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音乐家模拟器》 chapter1 玩家下载了一款新游戏。 玩家打开游戏。 【请选择你的游玩世界:】 【你已选择:“罪恶之城的音乐天使”】 【温馨提示:本世界包含人外邪神/克系恐怖/触手/致郁要素,请谨慎游玩】 玩家:触手?就这个了!色鬼来也! 【请输入姓名:】 “Y国背景啊……那就叫安吧。” 玩家点击进入游戏。 黑屏过后,系统开始浮现文字信息。 【1923年12月24日,你出生于Y国首都伦丁尼亚一个普通的贵族家庭。】 【你在格兰特庄园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你的父母和哥哥深爱着你。】 爬满玫瑰的石墙,雾气弥漫的湖泊,藤蔓回廊连接的花房,开满野花的原野,橡树上的小木屋……这些构成了安童年时代全部的记忆。 【春天,你的父母带着你们出门郊游、四处社交。】 【夏天,你喜欢在两层楼的图书馆看书,你的哥哥布莱恩不爱看书,但是会陪着你。】 【而秋天……】 安紧紧抓着哥哥的手。 地下室陈旧潮湿的气味与发酵葡萄酒的香气薄雾般涌出来,带着凉意拂过她的脸颊。 “安,害不害怕?”布莱恩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入口处响起。 他微微侧过身,逆光模糊了他深棕色发丝下的面容,只有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显得格外明亮。 安摇了摇头,却将哥哥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我先进去藏好了,你数到一百再进来,可不许偷看。”布莱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他轻轻挣脱安的手,少年的身影转眼便消失在酒窖深处,灯光微弱,仿佛被那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吞没了一般。 安忽然觉得有些心悸,这里太深又太寂静,她总觉得那阴影中隐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框,小声地开始数数:“一,二,三……” 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在空旷的酒窖中回荡着。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布莱恩?”安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她只能听到自己细微的呼吸声。 安向前走着,来到摆放葡萄酒的橡木桶旁后放慢了脚步,四处张望着。 当她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时,木板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把她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她听见了一些从酒窖深处传来的轻微声响,和一些如低吟般的风声。 这些声音在安静中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令人不安的背景音。 安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向前快走了几步,酒窖里那股地下室特有的气味愈发浓重了。 除了父亲那些珍藏佳酿所散发出的醇厚果香,还有一种……让她后颈泛起鸡皮疙瘩的湿冷气味。 安停下了脚步:“布莱恩……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布莱恩?……哥哥?” 这里太黑了,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咚”的声响,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布莱恩的声音从一排巨大的酒桶后传来:“安,我在这里!” 昏黄的光束从布莱恩举着的手电筒里投射出来,紧接着,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安跑过去抱住了布莱恩,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的声音闷闷的:“布莱恩,我觉得……这里有点可怕。” 布莱恩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关切地摸了摸安的头:“对不起,我不该选在这里的。” 安没有说话,把脸埋进哥哥的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那让她无比安心的气息。 “我们去后山晒会儿太阳吧,今天太阳很好。玛莎太太肯定准备了柠檬茶和刚烤好的小饼干,我们在草坪上野餐,我给你读故事书,好不好?” “嗯!”安的嘴角已经重新扬起了笑容。 布莱恩拉着她的手一起离开了葡萄酒窖,金色的阳光瞬间包裹了他们,驱散了身上最后一丝寒意。 秋日的格兰特庄园美得如同油画一般,远处的松林、针叶树,近处的草地都褪去了绿意,草坪上散落着松果和落叶。 安重新恢复了活力,笑着在原野上奔跑,金色的长卷发在风中扬起。 “安!”布莱恩追了上去,“小心摔跤!慢一点!” 他们和往常一样在山坡上的那颗大橡树下躺了下来。 天空是纯粹的蔚蓝色,几缕轻纱般的白云悠悠地飘着。 “布莱恩,你看那朵云!”安说,“像不像一只毛绒绒的小羊?” 布莱恩将双手枕在脑后:“是挺像的。你看旁边那朵,像不像撒了糖霜的甜甜圈?” 他们并排躺在树荫下,静静地看着天空。 “布莱恩,”安突然说,“你看那片大乌云,像不像你给我讲的故事里,会抢走公主的恶龙?” 她指着那片黑压压的乌云,那片云边缘被阳光镶上了金边,形状有些张牙舞爪,确实有几分凶恶的气势。 “嗯,真像条随时会喷火的恶龙。”布莱恩侧过头,看着妹妹天空般湛蓝的眼睛调侃道,“那么……我们的小公主害怕被抢走吗?” “我才不是公主,我要当勇者!” 安说。 布莱恩从不反驳妹妹的奇思妙想:“那么,小勇者准备好保护格兰特庄园了吗?” 安立刻从草地上坐起来,挑选了一根笔直的树枝,握在手里挥舞了两下:“当然准备好了!” 布莱恩也坐起身,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芒。他突然压低了声音,用凶恶的语气说:“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勇者,恶龙要来抓你了!” 说完,他张开双臂,猛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作势朝安扑了过来。 “啊!”安尖叫着躲开了,又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大喊道,“坏蛋布莱恩龙!看我的厉害!” “抓住你了,小勇者!”布莱恩没有真的把安扑倒,而是顺势将她轻轻揽进怀里,紧接着,他那双“邪恶的龙爪”立刻化作了最令人无法抵抗的武器——挠痒痒。 “可恶……布莱恩……坏龙……”安挣扎起来,手中的树枝也掉在了草地上。 布莱恩看着金发女孩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滑稽模样,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小山坡上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投不投降?” “我……我投降……布莱恩…别挠啦……”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布莱恩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让妹妹重新躺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大口喘气。他也顺势躺在她身边,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笑意。 “哼,算你识相。”他故作威严地说,但眼底的温柔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下次可别小瞧了格兰特庄园的守护龙。” 安喘匀了气,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才开口道:“你才不会变成守护龙呢,你是我最好的布莱恩哥哥。” 布莱恩伸出手,摘下安鼻尖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叶。 “那么最好的布莱恩哥哥会像守护龙一样,永远陪在安的身边。” 安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风依旧轻柔地吹拂着,天空中的“小羊”、“甜甜圈”、“恶龙”不知何时已经被吹散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湛蓝。 chapter2 【6岁,你和家人一起看到了百年一遇的天象“星之瀑”。】 这是一个星星异常明亮的冬夜,寒风呼啸着掠过格兰特庄园空旷的顶楼露台。 父亲哈出一口白气,仔细调校着那架有些年头的黄铜望远镜。母亲则将安裹在厚实的羊绒披肩里,只露出小巧的面庞和几缕金色的发丝。 布莱恩显得很兴奋,他不时地跺着脚驱散寒意,抬头远望着那深蓝得近乎墨色的夜空。 “父亲,‘星之瀑’真的会像传说中那么美吗?”安依偎在母亲怀中,声音里充满了向往。 “会的。家族记载中,上一次‘星瀑之夜’降临在曾祖父的时代。星星会短暂地释放出平日里积蓄的所有光芒,瀑布般倾泻而下,璀璨无比。”父亲的声音温和,“据说……对着星之瀑许愿,愿望就会成真。” 安曾经见过瀑布。 星星的瀑布,一定更美吧? 平台的石栏杆冰冰凉凉,母亲的怀抱却温暖如春。 风声在什么时候悄然静止了,连远处的城市也变得模糊而遥远。 安在这一刻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屏息以待。 “看!它来了!”布莱恩的低呼打破了寂静。 所有人都齐齐地抬起了头。 天穹深处,那些明暗不一的星群正发生着奇妙的变化。它们不再是静止的光点,而是强烈地闪烁、流动、汇聚了起来。 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太美了……”母亲发出低低的惊叹。 父亲摘下了眼镜,喃喃道:“不可思议……” 布莱恩敬畏般仰望着天空,眼中倒映着那璀璨的光芒,已经完全被这伟大的奇观所慑服。 “像眼睛。” 安低声道,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在她的视角中,那片无边无际的深色天幕突然变得冰冷而诡异,而那些强烈闪烁着的星星就像无数只充满了恶意的眼球,正无孔不入又贪婪地窥伺着她! 她想抓住母亲,却发现自己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 渐渐地,星星开始流淌、汇聚,刹那间,无数道纤细的光流从星群中倾泻而出,闪烁着梦幻般的浅紫色光晕,如同一条条星光汇聚而成的瀑布,无声地照亮了这片沉寂的夜空。 安感到一阵强烈的晕眩。 这片绚烂的“星瀑”在天空中展开的瞬间,那些流淌的星光在她眼中急速地旋转、变形,化作一个个巨大而幽深的漩涡。 无数只冰冷漠然充满了非人智慧的眼睛从宇宙的深处凝视着她,像是要将她的灵魂吸入那片不可名状的深渊。 与此同时,父母和哥哥的赞叹声,风的呼啸声、甚至她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变成了扭曲的杂音,遥远而失真,仿佛隔了一层玻璃。 只有那些在“星之瀑”中若隐若现的、不断旋绕的眼睛,才是唯一真实的存在,它们在脑海中对她低语,用某种超越语言的方式向她传递着某些信息…… 安想闭上眼,却根本无法移开视线,那些“眼睛”有着不容抗拒的吸引力。 她感到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在下陷,露台在旋转、扭曲,地面变得绵软而粘稠,脚也像陷进了棉花一样动弹不得。 她想要尖叫,喉咙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我的小天使,快许愿!就是现在!”母亲的声音像一道微弱的光,穿透迷雾唤回了她的神智。 安猛地一颤,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般大口喘着气,才意识到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布料。 她转过头,看见母亲和父亲脸上带着慈爱的笑容,而布莱恩闭着眼低下了头正在许愿。 “是啊,别错过了!”父亲也催促道,他的脸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这可是‘星之瀑’呢!” 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学着平日里母亲教导的样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然而,即使阖上了眼睑,那些旋转的星星漩涡和冰冷的眼睛仿佛依旧灼烧在她的视野中,充满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向祂们许愿,愿望真的会成真吗? “我希望……”安在心里默念,“我希望爸爸、妈妈、布莱恩,还有我,我们一家人永远都平安、快乐地在一起,永远都不要分开。” chapter3 【7岁,战争开始了。】 【战火烧到了Y国,难民纷纷涌入了伦丁尼亚,首都的治安变差了。】 【你的家庭破产了,财产尽数被查封。】 【在逃亡中,你的父亲为了保护你,在你面前被杀死。】 【父亲的惨死大大影响了你的心理状态,你变得沉默寡言,偶尔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呓语。】 【在家人的陪伴安抚下,你渐渐走出了阴霾。】 伦丁尼亚的冬日午后,阳光吝啬得像个守财奴,只肯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偶尔透下几缕苍白而无力的光线,敷衍地照亮着在战争阴影下苟延残喘的街道。 自从那场战火燃起,难民纷纷涌入,这座曾经繁华的首都便一日比一日失序。 街头巷尾除了行色匆匆、面带忧色的本地居民,就是一些眼神警惕、三五成群的陌生面孔,一些目光狂热的异教徒,和在暗巷中游荡,伺机而动的乞丐、流氓、黑帮、逃犯…… 一些富豪和小贵族们在此时成了充满油水的待宰肥羊,破产、查封、乃至更糟的厄运,像瘟疫一样蔓延着。 “安,穿上你的厚外套,外面风大。”母亲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安却从这份温柔中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最近,一场流感席卷了伦丁尼亚的许多城区,带走了不少本就因营养不良而体质虚弱的生命。 安的母亲也不幸感染上了,病了一段时间,高烧与咳喘让她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 布莱恩从他那间仅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旧书桌的狭小房间里探出头。 他深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神情中多了几分忧郁和沉稳,但那双深邃的蓝眼睛依旧明亮。 自从格兰特庄园被查封,父亲去世,她们便过上了这样节衣缩食的日子。 但母亲安慰她不必太过担心生计,因为在格兰特庄园的某处,还有一笔不为人知的财富。可现在正值风口浪尖,她们需要暂时蛰伏起来,避免引起注目。 布莱恩朝安眨了眨眼,刻意用戏剧般的咏叹调开口道:“独自留守城堡的守护者是不是该有些奖励?” 安被他逗笑了:“我挑一块最大最香甜的面包带回来给你!” 自父亲去世以来就少有的笑容此时在哥哥的刻意逗弄下,像冬日里短暂的阳光一样浮现在安的脸上。 母亲伸手理了理布莱恩的碎发,无奈道:“就你贫嘴。在家看好门,别到处乱跑,街上不太平。” “知道了,母亲。”布莱恩应着,目光却追随着安,直到她和母亲的身影消失在木门后。 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多行色匆匆,脸上是惯性的警惕与麻木,偶尔能看见几个裹着斗篷的异教徒经过。 空气中充斥着潮湿的煤烟味,以及隔壁街道那家廉价小酒馆充满麦芽酸气的酒味。 安牵着母亲的手,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一阵夹杂着寒意的风迎面吹来,母亲下意识地将安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同时用另一只手掩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安担忧地抬起头,望着母亲略显苍白的侧脸。 母亲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又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几个街头闲汉冲着她们发出嘘声,母亲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安紧紧牵着母亲的手,努力跟上她的步伐。 面包店离她们的临时住所隔着几条街,不近也不远。安和母亲一起挑选了几只面包,仔细包好,母亲又用几个便士给安买了几块太妃糖。 安将糖果收进自己小小的口袋,打算带回家分给布莱恩。 糖果带来的甜味是这灰暗生活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妈妈,”安仰起头看着母亲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忧虑,“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会结束呢?街上那些奇怪的人……和那些凶巴巴的人,什么时候才会离开?” 即使有母亲和哥哥的陪伴和悉心照料,但父亲惨死的情景就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烙印在她的内心深处,让安始终怀着对未来的不安。 母亲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被温柔覆盖。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摸了摸安的头:“会结束的,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就像冬天总会过去,春天总会来临一样。”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显漫长。 那股熟悉的湿冷气息不知何时被一种更为刺鼻的焦糊气味所取代。 远处的天空也莫名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 母亲的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安被她拉着,几乎要小跑起来。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她们家所在的那片街区方向传来,那声音沉闷而暴烈,仿佛大地都随之震颤,安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被母亲一把拉住。 母亲的脸色在一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布莱恩……”母亲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她猛地转过身,不顾一切地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安小小的身影紧紧跟在母亲身后。 离家越近,那股刺鼻的焦糊味就越浓烈。原本熟悉的街景此刻被冲天而起的黑红色浓烟完全笼罩,当安气喘吁吁地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惨烈的画面便毫无掩饰地展现在她眼前:她们所住的居民区,此刻已然化作了一片翻滚的火海! 烈焰吞噬了房屋,曾经的家园化为焦炭。 浓烟滚滚,空气中飞舞着火星与黑灰,焦糊味几乎令人窒息。 安听到了木材燃烧的噼啪声、砖石垮塌的轰鸣声,以及……夹杂在其中的一声声让人心胆俱裂的凄厉的哭喊与尖叫。 布莱恩……布莱恩哥哥……还在那片火海里! “不……不……”母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手中的面包滚落在肮脏的街道上。她疯了一般想要冲过去,但火海阻断了所有的去路。 那个早上还笑着跟她说话的布莱恩,那个总是在她害怕时紧紧握住她的手、用他那双灰蓝的眼睛温柔地看着她的布莱恩…… 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尖锐刺耳的杂音和嘶鸣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啃噬着她的神经。 父亲惨死的那一幕浮现在她脑海中,她仿佛又回到了父亲被杀害的那一天,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曾经是家的地方,在翻滚的火焰与浓烟中化为焦土。 那个曾经许诺过会一直陪着她的哥哥,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了面前这片火海之中。 【伦丁尼亚第三大道遭遇了恐怖袭击,化为火海,你的哥哥没有来得及逃出来。】 chapter4 【9岁,你的母亲改嫁给一位F国中产富豪,带着你来到F国南部的一个小镇生活。】 【你的继父并不喜欢你,会故意抽雪茄让过敏的你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母亲只是保持沉默。】 【11岁,你被送到寄宿制女子中学上学】 你在学校封闭自我,上完课就呆在房间里不出门,那些声音持续折磨着你。 在其他人眼中,你是个孤僻和坏脾气的女孩。 你的母亲偶尔会来探望你,你拒绝和她见面。 【12岁,你开始学习钢琴,因惊人的音乐天赋被推荐参加比赛,一举成名。】 沉浸在音乐世界中时,你暂时忘却了那些悲伤的记忆,那些切锯着你的神经的杂乱音符似乎也消失了,你每天废寝忘食地练习着钢琴。 【13岁,战争结束了。】 【14岁,你的母亲去世了,你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你感到非常痛苦、悔恨。】 1937年的那个初春,F国的阴雨似乎没有尽头,细密的雨丝将窗外那栋灰扑扑的石头建筑切割成一块块模糊的剪影。 十四岁的安已经在这所异国的寄宿学校度过了近三个年头。 安坐在琴房的钢琴前,面前摊开着一本练习曲,这里是雷诺夫人为她争取到的可以自由练琴的小天地,也是她在整个学校里唯一能感到片刻安宁的所在。 但她的指尖却冰凉僵硬,一个音符也弹不下去。 她又听到那些声音了。 雨水敲打着玻璃,单调而连贯的雨声与她耳畔那些日渐清晰的杂音交织在一起,像一把钝锯切割着她脆弱不堪的神经。 门口传来敲击声,雷诺夫人走了进来,脸上是一种安从未见过的庄重而夹杂着怜悯的神情。 她带来的消息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了安的心脏:母亲去世了。 “……她走得很突然,安。是一场流感引发的并发症,最近这种病带走了很多人。她不想让你担心……” 安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抽去灵魂的雕像。 “她一直瞒着我们所有人,直到……直到最后快不行的时候,才托人联系了我。”雷诺夫人的声音艰涩而沉痛。 “她不来看我……也是因为……生病了?”安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 雷诺夫人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疼惜:“是的。她一开始只是轻微的症状,但为了不传染给你,也为了不让你看到她病中的憔悴,她便不再来了。她总说,等你放假了,她的病估计也就好了,到时候再给你一个惊喜……谁能想到,那病会突然变得那么重……” 这一刻,巨大的悔恨感瞬间将安包围了。 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形象日益模糊,从格兰特庄园优雅的女主人,到后来依附于继父、眉宇间总是饱含着愁苦与隐忍的妇人…… 她想起了她的继父,想起了他身上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当时的她不明白为何在失去了父亲和哥哥之后,母亲要选择改嫁给那样的一个男人,为何要将她送到这个冰冷的规矩森严的寄宿学校。 当年被送入这所学校不久后,她的身体像被灌了铅般沉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终日只能困在房间那张小小的床上,任由孤独将她吞噬。 她恨母亲就这样将她抛弃在了这个异国他乡的冰冷牢笼里。 母亲时不时的探望,在她看来更像是一种惺惺作态。 安总是冷淡地回应,甚至多次拒绝见面。 从今年起,母亲来的次数渐渐少了,近几个月,母亲更是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安认为母亲终于也厌倦了这场作秀和弥补,彻底地忘记了她。 那份被遗弃的怨恨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让她变得尖锐而刺人。 然而,死亡却如此突兀地降临了。 那份曾经支撑着安的恨意,未曾说出口的质问,深埋心底的委屈,未曾化解的怨怼,刻意表现出来的冷漠与疏离……都褪色成了永恒的遗憾。 安感到了一阵无边的空虚。 那个她曾经爱过、怨恨过、渴望过关怀的女性,就这样永远地从她的生命中离开了。 几日后,一位神色肃穆的律师带来了母亲的遗物。 除了一份关于庄园财产的遗嘱,便是一封淡雅压花纹路的信纸写就的长信。 “这是夫人临终前写下的。”律师说。 窗外,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冰冷的雨。 安颤抖着指尖展开了那封信。 母亲娟秀的字迹有着熟悉的温柔: 「我亲爱的安,我永远的天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原谅母亲已经无法再亲口对你说一声‘再见’。我的时间不多了,这场病,比我想象的更顽固……」 信的开篇便让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 母亲在信中,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剖白了她所有的苦衷。 当年改嫁并非是贪图富贵,而是为了给在接连打击下精神几乎崩溃的安一个相对安稳的庇护所,为了让她能远离Y国这个处于战火中的国家,接受正常的治疗和教育。 将安送入寄宿学校不是抛弃,而是因为继父对安的排斥与日俱增,她担心自己一旦不在,安会受到更直接的伤害,尽管她也知道那里的环境对安来说是多么的严苛。 母亲在信中没有一句责备,通篇都是对她的思念、骄傲与深深的歉意。 她骄傲于安在音乐上的惊人天赋,又为自己当年的软弱而忏悔,为没能给安一个更好的环境、没能亲自照料她而痛苦不已。 「……原谅母亲的无能和自私,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把你推开了。我只是……只是怕你会受到更直接的伤害,怕我无法再保护你……我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我想让你活下去,平安健康地活下去,哪怕……哪怕这意味着你要暂时离开我,甚至恨我……」 安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砸在信纸上,洇开一团团模糊的墨迹。 她用最伤人的冷漠与拒绝,回应了母亲的爱。 悔恨像毒蛇般地啃噬着她的心脏。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她多想回到母亲那些探望她的日子,多想告诉她,自己其实是多么渴望她的拥抱…… 当读到信的后半段时,她的呼吸微微一滞。 「……我们当年离开伦丁尼亚的原因,那场破产,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我挣扎了很久,是否应该让你永远不知道这些黑暗的过往。我不想用仇恨来捆绑你的人生,我最大的心愿,是你能在阳光下弹奏你热爱的音乐,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 「所以,我恳求你,如果可以,就忘了这一切留在F国,永远也不要回去。」 信纸在这里似乎有被泪水浸透过又风干的痕迹,字迹也因此显得有些模糊。 安能想象出母亲写下这段话时,内心该是何等的痛苦与矛盾。 「但是,安,你也是格兰特家的女儿,你拥有知晓真相的权利。」 「所以我必须告诉你,在格兰特庄园的地下深处,藏着一些……我们家族最后的、不为人知的秘密资产。那足以让你一生衣食无忧,也能……让你找到一些答案。我把开启它的方式写在了最后。」 「记住,我的孩子,这只是一个选择,如果你对那些往事不感兴趣,就忘了它,烧掉这封信,永远不要回去。我更希望你选择前者,选择属于你自己的,光明的未来。」 「永远爱你的」 「妈妈」 信读完了。 琴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那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淅淅沥沥地打在窗玻璃上。 母亲希望她幸福,希望她远离危险,希望她忘记过去。这是母亲尽她所能为她铺设的一条安全而平坦的道路。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装作不知情留在F国,在阳光下享受着鲜花与掌声,将过去永远地埋葬。 只是…… “没有那么简单……”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却像一根刺,深深扎入了安的心底。究竟是怎样的“不简单”,才会让父亲惨死,让哥哥葬身火海,让母亲郁郁而终,让一个曾经显赫的家族顷刻间分崩离析? 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所谓的光明未来,不过是一座用遗忘和谎言筑成的空中楼阁。而她在知道了这些以后,绝不可能再心安理得地住在里面了。 她睁开眼,将母亲的信纸仔细地迭好。那双澄澈如天空的蓝色眼眸中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要回到伦丁尼亚。 chapter5 【15岁,你毕业了。】 【成就:载誉归来的音乐家】 这一年你在不同城市巡演,在F国已颇具名气,但你还是从F国载誉归来,回到Y国发展。 你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故事开始了。】 海风挟着清冽的气息从宽阔的海面吹拂而来,将安·格兰特那头耀眼的金发吹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拂过她白皙的脸颊,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静静地站在舷梯旁,身边是她的导师,阿黛尔·雷诺夫人。 “雷诺夫人,我会想您的。”安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海鸥的鸣叫和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所淹没,但其中蕴含的不舍却清晰可辨。 她望着这位在她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刻给予她力量,为她点亮了一盏明灯的女性。 这几年来,是雷诺夫人发现了她在音乐上惊人的天赋,将她从自我封闭中解救出来,让她在音乐的殿堂中寻得了片刻的安宁。 那些如跗骨之疽般纠缠着她的声音、父亲惨死的画面、哥哥消失在火海中的绝望、母亲在异国他乡病逝的悔恨痛苦……只有在沉浸于音乐时,才能被暂时隔绝。 但现在,她要离开了。 为了庄园深处的秘密,她要回到伦丁尼亚,那个她出生的城市,那个……总是阴雨绵绵,吞噬了她所有幸福的故乡。 雷诺夫人伸出手将安被风吹乱的金色发丝拨至耳后:“我亲爱的安,我也会日日夜夜思念你的,思念我最出色的小夜莺。” 她绿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那其中有着骄傲和期许,也有着对她孤身一人重返那座遥远而危机四伏的城市的担忧。 雷诺夫人的声音带着F国人特有的热忱,她紧紧握住安略显冰凉的手:“你的才华是我执教生涯中所见过绝无仅有的。那些音符在你指尖仿佛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它们活了过来,讲述着超越语言的故事。” “这是一种天赋,一种世所罕见的神的馈赠。伦丁尼亚……那片土地虽然承载了你太多悲伤的回忆,但也同样是你身为音乐家,征程开始的地方。” 她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份郑重。 “安顿好以后,记得第一时间去拜访莉诺拉·万斯女士。我已经为你写了最详尽的推荐信。她是我的挚友,如今是皇家歌剧院的艺术顾问,在整个Y国音乐界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她眼光独到,温柔细心。有她在,无论是你的音乐事业,还是你在伦丁尼亚的生活,我都能……安心一些。” 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雷诺夫人总是这样,无微不至地为她考虑着一切。 “去吧,回到你的国家,回到伦丁尼亚。”雷诺夫人松开手,轻搭在安的肩膀上,眼中是深深的疼惜,“我相信,凭你的天赋,你一定可以在Y国的音乐界大放异彩,你会是最耀眼的明日之星,整个欧洲都会为你的音乐而倾倒!” 安静静地听着,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 雷诺夫人看着她那双清澈的蓝眼睛,心中一痛。 安是个让人担心的孩子,她的内心敏感细腻,正因如此,她的音乐充满了层次丰富、难以言喻的细腻情感。 在创作上,她极度的完美主义,为了修改一个乐句、一段和声,她会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好几天。 她的本质其实十分温柔。那些孤僻、阴晴不定的坏脾气,不过是她脆弱而饱受折磨的灵魂在不堪重负时发出的痛苦自救。 她知道安的身世,这个才华横溢的少女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重过去,在这世上孤身一人。 “安……”想到这里,雷诺夫人忍不住再次叮嘱,“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让那些悲伤的回忆吞噬了你,好吗?音乐是你的事业,你的慰藉,但生活……远不止音乐。” 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此时此刻,再多的话语也无法表达她对雷诺夫人的感激。 汽笛声悠长地在海港上空回荡起来,催促着即将远行的人们。 雷诺夫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面前的少女,又给了她一个吻面礼,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传递给她:“去吧,我最引以为傲的女孩。去创造属于你的传奇。” “谢谢您,雷诺夫人。”安的声音哽咽,她紧紧回抱着这位如师如母的女性。 这是个极其短暂的拥抱,分开时安的蓝色眼睛里布满了泪水。 她深深地望了雷诺夫人一眼,然后毅然转身踏上了通往轮船的舷梯。海风吹起她的长发,金色的阳光映照在她的背影上,将她纤细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伦丁尼亚,她的故乡在等着她。 带着它所有的阴雨、罪恶、混乱,以及…… 她唯一仅存的,格兰特庄园深埋地底的秘密。 雷诺夫人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艘巨大的白色轮船缓缓驶离港口,在蔚蓝的海面上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最终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她才用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白色巨轮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低鸣,准备迎接下一段未知的旅程。 chapter6 【回国后,你发现伦丁尼亚和你记忆中截然不同,城市欣欣向荣,呈现前所未有的新气象】 时隔近十年,十五岁的安再次踏上伦丁尼亚的土地时,这个曾经在她记忆中与阴雨、煤烟、雾霾、混乱分割不开的故乡,竟展现出一派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曾经充斥街头的难民与乞丐、神情狂乱的异教徒、如毒蛇般盘踞在阴影中的黑方势力……都不见了踪迹,仿佛被一场无形的大扫荡彻底清退,连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似乎都变淡了一些。 街道整洁,店铺林立,报纸上歌颂着前所未有的安定与繁荣。 那些曾经在她童年记忆中如雷贯耳、权势熏天的姓氏,如今不少都已黯然失色,甚至彻底从社交版面上销声匿迹。 以贪婪着称的银行家,在一夜之间因投资失败而宣告破产,所有资产都被神秘的债权人迅速清算;在议会中呼风唤雨、与黑方勾结甚深的议员,被一封匿名信揭露出陈年的丑闻与叛国嫌疑,声名扫地;几位根基深厚的世袭贵族,则在这几年接二连三地遭遇了不幸的意外,或是在乡间狩猎时离奇坠马,或是因常年酗酒导致突发恶疾而暴毙…… 这些事件在短短数年内发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操纵着这一切。 但也正因如此,政府部门和议会席位上换上了不少年轻而锐意进取的面孔,带来了许多新的法案和政策。 然而,安却在这份欣欣向荣中感受到一种虚假的表象。 那些难以名状的、更深沉的‘什么’并没有消失,只是隐蔽到了更深处。 三日后。 一个细雨迷蒙的夜晚,安独自一人来到了格兰特庄园。 风中传来远处河流若有若无的水腥气,以及潮湿泥土和被雨水浸透的常春藤叶的气味,这些气味与F国那总是带着花香与阳光味道的空气截然不同。 格兰特庄园昔日气派的铁艺大门依旧矗立,但门柱旁那块曾镌刻着家族姓氏的黄铜名牌已被另一块深色名牌取代。 雨丝模糊了字迹,但安还是能辨认出那是一个她全然陌生的姓氏。 “斯嘉德……” 她已经调查到格兰特庄园被查封后曾几经易主,而庄园现在的主人是一位男爵,行事低调,极少公开露面,非常神秘。 最关键的是,他正因公务远在海外,至少一个月内不会回来,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母亲的遗信中指出了密室的入口,安凭借着儿时的模糊记忆,避开了庄园外围时不时巡逻的守卫,在夜色的掩盖下从一处早已荒废的侧墙缺口钻了进去。 雨夜的大雾为她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双腿重新踏上这片土地时,安有了片刻间的失神。 她仿佛又听见了童年时代哥哥在远处呼唤她的声音,看见了父亲在玫瑰园里修剪枝叶的背影,母亲穿着白色长裙在露台上对她微笑的模样…… 这些画面极快地一闪而过,安的注意力随即被更重要的事情所占领。 她的目的地是主宅西面的小书房。 这个房间光线不好且位置偏僻,极少使用。她还记得,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的锁扣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坏了。 果然,这扇窗户的锁扣依旧是坏的。 安轻轻一拨,无声地将窗户推开了一道缝隙。 她闪身进入屋内,一股陈旧的气味迎面而来,那是昂贵木料、旧书纸张、壁炉里残留的陈年灰烬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这里似乎很久没有使用,一切都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月光透过窗户,照亮了那些被白布覆盖,幽灵般的家具轮廓。 安的心跳声在沉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她不敢点亮任何光源,只能凭借着微弱的月光走向她的目标——房间角落里那个早已废弃的老旧壁炉。 安蹲下身,伸出手探入那片漆黑冰冷的炉膛深处,摸索着炉膛内壁的砖块。 壁炉里积满了灰烬,她被呛了几下。 「……左侧,从下往上数第三排,最里面的第七块砖……」 母亲的字迹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突然,安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与其他砖块在质感上略有差异的砖,那块砖的边缘似乎更为平滑,而且……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就是它。 安深吸一口气,将那块砖向内狠狠一推。 chapter7 轻微的“咔哒”声响起,那块砖连同它周围的一小片炉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旋转开启,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通道。 安没有犹豫,迅速钻了进去。 在她身后,那块伪装成炉壁的暗门又悄无声息地旋转闭合,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 密道之内顿时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安只能扶着粗糙的墙壁一步步缓慢地向前移动。 那混杂着泥土和霉菌的气味,和每一步都伴随着细碎的沙石滚落声,在这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分明。 等安终于到了石阶的尽头,感觉脚下踩上了平地时,她在黑暗中摸索着的手触到了一扇沉重的木门。 她用力一推,门开了。 母亲信中提及的,是家族在危难之际悄然转移至此的信托财产,一些重要的家族文件,以及少量便于携带和变卖的珠宝首饰…… 然而,此刻展现在安面前的景象却和她想象得截然不同。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于……秘密基地一样的空间。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几盏古旧的壁灯。 微弱而朦胧的光晕仅能勉强照亮周遭一小片区域,大部分空间依旧隐藏在浓重的阴影里。 安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现代电灯的开关。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角落的一张小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带把手的黄铜烛台,宽大的底盘里凝结着厚厚的烛泪。 她走过去点燃了烛台,烛火驱散了黑暗,让这个空间的景象逐渐显露起来。 墙壁上悬挂着巨幅的伦丁尼亚地图,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和图钉标记着无数个点和错综复杂的连线,有些区域被特别用红圈标注了出来。 靠墙摆放着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造型奇特到安从未见过的工具,一些半拆解的、像是通讯或窃听的装置,以及一迭迭照片和档案夹。 除了这些,便是几排木质抽屉柜和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巨大书架,上面塞满了厚重的书籍,以及无数收纳整齐的档案盒。 安端着烛台走到了工作台前,目光顿时被桌上的一个玻璃圆柱容器吸引了。 烛光照亮了悬浮在其中的物体。 那是一团畸形的、纠结在一起的肉瘤,呈现出病态的灰紫色,覆盖着小片天鹅绒质地的惨绿色霉菌,无数白色血管蛛网般分布着,如同一个纠缠在一起的巨大虫巢。 它静止在容器中混沌的液体里,给人一种……它只是在沉睡着的感觉。 令人毛骨悚然。 安不由得凑得近了一些,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略微粗壮的血管似乎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像是在舒张和蜷缩。 安倒吸一口凉气,握着烛台的手因用力而发白。 莫名地,她产生了某种强烈的直觉。 这不是标本。 这是一个被囚禁在瓶中的、活着的……东西。 这时,她的视线被那本摊开在桌面正中间的书籍吸引了。 上面的文字……是一段她从未见过的扭曲文字。 在其下方则有着笔锋锐利的潦草注释,显然是此地主人为了研究而写下的。 「分章三:关于可交流之混沌,及其伪装形态之研究」 「梦境与谎言之主(The Master of Dreams and Lies)」 安的神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一种如同阴影般爬上心头的预感,似乎在向她发出某种危险警报。 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到诡异极了。 而且,这个笔迹……不知道为什么让她产生了莫名的熟悉感。 这个念头在安的心里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留下痕迹。 她将视线下移,看到了一段介绍: 「在大多数外神都对人类这短暂的碳基生命形态抱以绝对漠视的态度时,存在着一个极其罕见的例外。在我们的档案中,将其暂命名为‘千面诡语者’、‘万象之缪斯’、‘幻梦境之主’。」 「祂的本质依旧是无法被理解的混沌。但与其他同类不同,祂对人类这种脆弱而短暂、却能迸发出强烈情感与创造力的生物,抱有着类似于剧作家对舞台上提线木偶般,充满兴味与恶意的好奇。」 「人类音乐中强烈的情感共鸣,对祂而言,也可能是能暂时取悦祂那无尽虚空本质的‘有序的杂音’。」 …… 「但求知者必须铭记第二条公理,这也是最危险的一条:与祂的任何形式的交流,都是一场注定满盘皆输的博弈。而这场博弈的赌注,便是你的理智,你的灵魂,以及……你所珍视的一切……」 「祂的伪装形态……」 某种难言的吸引力驱使着安伸出手,想要翻开下一页。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书页的瞬间,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背后响起。 “你不该在这里。” 紧接着,一只手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袭来,紧紧地钳制住了她的胳膊。 那力道极大,安感觉自己的手臂几乎要被捏碎。 “啊……!” 安失声惊呼,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只手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不等她做出任何反应,一个冰冷的硬物便死死地抵在了她的后腰。 ——是枪口。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躯紧贴上来。 安的背脊完全抵在了对方坚硬的胸膛上,袭击者的另一只手臂环过了她的身前,紧紧地制住了她。 这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躯体,安能清晰地感觉到从他宽阔胸膛处传来的结实的肌肉轮廓。 此时此刻,金发少女犹如被巨蟒缠住的猎物般动弹不得,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烛台从安的手中脱手掉落,在石质的地面上砸出“哐当”一声脆响。 那微弱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摇曳的弧线,随即便熄灭了,浓郁的阴影将两人彻底笼罩。 男人低沉而冷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别动。” 那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否则,我不介意在这里多处理一具尸体。” 安无法看清身后人的样貌,只闻到了一种凛冽如寒冬旷野般的气息。 她没注意到的是这位袭击者有一瞬间的错愕。 怀中少女的身形如此纤细,就好像……还没有成年一样。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是谁?”男人没有放松警惕,很快他就调整好了情绪,“为什么来这里?” “我……只是……” 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男人是谁? 是庄园的主人吗?难道自己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是一个比她更早的闯入者? chapter8 “只是什么?只是误入?”那嗓音里带着审视猎物般的探究,“还是说,你是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派来的?不要想着撒谎,这样我能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安拖延着哪怕只有一息的思考时间,她强迫着自己混乱的大脑开始运转。 “不明白?”男人嘲讽地说道,“你知道吗?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足以让你这样的闯入者,死上一百次。” 安能感觉到对方的耐心正在耗尽。 她知道任何解释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必须主动出击,用一个足够可信的理由来为自己博取一线生机。 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腰间那冰冷的触感,然后反问道:你又是谁? 不等男人反应,她便立刻接着说下去:“我叫……莉迪亚。莉迪亚·克雷斯顿。” 她的声音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她临时借用了一位幼年时期曾偶尔来往,后因远嫁而断联的亲戚的身份: “我的母亲……是玛格丽特·克雷斯顿,她是已故的查尔斯·格兰特先生的堂妹,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不久前……我收到了一封家族长辈的遗信,信里提到了这个地方……说……有一些……属于格兰特家族的信托基金和旧物在这里。”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听起来惶恐极了:“我没想到一来这里,却发现庄园的主人已经变了。这位先生,您……难道是这里的新主人吗?” “非常抱歉侵入了您的领地……我真的没有恶意。”安的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怯懦,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天真而不谙世事的晚辈,“我……我马上就离开,这里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看到!一个字都不会对其他人说的……” 安的这番混杂着恐惧、试探与哀求的话语并没有得到任何她意料之中的反应。 “你的故事很动听。” 男人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冷哼,枪口依旧死死抵在安的后腰。 “你对格兰特庄园挺熟悉,甚至知道一些陈年旧事。”他的呼吸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很快,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寒凉,“但你似乎并不知道,你口中的那位莉迪亚……早就已经死了。” 死了? 安的心沉了下来。 这是事实,还是……在诈她?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对方对格兰特家族的事情如此了解? 男人的手腕微动,冰凉的枪口更深地嵌入了安的腰间,带来一阵刺痛,抓住安肩膀的手也骤然收紧。 “看来,你不怎么老实。”那声音带着寒意,一字一顿,“我的耐心……非常有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剧烈的疼痛和那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让安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 没等她从震惊中组织起任何有效的辩解,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语气中充满了冰冷的杀意:“否则,这把枪——就会替你开口。” 随着话音落下,安清晰地听到了一声金属机件被扳动的清脆“咔嚓”声—— 枪上膛了! 那原本抵在她后腰的枪口,此刻正带着如同蛇信般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一寸一寸地沿着她的脊椎向上移动。 那冰冷的硬物缓慢滑过她的肩胛,最终……对准了她的胸口。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个男人已经起了杀意。 他持枪的手稳得惊人,自己会被毫不犹豫地杀死在这里。 安在此刻彻底确定了这一点。 男人不紧不慢地调整着枪口的角度,距离近到安甚至能看见那支手枪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求生的本能让她在恐惧中将所有感官都放大到了极致,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枪身上的奇特纹路吸引了。 和传统枪械上常见的卷草纹不同,那是一些破碎的螺旋、断裂的星轨、以及奇异而充满了不祥气息的符号,散发着异常邪恶的气息。 而那只握着枪的手…… 是一只左手。 他是个左撇子。 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眼睛冻结般凝在了他左手手背虎口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约一寸长的月牙形印迹。 那道印迹不算很深,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褪成了淡白色,看上去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 只是……那个形状……那个位置…… 这些细节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了,冰冷的枪口、摇曳的烛火、昏暗的密室……所有的一切都一瞬间被她忘却了。 安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 chapter9 “……不可能……” 她的目光像被定住一般,无法从那道月牙形的印记上移开哪怕一秒。 “你是个左撇子……还有……这个伤疤……” 她的声音近乎神经质般混乱,因情绪失控剧烈发颤着。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伤疤?你……是谁?” 她剧烈挣扎起来,腿踢在他身上,用尽全身力气试图转过头去: “你到底是谁——?!” 少女近乎疯狂的质问,使得男人的身体如同被电流击中般僵住了。 虽然握着枪的左手依然稳定,但此时此刻,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看出他产生了极大的动摇。 他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正是因为他故意放出了自己正在出差的假消息。 为了钓出那些……蠢蠢欲动的窥伺者。 他预想过敌人会派来的人,当他发现闯入者只是一个年轻的少女时,他心中的警惕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提到了最高。 他早已学会不轻视任何一个看似无害的敌人。 前面将枪上膛,更多的是一种恐吓。 如果她仍不准备说实话,他原本的计划,也并非是立刻在这里杀死她。 那会弄脏这个地方。 他会将她击晕后带回组织的据点,进行更深层次的审问。 或者说,审讯。 这个伤疤…… 他手背上的这道月牙形疤痕早已在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历中变得毫不起眼。外人见了只会以为这是一块形状奇特的胎记,或是一个早已模糊不清的旧纹身。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这道疤的真正来历:那是他为了安抚因为小鸟跌落鸟巢外而焦急不已的妹妹,冒险爬上那棵高高的紫杉树时,被一截锋利的树枝划破留下的。 ——这个秘密,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巨大的震惊让他一把抓住了安的手臂,那动作显得略微粗暴,又有着一分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到的急切。 他强行地将她拉到了摇曳着昏暗烛火的壁灯光源之下。 他要看清楚,他必须要看清楚这个女孩……究竟是谁! 昏暗光线下,少女轮廓柔和,五官精致,皮肤瓷白而薄,嘴唇呈现出缺乏血色的薄红。 她的面容已经褪去了稚气,长长的金发耀眼夺目,那是极其纯粹的黄金般的色泽。她的眼尾微微上挑,呈现出如同初霁天空般澄澈的淡蓝色。 然而,记忆中那双纯真而充满对他的无限依赖的眼睛,如今却被化不去的阴郁和悲伤所覆盖。 男人手中的枪在极度的震惊中脱手而出,重重地砸落在了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此同时,安也终于看清了……这位袭击者的面容。 那熟悉的轮廓早已比记忆中成熟了太多。 男人的下颌紧绷,轮廓深刻,浓密微卷的深棕色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的眉宇间有着让她感到陌生的沉郁,五官被明灭的烛光和厚重的光影勾勒出一种近乎冷酷的英俊。 而那双布满了不可置信、悲伤、狂喜、怜爱、温柔的灰蓝色眼睛,此时正近乎贪婪地注视着她,几乎要把她的影子吞噬进去。 “……布莱恩?” 安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她向前迈了一小步,又不可置信般停下了脚步。 “真的是你吗?布莱恩?你没有死……你真的……没有死?” 那曾经温柔地为她讲述骑士故事的嗓音,此刻却如砂砾般低哑,“我找过你们,找了你们很久……我一直以为你们已经……” 布莱恩伸出颤抖的双手,用一种近乎信徒朝圣般的姿态,将他失散了近十年的妹妹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他抱得太紧了,几乎到了让安连骨骼都在疼痛的程度。 那不像是一个拥抱,而更像是一个溺水者拼尽全身力气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他却一无所觉般深深地埋首在她的颈侧,安感觉到她的肩侧一片湿润。 他的泪水是如此的滚烫,烫得安的心都跟着狠狠一痛。 差点亲手杀死她而产生的巨大恐惧,还有多年来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思念与痛苦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防备。 “安……我的安……”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近乎哽咽的语调反复呼唤着她的名字,仿佛要将所有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拥抱中。 【你的哥哥还活着!这是你收到过最好的消息。】 【在你的坚持追问下,你终于从他口中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格兰特家族当年并非普通的破产,而是一场由几个曾经的商业伙伴和家族友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但现在,那些都过去了。那些卑鄙无耻的、盘踞在阴影中的豺狼和秃鹫……都为他们的贪婪付出了最彻底的代价,永远地消失了。” 布莱恩在提起这些事、这些人的时候,语气是如此的轻描淡写又不屑一顾,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消失了?”安一时之间无法消化他话里的含义,不解地问道。 “是的,消失了。”布莱恩那双灰蓝色眼眸在此刻显得幽深无比。 他缓缓地说,“他们已经去了……他们该去的地方。” 他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但安从他那英俊却毫无表情的脸上,从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敏锐地捕捉到了如同水面下的冰川般的冷酷,以及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凛冽杀意。 这样的布莱恩是如此陌生。 ……是他做的吗? 安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知道即使问了,布莱恩也不会回答。 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吓到了她,布莱恩沉默了片刻,语气又重新变得疼惜而柔和起来,又像是记忆里那个温柔的哥哥了: “你什么也不用担心,安。” “我会处理好一切。所有的危险,都由我来面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你只需要……专注于你最擅长和最热爱的事情,站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赞美,然后……被我好好地保护起来,这样就足够了。” 【你始终很在意你看到的那些东西。】 【布莱恩一定知道些什么,但他不愿意告诉你,甚至严厉警告你绝对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布莱恩变了很多,他变得强硬,专制,不容违逆。】 【关于他是怎么从那场灾难中幸存的,他没有提起过。只告诉你现在的身份,斯嘉德男爵,他们祖父的旧友之子,是从那时起就使用的伪装身份。】 【你偶尔能看到一些不同寻常的人来往庄园,并且敬畏地称呼他“大人”。】 【你的偏头痛越来越严重了。】 【布莱恩送了你一条项链,戴上后,你觉得好了不少。】 【获得道具:异常制御装置·月光之心】 【品质:S】 【制作者:???】 【能量核心:魔法能量核心】 【装备描述】 “她不需要知道风暴的存在,只需要享受被庇护的晴空。” 一件抵御黑暗的护身符,由魔法科学与高超的炼金术制作而成。 【功能】 1.秩序光环 持续释放一个微弱秩序场,能每日少许维护持有者的理智,且对部分精神污染类攻击增强一定抗性。 2.魔法坐标 能无视物理距离随时感知到护身符的精确位置,并在持有者遇到危险时向守护者预警。 3.防护 当侦测到强度超过阈值的攻击时,立刻消耗全部核心能量,生成一个抵挡该次攻击的强大保护罩。触发后,护身符将彻底损毁。 4.虚假的真实 “你看见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走过,但你觉得只是因为今天多云。” 调整持有者的感官与认知,将无法被常理解释的“轻度异常现象”自动合理化并淡化记忆,强制维持持有者对“正常世界”的认知。 【你去哪里都要和他报备,连交朋友也要经过他的审核,你们偶尔会为此争吵。】 【你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无法允许你出任何意外。】 chapter10 今夜,伦丁尼亚皇家节日音乐厅的后台就像是一个巨大精密的钟表内部,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混乱,尘埃与老旧天鹅绒幕布的独特味道扑鼻而来。 这场为战后孤儿举办的慈善联合音乐会云集了Y国最顶尖的音乐家。 安有些紧张,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在回到这座故都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莉诺拉女士用她精准的规划和强大的人脉已经带着安参加了数次私人艺术沙龙,安用她的音乐毫无悬念地惊艳了所有挑剔的耳朵。 而今晚是她第一次站上这整个伦丁尼亚最盛大的舞台。 “这里的空气和沙龙里很不一样,对吗?” 莉诺拉女士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她今天穿着一身浅色套装,亚麻色的头发挽在脑后,那双总是温和而沉静的褐色眼眸里带着安抚之意。 安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交握的手上。 这里的氛围与这一段时间来,她曾参加过的那些被莉诺拉女士严格筛选过的独奏会完全不同。 莉诺拉女士伸出手,轻轻地搭在了安因为紧张而有些冰凉的手背上。 一个刚回来一两个月的天才,无论在F国多么出名,在排外又等级森严的伦丁尼亚上流社会,仍然需要一个惊艳的亮相来真正站稳脚跟。 “别怕,安。”她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沉稳的力量,“就像你在我面前第一次试奏时那样,只为你自己,为你心中的旋律而弹。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才华,去征服他们。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安的视线投向莉诺拉女士,她点了点头,将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强行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舞台监督匆匆赶来,对她们躬身示意:“格兰特小姐,到您了。” 上一位着名男高音的歌声停下,潮水般的掌声响起。 身着燕尾服、头发花白的基金会主席阿尔德里奇公爵再次缓缓走到了舞台中央。 他清了清嗓子,整个音乐厅渐渐安静了下来。 “女士们,先生们,再次感谢各位今晚的慷慨与热情。你们的每一份善意,都将为这座城市在战后挣扎的孤儿们带去温暖。” 他目光庄重地环视全场,脸上露出了微笑,语气也变得更为郑重。 “而接下来将要登台的这位年轻的女士,在海峡对岸的F国早已声名乍起。但对在座的许多人来说,或许还是一个略显陌生的名字。但相信我,在不久的将来,这个名字将会响彻整个Y国。” 他的话语成功地勾起了台下所有人的好奇心。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根据手中节目单上的信息猜测着这位神秘嘉宾的来历。 “F国的《费加罗报》曾用这样的语句来形容她的演奏:‘那不是用手指弹奏出的声音,那是灵魂的低语,是一种能让你同时看到最深沉的黑暗与最纯粹的光明的、奇迹般的音乐。’” 公爵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台下听众们那被彻底调动起来的期待眼神,然后提高了声调宣布道:“现在,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从F国载誉归来的天才钢琴家、作曲家,安·格兰特小姐!” “她将为我们带来两首由她亲自创作的作品——《g小调第一叙事曲:战火》与《g小调幻想曲:归航》。” 安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向了舞台中央,向台下鞠躬后在钢琴前落座。 后台侧翼,阿尔德里奇公爵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站在幕布的阴影里望着台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他并非第一次听安的演奏。 正是因为他不久前在一次私人聚会上被她弹奏的一首奏鸣曲所惊艳,才力排众议坚持邀请这位刚刚回到伦丁尼亚、根基未稳的少女,来担任这场年度最重要的慈善音乐会的压轴嘉宾。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对这位少女的才华有了足够的预估。 然而,当他第一次在彩排上听到安为今晚这场音乐会专门创作的两首新曲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认知是多么浅薄。 安将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第一首曲目,是《g小调第一叙事曲:战火》。 当沉重压抑的第一个和弦响起时,整个音乐厅的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安闭上了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创作这首曲子时绝望的记忆里。 她指尖下的每一个音符都对应着一幅血色的画面。 那低音区无情的固定节奏,是她记忆中父亲倒下时,自己那停滞的心跳;那高音区破碎尖锐的旋律,是她眼睁睁看着街区被火海吞噬时,未能出口的尖叫;而乐曲中段那些突然爆裂炸开的不协和和弦,则源于她在那之后无数个日夜里被噩梦反复折磨时的痛苦。 这份不加任何修饰的痛苦通过琴音精准地传递给了台下的每一位听众。他们仿佛也被拖入了那刚过去不久的黑暗记忆里。 终日为议会法案而焦虑的政客不自觉地紧锁起了眉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金融家下意识将手紧握成拳,一位白发苍苍的贵妇人想起了她失去的亲人…… 他们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音乐,更是集体创伤的共鸣。 那些试图用繁忙和享乐掩盖的伤痕在此刻被无情地揭开,却又似乎奇异般地……得到了宣泄与抚慰。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后,整个音乐厅在极致的压抑中静默着。 安静静地等待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弹奏出了《g小调幻想曲:归航》。 如果说前一首是地狱的回响,那么这一首,便是从地狱深处升起的第一缕微光。 最初的旋律就像是一艘迷航的孤船在大海上航行着,不知前路在何方。 台下数千名观众的心立刻被这孤寂的氛围包围了,仿佛也被带入了那片迷雾之中。 接着,音乐开始发生奇妙的变化,那旋律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变得明亮而纯净。 这段旋律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场听众记忆深处中那间早已被遗忘的上锁的房间,仿佛在音乐中看到了那些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过往。 最终,乐曲在一段温暖而有着些许童谣般色彩的旋律中升华。 观众们似乎暂时脱离了当下这个冰冷残酷的现实世界,回到了那个他们内心最柔软纯粹的童年时光。 许多人在不知不觉中热泪盈眶。 她的音乐似乎有着穿透肉体直达灵魂深处的力量。 站在侧台阴影里的阿尔德里奇公爵在听到这段旋律转变的瞬间,那双阅尽世事的浑浊眼眸再也无法抑制地湿润了。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过了安的演奏,他以为自己邀请的是一位技艺超群的天才,但他现在意识到,他错了。 他每一次以为自己看到了她的极限,但安每一次都能带来新的更深层次的震撼。 从那令人窒息的极致黑暗,到此刻这微弱而坚韧的希望之光…… 这种对人类情感两极的精准掌控和深刻诠释,已经完全超出了“天才”的范畴。 这是被神眷顾才会拥有的才华。 此刻的安也正沉浸在她指尖下的旋律中。 那些折磨着她的呓语这一刻也仿佛在这纯净的旋律中消散了,她感到了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与喜悦。 这首曲子是她回到伦丁尼亚,与哥哥相认后写下的。 以这场多年后的重逢为灵感,这首曲子……在与所有不安的旋律反复纠缠交织后,最终还是走向了光明。 那不是完美结局般的虚假,而是一种在历经灾难后,依旧能够重新站起来,去爱、去重建家园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曲终。 整个音乐厅陷入了长达数十秒的绝对寂静。 紧接着,掌声如同压抑许久的火山般骤然爆发,比之前任何一位音乐家得到的都要热烈,都要持久。 突然,一位身着黑色丧服的贵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是城中历史最悠久的伯爵家族的遗孀,以古板和严厉着称。 但此时,她却用响亮的声音对着舞台的方向开口说道:“为了那些逝去的生命,也为了那些需要未来的孩子,我以我先夫和亡女的名义,为基金会捐赠五万磅。” 这个数字是一笔足以让所有人震惊的巨款。 她的举动像是点燃了引线,瞬间引爆了全场。 听众们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情绪的出口。 “我代表劳埃德船运公司捐赠三万磅!” “子爵夫人和我,追加两万磅!”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一万磅,请务必收下!” 捐款的呼声此起彼伏,在场的富豪、贵族、银行家们,仿佛在进行一场商业拍卖般狂热。 布莱恩坐在台下,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舞台中央那个沐浴在光芒中的身影。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沉郁的灰蓝色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失而复得的珍爱,有对她才华的骄傲,也有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担忧。 安的光芒越是耀眼,就越容易吸引那些潜藏在黑暗深处、对纯洁而才华横溢的灵魂抱有觊觎的“存在”。 那是一个更危险、更隐秘的战场。而他会不计一切代价地……去守护她。 chapter11 【成就:一夜成名】 你在回到Y国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就在慈善音乐会上惊艳了所有人,一夜成名。 【16岁,你名声大噪,你的音乐会门票一票难求,许多人长途跋涉,甚至从外国坐船来只为听你演奏。】 【你成为了整个Y国音乐界乃至上流社会热议的焦点。这在为你带来了巨大声誉的同时,也将你推向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你的创作理念、个人生活……你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媒体和公众窥探和解读的对象。】 【你的音乐被赞扬为“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天籁之音”,“失落的灵魂之声”……】 【世人都称颂你为——“音乐天使(Angel of Music)”】 【成就:罪恶之城的音乐天使】 战争的硝烟刚刚散去,人们极度渴望着精神上的慰藉与美的洗礼。 而你的出现,如同神迹。 你是伦丁尼亚的音乐天使,天籁之音的使者。 *** 十六岁的安·格兰特,就像一颗稀世明珠,在伦丁尼亚乃至整个Y国的上流社会与艺术界绽放出了无可比拟的光芒。 她的名字迅速传遍了每一间顶级名流的沙龙、每一份主流报纸的艺术专栏。 关于她的报道,总是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一部分人甚至会将有她的版面剪下来珍藏。 “安·格兰特,天籁之音的使者!” “格兰特小姐的演奏,无疑是上帝对这个混乱时代最慷慨的恩赐!” “那不是凡人的技巧,是女神亲吻过她的指尖!” “在安·格兰特的音乐中,我们听见了失落已久的天堂回响,她是当之无愧的音乐天使!” 她的音乐会门票,早已成为比钻石更难求的奢侈品。 从伦丁尼亚本地的贵族名流、金融巨子,到不远万里、甚至漂洋过海专程从F国、从更遥远的大陆赶来的狂热听众…… 无数人为能亲耳聆听一次她的现场演奏而一掷千金,却往往抱憾而归。 每一次演出结束后,狂热的赞颂和如雷的掌声几乎要将整个音乐厅淹没。人们在她的音乐中哭泣、欢笑、沉醉、继而感到灵魂被洗涤后的安宁。 “音乐天使”——这是世人敬献给她的桂冠。 他们说,她的金发如同被晨曦亲吻过的麦浪,她那双澄澈如天空的蓝眸孩童般纯洁无瑕,当她端坐在钢琴前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不属于这个凡俗世界的天使般的光辉。 她的音乐被狂热的评论家们誉为“不存在于人世间的天籁之音”、“失落的灵魂之声”,甚至有人私下里揣测,格兰特小姐或许真是一位陨落凡间的神祇宠儿。 特鲁里街皇家剧院通往侧面小巷的后门此时被围得水泄不通。 绘有褪色竖琴图案的木门被侍者缓缓拉开,人们顿时争先恐后地高呼起来。 “是格兰特小姐!” “Angel!她出来了!” 仿佛被投入滚油的火星,人群立刻被点燃,骚动了起来。 无数闪光灯疯狂闪烁起来,将这条平日里颇为僻静的后街照得亮如白昼,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无数只挥舞的手臂,无数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无数双充满了崇拜与痴迷的眼睛,都死死地聚焦在从门内缓缓走出的那个纤细身影上。 安在布莱恩和经纪人莉诺拉女士的陪同下从门内缓缓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礼服,穿着一件款式简洁的浅色连衣裙,外面披着一件深色大衣,戴着一顶黑色毛呢软帽。 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随意挽起,只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安!安!看这里!” “Angel!你的音乐拯救了我!这束花是为你而开的!” 一个年轻人高举着一束铃兰声嘶力竭地喊着。 “格兰特小姐,这是我女儿写给你的信!她因为生病不能来,但她很喜欢你的音乐!” “你是最棒的!Angel,你就是Y国之光!” “为了听你的演奏,我从曼城专程赶来!” “安!这几天降温得厉害,你那件大衣看起来太薄了!把围巾围起来!” 无数只手伸向她,有的高举着鲜花,有的挥舞着节目册,有的则徒劳地想触摸到她的衣角边缘。 记者们奋力地将话筒和笨重的相机往前挤,试图捕捉到这位正处于舆论巅峰的少女音乐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您下一场音乐会的安排是什么?整个Y国都在期待!” “格兰特小姐!有人称您的音乐是‘失落的灵魂之声’,您的创作灵感从何而来?” 尖叫声、欢呼声、快门声如同实质般,几乎要将安吞没。 莉诺拉·万斯女士脸上带着得体而优雅的微笑,她动作娴熟地从那些手中接过那些承载着善意的花束、信件等,并不断地低声道谢。 布莱恩则稳稳地护在安的身侧,他的左手始终以保护性的姿态虚虚环在安的身侧,另一手则在必要时坚定而礼貌地拨开过于热情的阻碍。 他高大的身躯为安隔绝了大部分的拥挤和可能的冲撞。 他礼貌地微笑着,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却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对安造成困扰的可能性。 布莱恩如今以安的祖父旧友之子与主要赞助人的身份陪伴在她的身边。 每当遇到像现在这样充斥着闪光灯的场合,他总会以颇为强硬的姿态将安护在身后,挡开一切不必要的骚扰和窥探。 “非常感谢各位对安的喜爱与支持。”布莱恩的声音不高,但穿透力极强地盖过了现场的嘈杂,“安刚刚结束演出,需要休息。关于采访,请通过正规渠道联系莉诺拉·万斯女士。请大家保持秩序,谢谢。”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臂稳稳地护着安,以强硬却又不失风度的方式,在狂热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通路。 几名早已等候在侧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协助维持秩序。 安对着那些向她呼喊的人们轻轻地点头致意。 这些发自肺腑的真挚赞美触动了安那近乎麻木的心,让她知道,她的音乐确实给一些人带去了慰藉与光明。 在布莱恩和安保人员的护卫下,她们走向那辆早已在巷口等候的黑色轿车。 “斯嘉德先生,您作为格兰特小姐的监护人和主要赞助人,对她今晚的表现如何评价?” 有记者不甘心地将问题转向布莱恩。 布莱恩的眼神一冷,只是一个不带任何温度的侧目,就让那位提问的记者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车门打开,布莱恩用手护住车门顶框,示意安和莉诺拉女士先行进入。 就在安弯腰上车的那一刻,人群中一个女孩突然用法语大声喊了一句: “Angel!我们永远爱你!好好休息,别让自己累着了!” 熟悉的语言让安有了短暂的失神。 她的目光不由得在那一张张布满真诚和关切的陌生人的脸上扫过。紧接着,她对着人群露出了一个清晨露水般柔和,被媒体评价为“天使般纯净”的微笑。 车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更为响亮的欢呼与尖叫。 “Angel刚刚……她对着我笑了!” “不,是对我才对!” “明明是对我!” 无数的闪光灯再次将她吞没。 车门“嘭”地一声关闭,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外。 汽车的内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加长的车身由厚重的钢板制成,车窗是多层结构的隔音玻璃,地板上则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车内十分安静,只能听到暖气的微弱声响。密闭车厢内混杂着皮革与莉诺拉女士的淡雅香水的气味。 不知何时窗外又下起了雨,轮胎碾过湿滑的路面,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音。 安略显疲惫地靠在柔软的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她胸前那条项链上的蓝色月光石在街灯的光中闪过了一丝幽微的暗芒。 布莱恩从后视镜中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浮现出几分心疼。 旁边的莉诺拉女士接起了电话。 那是一个由厚重黑色材料制成的车内台式电话,沉甸甸的话筒通过一根螺旋电线连接在镀铬挂架上。 她的声音平静,礼貌的拒绝着:“……是的,我理解您的诚意。但非常抱歉,格兰特小姐未来一个月的日程都已经排满了。” 同时,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一只保温杯轻轻地塞进了安冰凉的手中。 “我们非常期待未来的合作机会,再见。”莉诺拉挂断了电话,车内恢复了寂静。 “《艺术家周刊》的采访,”莉诺拉侧过头,她浅褐色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我帮你推掉了。他们的提问总是过于私人,对你没有好处。” 安握着杯子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您,莉诺拉女士。” “这是我的工作。”莉诺拉的脸上露出柔和的微笑,“而且,我们的日程确实很满。” 她从手边的皮包里拿出一个记事本翻开。 “明天上午九点,我们要去萨维尔街,为你在皇家剧院的独奏会量裁礼服。设计师是保罗先生,他脾气有点古怪,但很有才华。下午你需要休息,为晚上的排练做准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记事本上移开,落在安的脸上,“周三,Y国广播公司有一个五分钟的电台录音,只谈音乐,我已经审核过所有问题。” “周五晚上,是一个慈善晚宴,斯嘉德先生……会陪你一同出席。” 安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莉诺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她合上记事本,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充斥着安抚之意。 “安,”她说,“我知道你不适应这种场合,但这都是必要的社交。你不需要真的去应付他们。别担心,都交给我。” 在Y国,一位成名的艺术家,尤其像安这样被誉为“音乐天使”的人物,实际上是社交圈最重要的点缀和珍宝。 有一些场合,安几乎是必须出席的。 参加这些对她而言也不仅是演奏,也是维持自己社交地位,确保获得稳定的赞助以及接触到更多最顶级的贵族名流们的重要途径。 安点点头,旋开了杯盖,一股混着香草气味的香气飘散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小口。 汽车平稳地转过一个街角,最终在一家挂着金色招牌、低调奢华的店铺门前停下。 安将在这里更换礼服,然后前往参加内务部次长雷金纳德爵士邀请的音乐沙龙。 chapter13 “正是。”这位夫人点了点头,享受着成为众人焦点所带来的满足感。 “我的一位远亲在那做护士。她说,医院里那位异想天开的院长,最近一直在最狂躁的那个病区里偷偷播放格兰特小姐的唱片。” “天哪,有用吗?”埃莉忍不住问。 “有用得不可思议。”她的声音压低了,隐隐有着兴奋,“那些歇斯底里的病人都变得像羔羊一样温顺。但……” 她环视了一圈,确保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奇怪的事情也发生了。那些病人安静下来之后,会开始不停地画画。用手指蘸水,在墙上、在地上画。如果不给他们水源……他们会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作画。所有人画的都差不多,一些没人看得懂的、弯弯曲曲的诡异符号。那位护士说,那景象让她毛骨悚然。” 客厅里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 刚刚还在讨论着“天籁”与“恩典”的名流贵族们,脸上都露出了少许混杂着迟疑与不安的复杂神情。 安·格兰特在她们心中的形象,在“天使”与“天才音乐家”之外,又悄然增添了一抹诡谲的色彩。 就在这场讨论的气氛达到顶峰时,身穿燕尾服的管家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微微躬身,用些许激动的语气宣布:“安·格兰特小姐到了。” 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客厅里所有的暗流涌动、那些竞争和炫耀,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谈话都中断了,人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安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如夜空般深沉的天鹅绒长裙,耀眼的金发被松松地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宝,唯一的饰物是布莱恩送的那条月光石项链。 她整个人散发着安静的气质,仿佛是从另一个独属于她自己的寂静世界步入了这个纸醉金迷的人间。 安感到那些目光落在她的头发、裙摆、身体上。 雷金纳德爵士和女儿埃莉快步迎了上来。 “格兰特小姐!您的光临,是我的荣幸,也是这座宅邸的荣幸!”雷金纳德爵士的脸上是混杂着荣幸与热情的笑容。 而他身旁的埃莉则显得有些紧张和激动。 她看着安,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崇拜:“格兰特小姐……您的音乐,我……我无法用言语形容我有多么喜欢。谢谢您能来。” 安的目光落在埃莉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上。 她能轻易分辨出这个女孩未经修饰的真诚和善意。 “晚上好,雷金纳德爵士,您的邀请让我感到很荣幸。”她的脸上泛起了一个浅淡的微笑,然后她转向埃莉,“也谢谢您,雷金纳德小姐。” 她顿了顿,视线轻柔地拂过屋子里那些花瓶里的白蔷薇,然后回到埃莉身上。 “您家里的白蔷薇‘月夜’……很美。”她轻声说,“上周送到我住处的那些蔷薇来自于您,对吗?它们让我的房间明媚了好几天,非常感谢。” 埃莉呆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当时只是怀着渺茫的希望,想将家里后院最珍贵,独一无二的白蔷薇送一些给自己最崇拜的偶像,希望能为她带去一点芬芳。 她甚至不敢署上全名,只是附了一张写着“致音乐天使,来自您的一位忠实听众”的卡片。 她以为那束花,大概率会像无数的礼物一样,被经纪人或助手处理掉。 可现在…… 她不仅收到了,还认出了这是独属于雷金纳德家的品种。 甚至……当面感谢了自己! 她激动地说:“我还以为……天哪,我……我真是太高兴您能喜欢它们了!”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脸上的喜悦无法掩饰。 短暂的寒暄过后,安被雷金纳德爵士亲自引着,向客厅中央走去。 chapter14 安被引到客厅中央的一组深色丝绒沙发上坐下,这个位置让她立刻成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布莱恩没有在她身边坐下。 他像道融入背景的影子,端着一杯几乎未曾动过的威士忌,选择了一个视野开阔、能观察全场,同时又离安不远的角落站定。 安没有主动与人交谈,只在有人前来问候时报以礼貌的微笑和点头。 她的内向,在此刻只会被解读为“天才的矜持”。 她静静观察着这个纸醉金迷的名利场。 盛开的白蔷薇、女人们的香水、以及从隔壁书房隐约飘来的男人们的雪茄与白兰地的气味,混合成了象征着伦丁尼亚顶层权力的迷人芬芳。 她的视线短暂地掠过了一道在热闹的沙龙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个女孩穿着一条浅灰色长裙,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聚在一起,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钢琴旁,似乎是在检查着那架即将为安所用的乐器。 时间在酒杯的碰撞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中缓慢流逝。 宾客们还在陆续抵达,客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一个高瘦的、穿着深色西服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安从身旁贵妇们的窃窃私语中听到了他的名字——西里尔·克罗夫特。 这位传说中的天才画家一出现就立刻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连雷金纳德爵士都亲自上前与他握手,可见其分量。 克罗夫特显得有些不自在,他礼貌地应酬了几句,便端着酒杯退到了人群的边缘。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前来问候安,而是靠在廊柱旁,远远地望了过来。 他的目光隔着人群与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又过了一会儿,客厅里的宾客几乎到齐了,气氛也发酵得恰到好处,主人雷金纳德爵士走到了客厅中央。 他拿起一只银质小勺,轻轻敲响了手中的水晶杯。 “叮——” 清脆的声响让交谈声都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这位宅邸的主人。 沙龙的社交前奏结束了。 雷金纳德爵士清了清嗓子,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我最亲爱的朋友们,”他的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欢迎各位在这样一个美丽的夜晚,光临我的宅邸。我们都知道,艺术是照亮我们灵魂的灯塔,尤其是在经历了风雨之后,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份光芒。” “今晚,我们何其有幸,”他环视全场,语调变得激昂起来,“能邀请到我们Y国的‘音乐天使’,独一无二的安·格兰特小姐。她的音乐是上帝的低语,是天堂的回响。而现在,她将为我们演奏两首由她亲自谱写的乐曲。” 他向安伸出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 “女士们,先生们,请与我一同屏住呼吸,准备迎接这场灵魂的洗礼。” 客厅里爆发出热烈而持久的掌声,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安一个人的身上。 安感到了布莱恩在角落里投来的鼓励视线。她站起身,对着雷金纳德爵士和在场的宾客行了一个屈膝礼。 然后,她提着裙摆穿过自动为她分开的人群,走向那架黑色的斯坦威钢琴。 她在钢琴前坐下,将手指轻轻搭上黑白琴键。 那个独属于她自己的音乐世界,将她与周遭的一切隔绝开来。 她演奏的是自己谱写的《童年组曲》中的两首曲子。 第一首是《春日原野》。 琴音如清晨滴落在草叶尖端的露珠,晶莹剔透、带着凉意。 旋律是舒缓而怀旧的,描绘了一幅所有人都曾在梦中见过的画面:无尽的绿色原野上开满白色的野花,微风拂过,阳光透过云层洒下金色的光芒,远处传来孩童模糊的笑语。 宾客们听得如痴如醉。 这是抚慰人心的声音,也是令人落泪的声音。 她的音乐那么美,又充满了令人心碎的对逝去美好时光的怀念。 一曲终了,客厅里响起了克制的掌声。 安没有停顿太久,指尖便再度落下,进入了第二首《秋日嬉戏》。 如果说《春日原野》是缓缓流淌的回忆,那么《秋日嬉戏》便是一场节奏轻快的追逐。 音符变得轻快而跳跃,如同在铺满金黄落叶的林间奔跑,互相追逐打闹,脚下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位宾客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在人群中,一直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的着名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 他细细聆听着,眼神里充满了专注与探究。 这首曲子和他之前听过的版本不一样了。 他曾将安回到伦丁尼亚后发行的第一张唱片听过无数遍,对乐曲的每个细节都早已烂熟于心。 过去的《秋日嬉戏》,虽然旋律跳跃,但底色依旧是孤独的。 就像是一个孩子在独自玩耍,追逐着自己的影子,在欢乐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孤单寂寥。 而如今,那份孤单消失了。 曲子的左手部分,那些作为伴奏的低音和弦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像一双在身后守护着的大手,稳稳地接住了右手那些跳跃、甚至有些任性的高音旋律。 那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的追逐,散发着既轻快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沙龙里爆发出雷鸣般狂热的掌声。 “天哪!太美妙了!” “不愧是天籁之音的使者!” 贵族们纷纷涌上前来,他们的脸上充斥着被音乐洗涤过后近乎迷醉的表情,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华丽的辞藻进行着赞美。 埃莉小姐的眼眶泛红,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Ang……不对,格兰特小姐,谢谢你带来这样的音乐……” 银行家的女儿克拉拉也挤上前来,大声地说:“我就知道!您的音乐总能带给人希望和力量!” 安站在钢琴旁微微颔首,轻声回应着每一个人的夸赞。 她像一尊被信徒们围绕着的少女圣像,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内心却始终和世界隔着层玻璃般疏离。 这时,一个身影大步穿过了骚动的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chapter15 是克罗夫特。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满脸狂热,他的神情很复杂,有同为艺术家的欣赏,有感慨,更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格兰特小姐,”他微微躬身,然后真诚地看着安的眼睛,“我是西里尔·克罗夫特。您让我明白了原来声音……也能描绘出比光影更动人心魄的色彩。” 安抬起头,迎上他那双灰色的眼睛,轻声说:“您过誉了,克罗夫特先生。” “不,并没有。”克罗夫特摇了摇头,“您的音乐是能让最混乱的灵魂也归于平静的圣咏。正是它……将我从地狱中拯救了出来。” 他的话语里蕴含着难言的感激。 他前来参加沙龙,唯一目的就是为了亲眼见一见安。 “而且……恕我冒昧。” 他凝视着安,那双洞察力惊人的眼睛里充满了善意。 “您今晚的《秋日嬉戏》,与唱片里的那版的情感内核完全不同了。过去的它像一幅美丽的静物画,而今晚,它仿佛活了过来。那里面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因被守护着而安心的轻盈感。” 安因为他这番话,彻底怔住了。 克罗夫特看着她的反应,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柔笑容。 “所以,请允许我冒昧地猜测,并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格兰特小姐。”他说,“在您的生活里,一定是有什么非常好的事情发生了,对吗?” 【你参加了一些顶级贵族名流们举办的私人沙龙和派对,交到了几个朋友,得到了一些赞助。】 【你参加了Y国广播公司的电台采访,你的声望增加了。】 *** *** 「亲爱的雷诺夫人」 请原谅我这么晚才给您回信。 您寄来的红茶和糖饼我都收到了,谢谢您总是记得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喜好。 您在信中问我最近的生活,请您放心,我一切都好。 莉诺拉女士总是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听众们都很热情,我时常会感到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回报这份厚爱。 您还问我,在伦丁尼亚是否交到了新朋友。 我想,是的。 我已经交到了一些朋友,请您不必为我担忧。 「您永远的」 「安」 *** *** 「我最亲爱的安」 收到你的来信是我这几周以来最高兴的事。那个品种的红茶还是F国产的最好,真高兴你还喜欢它的味道。 读到你说在伦丁尼亚一切都好,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我一想到伦丁尼亚那永无止境的、又湿又冷的鬼天气,就仿佛能感到那股湿气钻进了我的骨头里。 它可不像我们F国南方的阳光那么友好。你一定要多穿些,在裙子底下穿上羊毛长袜,再备几条厚实的羊绒围巾,千万别让自己着凉。 你的身体,比任何一场音乐会都更重要。 还有,你的胃!我知道你,我的孩子,一旦你的心思飞到了五线谱上,就会忘记时间,忘记饥饿,好像人可以只靠着音乐活下去一样。 答应我,无论多忙,都要让你的那位监护人斯嘉德先生,或是莉诺拉女士监督你按时吃饭,好吗? 多吃点蛋白质和肉类,不要总吃那些冷冰冰的三明治。 关于“音乐天使”的赞誉我也听说了,F国的评论家也都在讨论你。 我为你骄傲,但比起“天使”的称号,我更希望你健康、快乐。 你说你交到了一些新朋友,这很好。能有灵魂上的共鸣,对艺术家来说是珍贵的礼物,我为你感到高兴。 但交朋友的同时也要保护好自己,我的孩子。 人心有时比最复杂的乐曲还要难懂,并非所有看似美好的相遇,都会有同样美好的结果。要相信自己的直觉,远离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们。 塞西尔上周还从A国过来探望我,她对你很是想念,让我一定在信里替她给你个大大的拥抱。她还说,她要给你一个惊喜。 我的生活一切如常,街角的面包店换了新的招牌,常去的那家书店进了一批新的诗集。 天气好的时候,我还是会去杜丽花园散步,看到那片草坪,我总会想起你。 记住,安,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飞得多高,我永远是你的港湾。如果你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 「永远爱你的」 「阿黛尔·雷诺」 *** *** 「我最最最亲爱的安」 收到你的信,看到你熟悉的字迹,我高兴得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 但是,用信纸聊天怎么比得上亲眼所见呢! 安,你绝对、绝对无法想象,前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围在我们家那台新款电视机前,看到了什么! 是Y国的晚间新闻!然后,我就看到了你! 我的天,安!你穿着长裙(虽然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长裙),站在那群贵族中间,简直耀眼极了! 爸爸激动地指着屏幕,对我弟弟嚷着:“快看!那就是塞西尔的好朋友!Y国的音乐天使!”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简直比你本人还要骄傲!我真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安·格兰特是我的好朋友! 说真的,我太想念我们一起在塞纳河边散步的日子了。自从三年级时爸爸工作调动去了A国,我也因此转学,就再也没能和你好好见上一面,像以前一样说说心里话了。 伦丁尼亚的雨那么多,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别被那里的湿气打败了。 对了,有件事现在还不确定,所以我先不告诉你,免得你空欢喜一场。但是我向你保证,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这绝对会是个大大的惊喜! 对了,我家里的那棵椴树又开花了,比去年开得更好。我上次的拉丁文考试成绩也还不错,老师没再抱怨我的口音了。 好了,先写到这里,要天天开心哦! 「你最好的朋友和永远向着你的小太阳」 「塞西尔」 chapter16 这里不是现实世界中的任何一个房间。 这个空间由无穷无尽的深灰色星尘构成,没有墙壁,也没有边界。 正中央有着九个如同王座般的座椅。 座椅上的身影无一能被看清,有的被白色光晕所笼罩,有的则隐蔽在深邃的黑暗里,有的是混沌的虚影…… 这些身影就如同是某种抽象权能的化身一般。 他们的交流也并非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意志的共鸣。 会议已进行了一段时间。 “善后工作已完成,所有相关记忆和痕迹都已抹除,收容物‘诡异人偶’已入库。” “送葬人”的声音毫无起伏。 在几项简短的汇报后,那位于九个座椅最上首的幽邃身影,第一首席“皇帝”开口了: “汇报结束。那么,让我们来谈谈一件有趣的新鲜事。” 她的声音温和而遥远,仿佛来自时间的尽头。 “在座的各位,有谁听过Y国伦丁尼亚的钢琴家,‘音乐天使’的演奏吗?” 一阵短暂的沉默。 “隐者”最先开口道:“‘音乐天使’安·格兰特,16岁,近期以天才音乐家的身份于Y国首都伦丁尼亚声名鹊起,其作品在公开演奏时表现出强烈的正向精神影响力,Y国分部已将她列为‘二级关注对象’。” “我听过她的音乐,”一个充满韵律感的声音响起,是“预言家”,“在命运的长河中,她是静滞的星云,痛苦的深海。” 紧接着,“守望者”补充道:“我这里有一组数据。自她开始进行公开演奏的三个月内,覆盖该城区的精神污染指数,在无其他异常事件干扰的情况下,平均下降了十二个百分点。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广域净化效应。” 听到这里,几位原本不知情的首席也都产生了些许情绪波动。 “魔术师”开口说道:“又是艺术家。这些艺术家完全没有接受过任何神秘学训练,甚至没有任何天赋,却能在偶然间靠着那过高的灵感触碰到某些世界的真实。” “裁决者”似乎想起了什么:“上一位‘天才’,那个画家,惹出的事情可不轻。我们当时损失了不少人。” “魔术师”的意志因此变得尖锐而略带敌意:“这些有着高灵感的艺术家更容易被异教徒盯上,加上艺术品的传播能力,极容易引发大规模的灾难性事件。他们就像一个个地雷,不知何时就会被引爆,然后搞出各种各样的事情让我们擦屁股。” 这时,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执行官”开口了。 “这位‘音乐天使’,现在正由我监管。” 他的声音冰冷而锋锐。 “注意你的言辞。” “魔术师”的意志中顿时传来一阵被刺痛的感觉。 这位“执行官”不属于任何一个古老家族,却在短短不到十年间凭借着自己极高的神秘侧天赋,强硬的作风和冷酷果决的手段迅速晋升成为首席,是个颇为不简单的人物。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皇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 “魔术师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音乐天使的价值无可估量,风险也同样巨大。但我们今天的议题,并不是要不要保护她,而是如何保护她。” “我通过转播听过她的音乐。她所演奏出的那些旋律,澄澈、坚韧,那些纯粹的正向情感……是灵魂之光的结晶,也是混沌的对立面。” “皇帝”用如同陈述真理般的口吻道:“它能用某种凡人无法理解的至高的秩序,去抚平聆听者内心的混乱。” “隐者”赞同道:“这是极为罕见且宝贵的正面异常,必须加以利用和保护。” 大部分首席都表示了肯定。 “由Y国的首席,‘执行官’保护音乐天使,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具体方案由各位协同执行。散会。” “皇帝”的意志为这场讨论画上了句号。 她的意志如同覆盖万物的薄雾,浩瀚而无情,拥有包容万物,又让一切归于沉寂的力量。 紧接着,一段古老的誓约在他们的精神共鸣中响起,并被逐句咏唱着。 “我等于阴影中行走,为人类守护脆弱的白日。” “遵从隐秘,恪守避世,维系帷幕,守卫秩序……” “直至万物迎来终焉之时。” 那九个模糊不清的人形身影上,开始浮现出由意志与法则构成的银色符文。 那符文散发着微光,仿佛无数道冰冷的锁链。而这锁链的每一环,都代表着一条无法被逾越的戒律。 伴随着最后一句誓言落下,那些遍布全身的符文同时发出刺眼的白光,接着猛地向内收紧了。 这符文构成的法则如同无形的枷锁般烙印在灵魂深处。 隐秘,避世,收容,守卫…… 这是他们身为首领必须恪守的誓约。 接着,“预言家”的身影逐渐变得透明,最终消散于虚空之中。 “魔术师”的轮廓则猛地向内坍缩,化为一个奇点消失不见。 “皇帝”周身那深邃的黑暗则是变得更暗了,暗到与周围的虚空再无分别,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最后,那道属于“执行官”的身影也开始分崩离析。 布莱恩睁开眼,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此刻他正身处一间办公室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起身出了办公室,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 一路上不断有下属向他行礼,口中恭敬地称呼“大人”。 布莱恩只是微微颔首,不做任何停留。 他进了档案室,漆黑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来到档案室中央的一台造型简洁的黑色机器前,将自己的手掌轻轻地按在下方的感应罗盘上。 那上面没有光亮,也没有任何物理变化,但布莱恩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识从中探出,识别着他的灵魂刻纹,这是一种几乎无法被模仿或伪造的身份印记。 几秒后,屏幕上显示出一行绿字: 【身份确认:第七首席,“执行官”。欢迎您的到来。】 布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找出了那名画家的档案。 [异常管理事务局内部档案] 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 状态:存活,已进行记忆清除。 保密等级:绝密 档案编号:LN-SENS-077-AC 身份:Y国公民,克罗夫特子爵次子 1914年,出生于一个极富艺术底蕴的贵族家庭。 从孩提时代就展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被誉为“百年一遇的绘画神童”。 1928年,14岁,在伦丁尼亚举办了首次个人画展,轰动全国,评论界称“用画笔定义了现代艺术的未来”。 1930年,16岁,加入名为“深潮艺术沙龙”的秘密俱乐部后,在组织成员的刻意诱导下(禁忌文献、艺术摹本等),开始创作出具有微弱异常效应的画作。 白崖庄园事件: 1931年11月8日,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于其赞助人位于白崖的庄园举办私人画展。 压轴画作《朝向沉没世界的窗》揭幕时,在当天怪异的满月和异常的涨潮的催化下,该画作成为不稳定的空间媒介,短暂地开启了一扇通往“深海国度”的窗口。 在场所有信徒共计31名,因受到“深潜者”的直接精神冲击,都开始痛苦地抽搐,发生了不可逆的生理异变。 画家作为开启媒介的核心并未发生任何生理异变,成为了那其中唯一一个人类。 这说明,他的心中根本毫无对“深海之主”的信仰。 根据现场记录,异变体对目标本人未发生转化表现出极度惊讶,其原计划似乎是将目标也转化为同类。 实际上,这位骄傲的画家不相信任何神明,只忠于自己和自己的作品。 异变体在转化失败后,计划实施某种改造或寄生仪式。 我局突入现场,付出一定代价后将异变体全部清除,对画家西里尔·克罗夫特执行记忆消除。 涉事画作《朝向沉没世界的窗》被收容,评定为B级收容物(编号:SC-LND-042),存放于第七号暗室。 1932年,记忆消除后,画家潜意识中残留的精神污染导致其创作风格发生极端扭曲,作品被主流艺术界猛烈抨击,个人声誉跌至谷底,出现严重的精神、理智衰退迹象。 同年,画家主动停止了所有创作,并自行销毁了该时期全部画作(约57幅)。他的这一行为,有效阻止了其作为污染源的进一步扩散。 1939年,监察部门报告,在接触到“音乐天使”的音乐后,画家的精神与理智出现显着回稳,已于近期重新开始作画,作品内容未见异常污染迹象。 威胁等级:事件前【E级-无】-gt;事件后【C级-潜在精神污染源】-gt;当前【D级-稳定/需监控】 评估结果:“音乐天使”安·格兰特的音乐对该类型精神污染具有强烈的净化与秩序化效应。建议将其作为长期观察案例,以评估该效应的稳定性和原理。 布莱恩看完档案,眉头紧蹙了起来。 安最近似乎和他成为了朋友。 和这位画家走得太近,对安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chapter17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石灰岩溶洞。 这里没有灯,也没有蜡烛,唯一的光源来自洞壁和穹顶上那些密集的、散发着惨绿色或紫色生物荧光的奇异真菌。 湿土和某种腐烂般的甜腥气漂浮在空气中。 洞穴中央有一个巨大而臃肿,内部充满了浑浊的灰色影子的“茧”,通过无数如脐带般的白色根茎与深不见底的地下水潭相连。 此时它正有规律地搏动着,就如同……在呼吸一般。 那些根茎一部分深植于水底,另一部分扎根在溶洞潮湿的石壁上,像血管般向上蔓延,覆盖了整个洞穴,向更深处延伸着。 那些坚硬的岩石表面呈现出柔软的质地,并且被一层滑腻的白膜所覆盖。仿佛这个洞穴正在被缓慢地同化为它的一部分。 数十名穿着深色兜帽长袍的异教徒正围绕着水潭祈祷着。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上那些惨绿色荧光映照下,被拉长、扭曲,显得诡谲可怖。 “我们赞美这自星海坠落的‘神之种’。” “祂于寂静中带来了枯萎之真理。” “祂于凡俗的污秽中扎根,以无尽的绝望与怨憎为养料。” “祂于黑暗中生出‘纯白之茧’,在地底建立不朽的神国。” “祂将打破虚假的表象,让一切回归终极的‘真实’。” 咏唱声渐渐平息,但狂热的氛围却愈发浓厚。 一名信徒激动地开口:“长者,我能感觉到……‘纯白之茧’今晚非常活跃。神之种的力量,正在苏醒。” 长者缓缓点头: “‘音乐天使’……她的音乐对于我主来说就像一道刺耳的噪音,反而刺激了神之种的活性。” 周围的信徒发出了一阵压抑而兴奋的讽笑声。 大祭司制止了他们。 “安静。那些刺耳的杂音,已经对我们的计划造成了影响。” 大祭司的声音冰冷,“她的音乐能够净化我们散播出去的枯萎孢子。如果通过广播传播扩散,带来的影响更是不可估量。她是我们计划的直接威胁,必须尽快铲除。” “铲除?你的眼界太狭隘了。” 双目蒙着黑纱,声音空灵中含着狂热的“先知”反驳道。 “你只看到了她对我们的妨碍,却没有理解她存在的意义。” 她侧过头,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宇宙并非诞生于寂静,而是诞生于一段原初之韵律。是那凡人永不可触及的无尽虚空中,星辰与深渊的脉动。‘音乐天使’……在她自己无意识的情况下,她的音乐,她的灵魂,极其偶然地触及了那宇宙最初的法则。” 她的这段话让在场的教徒们一阵骚动。 “她的音乐中包含着那些……古老的秩序,创世的韵律。” 她张开了双臂,声音因为狂喜而微微颤抖。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这个女孩就是神赐予我们的完美祭品。一个由至高秩序和纯净灵魂构成的……纯粹的共鸣体,纯白无瑕的温床。等待着我们的神之子在其中孕育,孵化!” “将神之种植入这个最纯粹的秩序核心中,当我主之子孵化而出,祂将穿着天使的躯壳,用那原初的旋律,吟唱枯萎的赞美诗!用这秩序的乐器,奏出混沌的终章……” “整个世界,都将在那神圣的韵律中,迎接至高无上的‘枯萎之主’的到来!” 这亵渎的计划,让所有教徒都陷入了极度的兴奋与狂热之中。 最终,主持会议的最高阶祭司用他那干枯的声音开口道: “先知聆听到了真正的神谕。” “但现在,时机还远未成熟。我们仍需蛰伏。等我们的布局完成之时,就将‘音乐天使’带到神之种的面前,完成这场最伟大的……孵化。” chapter18 莉诺拉·万斯女士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如同她本人一样品味卓绝。 正是午休时间,室内飘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她看向坐在对面沙发上的布莱恩。 他过来是为了和莉诺拉商议安下个月巡演时的安保细节。 “叮铃铃——” 布莱恩正准备开口,办公桌上的那台黑色台式电话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抱歉,有个电话。”莉诺拉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 布莱恩则温和地抬了抬手,示意她随意:“请便。” 她拿起了话筒,按下接听键:“你好,我是莉诺拉·万斯……主编先生,中午好。关于那件事……什么?” 她的声音一下子充满了掩饰不住的惊喜。 “真的吗?那个克罗夫特先生……他竟然答应了?” 莉诺拉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他比我们准备的后备人选,那位美术馆的画师要合适得多!我简直不敢相信……” “是,毕竟他从十四岁起就再也没画过任何人物肖像了。整个Y国多少人捧着重金都请不动他……这可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惊喜!” “是,是,我完全理解,要在他的私人画室进行,当然,这是对艺术家的尊重,也是最好的宣传噱头……‘西里尔·克罗夫特,天才画家时隔十余年再度为人执笔’,这个标题简直太棒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笔在记事本上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对面沙发上的布莱恩在听到“西里尔”几个字时,原本平静的神情发生了变化。 “好的,没问题。期待我们的合作,再会。” 莉诺拉心满意足地挂断了电话,她抬头看向布莱恩,准备与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斯嘉德先生,你绝对想不到——” “我听到了。”布莱恩打断了她,“抱歉,我不同意。安不能去他的私人画室,我希望您现在就回电给那位主编,推掉这次的合作。” 莉诺拉花了几秒钟来消化这句意料之外的话,她思索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我能知道理由吗?您应该清楚《王国纪事》的封面专访,对安来说意味着什么。” 布莱恩的神情没有丝毫松动:“我不能接受让他这样一个成年男性,与安,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在一个封闭的私人画室里独处十数小时。” “斯嘉德先生,我能理解你的顾虑。只是这份合作意向我们在一个月前就已经与杂志社敲定,并签署了合同。” 莉诺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相信布莱恩明白她的意思。 布莱恩的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单方面取消已经定好的合作,这恐怕会让安留下“任性”、“爱耍大牌”的印象,对她的声誉也会造成影响。 这一点,他当然清楚。 只是,偏偏是这个画家。 他和安的确投缘,他本没有过多干涉他们的交往。 只是,他像原本那样在沙龙或者其他公开场合和安偶尔见面也就算了,但,私人画室…… “杂志社那边我会去沟通,关于这点,您不需要过多担心。”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转为了不容置喙的强硬。 莉诺拉女士注视着面前这位气势锋芒毕露的男性。 他穿着一身深色三件套西服正装,肩线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利落的剪裁将他颀长的身形包裹得越发挺拔。 莉诺拉知道他在Y国警察厅内务部担任协调官。 然而他周身那股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凛冽气场,却绝非一个普通的协调官所能拥有。 自从安一举成名,那些追名逐利的人们和媒体们便如同鬣狗般蜂拥而上,对她的一切都大做文章。 公众对她充满了好奇心和窥探欲,但关于安的一切,一直以来只有一些模糊的传闻。 她被严密地保护着,任何负面的消息,甚至任何涉及私生活的消息,都一丝一毫也传不出来。 人们只知道她是一位从F国归来的天才,并且有一位强势的监护人。 在外界眼中,安的身上充满了谜团。布莱恩的那些对安密不透风的保护本身也成为了“音乐天使”的秘闻中的一部分,让她增添了几分神秘的魅力。 也正因为这种神秘感,每一次关于她任何消息的捕风捉影都能立刻成为那些通俗报纸的头版头条。 而做到这些所需要的能量…… 布莱恩·斯嘉德,显然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她也知道斯嘉德先生对安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亲人,但她还是时常觉得……他对安的看管有些过于严格了。 想到这里,莉诺拉有了决断。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动作优雅地为布莱恩续上了茶,才缓缓地说:“斯嘉德先生,恕我直言。你不觉得……你对安的保护欲有些过强了吗?” 她的气势变得略显强硬起来: “安是个少年人,你不能总是干涉她的交际。处于这个年龄阶段,她需要去多交一些朋友,甚至……在未来,她可能会去交一位男朋友。” 布莱恩的下颌绷紧了。 他的眼神一瞬间掠过了足以让周围空气都为之凝固的冰冷锋芒,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控制住力道,险些把茶杯捏碎。 但很快,他就冷静了下来。 “万斯女士,您也知道一些……安的身世。她受过很多创伤,而那些伤害并不是靠着几场成功的音乐会或者外界的赞誉和追捧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垂下眼帘组织着语言,那冷硬的气质微微柔和了下来。 “她已经不能再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了。而那位克罗夫特先生……我曾听闻他有过一段近乎疯狂的精神创伤史。” 布莱恩直视着莉诺拉,他的眼神恢复了温和,言辞也十分恳切,就像是一位最普通的为孩子而担忧的家长。 “你应该能够理解,我作为监护人并不希望他和安走得太近的心情,而且还是这样长达十数小时的单独相处。” 莉诺拉听到这里,语气也缓和下来: “斯嘉德先生,我完全理解你作为监护人对她的安全所抱持的担忧。事实上,我与你的立场是完全一致的,我们都希望安能在安全的环境里尽情绽放自己的才华。但《王国纪事》是整个Y国乃至欧洲大陆最具影响力的艺术期刊,这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而且……我相信,安也不愿意看到您因为一些多年前的传闻,就这样怀疑她的朋友。” 听到这里,布莱恩的目光一凝。 他垂了垂眸,视线落在杯中的红茶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似乎察觉到布莱恩的态度有了松动,莉诺拉继续说道: “您也知道,天才们总是多多少少有些怪癖。克罗夫特先生在创作的时候不喜欢身边有任何人的打扰,连他的助手都只能在门外等候,这在整个艺术界是出了名的。《王国纪事》出于对艺术家创作习惯的尊重,才将地点定在他的画室。” 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 最终,布莱恩做出了让步。 “合作可以继续,但不能在克罗夫特先生的私人画室。不受打扰的安静场所还有很多选择,比如……像《王国纪事》总部的顶层贵宾室这样的,有着监控的半公开场所。这也是我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