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金1983》 第1章 重回1983 “仁总,您现在这么成功,这辈子有没有什么遗憾的事啊?” 仁野叼著香菸,半靠在会所包间的真皮沙发上,摇晃著手中的轩尼诗,搂著怀里正当红的女明星,不屑一顾道:“遗憾?” “老子九十年代末在晋东南挖煤,刚好赶上国家加入wto的快车,一晚上赚的钱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你告诉我,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女明星被他呛得有些尷尬,但还是笑著哄道:“人家就是好奇嘛,像您这么厉害的人,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要重来的事?” “重来?”仁野嗤笑一声,翻身骑在了那女明星身上:“不行的人才会想著重来,你看我像不行了吗?” “討厌~” 话音刚落,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像是谁的骨头散了架。 女明星愣了三秒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个突然变成一摊死肉的老男人,终於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 “啊!!救命啊!!!他、他他……他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晨间简讯】 晋城田野矿业发布讣告:集团创始人、董事局主席仁野先生,昨日於白金汉突发意外,经全力抢救无效,於当晚不幸逝世,享年六十三岁,终身未娶,百亿资產无人继承。 —— 人生最大的遗憾,是一个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青春的感受。 在意识弥留之际,仁野想起了那个女明星的话,其实如果真能重来一次,他的確有很多的遗憾需要弥补。 他的意识飘回了1983年的那个冬天,他闻到以前家里过冬时,烧蜂窝煤的那股子一氧化碳的味道,他甚至还听到了一阵吵闹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个龟孙娃子!咋睡到你床上来咧!” “穗儿你也是!门也不晓得关严实!” “今儿个可是你定亲的日子呀!你瞅瞅你这是做甚咧!” “你个死女子!你让妈这脸往哪搁么!” “还躺著做甚!赶紧给老子起来!” “丟死个人咯!” 仁野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隨即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麵糊满旧报纸的天花板,泛黄的纸页上还印著“为实现四个现代化而奋斗”的標题。 屋里不大,一张铁架子床就占了大半,靠窗摆著张掉漆的三屉桌,桌上的搪瓷缸子还印著“红星矿场一九八〇年先进生產大队”的字样,窗户上还贴著几张大红『囍』字。 这是他小时候,红星家属院的房间样式。 此刻房间里已经挤满了人,一个上身穿著件红色腈纶衫的女孩,正坐在床边哭得抽抽搭搭。 “你个龟孙娃子!你爹妈怎么教你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今儿是穗儿跟冬生的大喜日子!你跑我闺女床上睡觉,你是人不是!” 大喜日子?穗儿? 仁野脑子还昏沉沉的,酒劲没散,整个人都是懵的。 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揪住后脖颈,硬生生从床边薅了起来,狠狠摁在墙上。 他胸口撞得一疼,视线被迫抬起来,刚好对上墙上的一本老式掛历。 1983年,3月12日,正月廿八。 83年?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床上抽泣的女孩,那些尘封的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是她——田穗儿! 自己居然回到了四十年前! “啪!” 田穗儿他爸田满仓一巴掌直接甩在仁野脸上:“你个小兔崽子!敢跑到我家床上欺负我闺女!我、我打死你我!” 仁野被这一巴掌扇得往旁边歪了半步,彻底清醒了过来。 从眼下的局面来看,自己应该是回到了田穗儿和许冬生订婚的那天! 田穗儿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两人是实打实的矿院子弟,父母都是红星矿上的职工,端的是国营企业的铁饭碗,吃的是商品粮。 许冬生是红星矿场『劳资科』科长的儿子,在矿上的运输队工作,长得也算是人模狗样,加上科长儿子这层身份,在矿上的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田穗儿之所以和许冬生订婚,压根不是什么狗屁青春爱情故事,而是因为田穗儿他爸田满仓。 田满仓是採煤三队的队长,在矿上干了二十多年,腰间盘突出的老毛病一天比一天重。当时矿上有规定,井下一线干部,必须身体达標,能下井带班,能扛重活,所以採煤队队长每年必须要进行一次身体检查,一旦体检不过就得降为普通工人。 那会儿又刚好赶上矿上搞减员增效,身体不好的优先內退。田满仓今年五十一,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级工待遇了,可照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很可能连队长的位置都保不住。 结果许冬生他爸利用职务之便,私下里找了田满仓,说只要穗儿和许冬生处对象,他就能帮田满仓弄个虚假的工伤免考名额,保住队长的职位。 田家两口子实在是没了辙。那会儿国营矿的队长职位多金贵啊,熬了多少年才爬上来,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抢不著,真要因为腰病的事给擼了,一个月少拿几十块钱,到时候工资一降,家里还有老人要养,经济压力一下就大了。 田家两口子这才一门心思劝田穗儿应下这门亲事。 田穗儿打心底里不愿意,可她一个姑娘家,在八十年代的矿区大院里,根本没得选。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靠厂子,靠矿上过日子,人情绑得紧,脸面比天大。 许冬生家是矿上干部,有权有面儿,真要得罪了,往后一家人在矿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处处都要受挤兑。 她年纪小,没本事自立,也逃不开这个圈子,就算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生生忍下来。 —— 今天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宴就摆在矿上的食堂。 仁野本来不想去的,因为他喜欢田穗儿,从小就喜欢,打心里喜欢。 穗儿不光模样长得周正,做事还麻利细心,现在还是宣传科的干事,不管是家里的活计,还是矿上安排的工作,交到她手上从来没有出过岔子。 可自己呢。 在家属院那也是出了名的! 出了名的无业游民,社会閒散人员,外加人见人嫌,狗见狗躲,家长教育孩子的唯一反面教材。 “你再不听话,就跟老仁家那野小子一样没出息!” 这句话是红星家属院的老娘们儿们教育孩子的万能金句。 孩子不好好吃饭,搬出他。孩子不好好写作业,搬出他。孩子哭闹不睡觉,还是搬出他。 好像谁家孩子但凡沾上他一点边儿,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他当时心里比谁都清楚,许冬生他爸是劳资科科长,他妈是矿上子弟学校的老师,家境体面,日子宽裕。 再看看自己。 家属院出了名的小混混。 老爹仁守义当年下井遇上冒顶,为了救人,疏散工友,硬生生砸瘸了一条腿,再也下不了井。 老妈李月娥在矿上食堂帮忙,挣点辛苦钱,勉勉强强能餬口。 两相比较,田穗儿要是能嫁给许冬生,那才是真的有依靠,有好日子过,一辈子都能安安稳稳,体体面面。 所以当年,他连找许冬生打一架的勇气都没有。 人家是干部子弟,自己就是个挖煤的,拿什么跟人爭? 订婚当天,他还是硬著头皮坐进了酒席上。 看著田穗儿穿了件红色的喜庆棉袄,梳了两条大辫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马上就要成了別人的未婚妻,他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被撕碎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后来的事就记不太清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在说他酒量不行就別充大头了,又好像有人把他架起来往外送。他只记得自己晃悠悠地进了家属院,晃悠悠地上了楼,推开门就往床上一倒。 对,他把田穗儿家当自己家了。 他从小就在田穗儿家玩到大,闭著眼都能摸进来。 可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田穗儿和许冬生的订婚日子。 田穗儿怎么会在家? 他想起来了。酒席吃到一半田穗儿就说身子不舒服,跟她妈打了声招呼先走了。她妈还当著许家人的面说她这丫头没福气,大喜的日子还闹毛病。 偏偏就是这样阴差阳错,仁野走错了屋,上错了床,两个人就这么被当场抓了个正著。 第2章 流氓罪 “完了完了,这亲事怕是要黄了,许科长家那面子往哪搁?” “都怪这个龟孙娃子!灌了两口猫尿都不知道自己姓甚了!” “我说啥来著?老仁家那小子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打小我就不让咱家建国跟他玩,你看看,你看看!” “这要是传出去,穗儿还怎么做人吶!” 七嘴八舌的声音隔著薄薄的门板往屋里钻,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戳心窝子。 接著便听,有人喊了一嗓子:“保卫科的人来了!” 眾人自动让出一条道,几个身穿灰蓝色制服的保卫科干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那个姓马,叫马国良,是保卫科副科长,四十来岁,国字脸,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 他身后的两名干事也不废话,上前一把就將光不出溜的仁野按在了水泥地上! 仁野胳膊被拧得生疼,嘴上却还不消停:“我又没犯法,你们按我干什么!” 马国良也不理他,冷著脸问道:“矿上接到群眾反映,说有人在职工家属院寻衅滋事,破坏职工家庭和睦,我过来看看。” 八十年代的国营大矿,保卫科可不是摆设,权力大得很。里边都是身强力壮的退伍兵,配著枪、警棍和手銬,24小时巡逻。 矿区里不管是职工旷工、邻里打架,还是私卖矿上物资,他们都能管,抓了直接处置,比当地派出所还权威,矿上没人敢跟他们叫板。 马国良一脸严肃地扫向被控制住的仁野,接著又看向身形单薄的田穗儿,沉声道:“穗儿,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属院里素来爱嚼舌根的王秀琴站在一旁,臃肿的身子往门框上一靠,阴阳怪气道: “哎呀马科长,这还用问吗?大白天的,一个大男人光不出溜地往人家姑娘床上钻,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 “今儿可是人家冬生正儿八经的大喜日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冬生这脸往哪搁?许科长那脸又往哪搁?” “穗儿多好的姑娘啊,就这么让这小混子给祸祸了!” “秀琴嫂子你少说两句!”穗儿妈急得直抹眼泪:“你这么嚷嚷,不是让穗儿没法做人了吗!” “我嚷嚷?”王秀琴声音猛地拔高:“穗儿妈你可別不识好歹!要不是我好心好意帮穗儿介绍冬生这么好的对象,你家穗儿能攀上许科长这门亲?现在倒好,订婚宴上出了这档子事,你让我怎么跟许科长交代?” 她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再说了,谁知道这事是头一回还是……” “王秀琴你闭嘴!”穗儿妈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她的鼻子骂道:“我家闺女清清白白,你要是敢往她身上泼脏水,我跟你拼命!” “我泼脏水?”王秀琴冷笑一声,指著坐在床边抽抽搭搭的田穗儿,扬声对著眾人说道:“这满屋子人都看见了,还用我泼?” 马国良大手一挥,截断了两个女人的爭吵。 “行了!既然事实清楚,那我就直接把人带走了。” 他扫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仁野,摇了摇头道:“按照流氓z处理,少说也得判个三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一个女人的哭喊声陡然响起,悽厉又急切:“不能抓!不能抓啊马科长!” 眾人闻声回头,只见一个繫著食堂围裙的中年女人,脚步踉蹌地挤过围观的人群,那是仁野他妈:李月娥。 身后还跟著个一瘸一拐的男人,正是仁野他爸:仁守义。 李月娥一眼看见光著膀子被按在地上的仁野,“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马科长!马科长你高抬贵手啊!”李月娥跪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马国良的腿,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我儿子他不懂事,他喝多了,他不是故意的啊马科长!他才十九,他还是个娃啊!你不能让他坐牢啊,坐了牢他这辈子就毁了啊马科长!” 马国良也愣了一下,赶忙把李月娥搀扶起来:“月娥嫂子!你这是干嘛!快起来!” 一旁的仁守义掏出皱巴巴的烟盒给马国良递烟:“老马,孩子不懂事,你给通融通融……” 马国良没接烟,语气倒是软了些:“老仁,不是我难为你,你是咱们红星矿的英雄,你应该清楚眼下全矿上下都在铆著劲爭先进集体,作风口子万万松不得!更何况今天还是许科长儿子的订婚宴,你看这事儿闹的!” 马国良也是矿上的人,他自然知道仁守义当年是怎么瘸的。 可公是公,私是私,今天这事,满院子的人都看著呢,他要是不把人带走,以后保卫科的工作还怎么开展? 眼见李月娥狼狈奔来,仓皇求情的模样,前世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轰然翻涌,当年也是这般场景,老妈就是为了自己低三下四,受尽难堪。 “妈!”仁野心口猛地一揪,酸涩、愧疚、万般悔恨齐齐翻涌,堵得他喘不上气。 “臭小子你啊!我跟你爸省吃俭用,起早贪黑把你拉扯大,你净干这种丟人现眼的事啊你!穗儿是什么姑娘?人家都要结婚了,你就是不死心!还把人往泥里拖啊!我打死你!” 她越骂越气,扬起手就要往仁野脸上扇,就在这时,被死死按在地上的仁野猛然发力,硬生生挣开两名保卫科干事的钳制,一把紧紧抱住了李月娥。 李月娥一时没反应过来,喊骂声戛然而止,举在半空的手也顿住了。 仁野把脸轻轻贴在她肩头,喃喃喊了一声:“妈。” 哪里见过儿子这般模样,回过神来的李月娥立马意识到不对劲,轻轻推开他:“怎么了儿子,是不是被冤枉了?” 仁野笑著摇摇头:“没有。”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上辈子的日子过得太匆忙,忙著挣钱,忙著闯荡。 忙到最后,他甚至都记不清父母具体是哪天离开的。 年轻时只想著求神拜佛,盼望爹妈无病无灾、平安长寿。 真等出人头地时,才发现世上最灵的香火,也留不住要走的人。 如今再亲眼看见爸妈好好站在自己面前,仁野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或许是一种失而復得的庆幸,又或者是一种心有归处的踏实。 “没有?”李月娥有点搞不清状况了:“那你个臭小子就是对不起人家姑娘了!” 第3章 田穗儿 马国良义正言辞地警告仁野:“好了仁野,有个良好的態度,爭取能宽大处理!” 话音刚落,李月娥“扑通”一声又跪下了,死死拽住马国良的裤腿:“马科长,我给您跪下了!他还小,不懂事,您千万別把他往那条路上送啊!” 仁野看见他妈又跪下了,眼眶一红:“妈!你起来!別跪了!” 满屋子看到这一幕瞬间都安静了。 李月娥在家属院是什么人物?那可是母夜叉一般的存在! 为了儿子做到这一步,怎么能不让人动容?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流氓z的厉害。 前两年隔壁矿上有个小子,就是因为在女工宿舍里多待了一会儿,被人告了流氓z,判了五年,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仁野今年才十九岁,到时候有了案底,这一辈子就算完了。 “够了!” 一个声音从床边的方向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说话的不是別人,正是从刚才起一直低著头,一声不吭的田穗儿。 她猛地站起来,红著眼眶,瘦削的身子微微发抖,但声音却出奇地坚定:“马科长,你不能带走他!” 田满仓皱起眉头:“给我闭嘴!还嫌不够丟人?这事儿现在跟你没关係,別再掺和了!” “怎么跟我没关係?”田穗儿的声音带著哭腔:“人是在我床上被发现的,事情是因我而起的,怎么就跟我没关係?” 王秀琴见势不对,赶紧插嘴:“穗儿你糊涂啦?马科长这是在帮你啊!” “你闭嘴!”田穗儿转头瞪著她,眼里全是火:“秀琴婶子,从你进这个门开始,你嘴里有一句替我著想的话吗?你巴不得仁野被抓走,巴不得这事儿闹大,整个家属院就属你嘴最碎!” 王秀琴被呛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屁来。 满屋子的婶子大娘们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平时文文静静,说话都轻声细语的田穗儿,今天能说出这种话来。 田穗儿转向马国良,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但她没擦,就那么直直地看著他。 “马科长,我跟您说实话。” 她哽咽了一下,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是我不检点!是我勾引的仁野!” 穗儿妈脸色大变:“什么!” “田穗儿你是不是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 穗儿妈听到这话几乎气的背过气去,田穗儿这一句,等於是把自家脸面和姑娘家的名声全豁出去了。 “妈,你让我说完。”田穗儿没有看她妈,眼睛死死盯著马国良:“这三年,我心里一直装著一个人,不是许冬生。我心里装的是谁,您问问这院子里的人,谁不知道?” “打小我就跟他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一块儿在矿上瞎跑。他知道我怕黑,每次下晚自习都先绕道把我送回家。他知道我爱吃供销社的黄米糕,每个礼拜都省下早饭钱给我买一个。” 她说著说著,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我不喜欢许冬生。我从来都没喜欢过他。你们让我嫁给他,就是因为他家是干部,是因为面子上好看。可你们问过我吗?你们问过我田穗儿愿意吗?” 穗儿妈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田穗儿转过头,看了被按在地上的仁野一眼。 那一眼里有心疼,有委屈,还有一股子倔强。 “仁野是不爭气,是没工作,全院人都瞧不上他。可他对我好,打小就对我好,从来没有变过。你们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可他不偷不抢,他爹是为了救人才瘸的腿,他娘在食堂起早贪黑挣的是乾净钱。你们凭什么瞧不起他?”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的力气好像再被一点点抽乾了,但最后几个字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马科长,您要抓他,就先抓我。事情是在我床上出的,要算流氓罪,我也是同伙。” 屋子里鸦雀无声。 只有王秀琴在一旁撒泼怒骂:“真是疯了!彻底疯了!为了这么个游手好閒的混子,连自己的名声都不要了,真是丟尽了红星矿的脸!我看啊,你俩就是早有勾结,故意在订婚宴上拆许家的台,良心都被狗吃了!” 她越说越起劲儿,往前凑了两步,指著田穗儿的鼻子,尖著嗓子骂:“你以为你这么说,就能救他?做梦!耍流氓就是耍流氓,你俩一个都跑不了!到时候不光他要蹲大牢,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姑娘,也得被矿上开除,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看谁还敢要你!” 仁野愣愣的看著田穗儿。 和上一辈子一样,她站在那儿,当著满屋子人的面,把所有的脏水都往自己身上泼。 不检点、勾引男人、不要脸。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把自己的名声撕碎了扔在地上,只为换他一条活路。 可结果呢?他当时拒绝了。 他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因为他不能眼睁睁的看著穗儿毁在自己手里! 於是,他干了一件疯狂的事。 当年的那个自己,头脑一热,抄起三屉桌上的剪子,一把朝王秀琴肚子上就扎了过去! 一下!两下!血喷的满屋子都是。 紧接著,屋內乱做一团。 保卫科的人立马控制住了他,当天就把仁野扭送到了辖区派出所。 民警很快核实了情况,又去医院做了伤情鑑定,確认王秀琴重伤昏迷,隨后將案件移交检察院。 即便仁守义和李月娥拼了命地去医院给王秀琴家里道歉,可始终没得到谅解。 那会儿正赶上政策从严,检察院以重大过失致人重伤罪和流氓罪,对仁野提起了公诉。 庭审时,仁野当庭认罪,法院结合案件事实,王秀琴的伤情以及当时的政策,最终判了他数罪併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 判决下来后,仁野当天就被送往监狱服刑,这七年里,他再没见过田穗儿。 直到七年后,仁野出狱,才从几个朋友口中得知,因为这件事,田穗儿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可即便如此,许冬生还是按照当初订婚的意思,把她娶进了门。 之后,仁野再也没脸待在晋城,他不敢面对爹妈失望的眼神,更不敢面对田穗儿,於是灰溜溜的逃离了这座让他满心愧疚与耻辱的小城。 仁野无数次在夜里回想,如果当年能忍一忍,能压下那股子疯劲,是不是就不会发生那些意外?自己和田穗儿的命运,也会截然不同? 那些反覆缠绕的悔恨,日夜摧残著他。 好在他出狱的那年,正是机遇遍地的年代。 国企改制的浪潮席捲而来,市场经济悄然兴起,到处都是破土而出的商机,仁野凭著一股狠劲和过人的眼光,盘下了第一个煤矿。 零一年我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煤炭价格一路狂飆,他顺势跑马圈地,在內蒙和陕西接连落子,迅速把生意做到了全国各地。 那十年是他最风光的十年,出门前呼后拥,签个字都是几千万上下,晋城人提起“仁老板”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而彼时的红星矿场早已在国企改制的浪潮里易了主,被他全盘接手,正式更名为——田野矿业。 可让仁野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当他再见田穗儿的时候,那个困住他一辈子的女人,却在那间老旧的家属楼里自杀了。 第4章 你是个烂女人 仁野心里清楚,田穗儿的死,他脱不了干係。 当年他入狱以后,田穗儿在矿上的日子就没好过过。 走到哪儿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作风不好,说她跟仁野不清不楚,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一个姑娘家,名声坏了,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 可许冬生还是娶了她。 外人都说许冬生仁义,换了別人早退婚了。 可只有田穗儿自己知道,那段婚姻是个什么样的火坑。 因为许冬生从来就没相信过她和仁野是清白的。 那些年,矿上的閒话没断过。 有人说田穗儿是个破鞋,有人说她跟仁野早就睡到一起了,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许冬生在外面听了,回家就摔东西、砸碗,逼著穗儿承认。 穗儿不认,他就动手。 一巴掌,两巴掌,一拳,两拳。 打完又跪下来哭,说自己太在乎她了,说都是外面那些人嚼舌根把他逼疯了。 田穗儿想离婚,可那个年代离婚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娘家嫌丟人,婆家不放人,矿上的人只会说她不识好歹。 许冬生不嫌弃你就不错了,你还想怎样? 她就那么熬著,一年又一年。 直到仁野出狱后,她终於熬不住了。 许冬生那天喝了酒,又动了手,比哪次都重。 田穗儿被打得满脸是血,从家里跑出来,敲了邻居的门,邻居不敢收留她,谁愿意管別人家的閒事? 她最后一次见仁野的时候,是从楼顶往下落的那个瞬间。 仁野上辈子从不敢细想这些事。 太疼了,疼到骨头缝里,一想就喘不上气。 他只知道,如果他当年没有爬上田穗儿的床,没有在房间里捅那一下,没有因为那一捅被判七年,穗儿就不会被逼著嫁给许冬生,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就不会死。 可他偏偏全都做了。 所以这辈子他发誓,谁也別想再动她! 仁野猛地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立马挣脱了两名保卫科干事,上去一把將田穗儿搂进怀里,梗著脖子道:“没错,穗儿根本就不该嫁给他,这门亲事,作不得数!既然作不得数,我们又犯的哪门子法?” 这话说得不讲理,却也让人没法接。 不讲理在哪?今天是订婚,是许冬生和田穗儿的订婚。 仁野被堵在田穗儿床上,人赃並获,你在人家订婚宴当天跟人家未婚妻睡到了一起,你说犯不犯法? 可没法接在哪?他搂著田穗儿,田穗儿也没挣脱。 一个姑娘当眾被人搂在怀里不挣脱,那是啥意思?那意思不就是“他说的对”吗? 保卫科的人要抓流氓,可流氓跟人家姑娘你情我愿,你说这流氓抓还是不抓? 马国良愣在了那儿,他干了保卫科这么多年,抓过翻墙的、抓过扒灰的、抓过在野地里胡搞的,可头一回碰上这种情况。 苦主不叫苦,反倒替凶手说话。凶手不认罪,反倒搂著苦主理直气壮。 田满仓看在眼里,这便要跳脚骂娘,却被马国良伸手拦了下来。 仁野又看向王秀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让人不寒而慄的冷笑:“你个烂女人。” 王秀琴脸色一变:“你个小混帐说谁呢!” “说你是个烂女人!”仁野一字一顿:“你不就是拿了许家的好处吗?替许冬生和穗儿保媒拉縴,许家答应让你儿子进劳资科当劳资员,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这些都是当年他出狱后才知道的事情,当年许冬生他爸许红兵,手里握著人事考核的大权。 田满仓常年下井挖煤,落下一身严重的腰伤,按矿上规矩,一线队长每年都要过体能考核,身体不达標,立马撤职降薪,丟了铁饭碗。 许家就是掐准了田家的死穴,拿『工伤免考』当筹码逼婚,田满仓两口子无奈应下这门亲事,但是並没有把实情告诉田穗儿,结果导致田穗儿死活不同意这门婚事。 於是许冬生求而不得,就暗中找上了趋炎附势的王秀琴,许给她好处,答应把她儿子安排进劳资科当劳资员,让她暗地里把田家两口子的难处全捅到了田穗儿面前。 就是这一番算计和逼迫,让心思单纯的田穗儿看清了家里的难处,被逼到无路可走,才不得不含泪妥协,答应这桩从头到尾都不由自己做主的订婚。 “你、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 “你什么时候?”仁野冷笑一声:“许冬生他爹是劳资科科长,管著全矿的招工指標。你儿子在矿上待业三年了,一直没有安排,谁不知道你儿子孙二勇是个什么货色,连他都能当劳资员,那咱们院里的狗都能上树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 “我说呢,孙二勇怎么突然当上劳资员了,敢情是这么来的!” “可不是嘛,上个月我还纳闷呢,孙二勇那个德行也能坐办公室?” 虽然这么说,但是仁野並没有把事情点破,毕竟其中还牵扯出田满仓工伤免考的事情。 王秀琴急了,一跺脚指著仁野骂道:“你、你血口喷人!如果不是穗儿这妮子喜欢冬生,凭我一张嘴,这婚就能成?真是笑话!” “这话说的也没错,如果穗儿不喜欢冬生,干嘛答应这桩婚事?” “就是啊,穗儿要是不愿意,谁还能硬按著她点头不成?” 围观的人群又开始交头接耳了,一个姑娘家家,要是真不喜欢,谁会点头答应订婚? “够了。” 田满仓拨开人群,走了出来。 “爸……”田穗儿红著眼眶喊了一声。 田满仓拍了拍她肩膀,示意瞒不住了,於是走到眾人面前,沉声道:“穗儿不喜欢冬生。” “这桩婚事,是我跟她妈逼她答应的。” 人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腰不行,矿上今年体检要是不达標,我这採煤三队队长的位置就保不住了。” “许红兵私下找过我,说只要两家结亲,他就能借著工伤的由头,帮我躲过每年的体检考核。”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我今年五十多了,这个队长再干三年,就能拿到高级工的退休待遇。要是现在被擼了,往后每个月少拿將近三十多块。家里还有老人要养,穗儿他妈身体也不好……” 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我是当爹的,我没本事,我让闺女替我扛了这个雷。” 穗儿妈站在旁边,眼泪早就止不住了,一只手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 仁守义和李月娥也面露愧色。 “满仓哥……”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是隔壁单元的赵婶子,眼圈也跟著红了。 “你別说了,谁不知道你们家不容易啊。” “就是啊满仓哥,你那腰伤还不是常年下井给弄得?矿上就该给你免考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还能不理解你啊。”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上来,没有刚才的指责和嘲讽,全是心疼和嘆息。 那个年代的国营矿家属院,本来就是一方人情交织的小天地。 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紧巴,门挨门、墙挨墙,日常最不缺的就是家长里短、閒言碎语。 平日里一点鸡毛蒜皮都能被无限放大,閒话伤人,脸面大於天,邻里之间难免攀比计较,搬弄是非。 可底层工人的人心终究是软的,大家都在矿上討生活,都懂上有老下有小的难处,真遇上迫不得已的苦衷与委屈,那些平日里的刻薄閒话便会尽数收敛,只剩下底层人之间最朴素的体谅与共情。 田满仓没回应任何人,他转过头,看向王秀琴,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酸的无奈: “秀琴嫂子。这事儿我们一直瞒著穗儿,就怕她知道了心里难受。要不是你偷偷跟她说,她是不会答应这桩婚事的。” 王秀琴不吱声了,她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超出她的承受范围了。 一旁的穗儿妈,早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著田穗儿的手,哽咽著喊:“我的穗儿啊。” “是妈对不起你……妈不该逼你,妈不该跟你说那些话……你说你不同意,妈就说你不孝顺,是妈糊涂啊……” 第5章 结婚 穗儿妈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往下出溜,连站都站不住了。 田穗儿一把扶住了她:“好了妈。別说了。” 马国良看著蹲在墙角失了神的田满仓,嘆了一声。 矿区的人,谁不知道井下那份活儿有多苦? 谁不知道身体不合格被降了职的滋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清了清嗓子:“行了,都別哭了。” “现在上边正狠抓工矿单位作风整顿,矿区上下都在肃正风气,抓典型呢。” “咱们红星矿是国营大厂,向来风气正,这事儿要是传出去,那脸都要丟尽了!” 马国良环顾四周,沉声道:“而且不光是丟脸的问题!眼下矿党委正在评选『先进集体』呢,三天两头下来查纪律,看风气,咱们院里闹出这种丑事,指不定这次先进集体的荣誉就没了!” 这话一落,两家人六口子的脸色齐齐一沉,满心满眼都是愧色。 “先进集体要是泡汤了,那可不是小事啊!” “可不是嘛,咱们矿年年评先进,先进单位有专项奖金,年底分红,节日补贴全都跟著掛鉤,这要是落了选,一年的好处全没了。” “你们现在还说这个!现在关键是穗儿闺女的名声问题。今天这事要传扬出去,订婚当天跟別的男人上了床,姑娘这辈子的名声就全毁了!” 马国良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適时开了腔:“好了好了,依我看,想要咱们红星矿的集体荣誉不受影响,又能儘量保全穗儿的脸面,不让她往后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眼下也就只有一个法子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什么法子?” “让这混小子抓紧把人家姑娘给娶了,不然这事一旦传扬出去,先进评比受影响,谁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话一落,两家人当场集体僵住了。 紧接著,人群里也炸开了锅。 “啥?让穗儿跟仁野结婚?马科长,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今天可是穗儿跟冬生订婚的日子,这转头就嫁给仁野,传出去像什么话?” “就是啊!这不是打许科长的脸吗?上午订婚,下午换人,別说许家了,搁谁家能受得了这个啊?” “再说了,仁野那小子……配得上穗儿吗?” 仁野在家属院是什么名声?无业游民、社会閒散人员、打架斗殴、喝酒闹事,全院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 田穗儿呢?宣传科的干事,人长得周正,做事麻利,在矿上口碑也好。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般配。 “话也不能这么说。”有人替仁野说了句公道话:“今天这事儿,仁野这小子本就该对人姑娘负责!再说了,守义当年也是矿上的英雄,要不是为了救人把腿伤了,现在怎么也能混个干部噹噹。仁野这小子就是缺人管,要是成了家,说不定就收心了。” “收心?”王秀琴嗤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他要是能收心,母猪都能上树!” 王秀琴这话刻薄又难听,字字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扎。 这话刚落,一直失魂落魄的李月娥瞬间炸了锅,猛地挣开旁人的搀扶,涨红著脸衝上前,手指死死指著王秀琴,破口大骂道:“王秀琴!你个烂舌根的臭婆娘!给我住嘴!” “我儿子轮得到你这么糟蹋?成天蹲院里东家长西家短,嚼舌头根子挑是非,心窝子黑透了的玩意儿,早晚不得好死你!” 王秀琴被李月娥骂的不敢动了。 整个红星家属院谁不知道,李月娥可是出了名的嘴上不饶人。 去年有一回,王秀琴就在院里念叨说:“月娥太会过日子了,男人腿都瘸了还捨不得买肉补身子。” 话传到李月娥耳朵里,第二天就在院门口撞见了,李月娥笑眯眯地说:“秀琴啊,我听说你心疼我们家守义?那敢情好,赶明儿我让守义上你们家吃饭去,反正你会过日子,也不差多双筷子不是?”臊得王秀琴好几天没敢从她家门口过。 李月娥现在懒得理她,走到穗儿妈和田满仓面前,先鞠了一躬:“满仓哥,卫红妹子,这事儿不管怎么说,是我们家仁野的不是。你们生气,应该的。打也好,骂也好,我们都认。” 她顿了一下,看向田穗儿,又看向满屋子的人,一字一句道: “但我李月娥把话撂在这儿,这事儿既然出了,我们老仁家肯定要负责的。穗儿是我打小看著长大的闺女,如果穗儿不嫌弃,我们老仁家就算砸锅卖铁,也要风风光光,明媒正娶的,把穗儿娶进门。” “月娥婶……” 田穗儿刚开口想说这只是个误会,况且她现在也不知道仁野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可话都还没说完,就被李月娥笑著打断了。 “穗儿你放心,你和仁野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他要是以后敢对你有半分不好,我和你守义叔,绝不轻饶他!” “光嘴上说说有什么用?”虽然对自己逼婚这事心存愧疚,但田满仓还是打心眼里瞧不上仁野,黑著脸道:“你们家仁野是个什么情况,大伙儿心里没数吗?无业游民一个,今天混明天混,拿什么娶媳妇?拿什么养家?” “都二十好几的人了,初中毕业晃荡到现在,今天帮人扛个货,明天跟人去县城跑趟腿,飢一顿饱一顿的,兜里常年掏不出一张大团结。就算把这婚结了,难道以后还要靠我闺女养活这个家吗?” 穗儿妈也回过神来,附和道:“现在仁野在矿上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们两口子每个月那点收入,养活一个儿子都够呛,將来两人万一再要个孩子,根本扛不住。这事我坚决不同意!” 田家两口子轮番数落了半个钟头,仁守义和李月娥就默默听了半个钟头。 说到底,怪也只怪自家儿子太没出息了。 一旁,王秀琴那张尖酸碎嘴又开始阴阳怪气的敲打起来。 “月娥啊。我可是听说,人冬生家光是定亲的彩礼,就准备了『三转一响』。缝纫机、手錶、自行车、收音机,该有的全有,你们家怕是连个响都听不著吧?” 走廊里一阵低低的附和声:“那可不,这年头,谁嫁闺女不得替闺女想想?” “虽然今天这事许家做的不地道,但冬生那孩子確实踏实能干,现在端的还是运输科的铁饭碗,每月工资稳稳噹噹,人又老实本分,穗儿要是嫁过去,指定不受罪。” “穗儿是个好孩子,可不能让仁野给耽误了。” 第6章 三个月,能等吗? 这下田满仓的脸色更难看了:“月娥、守义。不是我田满仓瞧不起你们家。仁野这孩子,我是看著他长大的,人虽然混了点,但是本性不坏。可这不能当饭吃啊!穗儿跟了他,这日子怎么过?” 仁守义和李月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上只剩下难掩的窘迫。 这会儿的婚事,虽然比不得一五年前后,天价彩礼,漫天要价那么夸张,却也有著必不可少的讲究。 “三转一响”是標配,少一样都显得不体面,更是对女方的不尊重,更何况职工子弟,结婚总得在单位食堂摆上几桌酒席,整条的鱼、整只的鸡是必备的,再配上瓶装白酒、红双喜烟,还有哄孩子、撑场面的大白兔奶糖,加上两人的新衣服,杂七杂八的零碎开销,一套流程走下来,怎么也得七八百块钱。 这钱要是放在以前,对於他们家来说,也不算太难。 仁守义以前是採煤队二队的队长,算是矿上的骨干,每月工资加工龄补贴、下井补助,满打满算能拿到80多块。 这在当时那个普遍月薪大多在40到60元左右的年代,已经算是实打实的高收入人群,那会儿家里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逢年过节还能给仁野添件新衣服,家里的粮票、布票也从不用愁。 但下矿挖煤的危险程度不必多言,塌方、冒顶、瓦斯泄漏都是常有的事,多少矿工拼著命干活,图的就是这份比普通工人高些的工资,这也是为什么很多矿院子弟的日子,远比普通厂子的工人家庭要宽裕些的原因。 可他家现在的情况,实在不比之前,別说三转一响,就连摆酒席的钱,都得好好凑一凑。 三年前,红星矿场发生了一起重大的冒顶事故,仁守义为了疏散被困的工友,最后被掉落的煤块砸中右腿,落下了终身残疾,不得不提前退休,现在只能按月领取退休金。 李月娥在矿上食堂帮工,每月工资只有30多块,夫妻俩加起来的收入,维持一家三口基本温饱没什么问题,但仁守义这腿伤常年反覆,阴天下雨疼得直冒冷汗,根本离不开药,家里本就捉襟见肘,因为这支腿就更加揭不开锅了。 “爸!你別说了。这是我和仁野之间的事,你说月娥婶和守义叔干嘛!” 田穗儿站在旁边,看著仁守义和李月娥窘迫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你別插嘴。”田满仓瞪了她一眼,又转过头看著仁守义:“守义,我不是要逼你们家。可穗儿是我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往火坑里跳!”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仁野站在一旁,暗暗握紧的拳头,又缓缓鬆开。 他把心里的一口气轻轻吐出,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满仓叔。”声音很轻,但是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三个月。” “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之后,我仁野一定风风光光的把穗儿娶进门。『三转一响』一样不少。酒席,摆它十桌。聘礼,许家给多少,我翻倍!” 屋子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炸开了。 三个月?三转一响?还翻倍? 这小子怕不是酒还没醒吧! 王秀琴第一个笑出声来:“阿野,你也別怪王婶数落你。三个月,你就是去偷去抢,也凑不出一辆自行车钱啊。” 几个邻居也跟著笑起来,倒也不是恶意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秀琴这话没说错,小野这海口確实夸得太大了!一辆自行车就得一百多,三转一响加酒席,那可不是小数目!” “是啊,年轻人有志气是好的,但也不能吹牛皮呀,到时候办不到,可就闹笑话了!” 面对眾人的奚落,仁野却半点不恼,嗤笑道:“王秀琴。去偷去抢这种没脸没皮的事,我可干不出来。哪像您啊,整天閒得没事干,就盯著別人家的閒事嚼舌根。” 王秀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开口反驳,就被仁野抢了话头:“我能不能凑出钱来,就不劳您费心了,倒是你,先管好自己的嘴,別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把自己家的日子过明白再说。真等我把婚事办起来了,小孩那桌都嫌您嘴碎。”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鬨笑,王秀琴气得浑身发抖,指著仁野,半天憋不出个屁来,转而看向田穗儿。 “穗儿啊,婶子是为你好。许科长家条件多好,冬生又老实本分,你可別犯傻,放著金饭碗不要,偏要跟著仁野这个野小子,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仁野冷哼一声:“你这话说的越来越离谱了,你又没跟过我,你怎么知道会后悔?” “哈哈哈!”一群人笑的不行,连一脸严肃的马国良也实在绷不住了。 王秀琴脸一沉,指著仁野恼道:“你这个臭小子!真是没大没小的!月娥,你得好好管管了!” “我儿子说的对!穗儿將来后不后悔,那得是她自己说了算,你算哪根葱在这儿说三道四的!”李月娥叉著腰骂道。 “你们別吵了!”穗儿妈一挥手,把眾人的议论压下去,转头看向马国良:“马科长,今天这事儿闹成这样,你让穗儿怎么嫁?你让仁野怎么娶?外头的人会怎么议论?” 马国良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人群里又有人说话了。 “都闹成这样了,不嫁给小野,还能怎么办?” “关键是许科长那边能善罢甘休吗?人家儿子订婚礼都被搅黄了,回头新娘子嫁给了搅局的,这口气许家能咽得下?” “咽不下又能咋样?许红兵拿工伤免考这事拿捏人,他要是真敢闹,矿纪委不查他?” “再说了,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许家人都没来,这不摆明要退婚吗?要我看,这事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闹大了丟的可是我们红星矿的脸面,別到时先进集体都没了,那找谁说理去?” “你们说来说去,还不如问问穗儿自己的想法?” 一语点醒梦中人,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在田穗儿身上。 田穗儿还扶著她妈,脸上的泪痕没干,可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看穗儿未必不愿意……”赵婶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胳膊肘,立马闭了嘴。 仁野適时走到田穗儿跟前,认真道:“穗儿同志。三个月,能等吗?” 第7章 西二採区 田穗儿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男人。 两人之前的相处模式,不是在拌嘴,就是在拌嘴的路上。今天还是田穗儿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眼前这个男人。 这傢伙,平时吊儿郎当的,走路都没个正形,这会儿却站得笔直,眼睛里头有种她从没见过的认真。 田穗儿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屋里屋外所有人都盯著她,等著看她怎么回答。 王秀琴还在旁边小声嘀咕:“穗儿你可要想清楚了……” 田满仓也看著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田穗儿咬了咬嘴唇,下意识的反问:“三个月……你要是做不到呢?” 仁野咧嘴笑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里带著点意味深长的味道:“做不到,那我仁野以后就跟你姓。” “谁稀罕你跟我姓。”田穗儿別过脸去,耳朵尖红了一片:“你要是做不到,以后就別理我了!” “那你不得憋死?” “你……!” 眼看著两人居然旁若无人起来,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马国良乾咳一声打断道:“行了行了,当著这么多长辈街坊的面,也不知避嫌,像什么样子?” 他扫了一眼仁野,又看了看田穗儿,板著脸道:“既然你们俩是两厢情愿的,那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没正式订婚领证之前,男女大防不能乱,该避嫌的一定要避嫌,绝不能再闹出今天这样的閒话。” 马国良又看向田家两口子:“满仓,孩子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给他点时间吧。” “眼下全矿上下都在卯足劲头衝刺先进评比,作风纪律抓得最严,万万不能因为儿女私情闹出丑闻,坏了咱们红星矿的大事。再者,老话讲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三个月一到,这小子要是拿不出个样子来,不用你说,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算是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 田满仓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穗儿妈拽了把袖子,到底没再吭声。 仁家两口子连连称谢,可心里却为该怎么凑这笔钱犯起了愁。 马国良见没人接话,又看了看手錶,摆摆手道:“都散了吧散了吧,今儿这事到此打住,尤其那几个好多嘴的老娘们,別到处嚼舌根,传閒话。” 王秀琴撇了撇嘴,扭著个大腚离开了。 围观的街坊邻里见状,也不好再多逗留,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往家走。 “仁家那小子真能三个月挣出三转一响?怕不是吹牛吧。” “谁知道呢,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唄。” 走廊里渐渐空了,只剩下被田满仓赶出来的一家三口。 回到家,李月娥盯著仁野,又是窝火又是心疼:“瞧瞧你今天干的好事!还敢跟人许诺三个月凑够彩礼?我看你到时候拿什么挣!” “这钱咱家不该拿吗!”仁守义坐在一旁闷声道。 仁野挠挠头,嘿嘿一笑:“爸、妈。几百块钱而已,我一顿饭钱都不止这点。”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几百块钱而已,这话说得太顺嘴了。 上辈子他签个合同都是几千万上下,一顿饭能吃掉別人一年的工资,几百块钱在他眼里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可那是四十年后的事了,现在是1983年,他兜里连十块钱都掏不出来,这的確不是一个小数目。 仁守义坐在床沿上,手指夹著菸捲,恨铁不成钢道:“几百块钱而已?大话谁都会说。我告诉你,你可別犯浑,想著干些投机倒把的事。” 李月娥立马凑了上来:“你爸说的对。你可不能去干违法的事,听到了没有!我明天去一趟你姐家,看看能不能先凑一点。” 仁野顿时急了:“妈。我姐都嫁人那么多年了,你麻烦她干嘛,不得让她婆家说閒话啊?” 仁野还有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城里,日子过得还算安稳,上一世自己发了家,可偏偏自己这个姐姐身体不爭气,没享几天清福就病倒了。 好在自己现在回来了,一切都还有迴旋的余地。 李月娥支支吾吾,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憋著闷气也不说话。 仁野蹲下来,帮仁守义把那条瘸腿抬到矮凳上搁好,隨口道:“爸、妈。你们放心,我不偷也不抢,正儿八经的挣钱。” “怎么挣?”仁守义盯著他。 仁野沉默了两秒,抬起头:“爸,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片冒顶的採区。” 李月娥嚇了一跳,连忙推了推仁野:“好端端的,提那晦气事干什么!你忘了你爸就是在那残的?” 仁守义倒是没当回事,掐灭了菸头,闷声道:“你是说……西二採区?”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落寞,像是又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怎么可能忘。记得那年冬天,比今年还冷。我们採煤二队在西翼掘进,那天我当班,带著二十几个弟兄下去。” “刚过运输巷没多远,顶板就开始咔咔地裂,石头渣子哗哗往下掉。我一看苗头不对,马上让大伙快跑,结果人刚撤出几十米,整片顶就直接塌了。” “煤尘扑过来,什么都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嗡嗡声。等烟尘散了,再回头一看,整条运输巷全被塌下来的矸石堵得严严实实。” 仁守义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右腿,摇头道:“我虽然折了一条腿,但当时有几个兄弟……再也没能走上来。” 李月娥在一旁附和道:“谁说不是呢。你爸这也是大难不死,想想都后怕。现在不下井了也挺好,最起码不用每天提心弔胆了。” 仁野看著父亲那条瘸腿,心里不是滋味。 八十年代初,煤矿开採条件远不像后来那样完善。 巷道支护大多都是用的木垛支撑,顶板压力大了,垮塌是常有的事。 像瓦斯爆炸、透水、冒顶,哪年都有。矿工们早就习惯了这种日子,头天还在一块儿抽菸的弟兄,第二天人可能就没了,换上衣服接著下井。不是不怕死,是井下有活干,家里才有饭吃。 仁守义忽然看向仁野:“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笑道:“爸,我听说那片採区后来封了,是矿上觉得底下没什么煤了,不值得再投钱,是真是假?” 仁守义点点头:“探了,储量不大,又出了冒顶事故,矿上算了一笔帐,投入產出不划算,乾脆就封了。” “那如果。”仁野眼睛亮了起来:“底下还有煤呢?不是之前探到的那种,而是更深层的优质煤?” 仁守义愣住了,盯著仁野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认识自己儿子似的。 “你胡说什么呢?”李月娥先反应过来:“矿上的事你懂什么?你连矿都没下过!” “妈,我就是隨口问问。”仁野咧嘴一笑。 他现在自然不能告诉老两口,上辈子他接手红星矿场之后,请了省煤田地质局的勘探队重新做过物探,才发现西二採区常年开採的表层贫煤下方,还藏著一层从未被发现的优质焦煤。 两层煤之间隔著一层菱铁质砂岩,厚度不到二十米,但密度大、波阻抗高。 以八十年代初的二维地震勘探精度,根本分不清这层砂岩和煤层的界面,菱铁质砂岩的强反射直接把下面的煤层信號全部盖住了,所以地质科始终没发现这层煤。 直到九十年代末,三维地震勘探技术普及以后,省里的勘探队重新做了一遍,才在那层强反射下面,清清楚楚地看到另一组煤层的反射波。 上面那层贫煤只能当普通锅炉煤烧,不能炼焦做工业原料,所以行情和售价远比不上焦煤。 可下面那层优质焦煤,粘结指数八十以上,是炼钢用的精料,九十年代末一吨能卖到四百多块。 不过那片採区的储量並不多,规模只能算中小型,探明可采的有四十六万吨。 四十六万吨是什么概念?刨去开採成本、税费、运输,净利润一吨少说也能落下一百五十块。光这一个採区,就能挖出將近七千万的利润。 不过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价格,根据现在国內优质焦煤的平均坑口价,大约在每吨25-35元人民幣之间,远没到后来那个行情。 所谓的坑口价,就是煤炭刚从煤矿挖出来,在井口直接交易的价格。 这个价格不包含运输费、税费这些额外成本,能直接反映煤矿的开採成本和基础利润空间。 所以仁野心里很清楚,这片採区现在挖出来也不值几个钱,但是没办法,他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当然,他的启动资金不是靠打猎、采蘑菇、倒腾山货,一分一分地攒。 上辈子怎么说也是玩转过几个亿项目的煤业大亨,这辈子虽然从头开始,但眼界和格局还在。 让他去扯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一来浪费时间,二来是太对不起这个时代的红利了。 有些人为了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討生活,而有些人空手套白狼也能发家致富,成为万元户。 这个时代,拼的就是谁先看到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仁野拉过一旁的马扎,坐了下来,继续问:“我听说,当年西二採区封停后,当地的村民没少来矿上闹事。” 仁守义点了点头:“西二採区当年开矿的时候,井口和工业广场占的是石沟村的地。” “国营矿占地得跟大队打交道,程序上是规范的。矿上先跟县政府打招呼,县政府给公社下指標,公社再找大队支书谈。补偿標准有红头文件,一亩地多少钱,青苗费怎么算,都写得明明白白。大队签了字,矿上也付了钱,这地就算徵用了。” “石沟村当年被征了七八十亩地,矿上一口气付了五年的补偿款。后来採区封了,矿上没再续这笔钱。从合同上讲,地已经征了,补偿款也付了约定的年限,矿上並不违法。但从老百姓的角度看,地没了,种庄稼也不方便,补偿一停,日子紧巴了,心里自然不痛快。” “那石沟村的大队支书叫马德旺,五十来岁,当过兵,在村里说话有分量。他带著村民找矿上反映过几次,矿上办公室的人接待了,也登记了,说要研究研究,可后来就没下文了。” “不是矿上故意拖著不办,是採区都封了,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谁来批,谁负责,掰扯不清楚。国企的流程就是这样,一个事卡住了,十个章都盖不下去。” 仁野微微頷首,记得上辈子接手红星矿场之后,也处理过类似的事。 解决问题的办法並不复杂,只要矿重新开起来,用工优先选用当地人,一切矛盾都能迎刃而解。 老百姓要的不是那点补偿款,而是一个来钱的道儿。只要能在矿上挣到工资,谁还惦记那几亩地? 如果没记错的话,石沟村有两百多户人家,青壮劳力百十號人,不少人有下井的经验。 当年西二採区开工的时候,村里好些人在矿上干过临时工,打钻、搬运、清理巷道,都是熟手。 採区一封,这些人没了活干,有的去外地打工,有的只能在家寻些零散活计,日子都紧巴巴的。 “行了,瞧儿今天这事儿闹的。” 李月娥实在听不出头绪,於是打断了父子间的交流,人走进厨房后还不忘对仁野一阵数落:“我告诉你啊。你要真能把穗儿娶过门,那咱老仁家也算是烧了高香了。” 仁守义坐在床沿上,许久才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管你在琢磨什么,別走歪道就行。” “放心吧。” 第8章 七十三块钱 自打上次那场闹剧之后,仁野愣是没再见著田穗儿一面。 想去她家门口晃悠,又怕撞在田满仓手里挨顿臭骂,只能在家憋得抓心挠肝,心里跟猫抓似的。 挑了个休息日,天刚亮透,他实在按捺不住,刚好也准备一下他的赚钱计划,於是几步就拐到了田穗儿家楼下。 几个大娘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嗑瓜子,看见仁野走过来,眼神都不太对劲,交头接耳的,不用听也知道在嘀咕什么。 仁野大大方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还笑著打了个招呼:“张婶、李婶,新年好,吃了没?” 张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回了句“吃了吃了”,等仁野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跟旁边的人说:“瞅瞅,这小子还真敢上门,前天那事儿闹得满院都知道了。” 李婶嗑著瓜子,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空著手就想登老田家的门?穗儿那闺女多好的人儿,跟著他能有啥盼头。我看啊,这事肯定成不了。” 仁野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往楼上走。 田家住二楼,楼道里堆著几筐煤球和一排还没收拾的冬储大白菜。 到了门口,站了几秒,这才悻悻地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愣了一下,正寻思是不是两口子在家不愿开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门开了条缝,露出田穗儿半张清秀的脸。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当年成天跟在他身后打打闹闹,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如今长开了,竟出落得这般水灵。 仁野心里其实一直喜欢她,可无奈何自己家境普通,心里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只能硬生生把这份情愫压下去,只当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今日田穗儿没扎麻花辫,乌黑的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柔软的碎花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脸蛋愈发白净。 看见是仁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就要关门。 “哎哎哎!”仁野手快,一把撑住门框:“穗儿,穗儿,別別別,大早上的,关门多不吉利啊!” “你来干什么?”田穗儿的声音软软的,手上倒没再使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借你家二八大槓骑骑。” “不借。” “就骑一下午。” “一下午也不借。” 仁野把脸凑近门缝,嬉皮笑脸的:“穗儿同志,你看我都来了,你就让我进去说两句唄。这把我关在门外,旁人还以为咱俩在干嘛呢。” 田穗儿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屋里就她一个人。 灶台收拾得乾乾净净,碗筷扣在案板上,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你爸你妈呢?”仁野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著,他是真怕田满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照著他脑门就是一电炮。 矿上工人的手劲本就大得离谱,田满仓那双手更是出了名的无情铁手。 常年攥著风镐把子,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一巴掌扇过来,跟铁锹拍脸上似的。 “去矿上了。”田穗儿把门关上,语气淡淡的,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往桌上一放,也不说给他喝。 仁野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水杯就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田穗儿看著他这副德性,噗嗤笑出声来,接著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双手抄在棉袄兜里,靠在灶台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仁野端著水杯,嘿嘿傻笑,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正对上田穗儿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別开了脸。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说不上来是什么,让人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平时两人的相处模式何时这般拘谨过了。 要搁在以前,仁野进田穗儿家比进自己家还隨意,门从来不敲,喊一嗓子“穗儿”就推门而入,然后直接往她床上一瘫,田穗儿也从来不跟他客气,该骂骂该打打,抄起扫帚把他往外轰是家常便饭,轰完了过不了十分钟,他又能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门口。 “那个……”仁野清了清嗓子:“你家二八大槓呢?” “在楼下。”田穗儿下巴往窗外方向抬了抬:“车胎没气了。” “打气筒呢?” “不知道我爸收哪儿了。” 仁野“哦”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说:“我家有,待会我去打。” 田穗儿终於忍不住了,瞥了他一眼:“你要车干什么?” “没事,出去溜达溜达。”仁野放下水杯,靠著椅背,看著挺自在的,其实心里七上八下。 田穗儿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像是隨口问的:“那个钱……你打算上哪儿挣去?” 仁野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他偏偏不急著回答,反而故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装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还没想好呢。” 田穗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仁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软。 前几天那场闹剧,最受委屈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平白被捲入流言是非里,在整个家属院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不知要受多少閒气,吞多少委屈。 明明是他闯的祸,可她半点没怪自己,非但没疏远、没埋怨,反倒还替他操心三个月凑彩礼的事,想到这些,仁野心里又愧又暖。 “你等著。” 田穗儿丟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仁野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著有什么东西翻动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是田穗儿装“宝贝”的盒子,说起来还是当年仁野送给她的饼乾包装盒,铁皮上印著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漆,以前来她家玩,从来不让自己碰。 仁野盯著那铁盒子,忍不住打趣道:“这盒子你以前看得比命还金贵,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儿怎么捨得拿出来了?” 田穗儿没应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钱,几张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甚至有几张毛票和钢鏰儿,摞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数了又数的。 她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都拢到一起,指尖飞快地点了两遍,也没多言语,直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轻轻推到仁野面前。 “刚好七十三块。”田穗儿眼睛看著他:“这都是我的压岁钱和这段时间上班攒的,你先拿去。別乱花,听见了没有?” 仁野盯著桌上那叠钱,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七十三块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穗儿现在在宣传科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不到二十五。 她要去食堂吃饭、要买衣服、要交团费,一个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连盒擦脸油都捨不得买,用的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这七十三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想也没想就一下子全给了自己。 仁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你收回去。” “干嘛——” “你听我说完。”仁野打断她,难得认真:“我之前跟你说,三个月,三转一响,十桌酒席,那不是吹牛,我说到做到。” “但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仁野娶媳妇,还得让媳妇自己掏彩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田穗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可面上依旧绷著,硬邦邦地催他:“给你你就拿著,哪这么多废话?” 仁野看著她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些,於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田穗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就往他怀里塞:“你要死啊!谁想嫁给你了!我还不是怕你被抓走!”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我担心你个头!”田穗儿气得直跺脚:“仁野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进去了,你让你爸你妈怎么办?好好想想他们,別成天没个正行,吊儿郎当过一辈子!” 仁野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叠皱巴巴的纸幣,纸幣上还带著田穗儿手心的一点温度。 七十三块钱。 上辈子他欠她的,何止七十三块?那是一条命,是他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穗儿。” 田穗儿別过脸去,不理他。 “那天……你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田穗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那天当著全院的面说是自己不检点,自己勾引的仁野,这无异於是把自己的名声全押上去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不是不害怕。 比起自己的名声,她更害怕仁野真进去了,万一判个几年,这辈子就毁了。他爹腿脚不好,他妈在食堂累死累活,这个家可就塌了。 至於名声不名声的,那是后来才想起来害怕的事。 “我问你话呢。”仁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田穗儿咬了咬牙,转过头看著他,叉著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名声怎么了?我田穗儿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別人嚼舌根吗?” 仁野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名声。 “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田穗儿的脸又红了,这次比刚才还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狠狠得锤了仁野一拳:“你要死啊!我是你老大!” 田穗儿忽然伸手去推他,声音又急又慌,“你、你赶紧走!” 仁野被她推得踉蹌了两步,怀里还揣著那叠钱,哭笑不得:“穗儿,穗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听不听!你赶紧走!”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啊?” “嫁你个大头鬼,抓紧滚啊!”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仁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著那七十三块钱,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却湿了。 回想前世今生,原来这世上,纵有万千人来人往,也总有一个人,会为你倾尽所有,不问值不值得。 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田穗儿正站在窗边,隔著玻璃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唰”地把窗帘拉上了。 仁野带著几分狡黠,衝著那扇窗户喊了一嗓子:“穗儿同志!你今天真俊!” 喊罢,便在一堆婶子大娘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跨上那辆二八大槓,吹著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的蹬出了家属院。 第9章 矿耗子 从家属院出来,仁野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往西,他要去西二採区实地看看,为自己赚取第一桶金做准备。 正月的风还硬,刮在脸上像一把把刀子,把他耳朵割得通红。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田垄,冻得硬邦邦的,麦苗还没返青,趴在地皮上,蔫头耷脑的。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功在千秋”的白灰標语。 蹬了大约三十多分钟,远远地看见一片黑灰色的山头。 那是红星矿场几十年堆出来的煤矸石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丘陵和天空之间。 仁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翻过一道矮土墙,走进了西二採区。 这里已经不能叫“採区”了。 说是一片废墟,一点也不夸张。 井口已经用红砖封死了,墙上刷著“危险区域禁止入內”的大字,砖缝里已经长出了乾枯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仁野站在废墟中间,四处打量著。 三年前的那场冒顶,就发生在这里。他父亲仁守义的腿,就是被这场事故砸断的。当时哪怕再慢半分钟,井下那二十多號人,一个也別想出来。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矸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灰白色,质地疏鬆,一捏就碎。 这是贫煤的伴生矸石。 所谓的『矸石』,就是混含在煤层中的石块,含少量可燃物,不易燃烧,俗称“矸子”。 他站起来,把矸石扔到一边,目光越过废墟,看向採区北边那片山坡。 上辈子他接手红星矿场之后,请省煤田地质局做过三维地震,那片山坡下面,正好有一道地质断层。 岩层上下错开,中间夹了一层又密又硬的菱铁质砂岩,把下面真正值钱的焦煤信號全挡住了,普通勘探根本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红星矿场將这片区域划入『边角煤区』,判定不具备开採价值的原因。 仁野沿著山坡的底部往北走,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 这是採空区地表沉陷的典型特徵。 所谓的『採空区』就是煤被挖走后,空出来的那一大片空洞。 上分层的贫煤被挖走以后,时间一长,顶板垮落,地表跟著下沉,形成了这片坑坑洼洼的塌陷地。 仁野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片塌陷地的范围,大概有三四十亩,从西二採区的井口一直延伸到北边的山樑。 地表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往里扔块石头,能听见骨碌碌滚下去的声音,好半天才停。 这种地,种不了庄稼。 土是松的,存不住水,种子撒下去,要么旱死,要么陷进裂缝里,连苗都出不来。 如果想正经种粮,得先稳地、再覆土、后改土,没有个三五年工夫,根本养不出来。 石沟村的人丟了地,好好的耕地变成一片塌陷的废土,结果井封了,又拿不到补偿款,不去矿上评理才怪。 仁野继续往前走,走到山坡的根部,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处异常。 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地面塌下去一个坑,坑的直径大概一米出头,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塌陷,更像是人工向下挖凿出来的。 坑口周围散落著一些碎石,碎石的顏色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像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新鲜矸石。 仁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的边缘。 有人用木桩在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撑,四根木头撑成一个方框,上面还盖著几块破油毡和玉米秸秆,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齐平,若不凑近细看,根本不可能察觉这里还藏著一个地洞。 他把油毡掀开一角,往坑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带著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仁野把鼻子凑近坑口,正要仔细闻,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秒,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大耗子,猛地朝他迎面扑来! 仁野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那老鼠几乎擦著他的鼻尖飞过去,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吱吱的尖叫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仁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畜生竟是被一根绳子拴在了坑口边的一个木桩上。 矿耗子? 这是仁野上辈子就见过的把戏。 所谓的『矿耗子』並不是指眼前这只耗子。 八十年代初期,国营矿的监管还不严,一些胆大的人会偷偷在废弃採区的边缘打洞,溜进去偷煤。 这些人被矿上叫做“矿耗子”,跟田里的老鼠一样,专门偷吃现成的。 他们不打新井,因为那样太费劲了,动静也大。 他们专找那些已经封闭的旧井口,在旁边挖一个洞,钻进去,沿著巷道摸到没采乾净的煤柱或者残煤,偷偷摸摸地挖。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养只老鼠,只有一个原因——探瓦斯。 这是下井的人都知道的土办法。 瓦斯无色无味,人很难闻出来,可老鼠不一样,它比人敏感得多,空气稍不对劲,它就躁动、乱窜、拼命想跑。 矿耗子下井之前,一般会先拴只老鼠放下去,过一阵再提上来,老鼠要是活蹦乱跳的,说明底下通风没问题,可以下去。 要是老鼠死了,或者蔫头耷脑不动弹,那就换地方。 仁野仔细看了看这个坑口,开凿规整,支护牢靠,偽装也做得周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耗子洞”,这是有人正儿八经地在盗採。 仁野又在坑口周围转了一圈。 他发现了一些痕跡。 地上有车轮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那种架子车的轮子,轮印窄窄的,宽度不到十公分,在农村很常见。 车轮印从坑口延伸出去,往北走了大概二三十米,便隱没在了一条乡间土道上。 仁野循著车辙走到乡道前,弯腰拨开几块碎石,地面上果然散落著零星的煤渣。 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仁野捡起一粒,用指甲掐了一下,又在指腹间搓了搓,皮肤上很快就留下一层黑色的痕跡,乾巴巴的,像麵粉一样,轻轻一吹就散了。 这是贫煤才有的特徵。 焦煤的煤粉搓上去是油腻腻的,粘在皮肤上不容易洗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膏。 贫煤不一样,贫煤的煤粉是乾的,涩的,搓完了拍拍手就乾净,留不下什么痕跡。 『贫煤』和『焦煤』的手感之所以天差地別,核心便在於两种煤的煤化程度不同。 首先需要先確认一个概念,煤化程度高低是没有绝对好坏的,主要看用途。 比如煤化程度高的贫煤,发热量高、耐烧且火焰短,適合做民用燃料或发电。 煤化程度適中的焦煤,结焦性好,是钢铁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料。 煤化程度低的褐煤,虽然发热量低、水分高,但储量大、开採成本低,適合大型电站直接燃烧发电,还能用於煤化工製取燃料油等。 上一辈子,仁野的商业布局,正是靠著不同煤化程度的煤炭各有所长、各有其用,才一步步铺展开来。 其中就包含了民用取暖、工业炼焦、电厂发电、矿山生產自用以及周边工矿企业燃料供应等多个领域。 现在重头来过,想要再建上一世的商业帝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看来这帮矿耗子,並没有挖到那层焦煤。” 仁野再次起身走回洞口,虽然这帮矿耗子不一定能发现下面的焦煤,但位置倒是选对了。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不依靠机械化开採,而是採用最原始的人工井巷掘进的方式把里面的优质焦煤挖出来,而此处正是最为適宜的入井点位。 不过他和这帮矿耗子不一样的是,对方属於是暗中盗採。 而自己,是要合理合法的拿到这片区域的採矿权。 第10章 政策红利 仁野盯著那口被蒿草半掩的盗採竖井,脑中飞速盘算著。 现在是公历1983年2月,天寒地冻,政策也冻得硬邦邦。 国家明令禁止私人开採煤炭,盗採更在严打之列,这帮矿耗子躲在废採区偷挖,一旦被矿保卫科或是公社派出所逮到,轻则没收工具、罚款拘留,重则按破坏国家矿產资源论处,吃牢饭都不冤。 自己要是现在动这片焦煤,別说合法採矿权,连人带工具都得折进去,跟这帮偷鸡摸狗的矿耗子没什么两样。 可用不了两个月,天会回暖,政策也会鬆绑。 如果仁野没记错的话,1983年4月,为了快速发展能源生產,缓解能源短缺问题,煤炭工业部会提出《关於加快发展小煤矿八项措施的报告》,正式放开群眾办矿,允许社队、集体、个人集资开矿。 提倡:“大矿大开,小矿小开,有水快流”的方针。 到那时,个人开矿就不再是天方夜谭,这片被断层盖住的焦煤,就能光明正大的被开採出来。 上一世,他就是靠煤矿发的家,这一世自然也要从老本行做起。 想要在三个月之內赚够“三转一响”的钱,那就得先从眼前这座矿开始。 但这事急不得。 想要开矿,首先要解决两个问题: 一、启动资金。 二、採矿权。 没有钱,没有权,空有计划屁用没有。 自己现在一穷二白,资源和门路都得跑起来。 首先得先找石沟村支书和村干部碰个头,把事情掰扯明白。 当年红星矿场用石沟村的地开矿,签的是五年协议,补偿款也一分不少的给了,按规矩矿上並没有毛病。 可现在井一封,地全塌成了废土,庄稼种不了,协议到期也续不上,这种事在矿区周边遍地都是,想找矿上重新要钱,根本没指望,也解决不了。 但是如果能重新把这矿开起来,情况就不一样了。 毕竟地虽然废了,地下的煤还在。 到时候,以村集体名义牵头,联合农户集资办矿,大伙儿就都能有活干、有钱分,塌陷地的损失,也能从煤里一点点找补回来,比空等著討要补偿靠谱百倍。 这样的话,启动资金的问题就可以解决。 如果石沟村这边能谈拢,那剩下的就是要解决『採矿权』的问题了。 这件事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西二採区虽然封了、停產了、补偿断了,但这片地,法律上、资源上、行政上,依然是晋城矿务局下属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这不是道理上的问题,而是制度上就这么规定的。 煤矿井田是国家划给矿务局的“法定地盘”。 只要国家没正式下文收回、划转、註销,不管矿挖没挖、好不好挖、塌不塌陷,地盘永远是矿务局的。 说白了就是,虽然这里是石沟村的地,但採矿权这事儿,得人家晋城矿务局说的算。 哪怕现在说服了石沟村村民集体办矿,人家矿务局不批採矿权,那照样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不过在4月份即將颁发的文件中,明確规定:在国营矿內,应由矿务局或国营矿统一规划,凡大矿采不到的边角煤、已经採过留下的残煤,可划给小煤矿开採。 但小煤矿的开採范围,严禁侵入国营矿主体井田,不得妨碍大矿正常生產与安全。 简单来说就是,国营矿开採不了的边角煤区,不要占著不放,可以划给小煤矿去开採,提高生產力。 而这片西二採区,就是属於红星矿底下的边角煤区。 所谓的边角煤区,就是大矿看不上、正规开採划不来、剩在井田边缘或採空区夹缝里的“零碎煤、剩煤、残煤”。 说难听点,就是大矿吃剩下的“肉边菜、剩骨头”。 但是仁野很清楚,底下埋著的四十六万吨焦煤,根本不是什么边角废料。 —— 所以在政策正式下发前,仁野不光要说服石沟村一起联合办矿,还要把眼前这片西二採区的位置、地质情况、只採边角残煤,不影响红星矿正常生產与安全的可行性,写成详细的书面材料。 等4月政策一放开,先经村委会、公社盖章,再去找晋城矿务局要『划界』同意意见,后上报市县两级煤管部门审批办证,就可以合法合规的开採这片区域了。 至於这帮矿耗子……仁野瞥了眼坑口拴著的老鼠,他们虽然找对了煤层位置,却不懂地质深浅,更不懂政策风向。 等他把合法手续办下来,这口盗採竖井,刚好稍加改造就能当通风井,安全出口或辅助下料井使用。 仁野心中將计划敲定,刚站起身,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不是风。 而是有人在背后! 他猛地想转身,后脑勺已经挨了重重一击。 不是拳头,而是一击闷棍,力道大得惊人,仁野眼前顿时金星乱冒。 “砰——” 仁野踉蹌了一步,身子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似的歪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他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谁?” “不认识,外村的吧。” “管他是谁,先弄下去再说。” “弄下去?” “让他跑了去矿上报信,咱这买卖还干不干了?” “那……弄下去咋办?” “先关著,等摸清楚底细再说。” 仁野想挣扎,可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慢慢漫过来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把他整个人往下拽,拽进一个又深又黑的地方,连喊都喊不出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钟头,也许是一天,也许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仁野的意识像是沉进了深渊里,在黑暗中浮浮沉沉。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潮湿的、发霉的空气,混著煤灰的味道,还有一股子尿骚味疯狂的钻入鼻腔,让他忍不住乾呕。 然后是听觉。 有水滴的声音,一滴一滴的,不紧不慢,砸在石头上,啪嗒,啪嗒,像是在倒计时。 仁野睁开眼,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动了动手脚,发现手腕上绑著绳子,粗糙的麻绳勒进肉里,火辣辣地疼。 脚上也绑了,捆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痛,抬手摸了一下,黏糊糊的!妈的,出血了!还好不多。 仁野深吸一口气,没有急著喊叫,先让自己冷静下来。 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早年刚做煤矿那会儿,跟人抢资源,被人堵在办公室里拿刀架过脖子,也被人僱人打过闷棍,比这凶险十倍的事都经歷过,这点阵仗还不至於让他慌了神。 环顾周围,这地方不大,应该就是刚才那个坑口里。 就在他摸清周围环境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 有人在说话,声音闷闷的,隔著土层传下来,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来是在爭执。 仁野竖起耳朵,努力捕捉那些声音。 “……不能放!放了去矿上报信,咱就全完蛋了!” “可也不能把人关在底下啊,万一出了人命怎么办?那是要吃官司的!” “吃官司?挖煤就不是吃官司了?偷国营矿的煤,抓住也得判!” “那你也不能把人打死啊!那是犯法的!” “谁说打死了?就敲了一下,死不了!” “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关著吧?” “先关著,等我想想。” “想想想,你想个屁!我说当初就不该干这个,你们偏不听!” “你现在说这些有个屁用!干都干了!” 爭吵声持续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仁野听出来了,至少有三个人,也可能四个。 声音都很年轻,带著当地的口音,不是石沟村就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他靠在坑底的墙壁上,闭著眼睛,脑子飞速地运转起来。 这几个人的爭执说明了一件事,他们內部意见不统一。 有人心狠手辣,想把事情做绝。有人胆子小,怕闹出人命。 这种內部分歧,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而且他们没直接杀自己灭口,说明这帮矿耗子还没到亡命徒的那种程度。 说到底,就是几个想发財的农民,而不是什么职业罪犯。 这种人,有弱点。 第11章 马家兄弟 又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盖在井口的那张破旧油毡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从洞口灌进来,仁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提著一盏马灯。 “底下那个,还活著没?” 仁野笑了笑:“托你的福,还没死,就是有点闷。” 那人把马灯伸下来,照了照,看见仁野靠著墙坐著,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才放了心。 “活著就好。”那人缩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著,一个东西从洞口扔了下来,砸在仁野旁边,是个65式军用水壶。 “喝点水,別死了。” 仁野没动那水壶,而是抬起头,对著洞口喊了一声:“上面那位兄弟,能下来聊两句吗?” 洞口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低吼:“聊?聊什么聊?你老老实实在底下待著,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说。” “你们商量你们的,我聊我的,不耽误。”仁野的声音不急不慢,甚至还带著点笑意:“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你们挖的这个地方,选得不错,但挖法不对。” 洞口又安静了。 比刚才安静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又探了出来,这次仁野看清了。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嘴唇乾裂起皮,一双眼窝深陷进去,眼神里带著警惕,一看就像个带头的。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你们这么挖,白费力气。”仁野靠在墙上,也不多说。 洞口那个男人愣住了,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疑。 “你是什么道上的?”他问。 “跟你们一样,专吃地下这口饭的。”仁野咧嘴笑了,后脑勺的伤口扯得生疼,但他没让那点疼显在脸上:“当年这片矿区发生了塌方,看你们这巷道走向,应该是想摸进当年塌陷的旧採区,挖他们剩下的残煤吧?” 谈话间,仁野简单测试了那人到坑底的距离,约莫六七丈上下,也就二十来米深。 所以说这口竖井打得並不算深,堪堪只触及浅层的贫煤带。 看得出来,这几个矿耗子压根还没摸清底下的真正门道,还不知道再往下,藏著品质上乘的焦煤。 他们只当这浅层贫煤就是全部,却不知这贫煤之下,还压著一层厚厚的菱铁质砂岩,而那层高价值的焦煤,正静静地躺在砂岩下面。 若想真正挖到那层高价值的焦煤,就必须继续向下掘进,硬生生凿穿这层坚硬的菱铁质砂岩,再顺著岩层走势拓宽井筒,否则根本够不著底下藏著的富矿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菱铁质砂岩很硬,凿起来费工、费镐、费人,真要往下赶进度,只能用土炸药炸,这帮矿耗子先不说能不能搞到炸药,就算能搞到炸药,他们也不敢炸,因为一旦放炮听响,动静会立马引来红星矿『安监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在这地方挖了多久了?”见对方不说话,仁野又问道。 洞口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个方脸男人缩了回去,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好一阵。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洞口又探出一个人来,这次换了一张脸,尖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不该问的別瞎问,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猜不到三个月。估摸也就弄了十来吨,而且还没卖出去吧。” 方脸男人一听,又把脑袋探了进来,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仁野笑了笑,没接话茬:“就算找到了买家,你们这十几吨煤也卖不上价。” 洞口几个人面面相覷。 尖下巴忍不住插嘴:“你懂个屁!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怕是连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你们挖上来的煤,我看了。色泽乌黑,粘结性弱,那是贫煤的特徵。卖倒是能卖,周边老百姓冬天烧火取暖,认这个。但你们才挖了十几吨,就算全卖了,刨去成本,几个人一分,每人能落下多少?” “还有,我刚才大致看了一下,你们挖的是竖井,其实盗採的话更爱打斜井,斜井顺著煤层倾斜方向打,不用垂直往下钻那么深,能直接跟著煤层走,省力气还快。” “而且斜井通风和运煤比竖井方便,就算设备简陋,用个小推车就能把煤运出来。不过缺点是目標比竖井明显,容易被发现,这说明你们很谨慎,不过这么搞,著实熬人受累。” “提心弔胆的搞了那么长时间,每人挣的还不到一百块。要我说,你们还不如去县城搬砖来的实在。” 仁野的声音在坑洞里迴荡:“可如果按我说的法子来,用不了多久,你们每个人能挣到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尖下巴的声音带著怀疑。 仁野摇了摇头。 “一千?” 仁野笑了笑:“只要跟著我干,我保证,一年之內让你们每个人都成为万元户。” 洞口彻底安静了。 安静得连水滴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那个尖下巴的声音才响起来:“少他妈吹牛!待会就给你埋了!” “吹不吹牛,你们把我弄上去,我说给你们听。你们听完觉得我在放屁,再把我扔下来也不迟。” 洞口几个人又嘀咕了一阵。 最后,那个方脸男人闷声说了句:“把他弄上来。” 一根绳子放了下来,绳头早系好了简易绳套,仁野挪进绳套里,任由上面的人收紧绳索,將他拦腰兜住。 不多时,几人合力拉动麻绳,把他一点点从竖井里提了上去。 出了洞口,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接著就被几人推搡著,带进了一处藏得严实的地窨子。 这个地窨子是顺著山坡往下掏出来的,入口藏在背坡的灌木丛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地窨子不大,七八个平米,地上铺著几床脏兮兮的被褥,角落里堆著一些工具:镐头、铁锹、钢钎,还有两盏马灯和一些蜡烛。 直到现在,仁野才看清,这伙矿耗子一共四个人。 方脸男人应该是领头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煤黑。 尖下巴蹲在旁边,始终盯著仁野,眼神不善。 还有两个人,一个矮胖敦实,另一个沉默寡言,应该是四人里头年纪最大的一个,此时正靠在角落里抽著旱菸。 仁野缓过劲,拱了拱手:“各位好汉,怎么称呼?” 方脸男人抬了抬下巴,语气冷淡:“马铁军。” 矮胖汉子连忙接话,显得活络不少:“我叫马小军。”说著又指了指旁边的尖下巴:“这是我堂哥,马茂才。” 最后转向角落抽旱菸的男人:“这位是我老叔,马德厚。” 马小军一边说著,一边弯下腰,从身后把那只灰扑扑的大耗子提溜起来,拎著尾巴在仁野面前晃了晃,笑嘻嘻道:“这是『虎先锋』,我养的!我们哥几个探路、下井全靠它!” 那耗子被倒吊著,四爪乱蹬,吱吱叫得刺耳。 仁野看了眼那只膘肥体壮,毛色灰黑髮亮的大耗子,嘴角抽了抽:“……你这介绍得倒是挺周全。” 马茂才不耐烦地摆手:“行了行了,別显摆你那耗子了,说正事。” 马小军嘿嘿一笑,把虎先锋往身后一藏,蹲回原处。 仁野目光扫过四人,心念一动。 这四人都姓马,上次听父亲仁守义提过,石沟村的村支书叫马德旺,而这马家兄弟同姓同宗,想来应该是石沟村的人了。 正愁不知道该怎么打通关係,如此一来,还真是误打误撞,撞对了路子。 “坐。”马铁军指了指地上的一块石头,自己也蹲下来,从腰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然后透过烟雾看著仁野:“说吧,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底下的情况?” 仁野没急著坐,先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后脑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伸手抹了一把,在裤腿上蹭了蹭,这才不紧不慢地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我叫仁野,红星矿上的。” 这话一出,四个人的脸色全都变了。 马茂才一把抄起了身旁的搞头,“噌”地站了起来:“矿上的?你是矿上派来的?” 仁野摆摆手:“別紧张。我要真是矿上派来的,会一个人跑到你们洞口蹲著?那不是找死吗?”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神色稍微鬆了些,但警惕还在。 “那你来干什么?” 第12章 靠政策赚钱 “我说过了,我也是来发財的。” 仁野指了指洞口的方向:“你们挖的那个地方,我盯了很久。今天就是来看看情况,没想到被你们一棍子敲晕了。” 马茂才闷声道:“你鬼鬼祟祟蹲在洞口,谁知道你是干什么的?” “鬼鬼祟祟的应该是你们吧?” 马茂才立马炸了毛,攥著镐头往前凑了半步:“那他妈还不是被你们矿上逼得?家里要吃饭,地里种不出东西,出去打工又没门路,不偷著挖点煤换钱,咋活下去!” 仁野神色没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沉了下来:“我懂。地塌了,粮种不了,补偿拿不著,换谁都得急。” 他抬眼看向马茂才,认真道:“但你们这叫找死。偷挖国营矿,一旦被抓,牢底都能坐穿,钱没挣著,先把家毁了。” “如果想挣钱,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不用躲躲藏藏,还能光明正大赚大钱。” 马铁军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碾了碾,抬起头看著仁野:“你是矿上的人,我们凭什么信你?我们哥几个虽然乾的是偷摸的营生,但都是有家有口的人。” “茂才家里三个娃,小的还没断奶。小军刚说上媳妇,彩礼还没凑齐。德厚叔腰不好,下井全凭硬撑。我自己蹲大牢不要紧,我不能让他们跟著我栽进去。你要是矿上派来的,今天套了我的话,明天就把我们一锅端了,你让我怎么跟他们的家里人交代?” 地窨子里安静了一瞬。 仁野看著马铁军的眼睛,换了个称呼:“铁军哥。你们不需要信我,你们只需要信钱。” 仁野伸手指了指洞口:“我问你们,你们这个洞,打了多深了?” 马铁军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二十来米。” “到了煤层没有?” “到了。” “多厚?” “不到一米。” “为什么不继续往下掏了?” “见著硬岩了,再往下挖也没什么意义。而且再深下去,风不通,顶也不稳,容易塌,犯不上玩命。” 仁野点点头:“你们现在掏的,是断层上盘的薄煤层。” 仁野捡起一块地上的碎石头,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剖面图:“你们现在打的这个位置,正好在一条断层的上盘。上盘的煤是贫煤。但贫煤下面,隔著一层不到二十米的砂岩,再往下,是下盘的焦煤。那层煤,厚度至少两米五,粘结指数八十以上,是炼钢用的精料。” 他在地上画完,抬起头看著几个人:“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挖的,是地底下最不值钱的那一层。真正的宝贝,就在你们脚底下四五十米的地方。” 几个人面面相覷,眼神里半信半疑。 马茂才最先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手里有省煤田地质局的勘探报告。”仁野这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手里当然没有报告,那报告是九十年代末才做出来的,但他知道结论就够了。 “你以为你是矿长的儿子,能有勘探报告?”马茂才不信。 仁野看了他一眼,笑道:“我虽然不是矿长的儿子,但我爸仁守义,是红星矿场採煤二队的前队长,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事故你们应该知道吧?我爸就是在那次事故里受的伤。矿上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你爸是仁守义?”马铁军的表情动了动。 仁野微微頷首:“认识?” 仁守义这个名字,在红星矿场一带还是有点分量的。 三年前那场冒顶,仁守义为了救工友把腿砸断了,这事方圆几十里的人都听说过。 因为这事,矿上还专门给他颁发了『捨己救人模范』的奖状,大红喜报在矿部宣传栏里贴了好久。 马铁军点了点头,声音缓和了许多:“我哥当年就是在你爸手下干活的。那次冒顶塌方,是你爸把他从里头扒出来的,这才捡回了一条命。” 马小军一听来劲了,把虎先锋放在肩上嘿嘿一笑:“原来是守义叔家的娃啊!那啥……刚才一棍子给你敲晕了,对不住对不住,下手没个轻重!” 仁野扯了扯嘴角,揉了揉后脑勺:“原来是你小子敲得,那改天得让我敲回来。” 马小军立马摆手赔笑:“別別別!我这脑袋可不比你结实,真挨一下非得躺三天不可!” 马茂才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到底你还是矿上子弟,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今天放你走,你去矿上报信,我们全完蛋。”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四个人都看向仁野,等著他回答。 仁野不急不慢地从马铁军手中抽出一支大前门,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缓缓在几个人面前散开。 “我去报信,对我有什么好处?矿上是给我发锦旗?还是给我发奖金?” 仁野看著默不作声的几人,继续道:“可我要是不去报信,跟你们合伙把底下那层焦煤挖出来,我能分多少?这笔帐,你们算过没有?” 这话一出,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马茂才眯起眼睛,狐疑道:“你就这么篤定下面有一层焦煤?” 仁野弹了弹菸灰,没接他话茬,而是反问道:“知道我为什么敢把下面有焦煤的消息告诉你们吗?” 几人面面相覷,等待下文。 “因为我就算告诉了你们,凭你们几个也挖不出来。想要把下面那层焦煤挖出来,就得先打眼放炮,把上面那层菱铁质砂岩炸开,否则,想都不要想。” “打眼放炮?”马茂才烦躁地踹了一脚脚边的碎石,镐头往地上一戳:“那你说个屁!合著你是来耍我们的?先不说怎么搞到炸药,就算搞到了炸药。一听响,矿上的巡逻队立马就会赶过来,到时候咱们一个个都得被抓去蹲大牢!” 马铁军没说话,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向仁野:“你既然敢说这话,就肯定有办法,別藏著掖著了。” 仁野看著几人急躁又不甘的模样,缓缓吐出一口烟:“炸是肯定要炸的,我们不光要炸,还要合法合规的去炸。” 马茂才眼睛一瞪,往前凑了一步,语气依旧很冲,但少了几分敌意,更多的是疑惑:“合法的炸?你扯啥呢!这矿是国营的,咱们老百姓连边都挨不上,合法开矿?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马小军也跟著点头,语气里满是无奈:“可不是嘛!咱偷偷挖点煤都怕被抓,还敢正大光明放炮?那不是找死嘛!” 仁野笑了笑:“你们现在想的,是抡镐头、偷挖煤,靠力气换饭吃。可真正的大钱,不在煤里,而是在路子里。我要带你们玩的,是靠政策赚钱。” 第13章 计划 仁野这话说得玄乎,几个人听得云里雾里。 马茂才梗著脖子就要反驳,却被马铁军抬手按住。 “仁兄弟,我们几个都是粗人,啥政策不政策的我们听不懂,你就说咋干吧。” 仁野没急著接话,把手里那支大前门抽完,菸头在脚底碾灭,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们知不知道,再过两个月,国家就要放开政策,允许社队集体办矿了?” 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马小军最先反应过来:“你、你说啥?允许私人挖煤?” “不是私人,是社队集体。”仁野纠正道:“说白了,就是以村集体的名义办矿,村民可以集资入股,年底按股分红。到时候,咱们就不用偷偷摸摸地挖,而是光明正大地干。” 仁野之所以强调是集体而非个人,是因为虽然4月份放宽了政策,但放宽的幅度有限,只允许群眾集资、联户、社队、集体办矿,或者是个人承包办矿,但默认禁止私人独资开採,私人侵占国家矿產资源更是明令禁止,半点空子都钻不得。 这个政策说白了,就是你要是有钱,你就一个人承包自己干。 如果你没钱,你就找社队集资一起干。 而这里的『个人承包』和『个人独资』是两回事。 简单来说,承包就像你租了村里的一间商铺,铺子是村里的,但你可以自己进货、卖货,赚的钱大部分归你,你只需要按约定给村里交租金即可。 独资就相当於你直接把这间商铺买下来了,铺子完全是你的,赚的钱全归你,不用给村里交租金,商铺的所有权从一开始就属於你。 1983年的政策下,煤矿就像那间商铺,不允许个人买下来独资经营,但允许个人租下来承包经营。 直至1987年以后,政策逐步鬆动,各地开始出现“掛靠集体、私人经营”的模式,俗称“红帽子”。 再到九十年代,私有煤矿才算真正名正言顺,但现在想都別想。 马茂才“嗤”了一声,满脸不信:“你做梦呢吧?国营矿的地盘,能让老百姓去挖?你以为你是谁,上面的领导人?” 仁野也不恼,笑著看了他一眼:“知道国家为啥要放开政策吗?” 他站起身,往外走:“这几年国家在搞改革开放,到处都缺煤。工厂要烧煤开工,电厂要烧煤发电,就连城里人过冬,都得抢蜂窝煤。” “可国营矿就那么些设备,那么些人手,主打一个『挑肥拣瘦』,只挖那些好开採、產量高的主煤区,像石沟村这片边角料,他们压根瞧不上,也没精力去挖。不然当年那次冒顶事件后,干嘛乾脆直接把井封了?” 几个人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就连一直游离在外的马德厚也认真听了起来。 仁野看向四人,继续道:“国家不傻,这个帐算得过来。与其让这些煤烂在地里,不如放开政策,让老百姓自己去挖。” “挖出来,既能提高经济水平,又能带动当地的就业率。挖不出来,那也还在地里,又不亏啥,这就是政策的门道。” 马小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附和:“嘿!还是国家考虑得全面,这政策定得,两头都顾上了。” 马茂才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懂个屁,国家咋想的你能知道?” 马小军也不恼,嘿嘿一笑:“我不懂,但野哥说的在理啊。国营矿看不上这块地,咱们又正好没活干,这不是瞌睡碰上枕头了嘛。” 仁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的確如此。国家要保护国营矿的主导地位,同时也不能浪费资源,让发展滯后,所以才放开口子,让咱们以集体的名义办矿。” “这样一来,咱们不用跟国营矿抢主煤区,就捡他们看不上的边角料挖。他们巴不得有人接手,省得还得派人守著这片荒矿。咱们呢,也能借著这个机会,挣点实实在在的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人:“这叫各得其所。” 几个人都沉默了,仁野说的没错,那时候的国营企业还带著计划经济的惯性,效率不高、包袱沉重,很多资源都被閒置了。 而农村里,老百姓急著摆脱贫困,有的是力气,却没门路。 国家放开社队集体办矿的政策,说白了,就是给了老百姓一条靠自己力气挣钱的路,也盘活了那些被国营矿忽略的閒置资源,既不触动国营矿的根基,又能让底层老百姓尝到甜头,这便是八十年代,最实在的生存之道。 马茂才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 马铁军终於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说的这个政策,啥时候下来?” “四月份。” “你咋知道?” 仁野看著他,笑了笑:“我有我的门路。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四月份见分晓。但我要说的是,等到政策下来了再动手,就晚了。” “为啥?”马小军问。 仁野还没开口,一直默不作声的马德厚终於开了腔,声音不紧不慢:“他能打听到的消息,別人也能。到时候政策真放开了,比的就是谁手脚快。” 他把那支上了年纪的菸袋锅,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菸灰,继续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天底下一直都是这么个理儿。” 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仁野点了点头:“德厚叔说的对。咱们要光这么干看著,等想明白了,黄花菜都凉了。” 马铁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虽然是带头干这个的,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日子过不长。 今天没被抓,不代表明天也不被抓。万一哪天巡逻队摸过来,人赃並获,蹲监狱都是轻的。 如果能光明正大地干,谁愿意当矿耗子? “你说的这个……”马铁军斟酌著措辞:“集体办矿,具体咋操作?” 仁野知道,鱼咬鉤了。 他没有急著全盘托出,而是先拋出了一个最简单的方案: “现在有两种搞法。第一种,个人承包。说白了,就是我自己向村里承包这片矿区的开採权,每年给村里交一笔承包费。村里不用投一分钱,还能解决就业问题,谁想来矿上干活,拿工资就行。” 马小军眼睛一亮:“不用投钱,还能有班上,这买卖划算啊!” 马茂才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你傻啊!以前红星矿不就是这样的吗!后来呢?井封了,地塌了,补偿断了,村里人连种地都没处种了。” 马茂才虽然嘴碎,但脑子比马小军清醒得多。他这话明著是拍自家兄弟,暗里却是在將仁野的军:你说的个人承包,跟以前红星矿那套有什么不一样? 仁野笑了笑:“不错。这的確就是当年红星矿和石沟村谈的方案,只不过现在是由我接替了红星矿的位置。” “但是,这个方案前期投入太大。我算过了,在不引进先进设备的情况下,纯靠人工掘进,加上安全设施、工人工资,前期至少要投入五万块。” “五万!”马小军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一旁正蹲在角落里啃著半块干馒头的虎先锋,被这一嗓子嚇得一哆嗦,嘴里的馒头渣子噗噗往外掉。 “你手上有五万块?” 第14章 份子矿 “我当然没有五万块钱了。”仁野摆了摆手。 在这个年代,五万块钱的购买力,足以在北、上全款买下两三套四合院或优质地段的房產。 对於农村家庭一张“大团结”能花上一两个月的普遍生活水平来说,这个数字是足以嚇死人的存在。 但开矿不是开餐厅,设备购置、工人工资、安全合规,哪一样不烧钱? 五万块钱想要开一个矿,已经是仁野目前能统筹的极限了。 就这,设备他都还打算买二手的。 所以如果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仁野肯定会选择个人承包。 因为这个方案最实用,不会有股东扯皮的后顾之忧,问题在於前期投入全靠自己,就算把自己卖了,也不值五万块钱。 而且这一时期的个人贷款业务极少,只有针对个体工商户的小额经营性贷款,住房、消费类贷款基本没有,以个人名义向银行贷款,几乎行不通。 而且,仁野了解过,1983年银行对乡镇煤矿的贷款是有硬性规定的。 要求自有资金不能低於项目总投资金额的30%—50%。 简单来说,就是你要做5万的项目,至少得拿出两万块的自有资金,剩下的三万银行才给贷。 “那你说个屁!”马茂才没好气地骂道。 仁野没理他,继续说:“没有钱有没有钱的玩法。第二种方案,就是集资入股。” “啥叫集资入股?”马小军问。 “就是大家一起凑钱,按股份算。我计划总共放出五千股,一股定价十块,大家自愿认购,全部募满,刚好凑齐五万启动资金。” 仁野心里很清楚,这种小额集资、按股分红的法子,在1983年这会儿,对农民来说既新鲜又实在,门槛低、好理解,也最容易把人聚拢起来。 毕竟你如果说,前期要投资五万块,人家方案都懒得听,直接就开溜了。 但你如果告诉他,一张大团结就能投资分钱,那他们就会產生赌徒心理,反正说多也不多,投一下试试水。 紧接著,有了第一个“赌徒”,就会带动从眾情绪。 仁野记得,上辈子四月份政策出台后,晋东南很多村集体缺资金,就搞起了这种集资形式。 而这种矿,就被叫做“份子矿”。 不少后来的煤老板,就是藉此赚到了第一桶金。 可这法子也有很多弊端。 比如有些农户,只盯著年底那几百块分红,捨不得投钱搞安全,只想著挖煤快卖,一旦出事,责任混乱,极易引火烧身。 不过,仁野眼前的目標是需要一笔快钱,一笔能让他站起来的启动资金。 这座矿不是终点,只是一块垫脚石。 等有了钱后,凭藉他的眼光,完全可以以个人承包的形式拿矿,然后再把规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为之后的商业多元化做准备。 “你的意思是十块钱也能入股?”马小军惊奇道。 “当然。认多少股隨你,年底分红按持股数算,多投多得,少投少得。” “那要是赔了呢?”马茂才又问。 仁野看著他,认真地说:“做生意没有包赚不赔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片矿,赔不了。” “你凭啥这么肯定?” 仁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知道,在我们脚底下那层焦煤,现在一吨能卖多少吗?” 眾人摇了摇头。 “打底30块,这还是统购价,如果是自销的话,至少能卖到60块每吨。” “六十!”马小军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接著又挠了挠脑袋:“什么叫统购价?” 马铁军解释道:“统购价就是国家按计划收煤的固定价。说白了,你挖出来的煤只能卖给国家,不能自己拿到市场上卖。私自卖煤,叫投机倒把,是犯法的。” 马小军立马意识到了不妙:“那我们之前卖的那些煤,可不都是违法了?” 马茂才被他气笑了:“我们都他妈当矿耗子了,你还討论违不违法?” 马小军訕訕一笑,不在说话。 现在这一时期,煤炭的销售的確如马铁军所说,煤炭只能卖给国家,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国家正处在高速发展阶段,方方面面都得先紧著公家来。 而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1985年,也就是两年后,国家才正式推行『煤炭价格双轨制』。 这一制度,允许煤矿在完成国家计划任务后,对超產部分的煤炭,实行市场自销,由此形成『计划內统购价』与『计划外市场价』並行的定价模式。 具体来说,双轨制实施后,国家会为各地的煤矿,下达指令性收购计划。 煤矿在足额完成计划內的调拨任务后,超出核定產量的部分,即可自主面向市场销售。 不过,早在改革开放以后,这种“双轨制”就已经在小范围內出现了。 煤矿把超產的煤,以高於统购价但低於市场价的“协作价”进行交换或销售。 这属於政策鬆动后的灰色地带,上面通常睁只眼闭只眼,可以看作双轨制的雏形。 仁野估算过,像西二採区这种小矿,以目前五万元作为启动资金,能够统筹起来的人力和设备规模看,上面核定的计划產量撑死也就一年一万吨。 这一万吨煤,必须按国家统购价三十块一吨上缴,满打满算总收入三十万,里头还得裹著成本和利润。 可真正的赚头,全在计划之外。只要產量超过那一万吨红线,多挖出来的煤就能自行外销,按六十块一吨的自销价算,多挖一吨就多赚一吨的钱。 “六十还是现在的行情。”仁野补充道:“等政策放开了,需求上来了,价格还得涨。所以,现在就看各位够不够胆,跟我一起干。” 地窨子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马茂才笑著开口道:“你把这些都告诉我们了。我们现在政策也知道了,下面有好煤也知道了。你就不怕我们把你踢出局,村里自己单干?” 这个问题不可为不刁钻,所有人都看向了仁野。 听到这话,仁野脸上半点不见慌乱,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前提是你懂股权运作吗?股份怎么定、分红怎么算?有人要退股,钱该怎么清、规矩怎么立,这些你懂吗?” “你懂审批流程吗?採矿权怎么拿?营业执照去哪办、安全许可证找谁批?县煤炭局的门朝哪开,找谁说话管用,你知道吗? “你懂管理吗?井下人手怎么布排、活儿怎么分、工资怎么发,这些你行吗?” “你懂开採吗?设备从哪买、该备多少、钱怎么花才能不亏本,你会算吗?” 他收起笑容,盯著马茂才的眼睛:“这些,我懂。你懂吗?” 第15章 股份 “我、我……”马茂才支支吾吾半天,没憋出个屁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他妈不懂!还不是吃了他妈没钱的亏!但凡老子小时候家里能揭得开锅,让老子多上几年学,轮得著你在这儿给我上课?” 仁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开始给几个人贴起了標籤。 马茂才这个人,比马铁军难缠。 马铁军是那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重义气、讲规矩、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这种人最好共事,也最好掌控,只要让他觉得你对他有恩,对他兄弟有义,他能把命都押给你。 马茂才不一样。 单凭他掌握信息的第一反应,不是琢磨怎么合作共贏,而是盘算著怎么把你踢出局,就能摸到他的性子。 刚才那些话,明著是在抱怨,骨子里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言下之意是:我不是笨,我是没条件,你给我机会,我未必比你差。 这种人不甘於人下。 他能跟著马铁军干,不是因为他服马铁军,而是因为目前只有马铁军能带著他吃饭。 一旦有了更好的选择、更大的利益,他会毫不犹豫地翻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有野心,不甘平庸,脑子够用,但不稳定。 这种人放在身边,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第一个捅你的就是他。 仁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茂才兄弟,生意要想做大,不靠谁听谁的,也不是靠拜山头、分大小。靠的是各司其职,就跟划船是一个道理,你出力气,我看方向,少了谁都不行。” 马茂才哼了一声,脸色到底缓了些,紧接著追问道:“你刚才说放出五千股,那你打算出多少钱?又占多少股呢?” 这话一出,马铁军、马小军和马德厚都齐刷刷地看向仁野,这个问题也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毕竟即便像马小军这种憨厚朴实的性子,也该明白,天底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哪有人会平白无故帮別人发財的? 仁野说得天花乱坠,方案一套接一套,连审批找谁都门儿清,他图什么? 仁野没急著回答,因为这件事,也是整个计划中最难的部分,因为他打算一分钱都不出…… “我占多少股份,现在说不算数。” “说的不算?10块钱一股,清清楚楚,出多少钱,占多少股,怎么会说的不算?”马茂才不解道。 马铁军盯著仁野,沉声道:“仁兄弟,有话直说。我们几个是粗人,不喜欢绕弯子。股份的事,必须说清楚,不然这事,没法干。” “我不是绕弯子,是这事,轮不到我一个人定。”仁野解释道:“这矿是以村集体名义办,集资的钱是村民的,我那部分的股份怎么分,得跟村里说了算的人谈。” 马铁军微微蹙眉,心里满是不解。 他和马茂才想法一样,入股本就是拿钱换股,出多少钱、占多少份,明明白白就够了,哪里用得著再三商议?但仁野既然这么说,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而一旁的马小军立刻接话道:“这好办啊,铁军哥他爸就是村长。” 仁野倍感讶异的看向马铁军:“你爸是马德旺?” 马铁军点了点头。 仁野顺了口气,笑道:“那这事儿就好办多了。” 他看向眾人:“这样。你们从现在开始,別碰那个洞了。一斤煤都別再往外拉了。然后去帮我办三件事。” “什么事?” “第一,把咱们今天討论集资办矿的事,先跟你爸通个气。然后再帮我约一下他,我要当面跟跟他谈,越快越好。” 马铁军頷首道:“这个好办,我去说。” “第二。你们把这个洞里挖出来的所有的煤,不管还剩多少,全部拉到石沟村,分给村里有劳力,但是没活乾的家庭,一家送个百八十斤,別收钱。” 马茂才瞪大了眼睛:“白送?我们辛辛苦苦挖了俩月,你说白送就白送?” 仁野面色未动,解释道:“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就凭咱们几个人,挖到死也挖不出底下那层焦煤,得让全村人跟著咱们一起干。” “只要在村里传开,西二採区这边真能出煤,真能换钱,到时候那些有劳力,还有没活乾的人家,心里自然会痒痒,等后面再提集资入股的时候,一呼百应就容易多了。” 马茂才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马铁军给拦住了:“这个没问题,我们明天就去办。” 仁野微微頷首:“送的时候低调些,让他们不要声张。但是也要让他们知道一件事,这里有煤,有很多的煤。” 几人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最后,你们这几天要把石沟村的情况摸清楚。谁家有下过井的?谁家能拿出钱来入股?谁家能拿大头,还有谁家在矿上、在公社、在县里有关係,沾亲带故的都行。把这些写成册子,到时候给我。” 马小军挠了挠头:“这些事倒是不难,可咱摸清楚了又能咋样?” “摸清楚了,我才知道这矿怎么开、钱怎么凑、关係怎么走。”仁野看著他:“打仗还得先看地形呢,做生意比打仗还复杂,不把底摸透,谁敢往里砸钱?” 马小军嘿嘿笑了两声,不再问了。 马铁军站起身,在地上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著仁野:“你说的这三件事,我们能办。但你得给我们交个底,你有多大把握?” “我要说只有一成把握,你还干不干了?”他看著马铁军的眼睛:“做生意最忌讳问有几成把握。一成的时候你不干,五成的时候你还犹豫,到了九成,你想著出手了,可机会呢?它不会在原地等你的。” 这话说得重。 地窨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马铁军郑重的点了点头,然后转向仁野,伸出手:“行!那就这么定了。” 仁野握住他的手,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也陆续站了起来。 五个人就在这个昏暗的地窨子里,把这件事暂时敲定了。 没有合同,没有按手印,连个见证人都没有,这就是80年代初期的创业模式,一张嘴,一颗胆,信不信由你,干不干由命。 第16章 出事了 从地窨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月里天黑得早,不到六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远处矿区的方向亮著几点昏黄的灯光,有种淒悽惨惨戚戚的孤冷感。 但仁野却喜欢上了这种氛围,前世看惯了霓虹灯火,纸醉金迷,反倒觉得八十年代的月亮都亮了几分。 骑著那辆二八大槓,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回走。 后脑勺的伤还在疼,用手摸了摸,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他还寻思著回去怎么跟李月娥解释呢,可当二八大槓拐进红星家属院的时候,仁野正好撞见李月娥穿著一件半旧的棉袄,正站在大院门口的路灯底下。 “妈?大晚上你搁这干啥呢?” 见仁野终於回来了,李月娥骂骂咧咧的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跟我走!” “怎么了这是?”仁野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出事了!” 仁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穗儿她爸,在矿上跟人打起来了,现在人在矿医院呢!” “打架?” 仁野了解田满仓虽然是个暴脾气,但做事有底线,懂轻重,从不轻易跟人红脸,更別说当眾动手打架了,要不然也不会在採煤三队队长这个位置上,一坐就是这么多年。 “我也不太清楚!他们下午刚回来,就被拉去矿上开会了!”李月娥拽著他一边走一边说: “听你几个叔说,矿里今年从鸡西煤矿机械厂进了一批什么……什么滚筒採煤机,说要搞综合机械化班组,要裁掉一个採煤队!” “你满仓叔他们三队和赵德海他们四队,两个队只能保一个,为了个名额,说著说著就打起来了!” 仁野眉头一皱。 这件事他的確没有什么印象,因为上辈子这个时候,他已经在看守所蹲著了。 不过鸡西煤矿机械厂生產的滚筒採煤机他倒是清楚得很。 七十年代中期,鸡西煤矿机械厂考察了德国的edw170-l型双滚筒採煤机,在此基础上自主研发了国產首台成熟的双滚筒採煤机mls3-170,在八十年代初成为国內最先进的主力综采机型。 但引进设备的同时,必然会伴隨著旧班组的裁撤和人员调整,毕竟一台採煤机搭配少量技术人员的机械化採煤班组,產能能比得上40到60人的纯人工採煤班组。 这是国营企业改革的阵痛,也是矿业发展的必然趋势。 “伤得重不重?”仁野示意李月娥上车。 “挺严重的,说头上好像被开了个口子,缝了好几针!”李月娥在后座上顛了一下,赶紧抓住他的衣服:“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前两天的乱子还没翻篇呢,今儿又来这么一出。” 仁野不再问了,他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那么简单,脚下二八大槓蹬得快要散架,后座上的李月娥顛得直喊慢点慢点,可仁野哪里慢得下来。 从家属院到矿医院,骑车要二十分钟,他愣是十多分钟就蹬到了。 矿医院是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的牌子上写著“晋城矿务局红星矿职工医院”几个大字,铜金色的漆已经掉了大半。 仁野把自行车往门口一扔,跟著李月娥就衝进了急诊室。 走廊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採煤三队的工人,工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还带著煤灰,一个个闷不吭声地蹲在墙根下。 不远处,几个家属正在抹眼泪,身后还有几名保卫科干事,正围著两个工人低声询问著事发经过,气氛凝重。 田穗儿站在急诊室门口,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头髮隨便扎在脑后,眼眶红红的,就那么直直地盯著急诊室那扇关著的门。 而她身边,站著一个人。 那人侧对著仁野,带著一副金丝框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相当体面的打扮。 个子不矮,肩膀宽而平,站得笔直,一只手虚护在田穗儿身后,没有碰到她,但那个姿態本身就带著一种不动声色的亲近感。 仁野的步子顿了一下。 哪怕是化成了灰,他也认得这个人。 许冬生。 仁野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著七八米的距离,看著许冬生站在田穗儿身边的那个姿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上辈子,如果不是眼前这个狗东西,田穗儿最后根本不会走到自尽那一步。 虽然许冬生在上一世被自己折磨的生不如死,可再次见到这张温和虚偽的脸,心底的怒火依旧压不住的翻涌,恨不得当场发作。 但转眼看到前面忧心忡忡的田穗儿,他又硬生生將翻涌的怒意与戾气尽数压了回去。 “小野?愣著干啥呢,走啊!” 李月娥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回头看见儿子站在走廊中间不动,著急地喊了一声。 仁野把拳头慢慢鬆开,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走近了,才看清许冬生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我女人遇到了麻烦”应该有的样子。 许冬生先看见的李月娥,微微点头:“月娥婶。” 隨后,他视线一转,落到了仁野身上,整个人竟有些愣住了。 两人就在这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里,隔著几步,静静的对视著。 彼此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从前从未有过,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暗流。 良久,许冬生率先笑著开口:“阿野也来了?” 他脸上神情从容自然,仿佛前几天订婚宴被当眾搅黄的难堪,从未发生过一般。 仁野看著他,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可能是走廊里的光线太暗,也可能是其他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冬生哥。”仁野叫了一声,语气和从前一样,甚至还带著点吊儿郎当的劲儿:“你来得倒挺快。” 许冬生也是在红星家属院长大的,比他和田穗儿都要年长几岁,家属院一块儿长大的同龄人,都会喊他一声冬生哥,仁野也不例外。 “我刚巧在矿上。”许冬生解释道,语气不紧不慢:“听我爸说田叔出事了,就赶过来了。穗儿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不放心? 这两个字说得轻巧,可落在仁野的耳朵里,却格外的刺耳。 如果换做以前,他內心的不满恐怕早已写在了脸上,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田穗儿。 “穗儿。” 田穗儿抬起头看他,眼眶里的泪还没干,睫毛上掛著一点湿意。 仁野看著她的样子,那一瞬间,心里所有的防备轰然崩塌。 他定了定神,刻意收敛起所有的沉重,故意摆出一副轻鬆的样子道: “哎呀,別哭啦。满仓叔那体格,壮的跟头牛似的,缝两针算啥?回头我给他燉锅排骨补补,保准比挨打之前还壮实!” 说完还贱兮兮地冲田穗儿眨了眨眼。 “嘿!你这孩子会不会说话!”李月娥一巴掌拍在仁野的后背上,疼的他嗷嗷直叫。 田穗儿也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目光忽然定住了。 她盯著仁野的衣领,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你这是怎么弄的?” 仁野低头一看,棉袄领口沾著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已经半干了,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太真切,但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不是泥。 田穗儿伸手就要去扒他的领子,声音一下子紧了起来:“这、这是血吧?你伤著了?” 李月娥本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要去问田满仓的情况,听见这话猛地转过身来,凑到仁野跟前一瞧,脸色当时就变了。 “哎呦我的祖宗!”李月娥一把薅住仁野的胳膊,把他拽到走廊灯底下,伸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髮,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怎么弄得这么大的口子?是不是又去跟人打架了!” 第17章 许冬生 仁野被亲娘薅得脑袋一歪,后脑勺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齜了齜牙,赶紧按住李月娥的手:“妈、妈!轻点轻点!没打架,真没打架!” “那你这脑袋怎么回事?”李月娥不信,眼珠子瞪得溜圆。 田穗儿也站在旁边,一双眼睛紧紧盯著他,一副“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的表情。 仁野脑子转得飞快。 总不能说“我被几个矿耗子一棍子敲晕了丟进二十米深的竖井里”吧? 这话说出来,以李月娥的脾气能当场抄傢伙杀到石沟村去。 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挠完才想起来那儿有伤,疼得嘴角一抽,赶紧把手放下来。 “那个什么,穗儿家那二八大槓实在太老了,剎车还不灵,我下坡的时候刚好窜出来一条黄狗,我一捏闸,没捏住,连人带车翻沟里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指了指领口上的血渍:“这不,你瞧这傢伙给蹭的。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李月娥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真的?” “真的妈!你还不信我?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月娥想了想,刚才那辆破车的確也把自己顛坏了,但想想总觉得哪儿不对,又说不出来,只好瞪了他一眼:“回头去帮穗儿把车修好嘍,別整天没事搁外面到处跑!” “修修修,明天就修。” 仁野应付完亲娘,转头看向田穗儿。 这丫头还在盯著他,但眼神已经从担心变成了一种“你少糊弄我”的审视。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田穗儿太了解他了,这人一说谎就不自觉地摸后脑勺,刚才那一下,她看得真真切切。 仁野知道自己瞒不过她,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他凑近了一步,嬉皮笑脸道:“穗儿同志,你这么盯著我看,我怪不好意思的。” 田穗儿被他这一句噎住了,別过脸去:“谁看你了!我是看你摔死了没有!” “我要是摔出个好歹来,谁给你挣彩礼钱去?”仁野笑嘻嘻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一个人听见。 田穗儿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咬著嘴唇不说话。 仁野又往前凑了凑,带著点儿哄人的意思:“行了,別担心了,我真没事。” 接著赶忙扯开话题,问道:“你妈呢?” 田穗儿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没说出什么责备的话,就那么站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著他的胳膊说:“去做饭了,待会过来。” 许冬生就站旁边,一只手插在呢子大衣的口袋里,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但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眼睛落在仁野和田穗儿之间那不到一拳的距离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面上还在笑,但那笑容很僵,就这样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过来。 “阿野。”许冬生的声音一直那么温和,如果不是被父亲安排去了运输队,他更像是一名老师。 “你头上这伤不小,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矿医院外科的王大夫我熟,我帮你说一声。” 周围不少人都悄悄侧目打量过来,现在红星矿上还有谁不知道前几天的那场订婚宴闹得不欢而散,两家脸面都掛不住。 可眼下许冬生却像全然没受过难堪一般,主动上前热络搭话。现在三人站在一处,气氛莫名变得微妙又彆扭。 仁野转过头,看著他,也笑了。 那笑容和许冬生的如出一辙,温和、得体、挑不出毛病。 “不用了冬生哥,皮外伤,不碍事。你忙你的,穗儿这边我守著就行。” 许冬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看了仁野两秒,微微頷首,接著话锋一转,看向田穗儿道:“穗儿。田叔这事,我听说矿上是要从三队和四队里裁一个。机械化班组一上,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他顿了顿,推了推金丝眼镜:“我爸在劳资科,多少能说上话。回头我让他帮忙问问,看能不能把三队保下来。” 走廊里几个採煤三队的工人突然竖起了耳朵,眼巴巴地看著这边。 许冬生的父亲许红兵是劳资科科长,这个位置的分量,在场谁不知道? 別说一个採煤队的去留,就是整个红星矿几百號人的岗位调动,劳资科科长都能说得上话。 “冬生啊,这事你可得帮帮我们。”採煤三队的几个老矿工立刻围拢上来,语气急切:“满仓队长还在里头躺著,我们三队不能倒下啊!” “是啊冬生,你爸在矿上有门路,帮我们三队说说话啊!” 几个工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许冬生围在中间。 许冬生抬手轻轻虚按,示意眾人安静:“大家放心,我既然开口了,就一定会尽力。我爸在劳资科这么多年,这点情面还是有的,回头我就去跟他说,儘量保住三队。” 他说的是“儘量保住”,可在场的工人们听来,这已经是八九不离十了。 劳资科科长的儿子开了口,那还能有假? 走廊里的工人们刚要鬆口气,就见许冬生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田穗儿:“再说了,我和穗儿將来本就是一家人,哪有自家人不帮自家人的道理?田叔的事,就是我的事。” 这话一出,走廊上几名三队的工人先是一愣,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微妙。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前几天冬生和穗儿的订婚宴上,仁野那小子可是直接睡在了人家未婚妻的床上,这般荒唐事传遍了整个红星矿,哪家亲家能咽得下这口气? 可刚才许冬生那番话,又无疑是当眾把两人的关係摆到了明面上。 现在所有人心里都在犯嘀咕了,这老许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这婚事儿到底是订成还是没订成啊? 不过在所有人眼里,许冬生穿戴体面,家世优越,父亲手握劳资科实权,稳稳站在高处,谈吐斯文,一举一动都透著高人一等的从容。 再看一眼旁边的仁野,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满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污泥,看著就是土里刨食的底层人,没背景、没靠山,在旁人眼里,顶多就是个混不吝的毛头小子。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在眾人看来,许冬生才是和田穗儿天造地设的良配,有权有势,能罩得住田家,还能顺带护住整个三队。 而仁野,莽撞粗野,一无所有,別说给田家撑腰,不惹麻烦就不错了。 不少人暗自摇头,心里都觉得,如果人家许冬生都不在意前几天的事儿,那田穗儿若还跟仁野纠缠不清,那才是真糊涂了。 许冬生看似隨口一句家常话,却不动声色的就把两人的差距摆在了明面上,悄无声息压了仁野一头。 第18章 反击 田穗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堪,她不是那些不諳世事的闺阁女人,许冬生这话想要表达什么意思,她听得明白,於是下意识想开口反驳,把那些流言掰扯清楚,胳膊却被仁野轻轻拉了一下。 她转头看去,只见仁野微笑著摇了摇头,她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仁野站在一旁,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一副“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的表情。 许冬生一边说著,一边径直走到仁野面前。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连一旁的李月娥都下意识蹙了蹙眉,生怕两人年轻气盛当场打起来,毕竟这事儿自家理亏在先,到时候小野指定要吃亏的。 於是刚要上前,却被田穗儿轻轻拦住了。 “阿野。”许冬生轻声开口:“前几天那事,想来应该是个误会吧?我相信,你和穗儿之间,一定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对吗?” 许冬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呢子大衣下的拳头暗暗握紧了,因为他无法判断仁野接下来的话,会不会让自己失控,毕竟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失控过。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仁野,想看看他怎么回答,那天到底有没有和人家未婚妻睡了,毕竟这事得有个结论。 仁野笑了笑,神情坦然:“你不用试探我,也不用心里彆扭。我和穗儿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清清白白。” 仁野不会因为许冬生也喜欢穗儿,就用一些低俗下流的手段去刺激对方。 对田穗儿,他是绝对尊重的。 她不是用来跟谁较劲的筹码,更不是拿来气人的工具。 她选谁,那是她的事。 他仁野能做的,就是站在她旁边,等她做出选择。 再说了,当时喝了那么多酒,自己那玩意儿比霜打的茄子还蔫,能干出什么出格事才有鬼了! 田穗儿望著仁野的背影,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眼底的窘迫与不安瞬间褪去,多了几分清亮与暖意。 仁野的话掷地有声,坦荡利落,没有半分含糊,在场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原本安静的走廊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低声议论。 许冬生听完这话,脸上的表情也明显鬆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压在胸口好几天的石头终於搬开了,笑著拍了拍仁野的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不会干那些出格的事!” 那语气里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还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篤定,好像他从来就没怀疑过仁野,好像那些流言蜚语从来就没进过他的耳朵一样。 仁野没躲,也没接话。只是看著许冬生,忽然笑了一下。 “冬生哥。” “嗯?” “我的確是不会干一些出格的事情。”他顿了顿,笑意更浓:“但你会。” 许冬生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昏暗的灯光下,仁野那眼神让他莫名发寒,像是看著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又像是看著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阿野,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今天这一出,不是你安排的吗?” 许冬生眉头一皱,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安排的?我为什么要这么安排?满仓叔是穗儿的爸爸,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仁野,你別胡说八道啊。人家冬生好心帮忙,还不计较你搅黄了人家的订婚宴,你还在这阴阳怪气什么呢?” “就是,你一个连班都不上的小混混,懂什么矿上的事?” 几个工人纷纷开口,语气里带著不满和不耐烦。他们本来就因为前几天那事对仁野心生不满,这时候还跳出来唱反调,不是添乱吗? 仁野笑了。 “我又没说是什么事,你干嘛这么紧张。” 许冬生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光是他,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去年矿上的『劳动竞赛』,赵德海的四队,各项指標都是垫底的吧?” 所谓的“劳动竞赛”,就是矿上每年搞的评比活动,考核指標包括原煤產量、掘进进尺、工程质量、安全生產、设备完好率等等,一套复杂的打分体系,年底匯总排名,跟奖金、评先进、甚至跟饭碗直接掛鉤。 “满仓叔的三队,虽然不是矿上顶尖的採煤队,但在工程质量和安全生產方面一直都做得非常出色。反观四队,常年因为赶產量,私下违规作业,大小事故不断。如果矿上真要裁撤,那也应该是四队,而不是满仓叔的三队吧?” 仁野看向许冬生:“许科长所在的劳资科,本就是矿上人员裁撤,岗位任免的第一道关口,这点事情会看不明白?所以是谁在暗中搞鬼,故意製造两队矛盾,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仁野的话落下,走廊里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还指责仁野的几个工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从最初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迟疑和不安。 仁野说的是实话,去年劳动竞赛的结果,矿上人人都知道,四队的烂摊子早就臭名远扬,违规作业、事故频发,哪一样都比三队差远了。 “这话……这话好像有点道理啊。四队去年那几起事故,闹得不小,按规矩,裁撤也该先裁他们啊。” “对啊,我也觉得不对劲,凭啥要把咱们三队和四队放在同一批待裁名单里?咱们队虽说產量不是最高,但从来没出过重大安全事故,工程质量也每次都能过关!” 许冬生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风向,脸上的从容已经消失不见,狡辩道:“各队调整只是正常的人员变动,而且机械化生產是未来的趋势,人工採煤队肯定是要被裁撤的。” “阿野,你不会是因为穗儿要嫁给我,心里不舒服,才故意往我们家头上乱扣帽子吧。” 仁野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 “穗儿嫁给你?” “冬生哥。你倒是挺会白日做梦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面上全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问问穗儿,她答应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田穗儿。 田穗儿没说话。但她往仁野身边站了站,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胳膊。那个距离,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许冬生的脸色终於变了,声音沉了下去:“你们別忘了,现在只有我能帮助三队渡过难关。” 这句话是说给田穗儿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气氛突然因为这句话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可仁野却不屑一顾的笑道:“看来冬生哥平时走后门走习惯了。咱们可是社会主义集体单位,办事讲究公道规矩,哪能搞徇私舞弊,弄虚作假那一套?” 第19章 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 “什么走后门,什么徇私舞弊?我爸在矿上干了几十年,靠的是实实在在的本事和组织的信任。我许冬生能进运输科,也是凭本事进去的,哪一样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工人,最后落在仁野脸上,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倒是有些人,连班都不上,却对矿上的事指手画脚,这才叫不合规矩吧。” 几名原本就偏向许冬生的工人,顿时又附和起来:“冬生说得对!仁野你连班都不上,懂什么矿上的规矩?” “就是,別在这瞎起鬨!” 许冬生笑著看向仁野,语气里的挑衅更甚,一字一句道:“既然你那么有本事,那么懂规矩,既然你说我靠关係、走后门,那行,你来保住三队怎么样?” 这话一出,走廊里瞬间又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仁野,神色各异。 有人满脸不屑,觉得仁野就是个口出狂言的小混混,连班都不上,怎么可能保住三队? 也有人面露迟疑,想起仁野刚才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又多了一丝微弱的期待,说不定他真有办法? 李月娥顿时急了,连忙上前一步,拉了拉仁野的胳膊,低声道:“儿子別衝动,你哪有本事保三队啊?” 田穗儿看著仁野,眼底也满是担忧,轻声道:“臭小子,別逞强……” 仁野却依旧神色坦然,没有半分慌乱,他轻轻拍了拍李月娥的手,又转头看向田穗儿,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隨后才抬眼看向许冬生,摆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茫然。 “冬生哥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啊?”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走廊里安静了不知多久,然后突然像炸了锅一样。 “啥?” “他说啥?” “我耳朵没毛病吧?” 几个工人面面相覷,脸上那种“看你怎么接招”的表情,瞬间变成了“这小子怎么怂了”的鄙夷。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又是数据又是分析,大家还以为他真有几分本事呢。 结果许冬生一让他来真的,他倒好,直接来一句:“我为什么要去保三队”? 合著刚才那些话都是放屁呢? 那几个本就偏向许冬生的工人,这会儿腰杆子都直了不少,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了。 李月娥更是嘴角抽了抽,心里那个气啊。 刚才仁野拍她的手,给她那个安心的眼神,她还以为儿子真要掏出什么杀手鐧来。 结果呢? 刚才把话说得那么满,范儿起得那么足,又是冷笑又是反问的,把许冬生懟得下不来台,把三队的工人们的火气都给拱上来了,现在你来一句“关我什么事”? 李月娥没好气地推了仁野一把。 那一推可不轻,带著恨铁不成钢的劲儿。 仁野被推得微微晃了一下,却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嘴角甚至还掛著一丝笑意。 许冬生也愣了一瞬,隨即笑容重新爬上了脸。 这回的笑是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皮笑肉不笑,而是发自內心,带著几分得意的笑。 “哦?”他歪了歪头,看著仁野,语气里的挑衅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阿野你是真有这份心,想替三队出头呢。”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也对,你连班都不上,三队保不保得住,跟你有什么关係呢?” 几个工人看仁野的眼神更不客气了。 田穗儿站在人群后面,却將这一切看得分明。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露出失望的神色,嘴角反而微微弯了一下,眼底浮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別人看不懂,她看懂了。 “仁野说的对,三队不需要人来保。” 三队的工人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田穗儿的身上,眼神里写满了困惑。 这丫头说什么呢? 三队不需要人来保? 田满仓还在病床上躺著,三队眼瞅著就要被拆散了,她怎么还说得出这种话? 许冬生也愣住了,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地开口想说什么,却被田穗儿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各位叔叔伯伯,我说的是实话。三队不需要谁来保。” 田穗儿又往前走了两步,面对著那些看著自己长大的叔叔伯伯们,解释道: “如果矿上的规矩是公正的,考核是透明的,那三队的成绩摆在那儿,四队的问题也摆在那儿,该裁谁不该裁谁,明明白白。既然是明明白白的事,那还需要谁来保呢?” 剎那间鸦雀无声。 田穗儿知道仁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揽这个活儿。 他刚才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而是把“裁三队还是裁四队”这件事摆在明面上,让所有人自己去分析。 是非黑白,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用不著许冬生假模假式,去走后门保三队。 而现在他们要考虑的问题应该是,三队明明没问题,为什么还在这次裁撤名单当中? 几个工人面面相覷,细细琢磨这话里的深意,片刻沉寂过后,周遭的议论骤然汹涌而起。 这话…… 好像有点道理啊。 “穗儿闺女说得对!矿上要是讲规矩,三队凭什么被裁?要是矿上不讲规矩,那靠谁保?靠冬生去跟他爸说两句好话?那叫保吗?那叫求!” “就是啊,凭啥咱们就得去求人?” “四队去年出了三起事故,差点出人命,矿上通报批评都下了两次,不裁他们,裁咱们?” 工人们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的风向,忽然就变了。 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工人们,这会儿脑子里那根弦终於被拨动了。 许冬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了看田穗儿,又看了看那些工人们,最后把目光落在仁野身上。 仁野靠在墙上,双手插兜,脸上掛著一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微笑。 许冬生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道理上,毕竟道理从来不是他擅长的战场。 他输的是仁野那手“以退为进”上。 这小子故意不接下“保下三队”的担子,又借田穗儿之口点透关键,把话题引向规矩与公平。 既撇清了自己,又让工人们醒了神,更让他那套“施恩”的把戏,变得一文不值。 许冬生忽然觉得,眼前的仁野像变了一个人。 第20章 宣誓主权 许冬生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行,既然大家不用我帮忙,那我就不自作多情了。”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仁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 许冬生以为仁野又要说什么挤兑他的话,已经在心里预备好了怎么接。 可仁野看也没看许冬生一眼,反而大步上前,一把將田穗儿搂进怀里,手臂紧紧圈著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挣不开。 田穗儿整个人如遭雷击,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双手用力推著仁野的胸膛,扭著身子想要挣脱:“仁野!你、你疯了,快放开我!” 可任由她怎么使劲,仁野始终纹丝不动,反而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耳边凑了凑,语气带著几分耍赖的亲昵:“別动。听话。” 不知是他的语气太过认真,还是那股不容拒绝的劲儿,田穗儿竟下意识地停住了挣扎,连她自己都愣了愣。 这一幕实在太过突然,在场的人全都僵住了。 李月娥更是眼睛瞪得溜圆,嘴上虽然没说话,可眼底却溢满了笑意,心想这个臭小子,终於干了一回人事! “刚才忘记告诉你了。”仁野抬眼,语气坦荡,半点不藏著掖著:“我跟穗儿的確是清清白白,但婚事已经定了,三个月后就办酒席。到时候我一定请你。” 看到这一幕的许冬生,原本温和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底那层偽装的从容彻底褪去,语气也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仁野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有点让人不寒而慄的狠色,重复道:“我说。穗儿是我媳妇,我不喜欢別人打我媳妇的主意,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许冬生,带著毫不掩饰的宣示主权,平静道:“我一定会把他给埋了。” 田穗儿是他的底线,不管许冬生耍什么花样,他都绝不会退让半分。 可这话又冷又狠,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戾气,田穗儿浑身一震,先前的羞恼瞬间被慌乱取代。 她生怕仁野真的衝动闯祸,也怕事情闹得无法收拾,连忙伸手攥住仁野的胳膊,力道不小::“仁野!你胡说什么呢!快住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她太了解仁野的性子了,看似吊儿郎当,可说出的狠话,从来都是说到做到,她真怕他一时衝动,真的对许冬生下手。 仁野被她这么一劝,火气顿时散了一般,但依旧不肯撒手,只是牢牢护著她,眼神依旧落在许冬生身上,带著几分挑衅。 许冬生站在原地,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眼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死死盯著仁野搂著田穗儿的手,然后整张脸都淡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没有表情的轮廓。 他只是静静看著仁野,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那哥,等你。” 丟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许冬生没再多留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步伐从容,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晃著,直至消失在走廊尽头。 看著许冬生离开,田穗儿瞬间挣脱仁野的怀抱,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拧了一把,力道不小,疼得仁野怪叫一声。 田穗儿又气又恼,脸上半点笑意都没有,她抬手往他肩上推了一把,力道里全是憋了一晚上的火气:“仁野!你胡说什么!谁是你媳妇!” 田穗儿的力气本来就隨了她爸,加上仁野没防备,被她推得一个趔趄,直直摔在地上,后背结结实实撞在走廊的椅子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引得周围的工人一阵鬨笑。 田穗儿心口猛地一紧,脚底下却没动,方才被他当眾强势搂抱,肆意宣示情意,羞恼还堵在心头,面子上过不去,终究硬生生按捺住上前搀扶的念头。 李月娥自然要向著穗儿,当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皱眉数落道:“就是!俩人还没结婚呢,哪能没规没矩,在大庭广眾之下乱来。” 仁野趴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撑著胳膊坐起来,看上去竟有些狼狈:“我没胡说,早晚的事儿……” “你还说!”田穗儿柳眉倒竖,作势又要抬手,李月娥赶紧把她的手按住了,笑著劝:“算了算了,这么多人看著呢,给他留点脸。” 仁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疼得抓耳挠腮,嘴上却还不消停:“我媳妇儿的手劲还真大嘿!” “你!” —— 夜色沉沉,晚风两分萧瑟,偌大的矿医院冷暖各异。 而另一边,偏僻角落的地窨子內,却是另一番沉静的光景。 地窨子不大,四壁透著几分潮湿的凉意,昏黄的煤油灯就隨意搁在旁边,映得四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你们说,那小子能信吗?这事我怎么越琢磨越觉得不靠谱。咱们是干嘛的?是矿耗子!现在也能跟著光明正大的开矿了?” 马茂才话音刚落,马小军就立马接过话茬,语气篤定,甚至带著几分敬佩:“我觉得野哥挺靠谱的!毕竟他可是守义叔的娃,当年守义叔在矿上当队长的时候,咱们村不少人都跟著他干,待人实在,人品绝对没话说。” 马铁军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此刻微微頷首,语气沉稳:“他爸救过我哥的命,这份情,我记著。再说,这人看著跳脱,做事却不鲁莽,而且他把咱们打井那点门道看得透透的,一看就手上有两把刷子。”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后,齐齐转头看向坐在最边上,一直抽著旱菸的马德厚。 “一会儿一锅,嘴上没个把门的,也不怕给你抽死嘍!”马茂才没忍住骂了一句。 马小军往前凑了凑,语气倒是带著几分恭敬,问道:“德厚叔,这事你怎么看?我们到底跟不跟野哥干?” 马德厚猛猛吸了一口旱菸,神情飘忽,许久才缓过劲来看向三人: “办矿不是小事,风险大,操心多,光前期投入就要五万块,换你们,敢想吗?” 几人面面相覷,別说五万块钱了,就算是五百块钱,那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五万块?他们想都不敢想。 见几人不说话,马德厚继续道:“你们不敢想,可他敢想,而且还敢干,说明这个人是个人物。” 他顿了顿,好像说出了个为人处世的大智慧:“老话常说,机遇常有,贵人不常有。咱们这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苦日子过够了,现在有个机会能跟著別人拼一把,总比守著几亩薄田强。” “钱再多,不如找条靠谱的路。路再宽,不如跟对一个靠谱的人。跟对了人,哪怕起点低,早晚也能熬出个头。跟错了人,再努力,也是白费力气。” 说完,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戳,目光落在三人脸上:“那个入股什么的我听不懂。老子这辈子没偷没抢,没丟过人,临了手上还攒了五百块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我跟他干了。” 地窨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虎先锋偶尔啃花生的声音。 马小军一拍大腿,跟著表態:“德厚叔都这么说了,我肯定跟著干啊!” 马茂才却皱著眉,一脸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又忍不住瞥了眼马德厚,嘟囔道:“没想到你个老东西还藏著这么多私房钱。可我手头实在没多少啊……他不是说投得多,分得多吗?咱们总不能就这么白出力,又没占多少股份吧。” 他顿了顿,脑子里又有了新的算计:“不行,这事儿得回头找仁野再商量商量。咱们现在怎么说也是帮他跑腿办事的,到时候怎么也得多捞点好处,不然岂不是亏大了?” 第21章 嘮叨 晨光刚漫过西山樑,家属院里的烟囱便陆续冒起了白烟。 红星矿是实打实的『矿社一体』格局。 厂子就是镇子,镇子围著煤矿转。 医院、学校、供销社、粮店、澡堂、礼堂全都归矿上统一管理。 家属院和矿区大门不过一里来路,走路十来分钟就到,职工下了班,抬腿就能回院,家家户户都沾著矿上的活计,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矿工们的孩子从出生到成人,几乎不怎么出矿区,读书在矿子弟学校,看病在矿医院,买东西在矿供销社,看电影在矿电影院,谈恋爱在矿家属院,结婚后分房也在矿上。 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一个被煤灰和黄土包围著的小社会。 矿上的大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然后是新闻联播摘要,最后是宣传科的生產动员讲话。 那声音能传到几里地外,比鸡叫还管用,整个家属院的人都会被它吵醒。 仁野小时候最烦这只大喇叭,吵得人心烦意乱,总琢磨著扛根长竹竿,爬上去把喇叭给捅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倒不是听习惯了,而是如今守在矿部广播室里,透过喇叭传遍整片矿区与家属院的广播员,正是田穗儿。 天刚蒙蒙亮,每日准时响起的广播还未开播,李月娥的嘮叨就先一步闯进了屋里。 “你说你昨晚在医院里倒是长了些脸,可那顶什么用?没个正经工作,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人家背地里照样瞧不起你。穗儿是矿上的广播员,正儿八经的职工,你倒好,连个编制都没有,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李月娥一边忙活早饭,一边隔著门板,对著仁野紧闭的房门絮絮叨叨。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的养你一辈子吧?穗儿那丫头心善,不嫌弃你,可你自个儿得爭气啊。你瞧瞧人家许冬生,呢子大衣往身上一穿,走到哪都有人递烟。你再瞧瞧你……” 这一通火力全开,连一旁老实坐著的仁守义都无辜躺枪,平白挨了好几句捎带脚的数落,缩著脖子不敢搭话。 李月娥约莫是骂得口乾舌燥,终於歇了气,狠狠撂下一句:“都几点了,还死赖在床上不起!没个正经工作,天天混日子,这辈子能有啥出息!”说完,便推门出去上班了。 仁野躺在床上,听著李月娥在外头一句接一句地数落,最后竟笑出了声。 上辈子嫌烦的那些嘮叨,如今落进耳朵里,字字都像裹了蜜似得,这久违的烟火气,这活生生有人念叨的日子,太幸福了! 今天是年后恢復生產的第一天,田穗儿也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完毕后,拎著个饭盒就往矿医院赶。 等她伺候田满仓吃过早饭,收拾妥当从病房出来时,外头早已天光大亮,晨光落满了整条院道。 沿著矿医院的水泥路往北走,经过职工食堂和供销社,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宣传科那栋二层小灰楼。 小灰楼是五六年建的,苏式风格,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门口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据说是建矿那年栽的,比矿上大多数工人的工龄都长。 在这个年代的国有煤矿,宣传科是矿上的核心机关科室之一,权重不轻,包揽著全矿的思想建设、舆论引导、生產鼓动、安全宣教、文体宣传所有事宜,工作琐碎却很关键。 而宣传科所在的小灰楼和劳资科所在的青砖楼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小灰楼是矿上的“面子”,青砖楼是矿上的“里子”。 面子要好看,里子要管用。 两栋楼挨得近,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十米宽的砖铺小路,路面上常年落著一层细细的煤灰,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两栋楼的门窗上,谁也別说谁乾净。 进进出出的人也不一样。 小灰楼里每天进出的是女干事、宣传员、广播员,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急不慢。 青砖楼里进出的都是各队的队长、书记、核算员,走路带风,说话像吵架,手里永远攥著一沓看不清名头的表格。 几乎是同一时间,田穗儿抬脚走进宣传科小楼时,许冬生也迈步踏进了劳资科科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刷了绿漆的办公桌,一把转椅,两把硬木椅,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堆著一摞发黄的旧报纸。 许冬生站著。 他站得笔直,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扣扣子,敞著怀,露出里面一件藏青色的毛衣。 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在矿上很少见。 矿上的男人,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衣领上永远是煤灰,但许冬生不一样,他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像是从来不曾碰过那些脏东西。 他对面,办公桌后面那把转椅上,坐著的是他的父亲,劳资科科长许红兵。 许红兵没有回头,只留给许冬生一个穿著笔挺中山装的背影。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子上的风纪扣也扣的一丝不苟。 许红兵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听说你昨天跑去矿医院丟人现眼了?” 许冬生站在办公桌前面,脸色有些难看。 “爸——” “別他妈叫我爸!老子丟不起那人!”许红兵没让他说下去:“你和田满仓的那闺女,趁早断了关係,否则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许冬生梗著脖子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放弃当老师,加入运输队,你就给我自由,婚姻的事也让我自己做主,你现在说话不算数了吗?” 许红兵依然背对著他,声音裹著机关干部的体面,可说出来的话却透著股钻营的俗气:“老子千辛万苦把你弄进运输队是为了什么?” “运输队里的油水,你进去这大半年,也该尝到甜头了。车队往外拉煤,一车亏十公斤是正常损耗,二十公斤是合理误差,三十公斤呢?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许冬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油水”是什么意思。 矿上运输队往外运煤,过磅记帐时稍微作点手脚,一车暗地里扣下几十公斤原煤,日积月累,这些剋扣下来的煤料差价,就悄悄进了队里几个人的腰包。 就凭这份暗处的进项,一个月挣下的钱,抵得上他老老实实当老师大半年的死工资。 第22章 採煤三队(上) “你去当个穷酸老师,和你妈一样,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许红兵缓缓侧过半边脸,下巴颳得鋥亮,浮著一层淡淡的青胡茬:“四十?还是五十?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活的。”许冬生隨口说了一嘴。 “够活的?”许红兵笑了一声,隨即整个人阴沉了下来:“老子我从井下爬到这间办公室,遭了多少罪,扒了几层皮,不是为了让你够活的!” 他话锋一转,压迫感陡然加重:“还有,你可以自由恋爱,但是不能给我找个破鞋回来!” “穗儿不是破鞋!”许冬生的声音猛地拔高。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许红兵抬手抹了把下巴,语气平淡又刻薄:“不是破鞋?” “订婚宴上跟他妈別的男人滚到一张床上了,你说她不是破鞋,那什么是破鞋!” 许冬生顿时哑口无言。 “你要娶她,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许红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咱老许家在红星矿场三代人,你爷爷是开矿的第一批工人,我从工人干到队长,又从队长干到科长,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脸面,都他妈被你丟光了!” 许冬生冷笑一声:“脸面?咱们老许家这些年在矿上乾的那些破事早就没有脸了!” 许红兵猛地转过身,一把抄起桌上的菸灰缸就砸了过去,厉声呵斥:“反了你了!” 菸灰缸擦著许冬生的肩头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细碎的玻璃片落了一地,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僵持好一会儿,屋里的火气才慢慢沉下去。 “当初,我要跟穗儿处对象的时候,你说田满仓的女儿稳重、体面、有文化,配得上我。现在怎么就不体面了?” 许红兵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体面?那是以前!现在全矿都知道她跟別的男人睡过了,她还体面个屁!” 许红兵长长舒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的菸酒罐头:“人家有自知之明,出了那么档子破事,一早就把礼品都退回来了。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女儿不检点,订了婚了还跟別的男人搅和在一起,名声已经臭了,哪还有脸再收咱们家的东西?” 说著,许红兵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沉了沉:“我看你也死了这条心,趁早再找一个乾净体面的姑娘。” “至于田满仓……他以为挑明了那点事,老子就不敢动他了?” “我告诉你,老子不光要动他,还要让他们整个三队都没好果子吃!” “让他知道,得罪咱们老许家,到底是什么后果!” —— 矿医院,住院部二楼。 田满仓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採光好。 窗户正对著矿区西边的山樑,天晴的时候能看见一道灰濛濛的山脊线,一层叠一层,层叠峦嶂。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病房里挤满了人。 採煤三队的人,老老少少,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 病床上的田满仓靠著枕头半躺著,腰后垫了个蕎麦皮枕,面色阴沉。 “田队,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咱们三队,去年全矿劳动竞赛,工程质量第一,安全生產第一,原煤產量也不差,矿上评先进的时候怎么说的?说咱们三队是红星矿的標杆!” “结果呢?现在要裁咱们?这是要把標杆当柴烧了啊?” 开口的是採煤三队的老凿岩工赵铁头,四十出头,矮壮敦实,嗓门大得能把房顶都掀了。 旁边有人接话:“四队去年出了三次轻伤事故,掘进进尺比咱们少了两百多米,把我们和他们放一块比,这什么意思?” 眾人纷纷附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三队副队长陈志强开口道:“矿上下文件了,要推进机械化生產改革,裁撤採煤队,编制打散,人员分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分流?”赵铁头一下子炸了:“往哪儿分?井下辅助?地面勤杂?还是他妈的看大门?” 他一个个数过去,越说越激动:“我赵铁头干了十八年採煤,井下什么苦没吃过?冒顶、透水、瓦斯,哪回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现在让我去打扫卫生?去收发室看报纸?我丟不起那人!” “就是!”眾人附和著:“咱们这些人,除了挖煤还会干啥?下了这么多年井,別的技术啥也没学会。真要给打发到地面上去,一个月拿四十多块钱的死工资,家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人再吭声。 八十年代初,煤矿工人的工资主要靠下井津贴和计件工资撑著。 井下採掘一线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到六七十块,甚至更多。 可一旦被调到地面辅助岗位,没了下井津贴,没了计件,收入直接腰斩都不止。 田满仓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盯著窗户外头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里的人一个个都看著他。 赵铁头先憋不住了:“田队,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要是也不吭声,那咱们就真的散了!” 田满仓缓缓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 “矿上这次裁撤採煤队,不是针对咱们三队。红星矿建矿那么多年了,浅部的煤採得差不多了,深部开拓跟不上,產量一年不如一年。煤炭部压任务,省里压指標,矿上得活下去,就得想办法。推进机械化开採,这是大趋势。” 技术员刘跃进推了推眼镜:“田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问题是,凭什么在咱们三队和四队之间二选一?去年的劳动竞赛,咱们三队综合评分比四队高了將近二十分,这是全矿都看见的事。真要按成绩说话,怎么都轮不到咱们才对!” 第23章 採煤三队(下) “对啊!去年四季度安全大检查,四队的巷道支护合格率才將將过八成,咱们是九成六。这样的队伍不裁,裁咱们?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道理!” “依我看啊,这矿上裁三队还是裁四队,他们根本不在乎。就看谁闹不起来裁谁,谁背后没人裁谁。三队再好有什么用?咱们三队,有谁的家属在矿上当个一官半职的?满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谁家跟矿上的领导沾亲带故?谁逢年过节去科长、矿长家走动过?” “再看看四队。队长赵德海是许科长的小舅子,副队长李明义,那是运输科科长的亲侄子。要不然之前那么多安全问题,早就该被撤了。” 刘跃进嘆了口气,把那副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慢慢擦著,继续道:“这次把我们三队拉下水,就是觉得咱们也不会闹,也闹不起来。因为咱们老实,咱们听话,咱们没人!说白了就是上面领导找个藉口,好名正言顺地把四队保住。” 赵铁头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仰,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那就这么认了?田队,咱们跟著你干了十几年,你就这么看著弟兄们被打发到四面八方去,拿三四十块钱一个月的工资,回家被老婆指著鼻子骂没出息?” “铁头!”陈志强从窗户根儿底下站起来,一把拽住赵铁头的胳膊:“你冲田队吼什么?田队的头怎么伤的,还不是因为你昨天衝动跟人动手,田队替你挡了一下,才搞成这样的!这事儿矿上还不知道要怎么处分呢!” 赵铁头被吼得一愣,脸上那股暴躁劲儿慢慢泄了,眼神里浮上一层愧色。 他搓了搓手,訕訕地坐下来,声音小了许多:“田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这不是急了吗。” 田满仓摆了摆手,示意不碍事。 “我跟你们一样急。你们是家里的顶樑柱,我也是。穗儿她妈身体不好,我还有老人要养,这腰伤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利索,往后还能不能下井都是个未知数。要是再没了採煤队的这份收入,我这个家,也不好过。” 他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让人没法接。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良久,蹲在墙角的一名年轻矿工才瓮声瓮气开口,打破了僵局。 “我听矿上这几天有人嚼舌根,说是因为穗儿和仁野那小子的事儿,许科长脸上掛不住,这才拿咱们三队开刀的。” 一句话,彻底捅破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赵铁头怒吼一声:“说他妈什么呢!这是和穗儿闺女有什么关係!往后谁再敢拿这事在队里嚼舌根,別怪我赵铁头翻脸不认人!” 可眼下这事早就瞒不住了,前几天老仁家那野小子和穗儿那点事儿,早已传遍整个家属院,连矿上各处都议论纷纷,人尽皆知。 起初,队里都以为穗儿和许科长的儿子定亲,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大家暗地里都悄悄盼著,觉得这门亲事要是成了,背靠劳资科这层实权门路,往后採煤三队的考核、定岗、福利调配,多少都能沾些光,在矿上也能多几分底气。 现在倒好,自家精心护著的白菜,愣是被猪给拱了! 仁野那小子別看长得人模狗样,模样周正,可平日里游手好閒,矿上哪儿有插科打諢的事儿,准少不了他的影子。 说实话,就他那吊儿郎当的性子,根本过不了三队这些当叔伯的眼,怎么看都配不上穗儿闺女。 而且还听说,早先採煤二队的队长仁守义因伤提前退休,按厂里政策子承父业,矿上特意给仁野留了机电科的安稳差事,那可是人人眼红的香餑餑。 不用下深井,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坐班轻鬆,活儿乾净又体面,可偏偏那小子犯浑,说不去就不去,白白扔了个铁饭碗,半点不懂安分过日子。 田满仓脸色沉沉,声音透著愧意:“各位兄弟,倘若真是因为我家这点私事,连累三队落到这般地步,是我田满仓亏欠大家,对不住各位。” “田队,你这是什么话!”赵铁头第一个急了。 田满仓摆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他撑著身子往起坐了坐,腰上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吃力,额角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但他咬著牙,硬是坐直了。 “铁头,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的目光从赵铁头身上移开,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刘跃进、陈志强、孙大勇……每一张脸他都熟悉,都跟他在井下同生共死过。 “我田满仓在红星矿干了二十三年,当採煤三队的队长也当了快十年。这十年,弟兄们跟著我,没少吃苦,没少受累,更没少担惊受怕。井下什么光景,咱们心里都有数,哪回不是把命攥在手里过日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哑。 “可你们谁也没有当过逃兵。三队的旗子,是咱们一起扛起来的。” “现在矿上要裁三队,不管是因为大趋势,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但凡跟我们家穗儿有关係,那就是我田满仓对不住大家。” 赵铁头又要开口,被陈志强拽了一把。 “我这身子骨不知道还能不能好利索。就算好了,还能不能下井,也是个未知数。我这个队长,本来就快当到头了。”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但是三队的弟兄们不能散!你们跟了我十年,我不能让你们落到被人当包袱甩了的地步!” “明天,我就去找矿领导,一个一个地找。告诉他们,裁撤採煤队的事,要按成绩来,要按规矩来,不能搞这种歪门邪道!三队的成绩摆在那里,谁想动三队,得先问问我田满仓答不答应!” “要是矿上非要拿三队开刀,非要把咱们的编制打散,那就先撤了我这个队长!” “所以我求大家。”田满仓说著,双手撑在床上,竟然挣扎著要起身鞠躬:“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田队!你这是干什么!”赵铁头一个箭步衝上去,一把扶住他:“你腰上还有伤呢,你別动!” 陈志强也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扶住田满仓的肩膀,两个人硬是按著他不让他起来。 赵铁头的眼眶红了,声音都变了调:“田队,你说的这叫什么话?什么叫你对不住大家?三队这些年,要不是你带著,弟兄们能平平安安干到现在?” “三队的事,就是大家的事!你说你去找矿领导,那咱们跟你一块儿去!事是大家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顶著!” “对!一块儿去!” 第24章 仁守义 病房里的风波尚未落定,家属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熬了一晚上撰写『关於西二採区开採计划书』的仁野,蔫头耷脑的看向坐在老藤椅上始终不发一言的仁守义。 自打父亲腿瘸之后,家里的担子全都压在了老妈身上,而仁守义永远都是这样安静,寡言的像块被岁月磨平稜角的老石头。 整个红星家属院,谁不知道仁守义当年的风光? 老一辈人常说,年轻时的仁守义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后生。 一米八的个头,浓眉大眼,往那儿一站,气宇轩昂,年轻时还是矿上篮球队的主力前锋,打球的时候能把场边的女工看得脸红心跳。 不光人长得俊,脑子也好使,在那一辈矿工里头,他是为数不多正儿八经念过高中的,文化底子厚,写个材料,看个图纸、算个帐目,比那些科班出身的干部也不差什么。 要不是那次冒顶事故,他现在说不定已经混进矿领导班子了。 也难怪院里常说『好汉无好妻』,说仁守义这么好的男人,偏偏娶了李月娥那个“悍妇”。 当然这话也只能在背后嘀咕,谁敢当著李月娥的面说,那是真不想活了。 “你去西二採区了?”仁守义突然问道。 仁野微微一怔:“爸,你怎么知道?” “我跟煤矿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你昨天身上带回来的那层泥,是井下才会有的岩屑和矿尘,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仁野陡然恍然,他竟一时糊涂忘了,自己那点识煤辨矿,看山识脉的本事,本就是从小跟著父亲耳濡目染学来的。 仁守义在矿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从井下到井上,从採煤到地质,什么东西没见过?什么隱秘门道没摸过? 自己这点小把戏,在老爷子面前,確实不够看的。 短暂沉默过后,仁守义的语气陡然沉了几分,直戳要害:“你是不是想当矿耗子?” 仁野心头猛地一跳,连连摆手:“爸,你说什么呢!什么矿耗子!我是那种人吗?” “那你跑西二採区干什么去了?”仁守义的目光直直地看著他,不依不饶:“你要是想让咱们老仁家绝后,你儘管去干,我不拦著你。可你要是连累穗儿那姑娘,我第一个不饶你!” 这猜测不可谓不深入,几乎是顺著仁野的所作所为反推出来的:想赚钱,跑废採区,浑身是土,在仁守义眼里,这些线索连起来,指向的只有一个答案——这小子想要偷煤! “爸!”仁野正了正神色,难得认真地说:“我的確是想挖西二採区下面的煤。” 仁守义的眼神一凛。 “但不是当矿耗子。而是合法合规地去开矿。” 仁守义没说话,眉头却拧了起来。 仁野知道,只凭一句话,老爷子是不可能信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天跟马家兄弟掰扯过的话,又重新捋了一遍,说给仁守义听。 仁守义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若有所思。 仁野说完,看著仁守义的眼睛,补了一句:“爸,这国家政策我是从哪听来的,还有下面为什么有一层焦煤,您就別问了。” 屋子里的炉火烧的正旺,炉子上的水壶冒著热气,水蒸气把窗户上的玻璃糊了一层白雾。 仁野以为仁守义会继续追问。 可仁守义没有。 他慢慢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把,露出外面灰濛濛的天。 “其实。”仁守义顿了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关於西二採区下面有一层焦煤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 仁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浑圆:“爸您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层焦煤,可是到了九十年代,靠三维地震勘探才准確圈定的。 八十年代初的二维地震精度,根本穿不透那层菱铁质砂岩的强反射界面。 而且正常煤层序列中,埋的越深、年代越老,煤化程度越高。 煤的煤化程度从低到高大致为:褐煤→长焰煤→气煤→肥煤→焦煤→瘦煤→贫煤→无烟煤。 所以出现“焦煤”在“贫煤”下面的这种情况,属於特殊情况。 也正是因为这个反常的情况,当年红星矿地质科的那些老师傅,只凭著经验判断,聪明反被聪明误,愣是没发现下面还藏著一层焦煤。 除非一铲一铲往下挖,把岩层打穿了亲眼瞧见,否在是不可能知道的! 仁守义没有回头,背对著仁野,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喃喃道:“因为焦煤自带油性。” 仁野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 上一世做了那么多年煤矿生意,这些基本的地质常识他还是有的。 焦煤的煤化程度適中,內部含有较多的沥青质和树脂类有机物。 这些成分在常温下会让煤块表面呈现出油润的质感,用手触摸时就能明显感觉到滑腻的油性。 而且这种油性越强,往往说明焦煤的黏结性越好,在炼焦中能发挥更大作用。 “西二採区北边,以前有一条天然河沟。那沟里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在井下泡过煤层,带著一股子油性。每到夏天水大的时候,水面上就会浮起一层薄油花,太阳底下看,五彩斑斕的。” 他转过身来,看著仁野。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普通煤层的露头,不会有那种油性,只有焦煤,经过长时间的风化淋滤,煤体里的挥发物慢慢析出,才会在水面上形成那层油膜。” 仁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矿上地质科的人来西二採区做勘探,我跟他们技术员聊过这事。他们说焦煤里的油性成分虽然多,但它们和煤的结构结合得很紧密,没办法被水溶解或冲刷出来形成油膜。就算有少量微小的有机质颗粒进入地下河,也会被水流稀释带走,不会聚集浮起油花。” “但他们忽略了一种情况。” “什么情况?”仁野一脸狐疑。 “地下煤层自燃。”仁守义给出了自己的结论:“当地下煤层自燃时,焦煤里的有机质就会分解成挥发性的油类物质。这些物质隨著地下水渗出地表进入地下河,就有可能在水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油花。” 仁野彻底震惊了。 上一世在开採西二採区的时候,的確在下面发现了大面积的“烧变岩”。 “烧变岩”一般是煤层自燃后,周围岩石被高温烘烤变质形成的。 这就意味著,老爸当年的推测是对的,那里的確发生过煤层自燃的现象。 第25章 父子议矿 仁野不敢想像,如果当年地质科把老爸的推测当回事,如果矿上的领导肯多拨一笔勘探费,往西二採区深处再打一个钻孔,那么这层焦煤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被开採出来了。 仁野看著仁守义,忽然觉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远比自己想像的要厉害得多。 他听说过老一辈的高手能通过看石头、看山势、看水色、甚至听声音来判断地下的煤层的走向和厚度。 他还一直当那是传说,是那些老矿工们酒后吹牛编出来的故事。 可今天,他信了。 “爸,你真神了。”仁野忍不住夸讚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孩子气的崇拜:“你说你这是挖煤的手艺还是算命的手艺?你这要是去了地质科,少说现在也是个科级干部了,哪里还用窝在家里受我妈的气?” 仁守义冷哼一声,脸上的褶子却悄悄舒展了几分。 “我乐意。”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就算底下的確有一层焦煤,就算国家真能放开政策支持联户集资办矿,可资金、人力和设备都是个问题,这些你打算怎么解决?” 仁野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环节。 “爸,我先给您算笔帐,你也帮我参谋参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旧报纸上写写画画。 “咱们的目標是年產一万吨。按照焦煤现在的统购价三十块一吨,这一万吨煤就是三十万的收入。刨去成本,净利润大概能落个十几万。” “这是按国標算的。但如果咱们能搞到自销路子,哪怕只是一小部分,六十块一吨往外卖,利润直接翻倍。” 仁守义没说话,眼睛盯著报纸上那些数字。 “要想达到年產一万吨,每天需要出煤將近三十吨。按照井下三班倒的作业制度,每班大约需要十五到二十个人。也就是说,整个矿上至少需要六七十號人。” 仁守义一点就透,不知不觉间,已然全身心投入到办矿的筹划之中。 仁野微微頷首:“六七十號人,每人每月工资按六十块算,光工资一项,一个月就是四千块,一年將近五万。加上设备折旧、材料消耗、电费、管理费,一年下来的硬性成本,至少在十万以上。” 仁守义点了点头,他能算出这笔帐,说明不是头脑发热。 “人倒是好办。”仁守义沉吟道:“石沟村有两百多户人家,青壮劳力百十號人,有不少人当年在西二採区干过临时工,下过井,有经验。” “但设备呢?”他话锋一转:“年產一万吨的小矿,再怎么简陋,绞车、水泵、风机、矿车、轨道、风镐、钻机,这些最基本的设备一样不能少。你算过这笔帐没有?” 仁野把笔放下,笑道:“这个问题之前確实有些难度,不过现在,倒是有现成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 仁野解释道:“爸。最近矿上不是刚好引进了一批滚筒採煤机吗,听说要精简整编,裁掉一个採煤队。” 仁守义立马会意道:“你小子,是惦记上矿上淘汰下来的那批设备了?” “没错!”仁野条理清晰地说道:“我记得去年国经委下过文件,《关於对现有设备有组织有计划地进行利用、调剂的通知》。” “文件里明明白白要求,包括煤炭行业在內的所有工矿企业,都要清查盘点库存和閒置设备,统一登记,互相调配周转。” “那些用了五六年的旧设备,还有淘汰下来的矿车之类的,咱们完全可以找矿上折价购买。公家设备长期閒置还要產生『设备封存维护费』,还不如低价处理给我们,两边都划算。” 而且仁野记得,在4月的政策中,明確提出国营矿要在技术、设备和人才上扶持小煤矿。 其中就有允许国营矿把閒置的旧设备低价转让给小煤矿,同时要求大矿派出技术人员,下乡指导井下安全生產,代为培训採煤、机电等一线骨干人手。 这其实是当时为了快速提升煤炭產量,搞的一种互助模式。 “绞车、水泵、风机、矿车,一吨容量的那种,一辆算它三百块,至少要十辆,还有轨道,每米八块钱,井下巷道如果计划打三百米,光轨道就要两千四。” “风镐、钻机这些零散工具,加起来也要两千左右。” 他一笔一笔算完,抬起头看著仁守义:“这些都是二手设备的价格,全加起来,大概一万五到两万。加上安装调试、电缆电线、照明设备,两万五应该能打住。” 仁守义看著报纸上那行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从小就对矿上的事情不感兴趣,这些都是从哪儿打听来的?” 仁野愣了一下。 他在心里暗道了一声“差点露馅”。 这哪儿是打听来的?这是他上辈子开矿开出来的经验。 八十年代初的二手设备行情,他门儿清。 “我……前阵子找韩叔问的。”仁野隨口扯了个谎。 听到“韩叔”两个字,仁守义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仁野口中的韩叔,本名韩长河,是当年採煤二队的副队长,跟仁守义是一个井下爬出来的老战友。 三年前那场冒顶事故后,西二採区封了,人员分流,韩长河被调去了机电科,专管全矿的设备採购、维护和调配。 这人脑子活络,肯钻研,干了一年多就当上了副科长,去年又提了正科长,算是那批老兄弟里爬得最快的一个。 仁守义没接话,端起搪瓷缸子又抿了一口,又道:“就算你说的这些都能解决,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 仁野抬起头。 “安全。”仁守义提醒道。 “煤矿开採,任何时候,安全都是第一位的。” “你只算了绞车、风机、水泵的钱。可你有没有算过,井下支护需要多少坑木?顶板破碎的地方需要架棚,巷道交叉口需要抬棚,这些都要木头。” “井下安全,靠的不只是人和设备,更是规矩。下井前必须做好顶板检查和瓦斯检测,严禁携带烟火入井,每班开工前必须执行严格的班前安全交底,这些规矩,往小了说是保证生產,往大了说是保命,你还得配几个够专业的班组长。” “通风方面,主通风机必须保持连续运转,不得隨便关停。掘进工作面如果通风不良,瓦斯积聚,遇到火源就是灾难。你要搞矿,就必须有一套完整的安全管理制度,每一个工人都得培训到位后才能下井。” “还有排水。”仁守义继续道:“西二採区地势低,地下水丰富。如果水泵坏了,或者停电了,排水跟不上,水淹了巷道,轻则停產,重则出人命。你必须有备用泵,有双迴路供电,要不就得有应急预案。” “顶板管理就更不用说了。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就是因为顶板压力突然增大,木垛支撑不住才垮塌的。你要是真把矿开起来,必须有一套完整的顶板支护方案和日常监测制度。” 仁野当然考虑过这些问题。 安全上的投入不像设备採购,能省则省,能凑合就凑合。 安全生產这件事,一分都省不得,不光如此,想要把煤矿运转起来,安全手续也是不能缺的。 所以他没有打断仁守义。 他太了解老爸这个人了,平时在家里闷声不响,连跟老妈吵架都吵不过三句,可一旦说起井下的事,那就跟大坝决堤似得,一条一条掰扯得比谁都清楚。 凭老爷子在井下摸爬滚打二十多年的经验,总能找出一些自己可能遗漏的死角,有些东西,不是在图纸上画两条线就能看出来的,得真在底下待过,经歷过,甚至吃过亏,才知道哪儿容易出事。 第26章 技术入股 父子二人越聊越深入,从设备採购聊到井下支护,从人员培训聊到安全制度,越说越起劲。 搪瓷缸里的茶水添了一回又一回,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坑木的事,我记得石沟村周边就有一个林场,直接从林场採购,比走县里木材公司渠道便宜不少。” “双迴路供电暂时做不到,但我可以先备一台柴油发电机,万一停电了,至少保证水泵和风机能转。” “安全培训……”仁野顿了一下,看向仁守义:“爸,这个得麻烦您。” “不用你下井。你就帮忙给工人们上上课,讲讲井下安全常识,操作规程,这些你比谁都懂。” “到时候矿上的总工位置你来坐,井下的规矩和安全章程全由你来定。外头的手续,像什么设备调剂,招人联络这些杂事,统统交给我来跑。” “老话怎么说来著?上阵父子兵,咱们爷俩搭伙干,不愁干不起来!” 仁野侃侃而谈,满目憧憬,其实像这种规模的小煤矿,凭他的本事独自应付本就绰绰有余。 只是上辈子,他从来没有和父亲並肩共事过。 想来,这大抵是藏在心底的一桩遗憾。 记忆里,他和父亲的关係,永远像两条平行的线,彼此遥遥相望,从不相交,隔著一层说不清的生疏与隔阂。 仁守义把搪瓷缸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才闷声道:“到时候再说。” 仁野知道,这已经是老爸最大限度的鬆口了。 他笑了笑,又道:“爸,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比设备、比安全都难。” “什么?” “股份。” 屋里安静了一瞬。 仁守义没插话,等著他说下去。 “搞这种集资入股的份子矿,最大的问题就是股东扯皮。” “到时候几十个,甚至上百口子股东,七嘴八舌,各有各的算盘。有人想多分红,有人想少投钱,今天张三来找你,明天李四来吵你,这矿就不用开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他在矿上当队长这么多年,最头疼的不是井下那些事,而是管理。 “所以我需要绝对的话语权。不管股东有多少人,最后拍板的人只能有一个。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最大的持股量。” 仁守义从刚才的规划里抽身出来,脑子转得很快:“想要绝对控股,就必须要占大头股份。” 他顿了顿,眉头拧了起来:“可这怎么也得拿个万八千的,咱家就算把能借的都借一遍,也凑不到这么多钱。” 仁野笑著摇了摇头:“我们的確凑不到这么多钱,而且我也不打算出钱。” “不打算出钱?”仁守义愣了一下:“你还想空手套白狼啊?那帮村民又不是傻子。” 仁野笑了笑:“准確来说,我们的確不需要出一分钱,但是可以採用非货幣入股的形式。” “非货幣入股?什么叫非货幣入股?” 仁野把那页旧报纸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写下几个字:技术、管理、资质。 “说白了,就是不掏钱,以技术、管理、人脉这些东西折算成股份。” 仁守义眉头拧得更紧了,显然对这个概念有些陌生。 仁野知道,这种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確实很新鲜。 別说石沟村的农民了,就是矿上的干部,也没几个真正接触过。 改革开放初期,技术、管理等无形资產能否作价入股,一直没有明確先例。 而国內首例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入股,普遍认为是发生在两年后的深圳。 彼时深圳开发科技,也就是日后的“深科技”落地成立,中方出资两百万美元,持股六成六,国外技术团队以核心技术、外销渠道与成熟管理经验作价折股,拿下三成四的份额。 这也是建国之后,国內第一桩实打实的“智力作价入股”,彻底打破了唯有现金和实物才能入股的旧规矩,堪称时代的破冰之举。 几乎同时,国家正式作出《关於科学技术体制改革的决定》,明確提出“技术可以作为商品进入市场”,“技术权益可以折价入股”,这件事才真正从政策试点变成了普遍制度。 但那是两年后的事了。 眼下是1983年初,大多数人对“技术入股”这四个字还闻所未闻。 仁野知道自己这是在打一个提前量,但这个提前量,恰恰是他最大的优势。 “不掏钱也能当股东?这不合规矩吧,人家股东能乐意?” 仁守义听著,眼神从困惑变成了专注。 “我们的確没掏一分钱。但用的是脑子,是技术,是能帮矿上赚钱的本事,这就是非货幣入股。咱们是和石沟村抱团取暖,互利互惠,谁也不吃亏。” 仁守义沉默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你的意思是……咱们以技术和管理的名义占大头?那利润怎么分配呢?” 仁野微微頷首:“我的打算是这样的,把股权拆分成『资金股』和『技术股』两个部分。” “从村民那集资来的5000股算作资金股,占总利润的70%。” “而我们提供的技术和管理股占30%,和资金股分开计算。” “比如,矿上一年纯利10万,资金股分7万,按村民5000股平均分配。剩下的3万就是我们的利润。” 这事儿要是说给李月娥听,她指定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半天反应不过来。 可仁守义不一样,他上过学,皱著眉琢磨了没片刻,就把里头的门道全理清了。 哪儿是资金股,哪儿是技术股,该怎么分利润,心里立马有了数。 “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石沟村那帮村民能不能接受,难说。” “所以这事得靠您。”仁野一边说著,一边顺手给仁守义递上一杯茶水:“我谈的是道理,您谈的是交情。道理说不通的时候,交情还能顶上。” 他今天跟老爸掰开揉碎讲了这么多,说到底,就是想请仁守义出面,帮他解决这件大事,只要这件事成了,什么都好说。 仁守义抬了抬眼皮,没接话。 当年,仁守义在西二採区干了將近五年,那时候採区地面配套的矸石山、运输便道、临时堆煤场,占的都是石沟村的地。 矿上为了补偿村里,给了不少临时工的指標,让石沟村的劳力到採区工作。 那几年,仁守义手下最多的时候管著三四十號石沟村的临时工。 像什么拉溜子、清巷道、搬支护料,这些井下辅助活计,石沟村的人没少干。 逢年过节,村里的干部还要提著土特產来家里拜年,为的就是来年能多要几个临时工名额。 “您当年在西二带过的那批石沟村的人,好些现在还在村里。他们的地,他们的活路,都和那片採区拴著呢。” 仁守义沉默了一会儿,自顾自地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石沟村那个地方,说是村,其实就是个宗族。全村二百来户,九成姓马。这马家的来歷,说起来有些年头了。” 第27章 石沟村 仁守义吐出一口烟,眼神有些悠远。 “早年间山西闹饥荒,马家一支从洪洞大槐树那边迁过来,落脚在这个沟里,靠挖煤窑过日子。那时候还是土法採煤,挖的是露头煤,人下去用镐刨,用背篓往上背,苦得很。一代一代传下来,马家人就在石沟村扎了根,家家户户沾亲带故,论辈分能排出一本族谱来。” “后来公私合营,小煤窑收归国有,马家的人也就散了,有的进了国营矿,成了正式工人,有的回了村,继续种地。咱们保卫科的马国良,就是石沟村的人。” 仁野嘿笑一声,说起来这个马国良还是自己和田穗儿的『媒人』呢。 原来他也是石沟村马家的人,看来这马氏族人,果然枝繁叶茂,盘根错节啊。 “现在大队支书马德旺,是马家这一辈的主心骨。这人当过兵,不是普通的庄稼汉,精明著呢。村里但凡有个事,他不点头,谁也办不成。” 仁野往前探了探身子:“爸,那您跟马德旺关係怎么样?” 仁守义想了想:“谈不上多深,但也从来没红过脸。当年在西二的时候,逢年过节,他来过队上几趟,吃过饭,喝过酒。后来我腿伤了,调离了西二,也就没什么往来了。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欠我一个人情。马德旺有个儿子叫马保军,你昨天见到的那个马铁军是他家老二。三年前那场冒顶,马保军当时正在掌子面架棚支护,结果还没来得及撤出来就被埋在了碎石堆底下。是我把他从里头刨出来的,这条腿……” 仁守义拍了拍那条常年作痛的右腿:“就是救他才砸残的。” 仁野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爸这条瘸腿,他知道是工伤,知道是为了救人,可具体救的是谁,老爸从来没提过。 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是为了救马德旺的大儿子。 难怪马铁军昨天提起老爸的时候,语气里带著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重。 仁守义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已经让马铁军那边去跟他爸通气了,等那边消息一来,咱们就动身。” 仁守义把烟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闷声道:“行。” 仁野咧嘴笑起来,心里那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有老爷子出马,石沟村那边的事,至少成了一半。 仁守义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你满仓叔队伍被裁撤,这事儿你怎么看?” 说完这话,仁守义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过话。 更准確地说,他从来没有问过儿子“你怎么看”这四个字。 以前在他眼里,自己这个儿子就是个不学无术,吊儿郎当的混小子,成天在外面跟人打架斗殴,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能有什么看法? 可刚才那一番对话,让他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不是以前那个愣头青了。 仁野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想听实话吗?” “废话。” 仁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抹狡黠:“我倒是希望满仓叔被裁下来。” 仁守义眉头一皱,没接话。 “您也知道他那个腰伤。井下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他那腰本来就不好,这些年硬撑著下井,早晚得出事。这次要是被裁了,正好找个由头退了,在家养养身子,总比哪天在井下出了事强。” 这话说得实在。 仁野本来就想著等把矿办起来,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带双方父母去大医院仔细检查检查身体,这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他在煤炭行业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硬撑的人,平时看著没事,一旦出事就是大事。 井下环境恶劣,巷道高低不平,干活的时候不是弯著腰就是蹲著,一站就是好几个钟头,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那是標配。 还有最常见的职业病就是尘肺病,煤尘在肺里一点一点沉积,刚开始只是偶尔咳嗽,谁也不会当回事,干个十年八年,咳得越来越频繁,痰里都带著黑丝,日子一久,胸闷气短成了常態,稍微干点重活就喘不上气。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仁守义抬眼看向他,神色沉了几分:“但是这次矿上裁撤採煤队,明眼人都看的出来,怎么也轮不到三队的头上。” “我看,这件事八成是因为你和穗儿那档子事引起的。” 仁野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昨天在矿医院走廊上,他已经和许冬生当眾打过交道了,这父子俩是一个德行,表面上待人和善,背地里却是心胸狭隘、睚眥必报的性子。 这次借著矿上机械化改制,裁撤採煤队的机会,摆明了就是公报私仇,把所有怨气都撒在了田满仓和採煤三队身上。 “这事不用猜也知道是许红兵搞的鬼。” 仁守义微微頷首:“许红兵这个人。我跟他打过几年交道。面上和和气气,见谁都带著笑脸,可背地里算计人的时候,刀刀见骨。” “早先我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他还在劳资科当副科长。记得有一回队上评先进,明明我们二队各项指標都达標了,可偏偏到了他那儿就卡住了,当时他找了个什么藉口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后来才知道,原来採煤四队的赵德海是他小舅子。” 仁野嗤之以鼻。像许红兵这种人,他上辈子见得太多了。 机关里混了一辈子的老油条,表面处处拿规矩说事,但规矩怎么解释,怎么执行,全凭他一张嘴。 不过,八十年代初正是工矿企业整顿財经纪律,严查干部以权谋私的风口,上辈子自己蹲了七年大狱,没有亲手把许家父子送进去,这辈子他绝不会再让这对父子靠著职权作威作福,拿著集体利益和职工的生计来谋私利! “所以这件事,咱家绝对不能袖手旁观。於情,你和穗儿的事要是成了,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他受了气你不能当没看见。於理,这事因咱家而起,咱要是缩了脖子,以后在矿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第28章 堂会 石沟村,马德旺家堂屋。 炕头上坐著三个老汉。一个是马德厚,一个是马德旺的本家堂兄马德成,还有一个是从矿上退休回来的马德林。 三个人围著一碟花生米,你一颗我一颗地捏著,谁也没说话。 马铁军坐在门槛上,夹著一支烟,马小军蹲在墙角,怀里抱著那只大耗子,虎先锋今天倒老实,缩成一团,尾巴也不摇了。 马茂才靠在门框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一直在几个长辈脸上来回扫。 “人都齐了。”马德旺走了进来,面色沉冷,眉眼自带一股凌厉的压迫感,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炕上的老汉们也停了手。 “铁军,你跟大伙说说,怎么回事。” 马铁军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爸,各位叔伯,事情是这样的。前阵子我跟小军、茂才、德厚叔在西二那边搞了点营生,碰上了仁守义家的小子,叫仁野。那小子跟我们说了个事,我觉得不小,得让长辈们拿主意。” “什么事?”马德成从碟子里捏了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他要跟咱村合资开矿。” “开矿?”马德成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啥矿?西二那边不是早就封了吗?” “红星矿的確把那给封了,但是这段时间,我们几个一直在那边偷偷的采。”马铁军继续道:“仁野说,西二那个地界,下面有一层储量不小的焦煤。” “焦煤?” 坐在炕最里头的马德林狐疑道:“他咋知道底下有焦煤?就算有,红星矿会不知道?” 马德林是矿上退休的,一辈子跟煤打交道,在这个行当里,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但他爸是仁守义,以前採煤二队的队长,你们应该都认识。” 马德成的眉头皱了一下:“仁守义的娃?那个腿瘸了的仁守义?” “对。” “他爸的腿,当年是救保军才砸残的。这事你们都別忘了。”马德厚不紧不慢的补充道。 堂屋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 马德旺没说话,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苦得他皱了下眉。 马保军是他大儿子,三年前那场冒顶,是仁守义从碎石堆里把人刨出来的,这件事,石沟村谁不知道? “继续说。”马德旺放下茶碗。 马铁军把那天仁野在井底下说的一番话,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他说最迟四月份,国家政策就会放开,到时候咱们就能合法开矿了。” “政策政策,咱村这些年跟矿上打的交道还少?哪回不是政策?当年征地说得好好的,补偿款一年一结,结果呢?採区一封,补偿断了,咱村找了多少趟?矿上说研究研究,研究到现在也没个结果!”马德成愤愤道。 石沟村跟矿上的那笔帐,掰扯不清楚。 当年红星矿征了村里七八十亩地,签了五年协议,头几年倒也痛快。后来西二採区封了,矿上停了补偿,说合同到期了,不再续了。 从合同上讲,矿上没错。 可从情理上讲,地已经被征了,塌得种不了庄稼,补偿一停,村里的日子一下子就紧了。 为了这事,马德旺带著村民跑了矿上不知多少趟。劳资科、行政科、矿长办公室,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能递的话都递了。 矿上倒是每次都接待,客客气气地倒茶递烟,说“马书记您放心,这事我们记下了,回头研究研究”。 他妈的研究了这么多年,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铁军,你刚才说的那个集资,是啥意思?”马德林问。 马铁军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其实也没完全搞明白,仁野那天说得倒是清楚,可真让他转述,总觉得少了点啥。 蹲在墙角的马小军突然举起了手,虎先锋被他这一抬手嚇得一激灵,吱吱叫了两声。 “我来说我来说!” 马德林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个屁。” “爸,我还真知道!”马小军站起来,怀里还抱著虎先锋,说得一本正经:“野哥说了,就是大伙凑钱办矿。你出十块,我出十块,凑够五万本钱,矿办起来了,赚了钱按出的多少分。这叫啥来著……” 他把虎先锋往肩上一放,想了半天:“对,按股分红!” “甚?”马德成捏花生米的手停住了,歪著头看了看马小军,又看了看马铁军:“一人出个十块就能入股?” 马铁军点点头。 马德旺接话道:“这笔帐我算过。如果这事真能成,不光咱几户,全村两百多户,家家都有份。到时候要凑钱,有钱的多出点,没钱的少拿点,凑个万把块,倒也不难,如果矿真办起来,没准真是条发財的路子。”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还算沉寂的堂屋,一下子彻底炸开了锅。 这场討论从午后,一直拉扯到暮色四合。 期间有不少串门的村民也加入了进来,觉得这是石沟村翻身的好机会,土地荒废这么多年,终於能靠著自家地界挣一份实打实的活路了。 也有人满心顾虑,怕投进去的血汗钱赔个血本无归怎么办?毕竟谁也没接触过那叫什么……什么集资入股的买卖。 有人算计自家手头拮据,拿不出多少钱入股。 有人盘算著矿真开起来,自家劳力能不能优先上工,这样还能多一份收入。 各方想法交织拉扯,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爭执不断。 利弊、风险、好处、后患,方方面面全都掰开来揉碎了反覆商量,谁也不肯轻易鬆口,谁也不愿草率定论。 “如果这个矿真能办起来,咱们得心里有数。西二是咱石沟村的地,矿办起来了,能用咱村多少人?一年能给咱村分多少钱?这些得写在纸面上,不能光凭嘴说。” 马德旺点了点头:“德林说得对。到时候谈的时候,这几条都得谈明白。” 炕上几个老汉和周围凑过来的村民纷纷点头。 马茂才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洋洋道:“说了这么多,可底下到底有没有煤,咱谁也没亲眼见过。万一投了钱,可下面没有煤,那钱岂不是打了水漂?” “茂才这话说得对。”马德成点了点头:“底下到底有没有煤,得亲眼看了才算。” “那就去看。”马德旺一锤定音:“铁军,你们挖的那个洞,能下人吗?” “能,前两天刚加固过。不过,仁兄弟说下面隔了一层二十多米深的砂岩,不打眼放炮,见不著焦煤。” 马德旺看向马德林:“德林,你在矿上干了一辈子,有没有土法子能先探一探?” 马德林想了想,不紧不慢地说:“老辈人探煤,哪有什么钻机?一根钢钎,一柄洛阳铲,一把大锤,几个人轮著砸。砸下去,提上来,看带上来的是啥东西就知道了。” “不过二十米深的话……的確是个技术活。” “那就去看看,眼见为实。” 第29章 机电科韩长河 红星矿是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层级规整,体系森严。 矿上常设的职能科室一应俱全:生產科、地测科、劳资科、財务科、保卫科,大大小小十几个部门,各管一摊,井井有条。 谁家的人进了哪个科,在家属院里就是一等一的体面事,逢年过节亲戚走动,提起来都脸上有光。 这些科室里头,仁野最熟悉的还是机电科。 一来,机电科现任科长韩长河跟他家关係不浅。 当年仁守义还在採煤二队当队长的时候,韩长河是副队长,俩人搭班子干了小十来年,三天两头往他家串门。 那时候仁野还是个拖著鼻涕的半大小子,总爱跟在韩长河屁股后面转,说韩长河是看著他长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二来,矿区西边,有片归机电科统管的废旧设备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就是几排红砖平房围成的大院子。 露天地里堆满了淘汰下来的电机、减速机、链条,锈跡斑斑地摞在一起,像一座座铁疙瘩堆成的坟包,雨天淌锈水,晴天落灰土,常年瀰漫著一股子机油和铁锈混合的臭味。 小时候没地方玩,就爱往这跑。仓库后面是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蚊子多得能咬死人。但对一帮半大小子来说,这里头有不少乐子,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男男女女在草垛子后面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那个年代风气保守,人人拘谨克制,矿上年轻工人多,搞对象的没地方去,这片荒草甸子就成了天然的“约会圣地”。 仁野那时候才十来岁,跟著几个大几岁的孩子趴在草丛里,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不过前几年矿区整体升级改造,这片区域如今早已统一规划整改,改成了正规的机电专属库房。 仁野骑著那辆二八大槓,顶著开春后料峭的寒风,一路蹬到了库房这边。 自己开办小煤矿,前期需要大量购置折价的二手採矿设备,免不了要和机电科打交道。 这会儿厂里工人都在各自忙活,门口看管松鬆散散,门卫大爷正窝在岗亭里闭目打盹。仁野抓住机会,轻手轻脚將二八大槓靠在路边,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库房大院。 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出一阵中气十足的骂声。 “你瞅瞅你瞅瞅,这密封圈装的他妈什么玩意儿?歪成这样,不漏油才怪!鸡西厂的人呢?走了?走了也得给我叫回来!矿上花了百来万买这么个大傢伙,不是买回来当摆设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仁野嘴角微微一扬,抬脚便走了进去。 骂人的这位,此刻正挺著个圆滚滚的肚子,一身军绿色棉袄都被撑得紧绷绷的,脑袋不大,头髮梳得油光鋥亮,跟矿上这帮灰头土脸的工人一比,显得格外讲究。 看著这个臃肿的背影,仁野忍不住喊了一句:“长河叔。” 韩长河回头一看,那张圆脸上的褶子立刻挤成了一朵花。 “哟!大侄子!”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来,一巴掌拍在仁野肩膀上:“你小子怎么来了?” 仁野訕訕一笑:“閒著没事,隨便逛逛。” 韩长河挤了挤眼,露出了一副老奸巨猾的表情:“你小子最近可是矿里的风云人物啊。矿上现在都在传,你趁人家订婚,霸王硬上弓,把田满仓那闺女给那个啥了?” 旁边几个工人都竖起了耳朵,嘴角带著看热闹的笑,手里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仁野被噎了一下,嬉皮笑脸地否认道:“叔,你可別听那些妇女乱嚼舌根,我和穗儿清白著呢。” 韩长河哈哈大笑,大肚子一颤一颤的:“你小子,还跟我装!上回你妈还跟我说,让你赶紧找个正经班上,你这倒好,班没找到,先把媳妇找著了!” 笑归笑,韩长河的目光不经意地往仁野身上扫了一下。 这小子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洗得发白的老旧棉袄,红星家属院的年轻小伙儿,哪个不是过年要添新衣裳的?也就这小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长河这个当叔的心里不是个滋味,嘴上没问,面上也没露,只是从棉袄內兜摸出一个崭新的皮夹子,语气敞亮又透著护短道:“叔听说了,满仓家逼著你凑彩礼,还要讲究三转一响的排场。他妈的,多大点事儿?这钱叔替你掏了!” 仁野见状连忙伸手拦住:“別別別,长河叔,这事儿我自己能解决。自己娶媳妇,哪有伸手去借钱的道理,传出去,我脸上也掛不住。” 韩长河嘿笑一声:“呦!你这小子,倒还有些骨气。像咱矿上的爷们儿!” 他上下打量了仁野一眼,收了笑,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记著,真要是遇上迈不过去的坎,差钱差物,隨时来找你韩叔!” “放心吧叔,有难处我第一个找你。” 韩长河这人,一辈子豪爽大方,花钱从不抠搜,待人仗义又阔绰,以至於到老也没存下什么钱。 论本事,整个红星矿,摆弄机电设备、修机器、搞维修,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手艺硬得没话说。 可人无完人,毛病也不少,尤其好色,到老都改不了,有魏武遗风,上辈子没少因为这事栽跟头。 韩长河收了笑,斜著眼看著仁野,那双小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说正经的,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没事。”仁野四处张望,东看看西看看,又蹲下来摸了摸地上一个旧电机的外壳子,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就好久没来看看你,怪想你的。” “放屁!”韩长河冷哼一声,眼珠子一瞪:“你当我不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当初让你小子跟我来机电科,你死活不同意。” “可不是我不同意。”仁野立马打断道:“是我爸不同意!” 80年代初国营矿上有“顶替接班”政策,老职工退休后,子女可以顶替岗位进厂当正式工,当时仁守义因伤退休,矿上本来是想把仁野安排到机电科工作的。 矿上的年轻人谁不想进机电科?不下井,不危险,风吹不著雨淋不著,还能学门手艺,是矿上数得著的好差事。 可偏偏仁守义死活不让来,爷俩为了这事还狠狠吵过一架,闹得脸红脖子粗。 打那以后,仁野心里憋了口气,索性直接摆烂,整日游手好閒,无所事事,慢慢就成了矿区人眼中混日子的小混混。 按理来说,当年仁守义和韩长河一个是採煤二队队长,一个是副队长,在井下搭档了那么多年,关係应该不错。 但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三年前那次冒顶事故之后,两人几乎就没什么走动了,逢年过节连句客套话都没有,韩长河从不上门,仁守义也从不提他。 仁野瞅著韩长河脸上那股不自然的劲儿,知道他和老爸之间肯定有什么事儿瞒著自己,於是赶忙转移话题道:“我听说咱矿上引进了个新傢伙,高级货?我来瞅瞅啥样的。” 第30章 炮采、普采、综采 说到这个,韩长河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他转过身,指著远处那台採煤机,语气里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憋屈:“不搁这儿呢吗?还没下井呢,就一身的臭毛病!” 仁野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大棚下面,一台崭新的双滚筒採煤机蹲在那儿,机身是墨绿色的,漆面还反著光,滚筒上的截齿鋥光瓦亮,看著就唬人。 双滚筒採煤机mls3-170。 鸡西煤机厂自主研发的產品,1975年定型,七十年代末开始在国內各大矿务局推广。 配套的还有液压支架、刮板输送机、乳化液泵站、喷雾泵站,这一整套下来,没有百来万根本打不住。 几百万放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相当於红星矿好几年的利润。一般中等规模的国营煤矿,也就有实力买个两到三套,红星矿能拿下一套,已经算是矿务局格外关照了。 当然,这是放在现在。 仁野心里清楚得很,mls3-170这种七十年代技术的机型,在效率、自动化程度上,根本比不过九十年代引进的德国、美国综采设备,也比不上国內后来改进的mg系列新型採煤机。 等再过十几二十年,这东西就是一堆废铁,零部件磨损得差不多了,残值也就几万块钱,大部分矿上都直接当废铁处理了。 但现在,在1983年的红星矿,这玩意儿就是天花板级別的存在。 仁野笑嘻嘻地凑上去,从兜里摸出一包在仁守义那顺来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又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动作行云流水,殷勤得不像话。 “长河叔,我听说这傢伙一个能顶几十个普采工,是不是真的?” 韩长河叼著烟,深深吸了一口:“那可不。机械化开採是大趋势,现在国家发展快,煤矿需求大,局里压指標压得紧,產量上不去就要问责。国营矿都在组建自己的综采队,不光咱们红星,隔壁的王家岭、凤凰山,早几年就上了综采,咱们算是动作慢的了。” 仁野微微頷首。 目前国內主流的採煤方式,大致分三种:炮采、普采、综采。 这三种方式,代表了我国煤炭工业从落后到先进的三个台阶。 炮采,顾名思义,就是用打眼放炮的方式落煤。 工人在煤层上用电钻打一排眼,塞进炸药,引爆,煤壁被炸碎,然后用人工或装岩机把煤装上运输机运出去。 这是最原始、最传统的採煤方式,从五十年代一直用到八十年代,靠的就是人海战术,一个炮采工作面,少说三四十人,放炮的时候人要撤出来,炮响完了再进去攉煤,断断续续,效率低,安全风险也大。 井下放炮最怕瓦斯,一个火星就能把整个工作面掀上天。 普采,比炮采进了一步。 普採用的是採煤机落煤,但运输和支护还是老一套,刮板输送机运煤,金属摩擦支柱加铰接顶梁支护顶板。 採煤机骑在输送机上,沿著工作面来回跑,滚筒把煤割下来,落到输送机上运出去。 人虽然不用再钻到煤壁跟前去攉煤了,可支护还是得靠人工一柱一柱地扛、一架一架地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一个普采工作面,少说也要二十来號人,工人扛著上百斤的支柱在井下走来走去,一趟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综采,则是革命性的飞跃。 所谓综采,就是综合机械化採煤。 从採煤机落煤、刮板输送机运煤、液压支架支护顶板,三个环节全部机械化,联动运行。 採煤机在前面割煤,身后的液压支架自动向前移动,割下来的煤顺著输送机一刻不停地往外运。 一个综采工作面,七八个人就能干,產量却比炮采高出好几倍,安全係数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我国搞综采,起步並不晚。 早在1970年,煤炭部就从国外引进了第一套综采设备,放在大同矿务局试用。 那时候的液压支架还是从波兰进口的,採煤机是从英国进口的,全套设备运过来,光安装调试就折腾了大半年。 1974年,煤炭部確定了“引进、研製、推广”三步走的方针。 一方面继续从国外引进先进设备,一方面组织国內煤机厂消化吸收、自主研製。 鸡西煤机厂就是在那时候接下了研製国產採煤机的任务。 1975年,mls3-170定型,填补了国內大功率採煤机的空白。 虽然技术上跟国外还有差距,但好歹是国人自己造出来的,不用再看洋人的脸色了。 到了七十年代末,综采开始在国內各大矿务局试点推广。 不过那时候的综采还是“奢侈品”,一套设备上百万,一般的矿买不起,也养不起。 不光是钱的问题,还有人的问题。 综采设备技术复杂,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工人根本玩不转,强行上马,轻则设备损坏,重则出安全事故。 红星矿这套mls3-170,算是赶上了八十年代初的第二波推广潮。 仁野收回思绪,话锋一转:“长河叔,我听说矿上组建综采班底,需要你来指定人员,是不是?” 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 组建综采队不是件简单的事。 设备到位了,谁来开?谁来修?谁来维护? 普通的採煤工人,干了一辈子炮采、普采,拿著镐头刨煤是一把好手,可面对液压支架密密麻麻的阀组,採煤机复杂的电控系统,就跟看天书一样。 所以综采班底的组建,必须由机电科牵头。 韩长河要做的,就是从全矿各个採煤队里,把那些有文化底子、脑子灵光、肯学技术的工人挑出来,组成一个新的综采队。 人员名单报上去,劳资科审核,矿长批准,然后才能正式调岗。 韩长河叼著烟,眯著眼睛打量著仁野。 那双小眼睛滴溜溜转了又转,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贼。 “原来你小子是打的这个算盘。”他把烟踩灭在水泥地上:“你未来老丈人的三队要被裁撤了,你这是想把他们安排到综采队啊?” 仁野没否认,嘿嘿一笑:“长河叔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望知悉 本书已经过了七天的试水推,成绩不是特別理想。 为了本书后面的流量能有所改善,我花了一些时间,把前面的感情线和黄金三章,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实在抱歉。 各位看官如果不介意的话,比较在意感情线的话,可以从头开始阅读,但是事业线基本保持不变。 其次,新书前期收藏、追读还有各种票子特別重要,希望各位不吝赏赐!拜谢! 第31章 MLS3-170 三队的人?”韩长河摇了摇头:“你满仓叔手底下那些人,我清楚得很。打眼放炮是把好手,可大多连初中都没上完,你让他们去学液压系统?那就相当於让庄稼汉去捏绣花针,根本不是那块料!” 韩长河转过身,面对著仁野:“大侄子,我跟你交个底。综采队的人选,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矿长说了算,是机器说了算。这套设备一百多万,开不得玩笑。谁上谁下,得看真本事。干不了就是干不了,我硬塞进去,到时候出了事,设备坏了,你韩叔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韩长河绕著那台採煤机慢慢踱了两步,伸出手拍了拍那冰凉的机身,像是在摸一匹不听话的倔驴:“更何况,我现在自己都还没弄明白。过几天还得亲自去一趟煤机厂学习一下。” 仁野没接话。 他知道韩长河不是在推脱,这不是一件小事,三言两语就能拍板决定的。 於是转移话题问:“你要去趟煤机厂?他们那边没派人过来吗?” “派了。”韩长河指著地上几个散落的零件,语气越来越冲:“派来仨人,在矿上晃悠两天就走了,现在机器出问题了,要咱们自己跟著设计图纸调,我调他奶奶个腿!老子要是会调,还请他们来干屁吃!” 旁边几个机电科的工人跟著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把煤机厂的售后骂了个狗血淋头。 仁野没急著说话,围著採煤机左看看,右敲敲:“怎么了?这机子有什么问题吗?” 韩长河看他那个动作,眉毛一挑:“咋滴,你还能看懂这个?” 仁野隨口答了一句:“之前閒著没事,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出版的《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 “那顶个屁用。你小子別瞎鼓捣,这玩意儿比咱爷俩的命都金贵,娇贵得很!现在是行走部有异响,液压系统压力也不稳定,还没开工就先趴窝了。” 仁野会心一笑,问道:“这台机器到矿上之后,你们试运转过没有?” “试了。”韩长河指了指旁边一个电机:“空载试了两回,一开始还行,跑到第三趟的时候,行走部就咔咔乱响,液压系统的压力也稳不住,忽高忽低的。” “多少压力?” “图纸標得额定是16兆帕,跑起来能掉到12,严重的时候直接掉到10。” 仁野皱了皱眉,没急著下结论。 空载试车,液压系统的负载其实比井下实际工况轻得多。 这种状態下压力都稳不住,说明问题不在外部负载,而在系统內部。 “液压油是新加的吗?”仁野问。 “当然是新的,跟设备一起配来的,出厂的时候就加好了。” 韩长河拍了拍油箱:“我第一个查的就是油路。怀疑过油泵,拆开看了,柱塞没问题。”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 “还有阀组,一个个试了,也没找出毛病。行走部拆了两回,齿轮、轴承都检查了,好好的。” “液压油压力上不去,按道理要么是油泵的问题,要么是阀组內漏,要么是油缸串油。我这三样全查了一遍,愣是没找到毛病。你说邪门不邪门?” 韩长河说完,自己都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其实没指望仁野能听懂,只是憋了一肚子火,逮著个人就想倒倒苦水。 仁野听著,心里已经有了数。 韩长河的排查思路完全没问题:油泵、阀组、油缸,液压系统压力出问题的三大件,他一个没落下。 可他漏了一样东西。 漏了最不起眼的那一样。 仁野走到油箱的位置,蹲下来,拧开了侧面的取样口,接了一点油在手指上。 油的顏色不对。 正常的液压油应该是琥珀色,清亮透明。 可这油发暗、发乌,里面还夹著一些细小的黑色颗粒,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韩叔,你来看。” 韩长河凑过来,眯著眼看了看仁野手指上的油,轻咦了一声。 “这是怎么回事?” “胶管脱层。”仁野回道。 “这不是新设备吗?怎么会脱层呢!”一旁的维修工凑了上来。 仁野站起来,把油在手套上蹭掉,解释道:“现在国內的橡胶工业整体水平不高,液压胶管的內胶层存在配方不稳定,硫化工艺不过关的问题。” “还有就是设备从出厂到现场安装,往往会间隔好几个月。胶管在储存过程中如果温湿度控制不当就容易出问题。” “像鸡西那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到咱们这儿回暖受潮,胶管最怕这个。內胶层一旦早期老化,表面看著没事,一加压就容易出问题。” 韩长河听著,眼珠子都不转了。 他干了那么长时间机电,从来都是哪儿坏了修哪儿。齿轮响了就查齿轮,压力掉了就查油泵,谁会把故障跟几个月前的运输存储联繫起来? 不是想不到,是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旁边几个维修工也面面相覷,这小子,居然连温差都想到了? 仁野自顾自说著:“液压胶管的內壁橡胶层混进油里了,这些杂质堵在阀组的阻尼孔里,压力自然上不去。” 他走到液压阀组的位置,指著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阀体:“mls3-170的液压系统用的是先导式溢流阀,主阀芯的阻尼孔不到一毫米。这么细的孔,一点杂质就能堵死。” “压力上不去,行走部牵引力不足,齿轨轮和销轨的嚙合受力不均,所以就会发出异响。” 这些都是很小的一些细节引发的问题,但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忽视的问题。 韩长河以及几个维修工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还有。”仁野蹲下来,指了指行走部的盖板:“新机器出厂的时候,行走部齿轮箱里加的只是装配油,不是真正的润滑油。” “装配油粘度低,主要是为了试车的时候清洗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不能当润滑油用。这设备放的久了,你们空载又跑了三趟,齿轮表面的防锈涂层应该是磨得差不多了,可真正的润滑油还没加进去,齿面干磨,不响才怪。” 韩长河盯著仁野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 他没急著接话,而是蹲下来,自己拧开行走部的观察孔,用手指探进去抹了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搓了搓,还真是装配油。 “你们这帮吃乾饭的!”韩长河猛地转过身,指著身边的工人,语气严厉:“这么基础的事都能忘?装配油没换,还敢说没问题?” 被骂的工人一个个抓耳挠腮,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 不过这个问题本身就特別容易被忽视,有些工人甚至觉得出厂带的油能直接用,省得换油麻烦,就直接开机干活了。 仁野站在一旁,没有说话,当头的正在训手下的时候,最忌讳旁人插嘴打圆场。 一来是折领导的面子,显得韩长河管不住人,立不起规矩。 二来下面的人也会產生侥倖心理,觉得挨骂有人解围,往后就更不当回事了。 韩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冲工人摆了摆手:“赶紧去换油,再检查一遍管路,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抓紧给我滚蛋!” 工人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就去准备换油。 仁野嘿嘿一笑:“韩叔真威风!” “少拍马屁。”他顿了顿,狐疑的看向仁野:“这些,都是你从书上学来的?” 仁野耸了耸肩:“你不是常告诉我,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吗?” “放屁!老子啥时候说过这话?我说的是『干活百遍,毛病自现』!” 第32章 综采队 远处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从矿区大门口的方向过来,应该是往东边煤场运矸石的车队,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 韩长河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仁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 叔侄二人蹲在库房外的水泥台阶上。 “大侄子。”韩长河把烟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向远处一排红砖厂房。 “实话告诉你吧。虽然上面在裁撤三队和四队的问题上,还没有下达明確的通知。” “但我估计,裁撤三队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听到这个消息,仁野並不意外:“是许红兵在背后搞得鬼吧。毕竟我把他儿子的订婚宴给搅黄了。”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韩长河没有否认:“哪怕他管得了人事任免,也做不到在矿上只手遮天。” 仁野微微蹙眉,韩长河继续道:“你知道,田满仓的三队,去年產量排第几吗?” “倒数第一。”韩长河自己替他说了:“一队二队暂且不说。你满仓叔的三队和赵德海的四队,都是普采,用的设备差不多,底下的人数也差不多,可你看看產量。” “三队满打满算一天出个三百吨顶天了,四队人家一天轻轻鬆鬆五百吨往上。同样的设备,同样的人,產量差了一倍,你怎么比?” “可三队安全做得好。”仁野说了一句。 “安全?”韩长河嗤笑一声:“安全確实是头等大事?可你得看上面现在要什么。” “局里压產量指標压得死死的,矿长要的是產量,是排名。只要不出人命,小磕小碰谁管你?赵德海四队去年的几起轻伤事故,为什么一点事没有?因为人家產量摆在那里。你三队再安全,產量上不去,在矿领导眼里就是不行。” 他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大侄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听了別往外传。” 仁野点点头。 “红星矿现在在局里的排名,是倒数第二。” “去年全年產量八十三万吨。排名第一的凤凰山矿,一百八十万吨。差了將近一百万吨,这是什么概念?人家比咱们多挖出来一座中小型矿的產量!” 仁野皱了皱眉。 “局里今年搞了个『创优达標』的评比。安全、產量、成本、工效,四项指標综合打分。排名靠前的矿,局里给政策、给资金、给设备。排名靠后的……你自己想吧。” “所以產量现在是第一位的?”仁野问。 “安全当然也重要,但只要不出大事故,不死人,產量就是硬指標。” 仁野沉默了。 这些话听起来残酷,但確实是八十年代国营煤矿的真实写照。 改革开放初期,国家对煤炭的需求呈爆发式增长。 工业要发展,电厂要发电,老百姓要取暖,哪样离得开煤? 1978年全国原煤產量六亿多吨,到了1983年,这个数字已经逼近八亿吨。 五年增长將近两亿吨,平均每年四千万吨的增量,全靠各大矿务局往上冲。 在这个大背景下,產量就是硬道理。 矿务局对下属煤矿的考核,產量权重占到了百分之四十以上。 一个矿的產量高低,直接决定了它在局里的地位,能拿到的投资额度,甚至矿长的仕途。 红星矿作为標准建制的国营重点煤矿,在矿务局系统內的评级是“三类矿”。 这个评级是按產量、安全、效益综合评定的,一类最优,三类垫底。 评级这东西,看著虚,实则处处卡脖子。 一类矿,设备优先配给,资金优先拨付,技术骨干优先安排。 二类矿次之。 三类矿?等著吧,好设备好政策先紧著別人挑,挑剩下的才轮到你。 红星矿这套mls3-170综采设备,就是局里“照顾”下来的。 凤凰山矿、王家岭矿早两年就上了综采,產量噌噌往上躥,红星矿跟局里磨了一年多,才总算磨下来这一套。 据说还不是全新的,是煤机厂给凤凰山矿生產的那批里头匀出来的一套。 “赵德海这小子,別说人品不咋地,但还真有两下子。他那个四队,去年平均月產一万六千吨,放在全矿务局都排得上號。” 仁野没接话。 赵德海,採煤四队队长,四十出头,虽然算是个关係户,但的確是个狠人。 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能出煤。 四队的採煤工作面,进刀快、拉架快、运输快,整个节奏比別的队快出一大截。 工人在他手底下干活,几乎没有閒著的时候。 当年和老爸仁守义属於是棋逢对手。 仁野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韩叔,三队要是真被裁了,那些人怎么办?” 韩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七八十多號人。大部分在矿上干了十年以上,有的干了快二十年。他们也没別的手艺,除了挖煤什么都不会。裁了,让他们去哪儿?” “矿上会有安排的。”韩长河说得有点含糊:“转岗啊,劳务输出啊,办法总比困难多。” 仁野没忍住,笑了一下。 转岗? 劳务输出? 八十年代初,这些词听著好听,实际上就是变相的下岗。 煤矿工人转岗能去哪儿?去扫地、看大门,还是去食堂端盘子? “三队的事儿,你韩叔我帮不上太大的忙。裁不裁,那是矿领导说了算,我一个机电科长,翻不起什么浪。” “但是。”韩长河话锋一转:“综采队的事儿,我能说上话。” 仁野眼睛一亮,侧过身子看向他。 “矿上组建综采队,这事儿归机电科牵头。人员选拔的標准,考核的方式,都是我定的。报上去的名单,劳资科和矿长那边主要是走个形式,只要不是太离谱,一般不会驳回。” 韩长河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开始掰著指头给他讲。 “综采队满编定员二十一个人,人要从全矿各个採煤队里挑好苗子,不能隨便塞人,回头我打算在全矿各队公开招人,谁上谁下,到时候得看真本事。” “公开招人?” “那什么时候开始报名?” “四月初。” 仁野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现在三月中旬,离四月初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时间,让三队的人掌握mls3-170的基本操作原理和液压系统常识,这事儿放在別人身上,想都不敢想,但对他来说,倒是可以试试。 他深諳一线矿工的学习特点:这帮人理论听不进去,但动手悟性高,肯下力气。 只要把复杂的原理拆成简单易懂的步骤,编成顺口好记的简易口诀,再配合反覆模擬演练,不用啃书本、不用抠深奥理论,靠记步骤、反覆练,半个月完全能练出合格上手的水平。 “半个月够了。”仁野说。 “什么够了?”韩长河明知故问。 仁野笑嘻嘻道:“韩叔,我能不能自己培训一下三队的人?” “我之前不是在图书馆看过煤炭工业出版社的那本《採煤机械使用与维护》嘛,液压系统图、电气原理图,我都能画个大概。基本的操作流程、安全规范,我也能讲一讲。” 三队七八十號人,刨去年纪大的、身体不好的、学歷低的、不愿意学新技术的,真正能用的大概二十出头。 这二十来个人要全部塞进综采队,显然不现实。 综采队满编才二十一个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一个都塞不下。 韩长河没接这个话茬,沉思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要是真能把三队的人培训出来,让他们掌握基本的东西,到时候进综采队是要报名考核的,通过了,就可以进。” “不过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考核的时候,我不会放水。过不了就是过不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百来万的设备,开不得玩笑!” “成交。” 仁野伸出手,韩长河一巴掌拍上去,两只粗糙的手掌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两人重新蹲下来,抽著烟,拉起了家常。 天色渐渐暗下来,库房大院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灯。 “我看你小子天生就是干机电的料。什么时候过来上班?別天天在外头混日子,马上要结婚的人了,好歹有个正经工作,让人家穗儿家里也好安心。” 仁野笑著推脱:“再议再议。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爸不让我来机电科。” 韩长河听到这句话,突然冷哼一声,把菸头狠狠掐灭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他不是不让你来机电科。他是不愿意你跟老子走的太近而已!” 仁野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韩长河,狐疑道:“韩叔,您跟我爸之间到底怎么了?” 第33章 设备 仁野知道老爸和韩长河有小二十几年的交情,而且是过命的那种。 八十年代矿工之间的交情,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总结就是一句话:在井下,你的命就是我的命。 那种地方,几百米深的地下,头顶是隨时可能塌下来的岩石,身边是瓦斯、是透水、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能一起扛过那些年的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可自打三年前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之后,两人几乎就断了来往,这里头到底藏著什么事,仁野问过,没人肯说。 韩长河刚才一时嘴快,提到了从前的事,立马就收了声。 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想要找补两句,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行了,別提那些陈芝麻烂穀子了。我问你,你小子干嘛费这么大劲儿去帮三队?就因为田满仓是你未来老丈人?” 仁野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再追问,苦笑一声也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这次裁撤三队的事,你也听说了,跟我和穗儿的事脱不了关係。许红兵他儿子订婚的事被我搅黄了,他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肯定要把这口气出了。三队的人也不傻,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其实怎么想,那天在矿医院的时候已经见分晓了。 “他们会想,要不是仁野那小子搞出这些破事,许科长也不会拿咱们三队开刀。到时候满仓叔在队里怎么做人?穗儿在矿上还怎么待?” 韩长河点了点头,难得正经了一回:“你小子还算有些担当,隨了你爸。不过话又说回来,三队七八十號人,你帮得过来吗?再说了,这事也不全是你的错,三队產量跟不上,裁撤那是迟早的事。” “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唄,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仁野隨口应了一句,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长河叔,我打听个事儿。” “什么事?” “你这儿还有多少淘汰下来的旧设备?” 韩长河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仁野笑了笑:“我就是好奇,矿上每年更新设备,那些换下来的旧东西都怎么处理了?” 韩长河摆了摆手,满脸嫌弃:“怎么处理?堆著唄。库房后面那片场院里,你看看去,绞车、水泵、风机、矿车,坏的坏、锈的锈,占著地方卖废铁都不值几个钱。矿务局又不给拨款处理,我们自己也没精力折腾。” “你是没见,去年清点库存的时候,翻出来两台七五年出厂的小绞车,锈得都快散架了,帐面上还掛著好几千块钱的固定资產呢,扔又不能扔,用又不能用,烦死个人。” 仁野眼睛一亮。 “韩叔,这些东西,您要是能处理掉,矿上是不是挺乐意的?” “那当然乐意啊!”韩长河想都没想:“占著地方不说,每年盘点都要折腾一遍。” 说到这里,韩长河忽然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不会是为了那点彩礼钱,想倒腾废铁吧?” “我可告诉你,这属於是投机倒把。那些可都是国有资產,不能隨便卖的。要走流程、打报告、报矿务局审批,麻烦得很。你要是想挣这个钱,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仁野连连摆手:“韩叔,你想哪儿去了。我就是认识几个朋友,做点小买卖,兴许能帮你找找条销路。” 韩长河將信將疑地看著他:“朋友?你能有什么朋友?你那几个狐朋狗友不是街头混子,就是矿上偷奸耍滑,不务正业的懒汉,哪一个能有做买卖的样儿?” 仁野撇了撇嘴,到底是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不过,你要是真有门路就试试,反正堆在那儿也是生锈。不过丑话说前头,手续得正规,不能让我担责任。” “放心吧您吶。” 仁野拍著胸脯保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西二採区那口矿一旦支起来了,最基本的设备就是绞车、水泵、风机。 这三样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样,井下作业安全都无法保障。 绞车用来提升运输,煤从井下运上来,全靠它。 水泵负责排水,西二採区地势低,地下水丰富,没有足够排水能力,几天就能把巷道淹了。 风机更不用说,井下通风全靠它,没有风,瓦斯积聚,一个火星就是灾难。 这三样设备如果买新的,绞车少说两三千,水泵一千多,风机也要两千上下,光这三样就得五六千块,还不算矿车、轨道、电缆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可如果从矿上淘换二手的,价格至少对半砍,甚至更低。那些堆在库房后面风吹雨淋的旧设备,在別人眼里是废铁,在他眼里全是宝贝。只要还能转,还能修,就能用。 至於设备性能老旧,效率不高的问题,对小矿来说根本不是事。 年產一万吨的小矿,远没到需要计较设备先进程度的地步,能用、够用、安全,就够了。 “韩叔,那改天我来库房看看。相中了哪件,咱按规矩来,该走流程走流程,该打报告打报告,绝不让你为难。” “行,你安排吧。”韩长河摆了摆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动作快点,下个月矿上要大检修,到时候库房这边忙得很,我没工夫招呼你。” “得嘞!” 仁野从库房出来的时候,已经到了饭点了。 矿区的大喇叭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嘹亮的歌声飘得满矿都是。 设备这边,只要韩叔点头,库房那些淘汰下来的旧东西,就能以最低成本拿下。 至於西二採区办矿的事,还得等石沟村村民集体商议表决,毕竟不是小事。 现在就差一件事了——等。 等四月份的政策落地,等石沟村那边的消息,等一切条件成熟。 仁野心里清楚,开矿这件事急不得。 这年头,做生意拼的不是谁跑得快,而是谁站得稳。 跑得再快,没有政策支撑,没有群眾基础,没有安全保证,早晚要栽跟头。 第34章 田穗儿的道歉 仁野跨上二八大槓,沿著矿区的水泥路往家属院的方向骑。 路上没什么人,这个点儿,该下井的下井,该上班的上班,整条路空空荡荡,衬得他倒像是整日无所事事,独自晃荡在矿区里的閒人。 他刚骑到矿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大喇叭忽然响了。 先是“呲——”的一声电流音,然后是短暂的沉默。 仁野捏了剎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架在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他会心一笑,不用想也知道,广播里即將响起的,一定是田穗儿的声音。 “红星矿全体职工同志们注意了。” “下面播报……《关於红星矿採煤队结构调整及斗殴事件处理的通报》。” 仁野的眉头拧了一下。 “近期,我矿採煤三队与採煤四队部分职工,在採煤队整编问题上发生激烈斗殴,双方多人参与,现场秩序混乱,不仅造成井下生產中断了两小时,更导致多名职工受伤,严重违反《煤矿职工守则》《矿区治安管理条例》,破坏矿区生產秩序,影响极其恶劣,现对相关单位及人员予以通报批评,严肃处理如下……” “一、对採煤三队、採煤四队全体职工予以通报批评,扣除两队当月集体奖金,取消本年度评优资格。” “……” “六、採煤三队队长田满仓、四队队长赵德海,因管理不善、监管不力,导致队伍出现斗殴事件,给予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工资的 30%,责令限期整改队伍纪律,提交书面检討。” 喇叭里的通报还在继续,仁野能想像到田穗儿念这段话时的心情,每一个字,每一项惩罚,对她来说都是残忍,不是稿子有多难念,是这份差事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近人情的刻薄与残忍。 上面的人明明知道,被通报批评、被追责的是她的亲爹田满仓,却偏偏还要让她来念这份通报,偏偏要让她亲口说出批评自己父亲的话。 这哪里是让她念稿子,这分明是將一把钝刀子递到她手里,逼著她亲手往自己最亲的人身上划! 仁野站在槐树下,骨子里窜起一股难以按捺的躁火。 他太清楚这种无力感了。看著自己想护著的人,被人刻意刁难,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连替她扛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刻,他心底的念头愈发坚定:必须快点,再快一点。他必须儘快积累財富和权力。 在这个沸腾的八十年代,没有钱撑不起底气,没有权护不住想要护的人。 “现经矿部研究,报矿务局批准,鑑於採煤三队纪律涣散、生產任务常年滯后,决定撤销採煤三队建制,全队在册干部职工一律不再保留原队编制,由矿劳资科牵头,结合矿区各生產班组、后勤岗位缺额情况,进行统一归口分流,重新调配安置。” 广播那头停顿了。 仁野把二八大槓撑好,靠在槐树底下,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这件事,在韩长河那儿他就已经听到了答案,三队被裁,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仁野吐出一口烟,烟雾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通报念完了。 按惯例,接下来应该是《东方红》或者生產调度通知。 仁野把烟叼在嘴里,准备踢开车撑子去宣传科等田穗儿下班,这个时候她身边需要有个人,给予她一些安慰,哪怕是默默陪伴。 可喇叭里又传来一声电流音。 然后还是沉默。 比刚才更长的沉默。 仁野停下了动作。 “各位职工同志们。下面播报……一则个人声明。” 仁野嘴里的烟掉了。 他听出来了。 这不在稿子上。 这是她自己要说的。 “我是宣传科广播员田穗儿。关於前段时间,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一事,给许家造成了声誉损害,我在此……公开道歉。” 整个矿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停下来,抬头看著电线桿顶上的大喇叭。 矿部楼里的窗户一扇一扇地推开,探出一个个脑袋。 库房那边韩长河大概也听到了,不知道什么表情。 家属院里的婶子大娘们更是站在门口,竖起了耳朵。 “我与许冬生同志订婚之前,隱瞒了与另外一名男同志的恋情……” 仁野站在槐树底下,手还保持著刚才叼烟的姿势,但烟已经掉在地上了。 “这是我的过错,与许家无关,与许冬生同志无关……是我个人不检点,给许家造成了名誉损害,给矿上造成了不良影响。” 广播室里,田穗儿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冬天叶子落光了的树枝,风一吹就晃。 “我自愿辞去宣传科广播员一职……以此向许家、向矿上、向所有因此事受到影响的同志们……表示歉意。” 喇叭里最后传来的是田穗儿的抽气声,一闪即逝。 然后是一片死寂。 最后连电流音都没有了。 仁野愣在了原地,有那么几秒,他仿佛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却能听见上一世,亲眼目睹田穗儿纵身从楼上跃下时,自己撕心裂肺的哀嚎。 风从矿区西边的山樑上灌下来,远处煤矸石山上腾起一片灰雾,被风卷著往东边飘,直至广播里再次放起了《东方红》。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大步跨上二八大槓,脚下猛地用力一蹬脚踏板。 老旧的二八大槓被他骑得飞快,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只想快点赶到宣传科广播室! 而且这事儿绝不可能是穗儿心甘情愿的。一定是许家父子在背后施压逼迫。 眼瞅著就要到矿部大院门口了,就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路边院墙拐角猛地钻了出来,直直拦在路中间。 仁野心里一惊,急忙猛捏剎车,车胎在地面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晃,堪堪在那人跟前停住。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几天未见的马小军。 马小军一脸慌张,满头大汗,上前一把按住了仁野的车把,喘著粗气急声道: “野哥!出事了,那口井出事了!” 第35章 接踵而至 仁野心头一沉,眼下他满心都是广播室里崩溃无助的田穗儿,根本没心思旁顾,当即就想推开他: “小军,你先等等,我现在有更要紧的事,你先在这儿等我,回头再说。” 说著就要拧动车把绕开他往前走。 可马小军死活不鬆手,牟足力气拽住车把,急声道: “野哥!不能等了!这事比你想的还要严重,天大的事!你必须跟我过去看看!” 仁野见状,神情骤然一凛,眉头瞬间紧紧拧起,沉声问口:“到底出什么事了?” 马小军咽了口唾沫,四下扫了一眼,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嚇人: “就是前几天,家里几个长辈听说西二下面有焦煤,於是想著悄悄下井去实地探一探煤层。可谁知道……” 马小军支支吾吾,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讶。 仁野蹙眉追问:“到底怎么了?” “他、他们在下面挖出了一具女尸!” 仁野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女尸?那里怎么可能有女尸呢? 三年前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当时遇难的都是男性矿工,而且事故发生后,救援人员早就把所有遇难者的尸体都清理乾净了,怎么可能会有一具女尸? 他下意识抬眼扫了一眼矿部大楼,这会儿正是下班饭点,职工们三三两两从楼里走出来,人声嘈杂,到处都是走动的人影。 仁野心里飞快盘算,西二採区的焦煤是他早就盯上的路子,是他往后攒第一桶金,积累底气唯一的绝佳来路,也是他能真正站稳脚跟,护住田穗儿的根本依仗。 这件事半点岔子都不能出,不然他所有的计划都得泡汤! 他咬了咬牙,心里瞬间做了决断,只能先压下去找田穗儿的念头。 心一横,转头看向马小军,沉声道:“走,去石沟村!” —— 矿区食堂是一栋典型的苏式老建筑,门楣上镶著一颗褪了色的红色五角星,两侧墙上刷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大字。 红星矿整片厂区和家属楼,大多都是这种苏式格调。 主要是因为上世纪五十年代,苏联援建了不少国內工矿项目,同时也带来了苏式建筑风格。 这种楼也被大伙儿叫做『筒子楼』,当年为解决职工住房短缺问题,大批量修建普及。 格局都是中间一条长走廊,左右两边排布单间,各家独住小屋,厨房、水房、厕所全是公用的,一整栋楼挤在一起,过著烟火扎堆,毫无隱私的集体日子。 业內都说这种形制,根源来自苏联的『赫鲁雪夫楼』。 国营煤矿属於重点工业单位,当年统一规划建设,便一直沿用了这套建筑格局,几十年没变模样。 矿区食堂进门左手边是一排打饭窗口,玻璃上贴著今日菜价:馒头三分、米饭五分、白菜燉粉条一毛、红烧肉三毛五。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矿工们三三两两端著搪瓷缸子找位置坐下。 红星矿是合在一起的大食堂,煤矿工和文员、干部都在一个地方吃饭,主打的就是一个『官兵一致,不分高低』。 田穗儿也端著一个搪瓷缸子,和周书瑶一起从食堂门口进来。 周书瑶是宣传科的打字员,和田穗儿同一年进矿,工位就在隔壁,两人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这姑娘圆脸,梳著两条齐肩的刷子辫,眼睛大而圆,整个人透著一股子富贵相。 两个人刚跨进食堂大门,大厅里原本嘈杂的声浪忽然小了一瞬。 那种感觉很微妙,紧接著一些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看,那就是田穗儿!刚在广播里道歉的那个宣传科播音员!” “嘖嘖,平时看著挺正派一姑娘,没想到啊……” “小声点,別让她听见了!不过话说回来,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就这么糊涂?放著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被仁野那小子哄骗了,毕竟仁野长得是真俊,矿上多少姑娘盯著呢。” “长得俊又有啥用?没正经工作,小混混一个,跟著他能有啥好日子过?” “可不是嘛,这一辞职,工作没了,名声也毁了,以后在矿上可怎么抬头做人啊?”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田穗儿听见。 周书瑶的脸色有些难看,眼神往旁边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偷偷看了一眼田穗儿,却发现这位正主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穗儿,要不……咱打包回去吃吧?”周书瑶小声提议。 “不用。”田穗儿把搪瓷缸子往打饭窗口一递,笑容和煦:“张师傅,两份白菜燉粉条,四个馒头。” 打饭的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李月娥是一个班组的,在食堂干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他利索地舀了两勺菜,又夹了四个大白馒头递出来,淡淡道:“別往心里去,嘴长在人身上。” 田穗儿笑了笑:“谢谢张师傅。” 两人端著搪瓷缸子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周书瑶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粉条,时不时抬眼看看田穗儿,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说什么就说,憋著不难受啊?”田穗儿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反倒比平时多了几分可爱。 周书瑶看著田穗儿这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反倒更堵得慌了。 接连几天风波不断,事事接踵而至。 方才更是被逼著在广播里当眾认错,还主动辞掉了自己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的广播员工作。 旁人只当她脸皮厚,不在乎閒话,可只有周书瑶心里清楚,田穗儿骨子里最是清高要强。 她越是装得平静隨和,越是笑得若无其事,心里越是委屈翻腾,不过是硬撑著不肯在人前流露半分软弱把罢了。 周书瑶犹豫了一下,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凑近了些:“穗儿,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仁野……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真的……那个了?” 第36章 心事 田穗儿咽下嘴里的馒头,白了她一眼:“你也信那些嚼舌根的?” “不是不是!”周书瑶赶紧摆手:“我就是……好奇。你说你打死不愿意跟许冬生处,怎么偏偏就跟他……那个了呢?” “仁野那人,除了长得俊了点,还有啥优点?没个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閒的,你图他什么呀?” 矿上对老仁家那小子的评价基本上没什么好脸色,但不吹不黑,样貌倒是隨了他爸仁守义,从小就生了副好皮囊,矿上有不少大闺女小媳妇暗地里惦记著呢。 要不是家里条件不好,说媒的排长龙都不夸张。 田穗儿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根本没法回应这个问题。 她和许冬生的婚事虽然的確是被仁野搅黄的,但之后关於自己和仁野之间的那些事情,就纯属子虚乌有了,可这话她不能解释,也解释不清。 眼下全矿上下本来就流言四起,她刚在广播里公开道歉,已经成了眾人议论的焦点。 要是此刻跟周书瑶坦白实情,这话一旦传出去,只会被添油加醋再变一个版本,到时候只会越描越黑,引来更多不堪入耳的揣测和閒话。 想到这,田穗儿忍不住看向窗外。 她心里乱糟糟的,因为自己在这个时候,居然想的是那个该死的男人。 想到那天在矿医院,他居然当眾张口就喊自己媳妇儿。 一念及此,田穗儿脸颊瞬间泛起热意,一不小心就红了耳根,乱了心房,所以他当时,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她还在想他这会儿在干什么? 有没有听到刚才自己在广播里说的那些话? 如果听到了,他是什么反应,会不会急著往这边赶? 虽然嘴上不愿承认,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悄悄的盼著他能出现,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能让她这颗接近崩溃的心,稍微安稳一点。 “穗儿?穗儿?想什么呢?”周书瑶打断了少女的小鹿乱撞。 田穗儿尷尬的甩了甩头:“没、没想什么。” 周书瑶追问:“那你们现在到底属於什么关係?” 田穗儿被问得一怔,眼神有些恍然,心里不由得犯了嘀咕:是啊,自己和仁野,现在到底算什么关係呢? 说是没关係吧,可偏偏他就这么毫无徵兆的闯进了自己的世界。 说是有关係吧,两人又从来没有正经说过一句心里话,甚至连好好坐下来聊一聊都没有过。 即便他们是在家属院一起长大的髮小?又或者是青梅竹马?这些应该都不是两人之间的关係吧。 田穗儿轻轻咬了咬下唇,弱弱道:“应该是那种嘴上说『你怎么又来了』,心里却在想『你怎么才来』的关係吧。” 周书瑶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答案?” 田穗儿低下了头,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粉条,也不说话。 周书瑶沉默了半晌,嘆了口气:“唉,我也不追问你们的糊涂帐了。对了,你既然现在辞职了,那接下来准备干嘛?总不能一直在家閒著吧?” 田穗儿抬起头,眼底褪去了刚才的茫然,多了几分坚定:“我准备备考,参加今年的高考。” “参加高考?”周书瑶满脸诧异:“你还想著参加高考呢?仁野不是放话说,三个月之后就娶你吗?到时候你要是考上了,去了省城念大学,那仁野怎么办?” 田穗儿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她的確没想过,经过书瑶这么一提醒,小姑娘的心情瞬间跌入了谷底。 高考。这两个字压在她心里好些年了。 她是在矿上念的高中,红星矿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和那些正经中学没法比。 老师们大多是矿上职工家属,有些连高中都没念完,边学边教,能有什么好底子? 这两年,她悄悄买了不少书,《数理化自学丛书》一套十七本,是托人从省城书店带回来的,花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 周书瑶说她傻,觉得一个姑娘家,能在矿上谋到广播员这样体面安稳的差事就已经足够,何必费那苦功去挤高考的独木桥? 矿上那么多女工,能真正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简直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之前和许冬生订亲时,他也压根就不赞同她去参加高考,想让她安安心心留在矿上,好好过日子,別总胡思乱想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 或许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没必要跑去外地念什么大学。 女人就该安分守己,找个安稳工作,早早嫁人相夫教子,守著矿上过一辈子,才是最稳妥的归宿。 可她就是不甘心。 她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被煤灰裹著的小世界里,不想像她妈那样,一辈子围著锅台和男人转,不想走到哪儿都被人嚼舌根,不想自己的命运攥在別人手里。 “不过话说回来,仁野那个人,虽然是混了点,但他姐姐可厉害了呢!” 提到仁野的姐姐,田穗儿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也知道盈盈姐?” “谁不知道啊!”周书瑶声音拔高了些,又赶紧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全县的高考状元,当年那可是上了报纸的!省城读的大学,学的啥专业来著?” “法学专业。”田穗儿接话道:“盈盈姐从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 “听说她嫁到城里了?对象还是个乘警?”周书瑶好奇的八卦道。 田穗儿点了点头:“嗯,男方家里条件挺好的。他爸是晋城火车站货运股长,他自己是铁路乘警,跑晋城到首都那条专线的。婚礼我没赶上,听我妈说,办得特別风光体面。” “那仁野怎么混成这样啊?亲姐姐那么有本事,也不拉他一把?”周书瑶撇了撇嘴。 田穗儿没有接这个话,低头咬了一口馒头。 当然不是盈盈姐不想拉他一把,只是听说盈盈姐在婆家的日子,过得並不顺心。 这些事,田穗儿没有跟周书瑶讲。 有些话,说给外人听,就成了笑话。 “算了,不说他了。”田穗儿刚想岔开话题,忽然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砸在背上,滚烫烫的,顺著棉袄往下淌。 她侧头一看,一团黏糊糊的粉条,掛在衣襟上,还在往下滴汤。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接著爆发出一阵鬨笑。 第37章 王红霞 “哎呦,不好意思啊穗儿,手滑了!” 一个尖利的女声从身后传来,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倒像是故意等著看好戏。 田穗儿转过身。 隔了一张桌子,坐著四五个年轻女工,都是矿上各科室的干事和后勤人员。 为首的那个穿著一件大红色的腈纶毛衣,烫了一头时兴的捲髮,嘴角掛著一丝得意的笑。 “红霞姐,你也太过分了吧!” 周书瑶“蹭”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手滑能滑这么远?你明显就是故意的!” “周书瑶你少在这充大尾巴狼!”王红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也站了起来,声音比周书瑶还要高个八度:“我说了是手滑,你不信拉倒!” 她旁边几个女工跟著起鬨:“就是,不就洒了点汤吗,至於这么大惊小怪的?” “人家现在是红人,碰不得,说不得,全矿都得供著!” “可不嘛,攀个有钱有势的未婚夫就是不一样,哦不对,是前未婚夫才对,哈哈哈!” 周书瑶气得脸颊鼓鼓的,刚要开口骂回去,被田穗儿按住了。 矿上谁不知道这个王红霞一直对许冬生有那么点意思,成天花枝招展的像只野鸡,可惜许冬生从没正眼瞧过她,心里的怨气自然都堆到了田穗儿头上。 “干什么呢!”突然传来一阵怒吼,所有人齐齐看了过去。 许冬生刚好站在食堂门口,身后是一群运输科的干事。 王红霞脸色变了。 许冬生理都没理她,快步走到田穗儿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棉袄上的汤渍,眉头拧在了一起:“谁干的?” 田穗儿没说话。 王红霞的支支吾吾,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刚才那股囂张劲儿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手滑……” 矿上谁都知道,许冬生向来出了名的好脾气,可这会儿,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是不是手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红霞被许冬生这话堵得哑口无言,侷促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收场。 许冬生看著有些狼狈的田穗儿,语气软了下来:“没事吧穗儿,我们走。” 这话一出口,食堂里那些看热闹的人,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这两人前两天订婚宴上闹成那样,再加上刚才田穗儿公开道歉,现在全矿上下谁不知道? 田穗儿和仁野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许家的脸面丟了个乾净,按常理,许冬生看见田穗儿不说绕道走,至少也该冷著脸当作不认识。 可他倒好,非但没躲,还主动衝出来替她出头,刚才那一嗓子吼得整个食堂都震了三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是田穗儿的未婚夫呢。 田穗儿没看他,只是礼貌性的说了句“谢谢”,接著忽然端起自己面前的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朝王红霞那桌走了过去。 “你、你要干什么?”王红霞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內荏地瞪著眼。 田穗儿走到她面前,站定。 王红霞下意识地闭上眼睛,缩起了脖子,生怕被浇了一脸粉条汤。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田穗儿要泼下去的时候,可那缸粉条汤却没有泼出去。 “我这个人脾气好,但记性更好。一次手滑我可以原谅你,但如果有下一次——那就是你要原谅我了。” 王红霞睁开眼睛,看著田穗儿眼中杀气腾腾的样子,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几个女工也都不吱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带著几分心虚。 “还有,我劝各位大姐一句,有这功夫在这儿嚼舌根,不如回去多看看书,学学怎么把工作干好。咱们红星矿是荣誉集体,不是家长里短搬弄是非的菜市场。” 说完,她转身对周书瑶说了句:“我们走。” 周书瑶愣了一下,赶紧跟了上去。 田穗儿这句话是说给王红霞听的,更是说给在场那些平日最爱搬弄是非的人听的。几个刚才还跟著起鬨的女工,神色一阵尷尬,纷纷訕訕低下头,不在说话。 出了食堂大门,周书瑶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里全是崇拜:“穗儿你也太厉害了!我刚才以为你真要泼她呢!” “泼她?那不是白白浪费一缸粉条汤” 田穗儿笑容灿烂,好像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跟她那种人计较,不值当。” “可她们说的那些话也太难听了!”周书瑶愤愤不平。 田穗儿没接话。 那些话,她当然听见了,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不生气吗?她生气。 她不在乎吗?她在乎。 但人在弱小的时候,你的愤怒一文不值,你的情绪只会成为別人的笑柄。 盈盈姐之前说过,忍耐不是软弱,而是在等待时机。 就像竹子在地下扎根四年,四年只长三厘米,但从第五年开始,便会以每天三十厘米的速度疯狂生长。 所以从那天起,她就在想,自己一定要走出去。 走出这个看著烟火气十足,实则就是一方画地为牢的小天地。 所以她一定要参加高考,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穗儿!穗儿!” 许冬生的声音从身后追了上来。 田穗儿停下来,没回头,只是对身边的周书瑶轻声说了句:“书瑶,你先回去吧。” 周书瑶看看她,又看看身后追过来的许冬生,识趣的点了点头,拎著饭盆快步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许冬生追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才站定。 食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时往这边瞟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这个时间点,食堂门口站著说话,本身就够那些婶子大娘们编出两三个版本的閒话了。 “没事吧?” 许冬生的目光落在田穗儿棉袄那滩已经凉透的汤渍上,语气里的著急不像是装的。 田穗儿摇了摇头。 许冬生看著她故作平静的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坦诚开口:“穗儿,广播里的事我都听到了。” 他顿了顿,带著几分愧疚与歉意,认真说道:“这件事,確实是我爸做得太过分,我替我爸跟你说声对不起。” “不过你放心。”许冬生赶紧又补了一句:“我爸现在已经在跟上面领导积极协调,著手给三队重新安排岗位,儘量保证他们的收入不受到影响。” 第38章 为什么不能是我 田穗儿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说出一句感谢的话,因为她始终认为,这件事本身就是等价交换的。 自己在广播里公开道歉,换来矿部对採煤三队的妥善安置,这不过是各取所需,两相抵偿罢了。 其次,许冬生的父亲仗著劳资科科长的权势,拿三队人员分流调配的大权做筹码,这在田穗儿看来,是以权谋私,逼人低头的手段,並不光彩,更上不上了台面。 所以她又怎么可能真心领情,还去跟他道谢呢? 许冬生看著田穗儿这幅模样,忽然有些恍惚。 田穗儿是典型的骨相美人,不是那种艷俗的皮相漂亮,而是骨架生得清匀周正。 鼻樑骨挺而不锐,鼻头圆润適中,不施粉黛也色泽柔和。 这种美不靠打扮堆砌,是一方水土养出来的质朴骨相,不娇柔、不做作,沉静安稳,耐看、耐品,岁月越沉淀,越显出骨子里那份清雅端庄的底子。 要说唯一的缺点,就是左眼眼角下的那颗滴泪痣。 老话常说,有这种痣的女人多半是『一生浮萍,半生淒』的悲凉下场。 可许冬生偏爱她那颗滴泪痣。 他不记得认识田穗儿多少年了,记得小时候,她就扎著两根小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花蝴蝶。 后来蝴蝶长大了,不再跑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反倒越来越远了。 “如果没別的事,我先走了。” 田穗儿清冷的嗓音,猛地將许冬生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见她转身就要迈步离开,许冬生瞬间慌了神,下意识的拦在她身前,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挽留:“穗儿,你等等!” 他怔怔的望著她,篤定道:“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好好谈一谈。上次那件事,仁野也说了,你们之间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出格的事,那不如……我们就当这件事从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眼神恳切地看著她:“你依旧还是我的未婚妻,我们的婚事,照旧作数,好不好?” 田穗儿缓缓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轻声反问道:“你真的相信,我和仁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 许冬生闻言猛地一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一时竟接不上话来。 田穗儿定定望著他:“其实你心里也根本做不到百分之百相信我,不是吗?因为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了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没有理会许冬生的反应,田穗儿继续道:“其实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把你当做哥哥看待。有些情分,从一开始就定好了位置,如果想要改变的话,只会让彼此都受到伤害。” 许冬生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摔在地上,碎了,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觉得,感情这种事,是可以培养的。至少……” “至少我不觉得我比仁野差!”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不比仁野差,这种事有什么好比的? 可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怕如果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田穗儿没有生气,也没有不耐烦,甚至听不出喜怒。 “你不需要和任何人作比较。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只不过……” 她停了一下,认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是我们不適合。” 不適合。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无根的枯叶,落在地上不会发出任何声音,可砸在许冬生的心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 “那他就適合了?” “他就是个小混混。没工作,没前途,连个正经的营生都没有。他能给你什么?他能给你稳定的生活吗?他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吗?你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到现在都没有出现!你跟著他,到底图什么?” “冬生哥。”田穗儿打断了他:“两个人过日子,从来不是靠哪一个人单方面付出,而是要一起用心经营,並肩努力。” “我也没想过要依附谁过日子,也不需要靠著別人来给我安稳。他不用依附我,我也不用攀著他。只要彼此守好自己的本分,在各自的路上踏实的往前走,做好自己,成全彼此,这就够了。” “可为什么陪你一起並肩努力的不能是我啊!” 许冬生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也在努力啊。我也在往你的方向走,我走了那么多年,你看不见吗?” 许冬生往前迈了半步:“你生病的时候,我去看你。你加班的时候,我等你。你被人欺负的时候,我替你出头。你觉得,做哥哥的,会做这些吗?可你眼里为什么就只有他!为什么!” 午后的风不知从何而起,把他大衣的下摆掀起一角,又垂下去,掀起,再垂下去,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儿飞的信鸽。 他情绪激动,又带著近乎哀求的语气急忙补了一句:“你不是想上大学吗?没关係!我去跟我爸说,我支持你!只要你能回到我的身边!什么事我都答应你!” 田穗儿沉默了很久。 突然有一道声音,闯入了两人即將崩塌的世界。 “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正名,也不是你对人家好,人家就非得跟你处对象的。亏你还上受过高等教育,强扭的瓜不甜懂不懂?” 许冬生猛地转过头,田穗儿也跟著看了过去。 是仁野,他就站在两人的三步之外,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十分欠揍的样子。 “你怎么来了?”田穗儿抬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原本黯淡的眼睛忽然泛起光亮,语气里藏著难掩的惊喜,却又刻意压著心底的悸动,故作平静地问道。 “来了有一会儿了。”仁野喘了口粗气,把车撑子踢下来,二八大槓稳稳地立在原地。 他刚才和马小军拼命的往石沟村赶,可骑到了半路,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乾脆把两百多斤的马小军丟在了路边,火急火燎的又折了回来。 同时,那具尸体是在西二採区发现的,那片地方,他爸仁守义可比他熟悉多了,说不定老爸会知道些什么。 收敛思绪仁野往前走了两步,刚好站在田穗儿和许冬生之间,不偏不倚:“该听见的都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也听见了。” 田穗儿撇了撇嘴没说话,刚要朝他这边走过来,许冬生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神阴冷的看向仁野:“你如果真想穗儿好,就应该远离她!现在只有我能保护她!” 仁野眼神一冷,快步上前两步,一把將许冬生握住田穗儿的手拍开,不屑道:“你搁这儿演苦情戏呢?都已经改革开放了大哥,妇女能顶半边天知不知道,用得著你来保护吗?” 仁野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拉起田穗儿的手腕,温声道:“走了。” 田穗儿没有躲,乖巧的跟了上去。 许冬生愣住了。 食堂门口的人来人往像一条小河,从他身边淌过去,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再回头看他一眼。 夕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条被抻断了又捨不得放的线。 田穗儿已经走了,似乎永远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之中,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他想要追,可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追上去的资格都没有了? 是从订婚宴那天开始? 是从矿医院那天开始? 还是从刚刚,田穗儿亲口对他说出那句“我们不適合”的时候开始? 第39章 白菜燉粉条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矿区家属院的大道上,两旁的白杨树刚冒出嫩芽,连风都变得温温柔柔。 仁野骑著二八大槓,偶尔打响车铃,嘴里哼唱著不成调的曲子,散漫又愜意。 田穗儿安安稳稳坐在后座,两只手轻轻抓著他腰侧的衣角,她没提食堂里那碗粉条汤,没提王红霞,也没提许冬生追出来说的那些话。 那些事,就像棉袄上那滩已经干了的汤渍,早晚都会被洗掉,更不值当拿出来倾诉,她只是眉眼弯弯地坐著,看著格外舒心。 两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骑著,像矿区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小情侣。 迎面正好走来几个家属院嘮閒嗑的婶子,王秀琴也在里头,手里拎著个菜篮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两圈。 田穗儿没有躲,也没低头,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坐著,倒是仁野冲她吹了声口哨,把王秀琴臊得直骂“真不要脸!” 仁野跟著骂了一句:“贱人。” 两人算是彼此打了个友好的照面。 又骑了一段,田穗儿坐在后座,看著仁野被汗水浸湿的额角,终於忍不住轻声开口问道:“你很热吗?怎么身上全是汗?” 仁野侧过头,嘴角掛著漫不经心的笑,也没提自己折返去找她的事,反倒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刚才在大喇叭里,听到有人说自己隱瞒了与另外一名男同志的恋情,所以就想快点来问问,那个男同志是谁?” 田穗儿顿时脸颊一热,羞恼瞬间漫上心头,然后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把,声音夹杂了些委屈道:“你是不是找死?明明知道我现在有多难过,你还拿我寻开心?” 仁野被掐得闷哼一声,侧过头朝后座瞥了一眼,见她脸颊通红,眉眼间又带著点蔫蔫的委屈,语气立马软了下来:“错了错了,不逗你了。都怪仁野那个混蛋,害得穗儿同志今天受委屈了,回头替你好好教训他!” 田穗儿本还憋著一肚子委屈,被他这番油嘴滑舌的自嘲逗得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没好气地小声嘟囔道:“没个正形。”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被逗笑了,可心底的酸涩与委屈交织在一起,笑著笑著,反倒红了眼眶。 眼眶里的泪珠越攒越多,顺著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 她咬著唇,拼命想把哭声憋回去,可那些憋了太久的委屈实在太多了—— 被迫和许冬生订婚、被人骂不检点、被迫公开道歉、被人当眾泼汤水,还有没人理解她想考大学的心事,终究没忍住,哽咽声渐渐变成了小声的抽泣,最后彻底崩不住,趴在仁野的后背上,哇哇大哭了起来。 仁野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稳稳的放慢了车速,任由她趴在自己后背哭,任由她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把自己的后背当成她最安心的依靠。 偶尔有三两个路过的行人,看见姑娘趴在自行车的后座哭得肩膀发抖,都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对著这边指指点点。 仁野全然不在意那些目光,慢慢的往前骑著,约莫过了有十来分钟,后座的哭声突然戛然而止。 仁野正纳闷呢,紧接著,就感觉后背传来轻轻的动静,隨即又听见田穗儿带著浓重鼻音,闷闷地响起:“那个……我有点饿了。” 仁野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点委屈又有点不好意思:“刚才在食堂,那碗粉条汤还没喝完,就出来了。” 这话一出,仁野瞬间僵住了,脚下的车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看著后座眼睛通红,却一脸认真说“饿”的田穗儿,刚才还满是心疼的神色瞬间破功,“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田穗儿,我以前咋就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 田穗儿被他笑的有点不好意思,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瞪了他一眼:“我爸说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发生天大的事儿,也要吃饭……” 仁野闻言无奈的摇了摇头,重新蹬起二八大槓,慢悠悠往前骑,语气宠溺又迁就:“好好好,我现在就回去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呢?” “那当然,而且还做的很好,保准比食堂的粉条汤好吃百倍!” “吹牛!我最喜欢白菜燉粉条了。” “……”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车轮顺著巷口缓缓拐了个弯,稳稳驶入了安静的矿区家属院。 可刚进家属院大门,仁野的表情突然变得精彩,田穗儿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只见就在不远处的巷口,仁守义、李月娥、田满仓还有穗儿妈四人脚步匆匆,脸上还带著罢兵言和的紧绷气氛,显然是刚吵完架,勉强息事寧人的架势。 多半是刚刚听见了田穗儿在广播里公开道歉,正心急火燎往宣传科赶。 可没想到还没走出家属院,就和骑著二八大槓的俩人撞了个正著。 四人脚步猛地顿住,目光齐刷刷落在俩人身上,坐在后座的田穗儿心头一紧,下意识的往仁野身后缩了缩,小小一只,几乎把整个人都怯生生地藏了起来。 穗儿妈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上前,声音还带著哭腔:“穗儿!你咋样啊?你怎么那么傻!好好的你干嘛要在广播里当眾道歉啊?你知不知道这话一传出去,你的名声全都要被毁掉了!你怎么就不替自己好好想想啊!” 田满仓也快步走上前,先是板著脸,狠狠瞪了仁野一眼,隨后才把目光落到后座的田穗儿身上,语气又气又急:“我都跟你说了,三队的事用不著你出头!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犟!” 一旁的李月娥再也按捺不住,衝上来抬手就往仁野身上招呼:“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都是你惹出来的烂摊子,把人家穗儿害成什么样了!” 眼看李月娥还要动手,田穗儿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仁野身前:“月娥婶,你们別怪他了。今天这事儿,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主意,跟他没关係。” 田满仓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气闷与不满:“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他当初横插一脚,能闹出今天这些事吗?” 田穗儿咬了咬唇,反驳道:“可我压根就不喜欢许冬生。你们觉得我嫁给他就一定能幸福吗?” 她望著穗儿妈和田满仓,声音带著一丝委屈,却字字认真:“没有感情的婚事,再好的家世又有什么用?与其將就著委屈一辈子,我寧愿被人说几句閒话,也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第40章 女尸 穗儿妈和田满仓被这话噎住了,顿时哑口无言,一时间竟找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其实当初一心想让田穗儿嫁给许冬生,说到底除了奔著保全田满仓队长的位置以外,更多的还是真心觉得许冬生那孩子看著靠谱。 工作稳当,人长得周正规矩,平日里也没什么不良嗜好,比起名声在外的仁野来讲,各方面都挑不出错处。 可今天在劳资科,看著许红兵那咄咄逼人的架势,夫妻俩静下心一寻思,两家都已经闹到这般僵的地步,再强行撮合也没什么意思。 可转头一瞥见站在一旁的仁野,夫妻俩又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穗儿妈越想越气,没好气地伸手一把拽住田穗儿的胳膊,力道不小,径直往家的方向扯,半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就这么当场把仁野一家三口晾在了原地。 李月娥臊得脸都涨红了,盯著自己这个好儿子,擼起袖子就想衝上去先打一顿再说。 仁野见状,赶紧躲到仁守义身后,喊道:“妈!回头再打,我和我爸还有事呢。” 仁守义微微蹙起眉头,立马会意了儿子的心思,伸手拦住了气头上的李月娥:“好了,让別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就这样,父子二人在李月娥的一通数落下,走出了家属院。 刚出家属院大门,仁野就迫不及待地把仁守义拉到旁边僻静的土路边,四下看了看,確定没人后,才敢开口道: “爸,刚才石沟村来人说,他们在西二採区底下……挖出了一具女尸。” “女尸?”仁守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西二採区都封了三年多了,底下怎么可能有女尸?” 当年那场冒顶事故,他是在场的。 遇难的都是男性矿工,事后尸体一具没落,全部清理出来了,名单对了一遍又一遍,半点差错都没有。 况且井下作业面从来没有女工,连地面调度室都是清一色的男职工,怎么可能凭空多出一具女尸来? “会不会是……”仁守义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仁野知道他想说什么。 八十年代初,矿区周边治安远不如后来,偶尔会有失踪人口的传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仁守义自己推翻了,毕竟西二採区已经封了那么多年,井口都用红砖封死了,一般人根本进不去,更別说把一具尸体运进去藏起来了。 “爸,这事蹊蹺。但眼下不是琢磨的时候,我们得过去看看。” 仁守义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走。” 石沟村在红星矿的西边,父子俩骑著二八大槓,顺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前赶,一路上风风火火,约莫走了三四十分钟,才远远望见了石沟村的村口。 快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个个面色凝重,低著头小声议论著。 马德旺站在人群最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著马铁军、马小军、马茂才、马德厚,四人都是仁野以前见过的熟面孔。 再往后,两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仁野没见过,更叫不出名字,只是两人的眉头都拧得紧紧的,神色间满是不安。 仁野捏紧车闸,脚尖稳稳撑在地上,父子俩先后下了车,一步步朝著人群走了过去。 “守义。有些年头没见了。”马德旺目光越过仁野,落在他身后那个瘸了一条腿的男人身上,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仁守义看著他,点了点头:“德旺书记,好久不见。” 旁边几个年轻的小辈也纷纷凑上前来,恭敬地打著招呼,场面上的客气先走了一遍。 “別站著了。”马德旺侧身让出路:“先进村,屋里说。” 仁野没动,径直问道:“德旺叔,底下那具女尸现在在哪?” 这话一出,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马德旺没急著回答,看了马德厚一眼。 马德厚把菸袋锅子从嘴里取下来,闷声道:“还搁井里头呢,没敢碰。” “现在什么情况?” 马德厚吸了口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邪门的很!那尸体不知道放了多久了,现在皮肉还没烂完呢!” 仁野的眉头一下子拧紧了,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井下环境潮湿、密闭,尸体腐烂速度本就快,这么多年还能保持皮肉完整,確实蹊蹺得离谱。 马德林也开了口:“我干了半辈子的煤矿,井下什么东西没见过?耗子、长虫,甚至野猫野狗钻进去困死在里面都见过。可人死在底下还没烂的,这是头一回。” “会不会是刚死没多久,有人偷偷把尸体运进去的?”仁守义沉吟著问道。 马德林断然摇头:“绝不可能。你也懂矿上的门道,西二採区当年出了大冒顶,整片巷道直接塌死夯实,早就彻底封绝了。我们是在侧边那个山坡下面打了一口竖井往下探,再横向掘进打通到当年冒顶垮塌的矿层腹地。” “那整片塌方的岩层封得严严实实,压根没有人能进到那里。那具尸体,绝对是被困在垮塌层里很多年了,不可能是后来有人刻意藏进去的。” 马德旺补充道:“而且村里的户口我也查过了,这两年没有失踪的人口。周围几个村子我也托人打听了,没有听说谁家丟了大姑娘。” “那就怪了。”仁野沉吟片刻,没有近期失踪人口,尸体又被困在封死的垮塌层里多年,这具女尸,到底是谁?又是怎么出现在西二採区的? “可不是怪嘛!”马小军从人群后面探出脑袋:“野哥,你是没看见,那尸体……哎呀,我都不敢多看,嚇死个人!” 马茂才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就你话多,净在这瞎咋呼!” 马小军被训得脖子一缩,却又不甘心地凑上半步,小心翼翼道:“我才没瞎咋呼!野哥、守义叔,我猜那东西压根就不是人,而是传说中的矿癤子!” 仁守义一听“矿癤子”三个字,脸色瞬间大变! 第41章 矿癤子 仁野眉头紧紧蹙起,满脸疑惑地看马小军,沉声问道:“先前不是说是一具女尸吗?怎么又变成矿癤子了?” 这话一问出口,马小军、马茂才几人顿时面面相覷,彼此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尷尬的訕笑。 其实他们当时只是想往底下寻找焦煤,可煤层下面的那层硬岩实在太硬,硬得根本下不去铲子,於是就想著往旁边扩宽巷道,寻个好下铲的地方。 没成想,这么一扩,竟正好挖通了当年西二採区冒顶垮塌的巷道,两边一打通,刚好看见那具尸体就躺在碎石堆旁,几人当场就被嚇得魂飞魄散,撒丫子就开溜了。 当时只是匆匆扫了一眼,加上下面环境又暗,根本没看真切,只远远瞥见那尸体头上垂著一缕长长的毛髮,下意识就先入为主,认定是一具女尸。 可这会儿静下心仔细回想,那片被岩层封死多年的垮塌矿层里,怎么可能会凭空冒出一具完整的女尸呢? 思来想去,只剩一种解释。 他们当初可能是看错了,那也许根本不是什么女尸,极有可能就是传言里的『矿癤子』。 听了马小军的解释,仁野与仁守义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先下去看看,確认一下,如果真是女尸的话,这事必须要报警处理。 仁野当即开口,说要下竖井进去查验一番。 可一旁的马德林见状立马抬手拦住他,神色凝重又带著几分忌惮,沉声劝道:“別下去了。万一那东西真的是矿癤子,那是要命的!依我看,这事咱们就当没撞见,算了吧,別去招惹井下的邪物。” 眾人纷纷耷拉下脑袋,显然都打起了退堂鼓。 仁野看著他们的样子,笑了笑:“你们也別太慌,我从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说法。退一步讲,就算底下真的是矿癤子,那咱们反倒要发財了。” 所谓的『矿癤子』,在矿区的老辈人嘴里,確实传的十分邪乎。 说这东西是阴曹地府放出来的邪物。 按民间的说法,人死后魂魄要入阴曹地府,由阎王爷亲审功过,若是生前作恶多端、心术不正,便要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磨难。 可有些作恶的坏人,生前享尽荣华,富得流油,他们哪里肯心甘情愿在十八层地狱里受这份罪。 於是,这些恶人的魂魄便会暗中打点,用尽生前积攒的金银財宝,去贿赂阴曹地府里执掌审判的判官。 收了贿赂的判官,便会徇私枉法,违背地府规矩,找来了一种极阴的铁矿石,按照这些恶人的模样,塑成一个个形態类似人形的雕像。 这些雕像,便是『矿癤子』的真身。 而矿癤子,就要替那些本该受罚的恶人接受十八层地狱的审判,所以怨气极重。 矿工一旦发现必须立刻闭眼,填埋並远离,否则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但同时,出现『矿癤子』的矿,多半是富矿、肥矿。 马德林一听,脸瞬间沉了下来:“你可別胡说!你这孩子不知轻重!遇到那玩意,可不是什么好事,这矿上准要发生矿难的!” “我打小在矿上长大,老人们的话能有错?虽说遇到矿癤子,八成说明底下有富矿,可那东西也是催命的煞星!规矩摆得明明白白,发现几只矿癤子,就得折几条矿工的命,从来没有例外过!” 说到这儿,他咽了口唾沫,语气满是惊恐:“况且咱们现在只是远远瞥见了一具,谁知道往里面再挖深点,还藏著多少?依我看,这些矿癤子,说不定就是当年西二採区那场冒顶事故,死了那么多矿工才长出来的,全是他们的阴魂聚在一块儿,缠上这井下的阴气不散!” 马德林说得煞有介事,听得几个人浑身发毛。 “要我说,这合伙开矿的事,乾脆就此打住算了。咱都是有家有口的普通人,犯不著为了挣那点血汗钱,把身家性命都白白搭进这黑井下头。” 话音刚落,马铁军往前站了一步,一脸的不以为然。 “德林叔,这事我看没那么玄乎,也被你说得邪乎了。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早就不兴那些鬼神迷信的说法了。” 仁野静静听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爭论,没有说话。 其实上一世他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况,那还是他在太源开过的一座大矿,矿井直往下深入几百米,矿工掘进作业时,在岩层深处挖出了大片人形矿石。 那些石头一块块轮廓酷似人形,蜷缩盘踞在煤层夹缝里,模样古怪又诡异,当年轰动了整个矿区,到最后也没人能给出一个正经的科学解释。 只是一帮偽专家说这些“人形矿石”,地质学上叫“铁质结核”,是几千万年沉积过程里自然长成的。 地下深层的矿物质在水的侵蚀和压力作用下,逐渐凝聚成块,再加上地质运动的挤压和水流的冲刷,偶然形成了类似人形的轮廓。 至於为什么偏偏长成这般酷似人形的模样,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含糊说是地质运动,矿物质沉积巧合之下的结果。 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片区域確实是实打实的富矿,储量大、煤质好,也正是靠著那座矿,他当年实实在在发了一笔横財。 后来他心里始终放不下这事,特意找了当地一位有学识、懂地质老矿工请教。 那位老矿工听完他的描述,摇著头道出了实情:世间流传的矿癤子传说,根本不是什么恶人替身,也不是阴魂聚化,更不是什么地府判官徇私造的替身雕像。 所谓的矿癤子,就是一种病。 即现代医学所说的癤肿,俗称“火癤子”。 这种病在矿工群体中非常普遍,是由金黄色葡萄球菌等细菌,感染单个毛囊及其周围组织引起的急性化脓性炎症。 它之所以成为矿井下的“职业病”,主要是因为井下潮湿、闷热的环境,加上重体力劳动导致的多汗、摩擦外伤以及卫生条件差,这些情况都为细菌感染创造了绝佳条件。 早些年不比现在,矿区医疗条件极差,尤其是那些私开的黑煤窑,根本没有半点医疗保障。 矿工在井下染上癤肿,一开始只是红肿化脓,没人医治、没人上药,只能硬扛。 拖到后期感染扩散、发高烧、引发败血症,很多人就这么悄无声息死在了幽深黑暗的巷道里。 黑心矿主根本不管矿工死活,人死了既不报官,也不拉出去安葬,直接隨便找个废弃巷道一扔,就地用煤矸石、渣土草草掩埋。 长年累月下来,那些尸体闷在阴暗潮湿的井下,不见天日,慢慢腐烂发腐,轮廓蜷缩变形,混在岩层煤块之间。 后来再有矿工掘进挖煤,无意间挖开旧塌巷道,猛地看到黑乎乎、人形蜷曲的腐烂残骸,当场嚇得魂飞魄散。 一传十,十传百,没人愿意深究背后缘由,只添油加醋胡乱附会,渐渐就传出了谣言:只要井下出现矿癤子、见到人形怪石,就必定要折一条矿工的命。 其实哪里是什么邪物索命? 那些被当成“矿癤子”的诡异人形轮廓,本就是早年没钱治病,被草草丟弃埋在井下的遇难矿工的遗骸罢了。 第42章 下井 仁野扫过眾人畏缩的神色:“我先下去看看,到底是女尸还是传言里的矿癤子,总得有个定论。” 仁守义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那我跟你一块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仁野摆了摆手:“算了爸,你腿脚不方便,在上面等著我就行。” 话音刚落,一旁的马铁军便迈步凑了上来:“那我和任兄弟一块下去。” 仁野微微頷首:“这样也好。”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著手准备下井的傢伙什。 为避免引人注意,两人悄悄来到那个井口,打开上面的油毡往下望,幽深的井下黑沉沉一片,阴气沉沉压得人心里发慌。 仁野蹲在井口,把矿灯绑在额头上,调整了一下鬆紧带。 灯刚打开的时候,光柱直直地射进洞里,能看见井壁上凿出来的脚窝,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边,只剩下半个脚掌的位置。 “铁军哥,我先下。你在上面等著,到底了喊你。” 马铁军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小心。脚窝不结实,有些是我前阵子新凿的,有些是茂才弄的,那小子干活毛躁,不靠谱。” 仁野应了一声,双手撑著井口边缘,脚探下去,踩住第一个脚窝。 土是松的,脚窝边缘的泥土簌簌往下掉,落进井底,发出闷闷的迴响。 他深吸一口气,鬆开手,整个人坠了下去。 矿灯的光柱在井壁上扫过,能看见土层和岩层的分界线,一层黄,一层灰,像是地质年代的剖面图。 越往下,空气越潮湿,越冷。 那不是冬天该有的冷,是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带著腐味的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约莫下了十来米,仁野的脚踩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借力稳了稳身子,仰头朝上喊了一声:“铁军哥,下来吧。” 马铁军应声而下。 到底是干了多年粗活的矿耗子,下井的动作比仁野利索得多,双手撑著井壁,一沓一沓往下挪,又快又稳,跟只壁虎似的。 不到片刻功夫,两人就到了井底。 仁野往四周照了圈,又蹲下来,伸出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把,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马铁军口提醒道:“底下已经开始渗水了,这井再不往外抽水,积水越积越多,在底下待久了迟早要出事。” 仁野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的目光已经被井底东侧那条横向巷道吸引住了。 说是巷道,其实勉强只能算一条洞。 半人高,宽不过七八十公分,两壁和顶板都用木桩撑著,木桩是新近砍伐的杨木,树皮还没干透,散发著一股生涩的草木气息。 巷道往里延伸,矿灯的光柱照不到尽头,黑洞洞的。 马铁军把矿灯往巷道里照了照:“当初就是顺著这条道摸进去的。往里走大概七八分钟,就到了当年冒顶的那个位置。” 说完,马铁军提著矿灯走在最前面引路,仁野跟在身后,借著晃动的灯光,一步步往巷道深处挪。 周遭静得嚇人,只有脚下煤渣碎石被踩得嘎吱作响,夹杂著岩壁间滴滴答答的渗水声,在封闭的巷道里来回迴荡。 也不知道默默走了多久,前方的巷道隱隱透出一股压抑的死气。 巷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 马铁军忽然停下来,然后侧过头,看向仁野,面色凝重道:“前面就到了。” 仁野点了点头,正要迈步,脚却悬在了半空。 他觉察到了不对。 从进巷道开始,那股潮湿的霉味就一直跟著他们,越往里越重。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股霉味忽然变淡了。 而且刚才那一段路全是积水,临近这里周围的环境却变得异常乾燥。 这不正常。井下巷道深处,越往里通风越差,湿度应该越高,气味应该越潮越闷才对。怎么会突然变乾燥了? “铁军哥,等一下。” 仁野蹲下来,把矿灯凑近地面照了照。 地面上的碎石和煤渣表面是乾的,没有水渍,这里比外面乾燥得多。 马铁军见他不动,压低声音问:“怎么了?” 仁野没回答,他把矿灯举高,照向巷道顶部。 顶板的木桩之间能看到岩石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白色粉末状结晶。 马铁军顺著他的视线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白色粉末,凑近鼻子闻了闻:“这是什么东西?” 仁野思考道:“应该是氯化物结晶,大概率是氯化钠和氯化钾的混合物。这片巷道封闭性极强,没有空气流通,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刚好经过地下浅层含盐地层,把盐分带了过来,水分蒸发后,这些盐分就附著在岩石表面,形成了这层白霜状结晶。” 这种现象在老矿井里其实並不少见,只要井下岩层含盐、巷道闭塞不通风,渗水流过之后水分一干,岩壁、顶板甚至地面碎石上,都会结出这种细密的白色盐霜,行里老矿工都见怪不怪了。 马铁军听得云里雾里,可仁野心里却猛然有了答案。 他大概率知道那具尸体为什么没有腐烂的原因了。 这不是什么邪门怪事,而是这里的地质条件造就的。 地下是含盐地层,地下水顺著岩层缝隙渗透时,会携带大量盐分,慢慢在巷道里形成了高盐环境。 盐本身吸潮性强,会把周边空气和地面的水汽全都吸乾净,硬生生在这片区域造出一块局部乾燥,且高盐密闭的小环境。 高盐环境会抑制细菌繁殖,尸体在这种密闭、高盐、低温的环境下,微生物无法生存,自然不会腐烂,这纯粹是地质环境和盐分共同作用的结果。 仁野站起来,看了马铁军一眼:“没事,走吧。” 两人转过弯,矿灯的光柱骤然劈开眼前的黑暗。 光柱尽头,一道披头散髮的身影静静蜷缩在那里,不用细看也知道,就是马家兄弟口中的那具女尸。 马铁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这样一个东西,还是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两人谁都没敢立刻上前,只任由矿灯光线死死定格在那团黑影上。 那具尸体不是躺在地上,而是靠著巷道右侧的岩壁,半坐半臥,像是一个人走累了,靠著墙根歇一歇,然后就再也没起来。 和仁野判断的一模一样,尸体周边岩壁凝著一层白霜似的盐结晶,地上乾爽得没有半点水渍潮气,和外面巷道的潮湿阴冷截然两样,空气里还飘著淡淡的咸涩味,处处都是高盐环境留下的痕跡。 仁野以前就听过不少传闻,西域盐碱荒漠里的地下古墓,还有国外盐矿塌方被困在里面的人,歷经千百年,皮肉毛髮依旧完好无损。 古时候契丹人下葬,也会用粗盐醃製遗体,靠盐分脱去水分来防腐,就连藏地活佛圆寂后,也会用盐巴搭配香料慢慢吸乾肉身湿气,得以长久供奉。 其实道理都是相通的,盐分能吸走湿气,抑制腐坏细菌滋生,再加上环境封闭阴凉,没有虫蚁侵扰。在这种条件下,一具遗骸完好封存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一点都不奇怪。 两人在原地站了约莫半分钟,谁都没动。 马铁军的矿灯一直在抖,光柱在那具尸身上来回晃,仁野深吸一口气,把矿灯从额头上取下来握在手里,往前迈了一步。 “你干嘛?”马铁军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过去看看。” “你——” “来都来了。”仁野没回头,又迈了一步。 两步之后,他蹲在了那具尸体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矿灯的光直直地打在尸体的正面。 仁野屏住呼吸,先从头部开始,一处一处往下看。 这的確是一具女尸,头髮披散著,最长的那几缕垂到腰部。 仁野注意到髮根处没有血痂,头皮是完整的。 这说明死者在死亡之前,头部没有遭受过足以导致头皮撕裂的暴力打击。 脸已经认不出模样了。 皮肤干缩紧贴在颅骨上,像一层烤焦的纸。 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皮闭合著,鼻尖乾瘪,嘴唇缩上去,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整张脸的轮廓还能看出女性的特徵。 仁野把矿灯往下压,目光落到尸体的手上,当场就看愣了。 整具尸体乾乾瘪瘪的,脸和脖子都完好无损,唯独一双手,烂得不成样子。 皮肉残缺不全,指头没有一点完好的地方,看著格外刺眼。 仁野站起来,退后一步,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马铁军在身后压著嗓子问:“看出什么了?” 仁野摇了摇头,毕竟他也不懂的验尸:“这的確是具女尸。” 虽然不懂验尸,但是他对地下矿井却十分了解。 他把矿灯举起来,不再看尸体,而是看周围的环境。 这个位置,不是普通的巷道。 普通的运输巷道是通直的,顶板平整,两壁规整,宽度至少一米五以上才能走矿车。 但这个位置比巷道宽了將近一倍,顶板也更高,仁野站直了身子,头顶离顶板还有將近一尺。 他把矿灯往左侧照。 岩壁上有人工凿琢的痕跡,是用镐头或钢钎一锤一锤凿出来的壁龕状的凹槽,凹槽里还放著一盏生锈的马灯,灯座上结著一层厚厚的盐霜。 这不是巷道。 这是一个洞室。 煤矿井下,採掘工作面附近,矿工会沿著巷道的侧壁掏一个小型的洞室,不宽不深,刚好够几个人容身。 这种洞室在井下很常见,有的用来存放工具和爆破器材,叫“工具硐室”或“火工品硐室”。 有的用来给矿工临时歇脚、吃饭、躲避放炮,叫“休息硐室”或“避炮硐”。 八十年代初的红星矿,井下条件简陋,这种洞室基本上都是工人自己掏的。 在巷道侧壁选一块顶板稳固的位置,用镐头和钢钎往里掏个两三米深,宽度够躺下一个人就行。 洞口用风筒布或者旧荆笆掛一下,挡挡煤尘,里面铺几块荆笆片或者废皮带,就是矿工在井下最好的休息地方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井下硐室向来都是矿工专属的歇脚之地,平日里只有下井干活的男人才会来落脚歇息。 可偏偏这里却出现了一具女尸,实在太蹊蹺了。 井下深达几十米,封闭偏僻,寻常女人根本不会孤身跑到这种地方来,她到底是谁,又为什么会独自被困在这矿工专用的隱蔽硐室里? 仁野转过身,看向马铁军,他的脸色不大好看。 “铁军哥。这个洞室,当年西二採区还在生產的时候,你来过没有?” 马铁军摇了摇头:“我没在西二干过。西二封的时候,我还在家种地呢。” 仁野又看了一遍洞室的开口方向。 西二採区,是红星矿的井田范围。 井下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都是矿上的资產,受矿保卫科和安监站的日常巡查。 矿工在井下挖一个休息硐室,队长会知道,安监员会知道,採区的技术员会知道。 不可能存在一个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洞室。 如果有人被关在这个洞室里,那一定不是一个人干的。 是一个知情的人干的,或者是一群知情的人干的。 有人在地下几十米的深处,用一个矿工自己挖的休息硐室,把一个人关了很长时间,直到採区封井,直到冒顶塌方,直到这个洞室和里面的一切,被永远埋在了几十米深的岩层底下。 仁野蹲回那具尸体面前,矿灯的光最后一次从那双溃烂的手上扫过。 他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假设三年前那场井下冒顶事发时,这个女人应该也身处井下。 塌方的瞬间,她没能及时逃出,反倒被堵在了这间隱蔽的洞室里。 塌方时没当场丧命,人很快清醒过来,求生心切,在洞里拼命挣扎、抠挠岩壁,想找路逃出去。 可整条巷道早已被塌方封得严严实实,任凭她怎么拼命都是徒劳。 日復一日的绝望挣扎,把她的双手磨得皮肉溃烂,也正因长时间抓挠磕碰,唯独一双手损毁严重,而这里得天独厚的高盐乾燥环境,反倒把她的躯体完好封存了下来。 最终,她只能被困在无边的黑暗里,在绝望和无助中,清醒地熬到了生命尽头。 第43章 (准备重写了,等两天吧) 两人又在井下待了片刻,把洞室四周看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別的线索。仁野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遗骸,把矿灯別回额头上,闷声道:“上去吧。” 马铁军应了一声,转身就走。两人沿著巷道往回爬,谁都没说话。 出井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井口周围聚了不少人,马德旺、马德林、马德成几个老汉都在,马茂才、马小军、马德厚也蹲在一边。还有几张生面孔,仁野没见过,看穿著应该是村里有头脸的户主。 眾人见两人出来,目光齐刷刷地盯过来。 马德旺往前迈了一步:“底下什么情况?” 仁野把矿灯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井下的情况说了一遍。高盐环境、白色结晶、尸体不腐,洞室的位置、大小、里面的陈设——那盏马灯、那个搪瓷缸子、那几根蜡烛头,能说的都说了。 人群安静了半晌。 马德林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放鬆:“我就说嘛,什么矿癤子不矿癤子的,就是个可怜女人困在底下出不来了。跟咱们没关係,谁也没害她,塌方封路那是天灾。” 马德成也点了点头:“既然不是什么邪物,那该干嘛干嘛。井下死个人不稀奇,矿上哪年不死人?这事就当没看见。” 几个村民跟著附和,有人已经开始商量明天继续扩巷道的事了。 “不能当没看见。”仁野的声音不大,但人群安静了下来。 “井下出了尸体,这不是小事。按规矩,这种事必须上报。矿上有保卫科,再往上还有公安局。该怎么查怎么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话音未落,马德成的脸就沉了下来:“上报?报给谁?” 仁野看了他一眼:“先报给矿保卫科,让他们来人查看现场。如果涉及到刑事案件,保卫科会联繫公安局。” “然后呢?”马德成往前走了半步,“保卫科来了,看见那个竖井,问我们这井是谁挖的、挖了多久、挖出来干什么用——你说我该怎么回?” 仁野没接话。 马德成指著蹲在一边的马铁军、马茂才、马小军:“他们几个在西二採区当矿耗子,偷煤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事要是没人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你要是把保卫科招来,把公安局招来——你是想让他们几个去吃牢饭?” 马铁军没说话,把烟掐灭了,低著头。马小军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马茂才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声音不大但很硬:“仁兄弟,我不是要跟你唱反调。可事情明摆著,那口竖井是我们打的,巷道是我们挖的,里头每一根木桩子都是我们架的。保卫科的人来了,看见那个洞,第一个抓的就是我们。” 他顿了顿:“你要报,我们不拦你。但报之前你得想清楚,铁军、小军、德厚叔,还有我,我们四个进去蹲大牢,对你有什么好处?” 仁守义站在人群外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仁野身边,也没开口,但意思很明显。 仁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那具女尸,你们以前在西二採区干活的时候,有没有听说矿上失踪过什么人?或者周边村子有女人不见了?” 几个人面面相覷。 马德旺摇了摇头:“这事我刚才就想说了。我问过村里管户口的,石沟村这几年没有失踪人口。周边几个村子我也托人打听了,没有听说谁家丟了大姑娘。” 马德林跟著点头:“我在矿上干了那么多年,也没听说过红星矿有女工失踪。井下从来不用女工,地面上的人就算不见了,也跟井下扯不上关係。” 仁野皱了皱眉。 没有近期失踪人口。尸体又困在封死了好几年的垮塌层里。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 这些问题暂时没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现在报上去,马铁军几个人肯定脱不了干係。至於那具女尸,保卫科和公安局的人来了,能不能查出什么,那是另一回事。 仁野看了马铁军一眼。马铁军始终没抬头,烟夹在指间,已经燃到了滤嘴。 “这事先压著。”仁野开口,“尸体在原处不动,那个洞室也不要再进了。等我把事情理一理,想清楚了再说。” 马德成的脸色这才缓了一些,但还是补了一句:“压著可以,但不能压太久。那口竖井已经渗水了,再不往外抽,积水一上来,整个巷道都得淹。到时候別说挖煤,下去都下不去。” 仁野点了点头:“我知道。” 眾人陆续散去。暮色彻底落了下来,石沟村的土路上只剩仁野和仁守义父子俩。 仁守义看著远处暗沉沉的山脊线,声音不高:“那具女尸的事,你怎么想?” 仁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刚才在井下看到的东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没有结论的话:“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不在主巷道边上,不在工作面附近,藏在运输巷的侧壁上,外面路过的人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仁守义转过头看著他。 仁野继续说:“挖那个洞室的人,不想让別人知道那里有个洞。” 仁守义没有接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先回去。” 父子俩沿著土路往回走。二八大槓的轮子轧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远处红星矿区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著,像一片落在地上的煤渣。 到家的时候,李月娥已经把饭端上了桌。一盆白菜燉粉条,一碟咸菜,几个窝头。她看了一眼仁野身上的土,张了张嘴,难得的没有嘮叨,只是说了句“洗洗手吃饭”。 仁守义坐在桌边,没动筷子。李月娥觉出不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仁野:“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仁守义端起碗,“吃饭。” 仁野埋头扒拉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脑子里全是井下那具尸体的样子——那双烂得不成形的手,那个蜷缩在岩壁边的姿势。 他放下筷子:“妈,我出去一趟。” “大晚上的你上哪去?” “透透气。” 李月娥还要再说,仁守义拦住了她:“让他去吧。” 仁野出了家属院,没往別处去,径直走到了矿部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白天田穗儿就是站在那里,当著整个矿区的面,一字一句地念那份道歉声明。 他在槐树根上蹲下来,摸出一支烟点上。 井下那具女尸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那个洞室是谁挖的?三年前西二採区封井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知道她还在底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確定——那个洞室的位置太偏了,偏到不像是临时挖来歇脚的。更像是有人故意选在那个地方,故意挖得那么隱蔽,故意不让別人发现。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把她关在那里的人,一定对西二採区的巷道布局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哪条巷道人少,哪个位置不会被巡查的安监员注意到,哪块顶板够稳固、掏了洞也不会塌。 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外面隨便哪个村子的人。 只能是矿上的。而且是在西二採区干过的、对井下情况了如指掌的人。 仁野把烟掐灭在鞋底上,站起身来。 这件事,光靠他自己理不出头绪。他需要找一个对当年西二採区的情况知根知底的人——不是听別人说的那种知道,是自己亲身在那片巷道里待过、走过、记得住每一条岔路的那种知道。 这样的人,他恰好认识一个。 他爹,仁守义。 三年前西二採区冒顶的时候,仁守义是採煤二队的队长。那片井田的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工作面、每一个洞室,他闭著眼睛都能走出来。 仁野把菸头扔进路边的沟里,抬脚往家走。 推开门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桌边,碗里的饭没怎么动。 李月娥已经收拾完厨房回了屋,堂屋里只剩父子两个。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地走著,像井下渗水的声音。 仁野拉过一把椅子,在仁守义对面坐下来。 “爸,当年西二採区,你手下有多少人?” 仁守义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想了想说:“採煤二队满编四十二个人。加上运料、维修、安检、技术员,整个採区上下加起来,七八十號人。” “这些人里头,有没有跟你不对付的?” 仁守义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是想查那具女尸的事?” 仁野点头。 仁守义把筷子搁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沟沟壑壑的,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西二採区封了三年了。”他说,“当年在底下干过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还在矿上。你要查,得一个个去问。可这些人凭啥跟你说实话?” 仁野知道仁守义说得对。 他不是公安,没有查案的权力。那些矿工跟他无亲无故,凭什么把几年前的旧事翻出来告诉他? “所以得先知道她是谁。”仁野说,“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谁跟她有关係,才能顺著摸下去。” 仁守义看著他,没说话。 “爸,你帮我问问。当年在西二干过的那些老人,有没有谁失踪过——不是矿上的人,是外面的人。或者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传言,说西二那边出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仁守义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试试。”他说。 声音不大,但仁野听见了。 窗外传来矿区大喇叭的电流声,然后是《东方红》的前奏。晚上九点整,准时响。几十年如一日,比任何钟錶都准。 仁野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了,端到厨房。回来的时候,仁守义还坐在那里,盯著墙上的掛钟看。 “爸,早点睡。” “嗯。” 仁野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仁守义在后面说了一句:“那个洞室,你说在运输巷的侧壁上,拐弯过去就是?” 仁野转过身:“对。” “运输巷的侧壁。”仁守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把当年西二採区的巷道图画了出来,然后把手指放在某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我知道。”他抬起头看著仁野,“当年我在西二的时候,那个洞室就有了。” 仁野一怔:“你知道那个洞室?” “不只我知道。”仁守义的声音没起伏,“采二队的老人都知道。那是早些年工人自己掏的休息硐室,掏了好几年了。架棚支护的木桩都是我批的料。” 仁野的脑子转得飞快:“那当年西二封井之前,有没有人查过那个洞室?有没有人確认过里面是空的?”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起来,撑著桌子边沿,那条瘸了的腿使不上劲,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他没有看仁野,拖著那条腿慢慢往臥室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我留著。” 门关上了。 仁野站在堂屋里,心跳得很快。 封井那天的值班记录。 那上面记著封井前最后一次井下巡查的时间、地点、巡查人、巡查结果。如果那个洞室当时被查过,上面就会有记录。如果有人谎报了巡查结果,上面也会有——或者说,不会有本该有的记录。 仁守义把这份记录留了三年。 他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从三年前封井的那天起,就已经知道井下有什么东西没有被带上来? 第二天一早,仁野被院里的动静吵醒。 李月娥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隔著墙板传过来。仁守义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面前摆著一个铁皮盒子,方方正正,稜角都磕瘪了,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铁皮。 仁野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仁守义正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第44章 里面是厚厚一沓纸。图纸、表格、手写的记录单,纸张已经发黄髮脆,边角捲曲,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仁守义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放在桌上。是手写的表格,蓝黑墨水的钢笔字,笔画工整,是仁守义年轻时候的字跡。 “红星矿西二採区封井前巡查记录。1980年11月15日。” 仁野拿起来看。 表格上列著巡查时间、巡查路线、巡查项目、异常情况、处理结果。最后一行是巡查人签字,两个名字:仁守义、韩长河。 仁守义的签字他认识。韩长河的那三个字,笔跡潦草,但勉强能辨认。 仁野抬起头看了仁守义一眼。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没有问“怎么是你们俩去巡查的”——封井前的巡查是矿上安排的任务,谁跟谁搭班子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劳资科派单子,轮到谁就是谁。 “巡查结果呢?”仁野问。 仁守义指了指表格上的那一栏。上面写著四个字:一切正常。 仁野盯著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井下几十年的老巷道,封井之前,巡查结果是一切正常。正常到连个需要记录的设备故障都没有。正常到连一句“部分巷道顶板有裂隙,建议封堵前加固”都没写。 太乾净了。乾净得不像是真的。 “那天你们下井,走的哪条路线?” 仁守义从盒子里抽出一张图纸,在西二採区运输巷的位置点了点。仁野凑过去看。图纸是手绘的,比例不太准,但巷道走向、工作面位置、硐室分布都標得清清楚楚。 仁守义的手指在那个隱蔽洞室的位置停了一下,没有点下去,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沿著运输巷往深处划。 仁野没漏掉那个停顿。 “你进那个洞室了?” 仁守义没回答。 “爸。” “进去了。”仁守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里面有人吗?” 仁守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香菸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桌上那张图纸,像在找一条路,一条他走了很多遍、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路。 “那个洞室不在巡查路线上。” 仁野一愣。 “当年的巡查路线,是从主运巷进,沿运输巷一直走到採煤工作面,掉头回来,走迴风巷出井。沿途经过的设备、支护、通风设施,按项检查,签字確认。那个休息硐室在运输巷侧壁上,不在路线里,不去看也可以。” 仁野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去看也可以,但你去了。” 仁守义沉默了。 外屋只有老座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敲著骨头。 “那天是韩长河先下去的。”仁守义的声音发涩,“他说要去看看那个硐室里的设备还在不在,后续要不要回收。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那个硐室的支护是我批的,木料规格、棚距、背板厚度,我心里有数,走进去就知道稳不稳。” 仁守义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扣了扣。 “进硐室之前,韩长河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一种……在做决定之前的停顿。” “他看到了什么?” “不是他看到了什么。”仁守义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我。” 他把烟从嘴角取下来,掐灭在搪瓷缸子里,抬起头看著仁野。昏黄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刻得很深,像井下那些被矿车轧了无数遍的巷道。 “硐室里有灯。不是矿灯,是马灯。亮著。”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 井下封井前,所有用电设备都要断电,所有明火都要带出井。一盏亮著的马灯,说明在那个硐室里,在他们到达之前,有人在那里。或者——还在那里。 “你进去看了?” 仁守义点了点头。 “里面有什么?” 仁守义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纸的背面是空白。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那条运输巷,当年拉煤的时候矿车要会车过,一边重车往外拉,一边空车往里送。別的地方巷道的宽度只够一辆矿车调头,偏偏那个位置多凿了將近一倍的宽度。我去机电科领支护木料的时候,韩长河已经画好了图纸,要的量比正常多出不少,我说你多出来的巷道你採煤的用不上,他说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我们那时候是採煤二队,他和运输队的人关係好,这个事顺水推舟就过去了。” 仁守义掏出一支烟点上。 “现在回头看。他哪是要给运输队留会车的地方?他就是要掏那个硐室。领木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是运输队打的,上面的签字,运输队自己就消化了。整个过程,没有一条线能倒查回他头上。” 仁守义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个女人就靠著硐室最里面的岩壁,半坐半臥。” 仁野屏住了呼吸。 “她还穿著矿上的工作服。”仁守义的声音在发抖,“男款的,大了一號,领口用铁丝別著缩进去,袖口卷了三折。头髮用一根旧风筒布条扎在脑后,脸朝里,看不清面目。” “她活著吗?” 仁守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弹了一下菸灰,灰白色的菸灰落在桌上,像一层细密的盐霜。 “我跟韩长河说,这事得报。” “我走到半路,韩长河说,你报上去,你以为能查清楚?矿上这些年有多少事是查清楚的?” “他说,那个女人穿的是矿上的工作服,从里到外都是。上衣口袋內衬上有人名標籤。那件衣服是他的。”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明白了韩长河那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仁守义为什么沉默了三年。 衣服是韩长河的。不管那个女人是谁,不管她是怎么进去的,只要那件衣服在她身上,只要上面有人名標籤,韩长河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说,衣服是他的没错。去年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弄丟了,掛在椅背上让人拿走了。这种话说出去,你信吗?” 仁守义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说你去找劳资科,去找保卫科,把丟衣服的事先报备。他说你以为我没报?我报了,口头跟保卫科提了一嘴,他们没登记。现在出了事,你再去翻旧帐,谁认?” 堂屋里安静得像井下。 “他又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三年。他说,你要是去报,我肯定也得进去,到时候你想想那套综采设备谁来弄。” 仁守义把烟掐灭了。 “那是矿里等了两年才等来的设备,全矿上下多少人盯著。综采队就差他把关,没有他,设备就是一堆废铁。矿长找他谈话,让他无论如何把综采搞起来。他想让矿长签字?” 仁野想抽一支烟,手指碰到烟盒,又缩了回去。 “所以你没报。” 仁守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把那张巡查记录翻过来,让背面的空白对著仁野。 空白就是答案。 那天的巡查记录上写著“一切正常”,那条运输巷侧壁上的洞室里有一盏亮著的马灯,有一个穿著韩长河工作服的女人,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出现在那张纸上。 仁守义把那沓纸一张一张地放回铁皮盒子里。动作很慢,像在下葬。铁皮盒子盖上的时候,那声闷响像一锹土。 “你打算怎么做?”仁守义问。 仁野点了那支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先搞清楚她是谁。”仁野说,“韩长河为什么要关个人?这个人一定跟他有直接关係。如果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就是有什么她知道的秘密。” 仁守义看著仁野,眼神复杂。 “你是不是猜到了?” 仁野把烟夹在指间,没有否认。 韩长河这个人,他太了解了。贪钱、好色、胆子大,坑蒙拐骗样样敢干,但也正因为太了解了,仁野才觉得整件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拧巴。 那具女尸身上穿著韩长河的工作服,还特意把標籤留著。这不像是在掩饰,反倒像是有意留著,以备不时之需。 真正要藏尸体的人,会扒光衣服、烧掉所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然后把尸体塞进谁也找不到的角落。而不是给尸体穿上自己的工作服,再把人扔在自己隨时可能被查到的私挖硐室里。 除非——衣服本来就是她身上的。她进那个洞室的时候,穿的就是那件衣服。后来衣服被认出来是韩长河的。这意味著,韩长河认识这个女人。 “爸,那件工作服上的名字標籤,你看清楚了?” 仁守义一怔:“清清楚楚,就是韩长河三个字。” “也就是说,衣服在出事前就是韩长河的。要么是韩长河把衣服给了她,要么是她自己拿了韩长河的衣服。一个女的不穿自己的衣服,非穿一个男人的工作服,这件事本身就不对。” 仁守义点头。 “按照你的说法,那天你跟韩长河去巡查,发现女尸,韩长河第一时间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跟你在洞口谈条件。” “是。”仁守义的声音低下去。 “正常人发现尸体,第一反应是嚇一跳。他倒好,第一反应是怎么捂盖子。这说明他早就知道那个硐室里有东西,甚至早就知道那里有具尸体。” 仁野把那支烟抽完了,菸头掐灭在鞋底上。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你跟韩长河搭档那么多年,就没听过他跟哪个女人走得近?” 仁守义摇了摇头:“这些事他从不当著我的面提。不过矿上一直有风言风语,说他跟宣传科一个女的有些不清不楚。” 仁野心里忽地一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暗处冒出了头,却又一下子抓不住。 不,说不通。宣传科的女人是矿上的正式职工,有正经工作,有固定收入。一个女人如果攀上了机电科科长,图的无非是钱、前程、有个靠山。她完全有更多、更体面、更安全的活法,犯不著陪著韩长河钻到井下几十米深的洞室里。 除非——这个女人不是红星矿的人。她进不来矿区,见不了光,没办法跟韩长河在正常的地方见面。所以每一次幽会,都只能躲到这个隱蔽的井下硐室里。 不是韩长河把人关在那里,是他在那个女人活著的时候,就一直这样跟她见面。 那个女人不是被关在硐室里的,她是自己下去的,为了见韩长河。 “如果是自己想下去的,那西二封井的时候,她怎么没出来?” 除非——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韩长河没有告诉她。或者,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仁野把菸头从鞋底上捡起来,扔进桌腿边的簸箕里,脑子里翻涌著各种念头,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那个女尸的事,暂时不要跟任何人提。” “你呢?” “我去找韩叔。” 仁野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矿区的大喇叭正在播送生產调度通知,女广播员的声音不是田穗儿,换了別人。仁野在路口站了一会儿,听著那个陌生的声音把当天的生產任务一条一条念完,然后转身往机电科的方向走。 从家属院到机电科库房,走路要十多分钟。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 仁守义说的那些话,他需要时间消化。 韩长河和那个女人,在井下硐室里见面,不是一次两次,是长期如此。那个女人穿的是韩长河的工作服——不是韩长河给她的,就是她自己从韩长河那里拿的。不管是哪种情况,两人的关係都不一般。 西二採区突然要封井的消息,矿上从决策到执行,前后不到一个星期。韩长河作为机电科科长,提前知道消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 那两天里,他有没有通知那个女人?如果通知了,那个女人为什么没出来?如果没通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这些问题,只有韩长河自己知道答案。 机电科库房的大门开著,门口停著一辆解放牌卡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东西。仁野从车后面绕过去,径直往里面走。 第45章 韩长河不在办公室里。 一个正在修电机的工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朝库房后面努了努嘴:“后面呢,新到的设备,韩科长在那边验货。” 仁野穿过堆满旧设备的场院,走到库房后面的空地上。韩长河正蹲在一台新到的防爆开关旁边,手里拿著说明书,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旁边站著两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来送货的。 “这个参数不对。”韩长河指著说明书上的一行数字,嗓门不小,“我们要的是660伏的,你这上面標的是380,是不是发错了?” 两个年轻人面面相覷,其中一个赔著笑脸说:“韩科长,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得回去问一下厂里。” “不清楚你送什么货?”韩长河把说明书往箱子上一拍,“拉回去,换对了再来。” 两个年轻人不敢多说,赶紧把设备重新装上车。韩长河拍著袖子上的灰转过身,一眼看见了仁野。 “大侄子?你怎么又来了?” 仁野笑了笑:“閒著没事,过来看看您。” 韩长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被笑容盖过去了:“走走走,进屋说,这外头风大。” 两人进了办公室。韩长河把门带上,从桌底下抽出两把椅子,自己坐了一把,另一把推给仁野。 “说吧,什么事?” 仁野没急著坐,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韩长河,自己也叼上一根。 韩长河接过去,在手里捏了捏,没点。他看著仁野,脸上还掛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仁野点上烟,吸了一口,隔著烟雾看韩长河。 “韩叔,我爸昨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韩长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事?” “西二採区封井前那次巡查。” 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韩长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像一张纸被一点点捋平,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他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慢慢搓著。 “你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天你们俩一起下的井。他说你们去了那个休息硐室。他说硐室里有个女人。” 韩长河的手指停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仁野把那根烟抽完了,在菸灰缸里掐灭。菸灰缸是矿上发的,搪瓷的,印著“安全生產”四个字,边角磕掉了好几块瓷。 “韩叔,我没有別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她是谁。” “知道了又怎样?”韩长河的声音忽然哑了,像砂纸磨过的。 “知道她是谁,才能知道怎么处理。” “处理?”韩长河慢慢抬起头,看著仁野,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精明和算计,浑浊得像井下积了太久的水,“你知道她是谁又怎样?报上去,让人来查,把她的尸骨挖出来,然后呢?矿上能给个烈士还是能给个表彰?她一个外面的人,死在矿上,矿上只会说她违反规定私自下井,死了活该。” 仁野没有说话。 韩长河把桌上那根烟拿起来捏了捏,菸丝从滤嘴那头冒出来,他没管,又放下。 “你爸有没有告诉你,那天巡查结束之后,他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什么?” “写了『一切正常』。” “对。”韩长河苦笑了一声,“一切正常。四个字,盖住了所有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仁野。窗外的场院里堆满了锈跡斑斑的旧设备,像一座座坟包。 “人是我带下去的。”韩长河的声音很轻,“她跟著我从副井下去的,走的是材料运输道,避开了主井的安检。那个时间点井下没有安监员巡查,我算好的。” 仁野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红星矿的职工,是我在老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出了变故,一个人没了著落,来投奔我。”韩长河顿了一下,“一个女人,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在矿上待不住。我没地方安排她,只能让她暂时待在井下那个硐室里。” “待了多久?” “不到一个月。” “后来呢?” “后来矿上突然通知西二採区要封。”韩长河的声音更低了,“封井的消息下来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把她送出去。等我再下井的时候,巷道已经……” 他没说下去。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那个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腰板,此刻佝僂了下去,像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人。 “那天巡查,你爸走在前面,他看到她的那个姿势,他一眼就知道那个女的不是被关在里面,是走不了了。” 韩长河转过身,眼眶是红的,但没有落泪。他看著仁野。 “你爸要报,我跟他说了那些话。我说你报上去,我完蛋,综采设备没人弄。他犹豫了。他没有报。” 仁野把第二根烟点上。 “那件工作服,是你的。” “是。”韩长河没有否认,“她下井的时候穿的是我的工作服,男款的,大了一號。口袋里衬上有人名標籤,我没来得及拆。我以为等她出去了再拆也不迟,谁知道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韩叔,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她真的只是你的远房亲戚?” 韩长河的眼神闪了一下,像井下的矿灯在巷道的拐角处一晃而过。 “你觉得呢?”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烟掐灭,看著韩长河。 “韩叔,你说这些我信。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她死在井下三年多了,她的家人还在不在找她?她在老家的户口是不是还掛著?有没有人报过失踪?这些事,不是你不说別人就查不到的。” 韩长河的脸色白了一下。 “你想怎么做?”他问。 仁野看著他,说了一句让韩长河愣在原地的话。 “不是我想怎么做。是这件事,该有个了结了。不管她是你的什么人,她在井下躺了三年多,不能就这么一直躺著。” 韩长河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仁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韩叔,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那个死了三年多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会儿,在脑子里把韩长河刚才说的话过了一遍。 韩长河说的,他信了大半,但没有全信。 远房亲戚?一个女人,孤身从老家来投奔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把她藏在井下几十米的硐室里?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或者说不完全站得住。 而且,韩长河在整个讲述中,始终没有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 仁野没有当场追问。他知道,今天能问出这些,已经到极限了。再往下挖,韩长河不会说,说了也未必是真话。 但他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信息:韩长河认了。 认了那个女人是他带下去的,认了那件工作服是他的,认了那个女人死在了井下。 接下来,就是验证。 仁野从机电科库房出来,没有回家属院,而是沿著矿区的水泥路一直往东走。 东边是矿上的老宿舍区,一排排红砖平房,住的大多是矿上的老职工和家属。跟家属院的筒子楼不一样,这边安静得多。家家户户门口种著点葱蒜辣椒,有的还搭了丝瓜架子,枯藤在风里晃来晃去。 仁野在一排平房最东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门开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晒太阳,手里攥著一个收音机,里面放著京剧,吱吱呀呀的。 “刘爷。” 老头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认出来:“哟,守义家的小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刘爷大名刘德厚,早年在採煤二队干过支护工,跟仁守义搭过好几年班子。后来年纪大了,腰不行了,调到地面看仓库,前两年退了休,就住在这排平房里。 仁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刘德厚接过去看了看牌子,咧嘴笑了:“大前门?你小子发横財了?” “哪能啊,蹭的我爸的。” “你爸捨得抽这个?”刘德厚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著眼睛,一脸受用,“说吧,找我啥事。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爸教的?” 仁野笑了笑,也不绕弯子:“刘爷,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我韩叔。韩长河。” 刘德厚的动作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一口烟,没说话。 “您跟我韩叔共事过,您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刘德厚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小了些,侧过头看著仁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有一点仁野看不太懂的东西。 “你小子,是不是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 “算是吧。” 刘德厚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把菸灰弹在地上。 “长河这个人,本事是有的。机电上的事儿,全矿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脑子活,嘴巴甜,上上下下都喜欢他。” 他顿了一下,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灰濛濛的天。 “可他这个人,太精了。精到有时候你都分不清他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仁野没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当年在采二队的时候,你爸是队长,他是副队长。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一根筋,认死理,该咋干就咋干。长河不一样,他总想著走捷径。井下支护该用多少料就用多少料,他有时候会省,省下来的料他拿去……” 刘德厚没往下说,摆了摆手。 “这话当我没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仁野把烟叼在嘴角,脑子转得飞快。 省下来的支护料拿去干什么了?矿上的物资,每一根木料都有台帐,省下来的要么退库,要么挪作他用。如果韩长河省了料又没有退库,那这些料去了哪里? 西二採区那个隱蔽的休息硐室,支护用的木料是韩长河批的。仁守义说过,领料报的是运输队的帐,打报告也是运输队打的。 韩长河在运输队有人。 仁野把这根线头攥在手里,没有当场扯。 “刘爷,我再问您一件事。” “你说。” “当年西二採区封井之前,有没有听说矿上丟过什么东西?或者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在井下的人,出现在井下?” 刘德厚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一下跳得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问这个做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刚才那么隨意了。 “就是隨口问问。” 刘德厚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头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爸让你来问的?” 仁野想了想,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说了一句:“我爸不会害您。” 刘德厚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京剧换了一段,从《空城计》换成了《捉放曹》,胡琴拉得又急又密,像是在催著什么。 “封井之前那段时间,矿上乱得很。”刘德厚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西二要封的消息下来之后,好多东西都要往外撤。设备、工具、材料,一车一车往外拉。那几天,井下比井上还热闹。” “有没有人趁机夹带私货?” 刘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个字:“常有。” 仁野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人……”他顿了顿,换了个问法,“封井之后,有没有什么人忽然不见了?” 刘德厚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收音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关了开关,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到底想问什么?” 仁野看著刘德厚,知道不能再绕了。这个老头在矿上干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过,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 “刘爷,我在西二採区井下,发现了一个东西。” 刘德厚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疑惑,而是那种“你果然知道了”的紧绷。 “什么东西?” “一个硐室。运输巷侧壁上的,位置很偏,不在巡查路线上。里面有一具女尸。” 刘德厚手里的收音机滑到了地上,他没有去捡。 院子里只剩下风的声音,还有远处矿区传来的机器轰鸣,远远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你……你下去了?”刘德厚的声音在发抖。 仁野点了点头。 刘德厚闭上眼睛,靠在小马扎的靠背上,好久没有动。仁野以为他睡著了,刚要开口,刘德厚忽然说话了。 “那个女人,我见过。” 仁野的手指猛地收紧。 “什么时候?在哪儿?” “封井前两天。”刘德厚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飘忽不定,“我在井下检修设备,路过运输巷,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他出来之后,用荆笆片把洞口挡了一下。” “他出来的时候,你看见里面还有人了吗?” 刘德厚摇头。 “没有。他出来之后就把洞口挡住了,我没看见里面有人。”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里面有个女人?” 第46章 刘德厚睁开眼,看著仁野。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让仁野心里发紧的东西。 “封井那天晚上,你爸来找过我。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德厚,咱们井下可能还困著一个人。” 仁野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了。他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还是在巡查记录上写了“一切正常”。他找了刘德厚,却没有上报。 “后来呢?你们有没有再下去过?” “下去过。”刘德厚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封井第二天,我跟守义从材料道下去的。走到运输巷那个位置,巷道已经开始塌了,碎石把洞口堵了大半。我们扒了半天,扒不开。” 他又闭上眼睛,嘴唇哆嗦著。 “守义站在洞口,喊了几声。没有回应。”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那些乾枯的丝瓜藤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著什么。 仁野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理解了仁守义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知道那个人大概率已经死了,却没有办法把她带上来。封井之后,整个西二採区被矿务局列为禁採区,不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入。仁守义一个提前退休的残疾矿工,没有权力、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再去打开那口井。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份巡查记录留著,把封井前的一切细节记在脑子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出现的机会。 仁野站起来,把那包大前门放在刘德厚手里。 “刘爷,谢谢您。” 刘德厚没有接话,低著头,看著手里的烟。 仁野转身要走,刘德厚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句。 “你爸这些年,没睡过一个囫圇觉。” 仁野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抬脚走出了院子。 从老宿舍区出来,仁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到了矿部后面的小山包上。那上面有一棵老松树,树下有块大石头,小时候他跟韩天放学水滸传,一人占一块石头当山大王,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坐在那块石头上,看著整个矿区的全貌。 灰扑扑的楼房,密密麻麻的家属院,远处的煤矸石山,更远处的西二採区方向,那片塌陷的荒地。 他的脑子里有三条线,现在缠在了一起。 线头一:韩长河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他把她藏在井下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线头二:刘德厚说,封井前两天,他看见韩长河从那个硐室里出来,用荆笆片挡住了洞口。如果那个女人只是暂时安置在硐室里,韩长河为什么要挡洞口?怕谁看见?是怕別人看见那个女人,还是怕別人看见那个硐室? 线头三:仁守义在封井当天就知道井下困著一个人,可他没有上报。不是因为韩长河说的那套“综采设备没人弄”的说辞——那套说辞是说给仁守义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用来盖住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仁野大概猜到了。 仁守义不报,不是因为韩长河,是因为他不敢確定一件事:那个女人,到底是自己下去的,还是被人带下去的?是自愿待在硐室里的,还是被关在里面的? 如果是自己下去的,是意外被困,那是一回事。 如果是被人带下去的,被人关在里面的,那是另一回事。 一旦报上去,公安介入,调查起来,这件事的性质就会完全不同。而仁守义没有证据证明是哪种情况,他只有“可能”“大概”“也许”。这些词在井下能用来判断煤层走向,但在法律面前,什么都不是。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把所有的疑问、愧疚、不安,都压在心底,压了三年多。 直到仁野的出现。 直到仁野告诉他,国家要放开政策,西二採区可以重新开矿。 仁守义等了三年的那个机会,终於来了。 仁野把那根没点的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揣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早该想到,却一直没往那个方向想的人。 韩天放。 韩长河的儿子,他的髮小,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偷红薯、一块儿趴在草垛子后面看人搞对象的韩天放。 那个女人如果是韩长河的“远房亲戚”,韩天放知不知道? 如果那个女人在那个硐室里待了將近一个月,韩天放有没有去看过她? 仁野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想把韩天放扯进来。上一世,韩天放是他最可靠的兄弟,为他挡过刀、扛过事、背过锅。这一世,他欠韩天放的还没还。 但如果那个女人真的是被关在井下的,那韩天放知不知道,就成了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 仁野站在半山腰的土路上,仰头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矿区上空的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顶板,隨时可能塌下来。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著,继续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下,他改变了主意,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找田穗儿,而是拐上了去韩天放家的路。 韩天放住在矿区西边的一排平房里,跟刘德厚那一片隔了两条巷子。是矿上分给韩长河的家属房,两间,带一个小院。 仁野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韩天放正蹲在院子里捣鼓一台收音机,螺丝刀拧来拧去,收音机里滋滋啦啦地响,一句话也听不清。 “修得好吗?”仁野靠在院门上问。 韩天放抬起头,看见是他,咧嘴笑了:“你来干嘛?我这破收音机都坏了好几个月了,也没个正经人帮我修修。” 仁野走进院子,蹲下来,从韩天放手里接过螺丝刀,把收音机后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线路,没动,又盖上。 “修不好,电容坏了,得换新的。” “那你说个屁。” 两人都没站起来,就那么蹲在院子里。 韩天放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是最便宜的那种经济烟,递给仁野一支,自己叼一支。两人点上,烟雾在院子里慢慢散开,飘过那些晾在绳子上的床单和工装。 仁野看著韩天放。 韩天放比他小半岁,块头比他大一圈,脸被矿上的风吹得粗糙,嘴唇乾裂。他这个人,看起来粗獷、莽撞、没心没肺,可仁野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细,他的眼睛比谁都毒。 “天放,我问你个事。” 韩天放吐出一口烟:“说。” “你爸在西二採区那个硐室,你知道不知道?” 韩天放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不明显,如果不是仁野一直在盯著他的手,根本看不出来。 “什么硐室?”韩天放的声音没变,笑脸也没变,但仁野看见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知道我指的哪个。” 韩天放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根烟抽完,菸头掐灭在脚底的水泥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院门口,把院门关上了。 “谁跟你说的?”韩天放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轻鬆。 “你爸。” 韩天放的瞳孔缩了一下。 仁野没有说仁守义,也没有说刘德厚,只说了韩长河。他要知道韩天放的反应,要知道韩天放到底知道多少。 “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那个女人是老家的远房亲戚,来投奔他的,他把她暂时安置在那个硐室里。还没来得及送出去,西二就封了。” 韩天放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一块被冻住的水泥,僵著,裂著,每一道缝里都往外渗著什么东西。 “你信吗?”他问。 仁野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和韩天放面对面站著。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血丝。 “天放,你跟我说实话。那个女人,到底是谁?” 韩天放闭上了眼睛。 站在院子中间,闭著眼睛,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隨时都可能倒下去,却还硬撑著。 “她是我妈。” 院子里的风忽然停了。连晾衣绳上那些工装都垂了下来,一动不动,像一排沉默的弔唁者。 仁野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炸,只是一片空白。他看著韩天放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说笑的痕跡,但是没有。韩天放的眼睛是红的,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带著血丝,带著疲惫,带著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脆弱。 “你说什么?” “她是我妈。”韩天放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韩长河不是我爸。他是我后爸。” 仁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韩天放转过身,走到院子的角落里,那里有一个破旧的铁皮柜子,上面堆著杂物。他把杂物挪开,打开柜门,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捲曲,上面的人像模糊,但还能看出是一个女人,年轻,头髮很长,笑著。 韩天放把照片递过来。仁野接过去,低头看。照片上的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门口,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留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她笑著,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有什么开心的事。 “这是她唯一一张照片。”韩天放的声音发哑,“我藏在柜子底下,韩长河不知道。” 仁野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原子笔写著几个字,字跡娟秀:“天放百日,摄於家中。”下面的日期是一九六三年。 “她姓顾,叫顾桂花。”韩天放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面前散开,“她是晋东南沁水县人,跟我亲爸是一个村的。我亲爸叫韩长根,跟韩长河是堂兄弟。” 仁野蹲下来,和他並排蹲著。 “我亲爸也是矿工,在凤凰山矿下井。六五年井下冒顶,人没了。那时候我一岁多,什么都不记得。后来我妈带著我,改嫁给了韩长河。韩长河跟我亲爸是堂兄弟,论起来还是一家人,我妈觉得知根知底,不会亏待我。” 他没有看仁野,眼睛盯著地上的一条蚂蚁,看它在水泥缝里钻来钻去。 “刚开始那几年还好。后来韩长河从凤凰山调到红星矿,我们也跟著搬过来。他越来越不把我妈当回事,喝了酒打,不喝酒也打。我妈扛了那么多年,扛到我长大,以为熬出头了,没想到——” 韩天放的声音断了,像一根弦崩到了极限,终於断了。 仁野没有催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角,等著。 “八零年秋天,韩长河跟我妈说,他在井下发现了一个废弃的矿房,可以放东西,让她去帮忙收拾。我妈信了,跟著他下了井。” 韩天放把菸头掐灭在水泥地上,用力太猛,菸丝散了,粘在他拇指上。 “她下去之后,就再也没上来。” 院子外面有自行车铃鐺响过,叮铃叮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有人说话的声音,隔著墙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笑声倒是很清楚。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仁野问。 “封井之前两天,韩长河喝多了,在屋里说醉话,说『西二要封了,谁都別想再找到那个贱人』。我当时没听明白。第二天我下了井,找到那个硐室,洞口用荆笆片挡著,扒开之后——” 韩天放没有说下去。 仁野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全,有些画面不需要描述。 “你爸那天巡查的时候,洞口是开著的。”仁野说。 “是我扒开的。”韩天放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死寂,“我下去之后,把她靠正了,把头髮给她理了理。那盏马灯,是我点的。我不忍心让她待在黑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