河床。 亚瑟睁开眼,他进入了另一个地方。 四周是柔软的光与影的交叠,氤氳朦朧,无数似有若无的花瓣在虚空中飘落。 亚瑟坐在某个说不清边界的地方,身上还穿著入睡时那件轻薄的白色睡衣。 然后,她出现了。 没有任何预兆,梅莉就像她一贯以来做任何事情时那样,毫无常理,却又理所当然。 “哎呀呀,是谁在梦境的底层,散发著这么沉重又无趣的思绪呢?” 伴隨著轻快而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她身上那层如织梦般的薄纱衣料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下一秒,梅莉就像一只终於找到了舒適靠枕的猫,毫不客气地越过了所有的安全距离,直接贴了上去。 她双臂环过亚瑟的肩膀,將下巴愜意地搁在他的锁骨处。 属於梦魔的那种连理智都能麻痹的甜腻香气瞬间盈满了亚瑟的呼吸。 亚瑟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瞬,但在感受到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动后,他又无奈地放鬆了下来。 亚瑟只是微微仰起头,任由她像藤蔓一样掛在自己身上,隨后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嘆息。 “……梅莉。” 亚瑟的声音带著刚从清醒边缘退下来的慵懒,“你又隨便潜入別人的梦境了。” “这是我的特权哦,亚瑟。”梅莉在他耳边轻笑,声音里带著標誌性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愉悦。 “你的龙力河道里有一股隱秘的焦虑,我还以为我们无往不胜的王遇到了什么连圣剑都劈不开的麻烦…… 结果顺著网线找过来一看,原来是又在为异世界的小女孩们皱眉头了吗?” 她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却没有真正的责怪。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垂下视线,看著怀里这个仿佛永远不会改变的花之魔术师,碧绿的眼眸里倒映著梦境里瀰漫的光。 “……抱歉,梅莉,这一次,我可能得在这个世界待上一段不短的时间。” 他想起了即將到来的圣杯战爭,想起了庭院里樱和凛的笑脸,也想起了不列顛那片他守护的土地。 那股沉重的责任感,让他无法给出確切的归期。 梅莉微微偏过头看他,她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柔和,但语气依然轻快: “王还真是喜欢把那些不属於自己的重量往肩上扛呢。” 她伸出手指,百无聊赖地绕著亚瑟金色的髮丝打转。 “不用担心不列顛哦,亚瑟,虽然不知道你在这个世界度过了多久,不过不同宇宙的时间可是没有意义的。 从你离开到现在,卡美洛的太阳才落下了一次而已。” 亚瑟微微一怔。 “……一天?” “没错,昨天与今天之间的距离,仅此而已。” 梅莉打了个哈欠,像是在陈述某种无聊的真理。 “所以,收起你那毫无必要的担心吧,除了那几个女人,你的骑士们都还没来得及想念你呢。” 短暂的一瞬。 亚瑟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自己胸腔里鬆动了。 那是一根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已经绷紧的弦,关於卡美洛,关於摩根她们…… 都在梅莉这看似轻飘飘、实则精准无比的宽慰下,弦悄无声息地鬆开了。 他闭了闭眼。 “……明白了。” 再睁眼时,那双碧绿的眼眸已经重新变得清澈而坚韧,潜伏已久的阴霾消散得乾乾净净。 “谢谢你,梅莉。” “如果真的想谢我……” 梅莉將身体更深地靠进他的怀抱,语气里透出梦魔的狡黠。 “比起口头上的道谢,我更想听听你觉得有趣的事情,没有你在……我可是很无聊的。” “……” 亚瑟无奈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依循著她的心意,將揽著她肩膀的手臂微微收紧了几分。 用一种比平日里更为隨意的语调,將这段时间以来的见闻,像讲睡前故事一样,一件一件地说给她听。 梅莉静静听著,偶尔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偶尔用指尖在亚瑟的胸口画著毫无意义的魔术阵。 她明明可以通过千里眼看到一切,却依然如同一个贪婪的听眾,享受著由他亲口诉说的过程。 夜色在梦的边缘渐渐流逝。 直到某个时刻,梦境的结界边缘开始泛起黎明的微光。 梅莉停止了把玩亚瑟头髮的动作,从他的怀抱中直起身来。 “晨光要进来了,我该走了。”她说。 “嗯。” “亚瑟。”梅莉周围飘落的花瓣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那轻浮的语气终於沉淀下来,透出一种直抵灵魂的篤定。 “这里的事,按照你相信的道路去挥剑就好,至于归途……我会一直看著你的。” 亚瑟看著她,“我知道了。” 梅莉的身影在流光里化作无数发光的花瓣,被晨光一点点溶解。 亚瑟坐在逐渐瓦解的梦境中,他看著手心里最后一瓣缓缓消失的幻影,握紧了拳头。 …… 空气中透著一股粘稠的湿气。 在远坂邸那宽敞的道场內,木剑清脆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午后的沉闷。 “重心再向下压,綺礼,你的八极拳过於追求破敌的瞬间,却忽视了劲力在骨骼间的流动。” 亚瑟身著灰色的运动服,手中握著一柄木剑,姿態从容地站在场地中央。 在他对面,言峰綺礼正保持著一个標准得近乎诡异的起手式。 这位圣堂教会的代行者,拥有著如同钢铁般坚毅的面孔,以及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波动的眼眸。 “遵命,亚瑟先生。” 綺礼轻声回应,隨即脚尖猛然点地。 在一瞬间,他的身形化作一道暗色的影子,沉重的铁山靠带著撕裂空气的声音撞向亚瑟。 这是足以將普通人的內臟震碎的杀招。 然而,亚瑟仅仅是身体微微一侧,手中的木剑像是早已等在那里一般,轻巧地抵住了綺礼的肘关节。 “砰!” 一股温和却不可撼动的力量从木剑上传来,綺礼那足以断金裂石的劲力瞬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綺礼借势退后三步,呼吸依旧平稳得可怕,他看向亚瑟,那种深邃的审视感再次浮现。 这已经是他跟隨亚瑟训练的第三个月,但他依然无法在亚瑟身上找到任何一丝名为破绽的空隙。 这种完美,让綺礼感到了一种生理性的、极其隱秘的焦虑。 对练结束后,两人坐在迴廊下,看著远处的庭院。 凛和樱正在练习亚瑟布置的感知课,两个小女孩的笑声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亮。 远坂葵坐在一旁,手中编织著换季的毛衣,画面寧静得如同一幅古典画。 “亚瑟先生。”綺礼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且冷淡。 “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亚瑟接过綺礼递来的毛巾,碧绿的眼眸看著对方。 “您並非英灵,而是拥有血肉的王,既然如此,您为何要停留在这种平凡的日常中?” 綺礼侧过头,目光落在正为妹妹擦汗的凛身上,“为了远坂老师的夙愿?还是为了这两个孩子?” “綺礼,你眼中的这个家,是什么样子的?”亚瑟没有正面回答,反而拋出了一个问题。 綺礼沉默了片刻,用极其理性的语气说道: “一个效率极高的魔术师孵化场,师母提供了稳定的后勤,老师掌握著资源,而您提供了最顶尖的教导。 这里充满了秩序、温情与希望,在任何道德准则下,这都是幸福的样板。” “但在你眼里,这一切都没有意义,对吗?” 亚瑟放下了毛巾,“我在你的灵魂里,看不到对这种幸福的一丝共鸣。” 綺礼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那原本如死水般的心境,被亚瑟这一句平淡的话语激起了微弱的涟漪。 “那么,亚瑟先生,圣杯对您来说意味著什么?”綺礼问出了那个他思索已久的问题。 “如果它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能实现一切愿望,作为王的您,会向它祈求什么?” 亚瑟的视线没有停在庭院里,而是穿过了眼前的一切,仿佛落向了某个遥远而不可见的地方。 “我曾见过的圣杯,是一件污秽之物。”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 “我亲眼见过那东西里流出的黑泥,那不是愿望的容器,而是诅咒。” 他顿了顿,碧绿的眼眸在细雨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將它消灭了,没有祈愿,也没有遗憾,那种东西,根本不值得一个愿望。” 綺礼极细微地蹙了下眉,他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应当是亚瑟在另一个世界的经歷。 不过他也未曾料到亚瑟会以这种近乎冷淡的口吻將其一笔带过。 “那么。”綺礼的语气不变,但眼底涌出了一丝罕见的执拗。 “在它污秽的本质之外,若是存在一个真正纯粹的愿望容器,您又会如何?” “不会有任何变化。” 亚瑟没有片刻犹豫。 “一个真正的王,不应当將自己的职责交给奇蹟,我所守护的,我所承担的,必须由我自己的双手去完成。 若是倚靠杯中的许诺,那与那些將梦想寄託於幻想的人,有什么分別?”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更何况,我所在乎的事情,没有一件是圣杯能够给予的。” 庭院里,凛扑进了葵的怀抱,樱跟在后面咯咯笑著,雨声渐渐沥沥起来。 綺礼將这一幕收入眼底,空气一时显得沉默。 “……” “綺礼,你真正想问的,从来不是圣杯,也不是我。” 亚瑟站起身,走到綺礼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位被禁慾与空虚折磨的代行者。 他的眼神星光闪烁,穿透了面前之人的本质。 “你在寻找自己的愉悦。 你发现自己在看到樱花的盛开、亲人的相拥时毫无所感,却在看到混乱、破坏与绝望时,內心深处会有某种颤动。 你为此感到恐惧,也为此感到兴奋。” 綺礼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是吗?他的內心是这样的吗? 他从未想过,亚瑟眼中的自己竟然在十字架下隱藏了这样的扭曲。 “亚瑟先生……您认为这是邪恶吗?” “不,綺礼,这只是空虚。”亚瑟的语气没有评判,却比评判更令人难以承受。 “你是一个失去了灵魂锚点的旅人。 如果你找不到支撑自己存在的正当性的理由,你就会去点燃別人的绝望,来照亮自己的路。 这不是恶意,这只是你寻找回应的方式。” 亚瑟伸出手,按在綺礼的肩膀上,属於红龙炉心的灼热温度透入綺礼的皮肤,让他產生了一种几乎要被融化的错觉。 “在这里,我会盯著你。 只要我还在这座城市,你就只能在秩序中寻找你的答案,如果你试图踏入那片禁忌的阴影……” 亚瑟的眼神骤然锐利,“我的剑会比你的黑暗更快降临。” 当亚瑟离开后,言峰綺礼依然坐在迴廊下,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著自己颤抖的手掌,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从未有过的悸动。 “亚瑟·潘德拉贡……” 他在口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如果说时臣给他的感觉是高耸入云却略显死板的丰碑。 那么亚瑟给他的感觉,就是一颗行走在世间、散发著神圣光辉的太阳。 极致的正义,极致的守护,极致的完美。 那颗太阳甚至不需要圣杯,它已將圣杯亲手熄灭,像是顺手拨灭了一根微不足道的火柴。 那么…… 綺礼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扩散的雨水涟漪,某个从未被命名过的念头,悄无声息地在他心底成形: 如果这样的存在,最终在绝望中崩塌。 如果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有朝一日染上了污秽与迷茫,染上了无法自拔的沉沦…… 綺礼的嘴角,罕见地、细微地向上勾起了一抹极其危险的弧度。 “那样的画面……” 第92章 樱花下的愿望 1994年的春天已经到来,冬木市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所压缩,变得粘稠而滯重。 对於普通市民而言,这只是一个略显阴冷、乍暖还寒的季节。 樱花祭。 冬木市的圆藏山下,漫山遍野的樱花如粉色的烟霞,在夕阳的余暉中盛放。 葵提著巨大的餐篮,在草坪上铺开餐巾,手边摆著冒热气的红茶与精致的点心。 凛像一只骄傲的红色小鸟,正拽著亚瑟的衣袖。 她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要求亚瑟演示如何用一根普通的树枝,精准地劈开隨风飘落的花瓣。 而樱则静静地跟在亚瑟身后,手里抱著一小捧收集来的落花,紫色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飘零的樱花。 “亚瑟,看这边!”凛叉著腰,扬起下巴,“这次的战爭里肯定有很厉害的剑士,你一定要比他们更强!” “剑术的高低,並不只在於斩断事物的锋芒,凛。” 亚瑟半蹲下来,笑著揉了揉凛的头髮,隨后看向身边安静的樱,“樱想学剑术吗?” 樱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只要……只要能看著哥哥挥剑,我就觉得很安心了。” 一阵晚风拂过,落樱飘散,將三人的身影笼罩在朦朧的花海中。 时臣站在远处的樱花树下,看著这一幕,原本总是刻板严肃的脸庞,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柔和。 这段时间里,亚瑟的存在不仅强行扭转了女儿原本註定的悲剧,也让远坂家这座不冷不热的魔术工坊,升起了更多的温度。 “许个愿吧。”亚瑟接住一瓣落花,温声提议道。 “在不列顛的古老传说中,当春天第一场花雨飘落时许下的愿望,会得到森林妖精的眷顾。” 凛立刻闭上眼,双手合十,中气十足地宣告: “我要成为最优秀的魔术师,守护远坂家的荣誉,把所有覬覦这里的坏人全部打飞!” 亚瑟轻笑出声,转而看向樱。 樱没有像姐姐那样大声喊出来,她轻轻地闭上眼,將双手在胸前紧紧交握,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微微颤动。 她那娇小的身影在一棵百年樱花树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无比虔诚。 希望亚瑟哥哥能一直留下来。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这个贪心的愿望。 对於樱来说,她並不在乎什么抵达根源的夙愿,也不在乎圣杯最终归属何方。 她只知道,是这个金髮的骑士將她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是他给了她可以肆意奔跑、可以安心依赖的肩膀,以及这份能在落樱下无忧无虑的权利。 如果这一切只是梦境,她唯有祈祷这场梦永远不要醒来。 许愿结束,樱睁开眼,撞上了亚瑟那双清澈的碧绿眼眸。 “樱许了什么愿?”凛好奇地凑过来。 “是秘密。”樱在姐姐面前调皮地眨了眨眼,嘴角漾开小小的梨涡。 凛愣了一瞬,隨即轻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哼,小气。” 她虽然嘴上抱怨,却没有真的追问,只是若无其事地別开视线,嘴角却也不经意地弯了弯。 亚瑟站起身,从樱的发梢轻轻捻下另一瓣花瓣,在掌心静静地看了片刻。 他看著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那份因圣杯战爭的接近而涌起的一丝沉重,在这一刻被名为守护的纯粹信念所置换。 这是作为此刻站在这里、被她们所信任的导师的承诺: “我会守护你们的愿望。” 他的声音很低,却带著足以斩断命运的决心。 “无论圣杯最终带来的是奇蹟还是诅咒,我都会挡在你们前面。” 落日彻底沉入地平线,远处的冬木市次第亮起繁星般的灯火。 在这最后的温情中,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林道旁,正等候著接送远坂一家的黑色轿车边。 言峰綺礼正静静地佇立在阴影中。 他那双仿佛观测异类般的空洞眼眸,正死死地盯著樱那张写满幸福的笑脸,以及站在她身前那个宛如光芒本身的骑士。 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幸福…… …… 名为圣杯战爭的灾厄螺旋,正在加速转动。 远坂邸地下工坊,蜡烛的火光映照著错综复杂的术式阵图。 远坂时臣站在桌前,手指摩挲著那份从时钟塔传来的报告,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言峰綺礼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立於其后,而亚瑟则双手抱胸,靠在一旁的石壁上。 “圣杯战爭的本质,是七名英灵与魔术师之间的杀戮仪式,最终通过收集英灵回归的灵魂, 利用他们回归位於世界外侧的“英灵座”的力量將世界穿孔。 並以大圣杯中积累的庞大魔力来固定这个孔,从而製造出前往世界之外的门。 魔术师就能通过这个孔洞到达根源。” 时臣用手指点在地图上的灵脉节点,语气一如既往的优雅且理智。 “綺礼,你的assassin將是这场战爭中最优秀的耳目,配合圣堂教会的情报网,足以將敌人的底牌尽收眼底。 而我,將以远坂家积累百年的魔力与那份即將到来的圣遗物,召唤出足以压制一切的最强英灵。 只要计划顺利,这一届圣杯必將属於远坂家。” “师父的谋略无懈可击。”綺礼平淡地回应,目光却若有若无地飘向亚瑟。 “时臣。” 一直沉默的亚瑟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工坊里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 “我想,我有必要向你提醒一下,圣杯可能存在的另一面。” 时臣停下动作,疑惑地看过来:“另一面?亚瑟先生,您是指第三次战爭中圣杯受到污染的传闻吗?” “不是,在我曾经经歷过的那个时空中,我亲手终结了一场圣杯战爭。” 亚瑟缓缓走近,这位骑士王此刻的神情显得极其严肃,甚至透出一丝让时臣感到战慄的压迫感。 “在那个世界,从那所谓的圣杯里流出的不是能抵达根源的力量,而是代表著纯粹的恶的黑泥。” 工坊內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许多。 “那是粘稠的,足以诅咒英雄,將其灵魂污染黑化的恶念。 时臣,不要对那个杯子抱有太大的期望……它极有可能只是一个布满陷阱的深渊。” 时臣握著魔杖的手微微一僵。 作为传统魔术师世家的继承者,他一直將圣杯视为远坂家夙愿的终极答卷,从未真正设想过奇蹟本身会被污染。 然而,这番话出自一个曾亲身跨越过圣杯战爭的王者之口……他没有理由不当真。 “这……確实是令人惊愕的见闻。”时臣深吸一口气,平復了心底的波澜,隨即恢復了那副体面的姿態。 “感谢您的告诫,亚瑟先生,远坂家的夙愿不可动摇,但您所言的风险,我会以最严谨的態度纳入考量。 在彻底打开孔之前,我会確认那个孔的出口究竟通向何处。” 第93章 遥远的视线 时臣的回答滴水不漏,维持著魔术师应有的坚持与理智。 亚瑟的眼神並未彻底鬆懈,他只是看了时臣一眼。 知道言语无法拦住一个追寻根源的魔术师,他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一旁的綺礼始终垂著头,沉默如常,但当他听到“黑泥”那个词时,一种莫名而扭曲的悸动如同电流般划过他的脊椎。 他那片乾涸已久的灵魂荒漠中,竟隱约期待起那种能淹没一切的绝望。 …… 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德国爱因兹贝伦城堡,依然被锁在冰冷刺骨的风雪之中。 阴暗的房间里,厚重的窗帘將属於白昼的雪光彻底隔绝。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尼古丁气味,菸灰缸里堆满了揉皱的菸蒂。 卫宫切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著桌面上散落的一叠高清晰度侦查照片。 这些照片是通过最先进的现代光学仪器从远距离拍摄的,每一张的焦点,都锁定在同一个金髮男人的身上。 久宇舞弥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她那张没有多余表情的脸上,此刻却透著一丝罕见的凝重。 “这是过去一个月內,对远坂邸及其周边进行监视的匯总报告。” 舞弥的声音平静而冷酷,像是机械在播报数据一般: “照片上的金髮男子是一年前突然出现在远坂家的,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社会保险號码,仿佛凭空捏造出的幽灵。 目前他以『家庭教师』或『护卫』的身份,与远坂时臣的两个女儿同吃同住。” 切嗣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张照片,粗糙的手指划过。 照片上,是个容貌俊美得甚至有些不真实的金髮男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正穿著一件普通的米色风衣,手里提著装满蔬菜和鲜肉的购物袋。 他的另一只手牵著远坂家那个次女,正低头对她温和地笑著。 阳光洒在他的金髮上,画面温馨得就像是一支廉价的家庭保险gg。 “一个毫无破绽的、温柔的普通青年。”切嗣吐出一口青烟,眼神却很冷酷。 “但这才是最不合理的地方,远坂时臣是那种將『优雅』与『魔道』刻进骨子里的传统魔术师。 绝不可能让一个不知根底的普通人靠近他的血脉,更別提是让他毫无防备地住进布满结界的魔术工坊內。” “你的判断是正確的,切嗣。” 舞弥走上前,將一份夹在塑料薄膜里的特殊冲洗底片递了过去。 “三天前,远坂家外围的一处隱蔽防御结界因为地脉魔力的波动发生了短暂的暴走。 形成了一种会无差別切割生物的微型风暴。 当时,这个男人正带著远坂家的两个女儿散步经过。” 切嗣夹著香菸的手指微微停顿,目光死死钉在舞弥递来的底片上。 “他没有使用任何魔术。”舞弥的语速放慢了一些,似乎连她自己都在反覆咀嚼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 “我用远红外热像仪和魔力探测器同时进行了测算,没有魔术迴路的运转,也没有生命力向魔力的转化。 面对足以切碎钢筋的魔术风暴,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 舞弥停顿了一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光芒。 “然后,他仿佛凭藉纯粹的物理握力,就硬生生捏碎了那片由魔力编织的结界。” 菸头上的灰烬无声地砸落在桌面上。 切嗣的瞳孔骤然收缩,捏碎结界?用肉体的握力? 这已经超出了人类概念的范畴。 就算是圣堂教会那些將肉体锻炼到极致的代行者…… 也绝不可能在毫无魔力防护的情况下,仅凭血肉之躯去粉碎概念化的魔术防御。 “他的体能数据,尤其是瞬间的爆发力与反应速度,完全超越了现代生物学的极限。” 舞弥做出了最终的匯报总结,“切嗣,他不是人类,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人类。” 房间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切嗣重新拿起那张金髮男人微笑著提著购物袋的照片,一种违和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顺著他的脊椎攀爬而上。 在“魔术师杀手”的逻辑里,张牙舞爪的魔术师並不难对付,因为他们有跡可循,有属於魔术师的傲慢与弱点。 但眼前这个男人不同,他拥有凌驾於常理之上的恐怖力量,却能完美地收敛所有的锋芒。 像个普通人一样融入市井,买菜、散步、对著孩子露出毫无阴霾的笑容。 越是完美的“日常”偽装,其皮囊下隱藏的怪物就越是令人毛骨悚然。 “远坂时臣……”切嗣將照片重重地按在桌面上,“这就是你为了圣杯战爭准备的底牌吗?” 切嗣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推测,这个金髮男人很可能是远坂家花费数代人心血秘密培育的怪物使魔。 亦或是某种被远坂时臣用秘术唤醒並赋予了人类躯壳的“古代幻兽”。 时臣故意让这个怪物以“护卫”的身份在白天活动,就是在向那些暗中窥视的魔术师宣告: 远坂家的防御,固若金汤。 “切嗣,我们要改变战略吗?”舞弥低声问道。 “如果远坂时臣本身就拥有这样规格外的战力,一旦他再召唤出强大的英灵,我们的贏面会被极大地压缩。” “不需要改变战略,既然对方祭出了规格外的盾,我们只需要准备能將其一击必杀的矛就行了。” 切嗣站起身,掐灭了菸头,他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个被重重魔术封印的金属保险箱。 隨著复杂的密码输入与魔力验证,保险箱开启,露出了里面那个散发著古老而神圣气息的木盒。 那是爱因兹贝伦家族耗费了无数代价,在康沃尔挖掘出来的圣遗物。 传说中那位不列顛之王的剑鞘——阿瓦隆。 “虽然我更希望召唤的是魔术师或者暗杀者……但只要能召唤出这位站立在所有英灵顶点的英雄……” 切嗣凝视著那个木盒,眼底深处满是冷酷而决绝。 “想必无论远坂时臣养了一头什么样的古代怪物,那位最强的骑士王,都一定会將其彻底粉碎吧。” 第94章 英灵召唤 一年前。 间桐宅邸。 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死寂瀰漫开来。 昏暗的通道里,间桐雁夜拖著略显疲惫的步伐,正准备离开这座他厌恶至极的魔窖。 要不是鹤野给他说樱会被送来间桐家,他才不会回来。 结果那个傢伙竟然骗他!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雁夜。” 沙哑、乾瘪的声音在幽暗的走廊尽头响起。 间桐脏砚拄著拐杖,那具早已腐朽的躯壳像一只乾尸,挡在了去路中央,阴冷的目光带著某种恶毒的嘲弄。 “老头子,让开。”雁夜厌恶地皱起眉头。 “鹤野那个废物怎么样我不管,但我和你、和间桐家的魔道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 “呵呵呵……愚蠢的逃避者啊。”脏砚发出低沉的怪笑,拐杖重重敲击地面。 “你真的以为,远坂时臣那个眼里只有『根源』的男人,会照顾好那几个女人吗?” “你什么意思?”雁夜停住了脚步。 “用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吧,看看那个自詡优雅的男人,为了圣杯究竟引来了什么灾厄!” 脏砚张开乾枯的手掌,几只刻印虫从袖口爬出,在半空中吐出幽蓝色的磷光。 光芒交织,形成了一幅模糊却极具衝击力的记忆投影。 那是几天前的深夜,间桐家宅邸外围的监控画面。 投影中,一个金髮青年正站在大门前。 虽然没有任何魔术迴路的闪光,但在脏砚那充满恶意的魔力渲染下, 画面中的青年周身散发著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凶兽般的恐怖气场。 仅仅是那双在夜色中亮起的碧绿眼眸,就让周围的空气出现了剧烈的扭曲。 “看清楚了吗,雁夜。”脏砚像恶魔般低语: “那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披著人皮的怪物,是散发著龙之气息的恐怖幻兽!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引来灾难!” 雁夜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开始急促。 “远坂时臣为了追求根源,已经彻底疯了,他將这个不知名的怪物养在家里,让它与葵、与两个孩子朝夕相处。” 脏砚继续往雁夜的心头滴著毒液: “远坂时臣为了根源连怪物都能容纳,一旦圣杯战爭开启,当需要庞大的魔力去填补那个怪物飢饿的胃袋时…… 你猜猜,时臣会把谁当作推向深渊的祭品?” “不……不可能……”雁夜踉蹌后退,脸色苍白如纸。 他想起了葵那温柔的笑脸,想起了樱和凛。 一想到有那样一头恐怖的怪物潜伏在她们身边,雁夜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恐惧与愤怒。 “远坂时臣……你这个畜生!!” 他本来已经放下的执念,在脏砚刻意的欺瞒与自身对葵近乎病態的保护欲下,瞬间扭曲成了疯狂的烈焰。 “需要力量吗,雁夜?”脏砚满意地看著猎物落网。 “只要你愿意继承间桐家的令咒,老朽不仅会给你战胜那个怪物的力量,还会把属於间桐家的圣杯战爭的胜利拱手相让。 去把那个可怜的女人,从时臣和怪物的魔爪里救出来吧!” 雁夜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就显得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 “……给我刻印虫,老东西。”他咬著牙,仿佛在咀嚼著血肉。 “我会杀了那个怪物……我会亲手杀了时臣!” …… 时间拨回现在,距离圣杯战爭开幕前的夜晚。 间桐家地下那充斥著蠕动声的虫窖深处。 雁夜半个身子浸泡在虫群中,忍受著魔术迴路被强行开闢的非人剧痛。 他的左半边脸已经彻底毁容,肌肤下不时有虫子蠕动的凸起,左眼失去了高光。 但在他的右手背上,三道鲜红的令咒正散发著刺目的光芒。 “好了,开始吧。”隨著间桐脏砚的出声,虫群消失得一乾二净。 “宣告——” 伴隨著咳出鲜血的声音,雁夜嗓音沙哑,念出了召唤的咒文。 在脏砚的要求下,为了弥补他作为魔术师的劣等资质,咒文中额外加入了两段足以让英灵剥夺理智的咏唱。 “——然汝当以混沌迷濛双眼,侍奉吾身。” “——汝即囚於狂乱之囚笼者。” “——吾即手握其锁链之人!” 轰! 腥臭的风暴掀起,庞大的魔力如同黑色的泥沼般从召唤阵中喷涌而出。 当光芒散去,一个浑身被黑色瘴气包裹的漆黑骑士,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站了起来。 头盔的面罩上,只有一道犹如鲜血般狭长的红光在闪烁。 berserker,兰斯洛特。 此时的兰斯洛特,本该因为狂化而失去所有的理智与感知,沦为一具只知道杀戮的机器。 然而,在接触到现世的瞬间,他灵基深处的本能却捕捉到了一丝绝不可能认错的、星之圣剑的气息。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悽厉的咆哮声从黑骑士的面罩下爆发,震碎了地下室残存的玻璃灯罩。 那咆哮中夹杂著极致的悲慟与杀意,化作实质般的黑色风暴。 “……亚……瑟!!!!” 跌坐在虫堆里的雁夜死死捂住耳朵,看著这头彻底失控的狂犬,心中那扭曲的復仇之火越烧越旺。 冬木凯悦酒店最高层。 这一整层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固若金汤的魔术要塞。 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正优雅地摇晃著杯中的红酒。 作为时钟塔十二家系之一“埃尔梅罗”的当主,他那高傲的脸上写满了对这场极东仪式的不屑。 “索拉,看啊,一个落后且缺乏美感的远东小镇,那几个家族竟然说这里承载著抵达根源的希望,真是滑稽。” 他身后的索拉神情冷淡,只是盯著桌面上那件充满凯尔特风格的枪尖残片。 “肯尼斯,不要轻敌,他们毕竟是扎根於此的地头蛇。” “地头蛇?充其量只是在偏乡僻壤里打洞的蚯蚓罢了。” 肯尼斯发出一声嗤笑,这是他身为矿石科君主的绝对自信。 “至於那个突然出现在远坂家、据说能徒手拆解结界的异类……”肯尼斯的眼神微微一冷。 “最多不过是空有一身蛮力的低等幻兽混血。 在我的月灵髓液和即將召唤的servant面前,那种蛮力只会成为被戏耍的猴戏。” “宣告——” 隨著华丽且精准的咏唱与庞大魔力的灌入,一道唯美的骑士身影在光芒中显现。 “lancer,迪卢木多·奥迪纳,谨遵召唤而降临。 主公,请下达杀敌的指令。” 肯尼斯看著单膝跪地的骑士,满意的笑容在嘴角绽放。 冬木郊外深山町。 与肯尼斯的豪奢相反,韦伯·维尔维特正瑟瑟发抖地蹲在阴森的树林中。 “可恶……可恶的肯尼斯!竟然在眾目睽睽下蔑视我的论文!” 韦伯咬著牙,怀里死死抱著装有披风碎片的木盒。 由於財力问题,他只能用鸡血勉强画出召唤阵。 “我才不是什么……血统低微的劣等生。” 他要反抗,他要证明他没有错,错的是肯尼斯! 第95章 熟悉的陌生人 “宣告!汝之身听吾號令,吾之命与汝剑同在!” 声音因为恐惧而走调,但那股极端渴望却触动了某种宏大的共鸣。 轰——! 强烈的光芒闪现。 一股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的狂乱雷鸣瞬间响起。 在那冲天的电光中,一个如同小山般魁梧的巨汉发出了豪迈的大笑。 “哈哈哈哈!看来这就是我在这个时代的立足之地了啊!” 韦伯呆滯地看著对方,巨汉那双巨大的眼睛锐利的落在他身上,隨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喂,小子!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 既然你是我的御主,那就挺起胸膛来!接下来我们要一起去征服这个世界啊!” rider,伊斯坎达尔。 在那如雷鸣般的意志面前,韦伯所有的卑微仿佛都被一扫而空。 …… 远坂邸的地下工坊內,由於过於浓郁的魔力密度,空气被压缩到了极致。 时臣换上了隆重的红色魔术礼装,站在召唤阵前。 “亚瑟先生,请看著吧。”时臣回头,语气中带著一丝矜持的自豪。 “接下来的这一刻,远坂家將迎来此次圣杯战爭中最强、也是最绝对的胜利基石的英灵。” 亚瑟靠在扶手旁,碧绿的眼眸注视著那块蛇皮化石。 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他也曾与那位黄金的英雄王在月色下对峙,对他而言,那一位虽然傲慢,却並不討厌。 “那么,我拭目以待,时臣。” “——宣告。 ——其基为银与铁。 ——其础为石与契约之大公。 ——其祖为伍先师修拜因奥古。 ——涌动之风以四壁阻挡,关闭四方之门,从王冠中释放,於通往王国的三岔口徘徊吧。 隨著庄重的咏唱,地脉中积蓄已久的魔力如洪水般爆发。 ——汝为身缠三大言灵之七天自抑制之轮前来此处。 ——天平之守护者!” 隨著最后一个字的结束,刺眼的光芒照亮整个工坊。 轰! 仿佛彗星坠落地表,炫目的金光散去,一个身著黄金鎧甲的身影傲然立於阵坛中央。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华美与威严。 男人留著向后梳理的金髮,赤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红宝石,透著俯瞰万物的冷酷与傲慢。 “贏定了。”看著眼前的人影,时臣情不自禁呢喃开口。 “是谁,允许你们这些杂种直视本王的?” 仅仅是一句话,整个工坊的空气便好像突然凝固了一般。 远坂时臣立刻选择单膝跪地,行了最完美的臣子之礼:“伟大的英雄王,家臣远坂时臣,恭迎您的降临。” 亚瑟看著那一抹熟悉的金色,嘴角下意识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正准备上前打个招呼,然而,吉尔伽美什的视线移了过来。 那道赤色的目光越过了跪在面前的时臣,直直地射向了站在一旁的亚瑟。 没有故人重逢的默契,只有完全陌生的、带著审视与极度不悦的冰冷目光。 英雄王那破格的洞察力,在降临的瞬间便捕捉到了对方体內那股绝非凡人的高位格气息。 “……哦?”吉尔伽美什微微挑眉,嘴角掛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不仅有令人不悦的魔术师,竟然还有一个胆敢在本王面前站立的野种。 你那双碧绿的眼睛里,似乎藏著某种让本王极其不爽的熟稔感啊。” 亚瑟迈出的脚步微微顿住了。 他看著这位英雄王,瞬间明白过来这个世界的吉尔伽美什,並不认识他。 在这个时空里,自己对於英雄王而言,只是一个散发著龙之气息、却竟敢对他露出“老友重逢”般神情的无礼之徒。 “……抱歉,是我失礼了。” 亚瑟很快调节好了情绪,他收敛起怀念,微微点头,以一种近乎骑士对等地位的姿態行了个礼: “久仰大名,英雄王,我是远坂家的同盟,亚瑟。” “亚瑟?”吉尔伽美什发出一声充满了恶意的嗤笑,周身的魔力波动开始变得狂暴。 “在这个满是杂种的土地上,竟然还有人敢冠以这种名號。 更让本王厌恶的是,你身上那种清廉得令人作呕的骑士臭味。” 他缓缓抬起手,虚空中开始泛起金色的涟漪。 “区区一头杂种,竟然用这种僭越的眼神看著本王,这值得用死亡来清洗。” “王请息怒!”时臣惊出一身冷汗,连忙出言劝阻。 “亚瑟先生並非敌人,他是我远坂家的重客,也是夺取圣杯的重要助力!”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涟漪渐渐隱去,但他眼中的锋芒並未完全消散。 “时臣,看在你那还算恭敬的礼仪份上,本王暂且允许这头杂种活在我的视线里。 但你要记住,王之容顏,不容许任何无礼的打量。” 说完,英雄王便化作金色的灵子消失在空气中。 时臣如释重负地擦著冷汗,亚瑟转身走向阶梯。 这就是圣杯战爭,不仅会出现其他时代的英雄,还可能会出现陌生的“故人”。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中,言峰綺礼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 爱因兹贝伦城堡。 卫宫切嗣站在巨大的召唤阵前,空洞的眼神中倒映著祭坛中心的圣遗物——阿瓦隆。 “切嗣。”爱丽丝菲尔轻声唤道,“如果预测是真的,即將降临的,必定会是那位……” “爱丽。”切嗣打断了她,“无论对方是谁,都只是这场战爭中用来达成目的道具。” “如此便万事俱备。” “——於此起誓,吾愿成就世间一切善行,吾愿诛尽世间一切恶行。 ——响应圣杯之召,若愿顺从此意志、此义理的话就回应吧!” 轰! 一道纯净到不掺杂任何杂质的苍蓝光柱衝破了礼拜堂的尖顶。 光芒散去,一位身披白银鎧甲、繫著苍蓝披风的少女,手握著不可视的剑,立於召唤阵中央。 “试问,你就是我的master吗?”清脆的声音响起,其碧绿的眼眸中仿佛沉淀著不灭的星光。 切嗣看著眼前这个和他预想中的身材魁梧、拥有绝对压制力的英灵的完全不同的形象,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失望。 传说出错了,还是召唤出了问题? 骑士王是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 娇小的体格意味著在正面白刃战中可能处於劣势,这与他追求的最强从者的目標背道而驰。 切嗣没有回答,只是冷漠地转过身:“一切按计划进行,爱丽,带她熟悉战斗环境。”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看著这个名义上与她结成契约的男人的背影,她感到了极大的错愕和屈辱。 这种被当作“空气”对待的经歷,在她的生平中从未有过。 …… 冬木市,远坂邸。 庭院內的亚瑟猛地停下了修剪花枝的动作,剪刀无声滑落。 在他的感知中,世界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强烈的、让他灵魂战慄的悸动横衝直撞地闯入了他的龙力河道。 那是石中剑断裂后的哀鸣,是在无数个黄昏中独自承担国家重量时最寂寞的灵魂迴响。 “同源的气息。” 亚瑟低声自语,伸手触摸胸口,安抚著体內正在躁动的石中剑。 他能感觉到,在遥远的彼方,存在著另一个自己正背负著某种沉重的愿望,出现在了这个世界。 这种共鸣强烈到让他体內的红龙之血都在沸腾。 那是一种看到另一个自己在悬崖边行走时,锥心刺骨的同理心。 “怎么了吗,哥哥?” 樱小跑著过来,担忧地看著他,“你的脸色看起来……很悲伤。” 亚瑟回过神,看著樱那双纯净的紫色眼眸,蹲下身捡起剪刀,露出一个略显勉强的微笑: “没关係,樱,只是感觉到,一位熟悉的人好像踏上了一段非常辛苦的旅程。” “那哥哥如果见到那个人,一定要帮帮他,就像当初帮我一样。” 亚瑟微微一怔,胸口那股鬱结的气息奇蹟般地平復了一些。 “啊,我知道了,樱。” 而在爱因兹贝伦的古堡中,阿尔托莉雅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来自远方的注视。 她按住胸口,那里正微微发烫。 那是……什么? 第96章 骑士的誓言 远坂邸的空气中,往日的寧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魔术结界完全运转时產生的、令人心悸的嗡鸣。 书房內,远坂时臣站在窗前,看著庭院里正在指挥使魔搬运行李的妻子葵。 他的神情依旧维持著无可挑剔的从容,但紧绷的唇角却透露出他內心的凝重。 “你已经决定好了,时臣。”亚瑟端著两杯刚煮好的红茶走进书房,將其中一杯放在时臣的办公桌上。 “在战爭正式打响前,让夫人和孩子们离开冬木。” “啊,这是必须的安排,亚瑟先生。”时臣转过身,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作为远坂家的家主,追求『根源』是我的夙愿,但这绝不意味著,我要让自己的妻女在刀光剑影中担惊受怕。 將家眷留在隨时可能化为焦土的战场中心,是极度不优雅、也极不负责任的行为。” 时臣放下茶杯,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酷: “更何况,这次的对手中,可能有卫宫切嗣那样毫无底线、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魔术师杀手。 如果有敌人试图通过袭击葵和孩子们来要挟我,那將是远坂家最大的耻辱。” 亚瑟微微頷首,对时臣的决定表示绝对的支持。 “你的判断很正確,就在不久前,吉尔伽美什的降临,以及远方的另一位……另一位王者……” 亚瑟的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清楚这种级別的存在如果產生碰撞会造成何等恐怖的破坏力。 “一旦开战,即便是我,也无法保证在多名从者混战的余波中,护得整座宅邸周全,去禪城家,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时臣看著眼前这位金髮青年,眼中闪过一丝庆幸。 拥有最古之王与骑士王,这场战爭,远坂家已经立於不败之地。 ……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的落地窗洒下,给宅邸蒙上了一层离別前的暖色。 亚瑟正在前庭检查准备出发的轿车,確认没有被人安放魔术陷阱。 这时,衣角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感。 他低下头,看到了穿著整洁洋装的樱。 女孩的手里紧紧抱著一只毛绒小熊,紫色的眼眸中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哥哥,我们马上就要离开了吗?”樱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舍。 “嗯,我们要去外祖父家住一段时间。”亚瑟蹲下身,温柔地揉了揉樱的头髮。 “那里很安全,樱可以和姐姐在院子里安心地玩耍,等这里的『工作』结束,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樱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开心的笑容,反而用力咬了咬下唇,小手抓得更紧了。 “哥哥……你会留在父亲身边吗?” 亚瑟微微一愣。 他原本的计划,是亲自护送她们到禪城家后,分出一部分精力帮助时臣获得胜利。 但主要还是守护在樱的身边,毕竟这是他对这孩子许下过的承诺。 “父亲虽然总是看起来很厉害,什么都不怕,可是……”樱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有些哽咽。 “前一天晚上,我看到父亲一个人在书房里看著母亲的照片…… 我知道,那些被召唤出来的英灵都非常可怕,我不想父亲出事,不想远坂家出事……” 樱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定定地看著亚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 “哥哥,我最大的愿望,是一家人都能平安……所以,请你留在这里,保护父亲的安全好不好?” 看著女孩纯粹而充满祈求的眼神,亚瑟的心底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地击中了。 在这个充满算计、背叛与残酷的世界里,这份不加掩饰的纯真亲情,简直就像是奇蹟一般耀眼。 “……我明白了。” 亚瑟单膝跪地,右手抚在胸口,对眼前年幼的女孩低下了头。 “我以骑士的荣誉向你起誓,樱,我会留在时臣身边,成为他最坚固的盾。 无论面对怎样的狂风骤雨,我都会守护这个家,守护你所珍视的这一切。” 亚瑟抬起头,露出一个如阳光般温暖的微笑:“因为,樱的笑容,也是我发誓要守护的宝物啊。” 一小时后,远坂邸的大门前。 葵带著凛和樱,正在与时臣做最后的道別。 时臣虽然態度依然威严,但握著妻子的手却没有鬆开。 “夫人,凛,樱。”亚瑟走上前,掌心摊开,露出了三枚闪烁著温润光泽的红宝石吊坠。 宝石的內部,隱隱有奇特的金色纹路在流转。 那是亚瑟向时臣借用了上等的宝石后,亲手刻印的卢恩符文,並注入了纯粹的龙之因子。 “这是送给你们的护身符。” 亚瑟將其中一个递给葵之后,將另外两个吊坠分別戴在两个女孩的脖子上,仔细地为她们整理好衣领。 “我在里面刻印了『守护』的符文,如果遇到任何致命的危险,符文会自动激活,形成抵御攻击的结界。” 他认真地看著两个女孩: “不仅如此,无论相隔多远,只要结界被触发,我都能瞬间感知到,並通过它进行远程的魔力干预。 所以,戴著它,就等於我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樱乖巧地握住胸前的红宝石,感受到上面传来的阵阵暖意,用力地点了点头:“谢谢哥哥。” 而一旁的凛则紧紧攥著吊坠,眼眶有些发红。 作为远坂家的继承人,她一直在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像父亲一样坚强优雅。 但此刻面对未知的战爭与离別,她终究还是个孩子。 亚瑟亲自驾车,將三人安全护送到了远离冬木市中心的禪城家宅邸。 在確认了周边的结界毫无破绽,且没有被任何使魔跟踪后,亚瑟站在车门旁,准备返回远坂邸。 “那么,夫人,我就在此告辞了,请务必保重。” 就在亚瑟准备转身上车时,凛突然鬆开了葵的手,快步跑到亚瑟面前。 她仰起头,死死咬著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用一种带著几分骄傲、又带著几分祈求的的口吻,大声说道: “喂,亚瑟!你可是本小姐认可的骑士!” 凛伸出小手,指著亚瑟的胸口: “远坂家是绝对不会输的!所以,你也不许输!一定要贏,然后你要和父亲一起平安地给我回来!听到了没有!” 看著眼前这个强装镇定、实则在为他们担忧的傲娇女孩,亚瑟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笑声中仿佛扫去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沉重。 “啊,谨遵您的吩咐,凛大小姐。” 金髮的骑士微微躬身,傍晚的夕阳为他的身姿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 “我一定会贏的,这是我与你们的约定。” 伴隨著引擎的轰鸣声,轿车驶离了禪城家。 第97章 泣血的悲鸣 圣杯战爭的帷幕,在冬木市被夜色彻底笼罩的那一刻,无声地拉开了。 远坂邸,地下魔术工坊。 摇曳的烛火將远坂时臣挺拔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 送走妻女后,这位远坂家的家主彻底卸下了身为父亲与丈夫的柔情,取而代之的是属於魔术师的极度理智与高傲。 召唤出最古之王吉尔伽美什,又拥有骑士王亚瑟作为底牌,时臣此刻的自信心已然攀升到了巔峰。 “綺礼。”时臣转过身,看向一直恭敬地侍立在阴影中的弟子。 “在,老师。”言峰綺礼低垂著眼眸,声音犹如一潭死水,听不出任何波澜。 “从今夜起,全面放开assassin的行动限制。”时臣轻摇著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冷酷而锐利。 “將你的眼线铺满冬木的每一个角落,不仅是那些活跃在明面上的御主,我允许你进行高风险的探查。” 时臣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忌惮与厌恶: “尤其是爱因兹贝伦家,卫宫切嗣那个男人,没有魔术师的骄傲与底线,他就是一条躲在暗处的毒蛇。” “遵命。” 綺礼微微躬身,在低头的瞬间,他那双空洞的眼眸中,罕见地闪过了一抹幽暗的光芒。 卫宫切嗣,这个在圣杯战爭的情报中,特別让綺礼感到在意的男人。 他拥有一切常人渴望的东西:深爱的妻子、可爱的女儿、幸福美满的家庭。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將自身投入了无底的深渊。 “为什么?” 綺礼在心中无声地询问著,他渴望了解卫宫切嗣。 与此同时,冬木市繁华的商业街上。 “哇……saber,你看那个!好漂亮!” 身穿一袭华贵白色洋装的爱丽丝菲尔,像个初涉尘世的精灵,兴奋地趴在一家精品店的橱窗前。 作为爱因兹贝伦家製造的人偶,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那座冰冷的城堡,踏入人类的城市。 在她的身后,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犹如最忠诚的护卫,寸步不离。 看著爱丽丝菲尔那发自內心的纯粹笑容,阿尔托莉雅原本因为卫宫切嗣的无视而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柔和了下来。 就在几个小时前,爱丽丝菲尔向她解释了切嗣的冷漠。 “切嗣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这样耀眼的存在。” 爱丽丝菲尔当时温柔地握著她的手。 “还有他对那些將王的使命、强加在你这个少女身上的那些残忍的人感到愤怒……” “他背负了太多黑暗的东西,他害怕你的高洁会刺痛他的卑劣,请原谅他,saber。” 阿尔托莉雅接受了这个解释,她认可那位御主希望用圣杯拯救世界的目標。 “爱丽丝菲尔,如果你喜欢,我们可以多停留一会儿。”阿尔托莉雅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作为你的骑士,在战爭正式打响之前,我会保护好你,让你尽情享受这片刻的安寧。” “谢谢你,saber。”爱丽丝菲尔转过身,笑容如春风般和煦。 夜幕降临。 这份短暂的温馨,也被无情地撕裂。 嗡—— 一股极其纯粹、毫无掩饰的庞大魔力波动,如同锐利的枪尖,突然从远处的海岸线方向刺穿了夜空。 阿尔托莉雅的碧绿眼眸瞬间变得凌厉,她下意识地挡在了爱丽丝菲尔身前。 “saber,这是……”爱丽丝菲尔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 “是从者的气息。”阿尔托莉雅凝视著魔力传来的方向。 “如此肆无忌惮地释放魔力,不是在挑衅,就是堂堂正正的邀战。” 她转过头,看向自己的代理御主,“爱丽丝菲尔,我们该怎么做?” 爱丽丝菲尔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闪烁著坚定的光芒。 她挺直了脊背,展现出了爱因兹贝伦的气魄: “既然对方发出了邀请,退缩便有辱你骑士王的威名,saber,我们赴约。” “遵命!” 未远川码头,仓库区。 海风夹杂著咸涩与机油的气味。 在昏黄的路灯下,佇立著一名身穿墨绿色轻甲、手持一长一短两柄被符咒包裹的长枪的英俊男子。 伴隨著清脆的脚步声,阿尔托莉雅与爱丽丝菲尔踏入了这片临时选定的战场。 “哦?真没想到,第一个敢於回应我邀请的,竟然会是如此娇小的姑娘。” lancer,迪卢木多·奥迪纳看著眼前的金髮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挽了一个枪花,微微致意: “我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了一整天,释放著气息,可那些躲在暗处的傢伙们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不肯露面。 只有你,带著清冽的战意堂堂正正地来到了这里。” “回应邀战是骑士的本分。”阿尔托莉雅上前一步,周身开始捲起微弱的气流。 “可惜,在未分胜负之前,我们无法互通姓名,这真是身为骑士的一大遗憾。” lancer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两柄长枪缓缓压低,直指前方。 “那就用你手中的武器,来试探我的真名吧!” 阿尔托莉雅冷喝一声,剎那间,狂风以她为中心爆散开来! 原本合体的黑色西装在魔力的涌动下瞬间解体、重组。 伴隨著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白银的甲冑与护手附著於身,苍蓝色的战裙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呼~! 风王结界疯狂流转,不可视的圣剑在她的手中发出龙吟般的轰鸣。 两位顶尖骑士的杀气激烈碰撞,连周围的空气都因为这股压迫感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同一时间,在远离未远川码头的住宅区,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正在夜色中疾驰。 亚瑟单手握著方向盘,脑海中还在迴荡著樱那充满依赖的眼神和凛那故作坚强的命令。 突然,亚瑟的心臟突然一悸。 亚瑟抬眼看去,从附近的一个平民住宅区里,传来了一种让他灵魂都感到愤怒的气息。 吱——!! 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轿车在巨大的惯性下甩尾停在了路边。 亚瑟猛地推开车门,夜风拂过他的脸颊。 作为拥有红龙因子的存在,他的感官远超常人。 此刻,在他的鼻腔里,充斥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更让他感到浑身冰冷的,是脑海中传来的声音…… 那是某种无法用听觉捕捉的,属於灵魂在极度绝望中的悽厉哭泣。 那是……小孩子的悲鸣。 亚瑟的眼眸瞬间被前所未有的怒火点燃,周身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轰!” 他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直接冲向了那栋散发著绝望的普通两层民宅。 没有去敲门,亚瑟直接一脚踹碎了紧锁的防盗门,狂暴的风压將玄关的杂物瞬间清空。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骑士瞬间屏住了呼吸。 玄关的地板上,粘稠的血液已经匯聚成了一个小水洼。 顺著走廊看向客厅,原本温馨的家庭陈设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三个普通人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残忍的姿態倒在血泊中。 从身形来看,那是一对年轻的父母和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他们的脸上还残留著生前遭遇极致折磨时的惊恐。 而在客厅的中央,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宽大衬衫、染著黄髮的年轻人,他的双手沾满鲜血,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仿佛在欣赏绝世名画般的变態沉醉。 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披宽大长袍、双眼如死鱼般凸出的怪异男人。 他手中捧著一本魔导书,正对著地上的惨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讚嘆声。 “哦……多么美妙的绝望,多么纯粹的恐惧!” caster怪笑著,猛地转过头,死鱼般的眼睛盯住了破门而入的亚瑟。 “啊,一位不请自来的观眾?你是来欣赏这齣献给神的悲剧艺术的吗?” “艺术……” 亚瑟低垂著头,金色的刘海在阴影中遮蔽了他的双眼。 一点耀眼的光芒在他的右手中匯聚,伴隨著极其纯粹的杀意,星之圣剑的出现直接撕裂了空气。 “將屠戮无辜视为取乐,將玷污生命视为艺术……” 亚瑟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的碧绿眼眸,此刻已经化为了金色的竖瞳。 “你们这两个杂碎……!!” 第98章 中断的决斗 未远川码头,钢铁与魔力的碰撞撕裂夜风。 “鏘!!”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中,火花如绚烂的烟火般迸射。 saber与lancer的身影在货柜之间高速交错,每一次碰撞都会掀起一阵狂暴的旋风。 “轰!” 一旁巨大的蓝色货柜被两人交手的余波波及,厚重的钢板如同薄纸般被撕裂出一道长达数米的豁口。 然而,这看似激烈的交锋,实则只是双方极度克制的试探。 saber的目光紧紧锁定在lancer手中那一长一短两柄长枪上,枪身上缠绕著厚厚的符咒,完全隔绝了魔力的流向。 “究竟哪一把才是他的王牌?是那柄红色的长枪,还是黄色的短枪?或者……两把都是?” saber一边挥舞著不可视的圣剑,一边在心中飞速盘算。 在弄清楚敌人的杀招之前,她不会贸然解除风王结界。 而另一边,lancer同样眉头紧锁。 “看不见剑身,甚至连长度和宽度都无法准確估量。 是某种通过光线折射隱藏实体的魔术,还是剑本身就如同风一般无形?” 他凭藉著野兽般的直觉勉强招架,但无法看破武器的实体,让这位枪兵的攻击始终保留了三分余地。 而在距离战场数百米外的起重机上,卫宫切嗣正通过狙击步枪的夜视仪,冷冷地俯瞰著这一切。 卫宫切嗣移动枪身,突然,他发现了一道身影。 “舞弥,发现lancer的御主了。”耳机的通讯频道里,卫宫切嗣冰冷的声音响起。 “在十点钟方向的厂房房顶。” 切嗣的十字准星锁定了那个阴影中疑似有著大背头的魔术师。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扳机上,只要一发起源弹,就能瞬间结束这场从者间的僵持。 然而,就在切嗣准备狙击的瞬间,他的余光突然瞥见另一处的阴影中,有一阵不自然的扭曲。 一个戴著惨白骷髏面具、身披黑袍的身影,正像鸟一样掛在钢架上,默默地注视著下方的战场。 “……舞弥,按兵不动。”切嗣的手指从扳机上移开。 “有老鼠混进来了,是assassin,现在开火,我们会暴露。” 与此同时,远坂邸地下工坊。 言峰綺礼闭著双眼,通过与assassin的视觉共享,將码头的一切尽收眼底。 远坂时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情况如何了,綺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lancer正在与saber交手,双方处於试探阶段,此外,在东南方向的起重机上,发现了疑似卫宫切嗣的暗杀者。” 綺礼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没有起伏,但在提到卫宫切嗣时,语速有了极其微小的变化。 “哦?那个只会躲在暗处的男人果然也去了。”时臣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 “不用管他,綺礼,让assassin继续潜伏,现在还不是我们入场的时候。 让他们互相消耗吧,这也是魔术战的优雅所在。” “明白,老师。” …… 码头的对峙,因为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而宣告打破。 “游戏该结束了,lancer。” 傲慢而尖锐的男声从黑暗的厂房屋顶传出。 “那边的saber是个难缠的角色,给我立刻解决掉她!允许你启用宝具。” 肯尼斯的命令一下,整个战场的空气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明白了,我的主君。” lancer轻笑,脸色从容,他扔下黄色的短枪。 手中红色长枪上的符咒消散,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气从他体內升腾而起。 “那么,saber,接下来我將取你性命。” saber也握紧了剑柄,双腿微微下沉,她知道,试探结束了。 然而…… 就在两人即將发动雷霆一击的剎那。 “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尖锐惨叫,一道焦黑的身影如同失控的流星一般。 以一种极其不合常理的路线,从高空中猛地砸入了lancer与saber交战的正中央! 轰隆!!! 剧烈的撞击引发了小型的地震,坚硬的水泥地面瞬间崩塌,碎石与尘土化作浑浊的烟暴冲天而起。 “master,小心!” saber反应极快,瞬间放弃了攻击姿態,一个闪身退回到爱丽丝菲尔身前。 手中的无形之剑挥出一道狂风,將扑面而来的烟尘尽数吹散。 lancer也迅速后撤,眼神惊疑不定。 暗处隱藏的切嗣、舞弥,以及通过assassin观察的綺礼,全都在这一刻感到了错愕。 没有感知到魔力预警,没有察觉到接近的轨跡!这个人,简直就像是一瞬间被人从几公里外一脚踹进战场的一样! 烟尘渐渐散去。 在战场中央那个直径数米的大坑里,趴著一个伤势惨不忍睹的怪异男人。 他穿著破烂不堪的宽大长袍,一条手臂已经齐根断裂,断口处焦黑一片,后背上更是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 五分钟前。 “將屠戮无辜视为取乐,將玷污生命视为艺术……你们这两个杂碎!” 亚瑟手持闪耀著金色光芒的星之圣剑,愤怒的红龙突入了那间被鲜血染红的客厅。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仅仅是凭藉极致的属性与剑术,空气中就被拉出了一道金色的丝线。 “唰!” 正沉浸在自己“绝世画作”中的雨生龙之介,根本连转身的动作都没能完成。 他只感觉腰间传来一丝微凉,接著,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倾斜。 龙之介的下半身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但上半身却顺著切口滑落,“吧嗒”一声掉在了血泊中。 “咦?” 龙之介疑惑地眨了眨眼,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腰部那平滑如镜的切口,看著温暖鲜红的血液和內臟流淌而出。 “哇哦……”他的脸上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一个极度痴迷的、狂热的笑容。 “原来……我的身体里,也藏著这么酷的顏色啊……” 带著这种病態的满足,龙之介笑著停止了呼吸。 “啊!!龙之介啊!!” 一旁的caster发出了悽厉的悲鸣,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勉强扭动了身体,但整个右臂依旧被亚瑟的剑直接切断。 “我们才刚刚完成第一次见面的礼物交换,你就这样离开了我!!” caster又惊又怒,他原本打算拉这位“挚友”一把,但对方死亡的速度太快了。 “闭嘴。”亚瑟眼神冰冷,金色的圣剑再次扬起,对准了caster的头颅。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caster用仅剩的左手疯狂地翻动著人皮魔导书,无数黏糊糊的触手海魔从阴影中涌出,试图阻挡亚瑟的脚步。 但毫无作用,那些污秽的魔物在接触到圣剑光芒的瞬间,便如同冰雪遇到火焰般消融。 caster死鱼般的眼珠剧烈转动著,在看到那闪耀著圣光的剑身的瞬间,他的知识让他猛然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是……圣剑!” caster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在近战中匹敌这种规格的怪物。 他立刻施展魔术,化作一团黑雾撞碎了客厅的窗户,向外疯狂逃窜。 亚瑟毫不犹豫地追了出去,但在跃上屋顶的瞬间,他的动作被迫放缓了。 这里是居民区,周围全是住著普通人的公寓。 如果他在这里使用魔力放出,庞大的魔力余波瞬间就会夷平整个街区,造成数百人的伤亡。 caster看准了这位骑士的顾虑,他像一只滑翔的蝙蝠,在居民楼间的高空穿梭飞行,利用建筑和平民作为肉盾。 亚瑟只能咬著牙,凭藉惊人的敏捷在屋顶上跳跃,挥舞著圣剑进行极其精准的普通斩击。 一道道金色的剑气贴著屋檐掠过,不断削弱著caster的防御。 caster在逃亡中狼狈不堪。 就在caster感到绝望之时,他在高空中不经意地转头,目光扫向了码头的方向。 那一刻,极远处的魔力光辉中,映照出了一张侧脸。 一张盘著金髮、眼眸碧绿,神情坚毅凛然的少女面庞。 caster的眼瞳瞬间收缩到了极致,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在那一刻,被追杀的恐惧、龙之介的死亡,全都被他拋诸脑后。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疯狂而偏执的念头。 “啊……啊啊啊!!那是……” caster的面庞扭曲成了一种极度狂热的哭泣表情,他朝著那个方向伸出仅剩的手臂,宛如在朝拜神明。 “我绝对不会认错的!!贞德!我的圣女啊!!” 他完全放弃了所有的规避动作。 他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笔直地、发疯般地向著码头的方向全速飞去! “你这疯子想去哪?!” 亚瑟抓住了这个破绽,他脚下的水箱轰然碎裂,整个人高高跃起。 不能使用大规模的魔力释放,他將所有的怒火都压缩在了圣剑的剑刃上。 “別想逃!!” 一记极其凌厉的斩击挥出! 金色的弦月跨越了数百米的距离,狠狠劈在了caster的后背上。 caster拼尽最后的时间施展的数重肉块防御屏障,在这股纯粹的剑压面前如同纸张般瞬间破碎。 “啊啊啊啊!” 伴隨著悽厉的惨叫,caster化作一颗燃烧的肉球,直直地坠向了码头的战场。 “咳咳……咳……” 坑底的caster咳出了一大口紫黑色的血液。 但他仿佛感受不到后背深可见骨的剧痛,也感受不到lancer和周围隱藏在暗处的魔术师们投来的惊骇目光。 他在坑底艰难地蠕动著,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抠著碎裂的水泥地,一点点地、执拗地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犹如死鱼般凸出的眼睛,穿过了瀰漫的尘土,死死地钉在了那个身穿白银鎧甲的娇小身影上。 “哦哦……圣女……我的贞德……” 第99章 双王的初见 caster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充满痴狂的呢喃。 挡在爱丽丝菲尔身前的阿尔托莉雅皱起了眉头。 她眼神疑惑地看著坑底那个散发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且对自己露出如此病態神情的怪异从者。 突然,未远川码头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一股远超寻常从者的魔力波动,正从远处急速接近。 “这股气息……”迪卢木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红枪因本能的警惕而发出轻颤。 下一秒,一道金色的闪电撕裂了夜幕,稳稳地踏在了大坑边缘。 “轰!” 气浪排山倒海般散开。 尘雾中,金髮骑士的身影逐渐清晰,亚瑟並没有第一时间理会周围那些警惕的目光。 他那双碧绿的眼睛眼神冰冷,死死地盯著坑底那个还在蠕动、囈语的身影。 “哦哦……圣女……我的贞德啊!” 坑底的caster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竖的惨叫。 他不顾断臂的剧痛和背后的伤势,像一条令人作呕的肉虫一样爬出深坑,向著阿尔托莉雅的方向伸出独臂。 “为什么……为什么要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著我?我是吉尔啊!是为了追隨你的旗帜而墮入地狱的吉尔·德·雷啊!” 阿尔托莉雅警惕著突然出现的人影,一边皱眉后退一步: “外道,我並非你口中的圣女,你的言行已经玷污了我骑士的名誉!” “不……不!这一定是主的试炼!你在怨恨我吗?怨恨我没有在奥尔良救下你吗?” caster疯狂地抓挠著地面,鲜血染红了石块,眼中满是令人作呕的狂热与痴狂。 “直到最后一刻,你的意识仍不清醒吗。” 亚瑟低沉的声音迴荡在码头,他右手中的风压瞬间狂暴化,圣剑已然因主人的愤怒而沸腾。 “风王铁锤!” 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那是积蓄了满腔怒火的纯粹魔力放出。 一道半月形的风压如同切割空间的利刃,笔直地轰入了深坑。 “啊啊啊啊——!” caster悽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在那股足以粉碎钢铁的风暴面前,他那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直接化作灵子消散。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也在这股风暴中被涤盪一空。 只留下了一个数十丈深的巨坑。 亚瑟缓缓收剑,周身的戾气在这个恶魔消亡后,终於平復了一些。 亚瑟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身后,看向了那个金髮的人影。 在那一瞬间,原本平静下来的空气再次泛起涟漪。 他的心口猛地一悸,体內的“龙之炉心”仿佛感应到了某种绝对无法忽视的同类存在。 此刻正疯狂地吞吐著魔力,產生出类似欢呼与共振的鸣响。 在看清阿尔托莉雅面容的一瞬间,亚瑟知道了。 “果然……这个同源的气息,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而站在爱丽丝菲尔身前的阿尔托莉雅反应更是剧烈。 她感觉到体內的魔力在欢呼、在悲鸣,甚至连她手中那柄隱形的圣剑都在微微颤抖。 这种灵魂层面的共鸣,甚至超越了血缘的羈绊。 她死死地盯著眼前这个金髮男子,盯著他手中的圣剑。 在此之前,她只在切嗣搜集到的照片中看过对方的样子。 那时候,她只当对方是远坂家招揽的高强魔术师或亚种幻兽,但现在…… 当这个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十步之遥时…… 那种同源的、仿佛灵魂在照镜子一般的错觉,让这位不列顛的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慄。 “这股气息……这种魔力迴路的律动……还有那柄圣剑……怎么可能? 除我之外,世间竟然还有这等浓度的龙之因子?”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同样的碧绿,同样的坚毅,同样的……气息。 “你……”阿尔托莉雅手中的剑尖微微下垂,那双碧绿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撼与迷茫。 “你是谁?” 亚瑟看著眼前这位娇小却英气勃发的少女。 感受著对方体內那几乎一模一样的龙之因子的共鸣,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 “亚瑟·潘德拉贡。” 青年的声音清亮而坦荡,在这片寂静的战场上显得格外震耳欲聋。 “咦?……亚瑟·潘德拉贡?!” “情报上面不是叫做阿托利斯吗?” 爱丽丝菲尔站在阿尔托莉雅身后,惊讶的掩住了嘴,红宝石般的眼睛在两人身上疯狂扫视。 “眉眼、气质、甚至是拔剑的姿態……难道saber其实还有一个兄长?” 这种荒诞的念头在爱丽丝菲尔脑海中一闪而过。 迪卢木多惊愕地握紧了长枪,作为从者,他深知“真名”是何等重要的战略情报。 这个男人竟然在圣杯战爭的初期、在眾目睽睽之下,就如此轻易地吐露了自己的真名?……亚瑟王吗? 卫宫切嗣的指尖紧紧扣住扳机,內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第二个亚瑟王?还是只是名字上的巧合?这个男人到底是哪里来的变数……” 切嗣的计算逻辑在这一刻出现了断裂。 远坂邸地下室。 远坂时臣猛地站起身,手中的红酒杯因为力度过大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亚瑟?!他怎么会去码头?竟然还公开了真名……” 时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作为追求“优雅”与“秘匿”的正统魔术师,亚瑟这种掀开底牌的行为简直是对战术的蔑视。 在一片惊诧中,战场中央的两人却仿佛进入了一个独立的空间。 由於亚瑟自报家门的坦荡,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竟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lancer在没有接到肯尼斯的命令前,也明智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亚瑟……潘德拉贡?”阿尔托莉雅重复著这个名字,她的眼神从警惕转为了一种深深的荒谬感。 “你说你是亚瑟·潘德拉贡,那我又是谁?” “……” “这种相遇確实有些不合常理,虽然性別不同,但我確实也是那柄圣剑的持有者。” 亚瑟缓步走向前,举起手中的星之圣剑,在距离对方五步的地方停下。 阿尔托莉雅凝视著对方手中举起的剑。 那柄剑。 那柄剑的轮廓、那柄剑散发的星之光辉、那柄剑握在手中时投射出的重量感。 不可能。 这不可能存在。 世界上理应只有一柄圣剑才对,而且这柄圣剑现在就在她的手中。 圣剑在雀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形之剑在掌心轻轻震动。 缓缓地,她將无形之剑的风压完全释放,让那道透明的剑刃在空气中短暂地显出轮廓。 与亚瑟手中那柄星之圣剑的形状,一模一样。 眼前的事实將她的认知撕开了一道裂缝。 “英灵……吗?”阿尔托莉雅试图確认他的状態。 “不。”亚瑟摇了摇头。 “我还活著,此时的我的年龄刚满十八岁, 只是因为某些特殊的缘分,我从另一个世界『跨越』到了这里。” “活著的……十八岁?”阿尔托莉雅如遭雷击。 十八岁,那是她拔出石中剑后的第三年,那时的她,正处於最迷茫、最艰苦的战爭初期。 但眼前的青年却有著她未曾拥有的、那种活著的温润生命力与朝气。 “那么……不列顛呢?”她几乎是不受控制地问出了那个折磨她一生的名字,“你的国家……卡姆兰的丘陵……” “不列顛还存在。”亚瑟看著她。 “我的国土正处於繁荣之中,虽然也有纷爭,但在我的姐姐摩根的帮助下,圆桌骑士团正守护著那片土地。” “摩根……辅佐你?”阿尔托莉雅的呼吸彻底乱了。 在她的世界,摩根是毁灭不列顛的元凶,是她一生的宿敌与诅咒。 而在眼前这个男人的说辞中,那个魔女竟然会辅佐他? 阿尔托莉雅感到她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同一个名字,却通向了完全不同的结局,一个是满目疮痍的毁灭,一个是生机勃勃的希望。 亚瑟眼神温柔的注视著阿尔托莉雅: “在其他的世界里,我也曾以这样的姿態为了国家而战吗?如此娇小,却背负著如此沉重的理想,真是辛苦你了。” “不要用这种怜悯的语气说话!”阿尔托莉雅有些恼怒地挺起胸膛,那是身为王的尊严。 “既然你自称亚瑟,那你应该知道,这条路从来不需要他人的同情!” “啊,我当然知道。” “看来,我们是『对等』却又『相反』的存在。”亚瑟看著懊恼地说完那句话之后又显得失魂落魄的阿尔托莉雅。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吗?” “……那么,我就称呼你为亚瑟,你就叫我阿尔托莉雅吧。” 阿尔托莉雅勉强维持著仪態,但她的眼神中已经多了一丝无法藏匿的落寞。 “亚瑟,既然你来到了这里,你也是为了圣杯吗?” 阿尔托莉雅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为了修正那个……註定毁灭的不列顛?” 这是她降临此世唯一的愿望。 利用万能的许愿机,抹除自己拔剑的歷史,拯救不列顛。 亚瑟沉默了,他看著眼前这个眼神中写满悲剧与沉重的“自己”,心中只有嘆息。 “阿尔托莉雅。”亚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圣杯……並不是你想像中那种慈悲的东西。 而试图抹除过去来拯救未来,那本身就是对你所守护过的人民的一种否定。” “你拥有希望,当然可以这么说!”阿尔托莉雅的情绪第一次失控了,她大声呵斥道。 “如果你经歷过我的地狱,如果你亲眼看著不列顛化为焦土……” “我確实没有经歷过你的地狱。”亚瑟打断了她的话。 “但我知道,如果我的子民知道他们的王在死后还要为了否定他们曾经的存在而挣扎…… 他们会比国家毁灭还要更加悲伤。” 第100章 不请自来的王者 码头的海风席捲著焦灼的魔力气息。 亚瑟向著阿尔托莉雅走近,阿尔托莉雅握剑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亚瑟的手掌突然搭在了阿尔托莉雅的肩头。 那透过盔甲传来的、属於活人的温热触感,让这位处於情绪崩溃边缘的王者猛地一颤。 “你应当作为王而骄傲,而不是作为罪人去祈求奇蹟。”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迎上亚瑟那双碧绿的眼眸。 在那张与自己极度相似、却又充满鲜活生命力的面庞上,她只看到一种看透命运后的淡然。 “骄傲……?”阿尔托莉雅自嘲地勾起嘴角,眼底满是破碎的悲哀。 “当卡姆兰的丘陵堆满尸山血海,当骑士们因为『王不懂人心』而分崩离析时…… 那种只属於我一个人的骄傲,还有什么意义?” “……” 亚瑟知道,在这个世界里,眼前的少女经歷的是一种名为“完美主义”的自毁。 他腰间的石中剑微微发烫,仿佛在悲鸣著另一位持有者的惨烈结局。 “不列顛从未否定过你,阿尔托莉雅。” 亚瑟轻声说道,但圣剑那股包容万物、守护星球的宏大意志,让周围暗中窥探的魔术师们感到阵阵窒息。 “无论是那些追隨你的人,还是背叛你的人,他们都曾在那面名为『亚瑟王』的旗帜下看到了光芒。 真正否定那一切的……是你那颗不肯放过自己的心。” 阿尔托莉雅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远方的夜空突然被撕裂,一阵沉闷而狂暴的雷鸣声滚滚而来。 “轰隆隆!!” 那绝非自然的雷暴,而是某种践踏常理的魔力在碾压虚空。 两头肌肉虬结、双目喷吐著雷霆的神牛拉著一辆古朴的战车,在那缠绕的紫色闪电中破空而降。 最终轰然砸落在地,將原本就满目疮痍的码头再次犁出两道焦黑的深沟。 一名身材魁梧、红髮红须的巨汉傲然挺立在战车之上,放声大笑。 而在他的身旁,还有著一名紧紧抓著车厢、瑟瑟发抖的少年,韦伯·维尔维特。 “我的名字是伊斯坎达尔!民眾称之为征服王!” 巨汉张开双臂,以一种毫无防备却又君临天下的姿態大声宣言。 “在这次圣杯战爭中以rider的职阶降临。 既然今夜有幸见证了两位自称『亚瑟王』的豪杰,那么,在场的英雄们啊,你们有没有兴趣加入本王的麾下? 將圣杯让给我,然后一同去征服星辰大海吧!” 这一番豪迈到近乎荒谬的招安宣言,让原本沉重而紧绷的战场气氛瞬间宕机。 迪卢木多一脸无奈地握紧了双枪。 而阿尔托莉雅也从那股深渊般的悲伤中猛然惊醒,错愕地看著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红髮巨汉。 “在那里的名门英灵们啊!在本王的御驾前,收起你们那副自怨自艾的表情如何!” 然而,还未等对面的从者做出回应,他身旁的少年已经快要崩溃了。 “你在干什么啊!你这个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韦伯·维尔维特疯狂地撕扯著伊斯坎达尔那件宽大的披风,清秀的脸蛋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羞耻而涨得通红。 他压低声音尖叫著:“那是真名啊!你竟然在这种地方大声报出真名!你到底有没有身为从者的常识啊!” “哈哈哈,没关係的,master。” 伊斯坎达尔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毫不客气地在韦伯的脑门上弹了一个响亮的脑崩儿,直打得少年眼冒金星。 “既然要征服,自然要堂堂正正,连名字都不敢示人的傢伙,如何让世界臣服?” 他重新看向战场中央,目光在亚瑟与阿尔托莉雅与迪卢木多的身上扫过,带著一种豪迈: “那么,诸位,考虑得如何?加入本王的麾下,圣杯这种杯子,等征服了世界,本王送你们一人一个又何妨!” “征服王,你的豪情確实令人心折。” 亚瑟鬆开了搭在阿尔托莉雅肩上的手,向前踏出半步。 即便面对那犹如小山般的巨人,他的气度依然不落半分,他微笑著,眼中却是一片清明的坚定: “但在我的世界,不列顛的疆土是我用生命守护的终点,而非扩张的起点。 我的剑只为守护而挥动,无法成为你征服之路上的马前卒。” “哼,果然是这种死板的回答吗。”伊斯坎达尔也不恼,转头看向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此时已经重新握紧了无形之剑,先前的迷茫在这一刻被王的尊严暂时压制。 她冰冷地直视著巨汉,声音清脆: “伊斯坎达尔,你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 我姑且也是不列顛的一国之君,哪怕你是再伟大的君王,我也不会俯首称臣?” “恕我难以接受这个提议。”一旁的lancer迪卢木多举起红枪。 “我所要献上圣杯的人,只有在此生与我立下契约的新任君主,而绝非是你!” “哎呀哎呀,真是一个个都固执得要命。” 伊斯坎达尔挠了挠鬍子拉碴的下巴,隨后,他的目光突然越过了眼前的三人,投向了港口四周那漆黑幽深的阴影之中。 “既然这里的王和战士都聚齐了,那么躲在阴暗角落里的老鼠们,是不是也该出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雷霆万钧的威严,横扫整个码头: “藏在暗处的从者们,本王已经感知到你们那鬼鬼祟祟的气息了! 身为英雄,却像阴沟里的烂肉一样窥视他人的决斗,简直是给英雄抹黑! 如果不肯臣服於本王,那就给本王站出来,用你们的武勇来回应本王的邀请!” 空气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起重机上的卫宫切嗣呼吸一滯,他甚至感觉到那股雷鸣般的声浪吹动了他的发梢。 而潜伏在厂房顶端的assassin,在那双巨大的铜铃眼逼视下,竟隱约感到了灵魂被灼烧的错觉。 “真是的……在这种散发著铁锈与下水道臭味的地方,竟然还有不知廉耻的野狗在狂吠吗?” 一道带著傲慢与冰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高空坠下。 隨著伊斯坎达尔的挑衅,原本一直暗中观察战场的吉尔伽美什,终於无法忍受这场“群魔乱舞”的闹剧。 璀璨的金色光斑在最高的路灯顶端匯聚。 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身披耀眼的黄金甲冑,双手抱胸,正用一种俯视螻蚁般的目光睥睨著下方。 身为远坂阵营的从者,他原本是顺著亚瑟的气息来此的。 亚瑟刚才那番“温情脉脉”的自我救赎对话已经让他感到无聊至极。 而伊斯坎达尔那句狂言,更是直接踩踏了英雄王的底线。 “亚瑟。”吉尔伽美什斜睨了一眼下方的金髮骑士,语气中透著明显的不悦。 “本王本以为你会用圣剑直接斩碎那个无趣女人的妄念,没想到,你竟然在这里玩起了无聊的自我感动的戏码。 现在,连这种粗鄙的蛮子都敢在本王面前大言不惭地自称为『王』了,你打算袖手旁观到什么时候?” 亚瑟微微抬起头,看著这位即使在盟友面前也绝不肯收敛半分狂气的最古之王,无奈地嘆了口气: “如果你觉得他扰了你的雅兴,大可以自己下来与他交涉。 我正忙著处理『家务事』,可没空替你打发客人。” “哼,家务事?”吉尔伽美什的目光顺势转向了呆立在原地的阿尔托莉雅。 这个站在亚瑟身边的少女的气息確实与亚瑟极其相似。 但她身上那股深陷悔恨、仿佛隨时会碎裂的阴鬱感,却让他感到了极度的败兴。 这份愚蠢倒是让他有些看戏的余兴。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就是你那个『另一个自己』?”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身后虚空泛起数道金色的波纹,王之財宝蓄势待发。 “比起你那还算耀眼的灵魂,她更像是一个被歷史拋弃的怨妇。 这种沉闷的女人,连进入本王收藏库的一个角落都不配。” 亚瑟抬起头,那双碧绿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深邃而通透,直视著路灯顶端那道不可一世的金影。 “看起来即便是那双自詡看透世间万宝的慧眼,偶尔也会因为高高在上而蒙上阴翳啊。” 亚瑟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温和的穿透力,在这肃杀的码头上清晰迴荡。 “你说她是怨妇?”亚瑟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虽然紧咬牙关、却依旧握剑而立的阿尔托莉雅,语气变得锐利起来。 “不,那是即便身处绝望的泥淖,也绝不肯向命运低头的、最纯粹的『祈愿』。 虽然她现在因为悔恨而显得阴鬱,但那正是她作为『王』去深爱那个国家的证明。 这种不惜燃尽灵魂也要追寻理想的姿態,难道不比你宝库里那些冰冷的死物更有价值吗?” 吉尔伽美什的眼神骤然一冷,猩红的瞳孔中透出危险的光: “亚瑟,你是在教导本王如何审视『美』吗?” “我並非在教导你,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喂喂,上面那位金灿灿的小哥。”伊斯坎达尔毫不畏惧地拉住牛车的韁绳,豪爽地用大拇指指著吉尔伽美什。 “虽然你穿得很华丽,但对一位骑士说这种话可不太礼貌。 亚瑟王这种坚毅的灵魂,可是本王最中意的类型啊……无论是男是女!” “野狗,谁允许你抬头直视本王的?” 吉尔伽美什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数柄闪烁著森冷寒光的宝具从金色漩涡中缓缓探出锋芒。 战场的中心,四位王者的魔力在空气中剧烈摩擦。 “看来,今晚註定没法安静地谈心了。” 亚瑟微微压低重心,右手重新握紧圣剑。 他体內的龙之炉心平稳而有力地运转著,如同即將喷发的火山。 他没有回头,但那低沉而果决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阿尔托莉雅的耳中: “阿尔托莉雅,如果你还没法从过去的歷史中解脱,那就先握紧你现在的剑。 在成为罪人之前,你首先是一名守护他人的骑士。 现在,敌人在前,你该怎么做?” 这句直指骑士本心的话语,如同驱散迷雾的风。 阿尔托莉雅眼底的迷茫逐渐褪去,属於不列顛之王的清明与锋芒再次占据了高地。 是啊,爱丽丝菲尔现在还站在她的身后,现在可不是迷茫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手中的无形之剑在月光下重新迸发出肃杀的剑压。 “我明白了,亚瑟。” 第101章 狂乱的黑影 未远川码头的空气已经凝固到了极点。 吉尔伽美什背后的夜空被数十道金色的涟漪彻底照亮。 那些探出锋芒的宝具如同审判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隨时准备將下方胆敢冒犯王威的愚者们贯穿。 伊斯坎达尔眯起了眼睛,神威车轮上的雷霆开始不安地躁动。 亚瑟则不动声色地將阿尔托莉雅护在身侧,星之圣剑已经蓄满了足以斩断夜幕的魔力。 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漫天金光所吸引的瞬间…… “吼吼吼!!!” 一声根本不属於人类、甚至不属於现世任何野兽的狂暴嘶吼,突兀地从码头另一侧的货柜阴影中炸裂开来! 那声音中夹杂著无尽的怨恨、痛苦与混沌的杀意。 犹如从地狱深渊中涌出的黑色泥沼,瞬间让在场的所有英灵脊背一寒。 在距离战场几百米外的阴暗角落里,间桐雁夜捂著被刻印虫啃噬的半边脸,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烁著疯狂而又极其清醒的仇恨。 “去吧……berserker,杀了他!” 雁夜透过从者的视觉,死死地盯住了高高在上的吉尔伽美什。 他不知道那个金光闪闪的英灵是谁,但他很清楚,那是远坂时臣的从者! 此刻的码头上,征服王在挑衅,两个亚瑟王在戒备,几乎所有人的敌意都隱隱指向了那个傲慢的金髮男人。 这是绝佳的机会!只要在这里解决掉时臣的王牌,远坂时臣那个偽君子就会彻底失去依仗! 其实,雁夜最初的计划,是想让berserker去袭击那个男亚瑟,但他犹豫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从者是谁,如果让狂化的兰斯洛特直面他的旧主,鬼知道会发生什么失控的变故? 更何况,现在场上竟然有两位亚瑟王! ……这怎么打?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因果律牵绊,让雁夜本能地感到了恐惧。 所以,他强行压制了berserker那蠢蠢欲动的执念,將狂犬的项圈,死死地掷向了远坂时臣的从者。 “嗯?” 路灯顶端,吉尔伽美什那猩红的眼眸微微下瞥。 只见一团缠绕著漆黑瘴气的人形怪物,正如同炮弹般衝破夜幕,带著令人作呕的狂气,笔直地朝他所在的高台跃来。 “哪里来的疯狗,连你也敢来搅扰本王的雅兴?!” 英雄王彻底被激怒了,原本身后准备射向征服王等人的宝具群,瞬间调转了方向。 嗖!嗖!嗖! 三柄闪烁著流光的长戟与战刀如同闪电般射出,带著撕裂空气的音爆,无情地轰向了半空中的黑色狂战士。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码头上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面对那足以將钢板贯穿的致命宝具,berserker没有闪避。 他伸出了那只被黑色鎧甲包裹的大手,在千钧一髮之际,精准无比地握住了最先射来的一柄长戟的握柄! 嗡! 红黑色的魔力网纹瞬间如同有生命的血管般,顺著berserker的手掌蔓延至整柄长戟。 那原本属于吉尔伽美什的宝具,在被握住的剎那,便被强行赋予了“狂战士之物”的属性。 “吼!” berserker借著下坠的势头,挥舞起手中刚夺来的长戟。 鏘、鏘。 他以一种极其精妙且暴烈的武技,將紧隨其后的两件宝具精准地击飞! “什么?!”远处的韦伯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徒手……接住了那个金闪闪的傢伙的宝具?”伊斯坎达尔也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凝重。 “混蛋!竟敢用你那骯脏的手,碰触本王的財宝?!” 吉尔伽美什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沸腾,王之財宝的虚空漩涡瞬间扩张了一倍。 数十件刀枪剑戟如暴雨般浮现,带著將其碾成肉泥的杀意,疯狂地向berserker倾泻而下。 berserker在货柜之间疯狂跳跃,手中那柄被污染的长戟被他挥舞得密不透风。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展现出了即便在狂化状態下也无法被抹杀的、绝顶的武艺。 但就在他用尽全力击飞一柄巨剑,准备藉助反作用力继续向吉尔伽美什衝锋时…… 他那被黑色头盔遮蔽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下方的战场。 在那里,站著两个拥有璀璨金髮、手持圣剑的身影。 “……亚……瑟……” 那一瞬间,间桐雁夜的命令、对吉尔伽美什的攻击、甚至是生存的本能,都在这道视线交匯的剎那,被彻底粉碎。 黑色的狂气犹如被引爆的火山,从berserker的体內井喷而出! “等、等等!berserker!你要去哪里!回来!你的目標是那个金闪闪的傢伙!” 远处的雁夜感受到了魔力连接的失控,绝望地嘶吼起来。 但已经晚了。 berserker发出了一声比先前悽厉十倍的咆哮,他猛地一脚踹在身旁的钢铁墙壁上,硬生生改变了衝锋的轨跡。 他將手中的长戟丟向吉尔伽美什,反手在半空中死死抓住了刚射来的一把崭新的双手重剑。 红黑色的魔力將其侵蚀。 隨后,这头漆黑的狂兽带著犹如实质的悲慟与杀意, 宛如一颗坠落的黑色陨石,捨弃了所有的敌人,笔直地砸向了亚瑟与阿尔托莉雅所在的位置! “衝著我们来了?!” 阿尔托莉雅瞳孔一缩,面对那泰山压顶般的狂暴一击,她本能地想要举剑迎击。 “退后,阿尔托莉雅。” 一只手拦在了她的身前,亚瑟的眼神出现一丝颤动。 他那双碧绿眼眸深处有金色浮现,死死地锁定了半空中那道被黑雾包裹的残影。 那种即便被狂化剥夺了理智,却依然本能地维持著完美平衡的攻击……还有那种將任何触碰之物化为己用的武炼…… 凭藉著星之轨跡的运用,以及对圆桌骑士们的熟悉度,亚瑟瞬间看透了那层黑色盔甲下的本质。 那是兰斯洛特。 那个在自己的世界里,被称为“湖之骑士”、与自己並肩作战的挚友。 但亚瑟的眼神中却没有喜悦,只有深深的悲哀与嘆息。 因为他清楚地感知到,那鎧甲下涌动的並不是对王的忠诚,而是粘稠到化不开的內疚、自责与求死的渴望。 这不是我的骑士。 亚瑟握紧了手中的星之圣剑,剑身上的风压开始发出低沉的龙鸣。 这是阿尔托莉雅的兰斯洛特……是那个因为没有被王惩罚,而最终被自己的悔恨逼疯的、悲哀的灵魂。 “吼吼吼!亚……瑟!!!” 伴隨著震碎耳膜的咆哮,berserker双手高举著那柄被染黑的巨剑,带著毁灭一切的狂怒,轰然斩向了亚瑟的面门! 亚瑟没有闪避,他迎著那劈头盖脸的漆黑剑压,以绝对的上位者姿態,毫无花哨地挥出了手中的星之圣剑。 鐺! 金色的风暴与黑红色的狂乱瘴气在码头中央轰然相撞,狂暴的衝击波瞬间將四周的货柜撕成碎片。 四散的魔力乱流犹如利刃,將周遭的水泥地面切出纵横交错的深沟。 亚瑟单手持剑,以一种不可撼动的姿態,稳稳接下了berserker那足以將战车劈成两半的跳劈。 处於狂化状態的berserker那无可匹敌的重压让亚瑟脚下的地面崩碎。 亚瑟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没有丝毫退缩,他死死盯著那张隱藏在黑色头盔缝隙下、燃烧著疯狂执念的眼睛。 “你在悲泣吗?在这个世界,你最终走向了这幅悽惨的模样啊……”亚瑟低声嘆息,手腕猛然发力。 轰! 星之圣剑爆发出一阵高压气流,硬生生將berserker那庞大的身躯震退了数米。 亚瑟没有追击,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身侧已然握紧无形之剑、准备上前助阵的阿尔托莉雅: “收起你的杀意,仔细看看他那即便狂化也未曾崩坏的武艺,阿尔托莉雅。” 亚瑟的声音中带著一种沉重与悲伤,“那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那是曾经守护在你背后的骑士……兰斯洛特。” “……什么?!” 阿尔托莉雅猛地僵在了原地。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绿宝石眼眸,瞬间动摇了。 兰斯洛特? 那个拥有著绝世的容顏、高洁的品格,永远站在她身边支持她的湖之骑士? 眼前这个浑身散发著恶臭瘴气、如同丧家之犬般疯狂咆哮的黑色怪物…… 是兰斯洛特?! 第102章 再次破碎的王 阿尔托莉雅手中的圣剑微微颤抖。 即便有著“直感”的预警,但当那团黑影与记忆中那个高洁、温和的湖之骑士重合时。 她体內的魔力流向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混乱。 兰斯洛特……竟然墮落到了这种地步吗? 因为我的错误,连你也要背负这种恶臭的诅咒而徘徊於现世吗? 下一瞬,在那黑色狂兽再次劈砍下来的瞬间,阿尔托莉雅本能地举起剑试图格挡。 但那原本迅猛如雷霆的剑路,却因为心神的剧烈动摇而变得迟滯、散乱。 鐺!! 亚瑟的圣剑从侧方切入,稳稳地架住了那柄沉重的黑剑。 他能感觉到阿尔托莉雅呼吸的紊乱。 如果不是他及时出手,阿尔托莉雅虽然不至於被这一剑斩杀,但绝对会被这股带著悔恨的衝击力重创。 “阿尔托莉雅!別露出那种表情!” 亚瑟的声音传来,低沉而有力: “回头看看你身后的人!你降临於此的誓言还没完成! 如果因为眼前的愧疚就握不稳剑,那你就真的变成那个只懂得沉溺於过去的『失败者』了!” 亚瑟猛地推开berserker,蓝色的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听好了,我的另一面,这个男人確实是你的骑士。 正因如此,他选择以这种姿態现身,就是为了向你寻求唯一的解脱! 如果你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那你才是真正侮辱了这段君臣之义!”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扣在阿尔托莉雅头上。 她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正满脸担忧、甚至不顾危险想要衝上来的爱丽丝菲尔。 真是失態啊,明明刚刚才经歷过一次同样的事情…… 圣杯战爭还没结束,她还没有拯救那个被她亲手带向毁灭的国家。 阿尔托莉雅深吸一口气,碧绿的眼眸中虽然还残留著痛苦的余韵,但那种身为“亚瑟王”的顽强意志重新接管了身体。 她强行压制住翻涌的悔恨。 “……抱歉,亚瑟,是我失態了。” 她踏前一步,与亚瑟並肩,虽然那份罪恶感依然沉重地压在心头,但她的眼神已经恢復了骑士的锐利: “虽然这份重逢令我痛彻心扉,但身为王,我绝不会允许自己死在不明不白的疯狂之中。 如果是为了让他解脱……我会用这把剑,亲自承接他的痛苦!” …… “够了!你们这群杂修,竟然敢在本王的面前,上演这种令人作呕的三流苦情戏!” 路灯之上,吉尔伽美什的怒火已经达到了肉眼可见的临界点。 他看著那个抢夺了自己財宝的“疯狗”,竟然直接无视了自己,跑去和两个亚瑟“敘旧”。 而那两个亚瑟,更是完全將他的存在当成了空气! 对於最古之王来说,这是比任何辱骂都要致命的死罪。 “一只骯脏的疯狗,还有两个沉溺於过往的蠢货……就让你们用身体去铭记本王的財宝吧!” 嗡嗡嗡嗡嗡! 吉尔伽美什身后的夜空,瞬间被近百个金色的漩涡填满。 那是至今为止他展现出的最大规模的“王之財宝”。 下一秒,如疾风骤雨般的宝具群,带著毁天灭地的威能,朝著底下的berserker以及两个亚瑟无差別地轰炸而下! “嘖,那个偏执狂……” 亚瑟暗骂一声。 “风王铁槌!” 亚瑟毫不犹豫地解放了剑刃上的压缩风压。 狂暴的金色颶风冲天而起,將那些射向他和阿尔托莉雅的宝具硬生生吹偏了轨跡。 阿尔托莉雅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利用直感敏锐地捕捉著陆续射来的宝具的落点。 两位亚瑟王在几乎零交流的状態下,展现出了恐怖的同步率。 亚瑟负责斩断大面积的高位宝具,而阿尔托莉雅则精准地补位,將漏掉的攻击一一挑飞。 “吼吼吼!” 面对漫天金雨,berserker不仅没有后退,反而一边迎著剑雨一边朝著亚瑟冲了过来。 他展现出了令所有人胆寒的武炼极意。 骑士不死於徒手。 他用手中的黑剑击飞一桿长枪,隨后顺势抓住半空中射来的一把战斧,將战斧染成黑色后掷向高空的吉尔伽美什。 紧接著,他又拔起地上一把刚刚落下的弯刀,以一种令人眼花繚乱的速度,在金色的弹雨中疯狂招架、反击! 隱藏在暗处的卫宫切嗣,透过夜视仪看著这一幕。 “亚瑟的深不可测,archer压倒性的火力,还有berserker那诡异的夺取能力……这场战爭的怪物,实在太多了。” berserker虽然靠著绝顶的武艺挡下了王之財宝的轰炸,但代价是极其惨重的。 “呜哇!!” 数百米外的阴暗巷道里,间桐雁夜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黑血之中有数只噁心的虫子扭动。 刻印虫在他体內疯狂地啃噬著他的血肉,用来填补berserker那如黑洞般消耗的魔力。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还没杀掉远坂时臣,我就会先被吸乾!” 雁夜用仅存的理智,极其不甘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黄金王者和那个男亚瑟。 “回来……berserker……撤退!” 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一道令咒。 伴隨著令咒魔力的强行介入,原本还在码头上顶著剑雨、向两位亚瑟王发出悽厉悲吼的黑色狂战士,动作猛地一滯。 “吼吼吼!!” 即便那份对“王”的执念让兰斯洛特发出了极度抗拒的咆哮。 但在令咒的绝对强制力下,他依然化作了一道黑色的灵子,瞬间消散在了满目疮痍的战场上。 “……逃走了吗,无胆的疯狗。” 夜空中的黄金漩涡缓缓停止了倾泻。 吉尔伽美什俯瞰著空荡荡的废墟,但那猩红的眼眸中却凝结出了骇人的杀意。 对於高傲的英雄王而言,“逃跑”是对他降下制裁的至高侮辱。 而更让他感到怒火中烧的,是下方那两个亚瑟。 那个被他视为无趣的阿尔托莉雅,以及那个敢於一而再、再而三拂逆他意志的亚瑟。 今晚的这场闹剧,已经彻底败坏了他巡视凡间的雅兴。 “真是扫兴至极,既然那只骯脏的野狗夹著尾巴逃了,亚瑟,那本王的怒火,就只能由你和那个女人来承受了。” 吉尔伽美什冷酷地宣告著,隨后,他缓缓向身后那把独特的金色钥匙伸出了手。 伴隨著空间的扭曲,一把造型极其怪异的剑出现在了英雄王的手中。 它没有剑刃,圆柱形的剑身上雕刻著玄奥古老的楔形文字。 当吉尔伽美什握住剑柄的瞬间,剑身分作三截,开始以各自不同的方向疯狂旋转起来。 嗡!! 剎那间,整个未远川码头的空气都被抽空了。 不是魔力的威压,而是“世界”本身发出了悲鸣。 大气被撕裂,红色的风暴在剑尖匯聚,那是连空间都能一同切碎的、斩裂世界的真理之剑。 乖离剑·ea。 “亚瑟,本王倒要看看,你那可笑的慈悲,能不能挡住开天闢地的洪流!” 面对这足以摧毁一切的威压,亚瑟的眼神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上前一步,將阿尔托莉雅彻底挡在身后,右手紧紧握住了星之圣剑的剑柄。 无穷的金色粒子开始匯聚,空气隨著他的龙之炉心跳动,仿佛世界都在跟著呼吸。 第103章 划定界限 “如果他真的打算在这里解放那把剑……时臣……”亚瑟心中顾虑著。 然而,就在乖离剑的红色风暴即將撕裂夜空的前一秒。 一道无比恭敬、却又带著强制力的魔力刻印,在吉尔伽美什的身上亮起。 那是属於御主的令咒。 “……请息怒,万王之王。” 远在远坂邸地下室的远坂时臣,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作为一名追求“优雅”与“从容”的魔术师,今晚的局势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让英雄王在这里解放底牌?不行,太早了。 让英雄王和亚瑟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更不行! 亚瑟是远坂家的“客將”,是牵制其他阵营的最强战力。 如果因为一场意气之爭,导致自家的archer和己方盟友在这里互相廝杀。 那远坂家在这场圣杯战爭中的布局就会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这种毫无利益可言的內耗,是时臣绝对无法容忍的。 於是,他毫不犹豫地划去了一道令咒,语气极其谦卑地通过魔术通讯传达了意志: “以令咒进言……伟大的英雄王啊,请您收起雷霆之怒。 在这群鄙陋之辈面前展露您至高的宝剑,实在是有失您的威严,今夜的试探已然足够,恳请您暂且班师回朝。” “……时臣,你这懦弱的杂修。” 吉尔伽美什握著乖离剑的手微微一顿。 令咒的强制力虽然不足以完全束缚住他,但时臣那句“有失威严”的进言,確实有几分道理。 他冷哼一声,乖离剑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戛然而止。 红色的风暴消散於无形,怪异的剑身重新退回了王之財宝的虚空之中。 致命的危机感瞬间解除,码头上的空气重新恢復了流动。 “算你们走运,亚瑟。” 吉尔伽美什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下方的骑士,身形开始化作金色的灵子,缓缓消散。 “那个如同阴沟老鼠般的魔术师,似乎对你们的存在还有著某些无聊的算计。 不过,別以为本王会永远容忍你们的僭越,再有下一次……” 英雄王那猩红的眼眸中闪过最后一抹冰冷的傲慢: “本王会毫不留情地,將你们一併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金光散尽,高傲的王者彻底离开了这片狼藉的战场。 未远川码头终於彻底归於死寂。 隨著吉尔伽美什的离去,那股几乎要將整座城市压垮的庞大魔压也隨之消散。 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只剩下月光如水般倾泻在纵横交错的剑痕与焦痕之上。 “呼……真是让人捏了一把汗啊!”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站在神威车轮上的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他用力挠了挠红色的短髮,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爽朗大笑。 而在他脚边,韦伯早就因为刚才那毁天灭地的“乖离剑”威压而双腿发软,瘫坐在战车上直打哆嗦。 “那个金光闪闪的傢伙,脾气还真是暴躁得可怕,不过,那把奇怪的剑確实蕴含著能够撕裂世界的霸气!” 伊斯坎达尔毫不吝嗇地讚美著对手,隨后,他將目光转向了下方的两位亚瑟王。 “虽然很想现在就和你们痛饮一番,但在这种被彻底破坏的场地里强求,就显得太不懂风情了。” 伊斯坎达尔一抖韁绳,神威车轮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轰鸣。 “两位亚瑟王哟,希望下次见面时,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覆!驾!” 伴隨著雷霆闪烁,征服王豪迈地驾车腾空而去。 而另一边,lancer迪卢木多则无奈地垂下了手中的红黄双枪。 在他的脑海中,正迴荡著御主肯尼斯那气急败坏且带著一丝恐慌的咆哮: “lancer!立刻撤退!远坂时臣那个混蛋竟然有两个那种规格的怪物! 现在的局势根本不是你能应付的,马上给我滚回来!” 作为一流的魔术师,肯尼斯虽然高傲,但绝不愚蠢。 吉尔伽美什与那位亚瑟王展现出的实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原先的战略评估,现在继续留在场上,无异於自寻死路。 “看来,今夜的盛宴只能到此为止了。”迪卢木多有些遗憾地看向阿尔托莉雅,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骑士礼。 “非常抱歉,saber,虽然被诸多变故打断,但我绝不会忘记我们之间未完的决斗。 以骑士的荣誉起誓,我一定会再来討教。” “我期待著那一刻,lancer。”阿尔托莉雅微微頷首,目送著这位有著泪痣的英俊骑士化作灵子消散。 距离战场数百米外的起重机顶端,卫宫切嗣缓缓將视线从狙击步枪的瞄准镜上移开,点燃了一根有些发潮的香菸。 深深吸了一口后,他通过对讲机冷冷地开口,“舞弥,撤退吧,今晚不会再有战斗了。” “明白。”对讲机那头传来久宇舞弥平淡的回覆,“切嗣,远坂家的战力……” “啊,我知道,简直是绝望般的差距。” 切嗣的大脑正在疯狂地进行著战术推演。 远坂时臣,那个原本只被认为是正统魔术师的男人,竟然握著两张足以掀翻棋盘的底牌! 一张是拥有无数宝具、傲慢至极的“黄金之王”。 另一张,则是实力深不可测、且与saber同源的“亚瑟王”。 “如果正面衝突,哪怕集结所有可能的战力,恐怕都不够他们杀的。” 切嗣在心中冷静地判断著。 “但是,远坂时臣的阵营並非铁板一块。 从刚才的衝突来看,那位黄金之王与亚瑟之间存在著严重的分歧,最后甚至被迫使用了令咒来平息內訌。” 切嗣吐出一口青烟,目光锁定在了刚刚berserker消失的方向。 “saber面对berserker时的状態也是一个致命的弱点,这场战爭,已经不能单纯依靠英灵的武力了。 必须绕过那两座大山,直接將枪口对准远坂时臣本人的心臟,或者……利用他们內部的裂痕。” …… 此时的码头中心,爱丽丝菲尔快步跑了过来。 看著满地狼藉,她担忧地握住了阿尔托莉雅的手腕。 “saber,你没事吧?” “我没事,爱丽丝菲尔,抱歉,让你受惊了。” 阿尔托莉雅轻声安慰著自己的代理御主,隨后,她转过身,面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亚瑟。 回想起刚才兰斯洛特的悲啸,阿尔托莉雅的眼底虽然依旧残留著哀伤,但已经没有软弱。 “那个男人……兰斯洛特卿,他因为我而背负了无法被原谅的诅咒。” 阿尔托莉雅握紧了手中的剑柄,语气坚定而沉重: “亚瑟,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愧疚而逃避。 既然他渴望著王的制裁,那么,作为不列顛的王,我有义务用这把剑,亲自为他那疯狂的灵魂画上休止符。 ……这是我最后能为他做的事。” 看著阿尔托莉雅重新找回了身为王的觉悟,亚瑟紧绷的面庞终於柔和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欣慰的微笑。 “你能这么想,证明你心中的剑还未曾生锈,阿尔托莉雅。” 亚瑟將手放在胸口,微微欠身,这是今夜他第一次对她展现出这种平等的、不带任何说教意味的骑士礼。 “今夜你救了我,还替我挡下了archer的杀机,这份恩情,我……”阿尔托莉雅上前一步,想要表达感激。 “不用道谢,阿尔托莉雅。” 亚瑟抬起手,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而锐利,他的立场在这一刻被划定清晰。 “在这个世界,我是远坂家的盟友,今夜我保护你,只是不愿看到同为『亚瑟』的灵魂死在无意义的崩溃之中。” 亚瑟转过身,背对著月光,金色的碎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好好调整你的状態吧,当你彻底跨越了过去的阴影时,那才是一场真正公平的对决。 下一次在战场上相遇,我不会再像今晚这样,我会用我手中的剑,亲手粉碎你那试图改变歷史的虚妄之愿。” 这並非绝情,而是对一位王者的最高敬意,將其视为必须全力以赴的对手。 “……我明白了。”阿尔托莉雅深吸一口气,碧绿的眼眸中燃起了绝不退缩的战意。 “当那一刻到来时,我也会让你见识一下,我所贯彻的王道!” “我拭目以待。” 第104章 双王的夜饮 远坂邸。 地下魔术工坊內的空气压抑得仿佛要凝固出水来。 远坂时臣坐在天鹅绒高背椅上,哪怕室內温度適宜,他的额头上也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今夜未远川码头发生的一切,简直是对他这位追求“优雅”与“从容”的魔术师最大的嘲弄。 就在这时,工坊外脚步声响起。 亚瑟走进了这处工坊,神色如常地看向远坂时臣。 “您回来了,亚瑟阁下。” 时臣站起身,强压下內心的波澜,用儘可能平和却又带著一丝试探的语气开口道: “今夜的战况,綺礼已经通过assassin的眼睛向我匯报了,只是…… 在诸多敌对御主面前轻易道出真名,並且放任那个敌对的saber离开,这是否有些过於……隨性了?” 时臣的话语说得很委婉,但潜台词却很明显: 你作为远坂家的战力,这种行为完全破坏了圣杯战爭的隱秘原则和战略布局。 一直站在阴影中默不作声的言峰綺礼,此时也微微抬起眼眸,注视著这位骑士王。 亚瑟並没有因为时臣的指责而动怒,那双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直视著远坂时臣的眼睛。 “时臣,我想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亚瑟的声音温和中带著严肃: “我並非响那个圣杯召唤而来的英灵,也不受制於你手中的令咒。 我之所以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对樱许下了守护的承诺,而非是你的从者。” 时臣的呼吸微微一滯,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作为骑士,我的剑只为我认定的正义与守护而挥动,绝不会成为魔术师在暗处算计的刺客之刃。” 亚瑟看著时臣,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至於那位阿尔托莉雅……当她找回身为王的觉悟时,我自然会亲手击碎她的幻想,在此之前,我不屑於趁人之危。” 这段话彻底划清了亚瑟与阿尔托莉雅之间的界限,时臣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无奈地接受。 他知道,面对这种拥有绝对实力的“破格者”,魔术师的算计如同废纸。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亚瑟! 与其听这个无趣的魔术师谈论那些下水道里的算计,你这番狂妄的傲骨倒还算符合本王的胃口!” 伴隨著一阵狂放的大笑,金色的光辉在工坊內匯聚。 吉尔伽美什穿著一身奢华的休閒装,大摇大摆地坐在了沙发上,猩红的眼眸中满是愉悦的戏謔。 “王……您回来了。” 时臣立刻恭敬地行礼,刚才在码头上迫不得已使用了令咒,他现在对吉尔伽美什感到心存余悸。 “退下吧,时臣,你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扫了本王的雅兴,这里没你的事了。” 吉尔伽美什嫌弃地挥了挥手,隨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言峰綺礼,“綺礼留下,替本王和亚瑟倒酒。” 时臣如蒙大赦,虽然心中满是忧虑,但也只能恭敬地退出了地下室。 吉尔伽美什身后的金色波纹荡漾,两只纯金的酒杯和一壶散发著醇厚香气的神代美酒稳稳地落在了桌面上。 言峰綺礼面无表情地上前,如同一个完美的机械般为两位王者斟满。 “虽然你今晚放过了那个无趣的怨妇,让本王有些扫兴,但看在你取悦了我份上,这杯酒,你受得起。” 吉尔伽美什举起酒杯。 亚瑟也不客气,坦然地在吉尔伽美什对面坐下,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好酒,不过吉尔伽美什,如果你能把你那乱丟兵器的暴躁脾气改一改,或许我们会有更多的共同语言。” “哼,螻蚁敢於直视太阳,自然要付出被焚毁的代价。” 吉尔伽美什冷笑一声,隨后他將目光转向了正在一旁静静侍立的言峰綺礼。 那双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真实的红瞳,死死地锁定了綺礼那片荒芜的內心。 “说起来,亚瑟,你觉得这个男人如何?” 吉尔伽美什突然指著綺礼说道: “身为时臣的弟子,却拥有一双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空洞眼睛。 綺礼,看著今晚在码头上的廝杀,看著那些为了虚妄愿望而挣扎的惨状…… 你的內心,难道没有感到一丝愉悦吗?” 綺礼那潭死水般的眼眸微微一颤。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英雄王,我的心中只有迷茫。” “迷茫?不,你只是不敢正视你那异於常人的本性罢了。 去寻找吧,綺礼,去那些痛苦、绝望与挣扎中寻找……那里才有属於你的盛宴。” 听著吉尔伽美什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蛊惑,亚瑟並没有插手。 他已经说过了,如果綺礼在哪一天踏入了黑暗,他的剑会更快抵达。 …… 深夜的禪城家。 静謐的客房內,樱正抱著带有姐姐凛气息的枕头,陷入沉睡。 在她的睡衣领口,那枚被亚瑟雕刻了卢恩符文的红宝石吊坠,正散发著极其微弱的温润光泽。 突然,窗外的月光被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遮蔽。 无数只指甲盖大小、散发著腐臭气味的黑色刻印虫,如同潮水般顺著窗缝和门缝涌入房间。 它们那细小的口器一张一合,贪婪地朝著床上那个拥有著绝佳虚数属性的“极品容器”爬去。 在间桐家那阴暗潮湿的地下虫仓里,间桐脏砚那张犹如枯树皮般的老脸上,正挤出一个极度扭曲、贪婪的笑容。 “呵呵呵呵……远坂时臣那个蠢货,竟然把这么完美的素体送到了没有魔术防御的人家。 樱哟……乖乖来到爷爷的虫仓里来吧……” 就在第一只刻印虫即將触碰到樱的身体时。 嗡!! 远在深山町远坂邸地下室的亚瑟,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体內那颗沉寂的龙之炉心在瞬间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律动,那是他在红宝石中留下的魔力连结被触动的警报。 “怎么?本王的酒不合你的胃口?” 吉尔伽美什察觉到了亚瑟周身气场的瞬间变化,那是一种比在码头上还要冰冷、纯粹得多的恐怖杀意。 “不,酒是绝品。” 亚瑟缓缓放下金杯,那双碧绿的眼眸中仿佛有金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那原本温和的脸庞此刻冷酷到了极点。 “只可惜,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傢伙,正在试图伸出它们那骯脏的爪子。” 亚瑟没有起身。 他只是安静地闭上了眼睛,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极其隨意地画出了一个古老的卢恩符文,隨后指尖轻轻一点。 “烧成灰烬吧。” 远在禪城家客房內,樱胸前的那枚红宝石吊坠在瞬间爆发出宛如小型太阳般的璀璨光辉! “轰!!” 一股微缩但纯度极高的“风王铁锤”夹杂著红龙的纯粹魔力烈焰,以吊坠为中心轰然扩散开! 那些涌入房间的虫群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这股神圣的魔力高温下瞬间被蒸发成了虚无。 房间內的物品却没有受到一丝损坏。 虫群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而熟睡中的樱,在结界的保护下,只是翻了个身,睡得更加香甜。 但这还不是结束。 那股狂暴的龙之魔力顺著虫群之间灵魂层面的连结而去。 如同狂怒的闪电,跨越了半个冬木市,直接倒灌进了间桐家的地下虫仓! “啊啊啊啊啊啊啊!!!” 虫仓內,间桐脏砚发出了一声悽厉到极点的非人惨叫。 他那由虫子构成的躯体被这股顺著因果线反噬而来的火焰点燃,近乎三分之一的身体在一瞬间化为焦炭! “这是什么魔力?!这绝不是远坂时臣的火属性!……那个骑士?!” 脏砚惊恐地在虫堆里翻滚,拼命用其他虫子来扑灭身上的火焰,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极度恐惧。 远坂邸的地下室內,亚瑟缓缓睁开眼睛,端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剩余的美酒一饮而尽。 “打扫完毕。” 亚瑟放下酒杯,对著对面微微挑眉的吉尔伽美什露出一个从容的微笑。 “让你见笑了,英雄王,我们继续吧。” 第105章 叛逆的狂犬 间桐雁夜拖著瘸了的左腿,艰难地在禪城家宅邸外的树影中喘息。 他的半边脸已经因为刻印虫的侵蚀而变得青筋暴突、面目全非。 但在那只尚且完好的右眼中,却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透过那扇玻璃窗,他看到了这世上他最珍视的景象。 温暖的橘色檯灯下,远坂葵正温柔地替熟睡的女儿掖好被角。 没有令人作呕的虫子,只有属於正常家庭的、香甜的夜晚。 看著这一幕,雁夜只觉得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隨后,两行眼泪顺著他那坑洼不平的脸颊滑落。 “老虫子……你骗了我。”雁夜痛苦地咬著牙,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嘶哑的低语。 雁夜甘愿跳入虫渊,忍受万虫噬心的折磨,就是为了把葵她们从那个“冷血的魔术师”和“怪物”的手中抢回来。 但是,今夜在未远川码头,雁夜亲眼目睹了那个金髮男人。 那是亚瑟·潘德拉贡,是传说中的骑士王。 那个男人在面对狂暴的berserker时,不仅展现出了碾压一切的武力,更展露出了那种不容玷污的光明与高洁。 那样一位沐浴在星光下的王者,怎么可能会用献祭孩童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获取魔力?! 再看看眼前,远坂时臣在战爭爆发前,就把葵母女三人安全地送回了禪城家避难。 而樱胸前那枚明显带有极高魔力波动的护身符,更像是一种绝对的庇护。 真相大白。 远坂时臣或许是个冷酷的魔术师,但他並没有疯,那个金髮骑士更不是什么吸血的怪物。 真正满口谎言、將他像傻子一样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只有那个贪图圣杯的间桐脏砚! “哈哈……哈……” 雁夜在树影下发出了比哭还要难听的笑声。 他忍受了地狱般的折磨,原来只是为了一个谎言。 但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也涌上了心头。 太好了……她们很安全,她们没有被捲入那可怕的魔术师廝杀,她们被人好好地保护著。 既然如此……那他这条烂命,还有什么顾忌的? 怀揣著同归於尽的决绝,雁夜强撑著濒临崩溃的身体,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回到了深山町的间桐宅邸。 他扶著墙壁,一瘸一拐地走下通往地下虫仓的石阶。 他知道脏砚一定会在那里等他,质问他为什么让berserker撤退。 雁夜已经握紧了拳头,哪怕是被刻印虫从內部咬穿心臟,他今晚也要撕下那老虫子的一块肉。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虫仓的那一瞬间…… “轰!!!” 一股刺眼至极的金色强光,毫无徵兆地从虫仓的最深处爆发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 紧接著,间桐脏砚那惨绝人寰的非人尖叫声刺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雁夜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借著那璀璨的金色光芒,他看到了此生最震撼、也最解气的一幕。 虫仓內,原本密密麻麻、令人作呕的虫群,此刻正被一种纯粹而神圣的金色烈焰疯狂吞噬。 那火焰仿佛拥有生命一般,不烧砖石,只烧间桐脏砚的虫子。 处於火焰中心的,正是间桐脏砚! 那金色的烈焰不仅瞬间將他那由虫子构成的躯壳点燃。 更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地向著地下泥土的深处钻去,直逼他隱藏在最底层的“本体脑虫”! “不!这是什么魔力?……仅仅是一个护身符就有这种威力吗?!” 脏砚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成焦炭,眼球在高温下爆裂。 他一边悽厉地惨叫著,一边疯狂地切断魔力迴路,试图保住那条快被火焰烤熟的本体脑虫。 站在台阶上的雁夜,静静地看著在金色业火中挣扎的间桐脏砚。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他生死、令他从骨子里感到战慄的老怪物…… 此刻在降下的“天罚”面前,竟然显得如此可悲、渺小,宛如一滩烂泥。 一阵扭曲的快意从雁夜的胸腔里迸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刻印虫的反噬之痛。 雁夜的右眼猛地迸射出疯狂的杀机。 “既然你现在这么痛苦……那就让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吧!脏砚!!” 他猛地抬起右手,手背上那如同鲜血般刺目的令咒在黑暗中幽幽亮起。 虽然没有直接消耗令咒,但属於御主的指令,已经顺著魔力连结,召唤了那个一直在阴影中待命的狂王。 “berserker!!!” 雁夜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將所有被欺骗的怨恨、所有对葵的爱恋,全部倾注在了这一声命令中: “给我碾碎他!把这个噁心的老虫子,连同他的灵魂一起,剁成肉泥!!!” “吼吼吼!!!” 伴隨著一声犹如来自无间地狱的嘶吼,漆黑的狂气如同瀑布般从雁夜的身后倾泻而下。 一身黑色重甲的兰斯洛特从虚无中显现。 他的眼眶中燃烧著狂暴的红光,对於雁夜的命令,这头狂犬没有丝毫犹豫。 他刚刚在码头直面了两位亚瑟王,那份无处宣泄的悔恨与绝望正让他的灵基剧烈沸腾。 此时的脏砚,正好成了这头狂犬发泄痛苦的最佳撕咬对象! “唰!” berserker隨手扯下了虫仓墙壁上的一根粗壮的铁製水管,在那骇人的“骑士不死於徒手”的魔力侵蚀下。 锈跡斑斑的水管瞬间布满了红黑色的网纹,化作了足以击碎城墙的凶器。 下一秒,黑色的残影如炮弹般砸入了那片金色的火海中。 “等等!雁夜你这个蠢货!你要干什么……不!!!” 还在满地打滚、试图断尾求生的脏砚猛地抬起头,唯一剩下的一只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驯养的、用来对付敌人的狗,竟然会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狠狠地咬向自己的咽喉! “砰!!!” berserker手中的黑色铁柱带著千钧之力,毫无怜悯地砸在了脏砚的头顶。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汁液飞溅的声音响起。 间桐脏砚那具由虫子构成的躯体,在金色火焰与黑色狂气的双重夹击下没有丝毫躲闪的余地。 老虫子那具腐朽的身躯犹如一个被踩爆的烂番茄般,彻底炸成了一滩焦黑的碎末! 而在地下深处,那条本就被金色火焰烧得奄奄一息的本体脑虫,也在魔力网络彻底断裂的衝击下,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著脏砚粉身碎骨的悽惨模样,雁夜无力地跪倒在石阶上。 然而,隨著脏砚对虫群控制力的断裂,以及连续高强度召唤berserker的魔力透支。 雁夜的肉体终于越过了崩溃的临界点。 他体內的刻印虫因为失去宿主的魔力供给而开始漫无目的地暴走,隨后纷纷暴毙。 “噗!” 雁夜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在那滩腥臭的血液中,甚至夹杂著十几条乾瘪的死虫尸体。 他的五臟六腑仿佛被丟进了绞肉机里一般剧痛,视线也开始迅速被黑暗吞噬。 但是,他毫不在乎。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在这具即將彻底腐朽的躯壳中,雁夜抬起头。 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绽放出了自圣杯战爭以来,最为释然的笑容。 “葵……樱、凛……不用再怕了。” 第106章 赐予愚者的救赎 远坂邸。 亚瑟放下了手中那只由黄金铸就的酒杯,空气中那股被他引爆的远端魔力余波还未彻底平息。 “怎么?打扫完卫生,却露出了这种扫兴的表情?” 吉尔伽美什晃动著杯中如血般醇厚的红酒,猩红的眼眸中透著一丝百无聊赖的戏謔。 “难道那只老鼠的惨叫,脏了你的耳朵?” “不,老鼠的死活不足掛齿。” 亚瑟脸上的从容收敛了几分,他微微皱起眉头,那双碧绿的眼眸望向了间桐宅邸的方向。 “就在刚才,我的魔力彻底烧毁那团污秽的瞬间,那个坐標点……爆发出了berserker的魔力。” “哦?” 伴隨著这个名號的出现,地下室內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吉尔伽美什手中晃动的红酒猛地停住,那双原本充满戏謔的猩红眼眸中,骤然迸射出令人窒息的暴虐杀意。 “那只敢用脏手触碰本王財宝的疯狗,竟然就藏在那个下水道里吗?” 嗡! 吉尔伽美什身后的虚空瞬间扭曲,数十道璀璨的金色涟漪在狭小的地下室內疯狂荡漾。 闪烁著寒光的刀枪剑戟犹如即將离弦的暴雨,甚至连远坂邸的防御结界都在这股杀意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 “既然那只疯狗暴露了位置,那就没必要留著他继续碍眼了。 本王现在就把那只疯狗从地图上彻底抹除!” “且慢,英雄王。” 就在英雄王即將出发的瞬间,亚瑟踏前一步。 金色的魔力化作无形的风障,精准而柔和地横亘在吉尔伽美什那沸腾的杀气之前。 “你想阻拦本王对那个贼人降下制裁吗,亚瑟?” 吉尔伽美什眯起眼睛,王之財宝的锋芒隱隱指向了眼前的金髮骑士,语气中透著危险的警告。 “並非阻拦,而是没有这个必要。” 面对英雄王的怒火,亚瑟神色从容: “berserker在爆发出刚才那一击后,魔力源已经彻底枯竭。 你现在前去,除了把一堆焦炭再炸一遍之外,什么也斩不到。” 亚瑟看著吉尔伽美什,语言中带上了一丝引导: “让你去对著一堆灰烬倾泻怒火,甚至让那些珍贵的財宝沾染上这种毫无价值的尘土…… 吉尔伽美什,这难道不有损你那完美无瑕的威仪吗?” 这番话精准地拿捏了吉尔伽美什的脾气。 英雄王微微一怔,隨后看了一眼那金光闪闪的兵器,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 確实,让他对著一堆已经烧焦的垃圾狂轰滥炸,实在是有失身份。 “哼,算那只疯狗运气好。”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身后的金色涟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他重新靠回沙发上,端起酒杯: “不过,既然你不让本王动手,那你这副准备出门的架势,又是为了什么?” “去收拾残局。” “那毕竟是亚瑟·潘德拉贡造就的悲剧,虽然他不是我记忆中那位高洁的湖之骑士…… 但既然顶著挚友的面容在这世间痛苦地咆哮,我就有责任去查明拴住他的锁链究竟握在谁的手里。” 亚瑟的话语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当是卖我一个人情吧,英雄王,关於那个黑骑士的因果,请允许我作为同类,亲自去处理这摊家务事。” “……哼。” 吉尔伽美什仰头將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飞虫: “去吧,亚瑟,既然你非要去清理你那『倒影』留下的垃圾。 本王就大发慈悲地把那个贼人的首级暂时寄存在你的名下。” 吉尔伽美什那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著傲慢的光芒: “但那只疯狗的命,最终只能由本王的宝具来终结。” “我在此谢过你的宽容。” 亚瑟微微一笑,瞬间消失在了地下室中。 他的身影如同夜空中的一道金色闪电,几个呼吸间便跨越了街区,降临在了间桐家那已经沦为废墟的地下虫仓。 刺鼻的焦糊味与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那个噁心的老虫子已经被彻底砸成了肉泥,地下的魔术核心也被烧成了灰烬。 而那头狂暴的黑骑士已经不见了踪影,显然是因为御主魔力彻底枯竭,被迫解除了实体化。 在通往地下室的石阶上,亚瑟看到了那个奄奄一息的男人。 间桐雁夜倒在血泊与死去的虫尸之中。 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五臟六腑都在衰竭。 但他那张坑洼不平的脸上,却凝固著一个释然而扭曲的微笑。 亚瑟走到雁夜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注视著这个如同破布口袋般的男人。 凭藉著星之轨跡的连接,亚瑟在瞬间便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他体內的魔术迴路是由那些噁心的虫子构成的……他背叛了那个老怪物,命令兰斯洛特砸碎了这片虫渊。” “原来如此。” 亚瑟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讚许。 “你不是为了圣杯,也不是为了魔术师的野心。 你挥动刀剑,甚至不惜將灵魂卖给恶虫,只是为了守护她们。” 似乎是听到了声音,处於弥留之际的雁夜,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那只黯淡的眼眸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在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了那个仿佛沐浴在星光下的金髮骑士。 “是……他……” 雁夜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残破的声带已经无法说出准確的词汇。 “以凡人之躯,向不可战胜的命运挥剑,虽然你的力量弱小得可怜,手段也愚蠢至极……” 亚瑟缓缓蹲下身,披风覆盖在地面的污血上,他那低沉的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里迴荡: “但这份为了守护他人而燃儘自我的觉悟,毫无疑问,是一曲值得被传唱的骑士讚歌。” “带著遗憾沉睡於此,太过可惜了。 既然你证明了你的高洁,那作为同样向那孩子许下守护承诺的人,我便帮你一次。” 亚瑟伸出右手,食指在雁夜胸口上方寸许的虚空中,开始勾勒出一个古老而繁复的金色符文。 那是卢恩符文。 隨著亚瑟的指尖滑动,一股古老、深邃、带著治癒气息的庞大魔力,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將雁夜残破的躯体包裹。 嗡! 金色的符文猛地印入了雁夜的心口。 奇蹟发生了。 那些残留在雁夜体內、正在啃噬他內臟的死虫被驱散,那些即將死亡的细胞开始焕发新生。 “咳咳咳!哈啊……哈啊……” 雁夜剧烈地咳嗽著,贪婪地呼吸著空气。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猛地睁大,满脸不可置信地摸著自己的胸口。 心臟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劲力道跳动著。 “我……我还活著?”雁夜呆滯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声音沙哑。 “你体內的虫尸已经被我驱散,你活下来了,间桐雁夜。” 亚瑟站起身,看著这个重获新生的男人。 “不过,由於替代你魔术迴路的虫子被抹除,你原本就稀薄的魔术资质已经被彻底废弃。 也就是说,现在的你,无法再为兰斯洛特提供哪怕一丝一毫的魔力。” 听到这句话,雁夜不仅没有失落,反而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普通人?这正是他做梦都想回去的身份! “谢谢……谢谢您!亚瑟王!” 雁夜不顾地上的血污,支撑著身体向亚瑟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谢您……救了我……” “抬起头来。” 亚瑟的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温润与威严,他看著雁夜手背上那依旧鲜红的令咒。 虽然魔术迴路废弃,但令咒作为圣杯规则的產物,依然印刻在雁夜的灵魂上。 “虽然你无法提供魔力,但berserker凭藉著狂化带来的执念,依然可以依靠自身的灵基短暂蛰伏。 只是,如果你强行召唤他现世,失去魔力源的他,会瞬间抽乾你刚捡回来的生命力。” 亚瑟转过身。 “好好活下去,用你这具重新变回普通人的躯壳,去见证你想要守护的未来。” “至於那个狂乱的骑士……那是属於另一个『我』的因果,作为同类,我不会插手她的试炼。 但在那位迷惘的王真正做好准备去直面她的过错前,请你牢牢攥紧手中的锁链,让他在黑暗中继续沉睡。” 第107章 双向奔赴 清晨的薄雾笼罩著冬木市郊外的爱因兹贝伦城堡。 这座宛如童话般的欧式建筑静謐而淒冷。 森林中,没有任何鸟兽的啼鸣,唯有中庭的空地上,不断传来利刃撕裂空气的尖锐呼啸。 “呼!”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喝声,圣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半圆。 狂暴的风压將四周的晨雾瞬间吹散,连同地上的落叶也一併席捲至半空。 阿尔托莉雅穿著一身蓝白相间的骑士常服,金色的髮丝在风中微微飘动。 她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已经在这里进行了极高强度的素振练习。 此刻的阿尔托莉雅,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清明如水,犹如两颗被重新擦亮的极品翡翠,透著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坚韧。 与昨晚在码头上面对狂战士时那副模样已经截然不同。 “saber,先休息一下吧。” 爱丽丝菲尔穿著厚厚的白色毛皮大衣,端著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心疼地走到中庭边缘。 听到代理御主的呼唤,阿尔托莉雅立刻收起了剑势。 她快步走到爱丽丝菲尔面前,微微欠身,接过红茶。 “抱歉,爱丽丝菲尔,让你在寒风中陪我。” “没关係的,看到你恢復精神,我比什么都高兴。” 爱丽丝菲尔伸出手,温柔地替阿尔托莉雅理了理凌乱的鬢角。 “昨晚在码头上……你经歷了那么残酷的事情,我真的很担心你会一直消沉下去。” “……我曾一度被悔恨蒙蔽了双眼,险些铸下大错。”阿尔托莉雅捧著温热的茶杯,目光望向冬木市的方向。 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透著绝对的王之骄傲: “他说得对,如果我连直视兰斯洛特卿的勇气都没有,那我才是真正侮辱了这段君臣之义。 我不能让过去的阴影绊住我的脚步,无论是为了那未竟的奇蹟,还是为了保护身后的你……” 她抬起头,迎著初升的朝阳,眼神坚不可摧: “下一次在战场上遇到那位游刃有余的『骑士王』时,我绝不会退缩。 我会向他证明,即便我的国家走向了毁灭,但我所坚守的王道,绝非毫无价值的笑话!” 看著重新焕发光彩、甚至比以前更加耀眼的阿尔托莉雅,爱丽丝菲尔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嗯!我相信你,saber,你一定能贏下这场战爭!” …… 在城堡二楼那个没有窗户的阴暗房间里,气氛却与中庭的温情截然相反。 卫宫切嗣坐在工作檯前,周围满是刺鼻的菸草味。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面前的桌子上散落著一堆昨晚由舞弥操作夜视无人机和狙击镜拍下的模糊照片。 照片上,是漫天的金色兵器雨,以及那个徒手以风压吹散宝具的男亚瑟王。 “切嗣,昨晚的战局分析已经出来了。” 久宇舞弥面无表情地递过一份报告,但她的声音里也透著一丝对局势的无力感。 切嗣接过报告,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形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远坂时臣那个老狐狸……”切嗣冷冷地剖析著局势。 “如果让saber去正面迎击远坂家的阵容,哪怕有一对一取胜的可能,也会被另一个怪物夹击,胜率为零。” “那我们可以直接对远坂邸进行物理爆破或狙击吗?”舞弥问道。 “行不通的。”切嗣立刻否定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他的眼中闪烁著老练杀手的忌惮。 “像那种规格的顶级英灵,哪怕是在沉睡中,其附带的直感或危机感知也能轻易捕捉到数公里外的杀意和弹道。 更何况远坂邸本就是一座魔术要塞。 如果我们贸然进行热武器暗杀,一旦没有一击必杀,迎来的將是两名破格级英灵的毁灭性报復。” 切嗣在面前的战术板上,將代表“远坂时臣”的圆圈划掉,然后將笔尖重重地戳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言峰綺礼。 “硬碰硬是自寻死路,我们要获得圣杯战爭的胜利,必须绕过那两座大山,目前来说没什么机会,但……” 切嗣的手指在言峰綺礼的照片上点了点。 “言峰綺礼,远坂时臣的弟子,操控著assassin的御主……呵……同样是远坂家的。” 切嗣拿出一份极其厚重的履歷,这是他花重金从圣堂教会內部买来的情报。 他分析道: “言峰綺礼精通八极拳,是代行者中的精英。 但他的一生都在不断地转换目標,仿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却又什么都做到了极致。 这种没有世俗欲望、如同机器般执行命令的男人,同样可能是这盘棋局里的变数。” 切嗣下达了指令: “舞弥,接下来放弃对远坂邸的一切监视,把所有的侦察力量转移到言峰綺礼身上。 我们要把他从远坂家的庇护圈里引出来……起码要先减少他们一部分的战力。” …… 冬木市的圣堂教会地下室內。 言峰綺礼正静静地站在巨大的十字架前,他的手中,同样捏著一份资料。 资料的封面上,赫然写著:卫宫切嗣。 昨晚,英雄王吉尔伽美什那如同恶魔般的低语,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 强行捅开了綺礼內心中那扇名为“愉悦”的大门。 『去那些痛苦、绝望与挣扎中寻找……那里才有属於你的盛宴。』 綺礼看著切嗣的资料,那潭死水般的眼眸中,竟然破天荒地泛起了一丝狂热的涟漪。 这个名为卫宫切嗣的男人,似乎为了某种荒谬的想法,不惜杀害自己的父亲和养母。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冷酷的杀戮机器,他的內心深处,必然充满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痛苦、挣扎与扭曲。 “你……到底在追寻什么?”綺礼喃喃自语,指尖在资料的纸张上用力到发白。 他隱隱有一种感觉,远坂时臣那无聊的圣杯追求、甚至对魔术根源的渴望,都无法填补他內心的空虚。 唯有彻底剖开卫宫切嗣这个男人的心臟…… 去品尝他那极致的痛苦,去观赏他在理想与现实中挣扎的绝望,自己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assassin。”綺礼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迴荡。 阴影中,戴著骷髏面具的暗杀者悄然浮现。 言峰綺礼转过身,常年木訥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一个极其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去盯紧爱因兹贝伦,我要知道卫宫切嗣的一举一动。” 第108章 王宴邀请 寧静的清晨被一阵豪迈至极的大笑声彻底撕裂。 “哈哈哈哈哈!好酒!虽然比不上本王当年在波斯缴获的贡品, 但在现代的集市里,这也算得上是能让人痛饮的佳酿了!” 高空之上,凭空乍现的雷电撕裂了云层。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驾驭著神威车轮,如同一颗狂暴的流星般在天空疾驰。 在他的战车上,除了嚇得死死抱住围栏的韦伯之外,赫然放著一个巨大的橡木酒桶。 “rider!你这笨蛋!大白天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被普通人看到了怎么办! 而且你拿了我的钱包去买这么大一桶酒就算了,这到底是要去哪里啊啊啊!” 韦伯在狂风中被吹得眼泪鼻涕横流,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別像个娘们一样抱怨,小子!魔术师的规矩关本王什么事!” 伊斯坎达尔一把將韦伯拉了起来,粗獷的面庞上写满了兴奋。 “只要有美酒,隨时都可以是属於王的盛宴! 既然大家都是名留青史的王者,与其在暗夜里互相试探,不如直接坐下来,用美酒和气量来一决高下!” 战车带著轰鸣声飞越未远川大桥,就在这时,伊斯坎达尔猛地一拉韁绳。 神威车轮在半空中擦出一道刺眼的雷光,稳稳地悬停在了大桥最高的钢铁骨架前方。 在那里,站著一个身穿常服、金髮红瞳的男人。 吉尔伽美什迎著江风,百无聊赖地俯瞰著这座在晨光下喧囂的城市。 他此刻正巡视著“自家后花园”。 “哦?这不是昨晚那位脾气暴躁的黄金之王吗!” 伊斯坎达尔丝毫没有畏惧对方那足以毁灭世界的威严,反而豪爽地举起一只巨大的酒杯。 “相请不如偶遇!本王正准备去举办一场王者的酒宴,你要一起来痛饮一番吗?” 韦伯在旁边嚇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个笨蛋rider!竟然去招惹那个怪物!』 吉尔伽美什微微偏过头,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傲慢与被冒犯的冷意: “杂修,谁允许你用这种粗鄙的口吻对本王说话了?区区几滴马尿,也敢拿来脏了本王的眼睛?” “別这么小气嘛!”伊斯坎达尔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身边的橡木桶。 “既然大家都自称为王,那自然要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比拼一下王道。 难道你这位黄金之王,连面对其他王者质问的胆量都没有吗?” 这句近乎挑衅的话,反而让吉尔伽美什收起了杀意。 “哼,真是不知死活的激將法。”吉尔伽美什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压迫感的冷笑。 “既然这世上有人敢僭越王者之名,那作为唯一的真王,本王確实有义务去审判你们的虚偽。 退下吧,酒宴本王会去!” “哦哦!看来是答应了邀请啊!”伊斯坎达尔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抖韁绳,“好!接下来,去见另一位王!” 片刻之后,神威车轮带著滚滚雷音,大摇大摆地悬停在了远坂邸的上空。 刺耳的雷鸣与狂暴的魔力,让正躲在地下室里研究战术的远坂时臣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死死盯著魔力探测器,脸上布满黑线:“大白天的,rider竟然直接打上门来了?!” “远坂家的亚瑟王哟!在吗!” 伊斯坎达尔的声音如同洪钟般在远坂邸上空迴荡。 还没等时臣做出反应,远坂邸二楼的阳台上,已经站著一道修长的身影。 亚瑟穿著一件简约的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金色的碎发在午后的阳光下散发著柔和的光泽。 即使没有释放任何魔力,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为了周围一切光芒的中心。 那种从容气度,让坐在战车上的韦伯都忍不住看呆了。 他来回扫视著身旁的粗獷大汉。 “唉……” “征服王,白日造访,有何贵干?”亚瑟碧绿的眼眸平静地看著半空中的战车。 “哈哈!来得正好!”伊斯坎达尔豪迈地一指爱因兹贝伦城堡的方向。 “本王准备了一场探討王道的酒宴!黄金之王已经答应赴约,就差你和另一位骑士王了!你要来参加吗?” 亚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 与其他神话传说中的王者进行思想的碰撞,这確实是一场不容错过的盛事。 “王者的邀请,不容拒绝,更何况,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见证不同王道交锋更有趣的余兴节目了。” 亚瑟微微一笑,右手抚在胸口,行了一个优雅的骑士礼: “我会准时赴约的,征服王,请先行一步吧。” “爽快!那本王就在午后的森林里等你们了!” 雷霆再次炸响,战车在晴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直奔冬木市郊外而去。 爱因兹贝伦城堡中庭。 阿尔托莉雅正结束了又一轮的剑术冥想,与身旁的爱丽丝菲尔並肩而立。 就在几分钟前,她们感受到了天空中那股肆无忌惮、极其张扬的魔力正在逼近。 “轰!!!”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雷鸣,神威车轮宛如陨石般砸落在了城堡的中庭。 狂暴的气流將周围的枯树连根拔起,重重的蹄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敌袭?!rider,你竟敢大张旗鼓闯入这里!” 阿尔托莉雅踏前一步,將爱丽丝菲尔死死护在身后。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魔力在风王结界中疯狂压缩,隨时准备解放斩击。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杀气,伊斯坎达尔却毫不在意。 他跳下战车,单手拎起那个巨大的橡木酒桶,直接走到中庭的一块平坦石板上,“砰”的一声將酒桶砸了上去。 “收起你的剑吧,saber!本王今日可不是来打架的!” 伊斯坎达尔一掌拍碎了酒桶的木盖,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在空气中。 他用一把大木勺舀起满满一勺红酒,大口喝了下去,发出满足的嘆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阿尔托莉雅眉头紧锁,並没有因为对方的举动而放鬆警惕。 “还不明白吗?今日,这里不是流血的战场,而是论道的酒桌!” 伊斯坎达尔一屁股坐在石板上,目光灼灼地盯著阿尔托莉雅。 “圣杯究竟该归属於谁,这不仅需要武力的拼杀,更需要『王道』的碰撞! 既然我们都曾是一国之君,那就用言语和酒杯来决出高下!” 阿尔托莉雅微微一怔。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清晨时自己做下的觉悟,以及亚瑟那如同星辰般耀眼、没有丝毫迷惘的剑光。 『我所坚守的王道,绝非毫无价值的笑话!』 阿尔托莉雅缓缓鬆开了紧握剑柄的手,风王结界的狂风逐渐平息。 她挺直了脊背,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燃烧著不可动摇的觉悟。 以一种完全不输给征服王的威严姿態,从容地走到了酒桶的另一边。 “原来如此,既然是王者的论道,那作为不列顛的王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尔托莉雅端正地坐下,眼神清冷而坚定,“我接受你的酒宴,征服王。” 看著眼前这位一扫阴霾、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骑士,伊斯坎达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讚赏。 “好极了!saber,看来你比我想像的还要有骨气!”伊斯坎达尔咧嘴大笑。 “那么,就让我们一边痛饮,一边等待另外两名客人的到来吧。 今日的这场宴会,必將成为这场圣杯战爭中最璀璨的一笔!” 爱因兹贝伦城堡的二楼。 卫宫切嗣站在窗帘的缝隙后,看著中庭里那个大马金刀坐在地上的征服王,眉头紧锁。 “rider大白天毫无防备地闯入这里,甚至没有释放杀气,他到底想干什么?挑衅?还是某种转移视线的诱饵?” 切嗣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久宇舞弥快步走了进来,她將几张刚刚洗出来的照片和一份加急情报递给了切嗣。 “切嗣,昨晚间桐家出事了。” 第109章 不再迷惘 卫宫切嗣接过照片,瞳孔骤然收缩。 照片上,间桐宅邸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昨晚半夜,教会的魔力探测仪和我们在外围的使魔都捕捉到了异常。”舞弥低声匯报导。 “起初,是远在另一街区的禪城家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魔术防御反应。 但几乎是同一瞬间,间桐家地下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同源魔力,紧接著……” 舞弥指著另一张模糊的夜景抓拍照片: “在第一波魔力爆发后,我们的红外无人机拍到一道高强度的魔力源,以近乎战斗机级別的速度离开了远坂邸。 在几分钟內跨越了半个冬木市,精准降落在了间桐家,从魔力波形来看,是那个男性亚瑟王。” 切嗣夹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长长的菸灰掉落在地。 “他感知到了间桐脏砚对禪城家的偷袭,立刻激发了某种跨越视距的反击,將根源彻底烧毁。 隨后,他又以这种恐怖的机动性亲自抵达现场扫尾……” 切嗣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涵盖整个冬木市的感知力、无视物理距离的精准打击、还有隨时能跨越战场的绝佳机动性……” 切嗣將照片扔在桌子上,眼神变得如同恶狼般凶狠且决绝: “我们唯一的贏面,就是击穿御主的心臟!” 就在切嗣调整计划时,城堡外那片被精心打理的、静謐而幽雅的中庭,已经迎来了另外两位重量级的客人。 嗡! 空气中泛起璀璨的金色涟漪,吉尔伽美什穿著那一身奢华的黄金鎧甲,从虚空中踏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用一种极其嫌恶的目光打量著周围冷清的森林和铺著粗糙石板的庭院。 “竟然让本王在这种连王座都没有的荒郊野岭落脚,真是不懂礼数的蛮夷之地。” 紧接著,一阵带著星光与微风的金色魔力在森林上空极速掠过。 身穿银白鎧甲的亚瑟宛如踏著无形的阶梯,降落在石板旁。 “哦哦!你们都来了!这下人齐了!” 伊斯坎达尔哈哈大笑,用大木勺舀起一勺红酒,大咧咧地递向刚落地的吉尔伽美什,“来吧,尝尝本王带来的……” “拿开。”吉尔伽美什连看都没看那木勺一眼,他甚至只是微微吸了吸鼻子,脸上就露出了极度不悦的表情。 “这就是你准备的酒?这种劣质的酸水,连给本王洗脚都不配,你竟然敢用它来招待王?” “哎呀,別那么挑剔嘛。”伊斯坎达尔有些尷尬地抓了抓后脑勺。 “哼,杂修,既然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地自称为王,那本王就大发慈悲,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王之酒』。”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身后的虚空荡漾开来。 四只雕刻著极其繁复、华美神代花纹的纯金酒杯,以及一个镶嵌著无数宝石的黄金酒樽缓缓浮现。 当酒樽的盖子被打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醇厚酒香,瞬间席捲了整个中庭。 仅仅是闻到这股香气,就让人感觉灵魂都被某种无上的甘霖洗涤了。 “好香!这到底是什么酒?!”伊斯坎达尔眼睛一亮,刚才的尷尬一扫而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这可是本王宝库中最顶级的神代佳酿,世间独此一份。” 吉尔伽美什傲慢地坐下,酒液自动注入了四只金杯中。 四位王者,在这个深秋的午后,围绕著石板席地而坐。 即使没有任何人释放杀气,四股截然不同、却都处於世界顶点的王者气场相互碰撞,依然让空气变得如同水银般沉重。 躲在角落里的韦伯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伊斯坎达尔端起金杯,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极其满足的长嘆。 “好酒!確实配得上王者的身份!那么,黄金之王,两位骑士王,让我们进入正题吧。” 征服王放下酒杯,那双充满野性与压迫感的眼眸,笔直地锁定了坐在他对面的阿尔托莉雅。 在昨晚的码头之战中,他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少女骑士在面对berserker时,那种近乎崩溃的哀伤。 结合他对不列顛传说的了解,他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这个小姑娘的软弱。 “saber,这场酒宴,本王最想问的就是你。” 伊斯坎达尔收起了平时的粗獷,语气变得极具压迫感: “昨晚在码头上,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被王冠压垮的、迷路的小女孩。 我看了不列顛的传说,而你想用圣杯来改变那段歷史…… 你,是不是在后悔自己拔出了那把剑,想要抹除自己身为『王』的过去?” 这个问题如同尖锐的標枪,直刺阿尔托莉雅的灵魂深处。 一旁的吉尔伽美什嘴角勾起了一抹戏謔的冷笑,准备看这齣悲剧女主角的笑话。 而亚瑟则安静地端著金杯,碧绿的眼眸带著期许。 如果是昨天的阿尔托莉雅,面对这种直击软弱的质问,或许会愤怒,或许会辩解。 但此刻,阿尔托莉雅只是静静地看著杯中那倒映著蓝天的澄澈酒液。 微风拂过她金色的髮丝,她的神色平静得犹如风暴过后的海面。 “你说得对,征服王,在昨晚之前,我確实是被悔恨蒙蔽了双眼的愚者。”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清脆的声音在庭院中迴荡,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与逃避。 “我曾认为,是因为我不懂人心,是因为我的无能,才导致了圆桌的崩溃与不列顛的毁灭。 我渴求圣杯,就是为了回到过去,阻止那个拔出石中剑的自己,把救济的责任推给比我更优秀的王。” 说到这里,她將目光转向了坐在一旁的亚瑟。 那是她曾经极度嚮往的倒影,但现在,她的眼中只有坦然。 “但是,我已经被一位真正的骑士王,彻底劈碎了那份懦弱的偽善。” 阿尔托莉雅重新看向伊斯坎达尔,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猛地迸发出了比阳光还要刺眼的璀璨光芒! 她握紧了手中的金杯,如同握住了她那把不可见的誓约胜利之剑! “王可以为了国家流血,可以战死沙场,但绝不能否定自己与子民共同走过的歷史! 如果我否定了那段过去,就是否定了所有曾为我战死、因我而自豪的骑士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真正属於“王”的霸气: “所以我改变了愿望,伊斯坎达尔!我不会再逃避,不会再妄图去擦除那段歷史! 如果我得到圣杯,我会用它来治癒不列顛那千疮百孔的土地。 我要带著那些牺牲者的意愿,重新在那片废墟上建立起新的国家! 那段伴隨著血与火的沉重王道,就由我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永远地背负下去!” 当这番掷地有声的宣言落下时,整个中庭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伊斯坎达尔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此刻全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仿佛看到了一头在绝境中浴火重生的黄金狮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 足足愣了半分钟,征服王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大腿,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欣赏: “好!好啊!saber!你竟然想要背负著一个毁灭的国家继续前行!这是何等沉重、何等贪婪、又何等霸道的王道! 虽然与本王的征服背道而驰,但……你这小姑娘,確实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王者!” 伊斯坎达尔猛地举起金杯,向阿尔托莉雅致敬。 而另一边,吉尔伽美什眼中的戏謔也消失了,他微微眯起那双猩红的蛇瞳,冷哼了一声。 “哼,放弃了小丑般的可笑悲剧,转而选择了一条更加荆棘密布的道路吗? 虽然依旧是徒劳的挣扎,但……至少你这只雌狮,稍微变得值得本王多看一眼了。” 英雄王轻轻摇晃著金杯,破天荒地没有出言羞辱。 亚瑟安静地坐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黄金酒杯,越过中间的石板,向著阿尔托莉雅轻轻一举。 看到亚瑟的举动,阿尔托莉雅同样举起了酒杯。 第110章 守望的星光 阳光透过中庭的树冠,斑驳地洒在四位王者的身上。 伊斯坎达尔在讚嘆完阿尔托莉雅那沉重却耀眼的觉悟后,端起金杯,將醇厚的酒液一饮而尽。 醇香的酒气混合著他身上那种天生的豪迈,让整个庭院的空气都仿佛燃烧了起来。 “saber,你的觉悟確实令人敬佩,但作为王,那种背负一切的做法实在太痛苦、也太拘谨了!” 伊斯坎达尔抹了一把鬍子上沾染的酒滴,那双充满野性与征服欲的眼眸环顾四周。 他开口了,用著极其爽朗的语气,他拋出了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霸道”理论。 “在场的各位,既然都自称为王,那自然明白何为统御万民。 在本王看来,所谓的王,绝不能是克制欲望的圣人,更不能是一尊没有感情的完美偶像!” 征服王张开双臂,宛如要將整个天地拥入怀中,声音如同雷霆般震耳欲聋: “王,就必须比任何人都要贪婪!比任何人都要暴虐!也要比任何人都要容易感动! 只有展现出人类欲望的顶点,臣民才会被那耀眼的生命力所吸引,从而在心中喊出『我也想成为王那样的人』! 用无穷的欲望去点燃臣民的野心,带领他们去征服一切!这,才是本王的王道! 那么,诸位王者,对於本王的欲望的霸道,你们有何高见?” 面对征服王那气吞山河的论调,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发出一声极其轻蔑冷哼的吉尔伽美什。 “真是粗鄙不堪的野犬吠叫,把如同强盗般的贪婪粉饰为王道,你的脑子里难道只塞满了牛粪吗,rider?” 吉尔伽美什轻轻摇晃著金杯,猩红的蛇瞳中满是傲慢与嘲弄。 “听好了,杂修,所谓的王,根本不需要去渴求或者征服。 因为这世上的一切,从一开始就全都在本王的庭院之中!” 英雄王微微扬起下巴,展现出那种凌驾於眾生之上的绝对统治者姿態: “王不需要亲自去奔跑,只需要高高地坐在王座上,以绝对的律法和威严,去裁定这世间的万物。 对於那些敢於伸手触碰本王財宝的贼人,降下无情的制裁,对於那些取悦本王的臣子,赐下恩典,这就足够了。 像你那样到处劫掠,不过是贪婪的虫豸在抢夺別人吃剩的残渣罢了。” 面对伊斯坎达尔的“霸道”与吉尔伽美什的“裁定”,阿尔托莉雅微微皱眉。 正当她准备出声时,一直安静坐著的亚瑟,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金杯。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明明不大,却瞬间压过了庭院里所有的风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亚瑟抬起头,那双如同翡翠般澄澈的眼眸中,显现出的是一种无比清醒的理性与属於王的威严。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王道。” 亚瑟的声音温和,却带著锋芒,他首先看向了伊斯坎达尔。 “征服王,你的理念確实耀眼,你的將士也愿意与你同赴沙场。 但你那名为『征服』的霸道,说到底,只是一场燃烧国家的野火。” 伊斯坎达尔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 亚瑟毫不留情地切开了那份豪迈背后的残酷现实: “你用个人的魅力与无尽的贪婪,將整个国家绑架在你的战车上,你点燃了臣民的野心,却没有留下约束贪婪的制度。 你教会了他们掠夺,却没有教会他们如何守护,所以,当你这团野火熄灭的瞬间,你那庞大的帝国就会分崩离析。 你死后,你的將领们只学会了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这就是你放纵『欲望』所付出的代价。” 亚瑟看著陷入沉默的征服王,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真正的王,不该是燃尽一切的野火,而该是黑夜中的星光。 我不会用贪婪去蛊惑他们,我会建立公正的律法与秩序,让不列顛的每一个人都能拥有凭藉自己双手开拓未来的尊严。 保护弱小,捍卫公正,这才是王对子民肩负的『责任』。” 没有停顿,亚瑟缓缓转过头,碧绿的眼眸直接对上了吉尔伽美什那猩红的蛇瞳。 “英雄王,你拥有看穿人类未来的双眼,所以你选择了以绝对的律法去裁定世人,但你的傲慢,让你彻底脱离了。” 亚瑟毫无惧色地直视著最古之王,做出了他的评价: “你將子民视为庭院的一部分,只懂得在高高的王座上施加惩罚与恩赐,不倾听弱者的哀嚎,不抚慰凡人的悲伤。 你不是在统治一个鲜活的国家,你只是在守卫一座『死寂的宝库』。 一个拒绝与子民同甘共苦、將生命等同於器物的王,再怎么自詡绝对,也不过是个傲慢的狱卒罢了。” “放肆!!” 吉尔伽美什身后的虚空瞬间扭曲,数十把宝具的锋芒从王之財宝中探出,遥遥指向亚瑟。 “区区一个异类,竟敢用这等卑劣的心態来衡量本王对世间的绝对统治!” 面对近在咫尺的宝具杀机,亚瑟不仅没有拔剑,反而露出了一抹从容的微笑。 就在这一瞬间,他体內那颗红龙炉心不再受到任何压抑。 一股庞大到令周围空间都隱隱颤慄的纯粹生命力,如同温暖的朝阳般从亚瑟体內席捲而出! 狂风骤起,吹得阿尔托莉雅的披风猎猎作响。 她看著眼前的亚瑟,那股生命力是如此的耀眼,又是如此的鲜活。 亚瑟没有理会吉尔伽美什的暴怒,他缓缓站起身,金色的魔力在他身边环绕。 他看著眼前的两位王者,坦然地揭露了自己国度的现状: “我的不列顛並非毫无破绽的乌托邦,事实上,我戴上王冠並没有多少年。 我的国家依然年轻,大地上满是战爭的疮痍,百废待兴。” “我之所以在这里,是因为一场奇蹟,將活著的我暂时拉到了这个世界。” 亚瑟微微扬起下巴,那双眼眸中只有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那是一种建立在绝对责任与希望之上的王者威仪: “我没有像你们那样,將国家的未来与个人的野心或傲慢强行绑定。 所以我確信,哪怕我现在不在不列顛,我的骑士们依然会恪尽职守,我的子民们依然在田野上播种希望。 我的国家,正在勃勃生机地发展。” 他俯视著两位被召唤而来的王者,以最无懈可击的现实,完成了这场问答的绝杀: “你们化为英灵坐在这里,是因为你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你们的故事已成定局。 而我,是真正活著的王!我还要回到那片年轻的土地上,与我的子民去迎接明天的朝阳。 这,便是属於我的王道。” 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 隨后,空气中的魔力沸腾了。 第111章 暗流涌动的森林 爱因兹贝伦城堡中庭的空气,仿佛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彻底沸腾了。 嗡嗡嗡! 刺耳的空间扭曲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吉尔伽美什已经站了起来。 隨著他的起身,他身后那片原本清澈的晴空瞬间被染成了刺眼的暗金色。 数十、数百道金色的涟漪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 无数闪耀著光辉的刀枪剑戟从中缓缓探出锋芒,锁定在了亚瑟的身上。 那股属於最古之王的狂暴杀意,让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看来,是本王最近给你的好脸色太多了,以至於让你这异类產生了一种『可以与本王平起平坐』的错觉。” 吉尔伽美什那双猩红的蛇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戏謔,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要將眼前之物彻底抹杀的暴怒。 “用你那自以为是的生命力去沾沾自喜吧,因为在下一秒,本王就会降下制裁,將你那狂妄的喉咙彻底贯穿!” “喂喂,金闪闪!冷静点!” 伊斯坎达尔见状,立刻站起身大声劝阻。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明明是一场探討王道的酒宴,怎么突然就演变成了不死不休的廝杀? “闭嘴,rider!今天谁也救不了他!”吉尔伽美什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咿呀!rider,快救命!” 韦伯感受到那股仿佛要將灵魂碾碎的魔力压迫,发出一声极其没出息的惨叫。 他手脚並用地连滚带爬,死死躲在了征服王那宽大的披风后面,瑟瑟发抖。 而另一边,阿尔托莉雅的反应极快,在吉尔伽美什释放杀气的瞬间,她已经闪身挡在了爱丽丝菲尔的身前。 无形之剑在风王结界的包裹下发出尖锐的呼啸。 “亚瑟!”阿尔托莉雅碧绿的眼眸中燃起战意,那是对同行者的认同与维护,“我来帮你!” “不必了,saber。” 面对漫天的宝具锁定,亚瑟依然从容。 他微微侧过头,对著阿尔托莉雅轻轻摇了摇,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保护好你的御主,这场酒宴既然因我而扫兴,那这收尾的工作,理应由我一人承担。” 亚瑟將目光投向了身后的爱因兹贝伦城堡,看著那片被精心修剪的草坪和花坛,眼神中闪过一丝略带无奈的歉意。 “真是抱歉了,爱丽丝菲尔夫人,看来要把这里的庭院弄得一团糟了。” “死到临头还在那里假惺惺地顾虑风景吗?给本王灰飞烟灭吧!杂修!” 伴隨著吉尔伽美什的一声怒喝,王之財宝犹如决堤的洪水。 漫天的黄金宝具拖拽著绚烂的光尾,狂风暴雨般朝著亚瑟倾泻而下! 轰轰轰轰轰! 爆炸的火光瞬间吞噬了亚瑟所在的位置,坚硬的石板被炸成齏粉,泥土与草皮被掀飞到半空。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火力覆盖中,一道金色的闪电逆流而上! “什么?!”吉尔伽美什瞳孔微缩。 凭藉著超高敏捷与直感,亚瑟在宝具雨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那些避无可避的攻击,则被他用包裹著魔力放出的剑刃精准地挑飞。 他那蕴含著红龙之血的庞大魔力在脚下轰然炸开,整个人宛如一颗出膛的炮弹。 瞬间就跨越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直接衝到了吉尔伽美什的面前! “既然要打,那就换个宽敞点的地方吧,英雄王!” 亚瑟没有任何废话,剑刃带著狂暴的风压重重劈下。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立刻从王之財宝中抽出一把华美的长剑格挡。 鐺!! 双剑相交的瞬间,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环形衝击波。 亚瑟顺势借著这股庞大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猛地扭转身体。 如同抓住猎物的雄鹰一般,强行带著吉尔伽美什偏离了城堡的中心区域。 两人化作流光,直接砸进了城堡外围那片茂密的森林之中。 轰隆! 紧接著,森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成片的参天大树如同脆弱的牙籤般折断、倒塌,金色的魔力光辉与爆炸的轰鸣声在林间此起彼伏。 即使隔著很远的距离,依然能让人感到脚下的土地在剧烈震颤。 中庭再次安静了下来,只留下数个坑洞,以及满地的碎石与残枝败叶。 伊斯坎达尔站在坑洞边缘,看著远处不断闪烁火光的森林,遗憾地嘆了一口气。 “唉,真是太扫兴了。 明明准备了那么好的酒,结果这两个傢伙却把酒宴变成了战场,不仅浪费了好酒,也没有分出个胜负。” “rider……我们快逃吧!那种级別的战斗,根本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啊!”韦伯探出半个脑袋,带著哭腔劝道。 “蠢货!身为王,既然发起了这场宴会,怎么能对客人的斗殴坐视不管?” 伊斯坎达尔一巴掌拍在韦伯的后背上,差点把韦伯拍得背过气去。 他转过身,豪迈地吹了一声口哨,神威车轮伴隨著雷霆从天而降。 “saber哟!你就留在这里保护你的御主吧,本王去看看那两个傢伙,顺便试著阻止他们把这片森林彻底拆了。” 伊斯坎达尔大笑著跳上战车,一把將韦伯像拎小鸡一样拎了上去,向著阿尔托莉雅爽朗地挥了挥手。 “那么,后会有期了!”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雷鸣,神威车轮腾空而起,向著亚瑟与吉尔伽美什交战的森林深处疾驰而去。 看著所有客人都离开了这片狼藉的庭院,阿尔托莉雅收起了风王结界。 远处的爆炸声依然在持续,她心中难免有些担忧,正准备转身向爱丽丝菲尔提议前去外围侦察一下情况。 “爱丽丝菲尔,亚瑟他一个人,可能需要……” “等等!saber,不要动!” 阿尔托莉雅的话还没说完,爱丽丝菲尔突然脸色苍白地打断了她。 这位美丽的夫人死死捂住胸口,那是作为“小圣杯”与这片爱因兹贝伦森林结界中枢的共鸣反应。 她感受到了结界的预警信號,而且是极其强烈的、毫不掩饰的入侵信號!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阿尔托莉雅立刻紧张地扶住爱丽丝菲尔的手臂。 “不……不是我的身体。” 爱丽丝菲尔抬起头,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充满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慌张。 她看向了森林的其他方向,那与亚瑟交战的区域截然相反的一片静謐树林。 “结界被触动了,而且……不是一个人。” 爱丽丝菲尔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在这刚刚经歷过大乱的中庭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两名从者,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我们这里逼近!” 第112章 暗影的围杀和同盟 爱因兹贝伦城堡外的森林深处,仿佛正经歷著一场小型的末日。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魔力殉爆声一波接著一波地传来。 巨大的衝击波甚至让数公里外的城堡都在微微颤慄。 透过二楼的落地窗望去,只见那片森林的上空尘土飞扬至数十米高,合抱粗的古树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杂草般横飞。 金色的王之財宝光晕与璀璨的龙之魔力如同两股逆流的绞肉机,在林间疯狂地倾轧、碰撞。 卫宫切嗣站在窗后,手中夹著一根未点燃的香菸。 虽然隔著遥远的距离,但他眼底的阴霾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冰冷且兴奋的光芒。 “太美妙了……”切嗣低声喃喃自语。 远坂家的这两名顶级战力,竟然就这样打了起来! 虽然这两人大概率不会真的把对方杀死…… 但这种级別的內訌,意味著远坂阵营那令人绝望的铁板出现了极其严重的裂痕。 这绝对是圣杯战爭开始以来,切嗣收到的最好消息。 “切嗣!” 门被猛地推开,爱丽丝菲尔在阿尔托莉雅的护卫下快步走入房间,她那美丽的脸庞上写满了焦急。 “结界被入侵了!而且是两股截然不同的魔力波动,他们正从南北两个方向,极速向城堡逼近!” 切嗣眼神一凝,立刻进入了冷酷的战术状態:“能確认是谁吗?” “是之前在码头出现过的lancer,以及……assassin!” “嘖,两个从者吗……” 切嗣將手中的香菸捏碎,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lancer出现在这里,意味著肯尼斯那个极其傲慢的时钟塔君主一定也在这片森林的某处。 而assassin的出现,则代表著言峰綺礼已经盯上了自己。 “不能分散。”切嗣立刻做出决断。 “面对复数的从者突袭,离开saber保护的任何一方,都会在瞬间被秒杀,所有人立刻转移,向地下通道撤离。” 就在这时,站在窗边的久宇舞弥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切嗣,看外面!” 切嗣猛地转头望向窗外。 在城堡下方被破坏殆尽的中庭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影。 那是戴著苍白骷髏面具、身披破烂黑袍的暗杀者。 不只一个,而是足足数十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怨魂,將城堡的出口彻底包围! “什么?!”切嗣那如同死水般的心境也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assassin的数量竟然有这么多?是高阶的幻术?还是某种分身魔术? “退!立刻!” 切嗣厉声喝道,一把拉开房间的侧门。 四人立刻排成紧密的战术队形在幽暗的走廊中疾驰。 阿尔托莉雅紧握著无形之剑冲在最前方开路,爱丽丝菲尔被护在最安全的中间。 而手持衝锋鎗的切嗣与端著突击步枪的舞弥则在最后方垫后。 “哗啦!!” 走廊的玻璃窗轰然碎裂! 伴隨著刺耳的玻璃碴落地声,数名体態迥异的assassin如同黑色的蜘蛛般从窗外扑杀进来。 十几柄淬了剧毒的飞刀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被护在中间的爱丽丝菲尔! “休想得逞!” 阿尔托莉雅发出一声冷喝,风王结界瞬间解放。 狂暴的颶风化作无坚不摧的无形之刃,只听见“噗嗤噗嗤”的几声闷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assassin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这势如破竹的一剑直接拦腰斩断。 最后化作黑色的灵子消散在了空气中。 “砰砰砰砰……!” 后方的切嗣和舞弥也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在狭窄的走廊里交织成一道火网,將那些试图偷袭的飞刀击落。 甚至还將两名体格瘦弱的assassin直接打成了筛子。 切嗣在一轮扫射后,微微鬆了一口气。 “果然……数量多带来的代价,就是个体数值的断崖式下跌。 这些分身的属性,甚至还不如一些顶级的现代魔术师。” 只要有saber在前方挡住第一波攻势,这种如同杂兵般的暗杀者根本不足为惧。 然而,assassin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更多的黑影顺著天花板和墙壁蔓延过来,企图用人海战术耗死他们。 就在阿尔托莉雅准备释放更强力的风压清扫走廊时…… “嗖!!” 一道极其凌厉的猩红闪电,从走廊尽头那破碎的窗户中呼啸而入! 那是一柄红色的长枪,它並没有袭向切嗣一行人。 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且霸道的轨跡,精准地刺穿了一名正准备从天花板扑向爱丽丝菲尔的assassin的喉咙! “什么人?!”阿尔托莉雅目光一凝,长剑护在身前。 “以多欺少,不仅手段卑劣,更是如同阴沟里的老鼠般令人作呕!这种杂碎,也配成为英灵吗!” 伴隨著一声充满傲气的怒喝,一名眼角带著泪痣、手持双枪的俊美骑士从窗外一跃而入。 lancer,迪卢木多! lancer拔出猩红的魔枪,反手一挥,黄色的魔枪划出一道金色的弧光,瞬间將另外两名妄图靠近的assassin斩成了数段。 面对两位正规战力从者的夹击,走廊里残存的assassin们停止了进攻。 他们那骷髏面具下的空洞眼神互相交匯了一下,似乎是接收到了远方御主的某种撤退指令。 下一秒,所有的黑影如同退潮的墨水一般,迅速融入了墙壁的阴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死寂,只有远处森林里亚瑟与吉尔伽美什的交战声依然在迴荡。 切嗣站在阴影里,枪口低垂,但他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lancer的身上,大脑在极速分析著肯尼斯的意图。 “没事吧,saber。” 確认assassin彻底撤退后,lancer这才收起了双枪的架势。 隨后,这位光辉的骑士將长枪驻在地上,越过阿尔托莉雅,目光直视著被眾人护在中间、气质高贵的爱丽丝菲尔。 他理所当然地將这位人造人当成了爱因兹贝伦的御主。 lancer行了一个极其標准的凯尔特骑士礼,清澈的声音在破碎的走廊中迴荡: “让各位受惊了,我並非为战斗而来。” lancer抬起头,神情郑重地传达著御主的指令: “远坂家的战力已成超出常理的灾厄。 因此,我的主君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向爱因兹贝伦提出暂时的休战与同盟。 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第113章 傲慢的休止符 爱因兹贝伦外的森林深处,原本鬱鬱葱葱的参天古木,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荒芜的焦土。 以亚瑟和吉尔伽美什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內,仿佛被一柄看不见的巨型镰刀狠狠犁过。 没有树木,没有草皮,甚至连地表的岩石都被恐怖的魔力震盪碾成了细密的粉末。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与高浓度的魔力残渣。 “鐺!!!”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再次爆开,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將周围的沙尘瞬间清空。 吉尔伽美什那双猩红的蛇瞳中满是狂怒。 面对亚瑟那如同鬼魅般切入死角的突进,他被迫从王之財宝中抽出一面神代鳶盾进行格挡。 然而,亚瑟剑刃上附著的可是属於红龙的狂暴魔力! 轰! 狂暴的巨力顺著盾牌传来,吉尔伽美什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 他整个人竟被这股纯粹的力量震得向后滑退了数米,两只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只会像野蛮的凶兽一样挥舞蛮力的杂修!”吉尔伽美什怒吼著。 他最引以为傲的王之財宝投射,竟然被眼前这个男人用极其恐怖的直觉和风暴般的剑术尽数闪避或挑飞。 而一旦被拉入近战,他那並不精通武艺的灵基,根本无法压制这头披著人皮的红龙。 这种被逼入守势的憋屈感,让最古之王的自尊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衅。 “嗖嗖嗖嗖!” 吉尔伽美什彻底放弃了近战的打算,身后的金色涟漪瞬间扩大了一倍。 数十把长枪、利剑与战镰以零距离的死角,朝著亚瑟的周身要害爆射而出,强行將亚瑟逼退。 “吉尔伽美什,你刚才那信誓旦旦的制裁,似乎並不能如你所愿地实现。” 亚瑟在暴雨般的宝具中从容地腾挪闪转,风王结界的狂风將射向致命处的利刃尽数弹开。 他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没有轻蔑,只有战斗时极致的冷静与专注。 “闭嘴!!你这该死的异类!!” 吉尔伽美什的理智已经被怒火彻底吞噬。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况是统御圆桌骑士的不列顛之王。 亚瑟也打出了真实的火气,狂风在他的剑刃上极速压缩,金色的光芒开始在风暴中心若隱若现。 那是星之圣剑即將爆发的前兆。 而吉尔伽美什的身侧,空间开始剧烈扭曲,一把暗红色的圆柱形剑柄正缓缓从王之財宝的最深处浮现。 他要用那把切裂世界的乖离剑,將眼前这个狂妄的生者连同这片森林一起抹除! 然而,就在两人即將掀开最后底牌的瞬间…… “轰隆隆!” 伴隨著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神威车轮带著狂暴的电流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战场边缘的废墟上。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双手抱胸,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战车上,他身上的红色披风在魔力风暴中猎猎作响。 一股混杂著黄沙、热风以及仿佛有数万大军咆哮的恐怖气场,毫不掩饰地向外辐射开来。 “两位!这场余兴节目也该適可而止了吧!” 伊斯坎达尔大笑著,但眼神却极度严肃。 “如果你们打算在这里就分出个生死,那本王可不能干看著。 本王的將士,可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將这片战场彻底碾平了!” 韦伯躲在战车里,被这三股碰撞的王者魔力压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死死捂住耳朵瑟瑟发抖。 吉尔伽美什握著乖离剑剑柄的手微微一顿。 “杂修,你敢打扰我和这异类之间的战斗!” 如果在对付亚瑟的时候拔出ea,还要被rider那个莽夫当作角斗士一样旁观,甚至捲入混战…… 这对于吉尔伽美什来说简直是巨大的侮辱!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至宝,在这种毫无美感的情况下解放。 吉尔伽美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厌恶,这场本来用於单方面制裁的处刑,已经变成了一场闹剧。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这群观眾面前像个戏子一样表演。 “……哼。” 伴隨著一声极度不爽的冷哼,吉尔伽美什鬆开了手,那把暗红色的剑柄重新没入了虚空,漫天的金色涟漪也隨之消散。 “算你走运,异类,本王的至宝,绝不会在这种充满牛粪味的泥潭里,当著这群粗鄙之人的面为你展现。” 吉尔伽美什冷冷地扫了伊斯坎达尔一眼,隨后將那充满杀意的猩红目光重新投向了亚瑟。 “把今天当成你这辈子最幸运的日子吧。” 英雄王的身侧泛起金色的灵子光芒,他用一种高高在上、却又带著绝对杀意的语气做出了最终宣告: “我会在一个配得上处刑你的舞台上,用真正的绝望將你彻底碾碎,杂修!” 看著吉尔伽美什收手,亚瑟也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剑刃上的金光逐渐敛去,狂风重新编织成隱形的剑鞘。 面对最古之王的死亡宣告,亚瑟没有在意……他已经习惯了。 他將圣剑收回腰间,整理了一下因为剧烈战斗而有些凌乱的衣领,恢復了那副温和却又不可侵犯的姿態。 “我接受你的挑战,英雄王。”亚瑟目光清明。 “当那一刻到来时,我会用我手中的圣剑,堂堂正正地回应你的財宝。” 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彻底化作金色的灵子,消失在了这片被他们亲手摧毁的森林中。 风,终於在废墟上停了下来。 “唉,真是可惜,本以为能见识到两位最强的底牌呢。”伊斯坎达尔摸了摸下巴上的大鬍子,看著亚瑟。 “不过骑士王,能把那个傲慢的金闪闪逼到拔出底牌的地步,你这傢伙,不仅是个明君,更是个极其可怕的战士啊。” “征服王过誉了,刚刚多谢你的出面,否则这片森林恐怕就要彻底从地图上消失了。” 亚瑟微微点头致意,然而,就在下一秒,他的眼眸一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从爱因兹贝伦城堡方向传来的魔力波动。 那是属於阿尔托莉雅的魔力放出,以及另一股属於lancer的锋锐气息。 还有大量夹杂在阴影中、充满恶意的微弱魔力残渣! “城堡遭到了袭击!”亚瑟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看来今天的冬木市,註定无法安眠了啊。”伊斯坎达尔显然也察觉到了远处的动静。 “抱歉,征服王,我先过去看看。” 亚瑟没有迟疑,金色的魔力在脚下爆发,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星,向著爱因兹贝伦城堡的方向而去。 轰隆隆! 伊斯坎达尔也驾驭著神威车轮离去。 隨著诸位王者的离去,魔力的风暴彻底平息,只留下一片满目疮痍的焦土。 清风吹过,捲起漫天飞灰。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平稳而沉重的脚步声,踩著烧焦的枯木缓缓响起。 言峰綺礼穿著那身漆黑的修道服,如同幽灵般从树林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那张如同岩石般冷硬、缺乏表情的面庞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正在剧烈挣扎的神色。 第114章 愉悦的萌芽 言峰綺礼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个直径超过百米的废墟,脑海中回忆著刚刚通过assassin共享视觉所看到的一切。 原本,他今夜的目標根本不是这场王者间的决斗。 他派出百貌的分身去包围爱因兹贝伦城堡,是为了逼迫卫宫切嗣。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传闻中冷酷无情的魔术师杀手,在面对铺天盖地的绝境时,会露出怎样挣扎、痛苦甚至扭曲的表情。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的意料,lancer竟然介入了战斗並与saber並肩作战。 面对两名顶级从者的联手,继续强攻毫无意义,所以,綺礼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不过还是留了一个assassin的分身,在这里隱秘地观看了亚瑟与吉尔伽美什的对决。 “真是……华丽的战斗啊。” 綺礼站在坑洞的边缘,低声喃喃著。 两位立於顶点的王者,释放出的魔力与武技,足以让任何魔术师感到敬畏。 但他伸出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的心,为什么没有因为这份王者的光辉而跳动?” 他看著那残留著狂暴魔力的泥土,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隨后,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幽暗光芒从他的瞳孔深处亮起。 英雄的荣耀,世人传颂的伟大,根本无法填补他內心的空洞。 相反,当他在脑海中幻想…… 如果刚才的战斗中,那个高洁的异界骑士王被黄金战斧砍断了双腿,如果那个傲慢的英雄王被圣剑贯穿了胸膛…… 如果他们浑身沾满泥泞与鲜血,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与绝望的嘶吼…… “扑通。” 綺礼的心臟,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扭曲而愉悦的微笑,在他的嘴角闪过。 “原来如此……这才是,我真正想看的东西吗。” 言峰綺礼似乎终於抓住了那个一直困扰著他的答案。 他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漠的神態,转身向黑暗中走去。 “继续监视爱因兹贝伦城堡。” 他对著空气下达了冰冷的指令,身旁的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遵命”。 隨后,这位终於开始正视自己內心深渊的神父,彻底消失在了夜色中。 与此同时,爱因兹贝伦城堡二楼那满是玻璃碎片的走廊里,气氛正处於一种极其微妙的紧绷状態。 就在lancer向爱丽丝菲尔提出肯尼斯的结盟意愿时,走廊尽头的窗外突然出现金色的光芒。 刚刚结束了激战的亚瑟,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降落在阿尔托莉雅的身边。 “亚瑟!”阿尔托莉雅看到他平安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亚瑟那双碧绿眼眸,瞬间扫过了全场: 满地的玻璃碎屑、assassin灵子残渣、握著双枪却没有展现出敌意的lancer。 以及躲在走廊深处暗影中、没有露面却散发著冰冷气息的卫宫切嗣。 几乎是在一秒钟內,亚瑟就看懂了眼前的局势。 lancer的御主,选择了与爱因兹贝伦结盟吗? 亚瑟心中暗自思忖。 自己作为远坂阵营的战力,正是他们结盟要对付的敌人。 如果他现在留在这里,可能会被对方的御主认为是一个合適的机会…… 虽然他也不惧对面的联合,不过以阿尔托莉雅的性格来说要是被强行命令的话恐怕会觉得难受吧。 “看来,我似乎打扰了一场重要的会面。” 亚瑟將手从剑柄上移开,对著严阵以待的lancer露出了一抹温和且充满理解的微笑。 “亚瑟王……”lancer紧握著双枪,虽然没有攻击,但浑身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致。 “不必紧张,我今日並非来寻求廝杀,更无意破坏这骑士之间的坦诚交流。” 亚瑟转过身,面向爱丽丝菲尔,右手抚胸,微微欠身。 “爱丽丝菲尔夫人,非常抱歉,因为我个人的原因,让您家美丽的庭院化为了废土。 作为赔罪,今天我不会再踏入这片森林半步。” 隨后,他看向阿尔托莉雅,眼神中带著一丝期许: “saber,希望下一次见面时,我们能在没有外人打扰的战场上,堂堂正正地交锋。” “……我明白了。”阿尔托莉雅郑重地点了点头。 亚瑟没有多做停留,他非常得体地转过身,伴隨著一阵星光般的金色魔力散发,向著冬木市深山町的方向离去。 他的乾脆离去,也让走廊里的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这位带给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 就在亚瑟的魔力彻底消散之后。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传来了一阵奇异的响动。 並不是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刺耳声,而是一种如同沉重水银流淌般、令人感到压抑的“嘶嘶”声。 “不得不说,这位男性骑士王,倒是比我想像中要懂得进退的礼仪,让我省去了一点清扫障碍的麻烦。” 一道充满了贵族优越感、语调高昂且带著几分刻薄的声音,在走廊中悠悠响起。 伴隨著这道声音,一团巨大的、散发著银色金属光泽的水银球体从黑暗中涌出。 月灵髓液如同有著自我意识的巨兽,在主人的前方铺开。 將地上的碎玻璃和暗器残骸无情地碾碎、推开,硬生生在这片狼藉中开闢出一条一尘不染的通道。 而踩在这条水银通道上的,是一个梳著整齐大背头、身穿考究西装、外披名贵防风大衣的男人。 他手中握著一根镶嵌著宝石的魔术手杖,下巴微微扬起。 用一种近乎审视和俯视的目光,打量著站在lancer前方的爱丽丝菲尔。 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奇博尔德。 时钟塔降灵科的君主,终於在绝对的安全护卫下,亲自踏入了这片战场。 “初次见面,爱因兹贝伦的人造人女士。” 肯尼斯在距离眾人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身下的水银瞬间在他两侧凝聚成两道具有致命防御力的金属利刃。 虽然是在提出结盟,但他的姿態却像是一个在施捨乞丐的国王。 “看来,我的lancer已经替我传达了善意。” 肯尼斯用手杖轻轻点了点身旁的水银,语气中充满了对御三家的傲慢与不屑: “面对远坂时臣那个极东乡下的三流魔术师,竟然走了狗屎运拥有两个破格级英灵存在的严峻事实。 我相信,你们也应该明白……” 肯尼斯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除了依附於我这位天才的君主,与我结成暂时的同盟,替我分担一些正面的压力…… 你们这群可怜的傢伙,在这场圣杯战爭中已经没有任何生存下去的希望了,不是吗?” 隨著肯尼斯这番高高在上的狂言落下。 隱藏在走廊拐角最深处暗影里的卫宫切嗣,那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危险、也极其纯粹的杀机。 『感谢你的傲慢,时钟塔的君主。』 切嗣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搭在了枪的扳机上。 第115章 切嗣的算计 走廊尽头,卫宫切嗣如同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阴影,连呼吸的频率都降到了最低。 他那冰冷的目光,穿过前方的层层障碍,死死地钉在肯尼斯的后颈上。 手指已经搭在了衝锋鎗的扳机上,甚至连体內那颗专门用来对付魔术师的“起源弹”,都在隱隱作痛。 『杀了他。』 魔术师杀手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叫囂,肯尼斯虽然是时钟塔的君主,但此刻正处於一种极度傲慢的精神状態。 如果能在这里爆掉他的头,就能立刻夺取lancer的控制权,或者至少淘汰一个难缠的对手。 但是,切嗣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肯尼斯脚下那一滩如同拥有生命的液態金属上。 那是肯尼斯的至高魔术礼装。 月灵髓液。 它具备著极高精度的自动索敌与绝对防御特性。 切嗣在脑海中极速推演: 如果现在开枪,月灵髓液极大概率会在零点几秒內形成金属壁障挡下子弹。 而一旦一击不中,身经百战的lancer就会在半秒內用长枪贯穿他的心臟。 成功率不到三成……太低了。 切嗣鬆开了扳机,他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在无线电频道里轻轻敲击了一下通讯器。 “咔。” 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在爱丽丝菲尔的耳麦中响起,这是切嗣的暗號,意思是: “稳住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作为切嗣最完美的伴侣与台前的御主,爱丽丝菲尔立刻心领神会。 她优雅地微微挺直脊背,拿出了爱因兹贝伦的气派,直视著傲慢的肯尼斯。 “埃尔梅罗的君主,你的提议……” “轰隆隆!!!” 爱丽丝菲尔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炸响了一阵极其突兀的狂暴雷鸣! 刺眼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残破的走廊。 伴隨著神牛的哞叫和车轮碾压虚空的轰鸣声,一辆巨大的古式战车带著狂风,极其粗暴地悬停在了走廊外侧的半空中。 “哦哦!看来本王来得还不算晚嘛!” 征服王伊斯坎达尔那洪钟般的笑声穿透了雷声。 他双手抱胸站在战车上,硕大的脑袋探向破碎的窗户,扫视著走廊里的眾人。 “刚才在树林那边感觉到了saber和lancer的魔力,还以为你们两个在这里打起来了。 不过现在看来,气氛倒是意外的和平啊。” 然而,走廊里的气氛却因为这辆战车的到来,瞬间降到了冰点。 隱藏在暗处的卫宫切嗣,瞳孔微微收缩。 “rider……现在的局势太复杂了。 远坂家那两个怪物如同一座大山,assassin躲在暗处像毒蛇一样窥伺。 现在又加上这个驾驭著神造兵装的征服王……” 卫宫切嗣的大脑疯狂转动,重新思考著战略。 在目前的圣杯战爭里,远坂阵营的战力已经膨胀到了必须被优先討伐的地步。 既然肯尼斯主动送上门来,不如就顺水推舟,达成这个同盟! 让肯尼斯去充当诱饵,让lancer和saber去牵制亚瑟和吉尔伽美什。 等远坂家被消耗得差不多了,他再从背后,將这群傲慢的魔术师一网打尽! 想通了这一点,切嗣眼底的杀意彻底收敛,完全隱没在了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走廊里的焦点已经发生了转移。 肯尼斯原本高傲的脸庞,在扫过战车角落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时,勾起了一抹极其刻薄且充满杀意的冷笑。 “之前在码头上因为战局混乱,各种没教养的野狗到处乱咬,让我没能找到机会当面清算你这笔帐。” 肯尼斯握著魔术手杖,咬牙切齿地盯著韦伯,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毒: “没想到你这只偷走圣遗物的卑劣老鼠,不仅没有像虫子一样躲在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竟然还敢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我面前? 韦伯·维尔维特,你这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愚蠢学生,简直是时钟塔的耻辱!” 听到肯尼斯那熟悉的、刻薄的咒骂,韦伯嚇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要往战车的角落里缩。 他太害怕肯尼斯了,那是他在魔术协会里被打压、被嘲笑所形成的心理阴影。 “哎?你就是韦伯的那个什么……讲师?” 伊斯坎达尔听到这话,饶有兴致地打量了肯尼斯一眼。 “闭嘴,你这低贱的使魔。”肯尼斯冷冷地看向伊斯坎达尔,身侧的月灵髓液如同毒蛇般昂起了头。 “等我处理完同盟的事宜,我会亲手清理门户,把这个小偷的魔术迴路一条条抽出来……”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肯尼斯的威胁。 伊斯坎达尔伸出宽大的手掌,一把拍在韦伯的肩膀上。 然后硬生生將这个快要嚇软的少年拉到了自己的身边,让他挺直了腰板。 “喂,魔术师,本王不管你们那个什么时钟塔的规矩,但在本王看来,你那双眼睛简直比瞎子还要浑浊!” 征服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肯尼斯。 那股属於霸王的恐怖气场轰然释放,竟逼得肯尼斯身旁的月灵髓液自动形成了防御壁垒。 “这个小子,確实是个爱哭鬼,实力也不怎么样,但是……” 伊斯坎达尔用极其自豪的声音,向著全场宣告: “他可是敢於和本王同乘一辆战车、敢於直面黄金之王与骑士之王,並且与本王一起在这片战场上驰骋的master! 他的胆识与气量,比你这种只敢躲在水银壳子里大放厥词的傢伙,要耀眼一万倍!” “你……!” 肯尼斯脸色铁青,作为名门君主的自尊让他几乎要下令lancer发起攻击。 但在这种狭窄的地形面对拥有战车的rider,外加旁边还有个立场不明的saber,理智强行压住了他的怒火。 “別怕,小子,只要你还是本王的御主,哪怕是天神下凡,本王也替你挡回去!” 伊斯坎达尔大笑著揉乱了韦伯的头髮。 韦伯呆呆地看著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背影,眼眶里的泪水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但他这次没有退缩,而是用力地擦了擦眼泪,第一次,在肯尼斯面前咬著牙站直了身体。 伊斯坎达尔见肯尼斯没有动手的打算,而saber与lancer也收起了武器,便觉得有些扫兴。 他一扯韁绳,神牛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既然架打不成了,那本王就先回去睡觉了!saber,还有lancer,期待我们在真正战场上的重逢!” 伴隨著耀眼的雷光,神威车轮腾空而起,迅速消失在了冬木市的夜色中。 直到雷声彻底远去,走廊里那剑拔弩张的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爱丽丝菲尔深吸了一口气,按照切嗣的指示,她重新將目光投向了脸色阴沉的肯尼斯。 “埃尔梅罗的君主。” 这位白髮红瞳的绝美女性,用一种平静而坚定的语气说道: “为了应对远坂家那超乎常理的威胁,爱因兹贝伦,愿意接受你的结盟提议。” 第116章 黄昏的再一次相遇 冬木市的逢魔时刻,残阳如血,將整座城市染上了一层沉重的暗红色。 亚瑟独自一人走在返回深山町远坂邸的路上。 当他踏上横跨冬木市两岸的未远川大桥时,一阵微风吹过,亚瑟那属於红龙的顶级直感,瞬间向他发出了尖锐的警报。 太安静了。 这座连接著新都与深山町的交通枢纽,此刻竟然诡异地空无一人。 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没有晚归的行人,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在桥面上蔓延。 “……閒人驱散的结界?” 亚瑟停下脚步,碧绿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了大桥的中央。 在长桥的最中段,两道人影正处於一种极其残酷的对峙…… 就在几分钟前,从爱因兹贝伦森林撤退的吉尔伽美什,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將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那身为唯一真王的自尊,先是被亚瑟的近战压制,又被伊斯坎达尔的强行干预所扫兴,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命运偏偏在这个时候,將间桐雁夜送到了他的面前。 雁夜原本只是在桥上驻足。 因为亚瑟为他治疗了因为刻印虫造成的伤势,將他从那地狱般的折磨中解救了出来。 久违的轻鬆感让他如同重获新生,他趴在桥栏上,看著冬木市的万家灯火,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 葵她们母女三人不需要他,远坂时臣也不是疯子。 他已经在想办法解决兰斯洛特的魔力问题了,只要等待自己的从者与那个女亚瑟王的结局,他就可以离开……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寧静中时,英雄王降临了。 吉尔伽美什一眼就看到了雁夜手背上那猩红的令咒。 “原来如此,区区一只虫子,竟然也配拥有御主的资格吗?”吉尔伽美什那猩红的蛇瞳中闪烁著残酷的光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直接出现在了雁夜的身前。 雁夜顿时一阵慌乱,他当然认得这个穿著金光闪闪鎧甲的男人,这是远坂时臣的从者。 “难道是时臣发现了我的存在,派他来杀我的吗?” 但吉尔伽美什並没有第一时间动用王之財宝將他射杀。 杀一个手无寸铁、体內甚至连魔力都枯竭的普通人,根本无法平息英雄王的怒火。 他想要廝杀,想要蹂躪那些自以为是的英灵。 “把你的从者叫出来,杂修。”吉尔伽美什傲慢地下达了命令,“用你那可悲的挣扎,来稍微取悦一下本王吧。” 雁夜咬紧牙关,没有答话。 他体內的魔术迴路已经隨著刻印虫的拔除而彻底枯竭,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如果现在强行召唤出那个如同狂兽般的berserker,失去魔力供给的从者,瞬间就会抽乾他所有的生命力! 他根本不想打什么圣杯战爭! “明明……明明我才刚刚看到过上正常生活的希望啊!” 雁夜在犹豫,他在畏惧死亡,所以从者迟迟没有现身。 “哼!” 吉尔伽美什冷笑一声,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万物的双眼,早已看穿了雁夜一旦召唤从者就会当场暴毙的现实。 但这只会让他觉得更加无趣和烦躁: “虫子就该有虫子的觉悟,为了本王的愉悦献出生命,这是你莫大的荣幸!” 话音未落,吉尔伽美什身后的虚空荡开金色的涟漪。 “嗖~” “噗嗤!” 一柄华丽的金色短剑瞬间划破空气,精准而残忍地贯穿了间桐雁夜的小腿。 巨大的动能甚至將大桥的柏油路面捅出了一个深深的凹坑。 “啊啊啊啊!!!” 雁夜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重重地跪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桥面。 而在远处的大桥两端,一直暗中监视著间桐雁夜的圣堂教会监督者,也看到了吉尔伽美什的出现。 他们被嚇得冷汗直流,立刻手忙脚乱地张开了最高级別的“仙人驱散结界”。 “太慢了。”吉尔伽美什的语气中透著极度的不耐烦,他像看著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一样俯视著雁夜。 “连成为诱饵的价值都没有吗?” 第二道金色涟漪浮现。 “噗嗤!” 又是一把长剑贯穿了雁夜的手臂,將他整个人犹如標本一般死死钉在了桥面上。 剧烈的疼痛让雁夜几乎昏厥,但他眼中的犹豫与懦弱,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彻底消失了。 反正都是死,如果今天註定要死在这里,那就算拼上这条命,也要从这个傲慢的金闪闪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berserker!!!” 雁夜双眼充血,不顾一切地举起了那只刻著令咒的手背,哪怕是燃尽最后的生命力,他也要让兰斯洛特现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阵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声从桥头轰然传来。 狂暴的风压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吉尔伽美什与雁夜之间的空地上。 原本即將回应召唤的狂化魔力,被这股极其纯粹、霸道的金色气旋硬生生打断! 吉尔伽美什猛地转头。 当他看清那道伴隨著风暴降临的挺拔身影时,他那原本充满暴虐的猩红眼眸,先是猛地一缩。 隨后,一种混杂著极度狂喜与无尽愤怒的扭曲笑容,在他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亚瑟!!!” 英雄王的声音里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现在,没有那个满脑子肌肉的伊斯坎达尔在旁边噁心人地旁观,这里,是只属於他一个人的绝对舞台! 他终於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他身为“王”的绝对威严,將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触怒他的异类,彻底抹杀! “杂修,能够死在倾尽全力的本王手中,这是你无上的荣耀!这里就是本王给你准备的坟墓!” 吉尔伽美什张开双臂,仰天狂笑。 下一秒,整个未远川大桥上方的天空,被彻底点亮了。 成百上千道金色的涟漪,如同繁星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苍穹! 那些闪耀著神代光辉的宝具,在此刻毫无保留地露出了致命的獠牙,齐齐锁定了桥面上那个渺小的金髮剑士。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吉尔伽美什的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握,空间发生了如同镜面破碎般的恐怖扭曲。 一把没有剑刃、剑身由三段圆柱组成的暗红色神造兵装,被他迅速抽了出来。 切裂世界之剑——乖离剑! 当这把剑现世的瞬间,大桥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仿佛连世界的法则都在这把剑面前瑟瑟发抖。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英灵绝望的灭世景象,亚瑟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去看半死不活的间桐雁夜,而是將碧绿的眼眸锁定在半空中的吉尔伽美什身上。 他的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冰冷到了极致的寒意,以及深深的无奈。 “果然,我无法喜欢上你那令人作呕的暴君行径,吉尔伽美什。” 亚瑟低声宣告著。 他缓缓闭上眼睛,隨后猛地睁开。 “咚!咚!咚!” 他胸膛深处,那颗属於红龙的心臟的龙之炉心,开始以一种违背人类生理常识的频率疯狂跃动! 轰然间,庞大到犹如实质的金色魔力柱从亚瑟的脚下冲天而起,直接將吹拂而来的海风撕得粉碎。 圣剑剑身露出了闪耀著璀璨星光、雕刻著的精灵文字。 周遭空间中游离的魔力,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號召。 全都化作无数金色的粒子,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向著亚瑟手中的圣剑匯聚而去! 第117章 崩坏的优雅 一边是统御神代万物的王之財宝与切裂世界的乖离剑。 一边是燃起红龙之血、匯聚星球吐息的星之圣剑。 两股足以將整个冬木市从地图上抹去的恐怖魔力,在空无一人的未远川大桥上,轰然碰撞! 这两股魔力的碰撞,在质与量上都已经彻底超越了常人所能理解的极限。 这一刻,整个冬木市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对於普通人而言,那是一种极其诡异且令人窒息的生理反应。 无论是正在家中准备晚餐的家庭主妇,还是还在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到肩膀上一沉。 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凭空压了下来。 胸口发闷,呼吸变得极其困难,甚至连城市里的流浪猫狗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发出恐惧的呜咽。 而对於隱藏在冬木市暗处的魔术师们来说,这种感觉则直接转化为深入骨髓的惊悚。 他们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两股浓郁到犹如实质、甚至开始扭曲物理法则的恐怖魔力! 即使是那些为了追寻“根源”而將生死置之度外的魔术狂人,此刻也感受到了灵魂层面的战慄。 “这种规模……开什么玩笑!那是神话重现了吗?!”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这些原本企图在圣杯战爭中捡漏的魔术师们,极其默契地选择了立刻收拾行囊。 他们是疯子,但不是傻子,继续留在这片隨时会被夷为平地的土地上,唯有死路一条。 与此同时,冬木市深山町,远坂邸。 地下魔术工房內,远坂时臣正紧紧握著那根镶嵌著巨大红宝石的魔术手杖,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那標誌性的、仿佛永远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与优雅,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通讯用的大型水银镜面上,正传来言峰綺礼那即使在这个时候也显得毫无波澜的声音。 “吾师,监督间桐雁夜的眼线刚刚传回了紧急情报,同时,assassin也已经共享了现场的视觉。” 站在圣堂教会地下的言峰綺礼,看著身旁的父亲言峰璃正同样面色铁青,继续用冰冷的语调匯报导: “未远川大桥上,吉尔伽美什与亚瑟爆发了全面衝突。 英雄王已经开启了最大规模的王之財宝,並且……他拔出了那把没有剑刃的暗红色神造兵装。” “咔嚓!” 远坂时臣手中的红酒杯瞬间被捏得粉碎,殷红的酒液混合著玻璃渣刺破了他的手套,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乖离剑……”时臣的嘴唇微微颤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个英雄王,竟然为了对付同阵营的战力,直接拔出了对界宝具?!” 事情的发展已经像一列脱轨的列车,彻底超出了他的预料与掌控! 身为冬木市的灵地管理者,远坂时臣最大的责任就是维护魔术的“神秘”。 可现在,两位王者简直喜怒无常到了极点! 这种级別的交锋一旦彻底爆发,別说掩盖痕跡了,整个未远川大桥甚至两岸的街区都会被轻易地从地图上抹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时臣焦躁地在工坊里来回踱步,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 明明圣杯战爭的胜利天平,在拥有这两位破格级战力时就已经向远坂家倾斜了。 可现在,自家的顶级战力不仅打了起来,而且还可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用令咒阻止吉尔伽美什? 一旦用强硬手段命令那位傲慢的王者,自己绝对会被记恨,甚至在战后遭到反噬。 至於去命令亚瑟……亚瑟根本没有与他签订契约,令咒对他完全无效! 面对这不可调和的死局,这位高傲的魔术师,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未远川大桥之上,毁灭的风暴正在成型。 “去死吧!!杂修!!” 伴隨著吉尔伽美什狂暴的怒吼,漫天的金色涟漪轰然爆发。 成百上千把刀枪剑戟,如同倒错的流星雨,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以音速朝著大桥中央的亚瑟倾泻而下! 与此同时,吉尔伽美什右手中的乖离剑开始了极其缓慢、却又沉重无比的转动。 三段圆柱状的剑身分別以不同的方向旋转,相互摩擦间,发出了仿佛能碾碎世界基石般的恐怖轰鸣。 暗红色的风暴开始在剑身上极速压缩。 顶著漫天倾泻的宝具雨,亚瑟的碧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凛然。 “那把剑的威力,如果在这里完全解放的话……” 亚瑟的眼角余光扫过了大桥两侧,江面上倒映著万家灯火,那是数十万毫无防备的鲜活生命! 乖离剑一旦劈下,切裂的不仅是空间。 大桥两侧的楼房、街道、甚至半个冬木市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无数的无辜者將在睡梦中被绞成血沫。 “绝对不能让他解放那把宝具!” 亚瑟已经有了决定,红龙的心臟泵出巨量的魔力。 “魔力放出!” 他没有选择在原地蓄力释放誓约胜利之剑去对波吉尔伽美什的乖离剑,因为那样同样会造成毁灭性的波及。 亚瑟整个人化作了一道极其耀眼的金色闪电,迎著那致命的宝具雨,悍然发起了衝锋! “鐺鐺鐺鐺!!” 亚瑟的身影在大桥上拉出无数道残影,手中的圣剑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 所有试图贯穿他的宝具,都被他用极其精准且狂暴的剑术直接劈飞、斩断。 百米的距离,在亚瑟那超越常理的敏捷下,不过是眨眼之间。 “什么?!” 正沉浸在蓄力乖离剑的愉悦中的吉尔伽美什瞳孔猛地一缩。 他只觉得眼前金光一闪,那个在宝具轰炸下的男人,竟然已经跨越了死亡的弹幕,硬生生切入了他的身前! “给我停下!” 亚瑟没有任何废话,双手紧握圣剑,带著开山裂石般的恐怖风压,照著吉尔伽美什握著乖离剑的右手狠狠劈下! 千钧一髮之际,吉尔伽美什只能被迫停止了乖离剑的魔力注入,强行举起这把暗红色的神造兵装进行格挡。 “轰!!!” 圣剑与乖离剑的本体,在未远川大桥的正中央狠狠撞击在一起! 实质化的金色魔力与暗红色的风暴轰然炸开。 恐怖的衝击波將桥面上的柏油路瞬间掀飞,粗壮的钢铁悬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崩断声。 跌在一旁的间桐雁夜直接被这股气浪掀飞了数十米,重重地撞在护栏上。 “该死的杂修!你竟然敢像野兽一样靠近本王!” 吉尔伽美什怒不可遏。 乖离剑虽然是威力最大的宝具,但它的发动需要转动剑身来切裂空间。 现在被亚瑟死死贴身压制,他根本没有空间和时间去解放这把剑的真名! 亚瑟双手压著剑柄,碧绿的眼眸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猩红蛇瞳,红龙的巨力压得吉尔伽美什脚下的桥面寸寸碎裂。 “只要我还握著这把剑,你就不会得逞,吉尔伽美什!” 近身战,正是面板並不出眾的吉尔伽美什最大的软肋。 他被迫用乖离剑或者临时抽出的盾牌去招架亚瑟那狂风骤雨般的连击,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手臂发麻。 王之財宝的投射在零距离下极易误伤自己,而威力最大的底牌又被强行“封印”。 第118章 叛逆的魔术师 一位是誓要阻止惨剧的光辉骑士,一位是狂怒到了极点的黄金之王…… 两位顶尖的战力在这残破的大桥上彻底陷入了致命的僵持。 未远川大桥上的激战,已经彻底让这片空间化为了绞肉机。 金色的灵子与实质化的狂风疯狂碰撞,钢铁悬索在两位王者的怪力下如同琴弦般根根崩断。 就在吉尔伽美什与亚瑟死死贴身的这一片刻。 桥塔顶端的阴影中,如同一滩黑泥般蠕动著浮现出了一个戴著骷髏面具的身影。 那是言峰綺礼遵照远坂时臣的命令,派遣到战场外围的assassin分身。 与此同时,远坂时臣焦急的声音,通过御主与从者之间的契约通道,直接在吉尔伽美什的脑海中响起: “伟大的英雄王啊!请您务必停下! 如果您在那里解放对界宝具,整个冬木市的『神秘』都会暴露在世人面前,远坂家作为管理者的心血將毁於一旦! 请您看在臣下的面上……” “闭嘴!时臣!” 吉尔伽美什一边用乖离剑的剑柄死死抵住亚瑟下压的圣剑,一边在脑海中发出了狂暴的怒吼: “区区一个进贡的臣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对本王的决斗指手画脚? 这只妄图褻瀆本王的杂修必须死!本王的怒火,岂是你那无聊的魔术师规矩可以平息的!” 近在咫尺的亚瑟,敏锐地察觉到了吉尔伽美什魔力波动的异常。 他当然也接到了时臣试图通过特殊魔术通讯传来的劝阻,但亚瑟的回答只有冰冷的一句: “时臣,只要他手中还握著那把切裂世界的剑,我就绝不可能后退半步。” 劝说彻底宣告破裂。 桥塔上的assassin得到了綺礼的指令,硬著头皮现身,试图用乾瘪的声音传达最后的调停: “两位王者,我的master……” “连野狗都敢来打扰本王的兴致了吗?!” 吉尔伽美什猩红的蛇瞳中杀机一闪,他甚至没有转头,身侧的虚空中瞬间盪开三道金色的涟漪。 “嗖嗖嗖!” 三柄闪耀著雷光的长矛以超越音速的动能爆射而出,瞬间將高塔上的assassin死死钉穿。 那具分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一阵扭曲中化为黑色的灵子悽惨消散。 然而,就在吉尔伽美什击杀assassin的瞬间! “在与我交手时还敢分心对付別人,你太傲慢了,吉尔伽美什!” 亚瑟那碧绿的眼眸中厉芒一闪。 他顺著乖离剑抵挡的力量猛地一个撤步卸力,紧接著腰部发力,红龙的怪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在双臂之中。 星之圣剑带著狂暴的风压,以一记极其刚猛的下段上挑,狠狠砸在了吉尔伽美什的胸甲上! “砰!!!” 火星四溅,神代的黄金鎧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吉尔伽美什如同被一列高速行驶的列车正面撞击,整个人被直接劈飞了出去! “轰隆!” 他重重地砸在了十几米外的桥面上,碎石与钢筋四处飞溅,砸出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该死的杂修!!本王要將你千刀万剐!!” 灰头土脸的吉尔伽美什从废墟中猛地站起,浑身的魔力犹如即將喷发的火山,彻底暴走。 他再也不顾及任何后果,將海量的魔力疯狂注入手中的乖离剑,准备强行拉开距离,將这座桥连同亚瑟一起轰下地狱! 与此同时,远坂邸地下魔术工房。 “吾师,交涉失败,assassin的分身已被英雄王击杀,两人再次陷入死斗。” 听著水银镜面里言峰綺礼那毫无感情的匯报,远坂时臣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事情,已经完全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英雄王已经彻底失控。 一旦乖离剑解放,大片城市將被夷为平地。 他不仅会失去圣杯,还会成为整个魔术世界的罪人。 时臣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自己右手背上那两划鲜红的令咒上。 这一刻。 他想到了自己追求一生的根源与圣杯。 想到了那个难以伺候、视人命如草芥、甚至根本不把他这个御主放在眼里的吉尔伽美什。 想到了自己作为冬木市第二拥有者,必须隱匿神秘的绝对责任。 最后……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一年来,那个金髮碧眼的异界骑士王。 想到了亚瑟坐在远坂家的庭院里,耐心地指导凛剑术、温和地对著樱微笑的画面…… 一个是隨时会引爆世界的不可控炸弹,一个是虽然不受契约束缚,却拥有著极高道德底线和理性的守护者。 “只能……如此了吗?” 远坂时臣喃喃自语,他走回了那张靠背椅上,缓缓坐下。 原本因为局势失控而產生的焦躁、恐慌,在坐下的这一刻,奇蹟般地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属於传统魔术师那种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割捨一切的,极致的冰冷与理智。 远坂时臣的眼神变得无比冷酷。 他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將体內庞大的魔力瞬间灌注进令咒之中。 为了强行扭转拥有极高自我意识的顶级英灵的意志,他毫不犹豫地燃烧了手背上剩余的所有令咒! “宣告!” 时臣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迴荡,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 “以远坂时臣之名,动用绝对之命令律令…… 吉尔伽美什,自裁吧!” 伴隨著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指令,他手背上那两划鲜艷的红色刻痕瞬间爆发出了刺目的红光。 隨后逐渐变淡,直到彻底从皮肤上消失不见。 从这一刻起,远坂时臣完全丧失了控制英雄王的力量,可以说是亲手摺断了自己手中的一张王牌。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是……正確的选择。” 未远川大桥之上。 “受死吧!!” 再一次被亚瑟砍进地面的吉尔伽美什怒吼著,刚准备动用天之锁强行拉开距离以解放乖离剑。 突然,一股极其霸道、无视了物理法则与魔力抗性、直接作用於他灵基核心的庞大咒力,轰然降临! 那是令咒叠加在一起所產生的“绝对命令”。 其沉重的概念束缚力,犹如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地捏住了吉尔伽美什的灵魂。 “这是……令咒?!” 吉尔伽美什的动作瞬间僵硬了,他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紧接著,让亚瑟都感到错愕的一幕发生了。 吉尔伽美什的身后,数十道原本准备射向亚瑟的金色漩涡,在令咒的强行干涉下,竟然诡异地调转了方向。 那些闪耀著神代光辉的宝具缓缓探出头来,但这一次,那致命的锋芒没有瞄准敌人。 而是全部死死地锁定在了吉尔伽美什自己的心臟与头颅上! “嗡~嗡。” 强烈的抵抗力让吉尔伽美什的额头爆出了青筋。 他握著乖离剑的手在剧烈地颤抖,试图对抗这股逼迫他自我毁灭的概念之力。 “远坂时臣!!!” 一声仿佛要將声带撕裂的、充满了极度怨毒与愤怒的咆哮,响彻了整个未远川的夜空。 吉尔伽美什的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彻底扭曲。 那个一直对他卑躬屈膝、以臣子自称的远坂时臣。 那个平庸、懦弱的杂修魔术师。 竟然敢在背后暗算他,竟然敢用这等低贱的咒术强行命令他,竟然敢让他……高高在上的英雄王……自裁!!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本王要把你碎尸万段,时臣!!!” 第119章 黄金之王的陨落 未远川大桥上的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定格成了一幅诡异的画卷。 数十件原本神威凛凛的宝具,此时如同一群反噬主人的恶狼。 在令咒的绝对强制力下,倒转锋芒,死死锁定在了吉尔伽美什周身。 “嘎吱……嘎吱……” 吉尔伽美什黄金鎧甲下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声。 最古之王那最顶级的自我意志,正与直接作用於灵基核心的诅咒之力展开著惨烈的拉锯战。 他的五官因为极致的狂怒而濒临扭曲。 “该死的……时臣……!” 吉尔伽美什在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哪怕无法移动身体,他的意念依然能够沟通他的宝库。 下一刻,一道带著扭曲波纹的金色涟漪在他身前勉强绽开。 一件通体流转著奇诡异彩、造型宛如曲折闪电的奇形短刃,从中缓缓探出了头。 那是属於人类智慧的原典之一,拥有“破除一切契约与魔术法理”绝对概念的神代礼装。 他要斩断那无聊的御主契约,將远坂时臣碎尸万段! 看著眼前这惨烈的一幕,亚瑟碧绿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瞭然。 “原来……这就是时臣所做出的决断吗。” 亚瑟握紧了手中的圣剑。 这几天相处下来,吉尔伽美什的暴虐作风、以及那动輒就要用对界宝具的狂妄,已经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这与他曾在另一个世界的东京所遇上的那位虽然傲慢、却依旧维繫著某种王之底线的吉尔伽美什,完全不同。 放任这个金色的暴君在这个世界上多存在一天,对於这个时代的生灵而言就是一场难以挽回的灾难。 “趁敌人被咒缚时斩下首级,这无疑是对骑士荣誉的玷污。 但……若为了骑士的荣誉而令生灵涂炭,那便不配称之为王!” “咚!咚!咚!” 龙之炉心在亚瑟的胸膛中发出如擂鼓般的轰鸣。 亚瑟捨弃了骑士的决斗礼仪,將庞大到几近將空气点燃的金色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了星之圣剑之中。 就在吉尔伽美什即將用那件破戒宝具刺向自己的契约线、两股力量相抗衡的那剎那…… “嗡!!” 一道极致的金色强光,瞬间撕裂了未远川大桥上空那如血的黄昏。 亚瑟的身影化作了一道不可直视的闪电,突刺到了吉尔伽美什的咫尺之间。 “杂修……你敢……?!”吉尔伽美什暴怒地瞪大了猩红的蛇瞳,意念疯狂催动防御。 “砰砰砰砰!” 数面铭刻著神代防御魔术的至高金盾,在吉尔伽美什的身前瞬间张开。 但在亚瑟那开山裂石的绝对怪力与圣剑的威能面前,这些盾牌此刻却如同脆弱的薄冰。 “轰轰轰!!” 在密集的、犹如镜面破碎的刺耳爆鸣声中,金色的盾牌层层崩溃、消散。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度缓慢。 吉尔伽美什那双猩红的蛇瞳中,倒映著那柄不断逼近、散发著刺目金光的星之圣剑。 以及那个金髮碧眼、神色冷冽的骑士王。 接著…… “噗嗤!” 利刃贯穿骨骼的沉闷声音,清晰地迴荡在破碎的大桥中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亚瑟手中的星之圣剑精准的贯穿了吉尔伽美什的额头。 英雄王所有的咆哮,都在这冰冷的利刃入骨声中,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凝固了。 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不可置信、屈辱,以及对这荒诞落幕的极度不甘。 一滴滚烫的血液,顺著圣剑刺入的伤口,缓缓向下滑落。 亚瑟握著剑柄,手臂稳如磐石,语气中带著捨弃荣誉的觉悟与一丝歉意: “藉由令咒的空隙出手,是我胜之不武。 很抱歉……我们下次再见,吉尔伽美什。” 轰! 浓郁的龙之魔力从剑身中轰然爆发,彻底湮灭著最古之王的灵基。 吉尔伽美什死死地盯著亚瑟,努力地开合著嘴唇,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了最后两个字: “……杂……修……” 哗啦…… 最古之王的身体化作了漫天璀璨而虚无的金色灵子,在夜风的吹拂下,消散在未远川寂静的江面上。 archer,吉尔伽美什,退场。 亚瑟缓缓收剑入鞘,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此时的未远川大桥,已经彻底破碎不堪,钢筋外露,无数的裂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 整座雄伟的建筑都在夜风中摇摇欲坠。 亚瑟转身在一处几乎变形的铁栏杆废墟旁,找到了昏死过去的间桐雁夜。 確认其没有生命危险后,转身朝著远坂邸的方向走去。 此时,在废墟大桥的外围阴影里,正从各个角落投射来隱匿的视线。 那些目光中,包含了对刚刚那场大战的敬畏、对这位骑士王实力的恐惧、以及一丝……对他们能够倖免於难的感激。 但亚瑟统统没有在意。 圣堂教会,阴暗的地下室里。 言峰綺礼看著assassin分身传回的最后影像。 看著那位不可一世的黄金之王在惊愕与屈辱中被贯穿额头,看著他那高傲的面庞最终化为不甘的金色灵子…… “呵……呵呵……” 綺礼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大幅度上翘,露出了一个近乎狂热的、甚至有些狰狞的笑容。 那个困扰了他三十年、让他感到无比绝望和空洞的內心深渊…… 在这一刻,仿佛被名为“王者陨落”的恶之蜜糖给彻底灌满了。 “这真是……太令人愉悦了……” 綺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的战慄,用魔术通讯將大桥上的结局,转述给了远坂时臣。 远坂邸內。 听到“英雄王已经彻底被消灭”的消息,远坂时臣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坐在了座椅上。 他缓缓举起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背。 冬木市的神秘保住了,远坂家的名誉保住了,毁灭城市的定时炸弹也被清除了。 可是,他失败了。 他失去了唯一的从者,彻底丧失了爭夺圣杯的资格。 远坂家几代人对“根源”的夙愿,在这个看似平静的黄昏,被他以“管理者”的身份,亲手画上了句號。 “远坂家的悲愿……到此为止了吗……” 时臣的眼眶发红,他痛苦地闭上双眼,在幽暗的地下室里,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长嘆。 然而,这场动盪的余波,还远远没有结束。 “轰隆隆!!” 雷鸣声再次在未远川上空炸裂,神威车轮伴隨著雷霆,以最快的速度疾驰而来,重重地砸在了大桥的引桥上。 “哦呀?!这么快就结束了吗?!” 伊斯坎达尔大咧咧的站在战车上,看著眼前的废墟,极其遗憾地长嘆了一声。 “真是遗憾啊,竟然没能亲眼见证那两个傢伙最后的交锋,而且这两个傢伙的效率也太高了吧? 下午没打完的那一场,居然这么快就给补上了,明明我们才分开没多久啊……” “r、rider……那个黄金的从者……”韦伯探出头,脸色苍白地看著空气中残存的魔力,声音都在发抖。 “哈哈,看来那位男性骑士王,比本王想像的还要果断和强大啊!” 伊斯坎达尔拍了拍韦伯的脑袋,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战意。 与此同时,潜伏在暗处的爱因兹贝伦的监视使魔,也將这一幕,传送了回去。 第120章 重燃的希望 远坂邸。 远坂时臣已经离开了地下室的工坊。 亚瑟推开门,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二楼的书房。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那个时刻將“优雅”二字刻在骨子里的远坂时臣。 此刻的他深红色的西装领带被扯得微松。 那根象徵著家主地位、平日里绝不离手的红宝石手杖,被隨意地搁置在凌乱的桌面上。 时臣陷在宽大的红木椅里,手里端著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眼神深邃而晦暗,让人根本看不透他內心的翻涌。 听到推门声,时臣缓缓抬起头,看向了走进来的亚瑟。 金髮碧眼的骑士王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痕,但那身耀眼的白银鎧甲沾染上了焦土痕跡。 那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如同实质般的庞大魔力残响,在无声地诉说著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 “你回来了,亚瑟王。” 时臣放下了手中的酒杯,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沙哑。 “我已经通过綺礼得知了结果,辛苦你了。” 亚瑟没有答话,他缓步走到书桌前,那双碧绿的眼眸,静静地注视著眼前这位仿佛瞬间苍老了的魔术师。 “时臣。” 亚瑟开口了,语气中透著一股极其罕见的欣慰与敬意: “在做出那个决定的瞬间,你捨弃了魔术师个人的私慾,选择了守护这片土地的责任。 对此,我向你表示崇高的敬意。” 听到这句来自骑士王的夸讚,远坂时臣微微一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隨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自嘲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 “守护的责任吗?在你们这些高洁的王眼中,这或许是值得称讚的伟大行为。 但在魔术师那残酷的世界里……这是彻头彻尾的败笔,是不可饶恕的愚蠢。” 时臣缓缓抬起右手,將那光洁如初、再也没有半点令咒痕跡的手背展示给亚瑟看。 “我亲手下令杀死了自己的从者,主动放弃了圣杯战爭的参赛资格。 远坂家歷经数代人、对於『根源』的无上夙愿,被我这个不肖子孙,以『隱匿神秘』为藉口,彻底断送了。” 时臣垂下眼帘,声音里透著深深的疲惫: “现在的我,不过是一个被彻底踢出局、只能坐在棋盘外,等待著最终审判的败者罢了。”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燃烧声,火光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 “败者?我並不这么认为。” 亚瑟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他看著时臣: “令咒虽然消失了,但这並不意味著你被剥夺了获得圣杯战爭胜利的资格。” 时臣猛地抬起头,眼中带著一丝不解。 “时臣,我本就答应过,要將这场圣杯战爭的胜利交给你。” 亚瑟的语气中透著身为王的担当: “更何况,吉尔伽美什终究是我亲手斩杀。 既然我送走了你的从者,我自然会承担起这份责任……我会將圣杯,亲手交到你的手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时臣脑海中的混沌。 远坂时臣的眼眸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异样的光芒。 那原本已经彻底熄灭的野心之火,在这不可思议的承诺下,竟然以一种更加疯狂的姿態重新燃烧了起来! “没错……没有令咒又如何?没有从者又如何?!” 作为冬木市的第二拥有者,作为参与构建大圣杯底层逻辑的御三家之一。 远坂时臣比任何外来魔术师都清楚这个宏大仪式的“后台程序”! 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大圣杯的降临,本质上只需要七个庞大灵魂的填充。 只要有人能替我把剩下的英灵全部击溃,將他们的灵魂填入小圣杯。 当圣杯降临的那一刻,我完全可以利用远坂家世代传承的地脉控制权和御三家的『管理员权限』…… 直接在最后关头,从后台截取大圣杯的控制枢纽!” 想通了这一层,时臣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眼中的绝望与颓废一扫而空,属於顶尖魔术师的算计与锐利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看著时臣重燃斗志,亚瑟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右手。 “我负责挥剑。” 骑士王做出了最纯粹的宣告: “无论是骑士之间堂堂正正的对决,还是那些潜藏在暗处、可能威胁到这座城市的隱患。 我都会替你將他们一一击溃。” 时臣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內心翻江倒海的激动。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领带,重新恢復了那份远坂家主独有的从容与优雅。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金髮骑士: “我明白了,我会动用远坂家和圣堂教会所有的资源。 为你提供整个冬木市最精准的情报网络、最隱秘的后勤保障,以及最完美的魔术掩护。” “但我有一个底线。” 亚瑟直视著远坂时臣的眼睛,语气变得毫不留情,甚至带著一丝冰冷的警告: “无论你的计划多么精妙,无论局势多么危急,绝不允许牵连无辜的平民。 如果你为了胜利而像某些魔术师那样不择手段,我的剑,隨时会调转方向。” 面对这足以致命的威胁,远坂时臣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对方是底线极高、言出必行的骑士王,这句话,恰恰是他们之间最坚不可摧的信任基石。 “隱匿神秘,保护平民,这本就是远坂家的家训与不可推卸的责任。” 时臣伸出手,无比郑重地迎了上去。 啪。 魔术师与骑士王的手,在这间幽暗的书房里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 命运的齿轮,总是以一种极其荒诞且变幻无常的方式咬合著。 爱因兹贝伦城堡二楼,幽暗的房间里。 肯尼斯那带著几分傲慢与优越感的背影,消失在森林边缘的夜色中。 没多久,卫宫切嗣手边的战术通讯器就发出了一阵极其短促的震动。 是久宇舞弥传来的紧急简讯。 切嗣拿起通讯器,目光扫过屏幕上那简短的几行字,那双仿佛一潭死水般的眼眸,在瞬间经歷了剧烈的收缩与震盪。 第121章 错位的杀机 “未远川大桥遭遇毁灭性打击,確认黄金之王已退场,动手者为同属远坂阵营的亚瑟王。” 切嗣夹著香菸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菸灰掉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心中,首先涌上的是一股卸下千斤重担的极致轻鬆。 远坂阵营那令人窒息的“双王同盟”,结束了。 那个拥有对界宝具、隨时能把整片森林轰上天的怪物,竟然就这样自相残杀,被拔除了! 但紧隨其后的,是一阵深深的、咬牙切齿的无奈与懊恼。 切嗣转过头,死死地盯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森林,那是肯尼斯离去的方向。 “……如果这个情报,能早哪怕十分钟送达就好了。” 切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著尼古丁的苦涩空气。 如果他能早一步知道远坂家已经分崩离析,他绝对不会让爱丽丝菲尔去和肯尼斯签下那份极其严苛的魔术结盟契约! 他完全可以趁著肯尼斯刚才在结盟时的大意下、毫无防备的瞬间,下令saber立刻解放宝具拦住甚至强杀lancer。 然后自己端起突击步枪,將那个傲慢的时钟塔君主的脑袋打成烂西瓜。 可惜,魔术契约已经生效。 在契约的魔力约束下,直到远坂阵营彻底覆灭之前,爱因兹贝伦和肯尼斯阵营都必须保持合作。 双方御主绝对不能下达伤害对方的命令,这个原本用来算计远坂家的牢笼,此刻也锁住了切嗣自己那伺机背刺的手。 “嘖。” 切嗣睁开眼,將菸头按灭在窗台上。 虽然错失了抹杀肯尼斯的绝佳机会,但这对於目前的全局来说,终究是天大的好事。 现在的远坂家,只剩下了那个男性的亚瑟王,以及如同毒蛇般隱藏在暗处的assassin。 切嗣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极具条理。 原本的计划,是让肯尼斯和lancer去当对抗“双王”的炮灰。 但现在,既然黄金之王已死,排除远坂时臣的机会已经呈几何倍数增加! “那么……直接捣毁远坂邸,先排除掉远坂时臣,让肯尼斯去当对抗男亚瑟的先锋!” 切嗣立刻从阴影中唤出了一只蝙蝠使魔。 將自己“希望儘快行动、直捣黄龙”的战略意图,化作魔术密信送往肯尼斯的落脚点。 隨后,他走出了房间,找到了爱丽丝菲尔。 “爱丽,去通知saber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切嗣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就在明天。” 走廊的另一端,一直静静佇立在黑暗中的阿尔托莉雅,已经听到了御主的指令。 这位娇小的骑士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握紧了腰间那看不见的无形之剑。 她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与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无论是血脉还是剑术都与自己相似的“另一个亚瑟”之间的对决,已经不可避免。 “无论你拥有怎样成熟的君主之道,我也有著绝对不能退让的王之誓言。” 阿尔托莉雅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燃起了不屈的斗志。 她无比期待著与亚瑟的那一战,並且,为了回应爱丽丝菲尔的信任,她坚信自己,一定会取得胜利! 与此同时,凯悦酒店的顶层豪华套房內。 肯尼斯带著lancer,踩著高傲的步伐走进了大门。 虽然与爱因兹贝伦的交涉有些波折,尤其是那个该死的伊斯坎达尔来搅局。 但他对於自己最终成功將爱因兹贝伦收为盟友(炮灰),依然感到十分满意。 “肯尼斯!你终於回来了!” 一位拥有一头美丽红髮、气质高贵却带著几分焦躁的女性迎了上来。 她是肯尼斯的未婚妻,索拉·娜泽莱·索非亚莉。 “索拉,我的未婚妻,今晚的交涉……” 肯尼斯刚想炫耀自己的外交成果,索拉却直接打断了他,语气急促地说道: “先別管那些了!就在刚才,我们在深山町外围布置的使魔传回了魔力震盪的余波。 是远坂家的从者,那个金色的archer,被那个男性的亚瑟王在未远川大桥上亲手杀死了!” “什么?!” 肯尼斯猛地愣在了原地,足足过了好几秒,这位时钟塔的君主才爆发出一阵极其放肆且充满嘲弄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肯尼斯毫不掩饰自己对远坂时臣的不屑,满脸讥讽: “亏那个暴发户还自詡为优雅的名门!竟然连自己阵营內部的从者关係都管理不好,导致自相残杀? 真是愚蠢到了极点!不愧是极东偏远地区的乡下魔术师家族,简直把魔术师的脸都丟尽了!” 在肯尼斯看来,失去了黄金之王的远坂时臣,就像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已经不足为惧。 然而,当肯尼斯的笑声渐渐平息时,他的脸色却突然阴沉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自己的未婚妻索拉,此刻根本没有在听他的话。 索拉正站在lancer迪卢木多的身前,眼神中带著一种极其狂热且毫不掩饰的迷恋。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去触碰lancer那沾染了些许灰尘的鎧甲。 “lancer,你今晚为了保护肯尼斯,没有受伤吧?你的魔力消耗大吗?如果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索拉的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那是她面对肯尼斯时绝对不曾有过的態度。 “多谢索拉大人的关心,身为骑士,为主君扫清障碍是我的职责,我並没有大碍。” 迪卢木多微微低著头,极其不自然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索拉的手,语气恭敬而疏远。 站在一旁的肯尼斯,死死地盯著这一幕。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迪卢木多右眼下方那颗散发著微弱魔力的泪痣上。 那是极其罕见且致命的“魅惑的黑痣”。 肯尼斯感觉自己的心臟被一只名为嫉妒的手狠狠攥紧了。 他越看迪卢木多那张俊美的脸,就越觉得心烦意乱。 一种想要直接用令咒命令这只“发情的公狗”自杀的衝动,在他的脑海中疯狂翻涌。 但他看了一眼索拉那沉迷的侧脸,最终还是死死咬紧了牙关,没有出声。 他还需要lancer的武力去夺取圣杯,只要贏下这场战爭,回到时钟塔,他就能证明自己才是配得上索拉的天才。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几乎快要凝固时。 “啪嗒。” 窗外的玻璃上,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异响。 一只由魔力摺纸构成的蝙蝠使魔,穿透了酒店外围的防御结界,静静地倒掛在窗框上。 隨著魔力的消散,使魔化作了一张写著简短字符的纸张,飘落在了肯尼斯的手中。 肯尼斯展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內容。 “哼,爱因兹贝伦家那些人造人,嗅觉倒是挺灵敏。” 肯尼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他將信纸在掌心用魔力焚烧殆尽,转头看向严阵以待的lancer。 “迪卢木多,保养好你的双枪。” 肯尼斯那高昂的语调中,充满了即將迎来胜利的狂妄与嗜血: “明晚入夜,我们將与爱因兹贝伦兵分两路,对远坂邸发起总攻。 我要让那个极东的乡下魔术师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贵族!” 第122章 愉悦 “昨日19时35分左右,位於冬木市新都与深山町交界处的未远川大桥突发严重天然气管道泄漏事故,並引发剧烈爆炸。 爆炸导致大桥中段严重坍塌,目前伤亡情况仍在调查中,警方已封锁现场,请广大市民绕行……” 清晨的阳光透过禪城家宽敞的落地窗洒入客厅。 电视机里,新闻女播报员正用严肃的声音播报著昨晚的“事故”。 屏幕上,航拍画面展示著那座仿佛被陨石砸中、钢筋扭曲外露的残破大桥。 正站在玄关前,对著穿衣镜仔细繫著红色髮带的远坂凛,动作微微一顿。 她那双如宝石般的眼眸紧紧盯著电视画面,小小的眉头紧紧蹙起。 “天然气爆炸……那种规模的破坏力,连大桥的主承重钢缆都被切断了,难道是从者之间的战斗造成的? 父亲大人他……” 凛咬了咬嘴唇,作为远坂家的继承人,她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瀰漫的、足以毁灭一切的危险气息。 在客厅的沙发上,樱正静静地坐著。 她没有看电视,而是將两只小手紧紧地交握在胸前,紫色的眼眸微闭,以一种极其虔诚的姿態默默祈祷著。 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向神明祈求。 祈求一直温柔对待她的亚瑟哥哥,以及她的父亲时臣,能够在这场可怕的“魔术仪式”中平安无事地回到她们身边。 与此同时,冬木市深山町,一个鲜为人知的阴暗废弃仓库角落。 “呃……” 间桐雁夜猛地睁开双眼,从一堆破旧的纸箱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未远川大桥上,自己被吉尔伽美什用宝具死死钉在桥面上的剧痛之中。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腿和手臂。 “伤口……癒合了?” 雁夜愣住了。 不仅是贯穿伤得到了极其精密的治疗。 他甚至发现,自己原本彻底枯竭的魔术迴路中,此刻竟然充斥著一股庞大、粘稠,却又源源不断的魔力! 这绝对不是那位亚瑟王的手笔,现在流淌在他体內的这股魔力,冰冷、幽暗,带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这是谁做的?把我从桥上转移到这里,还强行给我灌注了魔力……” 雁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在这场残酷的圣杯战爭中,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捨,对方究竟有什么阴谋? 他想不通,周围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但是,雁夜握紧了拳头,感受著体內那股足以支撑从者现界的魔力,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起来。 算了,无论对方是谁,无论这是怎样的陷阱,至少……这解决了他目前最大的麻烦。 间桐脏砚已经死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报答亚瑟的救命之恩。 如果不召唤出berserker,他就无法在这场战爭中做任何事。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如果能让berserker完成亚瑟王所期望的……” 雁夜扶著墙壁缓缓站起身,將手背上的令咒隱没在衣袖中,步入了冬木市的清晨。 而在圣堂教会那深邃的地下室內,一双空洞却又闪烁著愉悦光芒的眼睛,正通过assassin,注视著雁夜离去的背影。 言峰綺礼站在阴影中,嘴角掛著那一抹扭曲的弧度。 昨晚,在亚瑟离开大桥后,正是綺礼下令让隱藏在暗处的assassin分身,將昏迷的间桐雁夜带走並藏匿了起来。 不仅如此,那股充盈在雁夜体內的魔力,也是他做的。 歷代圣杯战爭遗留下来的“无主令咒”,本质上是高纯度的魔力结晶。 一直被密密麻麻地刻印在身为教会监督者的父亲,言峰璃正的手臂上。 昨晚,綺礼利用了父亲对他的信任, 以“远坂阵营失去黄金之王,需要利用间桐家这枚棋子去牵制爱因兹贝伦”为藉口, 他从言峰璃正那里骗取了几划无主令咒。 隨后,他將这些骗来的令咒化作纯粹的魔力,强行植入到了雁夜乾涸的体內。 綺礼早就通过assassin摸清了雁夜的底细。 他知道间桐脏砚已死,也知道雁夜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那个狂战士的现界。 如果不加以干涉,这个男人就会彻底退出舞台。 “那太无趣了,也太浪费了。” 綺礼想要让间桐雁夜继续留在棋盘上。 因为根据他的观察,雁夜的那个黑色狂战士,对亚瑟王有著某种极其深沉的执念。 一个拼命想要报恩的悲惨男人,一个陷入狂化、只知道对“亚瑟”挥剑的墮落骑士。 如果这头只知道杀戮的疯狗被放出去,死死咬住那个高洁的骑士王…… 如果亚瑟王在那头狂犬的撕咬下受伤,露出痛苦与无奈的神情。 如果间桐雁夜在发现自己拼命想要报答恩人,从者却最终向恩人挥剑时,露出那种崩塌的极致绝望…… “啊……” 只是在脑海中稍微想像了一下那幅绝美的地狱绘图,言峰綺礼就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战慄! “尽情地挣扎吧,间桐雁夜,事情越混乱越好,悲剧越深重越好。 我將在这里,无比期待著你们那註定破碎的终局……” 太阳逐渐升高,但爱因兹贝伦城堡內的气氛,却如同步入寒冬。 “唔……!” 幽暗的长廊里,爱丽丝菲尔端著一杯热茶,准备前往卫宫切嗣的房间。 突然间,一股仿佛要將灵魂撕裂的灼热剧痛,从她的腹部轰然爆发! “噹啷!” 精致的瓷杯摔在地上碎裂开来,热茶溅了一地。 爱丽丝菲尔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触觉正在飞速丧失。 作为“小圣杯”的容器,爱丽丝菲尔的身体机制在这一刻,被极其粗暴地激活了。 因为,圣杯已经开始“进食”了。 之前caster的死,只是让圣杯开始运转。 但昨晚,那位被誉为最古之王、拥有著极其庞大且沉重灵魂的黄金之王也退场了。 他化作了极其恐怖的魔力洪流,硬生生地塞进了爱丽丝菲尔这具脆弱的人造人躯体中。 两位正规英灵的灵魂重量,对於这具尚未完全脱离人类机能的身体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负担。 组成她身体的魔术迴路正在疯狂燃烧,她的体温高得嚇人,仿佛体內包裹著一团熔岩。 “好烫……好重……” 爱丽丝菲尔痛苦地喘息著,视线中天旋地转。 saber正在城堡外围进行严密的警戒巡视,此刻並不在她的身边。 就在爱丽丝菲尔以为自己要重重地摔在那些碎瓷片上时。 一双虽然粗糙、却极其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坠落的身体,將她紧紧地揽入了一个带著淡淡菸草味的怀抱中。 “爱丽……” 卫宫切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个被外界称为魔术师杀手、无论面对多么残忍的局势都面不改色的男人…… 此刻的声音里,竟然透著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切嗣抱著怀中体温烫得嚇人、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妻子,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深沉的痛苦与哀伤。 他比谁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圣杯每吸收一个从者,爱丽的身体机能就会丧失一部分。 当战爭接近尾声时,作为容器的爱丽丝菲尔,就会彻底失去人类的形態,死去。 “切嗣……”爱丽丝菲尔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丈夫那痛苦的神情。 她强忍著体內撕裂般的痛楚,伸出已经有些麻木的手,轻轻抚摸著切嗣的脸颊。 她露出了一抹如白百合般虚弱却美丽的微笑: “没关係的,切嗣,这是我生来的宿命…… 只要能实现你的理想,只要能创造那个没有流血的和平世界……我並不害怕。” 切嗣咬紧了牙关,將妻子抱得更紧了。 “我会结束这一切的。”切嗣闭上眼睛,声音低沉得如同野兽。 “就在今晚……我会把最大的阻碍清除,我绝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爱丽。” 第123章 王的裁决 冬木市的夜,黑暗到仿佛能吞噬一切。 隨著卫宫切嗣的一声令下,爱因兹贝伦与肯尼斯的临时联军,趁著夜色向深山町的远坂邸发起了总攻。 为了防止远坂阵营的埋伏,切嗣安排阿尔托莉雅护卫著爱丽丝菲尔走在阵型的右翼。 而lancer迪卢木多则在肯尼斯的命令下,作为开路的先锋走在正前方。 当这支队伍踏入通往远坂邸的那条长长的上坡坡道时,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如同铅块般沉重。 微弱的路灯光芒下,一道佝僂、消瘦,却散发著极其不祥魔力的身影,挡在了道路的中央。 是间桐雁夜。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那股被强行灌注在他体內的、属於歷代无主令咒的漆黑魔力,正在像刀子一样疯狂地刮擦著他的魔术迴路。 他的眼角甚至渗出了血丝,但他的眼神却出奇的平静与坚定。 “就在这里吧,berserker。” 雁夜抬起头,眼神越过了前方的lancer,死死地锁定了阵型后方的金髮女骑士。 “既然这是亚瑟王的嘱託,既然这是你的夙愿……” 雁夜缓缓举起刻著令咒的手背,將体內所有冰冷刺骨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到了虚空之中。 “去吧,兰斯洛特!去斩断你的过去吧!” “轰!!!” 伴隨著雁夜的嘶吼,极其浓郁的黑雾如同火山爆发般在坡道上炸开。 悽厉的咆哮声撕裂了夜空。 狂战士berserker从黑雾中踏出,他那被漆黑鎧甲包裹的身躯因为极度的狂化而剧烈颤抖著。 头盔那猩红的狭长缝隙中,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將空间撕裂的恐怖杀气。 “亚……瑟……!!!”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迪卢木多立刻压低重心,双手握紧了一红一黄两把魔枪,准备迎击。 “退下,lancer。” 一个平静、清冷,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阿尔托莉雅大步走上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用风王结界隱藏自己的剑。 而是直接解除了封印,让那把闪耀著神圣金光的“誓约胜利之剑”在夜色中彻底显现。 那双碧绿的眼眸中,没有迷茫,只有一种经歷了漫长心理建设后、沉重如山岳般的觉悟。 “saber……”迪卢木多愣了一下。 “他不是你的敌人,他是衝著我来的。” 阿尔托莉雅直视著前方那头髮出悽厉嘶吼的黑色野兽,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极其深沉的悲哀,但握剑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lancer,爱丽丝菲尔,你们继续前进,这里,交给我。” “可是saber,在总攻的时候分散战力……”爱丽丝菲尔有些担忧地喊道。 “这是我的请求。”阿尔托莉雅的声音猛地拔高,金色的魔力在她的鎧甲上激盪。 “这也是……我作为不列顛的王,必须亲手解决的遗留之业!” “我会儘快跟上的!” 迪卢木多看著阿尔托莉雅那坚毅的背影,作为一名骑士,他瞬间明白了那是一种怎样的决绝。 他收起长枪,向阿尔托莉雅行了一个標准的骑士礼。 “我明白了,骑士王,祝您武运昌隆。” 说罢,迪卢木多护卫著爱丽丝菲尔,绕过了战场,继续向著山顶的远坂邸疾驰而去。 坡道上,只剩下了阿尔托莉雅与berserker。 不需要再有任何的偽装,当阿尔托莉雅那熟悉的金色魔力绽放的瞬间,berserker发出了极其痛苦的嘶吼。 他伸出那被黑色魔力缠绕的双手,猛地探向一旁的路灯。 伴隨著黑红相间的魔力纹路攀沿而上,路灯一下子被berserker拔出。 “……兰斯洛特卿。” 阿尔托莉雅看著昔日圆桌骑士中最耀眼的湖中骑士,她的心臟如同被刀绞般剧痛。 “你一直都在渴求著我的制裁,渴求著王对你降下惩罚,以洗脱你內心的罪恶感,对吧?” 阿尔托莉雅高高举起手中的圣剑,剑锋直指那头黑色的狂兽。 夜风吹拂著她金色的盘发,她仿佛又回到了卡美洛的城头,成为了那个绝对理性、绝对公正的完美君主。 “很抱歉,兰斯洛特卿。 生前,我没能察觉到你的痛苦,没能以王的身份对你的罪行进行宣判,才导致你带著如此沉重的怨恨坠入英灵座。” 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將庞大的魔力注入圣剑,发出了最后的宣告: “现在,我在这里。 我將以不列顛之王的身份,用这把星之圣剑,斩断你所有的悔恨与罪孽!放马过来吧,我最骄傲的骑士!” “吼啊啊啊啊!!!” 回应她的,是兰斯洛特那如泣如诉的狂暴嘶吼。 黑红交织的路灯与金色的圣剑,在冬木市的夜空中,轰然撞击在一起! 而在远坂邸那幽暗的地下魔术工房內。 远坂时臣看著魔力探测仪上那两股在山腰处轰然爆发的极其恐怖的剑气,眉头微微一皱。 “看来是得知了我方英雄王的退场,所以抓紧时机前来偷袭吗? 但奇怪的是,敌方的saber竟然在半山腰被牵制住了?是assassin乾的吗?” “不,是间桐家的那个狂战士。” 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亚瑟,此刻缓缓睁开了那双清澈的碧绿色眼眸。 在两股魔力交锋的瞬间,他就已经洞悉了山下发生的一切。 “间桐家?”时臣有些诧异,“那个间桐雁夜不是已经废了吗?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拦截saber?” “……他是在完成那个墮落骑士最后的愿望。” 亚瑟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视著山腰处那不断爆燃的金色与黑色魔力光辉。 “亚瑟王,我们是否需要趁现在去夹击saber?只要抹杀掉她……”时臣立刻在脑海中计算起战术的收益。 “不要插手。” 亚瑟直接打断了时臣的话。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个正在挥剑的金髮少女。 “这是属於她自己的试炼,如果她连自己过去犯下的错误都无法面对,如果她连亲自埋葬昔日臣子的觉悟都没有……” 亚瑟將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变得无比冷酷而期许: “那她,就没有资格在这场战爭的最后,站到我的面前。” 第124章 骑士的救赎 “鏗!!!” 金色的星之圣剑与缠绕著漆黑魔气的路灯,在这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相撞。 恐怖的魔力风暴以两人为圆心向四周疯狂肆虐,將坚硬的柏油路面如蛛网般层层撕裂。 道路两旁的窗户在一瞬间爆碎成漫天飞舞的玻璃渣。 “吼啊啊啊!亚……瑟……!!!” berserker发出如同野兽泣血般的咆哮,头盔那条狭长的缝隙中,猩红的凶光死死地锁定著眼前的娇小少女。 他没有任何保留,那被狂化属性增幅到极致的怪力,化作如同狂风骤雨般的连击。 每一击都带著能够轻易劈碎战车的恐怖动能。 那是属於“湖中骑士”兰斯洛特生前千锤百炼的技艺,此刻却只剩下了纯粹的破坏欲与无尽的悲哀。 如果是几天前的阿尔托莉雅,面对这昔日最信任的骑士化作恶鬼向自己挥剑,她的內心一定会瞬间崩溃。 甚至陷入“是我毁灭了不列顛、是我逼疯了他”的极度自责中。 但现在,阿尔托莉雅的碧绿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与动摇。 “鐺!鐺!鐺!” 面对berserker那足以將普通从者瞬间绞碎的狂暴攻势,阿尔托莉雅没有后退半步。 她的双脚如同生根般死死钉在地面上,庞大的魔力放出將她的银色鎧甲映照得犹如耀眼的星辰。 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声在夜空中炸裂! 金色的圣剑与黑红交织的路灯死死地咬合在一起。 两股极致的魔力在武器交接处疯狂倾轧,炸出一圈肉眼可见的半球形衝击波! 狂暴的气浪將街道两侧的树木连根拔起。 一击未果,berserker没有丝毫停顿。 他借著反震的力量,手腕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转,沉重的路灯竟然在半空中化作了一片漆黑的残影。 横扫、斜劈、突刺、上挑! 如同狂风骤雨,又如水银泻地。berserker的攻势带著极致的疯狂与悲哀,將阿尔托莉雅彻底笼罩。 “鐺!鐺!鐺!鐺!” 火星在夜幕下疯狂迸溅,阿尔托莉雅没有后退,她的眼神清明如镜。 每一次的碰撞,阿尔托莉雅仿佛都能感受到从那路灯上传来的沉重悲鸣。 那是兰斯洛特跨越了千年的悔恨。 “我知道的……兰斯洛特卿。” 阿尔托莉雅架开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金色的髮丝在风暴中狂舞。 她直视著那双猩红的眼眸,声音穿透了魔力的轰鸣,清澈而悲壮: “你因为背叛了王而深陷內疚,你渴望著惩罚,渴望著我以不列顛之王的身份对你降下制裁。 但是,生前的我只看到了作为完美骑士的你,却忽略了作为人的你的痛苦。 我那自以为是的宽恕,反而成为了將你推入狂化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吼啊啊啊!” 似乎是被阿尔托莉雅的话语刺痛了灵魂深处最脆弱的地方,berserker发出了更加悽厉的嘶吼。 他手中的路灯彻底被漆黑的怨气吞噬。 他高高跃起,犹如一颗坠落的黑色陨石,带著斩断一切的威势,向著阿尔托莉雅当头劈下! 这是倾注了狂战士全部执念的必杀一击。 “我不会再逃避了,也不会再用那残忍的宽恕来折磨你了。” 阿尔托莉雅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放下了那个“不懂人心的完美王者”的枷锁,真正背负起了作为人的重量与作为王的担当。 “既然这是你所渴求的制裁……” 阿尔托莉雅没有解放誓约胜利之剑的光炮真名,因为这不是为了毁灭敌人,而是一场王与骑士之间的神圣决斗。 她將体內所有的金色魔力,毫无保留地压缩、匯聚在剑刃之上。 圣剑的光辉在这一刻刺破了冬木市的夜空,犹如黎明破晓前最璀璨的第一缕晨光。 “那么,我將以不列顛之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之名,在此,判处你解脱!” 在berserker那足以毁天灭地的一击即將落下的瞬间…… 阿尔托莉雅凭藉著对圆桌剑术的绝对了解,以及那毫不畏惧死亡的觉悟,主动向前踏出了一步。 她以左肩的鎧甲硬生生接下了路灯劈下的威势,“咔嚓”一声,白银肩甲碎裂,鲜血飞溅。 但与此同时,这也让她彻底切入了berserker的中线防御!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只有利刃精准贯穿肉体与灵基的沉闷声响。 金色的誓约胜利之剑,犹如一道不可阻挡的光芒,从下至上,精准无误地刺穿了berserker漆黑的胸甲,贯穿了他的灵核。 坡道上的狂风,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暴走的黑色魔力,都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berserker那高大的身躯猛地僵住了,他手中的路灯噹啷一声掉落在地上,黑与红的色泽化作灵子消散。 头盔上那猩红的凶光闪烁了两下,终於彻底熄灭,露出了那双隱藏在头盔下、属於人类的紫色眼眸。 那是兰斯洛特原本的眼睛。 没有了狂化的浑浊与怨恨,只有无尽的清明与深深的疲惫。 “啊啊……” 兰斯洛特的口中发出了一声极其沙哑、却又如释重负的嘆息。 他失去力量的身体向前倾倒,阿尔托莉雅上前一步,用肩膀稳稳地支撑住了这位曾经的不列顛第一骑士。 “王啊……” 兰斯洛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虚弱的颤抖。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金髮少女,那双美丽的眼眸中不再有高高在上的冰冷,而是充满了属於人类的悲伤与坚毅。 “您终於……肯亲手制裁我了……” 兰斯洛特的嘴角,扯出了一抹释然的微笑。 那个困扰了他一生的梦魘、那份压得他灵魂都无法喘息的罪恶感。 在圣剑贯穿他心臟的这一刻,终於得到了彻底的救赎。 “你是一个伟大的骑士,兰斯洛特卿,一直都是。” 阿尔托莉雅感受著肩膀上渐渐变轻的重量,强忍著眼眶的酸涩,用最温和、却也最坚定的声音说道: “你的罪,我已经全部斩断了,无论是卡美洛的毁灭,还是过去的恩怨……都在这一剑中结束了。” “是吗……太好了……” 兰斯洛特的身体开始化作漫天的金色灵子。 他微微抬起头,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在阳光下,所有人围坐在圆桌旁欢笑的卡美洛王国。 “您,果然是……最优秀的王……” 伴隨著这句跨越了千年的话语,湖中骑士兰斯洛特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作了一阵金色的光雨,消散在冬木市的夜风中。 berserker兰斯洛特,退场。 坡道上,只剩下了阿尔托莉雅孤身一人。 间桐雁夜在召唤出兰斯洛特之后就已经离去,他对於亚瑟的回报已经完成。 阿尔托莉雅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那些渐渐散去的金色光点。 微风吹拂著她带血的银色鎧甲,她的眼神在经歷了这场极致的悲痛之后,变得坚不可摧。 与此同时,远坂邸二楼的书房內。 站在窗前的亚瑟,將山腰上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当看到阿尔托莉雅主动踏前一步、毫不犹豫地贯穿兰斯洛特灵核的那一幕时。 亚瑟的脸上露出了一抹由衷的讚赏与欣慰的微笑。 亚瑟转过身,將目光投向了远坂邸那扇厚重的大铁门。 在那里,手持一红一黄两把魔枪的lancer,早已在夜色中停下了脚步。 第125章 红龙的碾压 远坂邸那扇刻著繁复魔术纹路的厚重铁门前,夜风中带著肃杀的寒意。 “master,这有损骑士之道!” lancer迪卢木多紧握著手中的一红一黄两把魔枪,眉头紧锁,对著虚空进行著激烈的爭辩。 通过御主与从者之间的魔术通讯,肯尼斯那带著极其罕见的谨慎与烦躁的声音在迪卢木多脑海中响起: “闭嘴,lancer!远坂家的那个黄金archer已经死了,现在远坂时臣手里唯一的底牌就是那个男性的亚瑟王。 在我弄清楚他的底细之前,你绝对不准轻举妄动!” 肯尼斯的算盘打得很清楚。 他让迪卢木多来,可不是为了打头阵,而是计划让爱因兹贝伦家的saber去做消耗远坂阵营的炮灰。 站在一旁的爱丽丝菲尔,脸色苍白,她用手微微撑著冰冷的墙壁,也在努力劝说著这位战意高昂的骑士: “lancer,请再等一等,saber很快就会赶来,对方可是能斩杀了那个黄金之王的存在,等saber到了,我们一起进去才更保险。” 就在门外陷入僵持的时刻。 远坂邸二楼的阳台上,亚瑟静静地俯视著门外的两人。 他转过头,对著身后的远坂时臣微微点了点头。 下一秒,亚瑟直接单手按住阳台的护栏,从二楼一跃而下。 “砰!” 战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亚瑟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伸出手,隨著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远坂邸那沉重的大门,被他从里面缓缓拉开。 金髮碧眼、浑身散发著纯粹而庞大魔力的亚瑟,就这样孤身一人,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了迪卢木多和爱丽丝菲尔的面前。 “master……” 迪卢木多微微一愣,隨后,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瞬间燃起了无法抑制的武者狂喜,他对著脑袋里的那道声音说道: “敌人已经主动打开了城门现身,现在……可不是我愿不愿意等的问题了。” 远在酒店的肯尼斯气急败坏地吼道: “该死!lancer,听著!以拖延为主,绝对不要和他硬拼!等那个女亚瑟赶到,让她来做主攻手!” 听到这个充满算计的命令,迪卢木多的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遗憾。 作为一名追求荣耀的凯尔特骑士,他多么希望能与眼前这位气度非凡的王者进行一场毫无保留的死斗。 不过,他在心中暗自鬆了一口气。 虽然不能全力出手,但如今对方主动迎战,总比等到saber赶来,两人去围攻他一个,要更符合他心中的骑士道。 亚瑟握著圣剑,目光平静地扫过迪卢木多的起手式。 “这算是我们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吧,lancer。” “没错,男性亚瑟王。”迪卢木多压低重心,枪尖直指亚瑟。 “我名为迪卢木多·奥迪那,为了主君的胜利,我將在此拦下您的脚步!” “出色的架势。”亚瑟的目光中透著一丝讚赏,隨后,他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出了一段秘辛: “在我的那个世界,我曾为了磨礪武艺,前往过影之国,我也接受过那位女王,斯卡哈的教导。” “什么?!” 迪卢木多的瞳孔猛地一阵收缩,满脸错愕。 斯卡哈,作为同属凯尔特神话体系的英灵,那可是所有战士心中至高的武学顶点。 眼前这位光芒万丈的骑士王,竟然是他在武学渊源上的同门?! saber也是吗? “这可真是……太令人兴奋了!” 错愕过后,迪卢木多体內的凯尔特战士之血被彻底点燃了。 那份无法全力出手的遗憾被拋诸脑后,战意如火山般喷发。 “那就让我来领教一下,您的武艺吧!” “鏗!!!” 话音未落,红黄两道枪影已如毒蛇吐信般暴起,与亚瑟手中的圣剑轰然相撞! 夜空中瞬间炸开无数刺目的火花,狂暴的魔力气流將庭院里的植被都撕得粉碎。 然而,战斗刚刚打响,迪卢木多就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强大。 不需要解放宝具,不需要繁杂的战术。 亚瑟展现出的,只是属於活体红龙的绝对压迫感。 “鐺!鐺!鐺!” 亚瑟的手腕连抖,圣剑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 迪卢木多引以为傲的敏捷与双枪的精妙配合,在亚瑟那恐怖的力量与魔力的强行碾压下,竟然被逼得节节败退! 迪卢木多只觉得双臂发麻,每一次魔枪与圣剑的碰撞,都仿佛是砸在了一座无法撼动的钢铁山岳上。 他被死死地压制在原地,引以为傲的突刺根本无法寸进分毫。 而在战场边缘,爱丽丝菲尔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砖上。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冷汗浸透了后背。 就在刚才,小圣杯又吸收了一份沉重的灵魂,她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甚至连站立都变得极其困难。 与此同时,冬木市深山町的另一端,圣堂教会的地下室。 死寂的黑暗中,言峰綺礼如同一座毫无生气的雕像般佇立著。 通过assassin共享的视角,他已经看完了山腰处那场saber和berserker的宿命对决。 他看到了狂战士兰斯洛特的败亡,看到了金髮女骑士最后的觉悟。 “……” 但綺礼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愉悦,只有深深的阴霾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退场了……就这样退场了?” 綺礼那空洞的声音在地下室里迴荡。 他欺骗父亲、抽取无主令咒,强行给间桐雁夜注入魔力…… 可不是为了看一场感人至深的“主从救赎”戏码! 他之所以给雁夜魔力,是想看那条发狂的黑狗,去死死咬住那个高高在上的、完美的男亚瑟! 綺礼的心中有一种极其扭曲的渴望,他想看到那个如同神明般高洁无暇的男性骑士王,在那头疯狗的狂暴撕咬下受伤。 他想看到那苍银色的鎧甲染上鲜血。 他更想看到间桐雁夜因为自己的“报恩”反而伤害了救命恩人时,那种灵魂崩溃的惨状! 那才是他期待的地狱,那才是能填满他內心的愉悦! 结果,中途杀出了一个爱因兹贝伦家的saber,將这场原本应该刺向男亚瑟的“毒刃”给强行截胡了。 这算什么? 他,成全了另一个亚瑟王的救赎? “毫无意义……无趣至极……” 綺礼捏碎了手中的念珠,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场偏离了剧本的闹剧,让刚刚品尝过愉悦滋味的他,感到了一阵抓心挠肝的烦躁与飢饿。 第126章 折断的魔枪 坡道上,金色的星之圣剑与一红一黄两柄魔枪疯狂碰撞。 “鏗!鏘!鐺!!” 密集的金属暴鸣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刺目的火花將幽暗的远坂邸前庭映照得亮如白昼。 每一次武器的交击,都伴隨著一股几乎能將虚空撕裂的狂暴气流,將周围坚硬的地面犁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沟壑。 然而,在远处的爱丽丝菲尔看来,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呈现出一种近乎碾压的態势。 lancer的身手不可谓不矫健,他的双枪舞动得犹如两条下山的蛟龙。 红色的破魔之红蔷薇专破魔力防御,黄色的必灭之黄蔷薇诅咒伤口。 身形变幻间更是將凯尔特战士的敏捷发挥到了极致。 但,也仅此而已了。 站在他面前的亚瑟,神色间却没有丝毫的紧张感。 亚瑟仅仅凭藉著红龙那宛如神明般的绝对怪力,以及千百次生死廝杀中磨礪出的纯粹剑术,就將迪卢木多的双枪死死地压制在了身前三尺之外。 没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势。 “太慢了,迪卢木多。” 亚瑟身形微侧,极其惊险而精准地避开了直刺咽喉的红枪。 隨后反手一记平实无华的横斩,裹挟著排山倒海般的魔力放出,狠狠砸在黄枪的枪桿上! “砰!!” 剧烈的震盪让迪卢木多双臂的肌肉猛地痉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后连退了七八步。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握著枪柄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虎口处隱隱有鲜血渗出。 “lancer,听从我的命令。” 通过御主与从者之间的魔术通讯,躲藏在暗处的肯尼斯,声音一如既往的高傲和冷酷: “远坂家的黄金archer已经战死,现在的那个亚瑟王不过是独木难支。 我不需要你拼命,保持距离,以游击为主,探出他的底牌。 等爱因兹贝伦的那个女亚瑟赶来,这是最高效的战术。” 听著脑海中主君那充满算计的指令,迪卢木多紧紧抿唇,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苦。 主君的命令没有错,这是最正確的战术,可是…… 作为一名追求堂堂正正对决的费奥纳骑士,这种將盟友推出去当炮灰的苟且手段,让他的脊樑感到一阵阵发冷。 亚瑟將星之圣剑垂在身侧,看著眼前神色挣扎的凯尔特骑士,清澈的碧绿眼眸中流露出一抹失望的嘆息。 在此之前,时臣和言峰綺礼已经通过assassin的监视报告,將肯尼斯阵营的现状交给了他。 那个骄傲却生性猜忌的君主、那个在扭曲的迷恋中挣扎的贵族未婚妻…… “你很痛苦,迪卢木多·奥迪那。” 亚瑟向前踏出一步,属於不列顛红龙的绝对威压铺天盖地般席捲而来: “我无意去贬低你的忠诚,在卡美洛,我也曾拥有无数愿意为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高洁骑士。 但看著现在的你,我只感到了悲哀。” 迪卢木多死死握紧双枪,强顶著那股巨龙般的威压,咬牙道: “为吾主挥枪,是我的夙愿!哪怕主君的手段不合我的骑士道,我也绝不背叛!” “你確实没有背叛,你只是在逃避。” 亚瑟的语气虽然平静,却狠狠砸碎了迪卢木多试图粉饰太平的自我感动: “你生前因为格兰尼公主与芬恩王沦为悲剧。 现在,你为了洗刷不忠的污名,便將绝对的顺从当成了你唯一的鎧甲。 你明知道你的主君因为你脸上的魅惑黑痣对你日夜猜忌。 但你却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味地低著头,说著『遵命,主君』。” “你所谓的死忠,不过是一场为了满足你自身执念的、自私的自我满足罢了!” 亚瑟抬起剑锋: “你刻意忽略了周围因你而起的悲剧,將绝世的武艺,浪费在了一场懦弱的逃避之中。 这,就是斯卡哈门下传人的气量吗?!” “!!!” 迪卢木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脑海中肯尼斯的拖延命令还在迴响,但那些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极其遥远。 亚瑟的话没有拆散他的忠诚,却將他內心深处那个一直不敢直视的、懦弱的灵魂,鲜血淋漓地挖了出来。 原来……他拼死守护的“忠义”,在真正的王者眼中,竟然只是一场卑微的自我逃避吗? “不……不是这样的……” 迪卢木多低声呢喃著,他的神色惨然,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看穿后的极致痛苦。 “主君。” 迪卢木多在脑海中,第一次,用极其郑重且沙哑的声音,打断了肯尼斯的滔滔不绝。 “您的命令,我必將执行,我会按照您的指示,用我的身体,去为您,探明这位骑士王所有的底牌。” “你说什么?”肯尼斯一愣。 “但,我亦是斯卡哈女王的弟子,是不列顛之王的同门!” 迪卢木多的眼神变了,那层属於僕从的虚偽外壳,在这一刻被亚瑟剥离。 他的灵魂在剧痛中迎来了超越与觉醒。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敢於在爱尔兰神话中,为了战士的尊严燃尽一切的第一勇士! “这一枪,我绝不后退,亦不游击!” 迪卢木多高高举起右手,將破魔之红蔷薇狠狠地插在地上,双手握紧了那柄必灭之黄蔷薇。 他的浑身燃起了惨烈至极的青色魔力火焰。 那是他在不违背肯尼斯“探明底牌”的命令下,唯一能做出的、属於战士的至高反抗: “骑士王!这一枪,是我为了回应同门先辈的教导,为了洗刷我这一生的懦弱,所挥出的……最后一枪!!” “轰!!” 虚空之中,仿佛传来了影之国那古老而苍凉的战鼓声。 迪卢木多化作了一道决绝的流星,枪尖爆发出刺破黑夜的悽厉寒芒,带著破釜沉舟的惨烈气势,朝著亚瑟的心臟直刺而去! 看著这一枪,亚瑟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发自內心的、讚赏的笑容。 “这才是斯卡哈门下该有的锋芒,很好,迪卢木多。”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缓缓握住了星之圣剑的剑柄,他给予了这位真正觉醒的战士,属於他最崇高的敬意。 “那么,作为同门……我在此,將你击碎!” “——风王铁槌!!” 剎那间,圣剑周围由极致魔力压缩的暴风,在这一瞬间轰然解放! 那不是简单的风,那是足以逆转大气流向、切裂地表的狂暴风压! 黄金的誓约胜利之剑在夜空中是如此耀眼,那团狂暴的暴风如同重炮,正面轰击在了迪卢木多那决绝的枪尖之上。 “砰!! ” 在这股超越了物理极限的颶风衝击下,迪卢木多手中那柄神代的魔枪,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哀鸣。 “咔嚓。” 必灭之黄蔷薇,从枪尖三分之一处,被暴风生生折断! 漫天飞散的枪身碎片中,迪卢木多那具已经油尽灯枯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箏般在风暴中被狠狠拋飞了出去。 最终重重地砸在远坂邸外远处的地面上,激起满地尘埃。 而在远方的阴影里,爱丽丝菲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虚弱。 “唔……啊啊!” 迪卢木多灵基的彻底溃散,那股庞大到难以想像的英灵灵魂,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次疯狂涌入了她的小圣杯容器之中。 爱丽丝菲尔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顺著墙壁彻底瘫软了下去,陷入了无尽的痛苦挣扎之中。 第127章 魔术名门的底蕴 远坂邸后方的幽暗密林中。 “砰!!” 前庭传来的狂暴风压与震耳欲聋的魔力轰鸣,哪怕隔著整座巨大的宅邸,依然让密林中的树叶剧烈颤抖。 卫宫切嗣趴在一处绝佳的狙击点上。 透过带有热成像与夜视功能的狙击步枪瞄准镜,冷冷地注视著远坂邸二楼那个亮著昏黄灯光的窗口。 他的耳朵里塞著战术微型耳机,久宇舞弥冰冷的匯报声正断断续续地传来: “切嗣……berserker已经退场,saber在半山腰被突然出现的assassin拖住,lancer的灵基反应已经彻底消失。 爱丽斯菲尔夫人……夫人的状况非常糟糕,小圣杯连续吸收了庞大的灵魂,她的生命机能正在崩溃。” “我知道了,保护好爱丽,马上带她撤离到安全屋,这里交给我。” 切嗣切断了通讯,那双如同死鱼般毫无生气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冷酷的决绝。 一切都在脱离原本的轨道。 间桐雁夜的乱入、saber的迟到、lancer的瞬间败亡……那个男性亚瑟王的战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但是,这也创造了一个千载难逢的空档! 亚瑟王在前门迎战,assassin在拖延saber的步伐,此刻的远坂时臣,身边没有任何从者保护。 切嗣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魔术师总是高傲地依赖从者和那些花里胡哨的防御结界,却对现代兵器的动能一无所知。 透过热成像瞄准镜,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个端坐在书房红木椅上的人形轮廓。 距离,四百米。 风速,西南风,每秒三米。 弹药装填完毕,能够轻易穿透装甲车钢板的.300温彻斯特马格南穿甲弹。 “將军了,远坂时臣。” 切嗣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毫不犹豫地压下。 “砰!” 装有消音器的枪口喷吐出一团微弱的火光。 超音速的穿甲弹撕裂夜空,带著死神的狞笑,精准无误地射向二楼书房的落地窗! 然而,就在子弹即將触碰到玻璃的那一瞬…… “嗡!” 一层微弱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红色涟漪,在窗外的虚空中猛地荡漾开来。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魔术护盾被击碎的清脆声响。 那颗足以撕裂钢板的穿甲弹,在触碰到这层涟漪的瞬间,就像是落入了一片绝对静止的异度空间。 动能被一种更为宏大、古老的力量瞬间抽乾,隨后如同失去了重量的废铁,“噹啷”一声掉落在了窗台上。 “什么?!” 切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立刻调转枪口,准备补射。 却发现热成像瞄准镜里的那个人形轮廓,正端著高脚杯,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人影转过身,隔著四百米的黑暗,精准地“看”向了他所在的狙击点。 “既然来了,何必躲在那种骯脏的泥土里呢,卫宫切嗣。” 一个低沉、优雅的声音,竟然直接通过周遭的空气震动,清晰地传入了切嗣的耳中。 这不是传音魔术,这是对周围空间“介质”的绝对掌控! 切嗣浑身的汗毛倒竖,毫不犹豫地捨弃了狙击枪,一个翻滚躲到了粗壮的树干后,同时按下了手中的起爆器。 他在潜入密林时,已经在远坂邸后墙的承重柱上安装了足以炸平半个院子的高爆炸药。 “咔噠。” 起爆器按下,毫无反应。 “你是在找那些贴在墙根的炼金废料吗?” 远坂时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语气中少了几分原有的刻板,多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容。 “呼~” 远坂邸后院的地面上,突然毫无徵兆地升腾起一片妖艷的暗红色火焰。 那些火焰没有点燃任何花草树木,却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舔舐著切嗣安装的那些炸药和引线。 在时臣那精妙的宝石魔术操控下,炸药內部的化学结构被直接分解,化作了一缕缕无害的青烟。 “这不可能……”切嗣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卫宫切嗣,你或许是个极其优秀的杀手,你的现代战术,確实能让那些死板的魔术师吃尽苦头。” 二楼书房內,远坂时臣轻轻摇晃著杯中的白兰地,看著窗外那只在阵地中惊慌失措的老鼠。 “但你永远不懂,什么才是传承数百年的名门底蕴!什么才是远坂家的真正特权!” 隨著时臣的话语落下,整个远坂邸的地底,发出了如同巨龙甦醒般的沉闷轰鸣。 冬木市最核心的灵脉,在失去了“为黄金之王提供庞大魔力”的沉重负担后。 被远坂时臣以“土地管理者”的最高权限,毫无保留地抽取了出来! 此时的远坂时臣,已经不再是一个参加圣杯战爭的普通御主。 他利用规则的漏洞,化身为了这个仪式的管理员。 在这座由远坂家歷代先祖经营了数百年的魔术阵地里,他,就是绝对的规则! “轰轰轰!” 切嗣周围的树木表面,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防御术式。 周围的空气被强行抽乾,重力在这一小块区域內被扭曲。 “该死!他把整座山变成了要塞!” 切嗣感受著肺部因缺氧而產生的撕裂感,当机立断,从大衣內侧拔出了一把刻著魔术纹路的匕首。 狠狠刺入自己的大腿,利用剧痛刺激神经,强行发动了“固有时御製”。 “tiel(固有时御製·二倍速)!” 切嗣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拼著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的代价,极其狼狈地撞破了阵地的边缘结界,向著山下疯狂逃窜。 时臣站在窗前,看著切嗣逃离的背影,並没有选择追击。 时臣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眼中闪烁著冰冷而炽热的野心。 与此同时,远坂邸的正大门前。 狂暴的颶风终於平息。 迪卢木多那折断的必灭之黄蔷薇,静静地插在满目疮痍的地面上,仿佛是一座无字的墓碑。 而这位凯尔特骑士的灵基,此刻正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回归那个残酷的圣杯。 亚瑟依然保持著单手持剑的姿態,白银与深蓝交织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地上残存的战斗痕跡,而是看向了前方那条幽暗的坡道。 “噠、噠、噠……” 一阵略显沉重、却又无比坚定的金属声,从坡道的阴影中传来。 片刻后,一个娇小的身影,走入了月光的笼罩之中。 她那一头璀璨的金色盘发在风中微微凌乱,精致的面容上沾染著几抹灰尘。 那一身原本光洁如新的白银鎧甲上,左肩的护甲已经彻底碎裂,乾涸的鲜血在月色下呈现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那是刚才亲手埋葬了过去的亡灵、斩断了兰斯洛特执念的不列顛之王。 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第128章 不列顛的王 “抱歉,爱丽丝菲尔……” 阿尔托莉雅紧紧搀扶著摇摇欲坠的爱丽丝菲尔,她那双澄澈的碧绿眼眸中,不可避免地闪过了一丝自责。 她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柄断裂的正化作灵子消散的黄色魔枪。 明明她已经答应过在斩断了兰斯洛特的执念后要儘快追上来,却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她准备赶往山顶时,密林中毫无徵兆地涌现出了无数个戴著惨白骷髏面具的assassin分身。 那些暗杀者犹如附骨之蛆般死死缠住了她的脚步,只是为了拖延她。 直到山顶传来那声恐怖巨响,远坂时臣分割战场的战术意图已经达成,那些assassin才如潮水般撤退得无影无踪。 当她终於突围赶到时,映入眼帘的,便只有lancer战死的余跡,以及痛苦倒地的爱丽丝菲尔。 “没关係的,saber……” 爱丽丝菲尔虚弱地靠在阿尔托莉雅染血的鎧甲上,勉强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你能平安无事……比什么都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阴影中走出了一道穿著黑色风衣的干练身影。 是久宇舞弥。 “saber,夫人交给我吧。”舞弥熟练地从阿尔托莉雅手中接过了体温烫得嚇人的爱丽丝菲尔。 “我会带夫人撤离到绝对安全的隱蔽点。” 阿尔托莉雅看了一眼舞弥,又看了看虚弱的爱丽丝菲尔,郑重地点了点头。 “拜託你了,舞弥,请务必保护好爱丽丝菲尔。” 舞弥没有多言,搀扶著爱丽丝菲尔,迅速消失在了通往山下的幽暗小径中。 而在距离远坂邸数百米外的一处隱蔽高地上。 “迪卢木多……你这个无可救药的蠢货!你这个违抗主命的疯狗!!” 肯尼斯躲在防御结界中,目睹了lancer不仅没有执行“拖延”的命令,反而主动发起决死衝锋並被瞬间秒杀的惨状。 这位时钟塔的君主,此刻正毫无风度地破口大骂。 他猛地抬起右手,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背。 那里原本鲜红刺目的令咒,此刻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洁的皮肤,仿佛在无情地宣告著他的败北。 “我输了?我,肯尼斯·埃尔梅罗·阿其波卢德,堂堂时钟塔十二名门之一的君主,竟然会输给这种极东之地的乡下魔术师?!” 肯尼斯的面容因极度的屈辱而彻底扭曲,五官纠结在一起,显得狰狞而丑陋。 “狗改不了吃屎……背叛者永远都改变不了背叛的本能! 哪怕换了一个世界也依然如此!” 肯尼斯神经质般地呢喃著,但很快,属於时钟塔贵族的理智,强行压下了他的癲狂。 “不……还没有结束!” 肯尼斯睁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將目光投向了冬木市新都的方向。 那里,是圣堂教会的冬木分部。 “根据圣杯战爭的规则,监督者言峰璃正的手里,掌握著歷代遗留下来的大量无主令咒。” 肯尼斯的大脑飞速运转。 只要他以时钟塔十二君主的政治身份施压,再许诺一些魔术协会的利益,言峰璃正那个老傢伙绝对不敢拒绝他的要求! 只要拿到令咒,再重新契约一个无主从者,他依然还有获胜的可能。 “等著吧……远坂时臣,爱因兹贝伦,属於我的战爭,还没有结束!” 肯尼斯解除结界,带著贵族的傲慢与孤注一掷的决心,朝著教会的方向奔去。 与此同时,远坂邸后山的幽暗密林深处。 言峰綺礼静静地站在树冠的阴影中,宛如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像。 按照远坂师的指示,拖延女亚瑟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他果断下令撤回了assassin。 但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lancer竟然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內就彻底退场了。 “太快了……” 綺礼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里,仿佛有一口深不见底的黑洞。狂战士与女亚瑟的救赎未能让他愉悦,lancer的乾脆败亡更是让他感到索然无味。 此时此刻,綺礼的內心翻涌著一种名为“饥渴”的焦躁感。 既然这盘棋局已经无法按照他期待的方向发展去撕裂那位王…… 綺礼缓缓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眼眸,锁定向了密林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是试图暗杀远坂时臣失败,正处於极度狼狈的撤退的卫宫切嗣。 “既然无法在光辉之物中寻找愉悦,那便去看看那个与我同样身处深渊的男人吧。” 綺礼的嘴角,终於重新勾起了一抹危险的弧度。 言峰綺礼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朝著卫宫切嗣撤离的方向,无声无息地追了过去。 閒杂人等皆已退去。 远坂时臣端坐在二楼的书房內,手中的红宝石手杖轻轻一顿。 “嗡!” 布置在远坂邸周围的最上级魔术结界被彻底激活。 这层结界不仅能完美隱匿这里即將爆发的魔力波动所造成的动静。 更是在物理层面上,为这两位跨越时空的不列顛之王,创造出了一个合適的战场。 亚瑟单手倒提著星之圣剑,目光静静地落在了前方十步之外的阿尔托莉雅身上。 他看到了她隨著呼吸微微颤抖的左肩,那里有著被撕裂的伤口。 没有做治疗,鲜血正顺著她白银的鎧甲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亚瑟微微皱了皱眉,他本想开口,提议让她先退去治癒伤势,改日再战。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阿尔托莉雅的眼睛时,那些话语,便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没有对伤痛的畏缩,没有对强敌的恐惧。 在经歷了斩杀往日挚友的惨痛洗礼后,那双碧绿的眼眸中,燃烧著的是犹如钻石般纯粹、且永不熄灭的惊人战意! 那是一位真正完成了精神蜕变、彻底背负起王者重量的君主,所散发出的绝不妥协的光芒。 如果此时用怜悯和公平为藉口去拒绝这场战斗,那才是对眼前这位少女、对这位与他同源的不列顛之王,最大的侮辱。 “看来,任何的劝阻都是多余的了。” 亚瑟的神色变得无比肃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剑,做出了一个正统且崇高的骑士起手礼。 白银与深蓝交织的披风猎猎作响,亚瑟的声音在夜空中迴荡,带著绝对的威严与敬意: “不列顛的王,亚瑟·潘德拉贡。” 听到这句宣告,阿尔托莉雅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而骄傲的弧度。 她同样举起了手中那柄缠绕著狂风的星之圣剑。 纵然浑身浴血,但她此刻的身影,却比这世上的任何事物都要耀眼。 “不列顛的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 两股同源、却又各自代表著不同王道与信念的庞大魔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第129章 黄沙中的无双军势 夜空被两股截然不同的风暴给撕裂了。 “鏘!!” 两柄相同的圣剑,在远坂邸残破的前庭上空轰然相撞。 金色的星光与魔力如同海啸般交织、倾轧。 每一次剑刃的碰撞,都会在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狂暴涟漪,將周遭的碎石与树木残骸无情地绞成粉末。 这並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廝杀,而是一场“碾压”与“逆流而上”的较量。 亚瑟没有动用全力,他仅仅凭藉著纯粹的剑术技艺和红龙之躯所带来的庞大怪力,便在物理层面上压制了阿尔托莉雅。 阿尔托莉雅本就有伤在身。 亚瑟的剑每一次挥砍、突刺,都带著足以劈开山岳的压迫感。 “唔……!” 阿尔托莉雅紧紧咬著牙关,双臂因为承受著极其恐怖的反震力而止不住地颤抖。 她那原本就残破的左肩鎧甲已经完全剥落,鲜血顺著她纤细的手臂不断滑落,染红了剑柄。 但她没有后退半步。 哪怕在力量上处於绝对的劣势,哪怕体內的魔力正在飞速枯竭,她的剑路也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散乱。 “鐺!” 亚瑟反手一记重劈,將阿尔托莉雅震退了数米。 他微微垂下剑尖,那双清澈的碧绿色眼眸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阿尔托莉雅,你的剑很重,但也前所未有的轻灵,你现在挥舞的不再是责任,而是你自己的意志。” 亚瑟注视著眼前这位气喘吁吁、却犹如一柄绝世宝剑般傲然挺立的少女。 “斩断了那个湖中骑士的迷惘后,你也终於看清了自己脚下的路。” 阿尔托莉雅抹去嘴角的血跡,同样碧绿的眼眸中燃烧著比星辰还要明亮的战意。 “是的,曾经的我的確在否定过去的我,但现在的我已经明白过来了。” 她重新举起誓约胜利之剑,金色的风暴在剑刃上疯狂匯聚。 “我不会再去追求那可笑的重来。 我就是不列顛的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我將背负起这所有的荣耀与罪业,直到最后一刻!” “好极了。” 亚瑟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他同样举起了手中的圣剑。 这不是为了分出胜负,而是两位王者之间,拋开了一切迷茫后,用灵魂进行的终极印证。 “轰隆!!!” 突然,一道极其狂暴的紫蓝色落雷,毫无徵兆地从冬木市的夜空中劈下。 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瞬间压过了双王交锋的剑鸣。 伴隨著一阵极其囂张、豪迈的狂笑。 一辆由两头神牛牵引的巨大古战车,踏著雷霆,极其蛮横地碾碎了夜空,轰然降落在远坂邸的前庭! “哈哈哈哈哈,这般热血沸腾的王之交锋,怎么能少了我征服王伊斯坎达尔!!” 狂暴的雷电在大地上肆虐,將周围的残垣断壁彻底清空。 身形魁梧、披著红色大氅的征服王站在神威车轮上,张开双臂,犹如一位降临世间的主宰。 而在他的身后,御主韦伯·维尔维特正死死地抱著战车的护栏,被刚才的“极速飆车”嚇得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rider?”阿尔托莉雅眉头微蹙。 亚瑟也看向了这位乱入的豪杰。 “哦?两头高洁的红龙正在爭夺霸权吗?这种神圣的决斗,实在是太美妙了!” 伊斯坎达尔那双虎目扫过双王,豪爽地大笑道: “不过,在享受这最终的宴会之前,如果不先把那些扫兴的苍蝇清理乾净,可是对王之决斗的极大褻瀆啊!” 隨著征服王的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犹如利剑般,猛地刺向了远坂邸后方的幽暗密林。 在那里,assassin的无数分身正如同幽灵般潜伏在树冠与阴影中。 言峰綺礼原本是打算用他们来封锁卫宫切嗣的退路,配合自己进行追击的。 但这些散发著阴冷杀意、如同老鼠般躲藏的暗杀者,却在此刻犯了征服王的忌讳。 “躲在阴沟里窥视王者的光辉,连正面挥剑的勇气都没有的宵小之徒……” 伊斯坎达尔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於世界征服者的无上威严。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赛普勒斯之剑,高高举起。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人多势眾,那就来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军队吧! 让你们这群躲在暗处的刺客,在真正的霸者面前,彻底灰飞烟灭!” “出来吧,属於本王的军队!!!” 伴隨著征服王那震动天地的咆哮,一股庞大到根本无法用常理衡量的魔力,瞬间吞噬了整个远坂邸所在的半座山头! 周围的景色在剎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扭曲。 幽暗的密林、残破的远坂邸、冬木市的夜风……一切都被强行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轮极其刺目的烈日,以及一望无际、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无垠沙漠! “这……这是固有结界?!” 躲在密林边缘的卫宫切嗣,那双死鱼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呜喔喔喔喔喔喔!!!” 震天动地的战吼声从沙漠的尽头传来。 伴隨著扬起的漫天黄沙,一支由数万名英灵组成的、规模极其恐怖的马其顿大军,在地平线上浩浩荡荡地显现! 他们之中,有步兵、有骑兵、有將军,甚至有著比生前的伊斯坎达尔还要强大的无名英雄。 他们跨越了时空,响应了王的號召,化作了这片沙漠中最无可匹敌的绝对暴力。 而那几十个原本躲在树林里的assassin分身,此刻正孤零零地站在沙漠的中央。 面对著这数万名碾压而来的英灵大军,那一张张惨白的骷髏面具下,终於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蹂躪他们,我的勇士们!!” 伊斯坎达尔一马当先,挥舞著长剑,发出了衝锋的怒吼。 “喔喔喔喔!” 数万大军如同摧枯拉朽的海啸,將那些甚至来不及反抗的暗杀者们,瞬间淹没在了铁蹄与刀剑的狂潮之中。 固有结界外,远坂邸后山的密林。 当assassin被尽数捲走之后,这片原本肃杀的树林,突然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死寂。 “……” 卫宫切嗣从一块岩石后缓缓站起身。 他刚才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固有结界的吸扯范围,但此刻,他的心情却沉重到了极点。 “咔噠。” 切嗣面无表情地从风衣里掏出了一枚特殊的子弹。 那是用他自身的一段肋骨磨成粉末、混合著他“切断与结合”之起源的王牌。 他將这颗起源弹郑重地压入了手枪的枪膛。 因为他已经听到了。 在那片失去了所有杂音的幽暗树林前方,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正踩著枯枝,向他缓缓走来。 黑色的法衣,空洞的眼眸,双手各自夹著三柄散发著寒气的黑键。 言峰綺礼从阴影中步出,看著不远处的卫宫切嗣。 那张一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第一次,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扭曲的愉悦,而扯出了一抹极其狰狞的笑容。 “终於,见到你了,卫宫切嗣。” 第130章 起源弹与八极拳 远坂邸后山的密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从者交锋那毁天灭地的魔力轰鸣,这里只有最原始的杀意,在两道如同孤狼般的阴影之间疯狂发酵。 “终於,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卫宫切嗣。” 言峰綺礼从树冠的阴影中缓缓走出,那身漆黑的法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缝间各自夹著三柄散发著冷冽寒芒的“黑键”。 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綺礼那空洞了近三十年的灵魂,竟然感到了一种近乎战慄的充实。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观察你,试图理解你。” 綺礼的声音明明听起来非常平静,却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你和我一样,內心都存在著一个巨大的空洞,但你却填补了它……是因为那个名为『正义』的虚偽理想? 告诉我,卫宫切嗣,当你为了那虚无縹緲的理想而毫不犹豫地杀戮时,你的內心,真的能感到愉悦吗?” 面对綺礼这犹如剖析灵魂的质问,卫宫切嗣的回答,是极其冷酷且乾脆的物理超度。 “砰砰砰砰!” 没有任何废话,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迟疑! 卫宫切嗣猛地抬起左手中的卡利科m950衝锋鎗,以每秒十几发的恐怖射速,向著綺礼泼洒出了一片致命的弹幕。 9毫米的帕拉贝鲁姆手枪弹瞬间撕裂了空气,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然而,在火光闪烁的瞬间,綺礼动了。 那绝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速度。 綺礼的双腿爆发出恐怖的蹬力,身形犹如一头贴地滑行的漆黑猎豹。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著弹雨向切嗣发起了极其狂暴的衝锋。 “叮叮噹噹!” 綺礼挥舞著手臂,那经过极其严苛洗礼的法衣袖管中,灌注了高纯度的魔力。 足以穿透人体的子弹打在法衣上,竟然发出了如同击中防弹钢板般的闷响,隨后被尽数弹开。 偶尔有几发刁钻的子弹,也被他手中的黑键以肉眼难以捕捉的精妙轨跡精准格挡。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太冷淡了。” 綺礼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短短两秒的交火,他已经跨越了三十米的距离,欺身到了切嗣的面前。 右手中的三柄黑键化作三道悽厉的寒芒,直刺切嗣的咽喉与心臟! 『好快!这个圣堂教会代行者的肉体能力,竟然达到了无限接近从者的地步!』 切嗣的死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和这个怪物打近战。 “tiel(固有时御製·二倍速)!” 心臟的跳动频率瞬间翻倍,切嗣的身体化作一道残影,以违背物理惯性的方式极其惊险地向侧方滑出,避开了黑键的致命突刺。 与此同时,他早已准备好的右手猛地抬起。 那柄装填了“起源弹”的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锁定住了綺礼的眉心! 扣动扳机。 “轰!” 犹如野兽咆哮般的巨大枪响在密林中炸裂! 这颗用切嗣肋骨粉末製成的子弹,带著“切断与结合”的绝对概念,咆哮著射向猎物。 一旦命中或者被魔力防御拦截,这颗子弹就会瞬间切断並暴走敌人的魔术迴路,从內部將对方彻底炸成废人。 但言峰綺礼的直觉,早已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礪到了变態的地步。 在枪口火光亮起的一瞬,一种极其强烈的、致命的危机感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 他没有任何犹豫。 “嗡!” 庞大到几乎实质化的魔力瞬间注入綺礼的双腿,他的身体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强行扭转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嗤!” 起源弹擦著綺礼的左臂飞过,恐怖的动能直接撕裂了他的法衣,將他的左臂外侧擦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大块的血肉被直接掀飞。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失去了半边手臂肌肉的綺礼,不仅没有发出任何痛呼,他脸上的笑容反而越发扭曲。 “原来如此……这种能够从內部破坏魔术迴路的礼装,这就是你身为『魔术师杀手』的底牌吗?真是……太棒了!” 剧痛非但没有让綺礼退缩,反而彻底点燃了他体內那沉睡了多年的凶性。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借著刚才扭转身体的惯性,猛地向前一踏。 “咔嚓!” 坚硬的地面被綺礼踩出了一个蛛网般的深坑,这是中国武术中將破坏力发挥到极致的近身杀人技。 ——八极拳! 没有了黑键的阻挡,綺礼那只完好的右手紧握成拳,带起一阵刺耳的音爆声,直捣卫宫切嗣的胸口。 如果这一拳击实,切嗣的心臟连同肋骨,会在瞬间被轰成一滩肉泥。 『躲不开!』 切嗣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样致命伤,生死存亡之际,切嗣咬碎了牙齿,强行榨乾了体內最后一丝魔力。 他不顾一切地发动了超越身体极限的术式。 “tiel(固有时御製·三倍速)!!!” “噗嗤!” 切嗣全身的毛细血管在瞬间大面积爆裂,鲜血从他的眼角、鼻腔和皮肤的毛孔中喷涌而出。 但在这极其惨烈的代价下,他的身体在间不容髮之际,硬生生地向后偏移了半寸! “砰,咔嚓!” 綺礼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八极拳,虽然没有直接轰中切嗣的心臟,却重重地擦过了他的左侧肋骨! 骨裂声响起,切嗣左侧的四根肋骨被瞬间砸断,断裂的骨刺险些刺穿肺叶。 他整个人如同破布口袋般被狠狠砸飞了出去。 在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干后,重重地摔在满是落叶的泥土里,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 “咳咳……呃!” 切嗣捂著塌陷的胸口,艰难地试图举起手中的手枪。 他的视线已经被鲜血模糊,大脑因为极限的加速而產生了强烈的眩晕感。 而前方,言峰綺礼拖著鲜血淋漓的左臂,踩著枯枝,一步步向切嗣逼近。 “你的动作变慢了,卫宫切嗣,难道是因为你那虚偽的理想,不足以支撑你继续战斗下去了?” 綺礼的手中再次滑出了一柄黑键,空洞的眼眸中闪烁著极致的愉悦,那是对即將品尝到卫宫切嗣鲜血的极度渴望。 他高高举起黑键,准备给予这个男人最后的了结。 然而,就在这两位身处深渊的男人即將分出真正生死的这一瞬间。 “咕嚕……咕嚕嚕……” 第131章 此世之锅 时间,回溯到一分钟前。 远坂邸后山外围,安全屋的转移途中。 “呃啊啊啊!” 被久宇舞弥搀扶著的爱丽丝菲尔,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 征服王的固有结界內,王之军势摧枯拉朽的消灭了所有的assassin。 十分巧合的是,assassin的所有分身全都在。 所以,assassin的灵魂回归了,容纳了五个英灵灵魂的小圣杯,终於超载了。 “夫人!”舞弥大惊失色。 但她已经无法触碰爱丽丝菲尔了。 爱丽丝菲尔的身体在瞬间失去了人类的形態,在极其耀眼的金色光芒中,化作了一个流淌著庞大魔力的黄金之杯。 通往“大圣杯”的孔,即將打开。 而在同一时刻,远坂邸前庭。 亚瑟与阿尔托莉雅正相对而立,两把星之圣剑上的魔力已经攀升到了顶峰。 就在两位王者准备挥出这一剑的瞬间…… “嗡!” 亚瑟那的直感,突然在脑海中拉响了极其尖锐的、足以刺破灵魂的死亡警报。 这不是来自於眼前的阿尔托莉雅,而是来自於他的脚下……远坂邸深处的地下魔术工房! 亚瑟对魔力的感知极其恐怖,他在一瞬间就察觉到了一股极其庞大,却又令人作呕、充满了世间最纯粹恶意的诅咒出现。 此刻正顺著冬木市的灵脉,犹如高压水泵般疯狂向著远坂邸倒灌。 『这种熟悉的感觉,这种级別的恶意……这里的圣杯果然也是这样的吗?』 “决斗暂停,阿尔托莉雅!” 亚瑟毫不犹豫地收敛了剑上的金光,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焦急。 “什么?”阿尔托莉雅愣了一下,但紧接著,她也感受到了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仿佛要让灵魂墮落的恐怖震颤。 “轰!” 没有丝毫迟疑,亚瑟直接捨弃了眼前的对手,將极其庞大的魔力瞬间灌注於双腿。 伴隨著音爆般的巨响,他整个人化作了一颗倒飞的流星,直接撞碎了远坂邸华丽的洋馆外墙,朝著地下室的方向俯衝而去! 此时的地下核心魔术工房內。 远坂时臣正站在水银阵地的中央,高举著红宝石手杖,脸上洋溢著作为魔术师最极致的狂热与激动。 “降临吧!通往根源的奇蹟!远坂家的夙愿,將在我的手中完成!” 在发现小圣杯已经现身的瞬间,远坂时臣就已经发现了,他立刻有了选择,来到了地下的魔术工坊。 他利用地脉的最高权限,强行扯开了通往大圣杯的孔,將里面的“奇蹟”疯狂地抽引向了自己的阵地。 然而,当时臣满怀激动,准备迎接那神圣的根源之光时,从阵地通道中涌出来的,却不是金色的魔力。 “这……这是什么?!” 时臣那优雅的面容瞬间凝固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股极其浓稠、犹如石油般漆黑的泥沼。 伴隨而来的,是足以让人精神瞬间崩溃的、数以亿计的恶毒诅咒与哀嚎! 就在这一剎那,时臣想起了圣杯战爭开始前亚瑟告诉自己的另一个世界的圣杯战爭的事情。 那个世界的圣杯不是万能的许愿机,而是容纳著此世全部之恶的黑泥的容器! “……” 他答应过会注意。 他以为自己注意了。 可是,触手可及的“根源”诱惑摆在面前时,这位矜持的魔术师终究还是把那点警惕拋诸脑后。 他太自负了,自负到认为凭藉远坂家数百年的魔术积累和这里的阵地,足以操控任何突发状况。 直到这一刻,那漆黑的恶意化作倒灌的洪流,狠狠击碎了他所有的傲慢与自信。 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著时臣的心臟,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蹟,而是他亲手打开了毁灭世界的潘多拉魔盒! 大圣杯早在第三次圣杯战爭中就被污染,时臣的“强行抽取”,就像是用针管刺破了一个充满了剧毒气体的脓包 黑泥顺著地脉通道,形成了恐怖的倒灌,犹如一头漆黑的狂兽,张开深渊巨口,朝著阵地中央发呆的远坂时臣无情地吞噬而去! “不……圣杯……” 时臣的大脑一片空白,信仰塌陷带来的打击甚至超过了对死亡的恐惧。 眼看那污浊的泥沼即將触碰到时臣的衣角…… “风王铁槌!!” 伴隨著一声暴喝,地下室那坚固的天花板被极其暴力的力量从上方直接轰碎。 狂暴的颶风化作一面无形的重盾,精准地砸在了时臣面前,將那扑面而来的第一波赫泥硬生生地吹退了半米! 满天飞舞的碎石中,亚瑟如神明般降临。 他一把攥住时臣那件高档定製西装的后衣领,宛如拎起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 “亚、亚瑟?!”时臣惊魂未定。 “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咬紧牙关,时臣!” 亚瑟厉喝一声,左手拎著时臣,右手將圣剑猛地刺向地板。 龙之炉心疯狂泵动,狂暴的魔力瞬间爆发。 “轰隆!!!” 就在两人冲天而起的下一个瞬间,失去压制的黑泥彻底失控,远坂邸地下的水银阵地被瞬间溶解。 一股漆黑的、散发著绝对恶意的“泥石流”,如同火山喷发一般,轰然衝破了整座洋馆的废墟! “砰!” 亚瑟拎著时臣,猛地砸落在数百米外的前庭边缘。 他刚刚將时臣护在身后,两人便同时抬起头。 昔日华丽的远坂邸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直衝云霄的黑色瀑布。 那仿佛要吞没整个世界的黑泥,將半个冬木市的夜空,彻底染成了悽厉的暗红色。 “呼……好险。”亚瑟微微喘息著,看著那不断喷涌的黑泥,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而在他的身后,远坂时臣跌坐在地上。 那根象徵著家主身份的红宝石手杖已经断成了两截,他精心打理的头髮沾满了灰尘,整个人犹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时臣浑身剧烈地颤抖著,优雅与从容荡然无存。 脑海中亚瑟战前的叮嘱与眼前的人间地狱反覆重叠,让他陷入了信仰崩塌后的极致痛苦与自我唾弃之中: “我……我竟然……亲手招来了这等诅咒……远坂家夙愿……” 密林深处。 正在生死搏杀的卫宫切嗣和言峰綺礼,也被这股恐怖的震动同时逼停了动作。 切嗣捂著断裂的肋骨,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远坂邸方向冲天而起的黑色瀑布。 那是纯粹的、要毁灭一切的恶意! 大决战的死斗被迫中止。 所有存活的御主与从者,都在这一刻抬起了头。 ——此世全部之恶,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