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基建我的腾飞时代》 第1章 梦回八六 “我这是到了哪里?” 陈远桥猛地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还坐著一个戴著燕尾帽的护士,那护士笑眯眯地看著他。 陈远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墙上的宣传口號:“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 “同志,你醒了?”护士亲切地问道。 “这是哪里?”陈远桥问道。 护士笑著回答道:“这是黔省平坝县夏云公社卫生院,我是这儿的护士余梦莲。” “我咋个到这里来了?”陈远桥现在还没完全清醒。他大概记得,自己在西南铁路工地当项目经理,怎么莫名其妙地就来到这里了。 “昨天,你乘坐的火车,有几个歹徒在车上持刀抢劫。是你和另外几名乘客挺身而出,把几个歹徒制伏了。光你一个人就放倒了三个歹徒。” “这时候,有一个歹徒挟持了一个姑娘,让你们別动。眼看那个歹徒要对那姑娘下手,你冲了上去,救下了那个人质,结果却被歹徒捅了两刀。” “是列车员把你送来的。送来的时候就是昏迷的。”余梦莲介绍得非常有耐心。 有些人受了刺激后,会出现短暂的失忆现象,她现在做的就是为了唤起陈远桥的记忆。 自己还能这么猛?陈远桥心里独自嘀咕。他差不多了解了自己的情况:自己一定是穿越了,而且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年代。 至於是什么年代,现在说不准,不过看样子应该是和电视剧里演的八十年代像差不多。 陈远桥愣了一会儿,脑海中出现了许多记忆。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陈远桥,21岁,是刚刚退役的工程兵,参军前是黔省独山农机厂的子弟。 乘车回家的路上,见义勇为,勇斗歹徒,最后被歹徒捅了两刀,失血过多昏迷。 现在穿越的时间是1986年12月25日。 “余护士,那几个歹徒怎么样?有没有全部落网?”陈远桥找话和余梦莲搭訕。现在的他需要通过交谈来適应自己新的身份。 “听送你来的列车员说,六个歹徒全部被送到了夏云派出所。”余梦莲回答道。 “乘客们都没事儿吧?”陈远桥认为,英雄应该在这时候关心一下被保护的乘客,所以问出了这句。 果然,这句话让余梦莲肃然起敬。不愧是人民子弟兵,醒来就关心被保护的乘客。 “送你来的列车员说,多亏了你,乘客都非常安全。” 陈远桥伸手摸了摸被歹徒捅的伤口,已经被纱布包裹著。感觉隱隱作痛,应该没啥大问题了。 他突然想,也许原来的陈远桥估计已经去世了。现在自己来接管这个身体,所以身体零件又重新运作了,原来的伤口似乎也已癒合。 陈远桥对於现在这个身体是比较陌生的。原来的自己,头脑算得上聪明,但是在工地上长年地喝酒、应酬,还没到四十岁就大腹便便了。 但是现在这个身体的肌肉线条清晰,孔武有力,而且一人就放倒三个歹徒,身手也不错。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解放军某部工程兵,虽然是工程兵,军事素质绝对是过硬的。 “余护士,我的身体没有大碍了。我是当兵出身,这点伤算不了什么。”陈远桥说道。 “现在看起来倒没啥大问题。”余梦莲说道,“列车员送你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连呼吸都没有了,抢救了很久。” “不过说来也是奇蹟,你突然一下就好了。” “嗯,確实是奇蹟。”陈远桥有些尷尬。他知道,这是因为原来的陈远桥走了,他来了,所以才突然好了。 这时候,病房里面有人进来了,是一个穿著八三式警服的警察。看不到警衔,因为这个时候还没实行警衔制。红色的肩章上镶嵌著金色徽章,年龄约莫四十多岁。 “英雄醒了?感觉怎么样?”那警察走进来,就向陈远桥问道。 陈远桥说道:“醒来一会儿了,感觉很好。” 余梦莲也指著那警察介绍道:“这位警察是我们夏云公社派出所所长张建军。你昏迷这段时间他一直守著你,刚刚才回了趟所里办事。” 陈远桥准备从病床上起来,张建军立马阻止:“英雄,你躺著就行。” “那我们走个程序,做一下笔录吧。”张建军说道。 “行。” 这个笔录由於陈远桥还在医院,所以就在医院病房做了,並没有去派出所做。 说是笔录,其实是张建军在说,陈远桥边听边確认,然后签字。因为这个案子的歹徒全部落网,列车员以及车上的乘客都陈述了当时的情况。 “好了,陈远桥同志,现在没事了。”张建军收起材料说道。 “你还在这边住上两天,县领导要来看望你。” “对了,你救下的那个人,一直都在等你,说是要亲自感谢你。” “这样太麻烦领导了,而且救人不应该是我们子弟兵应该做的吗?”陈远桥的漂亮话说得不错。 余梦莲在做笔录之前就走出了病房。 “请王处长进来。”张建军对著病房门口喊了一声。 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父亲看起来四十多岁,穿著中山装,戴著一副眼镜。女儿是二十来岁的姑娘,穿著一身花棉袄,眼睛大大的。 陈远桥对这父女俩有点印象,当时他们就坐在对面的座位。 “是小陈同志吧?昨天的事情真是太谢谢你了!”那名父亲赶紧小跑到病床前,和陈远桥握了握手。 张建军介绍道:“这位是黔省交通厅工程管理处处长王海峰同志。” “王处长好。” “你就叫我的名字吧,不用客气。”王海峰连忙说道,並介绍起自己一旁的女儿,“这是我的女儿王兴娇。昨天多亏了你,不然她就……快谢谢陈同志。” 王兴娇秋波流转,犹豫了好久,说道:“谢谢解放军叔叔。” 陈远桥一听,简直哭笑不得。这身体明明才21岁,年龄差不多,居然被她叫叔叔。虽然当了兵,看上去是要比实际年龄稍微大点,但也不至於到叔叔啊。 哎,算了吧,不跟她计较了。 “小王吧,不要这么客气,这是我们解放军应该做的。”陈远桥嘴上没饶人,故意把重音落在了前三个字上。 王兴娇显然没听出这层弦外之音,依旧一脸真诚地连连道谢:“要的要的,解放军叔叔,真的谢谢你!” 这反而把陈远桥搞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他赶紧转移话题,看向王海峰:“王处长,夏云这边有到独山的火车吗?” 他感觉自己好得差不多了,想先回老家再作打算。 “哎,你就別叫王处长了,生分。”王海峰连忙摆手,语气带著真诚的亲近,“我痴长你几岁,你就叫我……老王吧。” 他本想顺势让陈远桥叫“哥”,又觉得对方是救命恩人,显得不够尊重;叫“叔”更是占便宜。这个“老王”倒是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不失分寸,只是没想到自己调侃了自己。 “夏云虽然紧邻著滇黔铁路,但只有个四等小站,只有一趟慢车去省城。当时是看你受伤太重,火车申请调度才特停了十几分钟,把你送医院。”王海峰详细介绍道。 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关切:“不过小陈啊,你伤势刚稳定,最忌奔波劳累。我看,你不如就在这里安心休养几天。等县里的领导来看望过后,身体也恢復得差不多了,再动身不迟。” 陈远桥还没来得及回应,旁边的派出所所长张建军也帮腔道:“远桥同志,王处长说得在理。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县里非常重视,表彰和慰问是免不了的。” “你这一走,我们可不好交代啊。你这两天就安心在医院住著,吃住都不用你操心。” “那就这样,现在也是中午了,咱们先吃饭吧。小陈晕了一天还没吃东西。他救了兴娇,我也要表示一下。张所长也一起赏光吧。”王海峰见陈远桥没啥大碍,便提议出去吃饭。 陈远桥確实感到腹中飢饿,也没多推辞。他披上那件军装外套,慢慢下了床。 张建军客气了两句,也没推辞。几人走出了卫生院,向街上走去。余梦莲因为还要照顾其他病人,则没有去。 第2章 表彰会 夏云公社並不大,一条主街分布著派出所、公社、供销社、饭店、卫生院。街道用条石铺筑而成。 街道两侧的房屋是明显具有黔省特色的木结构青瓦房。 房屋上还刷著一些具有时代特色的標语。 饭店离卫生院就几十米,是夏云公社上唯一的国营饭店。 走进饭店,店面不大,摆著七八张四方木桌和长条凳。虽然是饭点,但是仍然没有一个顾客。 今天不是夏云公社的赶集日,没啥特殊情况,也没人会来饭店吃饭。 黔省的冬天湿冷,虽不如北方酷寒,却也浸入骨髓。公社里条件好些的单位和店铺,都靠烧煤炉取暖。 角落那个铁皮煤炉烧得正旺,炉膛里黔省本地產的煤块泛著红光。 一节节铁皮烟囱拐著弯通向窗外,偶尔有煤烟的气味散出,与食物的香气混合成一种独特的温暖。 收银台后面,那个四十多岁、繫著白色围兜的女同志正低头打著毛线,神情淡漠。 然而,当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跟在王海峰身后进来的张建军时,手上动作立刻停了,脸上那层冰霜迅速化开,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是张所长来啦!”她放下毛线针,站起身,语气里带著显而易见的熟络和尊重。 “今天又有领导来了?吃点什么?坐炉子边吧,暖和一点。”那服务员立马拿著抹布將炉子四周擦了擦。 “没错,省里来的领导,让洪师傅拿出绝活。”张建军说完,就转向王海峰和陈远桥笑道。 “夏云是个小地方,除了赶集日就没啥人。不过老洪做的黔菜真不错。” 四个人围坐在炉子边。王兴娇落座前,拿出手帕擦了擦长条凳,坐下后,又擦了擦面前的炉子。 由於是王海峰请客,张建军没有直接点菜。两人小声交谈了一会儿,张建军对服务员喊道:“老规矩,四个菜,再来瓶平坝窖酒。” 喊完“老规矩”没多久,厨房里便传来热锅旺油的滋啦声响。 饭菜上得很快:油亮喷香的辣子鸡,酸辣开胃的糟辣椒炒肉,嫩滑入味的红烧豆腐,外加一盆清炒白菜。 这时,王海峰拿起那瓶平坝窖酒,撬开瓶盖,却没有给在座的人分杯子,而是直接拿过桌上那个厚重的粗瓷斗碗,“咕咚咕咚”倒了小半碗,然后稳稳地推到陈远桥面前。 “小陈,你的身体刚受了伤,”王海峰有点担心地问道,“能喝酒吗?” “没事儿,已经恢復了。”陈远桥此时確实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那好,这第一口酒必须你先喝!”王海峰语气诚恳,带著黔中人特有的直爽,“给你压惊,也是我老王的谢意!” 陈远桥看著眼前这碗酒,心里微微一愣。他前世酒局应酬无数,都是人手一杯,还从没见过这样把酒倒在公用碗里让客人开局的。 就在他疑惑的剎那,旁边的张建军已经笑著开口:“远桥同志,快尝尝!这是我们黔中的喝法,『一个土碗转得开,感情越喝越自在』!老王这是没拿你当外人!” 一句话点醒了陈远桥。他立刻明白了——这不是卫生不卫生的问题,而是一种地方上表示亲近和不见外的独特习俗。 这只粗瓷碗,就是席间传递情谊的信物。 “老王,张所长,你们太客气了!那我就不客气了!”陈远桥入乡隨俗,双手捧起那只沉甸甸的斗碗,仰头便喝了一大口。 酒液火辣辣地划过喉咙,一股强劲的暖意轰然散开,带著粮食酒特有的醇厚与霸道。 “要得!是条汉子!”张建军见状,立刻拍桌称讚,脸上满是讚赏。 他接过陈远桥放下的酒碗,极其自然地也对著碗沿喝了一大口,然后笑著递还给王海峰。 三人分別喝了一口酒后,这顿饭就算正式开动了。 喝了酒,大家的话也活络起来。 王海峰这次是带女儿去瀑城检查工作的。目前正在修建的黔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林黄公路,由省会林城连接瀑城地区的黄果树,才开工建设四个月。 王兴娇是交通厅机关办公室的內部报刊编辑,想写一篇关於这条道路建设的报导,所以陪同父亲一起去了现场,在返回林城的时候出了事。 “小陈,喝酒。来,吃点这辣子鸡。这可是正宗的红毛土鸡,你在其他地方可不一定能吃得到。”张建军继续说道。 这平坝窖酒在黔省这个產酒大省中也能稳居前列,酒体酱香浓烈。陈远桥前世的酒量不是很好,但是在社会上应酬多了,酒量也练出来了。 这副身体本身的酒量也不错,在部队里算是锻炼出来了。 “说起真不好意思,被那个歹徒钻了空子,挟持了小王,不然也不会有这后面的事儿了。”陈远桥说道。 王海峰笑著说道:“不愧是我们的人民子弟兵,思想觉悟確实高。” “那是,部队就是一所革命的大学。”张建军也附和道。他本来也是部队出身,夸陈远桥等於变相夸自己。 王兴娇突然来了一句:“解放军叔叔,你有没有上过战场?” 这一句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准备夹菜的张建军也停下了筷子。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他。 陈远桥为了缓解这种气氛,笑著说道:“我在部队就是抡大锤的,哪轮得到我们上战场。” “我不信。送你去医院的时候,我看到你的肚子上有一块疤。”王兴娇继续说道。 陈远桥自己摸了摸,肚脐旁確实有一块疤痕。他想起,这是当时修路的时候,被“白眼狼”的炸弹弹片划的,幸亏距离炸点有点远,只是轻轻划过。 “小王,你说的这块疤,是在部队施工的时候,石头滑落砸的。”陈远桥不敢说是弹片划的,要是说出来,这王兴娇怕是要一直追问战场上的事。 “是啊,施工作业的时候,安全第一。”王海峰顺势把话题接了过去。 “解放军叔叔,那你当时为什么要参军呢?”王兴娇仍然不死心地问道。 陈远桥在大脑里反覆搜索著原来的记忆。 原来陈远桥所在的独山农机厂,每年徵兵都有名额。他初中毕业后,就进厂做了临时工,一直得不到转正。 厂武装部找到陈远桥的父亲陈江潮,说让儿子去当兵,回来以后就可以转成正式工。 就这样,陈远桥参了军。由於在厂里干过不少维修的活,新兵训练结束后,就被分配到了工程兵部队。 陈远桥简单地把往事说了说。 “那敢情好,这下回去就可以转正了。”王海峰夹起一块豆腐放在碗里,说道。 张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酒说:“那你更得多等两天了。等拿了县里的表彰回去,说不定还能换个干部身份。” “行。” 吃完买单,这顿饭並不便宜,12元,差不多相当於陈远桥大半个月的津贴了。 虽然是王海峰请客,张建军和陈远桥都客气地要掏钱。陈远桥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倒是有一百多元的退伍费和120斤全国粮票。 服务员收了钱后,惊讶地看了张建军一眼。 原来还要等两天的表彰会,却在当天晚上得到通知:第二天县领导就要来对陈远桥进行表彰。估计是因为王海峰在的缘故,所以提前开了。 本来计划第二天要走的王海峰父女,便留在了夏云公社,亲自见证这场表彰会。 表彰会在公社礼堂举行,除了县里几位领导,铁路公安系统也有领导出席,一一和陈远桥握手,当地的报社还拍照留念。 铁路公安系统送上一面写有“路地携手铸平安,英雄义举显担当”的锦旗。 县里面则送上了见义勇为奖章和“平坝县见义勇为积极分子”的荣誉称號。 送了这么多,陈远桥觉得还是夏云公社最实在,送上了五十元奖金。 表彰会开完,第二天一行人便告別了张建军,坐上了前往林城的吉普212。这辆车是平坝县里安排的,专门送王海峰父女和陈远桥。临行前,几人还笑著互相打趣,都说自己是沾了对方的光。 夏云公社到林城,地图上只有七十多公里,结果这七十公里,硬是坐了六个多小时。 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212,將所有来自路面的衝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车厢里的每一个人。车顛簸得像遇到大浪的船,摇摇晃晃。 陈远桥是工程兵出身,风餐露宿、跋山涉水惯了,倒还能忍受。 但王兴娇可就遭了罪,哪受过这种顛簸之苦。 起初还能强忍著,小脸绷得紧紧的,但隨著路程过半,山路越来越崎嶇,她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最终,王兴娇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还好她將头伸出了窗外,吐在了外面,不然狭小的车厢里不知会成什么味道。 陈远桥望著窗外连绵的群山和脚下这条狭窄、坑洼、尘土飞扬的等外级公路。 “要想富,先修路。这话说得一点没错。”陈远桥感慨道,“就这七十公里,要是放在平原地区,开车顶多一个多小时。我们这却走了大半天,时间成本太高了。” 王海峰闻言,眼睛一亮:“说得太对了!小陈,你这话可是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们省里才下这么大决心,非要修通林黄公路这条高等级公路不可!这就是要打破瓶颈,打通经济发展的动脉!” 第3章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 到了林城火车站,只有第二天才有前往独山的火车。 王海峰便说道:“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再给你安排个招待所。” “老王,不用了。我自己在这林城走走,帮我安排个住处就行。”陈远桥知道,现在自己没有介绍信,连招待所都住不了。 更何况他刚刚退伍,连身份证都没有,只能靠王海峰来安排。 王海峰想了想:“要不,去我们单位下属的公路工程公司招待所住一晚吧?” 到了城里,下了车,王兴娇精神终於恢復了一些。听他们说要去公路公司,她说什么也不愿意跟著去。 “爸,我头还晕著呢,想回家躺会儿。”她提出要自己回去。 將王兴娇送上林城1路公交车后,两人便前往了黔省公路工程公司。 公司门口有荷枪实弹的民兵守卫。王海峰让传达室打电话通报了一声。 “王处,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出来迎接的人正是公路公司的副总经理卢海波。一见面,他就热情地握住王海峰的手嘘寒问暖。 几人边聊边往公司里走去。 “老卢,这次来就是麻烦你的。”王海峰介绍道,“这位是小陈,陈远桥同志,是位解放军。这次去瀑城检查,回来路上遇到劫匪,是他救了我们。” “欢迎小陈同志!真是好身手!”卢海波赶紧和陈远桥握手。 “小陈同志因为见义勇为耽误了火车,只买到明天回独山的票。今晚……”王海峰故意拖著话音。 卢海波马上接了过去:“今晚就住我们公司招待所,我让人开个单间,费用全免。” “那可不行。”陈远桥知道,单间虽只要两块钱,但这不是钱的事。 卢海波大手一摆:“小陈同志,你这就见外了!你是英雄,我最佩服英雄。这事就听我安排!” 王海峰也拍拍陈远桥的肩膀:“远桥,就让老卢儘儘地主之谊吧。你再推辞,反倒生分了。” 陈远桥知道再让就显得矫情了,於是诚恳道谢:“那就太感谢卢总了!” 卢海波办事雷厉风行,立刻亲自带著两人来到公司內部的招待所。 这是一栋三层的红砖小楼,条件比陈远桥想像的要好。卢海波不仅安排了一个乾净整洁的单人间,还特意嘱咐招待所所长,餐食按干部標准安排,费用记在公司帐上。 一切安顿妥当,卢海波对王海峰说:“王处,你好不容易来一趟,今晚无论如何得吃个便饭!” 王海峰本来不愿叨扰,但想到在夏云公社並未好好款待陈远桥,便笑著点头:“行,那就简单吃点。说好了,別搞太复杂。” “放心,就在公司小食堂,让大师傅炒几个拿手菜。”卢海波保证道。 从六十年代起,不少企业为工作接待纷纷建起小食堂。后来虽明令禁止再建,但公路公司的小食堂早已建成,就成了专门接待的场所。 公路公司小食堂的饭菜,果然比夏云公社的国营饭店丰盛不少。 卢海波还叫了公司几位中层干部作陪。大家知道陈远桥是王海峰的救命恩人,自然对他格外照顾。 “王处,您今天来得不巧,我们王总和李总工去德国看设备了,得过段时间才能回来,只好由我来陪您了。”卢海波说道。 “维特根那边有消息了?”王海峰知道,为修林黄公路,公司从西德维特根引进了super 1800型沥青摊铺机。 “是啊,这次设备引进,可给咱们林黄公路建设添了件利器。”卢海波举杯道。 又喝了一杯,他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王处,您难得来,我们这儿还真有个问题吃不准。” “哦?林黄公路的?说说看,啥问题能把你们难住?”听取下属公司的匯报本是王海峰的职责所在。 “王处,您也知道,咱们修林黄公路,还带著岩溶山区公路的研究课题。” 卢海波脸上露出难色:“可很多事眼下没个准谱。就拿砌个堡坎(挡土墙)来说——有时候砂浆刚拌好,指挥部质检科的同志就来验收了;有时候,一座三五米高的挡墙全砌完、缝都勾好了,他们才姍姍来迟。验收的时机、標准,全看他们的安排和个人经验……” 他顿了顿,说得更委婉了些:“下面工程处的同志工作很难做。倒不是怕检查,是这种没个准头的验收让人无所適从。准备早了,耽误工时;准备晚了,又怕挨批。更重要的是,这种『隨机抽查』,很多关键工序、隱蔽工程根本没验收到,事后补资料、整档案也麻烦。” 王海峰听完,微微皱眉。他作为工程管理处处长,自然清楚指挥部这种临时机构的运作方式——人员从各方抽调,检查难免隨意。整条线一百三十多公里,指挥部也確实难以面面俱到。 这时,陈远桥放下筷子,语气平和地开口:“咱们是不是可以试试提前报验?” “提前报验?怎么个报法?”卢海波身旁一位工程处长问道。 陈远桥接著说道:“卢总、王处,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咱们是不是可以把一个大工程,像切西瓜那样,一层一层地分解开?” 这个生动的比喻立刻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他用更贴近现场的语言解释道: “就拿林黄公路来说,可以把它看成由许多独立的『单位』组成——一段路基、一座桥、一个涵洞,这都能算一个『单位工程』。”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桌上比划: “每个『单位工程』,比如砌一座堡坎,又能分成几个大『部分』:基础开挖、基础砌筑、墙体砌筑、勾缝养护。每个『部分』就是一个大的施工阶段。” “最关键的是,”陈远桥看向那位提问的处长,“每个大『部分』,比如『墙体砌筑』,也不是一天能干完的。咱们可以按时间、按班组、按施工段,把它再细分成一个个更小的『工作单元』——同一天、同一条件下完成的那一块。” “给这个最小的『单元』立个规矩:活儿干完了,咱们施工方自己先检查,合格了,就立刻书面请指挥部的同志来验收。他们按这个邀请来安排检查,目標明確,咱们也不用乾等。这样,每一道关键工序——尤其是以后看不见的『隱蔽工程』——都查过了,白纸黑字有记录,两边的工作效率也都提上去了。” 陈远桥巧妙地將前世的单位工程、分部工程、分项工程、检验批等概念,用大伙儿都能听懂的话说了出来,核心就是科学划分、分层验收。 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卢海波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愁云顿散,兴奋地对王海峰说:“王处,这不就等於把项目拆成无数个小块,干完一块就请他们来验一块?是这意思不?” “差不多是这个理。所有小块都验完、合格了,整个项目自然也就成了。”陈远桥补充道。 “那会不会太麻烦?验收程序多了,光排队等检查不就拖工期了?”旁边另一位处长问道。 “有些程序该等就得等。只要计划排得好,其实耽误不了多少功夫。”陈远桥答道,“再说了,事前等一等,把规矩立清楚,后面能省掉很多扯皮的麻烦。” 第4章 侨匯券 一顿饭吃完,已至半夜。王海峰也有了醉意,便一同住进了招待所。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醒来,望著窗外灰濛濛却逐渐甦醒的林城,心里盘算著。火车是中午十二点的,时间还早,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给父母买点东西。 自己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於情於理,都该替他尽这份孝心。更何况,前世的他是个孤儿,这一世,这种质朴的亲情让他倍感珍惜。 吃早餐时,陈远桥提出想去林城逛逛,卢海波便安排了一辆吉普车。 吉普车在广播声中停在百货大楼门口。街边电线桿上的大喇叭正播送著新闻和歌曲。 程琳那首《小螺號》的欢快旋律,与行人们或蓝或灰的棉袄身影,交织成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时空交响。 他匯入百货大楼的人流。大厅里光线不算明亮,一个个玻璃柜檯將空间分割开来,售货员身后是直抵天花板的货架和“为人民服务”的標语。 他先走到卖布料的柜檯。记忆里,母亲周秀芳已经好几年没添置过新衣裳了。 “同志,我想给家里母亲扯块布做件外套,您看哪种合適?”陈远桥隔著柜檯,客气地问道。 一位中年女售货员打量了他一下,或许是看他穿著军装却没领章,像是退伍兵,態度还算和善。 指了指几种布料:“要是做外套,这种灰色的『的卡』布最好,挺括,耐穿,现在都兴这个。” “的卡布……嗯,看著是不错。”陈远桥摸了摸样品,手感確实比纯棉的厚实,“那大概需要扯多少尺?” 售货员熟练地拿出木尺,一边比划一边说:“那得看你妈高矮胖瘦了。一般身材,八尺左右就够了;要是身形富態点,或者想做长一些,九尺更保险。” “那就听您的,扯八尺吧。”陈远桥从善如流。 “现在方便了,不要布票。”售货员一边利落地量布、划线、撕开,一边开票,“一块二一尺,八尺是九块六。” 陈远桥付了钱,拿著用牛皮纸包好的布料,心里踏实了一分。 接著,他来到菸酒柜檯。父亲陈江潮没什么別的爱好,就喜欢饭后抽口烟,喝两口小酒解乏。柜檯里,好一点的烟有“黄果树”,酒有本地的平坝窖酒,还有大名鼎鼎的茅台——標价八块钱一瓶。 他想起昨晚喝的平坝窖酒,父亲应该会喜欢。但最终,他还是指著那瓶茅台对售货员说:“同志,要两瓶茅台。” 倒不是他虚荣,而是他清楚,父亲那个八级工的身份,在厂里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傅,可老人家恐怕一辈子都捨不得买一瓶茅台。他咬咬牙,想给父亲买两瓶。 “同志,你有侨匯券吗?”柜檯上的售货员问道。 原来,当时的茅台官方標价虽是八元一瓶,但还需要侨匯券才能购买。茅台在这时代是国家挣外匯的重要商品,侨匯券则是外匯匯入后兑换的一种特殊票证,能用来购买稀缺物资。 这让陈远桥想起前世標价1499的茅台,也是各种条件限制才能买到。看来茅台在哪个时代都是奢侈品。 侨匯券陈远桥自然是没有的,只好把目光转向茅台旁边的平坝窖酒。 他想起在夏云公社和昨晚在公路公司小食堂喝的都是这酒,入口醇厚,回味悠长,確实是好酒,素有“茅台之下,鸭溪平坝”之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给父亲买这个,既实在,又不失礼数。他指著那熟悉的瓶子,爽快地对售货员说:“同志,那就要两瓶平坝窖酒吧。” “三块八一瓶,两瓶七块六。” 接著,他又对售货员说:“同志,再来两条黄果树。” “八块一条,一共十六。”售货员一边开票,一边隨口补充,“这烟好啊,咱们贵州的名烟,还不用票。” “拿两条。” 他又称了一斤水果硬糖和一些糕点。这不仅是为了甜甜嘴,更是为了让父母分给邻里工友,把儿子回来的喜气和孝心传出去。 这些东西都没用票,算下来付了35元。 买完东西,他回到招待所整理行李。不久,卢海波、王海峰等人前来送行。 中午十二点的火车,午饭肯定是赶不上了,只能在车上解决。 陈远桥刚提起行李,卢海波就笑著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深绿色帆布挎包。挎包洗得有些发白,上面印著“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红色字样,是单位发的福利。 “远桥同志,知道你要赶火车,午饭肯定来不及吃。让食堂隨便准备了点乾粮,带著路上垫巴垫巴,可別饿著肚子回家!”卢海波语气爽朗。 陈远桥接过挎包,入手沉甸甸的,还带著温热的触感。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个铝製饭盒,摸著烫手,显然是刚出锅的馒头或包子;旁边是一个用报纸裹了好几层的小包,隱隱透出酱香和肉味,估计是酱菜和切好的滷肉;还有一个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热水。 这份心意,朴实又周到。人家根本没等你开口,早就考虑周全了。 “卢总,王处,这……这太让你们费心了!谢谢,太感谢了!”陈远桥心里一暖。 王海峰也笑道:“跟你救人的情分比起来,这算什么。快收著,路上慢点。” “一路顺风!到家了替我们向老人家问好!”卢海波再次与他用力握手。 “小陈,回去之后工作的事別著急,有了见义勇为这份荣誉,厂里肯定会重视。”王海峰握著陈远桥的手嘱咐道,“如果以后想来林城发展,一定来找我。” “好!”陈远桥应道。 他坐上了公路公司安排的吉普车,前往林城火车站。上车时,他向眾人挥手告別。 车子远去,月台上只留下挥手送行的人们。 “王处,我们公司今年的安置指標还没完成。留下他,我们离完成任务又近一步,您刚才怎么不提呢?”卢海波身旁的办公室主任杨成鸿问道。 “是啊,昨晚他提出的『分解』思路確实可行,今天技术中心已经开始编制林黄公路的分解方案了。”卢海波也不解。 王海峰压低声音:“我其实打听过了,独山农机厂这几年效益不好,今年的退伍安置名额……已经满了。” 卢海波和杨成鸿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杨成鸿脱口而出:“编制满了?那他顶著英雄称號回去,岂不是……” 第5章 归家 “呜——呜——” 火车沿著蜿蜒的黔桂铁路吭哧吭哧地前行,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竟晃晃悠悠地走了將近六个小时。 当陈远桥提著行李,隨著稀疏的人流走下火车时,独山站已是灯火零星,暮色四合。 出站口上方,一条“热烈欢迎退伍老兵光荣返乡”的红色横幅还在寒风中飘荡,只是底下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和迎接的人群。 他知道,自己因为在夏云公社的耽搁,错过了武装部统一组织接站的时间。 陈远桥招来一辆人力三轮车。 “师傅,去农机厂宿舍区。” 蹬三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穿著厚重的棉袄,帽檐下露出花白的头髮。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利落地帮陈远桥把行李提上车。 三轮车在独山县城不算宽阔的街道上穿行,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嚕”声。 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陈远桥心里却是一片火热的急切。路两旁偶尔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戏曲声,或是人家窗户里透出的饭菜香味,这一切都构成了独山县城夜晚特有的寧静与生活气息。 越靠近农机厂家属区,陈远桥的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这既是身体原主本能的近乡情怯,也是他作为“外来者”即將面对全新亲缘关係的些许忐忑。 “到了。”三轮车师傅在一排排熟悉的红砖楼房前停下。 陈远桥付了钱,提著行李,凭著清晰的记忆,走到第三排第二栋,在一个贴著“光荣之家”標牌的房门前站定。 这块標牌应该是陈远桥参军后获得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隱约还能听到电视节目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房门。 “哪个?”一个带著黔南口音、语速飞快的女声传来,正是母亲周秀芳。 “妈,我回来了。” 屋內顿时响起一阵带著小跑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周秀芳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看到儿子,眼睛瞬间亮了,但嘴上却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起来: “你个背时娃儿!还晓得回来咯!人家武装部敲锣打鼓接回来,你倒好,影子都摸不到一个!害得你老子在厂门口支起脑壳望!” 母亲周秀芳有著典型黔南妇女的泼辣、父亲在十年前评八级工的时候,当时的厂长与陈江潮有技术隔阂,所以不推荐评级。 周秀芳听说了此事,一路追到厂长办公室,从办公室骂到车间,从车间骂到家里。骂了一天没带重样的。不得已,厂长最终答应了陈江潮的评级推荐。 她一边数落,一边伸手把儿子拽进屋,上下左右地打量,看到他完好无损,这才稍稍鬆了口气,但马上又想起什么,急急地问:“是不是在部队犯错误了?还是路上出啥子事了?你给老子老实交代!” 陈远桥看著母亲这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心里反而涌起一股暖流,笑著解释:“妈,你想哪儿去了。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是好事。” 这时,父亲陈江潮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著半导体收音机。见到儿子,他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但立刻下意识地先瞥了妻子一眼,才开口道:“回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周秀芳立刻调转“枪口”:“好啥子好!你当老子的也是心大!娃儿没按时回来,你就晓得在屋头稳起听你的收音机!也不晓得去多打听打听!” 陈江潮被呛得缩了缩脖子,訕訕地笑了笑,没敢接话,默默接过儿子手里最沉的行李包。 陈远桥赶紧打圆场,把那个印著“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的挎包放到桌上:“爸,妈,我在林城买了点东西。” 他拿出饭盒水壶,又取出买的布料、菸酒糖果。周秀芳摸著厚实的的卡布,眼里闪过欢喜,嘴上却不停:“哎哟喂!你个败家子儿!当三年兵攒几个津贴容易哦?买这些做啥子?妈老都老嘍,穿啥子新衣裳!这酒这烟,你老子配享受这么高级的哦?尽会乱花钱!” 陈江潮看到那两瓶平坝窖酒,眼睛亮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想去摸,被周秀芳一眼瞪了回去,只能搓著手,憨厚地笑道:“回来就好,买这些东西……浪费钱。” 陈远桥笑著看父母互动,把糖果糕点推过去:“妈,这些糖和点心,您和爸留著吃,也分给邻居们甜甜嘴。” “晓得了晓得了,就你会做人情!”周秀芳嘴上嫌弃,手上却利索地把东西归置好,又风风火火地去厨房热菜,“你两个莫杵在那里当木头!老陈,把桌子收拾一哈!远桥,把你这身脏衣裳换嘍!像啥子样子!” 晚饭虽然只是简单的家常菜,但气氛热烈。周秀芳不断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著自创的顺口溜:“多吃肉,少喝酒,老婆本要存起走!在外头,莫逞强,遇到事(si)情喊爹娘!”弄得陈远桥哭笑不得。 陈江潮偶尔想插句话问问部队的事,总被周秀芳打断:“吃你的饭!莫打扰娃儿吃饭!有啥子问题等哈儿再问!” 饭后,周秀芳在厨房洗碗,陈江潮这才找到机会,泡了杯浓茶,示意儿子坐到身边。他点燃一支黄果树,刚吸了一口,周秀芳的声音就从厨房飘出来:“陈江潮!你又抽菸!屋头拢共屁大点地方,烟味儿几天都散不脱!” 陈江潮手一抖,连忙陪著笑对厨房方向说:“就一支,娃儿回来了,高兴嘛……”然后转向儿子,“远桥,你到底因为啥,回来晚了几天?” “没啥事儿,在回来的火车上,遇到几个抢劫的。把他们收拾了之后,当地要颁奖,硬是留了我好几天。”陈远桥怕父母担心,没有说受伤的事。 “发了个什么……”陈江潮话还没说完。 “还没三坨牛屎高,就学人家见义勇为。”在厨房洗碗的周秀芳听到,又开始念叨起来。 “妈,那几个混混不长眼,撞到我手里了。”陈远桥轻描淡写地接过话,起身从行李里拿出那个文件袋。 他没有急著打开,而是先看向父亲:“爸,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帮著列车员和乘客们制住了几个拿刀的。” 周秀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滴水的碗,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紧张:“拿刀的?你个背时娃儿,不要命啦?” 陈远桥不紧不慢地將文件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先是那面摺叠整齐的锦旗,红绸金边,展开后,“路地携手铸平安,英雄义举显担当”两行大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醒目。 接著是深红色绒面的见义勇为奖章,旁边是烫金的荣誉证书,最后是五张崭新的大团结,整齐地码放在一起。 第6章 身份证 “晚上早点睡。”周秀芳收拾了房间,铺上了新的床单被套。这套房子是农机厂集资修建分给职工的。双职工家庭的陈家分到了两室一厅。 当兵前,陈远桥一直睡客厅。当兵这几年,姐姐陈远萍结婚了,房间空了出来,自然就成了陈远桥的臥室。 陈远桥环顾著这间小屋。一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柜,墙上还贴著几年前泛黄的《智取威虎山》年画。简陋,却充满了家的气息。 “晓得了,妈。你也早点休息。”陈远桥心里暖暖的。 周秀芳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一句:“你明天早点起,去武装部报到,然后把户口上了。”说完,这才带上了房门。 “知道了,妈。” 第二天一大早,陈远桥在厂区广播的《运动员进行曲》中准时醒来。他换上那身没有领章帽徽的军装,整个人显得挺拔精神。 饭桌上,周秀芳把稀饭咸菜摆好,嘴里依旧念著她的顺口溜:“早睡早起,精神百倍!吃饱喝足,干活不累!今天把事情办妥,莫要拖拖拉拉像个小脚老太太!” 陈江潮已经坐在桌边,对儿子说:“先去武装部,这是正事。落户之前,你很多事都不方便。” “我晓得,爸。”陈远桥点头。 陈远桥出门直奔独山武装部。武装部是一栋庄重的三层苏式楼房,门口卫兵持枪肃立。 军事科的魏科长接待了他。这是一位身材精干、皮肤黝黑的中年军官,办事雷厉风行。 仔细查验了陈远桥的退伍证明和档案后,他脸上露出了笑容,用力一拍陈远桥的肩膀: “好小子!陈远桥是吧?你的材料我看过了,路上空手夺白刃,是块好材料!给咱们独山兵长脸了!”显然,他提前知晓了陈远桥见义勇为的事跡。 “魏科长过奖了,当时没想那么多。”陈远桥谦逊地回答。 “好!不骄不躁!”魏科长更满意了,利落地在介绍信上盖上红章,“手续没问题!你拿著这个,马上去城关镇派出所落户。落了户,你才是咱独山的正式公民,工作安置、粮票才好说!” 离开武装部,陈远桥独自前往城关镇派出所。办理户籍的是一位年轻女民警,看到陈远桥的退伍手续和“见义勇为”的材料,办理得格外认真仔细。 当她在陈家的户口簿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下“陈远桥”三个字,並在“与户主关係”一栏註明“之子”时,陈远桥长长舒了口气。从此,他在这1986年,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揣著那本墨跡未乾的户口簿走出派出所,陈远桥心里踏实了不少。但他前世办事养成的习惯,让他觉得还缺了点什么——一个隨时能证明“我是我”的独立证件。 他转身又走进派出所,来到刚才的户籍窗口。 “同志,还有什么事吗?”年轻的女民警抬起头。 “您好,我想问一下,”陈远桥將崭新的户口簿递过去,“我现在落了户,可以申请办理居民身份证吗?” 女民警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你很新潮”的笑容:“哟,你想办身份证啊?可以是可以,不过现在办的人还不多,都是要出远差、跑业务的同志才急著办。你刚回来,不急这一时吧?” 她的反应印证了陈远桥的判断,此时身份证的普及度还很低。 “在部队习惯了有个证件,”陈远桥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藉口,笑道,“揣著方便,万一以后要去省城办事呢?” “这倒也是。有远见!”女民警讚许地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居民身份证申领登记表》,“那你填一下这个表,再去隔壁照相室照个相。不过我可跟你说清楚,这证做起来慢,起码得等两三个月才能拿到。” “没问题,谢谢同志。” 陈远桥仔细填好表格,又去拍了那张註定是黑白、表情严肃的“一代证”標准照。当他把申领回执仔细收好时,感觉自己与这个时代的连接又紧密和“现代”了一分。 办完这一切,已是中午。他揣著户口簿和身份证回执,心里那种“黑户”的悬浮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定感。 陈远桥揣著崭新的户口簿回到家时,家里的热闹远超他的想像。 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都回来了。陈远萍在独山城关小学当语文老师,穿著件蓝色的確良衬衫,显得乾净利落;姐夫杨行军是农机厂人事科的副科长,戴著副黑框眼镜,正陪著父亲陈江潮在沙发上喝茶。 “姐!姐夫!”陈远桥笑著打招呼。 “哎哟,我们家英雄回来了!”陈远萍笑著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仔细端详他,“黑了,也壮实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陈远桥应著,又看向杨行军,“姐夫,今天下班挺早?” 杨行军推了推眼镜,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远桥回来了,再忙也得回来给你接风啊。” 这时,母亲周秀芳端著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声音洪亮:“人都齐了还杵著干啥子?摆桌子,开饭!行军,把你带来的那瓶酒开了,今天都喝点!” 饭菜格外丰盛,周秀芳把看家本领都拿出来了,桌中间摆著的正是那道肥而不腻、酸辣开胃的独山盐酸扣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烈。 周秀芳不停地给儿子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部队里吃不到这么好的。明天去了厂里人事科,精神点,见人打招呼,给你姐夫长长脸!有他帮衬著,肯定没问题!” 陈江潮抿了一口酒,脸上带著满足的红光,对杨行军说:“远桥工作的事,你多费心。按政策,该去哪就去哪,不用搞特殊。”话是这么说,但语气里的期待是掩不住的。 杨行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隨即恢復正常,点头应道:“爸,您放心,我都盯著呢。远桥的条件够,手续也齐全,按正常流程走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接著是邻居的喊声:“杨科长!厂办刚来人到你家,说有个急件让你赶紧看一下!” 杨行军闻言立刻站起身:“爸,妈,你们先吃,我去看看,可能是厂里急事。”说完便快步走了出去。 饭桌上的气氛依旧热烈,周秀芳已经开始畅想儿子穿上农机厂工装的样子。约莫一刻钟后,杨行军回来了,他的脸色明显多了一丝阴霾。 第7章 民兵 “怎么了行军?厂里没事吧?”陈远萍敏感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不对。 杨行军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充满了歉意和无奈: “爸,妈,远桥……刚接到的厂办最终通知。今年退伍兵的安置名单……刚刚定下来了。”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名额……满了。” “哐当!” 周秀芳手里的汤勺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啥子安?满了?”周秀芳的声音瞬间拔高,眼睛死死盯著女婿,“杨行军!你再说一遍?之前不是说还有两个机动名额吗?咋个突然就满了?” 陈远萍也愣住了,赶紧拉住母亲:“妈,您別急,听行军说完!” 陈江潮脸上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放下筷子,默默抽出一支烟,没有点燃。 杨行军一脸愧疚,急忙解释:“妈,您別怪我!之前確实有两个机动名额,我一直在帮远桥爭取。但就在今天,厂领导班子开了会,最后这两个名额,一个给了县武装部部长的外甥,另一个……是王副县长的亲戚。文件是刚印出来的,我也是才知道……” 他看向陈远桥:“远桥,对不起,姐夫……姐夫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尽力了有个屁用!”周秀芳怒火攻心,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怪我们没权没势!怪我们老实好欺负!我儿子流血流汗,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她猛地一甩手,挣脱女儿,就要往门外冲:“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我找厂长去!当年修大会堂,他陈大河还欠你老子一个人情呢!我看他今天咋个说!” “秀芳!”陈江潮难得大声喝止。 “你给我回来!去找厂长闹,你让行军以后在厂里还怎么工作?让萍萍在学校怎么面对同事?” 周秀芳僵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眼泪夺眶而出:“那我儿子就这么算了?他的工作咋个办嘛!” “別急嘛,实在不行,先再干一年临时工,明年我一定想办法安排。”杨行军说道,其实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况且现在厂里效益越来越差,明年能有几个名额还说不准,何况到时候还有新的退伍兵要安置。 “万一明年还是没名额呢?远桥不可能一直干临时工嘛。”周秀芳哭著问道。 “先干著嘛。实在不行,明年还转不了,大不了我退休,让远桥顶我的岗。”陈江潮下了很大决心。 这话一出,大家都沉默了。 在八十年代,“顶岗”是常有的安排——家里一个人提前退休,让子女顶上。 “您八级工工资一百一十块。我要是顶您的岗,算上军龄和以前的临时工工龄,最多定个四级工,工资才六十多块。这赔本的买卖咱们不干。”陈远桥算起了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爸、妈,这些事等明天我去厂人事科报到再说。实在不行……到时候再想办法。”陈远桥其实內心还是渴望编制的,对无法安置转正这件事,心里不免有些失落。 前世的他只是扩招后的大专毕业,连进国企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工地上帮掛靠的私人老板干活,什么福利都没有,连工资都经常被拖欠。 那时他看到国企职工不仅工资按时发,福利也好,心里很是羡慕。后来才了解到,国企社招通常只招持有一级建造师证的人。 为了实现这个目標,陈远桥努力学习,考过了一建,终於通过社招进入了中交系统下属的三级单位。 所以这一世,他还是想追求稳定,不想再像上一世那样四处漂泊。 “对,先去报到再说吧。毕竟回来了,总得先有份工作。”杨行军接过话道。 “这肉真好吃,好久没吃到妈的手艺了。”陈远桥夹起一块盐酸扣肉,极力想营造出轻鬆的氛围,“爸,姐夫,来,乾杯!” “来,我们一起祝远桥光荣退伍、凯旋归来!”杨行军端起酒杯,和陈远桥碰了一下。 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退伍不褪色,继续保持革命的优良传统。”陈江潮也端起了酒杯。 三人饮尽了杯中酒。 陈远桥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顿团圆饭,因为工作的变故,大家吃得並不尽兴。 一向好酒的陈江潮,今天喝了不到三两便放下了杯子。陈远桥心里也有些堵得慌,一瓶酒只喝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陈远桥还是去了厂里的人事科。人事科在厂办公大楼二楼。 厂办公大楼是栋老式的苏式建筑,墙体厚实,走廊幽深。人事科在二楼东头,陈远桥敲了敲门,得到允许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烟雾繚绕,几个办事员正低头写著什么。姐夫杨行军不在,接待他的是人事科一位姓刘的老乾事。 “刘干事,您好,我是陈远桥,来报到。”陈远桥將武装部的介绍信、户口簿等材料递了过去。 刘干事推了推老花镜,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哦,陈远桥同志,知道知道,退伍兵,还是英雄嘛!杨科长交代过了。” 他拿出一叠表格让陈远桥填写,主要是职工登记表和履歷表。填写过程中,陈远桥將组织关係介绍信也拿了出来:“刘干事,这是我的组织关係介绍信。” 刘干事接过介绍信:“好,这个很重要。厂党委办公室就在三楼,你等会儿自己送过去,或者我帮你转交也行。以后记得按时参加组织生活。” “我明白,谢谢刘干事。” 所有表格填写完毕,盖了好几个红章。刘干事將其中一张报到单递给陈远桥,交代道:“陈远桥同志,按政策和你之前在厂里的情况,加上退伍安置,你的工作先定在厂基建科。” “不过嘛,今年编制紧张,再加上你回来报到晚了,名额已经给了前面报到的退伍兵。” “所以暂时,只能先按临时工的身份进来,等明年有名额了,优先给你转正。工资先按四级工临时工的標准,一个月四十二块五,你看……” 儘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临时工”三个字真切地传入耳中时,陈远桥心里还是掠过一丝凉意。 他脸上看不出波澜,平静地点点头:“我明白,服从组织安排。临时工也行,我一定好好表现。” 刘干事补充了一句:“对了,厂武装部那边已经知道你了,你这两天自己去报个到,他们肯定要把你编进基干民兵排的。” 在集体企业,通常都会设置民兵组织。平时不脱產,偶尔参加训练,主要负责护厂,保障企业正常生產。 陈远桥从人事科出来,直接去了武装部,填了基干民兵登记表,成了厂里民兵排的一员。 民兵,这既是他退伍兵身份的延续,在这个年代也意味著一份额外的责任和微薄的保障。他拿起笔,利落地开始填写。 第8章 基建科 工作落实了,陈远桥反而没急著去基建科报到。马上就要到元旦了,工作也要等元旦后再说。 刚从部队回来,每天都有从小玩到大的髮小来找他。 陈远桥也趁著这段时间做了些思考:是在农机厂这样混日子过下去,还是另谋出路? 他內心还是渴望吃上公家饭,对创业並不太感兴趣。但农机厂只是临时工的身份,像独山农机厂这样的集体企业,在九十年代的浪潮中很难挺住,到时候临时工恐怕是最受伤的一群人。 创业呢?自己只懂土木,而这个年代所有资源都向国企、集体企业倾斜,私人施工队很难接到活。况且现在的工人都是企业自有,不像前世那样普遍外包。 想来想去,还是得想办法提升学歷。陈远桥这一世只有初中学歷。好在这个时代函授教育已经兴起,虽然名额有限,但含金量远非后世可比,一样能拿到干部身份。 元旦过后的第二天,没等来基建科的通知,却等到了厂武装部的通知:让陈远桥参加民兵排的训练。 民兵排每次训练都有补助。前几年每天一块二,这两年厂里效益下滑,补助也降到了八毛一天。 训练期间工资照发,还能额外拿补助,相当於领两份钱,所以厂里的年轻人都想加入民兵。 农机厂民兵排共有三十二人,排长由厂武装部部长魏中星兼任。 训练內容和部队上差不多:队列、正步、站军姿。 才一上午,队列里就有年轻人喊受不了。不过这训练量对陈远桥来说倒是轻鬆。 中午在食堂吃过饭,魏中星推出一门炮。陈远桥不认识,但队列里有人认了出来——是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 “有人认出来了吧?没错,这就是鬼子的九二步兵炮。”魏中星声如洪钟,大手拍在冰冷的炮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群还带著散漫之气的年轻人,语气沉了下来: “可能大伙儿更好奇,这鬼子的玩意儿,咋会立在咱们厂的院子里?” 他顿了顿,让寒风捲走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1944年,黔南事变,小鬼子打到了独山!国民党军队跑了,临走还放火烧了城!那时候,咱们独山是一片焦土啊!” 他的声音带著一种沉重的力量,把所有人的思绪拽回到那个烽火连天的岁月。 “但是,咱们独山人没跪下!是咱们自己的独山民眾自卫总队站了出来!他们在鬼子撤退的路上打埋伏,就是从鬼子手里,硬生生夺下了这门炮!” 队列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门锈跡斑斑的火炮上,仿佛看见了四十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魏中星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陈远桥身上,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当时带头衝上去抢炮的,就有咱们厂建厂元老、八级工陈江潮陈师傅的亲大哥!” 刷的一下,所有目光瞬间从火炮移到陈远桥脸上。陈远桥感觉心臟猛地一缩,一股热流涌上脸颊。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父辈的荣光与伤痛离自己如此之近。 “战斗结束了,炮抢回来了。”魏中星的声音再次低沉下来。他走到炮身后部,指著炮膛:“但是,陈江潮老师傅第一个衝上去检查时发现——这里面,卡著一发鬼子没来得及打出去的臭弹!” 队列里一片譁然。 “为啥不敢硬取?因为谁也不知道引信还稳不稳定!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魏中星语气鏗鏘,“陈师傅和他大哥,还有其他自卫队的汉子们,冒著生命危险,用最土的办法,花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把这要命的东西安全取了出来!” 他环视著被震撼住的年轻面孔,一字一句说道:“他们为啥拼命?不是为了这门炮能再打响,而是为了证明——鬼子能破坏,我们就能修!他们丟下的祸害,我们要把它变成守家的力量!” “后来,在满城的废墟里,陈师傅他们,就是凭著这股『从鬼子手里夺傢伙』的劲头,一砖一瓦,重建了家园,修好了机器,建起了咱们厂的前身!咱们脚下这块地,当年就是一片瓦砾堆!” 陈远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故事。原来家里那位“妻管严”的父亲,竟有这样的光辉过往。他心潮澎湃,其他参训人员也仿佛被注入了力量,接下来的训练中,再没人喊苦喊累了。 经过五天训练,任务结束。基建科也来信通知陈远桥去报到。 “去了基建科,手脚勤快点,莫学那些二流子磨洋工!”母亲周秀芳一边往他碗里夹咸菜,一边惯例地念叨著她的处世哲学,“见人打招呼,老师傅让你干啥就干啥,別仗著在部队立过功就翘尾巴!” “晓得了,妈。”陈远桥笑著应承,心里却想:基建科,那是他前世的老本行。只不过那时面对的是跨江跨海的特大桥、穿山越岭的高铁,而现在,面对的可能是厂区里一条排水沟、一堵围墙。 父亲陈江潮默默喝完碗里的稀饭,放下筷子,看了儿子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好好干。” 没有多余的话,但陈远桥能从父亲那看似平静的眼神里,读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期许。 独山农机厂的基建科,设在厂区西北角一栋相对独立的二层红砖小楼里。楼下是材料仓库和工具间,楼上才是办公室。墙上掛著厂区平面图和安全生產的標语。 科长是一位姓赵的中年人,戴著眼镜,正伏在办公桌上画著草图。 听说陈远桥来报到,他从图纸上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 “是陈远桥同志啊,欢迎欢迎!人事科打过招呼了,你是退伍兵,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能来我们基建科,太好了!” 赵科长带著知识分子的温和,介绍道:“咱们科人不多,任务杂,主要是负责厂里的房屋修缮、小型土建、水电维护这些。你是工程兵出身,专业对口,正好能发挥所长。” 他简单介绍了科里的情况,然后领著陈远桥到外面的大办公室,指著一个靠窗、堆满了旧图纸和资料的空桌子:“以后你就在这儿办公。目前没什么具体任务,你先熟悉一下环境,看看以往的工程档案。” 第9章 王兴娇来信(求追读、收藏) 大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位老科员,一位姓钱,一位姓孙,都对陈远桥的到来表示了表面的欢迎,但眼神里多少带著点距离感。 一个顶著“英雄”名头、又是临时工身份的年轻人,还有个八级工老爹,在他们看来,陈远桥或许只是来镀金或者走过场的。 陈远桥也不在意,道谢后便在属於自己的那张破旧木桌前坐下。他隨手翻开一摞档案,里面是些厂区道路修补、仓库扩建的施工记录,图纸画得粗糙,数据记录也颇为简略。 基建科可不像前世,遇到修理问题就叫工人——现在都是科里的人自己上。 老钱是科里的老师傅,快退休了,话不多。他递给陈远桥一个泛旧的工具包和一个手电筒,言简意賅:“走,先去家属区转转,有几家报修。” 独山农机厂的家属区就是几排红砖楼房,楼道里堆著些杂物,充满了生活气息。陈远桥跟在老钱身后,开始了他在基建科的第一天。 第一家是二楼东户,开门的是个抱著孩子的大姐,一脸焦急:“钱师傅,你可来了!我家厨房水池堵死了,洗菜水都下不去,眼看要做午饭了!” 老钱蹲下身,看了看水池下的管道,又拿出铁丝通了通,效果不佳。他皱了皱眉:“怕是油污堵实在了,得拆弯头。” 陈远桥在一旁观察,发现这老式铸铁管道接头锈得厉害,硬拆恐怕会损坏螺纹。他想起在部队时,野外条件有限,有时会用气压疏通。 “钱师傅,”他开口道,“让我试试?” 他找来一个空的橡胶热水袋,將其口部紧紧压在堵塞的水池排水口,让大姐帮忙扶稳,然后快速、用力地反覆按压热水袋气囊。 几下之后,只听得“咕嚕”一声,积水迅速下降,堵塞物被气压冲开了。 大姐喜笑顏开:“通了通了!谢谢小陈师傅!” 帮大姐疏通水管,刚回到办公室,就到了中午。陈远桥刚回到家,厂里的通信员就送来了一封掛號信。他疑惑地签收了。 这时候的信分平信和掛號信:平信只需八分钱,但丟失无法追查;掛號信要两毛八,可以追查,而且更快。 他起初还以为是某个战友寄来的,打开信后,娟秀的字跡显示写信人是个姑娘。 解放军叔叔: 你好! 马上过年了,提前祝你春节快乐! 想必你回到独山农机厂了吧?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如果后续治疗產生了费用,请一定要告诉我。 你回去之后工作落实了吗?你走了之后,我爸爸也念叨过你几次,说你提出的分解方法非常有见地,公路公司的技术中心已经在研究具体的实施方案了,可能会在林黄公路的部分標段试点。他还说,等你安顿好了,有机会可以多交流。 隨信寄上几张糕点票和一点粮票,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你务必收下,买点年货。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盼回信。 王兴娇 1987年1月1日 信封里还有十斤粮票和两斤糕点票。信写得很简短,主要是关心陈远桥的身体恢復和工作落实情况。 陈远桥把信揣好,进了屋。周秀芳眼尖,看见儿子手里捏著信,隨口问道:“通信员刚送来的?哪个寄来的?你战友?” “嗯……算是吧。”陈远桥含糊地应了一声,想搪塞过去。 周秀芳却没那么好糊弄。她放下锅铲,走近几步,敏锐地察觉到儿子神色有一丝不自然。“啥子叫『算是』?给我看看。”她伸出手要信。 陈远桥无奈,只得把信递过去。 周秀芳以前是厂办公室科员,一眼就扫到了“身体恢復”、“后续治疗”、“费用”这几个字眼。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猛地抬起头,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身体恢復?后续治疗?!陈远桥,你给老子说清楚!你到底伤到哪点了?!” 她记得儿子回来时,只说制伏了几个拿刀的混混,得了表彰,说得轻描淡写。她当时虽然也后怕地骂了几句,但看儿子活蹦乱跳的,也就信了只是皮外伤。可这信里的字眼,分明不是轻伤的样子! “妈,你莫急,就是点小伤,早就好了……”陈远桥还想掩饰。 “好个屁!”周秀芳又急又气,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拿著信纸的手都有些抖,“小伤人家省城的姑娘会专门写信来问?会提到治疗费用?你当妈是傻子好哄是不是?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伤得很重?是不是差点就回不来了?” 她越说越怕,联想到儿子比预定时间晚回来好几天,心里更是揪紧了。她也顾不上看信后面写了什么,一把將信纸塞回陈远桥手里,伸手就去撩他身上的棉袄:“伤在哪里?让妈看看!” 陈远桥看著母亲瞬间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心里涌起巨大的愧疚。他知道瞒不住了,只好拉住母亲的手,低声坦白:“妈,真的没事了。就是……就是当时被捅了两刀,在肚子上。但在医院都治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两刀?!在肚子上?!”周秀芳倒吸一口凉气,腿都软了一下,被陈远桥赶紧扶住。她的眼泪这下彻底掉了下来,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在儿子胳膊上,哭骂道:“你个背时娃儿!你个砍脑壳的!你不要命啦!这种大事你都敢瞒到屋里头!你要是出点啥子事,你让我和你老子咋个活啊!” 她哭了一会儿,又猛地想起什么,死死攥著儿子的胳膊:“不行!明天必须跟我去县医院再检查一遍!伤在肚子上,那是闹著玩的?万一留下啥子病根咋个办!” “用不著检查了,都过去那么久了,要是有事儿,我还能训练啊?” 周秀芳看他动作確实利索,脸色也红润,悬著的心放下大半,但怒气未消,用手指狠狠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呀你!胆子是越来越肥了!这种要命的事也敢瞒!要不是人家姑娘来信,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们一辈子?” 她夺过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后面关於工作和票证的內容,情绪渐渐从后怕转向一种复杂的感激。她小心地將信纸折好,连同那几张珍贵的票证一起塞回陈远桥手里,语气缓和了许多: “这姑娘……心细,念旧,是个好人。” 她看著儿子,眼神里有心疼,也有责备,“人家这么记掛你,你不能当白眼狼。这封信,你必须好好回!告诉人家,你身体真的没事了,別让她……別让他们再担心。工作的事,就实话实说,在厂基建科,现在是临时工。咱们不骗人,但也別哭穷卖惨,要有骨气,听到没?” “晓得了,妈。”陈远桥接过信,郑重地点点头。 “还有,”周秀芳像是想起了什么,带著过来人的精明提醒道,“回信的时候,字写周正点!人家是省城的干部家庭,讲究这个。別写得鬼画桃符似的,让人家笑话咱没文化!” “妈,我晓得了。”陈远桥有些哭笑不得,但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把对远方那份善意的感激,化作了对他最朴素的叮嚀。 “晓得就快去!还杵在这里干啥子?趁现在下午还没开始上班,赶紧去写!写好下午上班的时候去寄了。” 周秀芳风风火火地把他往屋里推,“我去睡会儿,莫来打扰!” 第10章 回信 陈远桥被母亲赶进里屋,在书桌前坐下。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 他看著信纸上王兴娇娟秀的字跡,脑海里浮现出她当时在火车上惊慌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又想到她父亲王海峰对自己才华的赏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信纸上落下工整的字跡: 兴娇同志: 你好! 你的来信已於昨日收到。反覆看了两遍,心中很是感动。感谢你的掛念,也谢谢你的粮票和糕点票,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但让你们如此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首先,请你和王处长务必放心。我的身体已完全康復,伤口癒合得很好,日常工作和训练都没有任何影响。我们当兵的,身体底子好,这点小伤真的不算什么。至於后续治疗的费用,当时在夏云公社就已经处理妥当,万万不能再让你们费心。救命之恩的说法太重了,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保护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是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无论何时何地,遇到当时的情况,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请千万不要再为此事感到愧疚。 我於年前顺利回到独山家中,一切安好。家中父母、姐姐姐夫见到我都很高兴。你代问的家人都好,我也向他们转达了你的问候,他们让我一定要谢谢你的关心。 关於工作,组织上已经安排我到县里的农机厂基建科工作。虽然目前是以临时工的身份入职,但我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厂里正在积极想办法,我也打算利用业余时间多学习,爭取早日转正。基层工作虽然琐碎,但能为工厂和工友们解决一些实际问题,比如修修水管、补补屋顶,我也觉得很有意义,心里很踏实。请你和王处长不必为我担心。 你在信中提到“分解方法”可能被採纳试点,这真是一个好消息!我当时只是根据在部队施工的一点经验,说了些不成熟的想法,没想到能得到王处长和公路公司专家们的重视。 隨信寄回粮票,请你务必收下。你的心意我已领受,但省城开销大,这些票证在你那里能发挥更大的作用。区区心意,万望勿却。 寒冬腊月,省城想必比我们独山更冷,请你们也多保重身体。 再次感谢你的来信。 祝 工作顺利,新春快乐! 陈远桥 1987年1月7日 写完后,陈远桥还对著检查了两遍。外面的广播也正好响起,是下午快要上班的信號。 陈远桥刚刚打开房门,这时周秀芳也刚好睡醒。看著儿子手中的信,便拿了过来看道。 “哟,你娃儿在部队呆了三年,这字写好了,居然不是鸡脚叉似的了。”周秀芳看著信里字正方圆的字跡疑惑道。 陈远桥只好解释道:“在部队练出来的,部队里面经常要出黑板报。所以字就练好。” “要得!这才像话!”周秀芳满意地把信纸递还给儿子,眼神里带著讚许。 她看著儿子把信纸仔细折好,塞进信封,又拿糨糊封了口,忽然想起什么,风风火火地转身进了她和陈江潮的里屋。片刻后,她拿著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小布包走了出来。 “给,把这个带上。”周秀芳把水壶和小布包往陈远桥手里一塞。 “妈,这是啥?”陈远桥接过东西,入手沉甸甸的。 “水壶里装的是我去年冬天泡的刺梨酒,驱寒活血最好了。这布包里,”周秀芳带著点神秘和自豪,“是咱们独山的宝贝,盐酸菜!我亲手做的,去年秋天的青菜,用独山特有的甜酒酿和辣椒醃的,又脆又香,酸辣回甜!” 陈远桥立刻明白了母亲的用意:“妈,你是想让我……” “对头!”周秀芳一拍大腿,“人家省城的领导姑娘,啥好东西没见过?但咱们这独山盐酸菜,她保准没吃过地道的!这玩意儿不值几个钱,但是咱们的心意,是独山的味道!你寄信的时候,把这个包裹一起寄过去,让他们尝尝鲜!” 她又补充道:“这叫人情往来!人家寄了粮票糕点票,是关心你。咱们回点家乡特產,是记著人家的好,也是咱们的礼数!既不显得巴结,又显得咱们有心,不忘本!” “妈,还是你想得周到!”陈远桥由衷地说道。 “那是!你老娘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周秀芳得意地一扬下巴,隨即又催促道,“行了行了,莫磨蹭了,赶紧去邮局,把信和东西寄了。下午上班別迟到!” 独山县城的邮局离农机厂家属区不算远,是一座灰扑扑的二层小楼。绿色的门脸,上方掛著国徽和“人民邮电”的牌子,门口立著一个墨绿色的邮筒。 走进邮局,里面光线略显昏暗,木质柜檯被磨得发亮。柜檯后面,穿著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忙碌著。 墙上掛著邮件资费表和“人民邮电为人民”的標语。虽然已是下午,但临近春节,办理业务的人还有三两个,多是寄送包裹或匯款回家的。 陈远桥先走到寄信的柜檯,將掛號信递了过去。 “同志,寄一封掛號信到林城。”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接过信,看了眼地址,拿出单据开始填写、贴票、盖章。“掛號信两毛八。”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陈远桥付了钱,小心地將收据收好。接著,他走到旁边寄送包裹的柜檯。 “同志,我还要寄一个包裹,也是到林城。”说著,他將那个用布包好的小罈子从挎包里拿了出来,放在柜檯上。 负责包裹的是位四十多岁的大姐,皮肤黝黑,动作麻利。她拿起布包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笑容:“哟,吃的?闻著这酸辣味儿,是咱们独山的盐酸菜吧?” “大姐好眼力,哦不,好鼻子。”陈远桥笑著奉承了一句,“自家做的,寄给省城的亲戚尝尝鲜。” “好东西!”大姐赞了一句,隨即公事公办地说,“得检查一下哈,按规定,食品得要密封好,不能漏汤漏水。”她说著,小心地解开布包,露出里面一个棕黑色的小陶罐,罐口用油纸封得严严实实,又用细绳扎紧了。大姐仔细检查了封口,满意地点点头:“封得不错,是个会过日子的。这东西不怕摔,就是普通包裹慢点,现在年前包裹多,路上估摸著得走个小十天,能等吧?” “能等,能等,不著急。”陈远桥连忙说。 “行,那就给你算普通包裹,按重量和里程来。”大姐利索地拿出一个邮寄用的硬纸盒,里面先垫上些旧报纸,然后將小陶罐稳稳当放进去,四周又塞满报纸固定,最后將盒子封好,贴上邮寄详情单。“来,填一下收件人、寄件人。” 陈远桥接过钢笔填好后递给了大姐。 大姐接过单子,看了眼地址,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陈远桥,语气比刚才更和善了些:“交通厅的同志啊?放心,这包裹我们一定给你包好寄到。” 她拿著包裹到台秤上称了重量,噼里啪啦打著算盘算了会儿:“一共一块一毛五。” 这价钱差不多相当於陈远桥在基建科一天多的工资了,但他掏钱掏得毫不犹豫。付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包裹收据,看著那个装著家乡味道和真挚心意的纸盒被大姐放到待发送的邮件堆里。 这独山盐酸菜是独山特產,本身不值啥钱,但是因为邮费,豆腐变成了肉价钱。 走出邮局,冬日下午的阳光穿透云层,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陈远桥整理了一下衣领,朝著农机厂的方向,大步走去。下午基建科还有工作,他这个小陈师傅,得准时到岗。 第11章 公路公司的邀请 基建科的日子说不上无聊,但绝大部分是解决厂里的小修小补。对於陈远桥这种待惯了大项目的人来说,仿佛雄鹰被圈进了鸡舍。 每天修电线、通水管,一身本事无处施展。时间一长,他內心深处难免生出一种明珠暗投的憋闷。 “难道我穿越回来,就是为了在这个小池塘里扑腾一辈子吗?”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对著窗外的月光自问。但他深知,“辞职”这两个字在当下是多么离经叛道。 在基建科没过多久,就到了过年的日子。过年之前,他收到了王兴娇的回信。 信里提出,陈远桥是否愿意去公路公司?因为公路公司去年的退伍安置指標並没有完成,而且公司的卢总也比较欣赏他,並对陈远桥寄去的独山盐酸菜表示了感谢。 参加完“迎新春爱国卫生运动”,农机厂就正式放假了。接下来便是年终表彰会、团年饭这些活动。 基建科只有四个人,赵科长还是在食堂安排吃了一顿虾酸火锅。吃完团年饭,陈远桥还领到了半边猪头肉,还有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 陈远桥一直在纠结,考虑要不要答应。要是独自一人,他肯定毫不犹豫地答应去公路公司——在农机厂基建科的生活实在太单调了。而且去公路公司,可以参与黔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林黄公路”的修建,那才是他能发光发热的地方。 但是如今,享受了家庭生活的陈远桥,也不愿轻易捨弃这种安逸。毕竟前世是孤儿,好不容易成了家,也是聚少离多,长期驻扎在工地上。这一世的家庭温暖,让他格外珍惜。 周秀芳见儿子吃完团年饭后有点心不在焉,便问道:“娃儿,这过年了,你咋个把脸挎起?是不是赵成鸿让你值班?” “不是。”陈远桥摇摇头。 周秀芳接过他带回来的年货,上手一掂量,眉头就皱了起来:“哎,现在厂头髮的东西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去年临时工好歹还是个整猪头,今年就剩半边嘍!你看这鱼,蔫巴巴的,去年起码有三斤重……” 她嘴上抱怨著,手上却麻利地开始归置。“算了,有总比没有强。你先去歇著,妈来收拾。” 正说著,父亲陈江潮扛著一条猪后腿,手里提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网兜,从门外走了进来。八级工的年货,光是视觉上就比陈远桥的丰厚了不止一个档次。 周秀芳立刻凑上去,接过网兜翻看起来。里面有一瓶本地刚上市不久的“独山大曲”低度酒,还有一条高级的“圣火”烟。 “今年你们机修车间杀的猪也小气,”周秀芳掂了掂那条猪腿,继续著她的“质量评估”,“这头猪恐怕连三百斤都没得,你看这猪脚杆,细得很!” 陈江潮把猪腿靠墙放好,憨厚地笑了笑:“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周秀芳白了他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一伸,话锋犀利地转向陈江潮:“別打岔!奖金呢?拿出来。” 陈江潮脸上的笑容一僵,搓了搓手,语气带著点討好:“今年……今年真没有奖金。” “啥子安?”周秀芳的声音瞬间拔高,“陈江潮,你给老子装糊涂是不是?八级工过年没奖金?你哄鬼哟!老子数到三哈!一!” 陈江潮被吼得一缩脖子,连忙解释:“不是没有!是……今年的优秀员工奖我没要,让给车间的陈怀仁了。他家里老娘瘫在床上,三个娃儿张嘴要吃饭,比我们难……” 周秀芳举著手,那个“二”终究是没喊出来。 她愣了两秒,隨即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手重重放下,狠狠瞪了陈江潮一眼,转身把那条猪腿提起来,往厨房走去,嘴里恨恨地念叨:“就你会当好人!就你觉悟高!全家就指著你那点工资奖金过一个好年,你倒好,充大方!” 进了家,陈江潮拿起茶缸泡起了茶,抓了点瓜子磕起来。 陈远桥也拿起茶缸喝起水。到这里一段时间了,同用一个杯子喝酒饮茶也习惯了。 “你们两爷子瓜子皮不准丟地上哈,老子难得收拾。”周秀芳在厨房听到外面磕瓜子的声音。 “晓得了。”陈江潮说道。 陈远桥思考了半天,还是想徵求一下父亲的意见,便开口问道:“爸,有个事,我拿不定主意。” “啥子事?赵成鸿给你穿小鞋了啊?”陈江潮还以为儿子在工作上不顺心。 “爸,今天我收到一封信,问我是否愿意去公路公司。我现在拿不定主意,去还是不去。”陈远桥说道。 “省公路工程公司?”陈江潮问。 “是啊,今天收到王兴娇的信,里面问我是否愿意去省公路公司。”陈远桥把收到的信递给了陈江潮。 陈江潮看了会儿,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爸,我其实想去。毕竟自己在部队乾的就是工程兵,修路桥的。再加上在咱们厂里面,不知道何时才能够转正。”陈远桥並没有直接说不看好农机厂的发展。 “那就去唄。”陈江潮回答得非常乾脆。 “但是……”陈远桥还没说出口,周秀芳便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这事情听上去倒是个好事,就是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 “要不,还是问你姐夫吧。他是大学生,这里面的门道懂得多。” “今天他要来吃晚饭,到时候好好聊。” 天还没黑,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就来了,手里提著一块猪排,看样子是人事科发的福利。 饭桌上,周秀芳迫不及待地把事情说了。 “行军,你快给分析分析。远桥收到省公路公司的信,想让他去。这事儿,靠谱不?去了是啥身份?能有啥发展?”周秀芳连珠炮似的问道。 杨行军放下筷子,拿起信看了一会儿:“么弟去林城,明显是好事儿。” “信里面虽然没说是啥身份,但是提到了安置退伍兵指標,要用这个指標,那肯定是正式工。不可能像咱们厂只给个临时工。” “还有,省公路公司单位要大得多,现在又承建了黔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福利肯定不错。” “但是啊,公路公司人多,关係复杂。不知道你是否能够適应。还有修路,基本都在深山老林,环境也差。” “说了弄多,么弟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嘛?”陈远萍听杨行军说得云里雾里的,对著他大声吼道,完全忘记了是在娘家。 周秀芳一听:“你这死姑娘,说话声音小点,吼啥子吼嘛。马上要过年了。” 周秀芳也没想想,陈远萍这性格是隨谁。刚吼完女儿,又对著正要抬杯喝酒的陈江潮说道:“你也是,也不帮忙出主意,只顾著喝你那两口马尿。” 陈江潮赶紧把酒杯放回桌上,说道:“你们听行军的嘛,他还没分析完。” 杨行军推了推眼镜:“其实这事儿得远桥自己拿主意。有好处,也有不好的。” “还有,估计远桥最大的担忧,还是放心不下你们二老。”杨行军不愧在人事科混了这么久,一下就看出了陈远桥的顾虑。 周秀芳听到这话,反而把腰板一挺:“我们有啥子放心不下的?我跟你爸身体硬朗得很,工资也够花。你姐和行军也在跟前。你一个大小伙子,难道还要一辈子窝在老子身边吃奶不成?” “妈,我才当了三年兵回来没多久,哎!”陈远桥一说完,周秀芳眼睛就红了。 “你要是想去就去,在那边干出成绩,早点在那边成家,早点让老子抱孙子。你老者要不了几年也要退休了,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去林城。” “是的,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去林城。你去了要干出成绩。”陈江潮也说道。他不到五年就退休了。 “嗯,那我给那边回个信。” “姐、姐夫,我要是去林城了,爸妈就得靠你们照顾了。有啥子事情给我发电报。”陈远桥端起酒杯敬陈远萍和杨行军。 杨行军把杯中酒一口乾了,说道:“信里面只是徵求意见,你要赶紧回信,表明態度。” “还有,你这种工作调动很麻烦,不是一个系统內调动。最好让他们下一个商调函到厂里。”杨行军作为人事副科长,知道调动手续的复杂。 “嗯。”陈远桥知道,自己虽然是临时工,但也不是辞职跑路就能去公路公司的,必须完成组织程序。档案、组织关係、民兵关係都在农机厂,只有通过正规调动手续,这些才能顺利转到公路公司。 陈江潮默默听著,缓缓点头:“行军说得在理。大单位办事,讲究个章程。有了这纸文书,你走得才名正言顺,厂里也不会为难你。” 周秀芳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一个核心:“就是说,得有省里那个大公司来请,我儿子才能风风光光地走,是不是这个理?” “妈,你总结得太到位了!”陈远桥笑著给母亲夹了块肉,“就是『风风光光』这四个字。这样走,不是灰溜溜的临时工干不下去了,而是被省里的大单位『挖』走的,是光荣!” “要得!那就这么办!”周秀芳脸上终於云开雾散,转头就对陈远桥催促,“那你还不赶紧去写信?照你姐夫说的,让人家发那个……那个啥子函过来!” “妈,不急在这一时半刻。”陈远萍拉了拉母亲的袖子,“让远桥好好想想信怎么写。” 陈远桥心中已有计较。他站起身,郑重地端起酒杯: “爸,妈,姐,姐夫,那我就决定了——去省公路公司!出去闯一闯!” “好!”陈江潮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展的笑容。 “到了那边,好好干,莫给咱们独山人丟脸!”周秀芳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是骄傲的。 “放心去吧,家里有我们。”陈远萍和杨行军也举起了杯。 第12章 春节 第二天早上起来,陈远桥照样得去基建科。虽然厂里面已经放假,但每个部门还是安排了人值班。 现在难得的清閒,陈远桥给王兴娇回了信,信中表示愿意去公路公司,但希望调动手续由公路公司那边发起。 值了三天班,就彻底进入放假状態。 离年三十还有两天,这里已经彻底进入了“过年模式”。家家户户门口都掛上了晾晒的腊肉和香肠,油亮亮地泛著光。 周秀芳更是把她的能干发挥到了极致。厨房里,一口大铁锅几乎没歇过火。 “远桥,快来搭把手,把糍粑翻个面!”她繫著布满油渍的围裙,指挥若定。 陈远桥看著灶台上摆满的成果:雪白的米粑、金黄的炸酥肉、用独山盐酸菜炒的肉臊子,还有她最拿手的、用猪血、豆腐和肉末灌的“血豆腐”……这些都是要吃到正月十五的硬货。 “妈,你这架势,像是要把供销社都搬回来。” “你懂个屁!”周秀芳一边麻利地捞起炸好的红薯片,一边用她的“周氏哲学”教导儿子,“年是给鬼过的?年是给人过的!吃进肚里,暖在心头的,才是实在年!你在部队三年,哪吃过这么齐全的年饭?” 客厅的桌子上,摆著炒好的瓜子和花生。瓜子是原味的,偶尔能嗑到一两颗坏的,苦得人直咧嘴。花生带著焦香,是父亲陈江潮就著小酒的最佳搭档。 没有电视综艺,没有手机抢红包,一家人围坐在炭盆边。炭火上架著一个铁丝网,烤著糍粑和血豆腐,听著窗外零星的、胆大的孩子提前放响的鞭炮声,就是最好的守夜。 按照黔省独山本地的老规矩,出嫁的姑娘要在婆家守岁。因此,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是中午回娘家来的。 午饭格外丰盛,算是提前的“团年饭”。周秀芳把压箱底的手艺都拿了出来——肥而不腻、酸辣开胃的独山盐酸扣肉;用本地红毛土鸡炒制的、香辣霸道的辣子鸡;还有拼盘里的腊肉、香肠和血豆腐。 “爸,妈,远桥,我们敬你们!祝身体健康,新年好!”杨行军端著酒杯,说著吉祥话。 “好,你们也好好的!”陈江潮脸上泛著红光,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饭桌上,气氛热烈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大家都默契地没有提商调函的事,只是不停地夹菜、聊天,说著厂里、街坊的趣事。 下午,陈远萍帮著母亲收拾完碗筷,又仔细地把晚上和年初一要吃的菜归置好,便和杨行军起身告辞了。 “爸,妈,我们得过去了,他爸他妈那边还等著呢。”陈远萍说著,眼圈有点微红,她用力抱了一下母亲,“妈,过了年我们再回来看你。” 周秀芳送到门口,看著女儿女婿走远,才轻轻嘆了口气,转身回屋。热闹了一中午的家,顿时显得空落了不少。 真正的年夜饭,是晚上一家三口吃的。 电视里,费翔的《冬天里的一把火》点燃全国。周秀芳看到费翔的捲髮说道:“今年的春晚咋还有外国人来表演?” 她不断地给儿子和丈夫夹菜,尤其是那几片最肥美的扣肉。“快,趁热吃!这才叫过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电视上姜昆的相声《虎口遐想》把一家子逗得前仰后合。 陈江潮抿著酒,话不多,但眼神里是全然的满足。 陈远桥看著父母,心中暖流涌动,也暗下决心,无论走到哪里,这份家的温暖都是他的根。 正月初一开始,拜年的人流就没断过。先是陈江潮的几个徒弟上门,接著,厂领导也来慰问。 正月初三,年味正酣。按照独山的老规矩,正是开始大规模游艺活动的日子。 上午,姐姐陈远萍和姐夫杨行军回门,带来了用红纸包著的五十元钱,作为对弟弟远行的支持。午饭的酒杯还没放下,就听得街上锣鼓喧天,人声鼎沸。 “快!舞龙的队伍到我们这片了!”一个小辈的邻居孩子兴奋地衝进来报信。 周秀芳立刻来了精神,风风火火地指挥:“远桥!快!跟你姐夫一起出去摸龙头、钻龙身!行军你也去,保佑你今年在厂里也顺顺利利!” 一家人被她的情绪感染,都涌到了街上。只见一条金光闪闪的长龙,在舞龙队员的操控下,蜿蜒起伏,活灵活现。所到之处,鞭炮齐鸣,人群欢呼。陈远桥被姐夫拉著,依照风俗,笑著从龙身下钻过,也伸手摸了摸那威猛的龙头。 初四那天,独山武装部的魏科长——就是之前给陈远桥办手续的那位——带著一名干事,亲自上门来了。 “远桥同志,给你拜个年!你可是咱们武装部出去的兵,现在又成了见义勇为的英雄,给咱们全县的退伍兵和民兵都长了脸!”魏科长握著陈远桥的手说,“部里决定,把你作为今年的先进个人典型上报。今天来,一是慰问,二是也跟你通个气。” 他们留下了一袋米和一本《中国民兵》杂誌,虽然东西不重,但代表的却是组织正式的认可和关怀。 正月初五,收到了王兴娇的回信,信中转达了公路公司的態度,將在春节放假结束后,向农机厂下发商调函。 在家里度过了一个安稳的春节,没过几天,就到了上班时间。 陈远桥又恢復到了每天去基建科上班的日子。王兴娇果然没让人失望,上班才刚刚一周,杨行军就跑来了基建科。 “远桥,公路公司的正式商调函到人事科了。” “这么快?厂里有什么意见?”陈远桥有点担心厂里不放人。 “我已经將商调函递交给分管人事的张副厂长了。具体什么意见还不知道。不过你是咱们建厂四十来年第一个转出去的工人,张副厂长应该还要和陈厂长商量。”杨行道说道。 “你也要做好准备,说不定这两天张副厂长要代表组织找你谈话。”杨行军双眼瞄了瞄周围,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补充道,“厂里还会找你们赵科长谈话,我这边给他打个招呼,免得他在厂领导跟前乱嚼舌根,坏你好事。” “谢谢姐夫。”陈远桥说完,杨行军便朝里面的科长办公室走去。 第13章 大发神威(求追读) 杨行军在赵科长办公室呆了一会儿,两人笑眯眯地一起走出来。看样子已经和赵科长打好招呼了。 送走了杨行军,赵科长笑著对陈远桥说:“小陈师傅,恭喜你啊。要去大城市了。” “赵科长说笑了,这事儿厂里还没定呢。”陈远桥客气地说道。 “这事儿十拿九稳了。要是厂里不同意,你妈绝对要去揪陈厂长的耳朵。”赵科长打趣地说。 他在厂里也是老人了,也知道十年前周秀芳追著前任厂长骂的“光辉战绩”。 调侃完后,赵科长小声说道:“这事儿厂里没有先例,但是你放心,厂里如果问到我的意见,我肯定支持放你走。” “谢谢赵科长,到时候请你吃饭。”陈远桥表示完感谢。赵科长说了一声“好”,就独自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下班回家,杨行军已经在家等著了。 陈远桥刚刚坐下,杨行军就开口说道:“你这事儿,我这边跟老张说了。毕竟你在咱们厂只是临时工,有单位愿意要你,厂里不能耽误你的前程。” 不在办公室,称呼也没那么讲究。张副厂长就变成“老张”了。 “那张大娃咋说的?”周秀芳没等陈远桥发话,就抢先问道。 “老张说,他匯报了陈厂长。陈厂长的意思,还是要看基建科和远桥本人的意愿。” “我这边和赵成鸿打了招呼。他有个堂弟想进咱们厂,让我安排乾个临时工。你去公路公司,正好给他堂弟腾个位置。”杨行军说道。 陈远桥心里开始骂娘:“哎,我还以为他好心,原来是给他堂弟腾位置。我说请他吃饭,他还答得那么爽快。” 杨行军安慰道:“请就请嘛,只要他不添乱就行。估计明天老张就要找他谈话了。明天晚上我去食堂安排一下,请他吃一顿臭酸火锅(独山三酸之一)。” “要得,到时候我来付钱。”陈远桥说道。 “去吃啥子食堂嘛,乱花钱。喊他来家里,我弄给他吃。”周秀芳认为去食堂还不如就在家里请他吃一顿。 交代完,杨行军就走了。 第二天还没到中午,就有人来基建科告诉陈远桥,周秀芳在厂长办公室吵起来了。 陈远桥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自己的工作调动出了问题,母亲跑去找厂领导麻烦了? 陈远桥还没走到办公楼,就听到母亲的声音: “挨千刀的孙大炮!你缺德冒烟烂心肝! 我儿挨刀的时候你死哪去?现在倒会挡人前程耍官威! 你个砍脑壳的背时鬼!自己没本事就眼红別个! 我看你就是那粪坑里的癩蛤蟆,看不得別人上天飞!” 这话用黔南方言骂出来,很是押韵。陈远桥走进副厂长办公室,看到母亲指著里面的人骂,旁边杨行军、陈江潮还有厂里几个人在劝。 杨行军看到陈远桥来,悄悄告诉他:原来被骂的是分管生產的孙副厂长。他认为建厂四十年来,没有人从厂里面转出去过,不能破这个先例。 有人偷偷跑到家里告诉了陈江潮,一旁的周秀芳听到,就火气腾腾地来找这个孙副厂长要说法。 这时从门外又进来一位领导,杨行军赶紧喊了一句:“陈厂长好。” 那陈厂长像没听见一样,说道:“周大姐,你也是厂里的老人了,脾气咋还这么大。你看看外面多少人在看笑话。” “陈大河!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当年求我老汉修机器,像条狗儿摇尾巴! 现在当官了,屁股坐歪了,良心被狗啃了! 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早晚要被雷公劈!” 周秀芳的一顿火力输出,让陈厂长只好转向旁边的陈江潮:“把你婆娘拉走,在这里闹起像啥子嘛。” 没等陈江潮回话,周秀芳就说道:“除非同意我儿子的事。否则我就跟著孙大炮,他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们组织程序还没走完。而且陈远桥工作调动的事情,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是我们班子集体的决定。”孙副厂长说道。 看著办公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周秀芳对著门口说道:“大家评评这个理,天底下哪有这规矩! 英雄流血又流泪,老实人就该受窝囊气? 他们当官的抱成团,苦活累活我们来! 有好出路就想拦,这不是欺负人是啥子嘛!” 杨行军这时候假意驱赶了一下门口围观的人群。 陈厂长说道:“门口看热闹的,快散了,你们今天都不上班啊?再不走,我这个月扣你们工资哈。” 一听陈厂长说扣工资,看热闹的人群终於散了。 周秀芳又问道:“你们这些当官儿的,到底要咋个?” 陈厂长说道:“周大姐,你先回去,我们这边先商量。而且放不放他走,还要徵求很多人的意见。” 周秀芳马上说道:“可以!但是哪个要是不同意,我们一家子就去他家屋头。我把话放在这里,不信哪个来试一下!” 说完,周秀芳就准备出门。临出门前,看到旁边的陈江潮,吼道:“还矗在那里干啥子?走,滚回去了!” 杨行军和陈远桥赶紧和父母一起出了厂长办公室。 陈远桥对母亲骂人的功夫真是佩服,说道:“妈,你今天真厉害。” 周秀芳像斗贏的公鸡,昂首说道:“老子不像你老汉儿一样,一天到晚连个屁都憋不出来。” 有了周秀芳这一闹,事情进展特別顺利。下午刚上班,赵成鸿悄悄走到陈远桥身边说,张副厂长已经通知他去谈话了。 陈远桥知道啥意思,赶紧说道:“赵科长,晚上在食堂已经安排好了。” 赵成鸿这才满意地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没过多久,赵成鸿就回来了,並且告诉陈远桥,张副厂长找他谈话。 陈远桥也往厂长办公室走去。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军装,敲响了位於厂办公楼二楼东侧、那扇掛著“副厂长”名牌的深色木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陈远桥推门而入。 张副厂长的办公室不算大,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机厂里已属“豪华”。 地面是刷了红漆的水泥地,靠窗摆放著一张宽大的深棕色木质办公桌,桌面上铺著一块有些磨损的绿色厚玻璃板。 玻璃板下压著几张泛黄的安全生產示意图、厂区电话表,还有几张黑白家庭照。 桌面上,一个插满了钢笔、铅笔的陶瓷笔筒,几摞文件分门別类码放得还算整齐,一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占据著显眼位置。 第14章 谈话 张副厂长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穿著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正低头看著一份文件。 “张厂长,您找我?”陈远桥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的地方站定。 张建国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小陈来了,坐。” “谢谢厂长。”陈远桥依言坐下,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他在张副厂长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张副厂长没急著说话,先是拿起桌上的“甲秀”烟,递了一支过来。 “会抽不?来一支。” “谢谢厂长,不会。”陈远桥摆手婉拒。 张副厂长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裊裊中,他拿起桌上那份红头文件,用手指弹了弹。 “远桥同志啊,你妈挺厉害的。本来上午厂里还不同意的,她这一闹,大家都同意了。不过你这不声不响的,可是给我们厂放了颗小卫星吶。”他语气不像是在批评,倒像是长辈对晚辈的一种调侃和惊嘆。 “省公路工程公司,那是多大的庙?咱们黔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就是他们在修。现在,人家这菩萨亲自伸手,点名要请你这尊小罗汉过去。了不得!” “今天找你来,还是要走一下流程,想当面听听你个人的想法。这可是关係到你前程的大事,组织上非常尊重你个人的意愿。你心里是怎么考虑的?跟我说说,不要有顾虑。” 陈远桥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张厂长,非常感谢组织的关心。我个人非常希望能去公路公司。我是一名工程兵,修路架桥是我的本行,能参与到林黄公路这样的大工程里去,为建设家乡出把力,是我最大的心愿。请组织上考虑我的请求。” “好!好!有志气!”张副厂长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和你姐夫,还有赵科长跟我们反映的情况一样。我们就怕你本人不愿意,那厂里说什么也得把你留住。”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现在既然你个人態度明確,意愿强烈,那事情就好办了。厂里接到函之后,陈厂长我们几个也简单议过。於公来说,你这是专业对口,支援全省重点建设,是件大好事!” “於私来讲,厂里现在的情况……唉,你也知道,暂时给不了你正式身份,確实委屈你了。有这么好的机会,我们要是硬拦著,那不成了耽误人才?要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的!” “厂长,厂里对我很好,我……” 张副厂长摆摆手,没让陈远桥说下去。他拿起钢笔,在文件处理签上用力地画了一个圈,写下了“同意”两个字。 然后,他放下笔,神色缓和下来,带著长辈式的叮嘱口吻说道:“不过远桥啊,在正式手续办完之前,你这边的本职工作可不能鬆懈,要站好最后一班岗。” “请厂长放心,我一定做到!”陈远桥立刻保证。 “嗯,这就好。”张副厂长满意地点点头,“以后到了省里,可別忘了咱们这个娘家,得空了就常回来看看。” “好的,厂长。”陈远桥答道。 “那行,你先去工作吧。我这边让人事科给公路公司回函。你这要走啊,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张副厂长挥了挥手,示意陈远桥出去。 工作调动出奇地顺利,陈远桥心里暗自高兴,但被赵成鸿“坑”了一顿饭,心里又有些不爽。 这顿饭虽然就在食堂吃,比外面餐馆便宜,也花了八块钱。杨行军要付钱,陈远桥没让他付——毕竟姐夫在厂里的工资也不算高。 在等待公路公司正式调令的日子里,陈远桥谨记张副厂长的叮嘱,每日依旧按时到基建科点卯上班。 科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赵科长待他愈发客气,而老钱、老孙这两位老科员,言语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疏远与羡慕。 姐夫杨行军时不时带来消息:“函已经发出去了”、“公路公司那边收到函了”、“正在走他们內部的流程”……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 杨行军告诫他:“跨系统调动,最是繁琐。公路公司那边要审你的档案、要开会研究、要领导签字,最后才能开出那张《工人调动介绍信》。快则半月,慢则一两个月都正常,急不得。” 陈远桥按捺住心中的急切。他知道,这是八十年代办事的常態。 他利用这段“等待期”,將基建科歷年积压的一些图纸资料重新整理归类,偶尔跟著老钱出去处理些维修杂务,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下午,就在陈远桥几乎要习惯这种等待时,人事科的刘干事亲自来到了基建科。 “小陈师傅,恭喜啊!”刘干事脸上堆著笑,“公路公司的调令到了!让你明天开始,来办理相关手续。”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基建科。赵科长带头鼓掌,说著祝贺的话。陈远桥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咚”一声落了地。 然而,高兴劲儿还没过去,刘干事下一句话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好事多磨”:“小陈啊,这手续一道接一道,你得有点耐心。先来人事科开《行政关係介绍信》和《工资转移证明》。然后凭这个,去厂党委转组织关係,去派出所迁户口,去粮管所转粮食关係……一样都少不了。” 第二天,陈远桥正式开始了他的“跑手续”之旅。 姐夫杨行军亲自为他办理。在一式几联的表格上盖章、签字,最后將那张至关重要的《行政关係介绍信》和《工资转移证明》郑重地交到他手上。 “远桥,拿著这个,你就算和农机厂『脱鉤』了。以后,就是公路公司的人了。”杨行军语气里带著感慨,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厂党委办公室,负责组织工作的老师傅仔细核验了他的党员档案和调令,开具了《中国共產党党员组织关係介绍信》。 “陈远桥同志,记住,这张介绍信有有效期,务必在规定时间內到新单位党组织报到,切勿延误,否则会影响你的组织生活。”老师傅的叮嘱语重心长。没想到陈远桥刚把组织关係转回来不到三个月,只参加过一次民主生活会,就又要转走了。 第15章 夜校(求追读) 办完行政关係和组织关係,陈远桥就要去派出所开具户口迁出手续了。 这个时代,工人的户籍必须隨工作走。要去公路公司上班,就得把户口迁到公路公司的集体户籍上。 再次走进派出所,他不禁想起一个多月前,正是在这里落户,感受了那份家的归属;如今,却又要在这里將户口迁出。 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女民警,一见他便笑著打趣:“哟,陈英雄,你这是要远走高飞了啊!” 手续办得利索。当她在陈家户口簿陈远桥那一页盖上“迁出”的红色印章时,陈远桥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户口迁移证》。“拿好咯,凭这个到林城落户。有效期三十天,路上可別丟了,这可是你现在的『身份证明』。” 接下来,是办理粮食关係。这年头还是计划供粮,不办这个,到了林城就买不到计划內的粮食。 这一站最具时代特色,也最让母亲周秀芳操心。粮管所的柜檯很高,办事员慢条斯理。周秀芳不放心儿子,非要跟著一起来。 她挤到柜檯前,陪著笑脸对里面穿蓝布制服的工作人员说:“同志,麻烦一下,我娃儿工作调动,要转粮食关係。” 工作人员接过《户口迁移证》和调令副本看了看,拿出另一套表格:“迁往林城?那边粮食定量標准跟咱们这儿可能有差別,到时候由接收地具体核定。” 周秀芳连忙点头:“晓得晓得,规矩我们懂。” 当那张《市镇居民粮食供应转移证明》开出来时,周秀芳长长舒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证明折好,放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嘴里念叨著:“这下好了,吃饭的傢伙事儿齐了……到了省城,没这个可买不到计划粮。” 办完这些,还有最后一站:民兵组织关係的转移。陈远桥想把民兵关係也带到新单位。 他敲开武装部的门,魏中星部长正在办公室等他。没有多余的寒暄,魏部长拿出《民兵组织关係转移证明》,一边郑重填写,一边开口。 “远桥,上次民兵训练,我在那门『功臣炮』前讲的故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陈远桥肃然道,“我大伯和自卫队的前辈,从鬼子手里抢下了它;我父亲冒死排除了炮膛里的臭弹。” “记得就好。”魏中星点点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那你更要明白,你大伯他们抢回的,不只是一门炮;你父亲排除的,也不只是一发哑弹。他们是在绝境里,为咱们独山人,抢回了一口不屈服的心气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远桥: “这门炮,还有你父亲后来在钳工台前琢磨了一辈子的那股劲儿,再加上你在火车上敢空手夺白刃的胆气——合起来,就是咱们的『独山精神』!就是在不可能里,硬要闯出一条路来!” 说到这里,他將填好的证明推到桌边: “今天,你这口心气儿,不能丟!你的关係转到省公路公司,就是把咱们这口『独山精神』的心气儿,交到你手里。” “省里的大平台,有的是大工程、硬骨头。你此去,就是代表咱们独山,去闯一番新天地!” “无论將来把你派到哪个工地,面对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是遇水架桥,还是逢山开路——你都给我记住独山父辈是怎么做的!” “把你工程兵的本事拿出来,把这份『不服输、敢拼命』的心气儿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独山走出去的后生,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陈远桥拿起那份《民兵组织关係暨政治鑑定转移证明》。上面的鑑定意见是:“不畏艰难、勇於开拓、甘於奉献”。 他抬起手,向魏部长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在武装部办完手续,所有流程终於跑完了。这一趟下来,花了整整一周。 回到家,他把所有开到手的介绍信、证明一一摊在桌上:行政的、党组织的、户籍的、粮食的……厚厚一叠。 陈江潮戴上老花镜,一份份拿起来细看,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齐了就好。” 母亲周秀芳则开始张罗打包行李。那辆军绿色的帆布行李包被塞得鼓鼓囊囊,除了衣物,最多的就是她亲手做的独山盐酸菜、腊肉和血豆腐。“省城东西贵,能带一点是一点……” 陈远萍也叮嘱:“么弟,你到了那边要经常写信回来,不要让大家担忧。” “你在那边好好干,家里有行军和你姐,不用操心。”陈江潮再三嘱咐道。 陈远桥在出发前的最后时光里,默默享受著这份家庭的温馨。 杨行军也特意叮嘱:“你刚去,人生地不熟,別太要强。” “还有,去了以后,想办法提升一下学歷。我的母校黔省工学院,听说正在招业余夜校生,你要是有时间,最好报一个。以后有机会,也好转干部身份。” “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儿。”陈远桥知道,这一世的学歷是短板,即使到了公路公司也只是工人身份,所以一直盘算著提升学歷。正想到林城再打听,没想到杨行军知道母校在招夜校生,倒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有这个想法就对了。你现在只有初中学歷,按说只能先读中专。不过你是退伍兵,又有个见义勇为奖章,说不定有破格的条件。” “我这里有一封信,是我以前的老师孟如德写的。你到了林城,拿著信可以去找他问问。”杨行军递出一封信交给陈远桥。 “姐夫,谢谢你。”陈远桥这句话说得特別真诚。这一世在独山的几个月,除了父母,帮助他最多的就是这个姐夫了。 “谢啥谢,一家人不见外。”杨行军摆摆手。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我们走了。明天早上,我安排了车子送你去火车站,九点准时来接你。”说完,陈远萍和杨行军便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吃完早餐,杨行军安排的吉普车就到了。陈远桥含泪向父母挥手告別,转身离开了这份家庭的温馨,奔向了火车站。 第16章 前往林城 独山火车站那条红色横幅还在风中摇曳,只是白色的字已经模糊不清。陈远桥拿著手中的硬板纸票,剪票,上车。 经过六个小时的奔波,他终於抵达了林城火车站。公路公司並没有安排人接站——因为他並非干部,只是工人身份。 由於行李较多(母亲周秀芳一股脑地塞了不少东西),陈远桥没有选择步行前往公路公司,而是打了一辆计程车。 林城的计程车真贵,才三公里的路程,就花了五块钱车费。这个时代计程车数量极少,所以花费特別高。 计程车停在黔省公路工程公司气派的大门口。荷枪实弹的民兵依旧肃立,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警惕地打量著这个提著大包小包、风尘僕僕的年轻人。 “同志,你找哪个?” 陈远桥放下行李,掏出那份至关重要的《工人调动介绍信》和户口迁移证等一叠材料。 “老师傅,我是来报到的。这是介绍信。” 老头接过介绍信,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当看到“陈远桥”这个名字和落款的红章时,脸色立刻缓和下来: “哦!你就是陈远桥啊!卢总交代过的,说你这几天该到了。快进来,到传达室坐,我这就给人事科打电话!” 这待遇和上次跟著王海峰来时截然不同。陈远桥被热情地请进传达室。 老头一边摇著那种老式的摇把电话,一边扯著嗓子喊:“人事科吗?哎,我大门传达室!那个独山来的陈远桥同志来报到了!好,好,晓得了!” 放下电话,老头笑眯眯地说:“同志,你坐这等一下,人事科马上派人下来接你。了不起啊小伙子,见义勇为的大英雄!” “您过奖了,老师傅。”陈远桥谦逊地笑笑。这肯定是卢海波或者王海峰提前打了招呼。 陈远桥其实很怕自己落下一个靠別人报恩、靠关係才进公司的名声。看来以后一定要干出成绩才行。 不一会儿,一个二十多岁、穿著蓝色中山装的年轻干部小跑著来到传达室。 “是陈远桥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人事科的干事,我叫小李。科长让我来接你,跟我来吧。” 小李热情地帮陈远桥提起一个包,两人穿过荷枪实弹的民兵站岗的大门,进入了公路公司的大院。 院內前面是办公区,后面是家属区,中间有一道墙分隔开。每栋办公楼和宿舍区都被绿树包裹著,不愧叫“林城”,树木就是多。 这个公司真的很大,下设十几个工程处,还有设计院、实验中心、广播站等。除此之外,还有武装部、民兵组织。 在办公区的中央就是1號大楼,也是行政大楼。 这座楼是林城標誌性的建筑,典型的苏式风格:左右对称,方正敦实,红砖外墙歷经风雨,已泛出黑灰色的斑驳。 屋顶是铺著暗红色机制瓦的坡顶,檐下露出一排通风的小窗。 楼高六层,正门入口处耸立著四根粗壮的水泥方柱,撑起一个略显侷促的门檐,柱面上的水刷石已开始剥落。 门口矗立著五星红旗,显得庄严而神圣。 门厅的地面是水磨石的,早已被无数双脚磨得失了光泽,边缘处甚至露出了石子的骨料。 正对大门的一面墙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玻璃宣传栏,里面贴著“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宣传画、安全生產红旗手的照片,以及用毛笔精心誊写在白纸上的公司文件通知。 这座六层高的1號楼是公司的行政楼,里面有公司各个职能部门,林黄公路建设指挥部也驻在此楼。 人事科在二楼。科长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同志,姓孙。她仔细核验了陈远桥的所有材料,特別是看到那厚厚一叠各种关係转移证明时,满意地点点头: “小陈同志,手续非常齐全,一看就是个认真细致的人。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公路工程公司!” 她拿出一堆表格让陈远桥填写,主要是职工登记表、履歷表。 孙科长推了推眼镜,解释道:“小陈,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只是初中学歷,所以只能安排工人编制。根据你的工龄和军龄,定为五级工。” 陈远桥心中瞭然——这绝对是卢海波使了劲的结果。他拿起表看了看,上面清晰地印著“五级工”,月標准工资74元,加上各类补贴,一个月能到手八十多块。 这比他之前在农机厂四十二块五的临时工工资,几乎翻了一倍。他毫不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组织信任,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领导的期望!” “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孙科长很高兴,“你的组织关係、户口、粮食关係这些,把介绍信都留下,我们这边会统一去办理。” “你这边先去隔壁行政科房管组,把宿舍分配了。安顿好了,明天上午再来我这里一趟,要参加新职工的岗前安全和纪律教育。”孙科长最后嘱咐道。 陈远桥应道:“好的,谢谢孙科长!”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入职培训是少不了的。说完,他就前往隔壁的行政科。 行政科的门开著,里面有一个五十岁上下、头髮稀疏的老师傅正戴著老花镜,伏在桌上核对一本厚厚的登记簿。 陈远桥敲了敲开著的门板:“老师傅,您好。” 老师傅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他,脸上是標准的公事公办表情:“什么事?” “我是今天刚来报到的新职工,陈远桥。人事科孙科长让我来您这儿办理宿舍分配。”陈远桥说著,將刚拿到手的报到单递了过去。 老师傅接过单子,扶了扶眼镜,仔细看著。“陈远桥……”他念了一遍名字,微微点了点头。 “嗯,新来的。我姓张,管宿舍分配。”张师傅拿起另一本厚厚的《职工宿舍分配登记册》,说道,“你刚来就定成五级工,按规矩应该分配住四人间。等以后成家了,或者提干了,可以重新调整。” 陈远桥了解了规矩。住四人间他倒无所谓——前世在工地上还挤过八人间。不过“提干或结婚可分配单间”这条,倒是挺人性化的。 第17章 食堂爭论(求追读,收藏支持) “家属区四號楼204还有个位置,就住那里吧。里面住的三位都是退伍兵安置的,你们应该聊得来。”张师傅递给了陈远桥钥匙。 “对了,记得去后勤科领生活物品,咱们公司都是统一发放的。”张师傅又提醒道。 还是大企业好啊,生活用品都发放。前世给那些私人老板干活,啥都得自己买。 穿过家属院与办公院中间的大门,进入家属区,陈远桥找到了宿舍。 宿舍里是两排高低床,只有靠右的上铺空著,看样子就是他的铺位。 现在是上班时间,宿舍里没有其他人。 他把从独山带来的行李放下,去后勤科领了被褥、暖水瓶、洗脸盆等,连牙膏牙刷都有。 在后勤科除了领到生活用品,还领到了当月的餐票、澡票、开水票等。这些东西能保证他接下来半个月在公司的正常生活。 陈远桥独自铺好床,把东西收进旁边空著的柜子,就听到外面广播响起了《歌唱祖国》的声音。 他知道,这广播声就是上下班的信號。原本寂静的大院瞬间热闹起来,各个办公楼和车间里涌出密密麻麻的蓝色工装人流。 说笑声、自行车铃声、互相招呼声混杂在一起,匯成一股充满生活气息的喧闹浪潮,朝著宿舍区和食堂的方向涌来——这也意味著食堂开饭了。 陈远桥拿起从后勤科领到的饭盒和筷子,准备先去食堂熟悉一下环境。 他隨著人流走向宿舍区东头的食堂。这次是正式入职的工人,只能去吃大食堂,不像上次有王海峰陪同,能吃上小食堂。 大食堂是一栋高大的平房,门口掛著“职工食堂”的牌子。里面空间开阔,摆满了长长的条桌和条凳。 此时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龙,空气中瀰漫著大锅菜特有的、混合著蒸汽和油盐的香味。 陈远桥用刚领的粮票换了苞谷饭。其实食堂也有米饭供应,只是苞谷饭更便宜: 三两粮票的苞谷饭能让一个大小伙子吃饱,而三两粮票的米饭陈远桥只能吃个半饱。 毕竟一个月只有三十斤粮票。 在黔省,与苞谷饭最相配的就是酸菜豆米和折耳根了。 酸菜是白菜焯水后用米汤发酵而成——因为这样的酸菜含有亚硝酸盐,而黔省不產盐,所以养成了爱吃酸菜的习惯。 豆米则是用四季豆晒乾后泡发煮製而成。酸菜豆米配上一点辣椒,就是黔省人的最爱。 在黔省绝大多数地方都吃不饱的时代,公路工程公司对苞谷饭和酸菜豆米可是敞开供应的。 陈远桥打完饭菜刚坐下,就听到食堂门口吵闹起来。只见一名身穿工服的中年人,扯著一名壮实的青年:“彭军,你这个小廝儿,还好意思来吃饭?” 名叫彭军的青年人脸色惊慌,但仍然不肯服输:“马工,我有啥不好意思来吃饭的?本来就是你们工程五处的问题,找我干啥?” “找你干啥?我们工程处自己检测了几次都是好好的,你却给我判定不合格,肯定是你的检测出了问题!公司领导现在不让五处去林黄公路!”马工揪著彭军就往食堂外面走。 彭军当然不肯让马工得逞,但敌不过经常干体力活的马工。在拉扯中,彭军帆布包里的书本资料被甩了出来。 看到包里的书本资料散落一地,彭军心疼得都快哭出来了。他大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挣脱马工的拉扯,衝到书本资料前,慌忙往包里收拾。 这时行政科的张师傅也走进了食堂,略带疲惫。他给陈远桥解释道: “这老马是工程五处的混凝土班长。他们工程五处刚被公司通报批评,还被取消了参加林黄公路建设的资格,就是因为他们在林城大道的混凝土检测不合格。” “你別看只是彭军这个实验员和老马这个班长吵。今天早上,工程五处的黄主任和实验室的罗主任两人还在办公室拍起了桌子,那场面就跟泼妇骂街一样。要不是李总工出面,恐怕两边真要打起来。” 一千多人的企业,怎么可能像报导那样歌舞昇平、人人爭先?各种小问题肯定有,而且还不少,类似的纠纷到处可见。 对此,陈远桥见怪不怪——不管是前世还是在农机厂,都见得多了。 重新站起来的彭军说道:“马工,你们五处被通报批评、取消参建林黄公路,那是公司的决定。我们的检测报告只是尊重事实!” “那是因为你的检测报告有问题,所以我们才会被公司通报批评的!”马工一口咬定是彭军的检测报告有问题。 彭军顿时气急:“你一直说有问题,我们实验室的报告是经过罗主任核准过的!大傢伙儿都来评评理,他们五处就这么欺负人吗?” 彭军这一闹,周围的人纷纷议论起来。几个技术员更是支持彭军,觉得马工是因为自己生產出来的混凝土出了问题,找理由推脱。 马工这边也有四五个工程五处的工人聚集在他身边,纷纷说彭军不是东西,导致整个工程处被通报批评,並且失去参建林黄公路的机会。 张师傅对陈远桥说:“要不,你帮他们看看?我听说你以前来公司,帮公司解决过一个啥难题……” 他又指著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工人说道:“那个人叫卢朝军,跟你一个宿舍的。帮他们看看?” 陈远桥对於这种公司已有定论的事情不是很愿意掺和。不管判哪方对错都会得罪人,刚来就得罪人可是职场大忌。 就在陈远桥还在思考的时候,一旁的张师傅见他没表態,还以为他默认了,便朝彭军和马工走去,小声说了些什么。 不一会儿,爭论的人群就往陈远桥这边走来。 陈远桥赶忙站起来,看著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马工和彭军。 “各位同志,我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这事儿怕是要找领导来判定吧!”面对走过来的眾人,陈远桥赶紧拒绝。 拒绝的话一出,马工便阴阳怪气起来:“老张,你刚刚是在放屁啊?这新来的根本就是看不懂!” 张师傅小声在陈远桥耳边说道:“小陈同志,你刚刚不说话,不是默认了吗?现在怎么回事?” “张师傅,这事儿公司都有定论了,你还让我看,这到底算咋回事儿?”陈远桥咬著耳朵对张师傅说。他心里有些疑惑:这老张明明才第二次见面,关係还没好到能替对方做主的份上。这老张也快五十来岁了,不可能这么不懂规矩啊。 一旁的马工见两人还没出结果,又继续说道:“这位新同志,你就帮忙看看。不管对与错,我老马都会感谢你。咱们工人说话算数!” 旁边的彭军也说道:“这位同志,你就放心大胆地看。无论有没有问题,都不关你什么事。” 第18章 统计法 陈远桥看著眼前这阵势,知道自己已被架在火上烤。 再推辞,就等於同时看不起工程处和实验室。在这个重集体、讲面子的环境里,今天他若不开口,“目中无人”的帽子明天就得扣上。 想到这里,陈远桥便从彭军手中接过那些混凝土检测报告和评定报告。 在这个时代,混凝土还是用標號来標记,並非前世所用的c20、c25等强度等级,而是採用200號、250號这类標號来命名。强度要求略有差別,但几乎可以忽略。 陈远桥看到,这是林城大道k0+50~k0+132段两侧挡土墙的混凝土检测报告。九份报告里的强度代表值分別是:26.0、26.5、25.5、31.0、26.8、27.2、26.2、26.9、24.0。 按现行规范,九组混凝土需用非统计法评定。要想合格,必须满足两个条件:最小值大於標准值25的95%,平均值大於標准值25的1.15倍。 实验室彭军根据九组的平均值小於28.75,判定该批挡墙混凝土不合格。 但若按前世规范的非统计法来评定,这批混凝土有可能合格。打定主意两边都不得罪的陈远桥,觉得这些数据还是得算一下。 “你们谁给我一支笔,我算一下。” 马工立马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和笔记本递了过去。 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陈远桥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他先快速列出了九组数据:26.0、26.5、25.5、31.0、26.8、27.2、26.2、26.9、24.0。 “我们按现行《钢筋混凝土工程施工及验收规范》gbj 10-65来算。”他边说边写,“九组,用非统计法。第一,算平均值。” 他飞快地列著算式,最后得出结果:26.68。 “设计標號是250號,合格標准是平均值必须大於等於25乘以1.15,也就是28.75。”他把“28.75”这个数字圈了出来,然后抬头看向马工,“马工,26.68小於28.75。这一条,已经不合格了。” “哼,你们五处自己干活不认真,现在铁证如山!”彭军在一旁扬眉吐气地说道。 马工立马反驳:“我们处里自己检测了几次,混凝土都是合格的。怎么到你们这儿就不合格了?” 一听到“不合格”,五处的人就炸了锅。陈远桥想起前世用过的標准差评定法——按那套方法,结论是合格的。 標准差,就是先算出九组数据与平均值的差,经过平方,再算出这些平方值的平均值,最后开方。它是个係数,反映质量的均匀性。而现行混凝土评定標准考虑的是“一刀切”,忽略了数值的均匀性。 “我们按现行规范算完了,结论很清楚。”陈远桥先稳住了基调,然后话锋一转: “不过,我最近在《工业建筑》上看到一篇文章,里面介绍了用数理统计方法评定混凝土质量的新思路,核心就是计算『標准差』,来衡量生產质量的稳定性。” 陈远桥只能推说是在杂誌上看到的论文。在这个时代,標准差的概念虽已提出,但尚未应用。不过英国早已採用,並出台了相关规范。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彭军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你刚才也说了,我们实验室的判定结果是正確的,那就没必要画蛇添足了。” 陈远桥解释道:“彭工,现行规范是铁打的规矩。我的想法是,咱们能不能也顺便用这个思路来验算一下?就当是一次技术探討——也让马工他们了解一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马工等几个五处的人也说:“让他算算嘛,我们也可以学习一下。” 不一会儿,陈远桥得出了结果:標准差s_fcu≈1.88mpa。 接著,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两个更陌生的符號:λ?=1.70,λ?=0.90。这是规范中规定的、在14组以內需用到的两个合格判定係数。 “这是合格判定係数。”他解释道,隨即写下了一个新公式:“代表值=平均值-λ?x標准差。” 代入数字:26.68 - 1.70x 1.88≈ 23.48。 “新的合格线是:25x 0.9 = 22.5。”他顿了顿,又检查了最小值,“同时,最小值24.0,也大於22.5。” 最后,他在这套新计算的下方,用力地写下了两个字的结论:“合格”! 食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弄懵了。 马工死死盯著那个“合格”,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他声音发颤,小心地问:“同志,这……这意思是,我们的混凝土……是合格的?” 陈远桥放下笔,目光扫过满脸困惑的彭军,以及充满期盼的马工和身后那群屏息凝神的工程五处工人。 “诸位,根据我们国家现行的《钢筋混凝土工程施工及验收规范》gbj10-65,这批混凝土因为平均值26.68小於標准值25的1.15倍(即28.75),判定为不合格。彭工的结论符合现行规定,公司的处理是正確的。” 此话一出,彭军和实验室的人才鬆了一口气,脸色彻底缓和下来,纷纷点头,觉得陈远桥是个明白人,没被马工带偏。马工那边的脸色则又垮了下去,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陈远桥话锋一转: “但是,马工,五处的各位师傅,你们也別垂头丧气!咱们凭良心说,你们看看这九组数据:除了一个可能是偶然的24.0,其他八个数据都紧紧抱在一起,数值非常接近,多整齐!这说明了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洪亮: “这说明你们工程五处的施工水平很高,混凝土的生產质量非常稳定!那个24.0,很可能只是试块製作、运输或者养护过程中的偶然失误,而不是混凝土本身的真实质量!” “就是!你们混凝土试块的製作也要讲究,別以为那不是结构主体,隨便振两下就完事儿!”彭军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嘴。他虽坚持规范,但也知道施工现场的各种情况。 马工听了陈远桥的解释,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哎呀!难怪我们自己检测结果是合格的!当初做试块的时候,好像有一组確实是学徒工做的,他手艺不熟练,振捣是差点意思!”他激动地看向陈远桥,眼中充满感激,“同志,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们五处的人,干活都是实打实的!” “不过,就因为一组试块不合格,就被公司通报批评,还取消了我们参与林黄公路建设的资格……这个处罚是不是太重了?”马工话锋一转,语气中带著浓浓的委屈。 陈远桥连忙闭了嘴,低头扒起了饭。他知道自己的职责是给出技术判断,而不是干预公司的行政决定。这种事情,他一个刚来的新人,绝不能多嘴。 彭军旁边的技术员则不依不饶:“谁叫你们自己不用心?做工程,就得靠实验和检测。检测出来都不合格,公司能放心吗?这也是为了林黄公路的质量,为了大家的安全!” “我保证,以后混凝土绝不会再出现这种问题!”马工虽然嘴上抱怨处罚过重,但经过陈远桥这么一分析,心里的疙瘩也解开了大半。 其实他来找彭军,早知道结果无法改变,只是想弄明白为什么会不合格,找出原因。现在原因找到了,而且陈远桥还肯定了他们五处的整体施工质量,他心里舒服多了。 他不再继续缠著彭军,而是带著五处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食堂,嘴里还念叨著:“回去得好好敲打敲打那几个学徒工!试块都做不好,还怎么跟著老子干工程!” 第19章 安全培训 彭军看著马工等人散去,也鬆了口气。他转过身,看向陈远桥,眼中带著明显的讚赏和一丝疑惑。 “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分配到哪个单位啊?你这思路可真是……”彭军由衷地竖起了大拇指,但话说到一半,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陈远桥还没开口,旁边的张师傅就说道:“陈远桥同志今天刚进公司,工作岗位还没分配呢。” 彭军一听还没分配岗位,眼睛一亮,说了句“那好办”,便转身去窗口打饭了。 食堂里看完全过程的围观群眾在小声嘀咕:“这新来的真是打太极的高手,两边都没得罪。” 陈远桥周围的人终於散完了,他终於可以好好吃饭了。这时,刚刚和马工在一起的卢朝军拎著铁饭盒又独自折返回来。 卢朝军一屁股坐在陈远桥身边,打开饭盒,一股肉香飘了出来:“小陈同志,来,一起吃。” “你是?”陈远桥装作不认识。 “我叫卢朝军,五处的,咱们还住一个宿舍呢。”卢朝军自来熟地从陈远桥饭盒里夹了筷酸菜。 “卢工好。”陈远桥按前世工地的惯例称呼道。 卢朝军放下筷子:“別叫卢工,我又不是工程师,就是个工人。叫我老卢就行。听人说你也当过兵?” “是的,我83年的兵,是工程兵。”陈远桥也没客气,从卢朝军饭盒里夹了块肉吃。 “不错!我是79年的兵,也是工程兵,前年退伍回来的。” 卢朝军见陈远桥只打了酸菜豆米,提醒道,“在公司食堂吃饭不用这么节约。咱们去工地上,一个月回公司没几天,这餐票不用也就作废了。” “去了项目上,一个月闻不了几回肉腥味。” 这餐票对工地现场的人来说,相当於是补贴了,每月不用完就作废。 “原来是这样。那我也去打点肉。”陈远桥起身,去窗口又打了一份红烧肉。 他端著肉回来:“来,一起吃。” 卢朝军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说:“真香!” “我们宿舍四个人,有一个是汽车兵退伍,现在在公司汽车班当驾驶员,叫赵科严。”说起赵科严,卢朝军不自觉地露出羡慕的眼神。 在这八十年代,驾驶员绝对是吃香的职业,尤其是开小汽车的。开著小车出去,哪个姑娘不喜欢啊。 卢朝军继续介绍宿舍的情况:“还有一个叫冯和啸,在一处,现在在林黄公路项目上。也是工程兵出身。” “冯和啸平时不回来吗?”陈远桥问。 “在项目上,一个月基本只能回来两三天。要是近的项目还好说,远的项目,坐车都难。冯和啸在標尾黄果树那边,一个月也就回来两三天。” 卢朝军是个“话嘮”,一直不停地找陈远桥说话。陈远桥左一句右一句地应付著。 吃完饭,两人把饭盒洗乾净。卢朝军用开水票在食堂打了开水,一起回到宿舍。 宿舍里,赵科严並不在。卢朝军告诉过陈远桥,赵科严有时候跟领导出去办事,经常很晚才回来。 宿舍没有电视,只有一部手提收音机。其实这年头很多家庭还听不上收音机,但在公路公司,每个宿舍都配了一台。 刚回宿舍,卢朝军便打开了收音机,里面传来黔省广播电台的新闻播报: “黔省广播电台,现在是全省新闻联播。下面播送一则来自林黄公路建设指挥部的消息:我省首条高等级公路——林城至黄果树公路,自开工以来进展顺利。” “截至目前,全线已累计完成土石方开挖二十二万方,飞鱼洞大桥等控制性工程已全面动工。指挥部副指挥长卢万力表示,全体建设者正以高昂的热情,力爭按期完成建设任务,为我省经济、旅游发展腾飞打通交通动脉……这条公路通车后,从林城到黄果树的通行时间將从现在的八个半小时缩短至两个小时,將极大促进沿线经济发展。” 林城到黄果树那条路陈远桥走过,从夏云到林城那段七十多公里,差不多就要六个小时。修好后只需要两个小时。 而且黄果树瀑布世界闻名,这条路將成为黔省重要的旅游公路,为经济发展做出重要贡献。 这时,广播里的新闻已切换內容:“……下面播送简讯。今日,王首长已启程赴京。” “哎,我们五处真是倒霉,参与不了这条公路建设。在这条公路上,经常能见到大领导。上次听冯和啸说,他在工地上还见过王首长,还和他握过手呢。”卢朝军嘆道。 “这个顺其自然吧。”陈远桥说完,洗完脸脚便钻进了被窝。 今天到了林城,王兴娇並没有联繫自己。她在干啥呢?別想她了,睡觉吧。明天还要培训。 第二天早上,陈远桥来到人事科。孙科长把他带到了二號楼,那里的一楼是个礼堂。 陆陆续续进来了不少人,一眼望去竟有好几十个。 陈远桥起初以为都是和他一样新进公司的,打听后才知道,公路公司每月都要举办教育培训。 公路桥隧修建是高危行业,定期对员工进行安全教育和培训,能从根源上减少安全事故的发生概率。 这一点公路公司做得非常好。陈远桥前世跟过的那些掛靠私人项目,面对要求的安全教育和培训,通常都是以摆拍照片和虚假签名糊弄了事。 培训要进行三天。第一天来讲课的是工程五处的主任黄文波。 “大家好,我是五处的黄文波。” 简单的自我介绍后,他便开始了安全教育讲解。 陈远桥前世接触过的《安全生產法》、建筑安全生產条例等诸多法律规范,都是后来才对安全行为进行约束的。 黄文波举了两个工地的例子:一个是工人在沟槽作业时土方坍塌,两名工人被压在里面,虽然及时施救,但两人依然不幸身亡。 另一个例子则稍复杂一些:在桥樑基础孔桩作业时,同一承台相邻两根桩同时施工,一根桩在浇筑混凝土,另一根桩在进行人工挖孔。 结果混凝土流入了人工挖孔的桩里,造成孔桩中两名施工人员长眠於地下。 第20章 罗竹杆 黄文波儘量用平静的语言讲述这两件工地事故案例,但说到事故现场时,仍然停顿了许久。想必这两起案例都发生在他身边。 讲完事故案例,黄文波向培训的眾人提问: “你们认为这两起事故应该如何预防?” 坐在前排、身穿中山装的一个年轻人率先举手示意。 黄文波指著他说:“那你先来回答吧。” 那年轻人回答道:“第一起事故,应该加大沟槽两侧壁的放坡係数。第二起事故在进行挖孔作业时,不应该同时进行混凝土浇筑。” 放坡係数是表示坡度比的数值,坡越陡,係数越小。加大放坡係数就等於將沟槽壁的坡度放缓。 这个答案基本说到了点子上。黄文波又叫了其他人回答,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最后他叫到陈远桥:“陈远桥同志,你来回答一下。” 陈远桥听到叫自己,站了起来:“我觉得他们说得都没错。第一起事故,加大放坡係数確实可以减少该类事故的发生,但是不是还要考虑坑边堆载的问题?” 他继续说道:“我们在挖沟槽时,沟槽边通常会堆放一些材料或土方,这些堆载也可能压垮沟槽侧壁。” 黄文波听到陈远桥的回答,笑了起来:“如果沟槽边必须堆东西,而且挖出的土方要考虑回填,也需要堆在沟槽边,那你觉得应该堆在什么地方合適?” 陈远桥答道:“如果非要堆放,必须对堆载高度和堆载距离做出限制。高度不宜超过一米,距离沟槽边缘不宜小於一米五。” 黄文波满意地点了点头:“那第二起案例呢?你有什么想法?” 陈远桥略一思索,没有直接引用前世规范里那些精確的百分比和时间,而是用更贴近现场的语言说道: “黄主任,大家说的『不能同时作业』是对的,但我觉得可以更明確一点。关键得『跳著打』,不能『挨著掏』。” 他用手在桌上比划著名:“比如一排桩,得隔一个、做一个。等先打的这根桩里的混凝土彻底凝固、硬实了,有了足够的早期强度,能撑得住旁边挖孔作业的扰动,才能去施工它紧挨著的那根桩。” “那怎么才算『硬实了』呢?”黄文波追问道,这正是他想要的深入思考。 “这得看两方面,”陈远桥答道,“一是时间,混凝土浇筑完成后,最少也得让它充分养护两天两夜(48小时),这是基础。二是状態,咱们老师傅有经验,可以根据气温摸摸模板的温度,或者听听敲击的声音,大致判断它的早期强度是否上来了。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留出足够的养护时间,严格执行『跳桩施工』顺序,从根本上杜绝串孔的风险。” “其实这些都属於技术层面的问题。这两起事故还有一个共同点——”陈远桥话锋一转,提出的问题有些尖锐,“施工员是否对作业人员进行了技术交底?安全员是否进行了安全交底?无论是工人还是管理人员,是否接受了相关培训?是否有完善的应急预案?” 他说完后,现场一时无人接话。 黄文波愣了片刻,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们也在逐步完善。这不,现在就把大家叫回来参加集体培训了嘛。” 不一会儿,上午的培训就结束了。在食堂吃饭时,黄文波却主动过来和陈远桥坐在了一桌。 两人边吃边聊。 “昨天在食堂,老马那帮人没嚇著你吧?”黄文波先开口。 “昨天我拿著你的计算公式去找了李总工。李总工同意让我们五处参建林黄公路了。虽然通报批评撤不了,但能参建就是大胜利!”黄文波说道。 “这次我们五处能参建林黄公路,你当属头功。想不到你还没来报到,就为我们处立功了。”黄文波高兴地说。 陈远桥有些摸不著头脑:“什么报到?” “哦,你来之前,卢总其实已经安排你来五处了。不过正式安排要等培训结束才会下文。”黄文波解释道。 “卢总说,现在一处正在试点的『分批次验收』办法就是你提出来的,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所以昨天食堂老马找实验员麻烦,是我安排的。我还怕你不肯出手,特意让行政科的老张去怂恿你。” “你果然和卢总说的一样厉害。培训结束后就来五处吧,我给你安排技术员的岗位,去修林黄公路。虽然是工人身份,但不用亲自干体力活。” “好……”陈远桥刚准备答应。 “好什么好!小陈同志,去施工现场多辛苦啊,还不如来我们实验室。”又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端著饭盒坐在了陈远桥旁边。他身材细长,看上去就像一根竹竿。 “罗竹竿,你啥意思?抢人啊?”黄文波看到来人,立刻警惕起来。 被叫做“罗竹竿”的人並没理会黄文波,而是向旁边的陈远桥作起了自我介绍: “小陈同志,我是实验室主任罗伟华。昨天彭军跟我说了你的事,一直想找你,终於在食堂碰上了。” “罗主任好。”陈远桥没想到自己居然变得这么抢手,而且两位领导都认识自己。 黄文波说道:“罗竹竿,远桥同志来我们五处,是卢总亲自定的。你想抢人,去找卢总说。” 罗伟华笑著说:“老黄,小陈同志到哪个部门都是为公司工作,何必分那么清楚。” 不得不说,罗伟华说话要艺术得多。 但黄文波並不买帐:“罗竹竿,收起你的花花肠子!你们实验室差点害得我们参建不了林黄公路,现在还想来抢人?” 罗伟华眯起眼睛:“老黄,从进公司开始你就叫我『竹竿』。咱们现在大小也是领导了,別在小兄弟面前丟了份。” 陈远桥见两人还在爭执,不好插话,便自顾自地埋头吃饭。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是办公室主任杨成鸿。陈远桥上次隨王海峰来公路公司时见过他。 杨成鸿径直朝陈远桥走来。原本爭吵的黄文波和罗伟华也闭上了嘴。两人虽然和杨成鸿在公司是平级,但杨成鸿作为办公室主任,是领导班子的近臣。 杨成鸿没跟黄文波二人打招呼,而是直接招呼陈远桥: “远桥同志,我一猜你就在这里。走,咱们去小食堂,卢总在那儿等你。” 第21章 陪衬 陈远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杨成鸿拉著往食堂外面走,连饭盒都忘了拿。 杨成鸿往外走时,头往后转了一下,对身后说道:“你们谁帮忙把小陈同志的饭盒收拾一下,送到他宿舍去。” 就这样,陈远桥跟著杨成鸿去了小食堂。小食堂离大食堂並不远,中间只隔了一条路,走路一分钟就到了。 相比大食堂的嘈杂,这里安静了许多。走进包间,坐在主位的正是陈远桥的老熟人王海峰。饭桌前总共坐了十来个人,除了王海峰,还有王兴娇和卢海波两位熟人。 王海峰见陈远桥走进来,起身相迎,其他人也都跟著站了起来。 陈远桥赶紧说道:“王处长好,卢总好,王编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他可不敢再喊“老王”和“小王”。 王海峰说道:“小陈啊,先坐下吧。” 陈远桥刚坐下,旁边的王兴娇就小声说道:“解放军叔叔,来林城习惯吗?” 陈远桥也小声回应:“小王,別叫我解放军叔叔了,我已经退伍了。叫我名字吧。” “好的,解放军叔叔。”王兴娇眨了眨眼。 卢海波为陈远桥介绍起饭桌上的其他人:坐在王海峰左手边的是公路公司党官员韦运宝,右手边是公司总经理王仁怀,还有总工程师李振华以及公司其他领导班子成员。 这么高规格的接待,肯定不是为了他。陈远桥有自知之明,自己能来多半是沾了王海峰的光。 原来,今天王海峰来公路公司检查工作,王兴娇也一同前来。 席间她顺口问了一句“陈远桥来报到了吗”,卢海波便让杨成鸿去请陈远桥过来作陪——有个熟人,总能多些话题。 介绍到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时,李振华开口道:“小陈同志,我人还没从西德回来,你的名字就在我耳边响过很多次了。昨天黄文波还拿了一个计算公式给我看,说也是你算的。” 等一一介绍和打完招呼,王海峰关心地问道:“小陈,来林城还习惯吗?” “谢谢王处长关心,我这个人到处走惯了,在哪儿都习惯。”陈远桥回答道。这点他倒没说假话,前世跟著工地天南地北地跑,习惯与否真不是问题。 李振华几次想提问,但王仁怀、韦运宝两人都在和陈远桥说话。 “小陈同志,你的组织关係转过来了吗?” “要不要加入公司民兵营?” “你的户口办好了吗?” 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些领导,李振华刚想问问黄文波送来的那个计算公式,王兴娇又开口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远桥同志,下午有没有时间?我想对你做个採访。”这次王兴娇没再固执地喊“解放军叔叔”,毕竟这么多领导在场,这姑娘还是要面子的。不过说完,她就朝陈远桥眨了眨眼。 想到下午还要培训,陈远桥本要拒绝,但只好硬著头皮答应了。 韦运宝说道:“好啊,下午的培训就不用参加了,安心接受王编的採访。” “是啊,这个採访好。小陈你要好好讲讲,不光讲见义勇为,更要讲讲你是怎么想到那些工程上的新点子的。”王仁怀也说道。 李振华想问的问题一直没机会说出口——王兴娇一直在和陈远桥窃窃私语,两个年轻人聊天,他確实也不好打断。 一顿饭吃完散场,李振华也没逮住机会问陈远桥。不过他转念一想:这小陈同志就在公司,要问问题隨时都可以,何必急在这一时? 下午的培训是不用参加了。吃完这顿战战兢兢的饭,王兴娇便拉著他去做採访了。 採访地点选在二號楼二层的党员活动室。室內的党旗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 宣传干事摆弄著那台海鸥相机,指挥道:“陈远桥同志,请你站到党旗旁边,对,侧一点身,目光看向这边……好,別动。” 咔嚓一声,快门轻响。 “再来一张,表情可以放鬆些,想像一下你刚刚在工地解决了难题。”干事试著引导。 陈远桥依言调整,脸上露出一种介於认真和靦腆之间的神情。咔嚓。 “好了!效果肯定好!”干事满意地收起相机,“等胶捲洗出来,我给你们送过来。” “麻烦您了。”陈远桥道谢。这个时代的照片,按下快门只是开始——那光影定格的一瞬,要等到暗房里经过药水显影、定影,才能真正“诞生”。 干事离开后,活动室里安静下来。王兴娇走到窗边的桌子旁,从那个印著“交通厅”字样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採访笔记本,又抽出一支吸饱墨水的钢笔,一一摆好。 她抬起头,看向陈远桥,脸上是准备进入工作状態的认真:“解放军叔叔,我们开始吧?” 活动室里没有旁人,她这声“叔叔”叫得自然,却也隱隱带著一丝小小的挑衅。 陈远桥看著她那一丝不苟的架势,脑海中闪过两人初见时她喊“解放军叔叔”、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小王吧”。此刻,那个“吧”字在他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化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莞尔的嘴角弧度。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用熟稔的口吻低声笑道:“王编辑,这『叔叔』再叫下去,採访稿的开头,你是不是得写『受访老同志陈远桥』了?” 王兴娇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小王吧”和“老同志”,这不就差辈儿了么?她脸上那层职业性的严肃瞬间被戳破,忍俊不禁地“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抿住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里,羞恼有之,笑意更多。 “陈远桥同志!”她重新拿起笔,却再也板不起最初的严肃脸,“请你端正態度,我们现在是正式工作。” “是,坚决服从王编辑安排。”陈远桥这才利落地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身姿挺拔,脸上却带著轻鬆的笑意。 王兴娇也笑了:“几个月没见,嘴皮子利索了不少。看样子回家后,独山的臭酸没少吃。” 为了找回採访的节奏,第一个问题也隨之变得不那么“標准”,更像朋友间的好奇:“说真的,在火车上那一刻,你衝上去的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远桥想了想:“当时情况很急,只想著救人,哪里还有其他念头。” “你退伍后,除了这次见义勇为,还有哪些事情让你觉得有意义?”王兴娇问道。 第22章 工学院 (求追读) 陈远桥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就想起了独山农机厂的那门九二式步兵炮和魏中星部长。 虽然他与魏部长相处不多,但对方身上的那股精气神却令他印象深刻。 “这次回去,我参加了厂里的民兵训练。” “训练时,我们武装部的魏部长带我们看了一门炮,是门老旧的九二式步兵炮。” “当年咱们独山人在黔南事变中,从日本鬼子手里把它夺了下来。” 王兴娇的笔尖停了下来,专注地望著他。 “魏部长说,当年抢回这门炮后,发现炮膛里还卡著一发没打出去的臭弹。” 陈远桥的语气里透著自豪,“是我父亲和他大哥,还有自卫队的其他乡亲,冒著粉身碎骨的风险,硬是把它完好地取了出来。” “他说,抢炮需要的是『胆』,排弹需要的是『精』。独山能从一片焦土里重新站起来,靠的就是这股子气。” 他顿了顿,看向王兴娇:“王编辑,我不是什么思想家。但那天我看著那门炮,听著那些话,再回想火车上的事,好像有点明白了——我衝上去,或许就是那口气、那点『胆』在推著我。” 活动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阳光在缓缓移动。王兴娇早已忘了记录,她被这段平静却蕴含巨大力量的讲述深深吸引。 这不是她预先设想的任何答案,却远比任何標准答案都更真实、更厚重。 王兴娇接下来又问起他当初提出“分批次验收”想法的由来。陈远桥便解释为是在部队学习实践中得来的。 採访快结束时,王兴娇目光扫过陈远桥的腹部,问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上面写你肚子上的伤是弹片划伤。你上过战场,是不是?” 这不是王兴娇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在夏云公社时她就问过。 王兴娇的话让陈远桥再次想起战场上的经歷,但保密纪律规定,这些都不能对外透露。 “没有,你別打听了。”见陈远桥这样回答,王兴娇也明白了——他一定是有纪律约束才不便多说。 採访结束,陈远桥想起姐夫提到的提升学歷的事,便想打听一下。毕竟这个时代不像后世,什么信息都能上网查到。 “王编,打听个事,你知道黔省工学院吗?”陈远桥问道。 王兴娇说:“知道啊,林黄公路的声屏障就是工学院的吴国强教授设计的。你打听学校干嘛?” “学校在哪儿?我听说这所学校有夜校,想去问问能不能读。”陈远桥老实回答。他想先找到学校,见到孟如德老师,再打听入读夜校、提升学歷的事。 “哟,解放军叔叔还挺有上进心嘛!”王兴娇笑道,“学校在蔡家关。从公司门口坐6路公交车到三桥站,换乘4路公交车,在工学院站下车就到了。” “如果你要去工学院读夜校,那我建议你去林黄公路项目上——公路正好从学校旁边穿过,读夜校会方便很多。”王兴娇刚说完,杨成鸿敲了敲门。 “王编辑,小陈同志,你们採访结束了吗?王处长说准备回厅里了。” “差不多了,杨主任。” “走吧。”王兴娇收起笔记本和其他物品,朝一號楼走去。 一辆吉普车停在一號楼门口。王海峰见陈远桥二人走来,握了握他的手说:“小陈,好好干!”说完便上了车。王兴娇打过招呼后也钻进了车里。 车子朝交通厅方向驶去。王海峰问身旁的女儿:“今天採访怎么样?” “很顺利,他对答如流,特別是专业问题。” “不过,今天他提到了他在独山农机厂的事,说在那里有一门炮,这门炮承载著独山精神。” “独山精神?”王海峰有些不解。 “就是一往无前,敢为人先的精神。”王兴娇总结了独山精神的內涵 送走王海峰父女,陈远桥回到宿舍,拿出纸笔想给家里写封信,又想到刚来没多久,还是等工作完全落实了再写吧。 他在家属区大院里边走边看。来了两天,这家属院可真不小,由三十多栋楼组成,和前面的办公大院一样,绿树成荫。 家属院中央是一个小广场,几位老人坐在一起聊天、听收音机——这些都是公司退休的老职工。一群孩子在不远处跳房子。 陈远桥在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安静地发呆。卢朝军从这儿经过,看见他便喊道:“小陈,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呢?” “没事儿。”陈远桥回答。他心里正为中午实验室和五处同时邀请他的事感到为难——前世都是等著被挑,从没经歷过被人抢著要。 此时听了王兴娇的话,陈远桥更倾向於去蔡家关那一段的工地。只是不知道那段路由哪个工程处负责。这事找卢朝军打听应该没问题。 “卢哥,你知道林黄公路蔡家关那一段是哪处在修吗?” 卢朝军在陈远桥旁边坐下,掏出烟递了一支过来。陈远桥摆手谢绝。 卢朝军划火柴点燃烟,在烟雾中说道:“蔡家关那段啊,现在还没最终定给哪个处。不过今天中午我听黄处长说,这段路很可能划给我们五处。” 听他这么一说,陈远桥心里对实验室和五处的选择就有了倾向。现在的问题是確认五处是否真的会修建蔡家关这段林黄公路。 当然,还得先了解自己是否有入学资格——否则再方便也是白搭。 后面两天的培训很快过去了。在此期间,黄文波向陈远桥確认:公司已经决定將林黄公路蔡家关段交给五处负责。 相比之下,罗伟宝提出留在公司机关、发展潜力大的提议,对陈远桥的吸引力就没那么大了。 因为黄文波已向他承诺,虽然是工人身份,但会按管理人员来安排工作。 培训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周日。这个时代周末只休周日,周六照常上班。 但陈远桥还是打算去学校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孟如德老师。即使见不到,也得去招生办问问政策。 陈远桥起得很早,从行李中翻出杨行军交给他的信,又带上母亲周秀芳塞进包里的腊肉和血豆腐。 从公司出发,按照王兴娇的指引,他乘公交车前往黔省工学院。 在蔡家关站下车,隨著稀疏的人流走出公交站台。眼前就是黔省工学院的正门——没有后世大学常见的恢宏校门和气派招牌,只有两根朴素的方柱和略显斑驳的铁艺大门。 门柱上掛著白底黑字的校名牌匾,“黔省工业学院”几个字苍劲有力。 门卫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师傅。陈远桥上前客气地说明来意,並出示了公路公司的工作证。 老师傅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挺拔的身姿、洗得发白的军装、眼神里的沉稳,看著不像冒失的人。 “找孟如德老师啊……礼拜天,这可不好说。”老师傅说道,“有急事?” “是有些重要的事,受家里长辈所託,需要当面把信交给孟老师。”陈远桥诚恳地说。 老师傅点点头,转身进了门卫室,摇响了那部黑色手摇电话。 电话似乎转接了一次,等了一会儿才有人接听。陈远桥在窗外隱约听见老师说:“孟老师在家吗?……誒,好,好。” 老师傅探出头:“巧了,孟老师在家。他让你去他家谈。登记一下,进去吧——顺著这条路走到头,右拐就是教职工家属院,三號楼二单元二楼。门上贴了福字的就是。” 第23章 干坐著有啥意思 陈远桥道了谢,仔细登记好,这才走进校园。 周日的校园褪去了平日的喧闹。主干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子早已落尽,遒劲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穹,在地上投下简洁交错的影子。 路面是旧式的青石板,缝隙里积著前夜的霜痕,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偶尔有裹著厚棉袄的教职工或留校学生低头匆匆走过,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他的目光掠过路边红砖墙上那些略显斑驳却依然醒目的標语与宣传栏。 忽然,在通往图书馆岔路口的一面旧影壁前,他停下了脚步。 影壁是水泥砌的,原本刷的白灰已经泛黄,上面用鲜红的仿宋体写著两行大字: “实事求是,勤俭办学” 这八个字没有华丽的装饰。它们沉默地矗立在冬日空旷的校园一隅,仿佛这所工科院校无声的脊樑与呼吸。 陈远桥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心中那份模糊的渴望,似乎被这八个字照得清晰、压实了几分。 他按照指示右拐,进入了教职工家属区。这里比教学区更安静,几栋同样朴实的红砖楼排列著,阳台上晾晒著衣物,窗台下堆著过冬的蜂窝煤,充满著朴实的生活气息。 三號楼二单元二楼,那扇贴著旧福字的木门就在眼前。 陈远桥稳了稳呼吸,抬手轻轻叩门。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人约莫五十岁,穿著一件半旧但洁净的深蓝色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明澈,自然流露出一种书卷气的严谨。这正是孟如德。 “孟老师,您好。我是陈远桥,星期天来打扰您,实在抱歉。”陈远桥微微欠身,態度恭敬。 “小陈同志,进来吧。”孟如德侧身將陈远桥让进屋內,“行军来信提过你。门卫老周也说了,你是从公路公司过来?” 屋子不大,陈设简朴却极其整洁。最多的便是书,靠墙的两个大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多是厚重的外文或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捲起来的图纸。 一张旧书桌上也摊开著书和稿纸,墨水瓶打开著,旁边放著钢笔,显然主人刚才正在工作。 “是,孟老师。我刚调到省公路工程公司工作。”陈远桥在孟如德示意的木椅上坐下,双手將那个准备好的信递上。 “这是我姐夫杨行军给您的信。这次冒昧来访,主要是想向您请教关於学校夜大学报考的事情。” 孟如德接过纸袋,並没有急於拆看,而是先给陈远桥倒了一杯白开水。 他坐回书桌后的椅子上,这才取出信,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认真地阅读起来。 看完信,孟如德放下信纸,直接切入正题:“行军在信里也说了你的想法和难处。想求学,是好事。特別是你们搞工程建设的,深感知识不足而主动求索,这份心很难得。” “不过,小陈同志,学院的夜校招生有明文规定。你的初中学歷,並不符合上夜校的条件。” 陈远桥有些不甘心:“孟老师,现在国家有没有关於一些破格的条件吗?” “现在国家对一些有特殊贡献的人,確实有照顾政策。” “不过门槛很高,主要针对的是在国家重大工程、国防科研、生產发明等领域,或者有经省部级以上单位正式认定、表彰的突出贡献者。” 孟如德喝了口水,继续说道,“你虽然是退伍军人,还获得过见义勇为荣誉,但这明显不符合破格条件。” 陈远桥感觉有些失望。难道这一世的求学路要被堵死?他並非不知道可以先从中专读起,但业余中专就要三年,之后参加成人高考,大专又得三年,毕业都二十八岁了。 如果实在不行,只有先读一个业余中专了。 就在陈远桥感到失落时,孟如德又说道:“如果公路公司能够出具一份正式的推荐信,证明你在实际工作中的表现、技术潜力和培养价值,那么我可以向系里和夜大主管部门反映,爭取为你安排一次单独的文化基础与专业素质评估。” “评估?”陈远桥轻声重复。 “是的,评估。不是正式的入学考试,而是由相关教研室老师组成小组,通过笔试和面谈,考察你的实际文化水平、逻辑思维能力,以及对公路工程相关领域的认知程度和问题意识。”孟如德解释道。 “如果评估结果认为,你確实具备跟隨夜大课程学习的必要基础和良好潜力,那么可以申请以『特別进修生』的名义,先跟隨指定的班级试读。” “试读期一年。这一年里,你需要利用业余时间,补上关键的基础课程,並通过所有考核。一年后,考核全部合格,方能转为正式夜大学员。” 单位正式推荐信!单独评估!特別进修生! 既然有希望,那肯定要试试。陈远桥没有丝毫犹豫: “孟老师,我回去试试,看公司能不能给我出具推荐信。毕竟我刚到公路公司不久,人员各方都不算熟。” “好。”孟如德从抽屉里取出两本装订简单的油印小册子,“这是夜大前两年的一些基础复习纲要和课程说明,你拿回去,先自己看看。” 对於孟如德提供的学习资料,陈远桥表示感谢。临走之际,他才想起包里的腊肉和香肠。 “对了,这是我姐夫让我转交给您的一些东西,孟老师您可千万別嫌弃。”陈远桥把那包装著从独山带来的腊肉香肠递给了孟如德。 孟如德推辞了好一会儿,才收下,嘴里说道:“那就替我谢谢行军了,也谢谢你,小陈同志。” 告別孟如德,陈远桥回到公路公司。他本想自己出去逛逛,但初来乍到,一个人也觉得无趣,便径直回了宿舍。 “哟,回来啦?听老卢说,咱们宿舍来了个能耐人,还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就是你吧?”赵科严年纪比陈远桥略大,皮肤是常年跑外勤晒出的健康小麦色。 “赵哥好,我是陈远桥。能耐不敢当,就是运气好。”陈远桥客气地笑道。他记起来,上次去百货大楼,就是赵科严开的车。 “啥运气,是胆色!”赵科严摆摆手,把杂誌扔到一边,“听说你这一来,实验室和五处都抢著要你。” “要我说啊,去什么五处,天天抡大锤。还不如就留在实验室,好歹在机关里面。” 两人閒扯了几句,赵科严越发觉得宿舍闷得慌——收音机里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个节目。 他猛地一拍大腿:“哎,干坐著有啥意思!走,带你出去逛逛!你来林城好几天了,尽窝在厂区里,怕是连林城有几条街都还没摸清吧?” 卢朝军昨天培训完就去了项目上,少了这个“话嘮”,宿舍確实也有些无聊。陈远桥也想出去逛逛,便答应了。 第24章 林城绵纺厂 “你把车开出去玩,没事儿吧?”陈远桥以为出去逛是压马路,没想到赵科严把领导座驾那台吉普车开了出来。 公司里车子不多,要是开走了,领导临时要用车,问题可就大了。 赵科严闻言,咧嘴一笑,显得胸有成竹:“放心!今天礼拜天,公司领导除了值班的李总工,基本都在家休息。” “李总要车,车队也有排班表。今天我轮休,这车刚好归我调度检查,开出去转转没事儿。” 车子穿过几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周遭渐渐热闹起来。 前方出现一片规模不小的厂区,红砖围墙绵延,高耸的水塔和锯齿形的厂房屋顶颇具气势,大门上方“林城棉纺厂”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厂门前的兴关路显然比刚才经过的街道宽阔些,路两旁栽著梧桐树,虽然叶子还没长全,但已能想像夏日绿荫的模样。 此刻正是白班下班时分,厂门口涌出大量人流,以女工居多,穿著各色棉袄罩衫,骑著自行车或三五成群步行,说笑声、车铃声匯成一片。 赵科严把车停在厂门口,对陈远桥说道:“远桥,你在车上坐一会儿,我进去找人。” 说完钥匙都没拔,就往棉纺厂走去。看样子赵科严和门卫很熟,打了招呼就进去了。陈远桥无奈地坐在车上等著——这赵科严,大概是来棉纺厂找姑娘了。 棉纺厂也是几千人的大厂,女工居多,而且未婚女工不少。像公路公司、黔省建工、黔省钢铁厂这类企业,都爱找棉纺厂搞联谊会。 陈远桥正盯著厂门口看时,身后传来车子的喇叭声——赵科严把车停在人家厂门口,挡住了进出通道。 没办法,陈远桥只好坐进驾驶室,掛上倒挡,把车倒出去,倒到主路上。这一幕正好被从厂区出来的赵科严看见。 陈远桥会开车,但这一世没驾驶证。要不是刚才挡了人家的道,他也不会去动车——无证驾驶在前世是要拘留的。 陈远桥刚把吉普车在路边停稳,拉好手剎,就见赵科严从棉纺厂大门里快步走了出来。果然如陈远桥所料,他身边跟著的不是什么“发小”,而是两位年轻的女工。 一位约莫十八九岁,扎著两条及肩的麻花辫,末梢繫著红色的毛线头绳,穿著件浅粉色的碎花棉袄,围著米白色的针织围巾,模样清秀,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另一位年纪稍长些,大概二十出头,剪著清爽的齐耳短髮,穿著藏蓝色的工装式棉衣,没系围巾,显得更利落几分,手里也拎著个布包。 赵科严脸上带著那种办成事的爽朗笑容,正侧头和两位女工说著什么,逗得短髮的女工掩嘴轻笑,扎辫子的姑娘也抿著嘴,眼里带著笑意。 走到近前,赵科严一眼看到车已挪了位置,坐在驾驶室的竟是陈远桥,脸上惊讶一闪而过。但他反应极快,立刻笑道:“哟!远桥,行啊你!我正担心车挡了人家厂门道呢,你这就给挪好了?”他这话既是对陈远桥说的,也是向身后两位女工解释,显得一切尽在掌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远桥见赵科严来了,便从驾驶室下来,识趣地坐到后排。短髮女坐上了副驾,麻花辫则和陈远桥一起坐在了后排。 赵科严开著车,一路来到瑞金路的雅园。 停好车,下了车,麻花辫挽著赵科严的胳膊走了进去。陈远桥和短髮女在后面当起了“电灯泡”。 这雅园在林城也算得上档次的餐厅了,是林城开得最早的民营餐馆。里面装修是中式风格,有种清雅古朴的感觉。 看样子赵科严是熟客。服务员一进来就招呼道:“赵哥今天没陪领导?” “没有。安排个包间,菜嘛,老规矩,把你们师傅那几个拿手菜上上来。再来一瓶茅台。” “好的赵哥,一號包厢现在空著,去一號包厢吧。”服务员说道。 “行。”在服务员的带领下,四人进入了一號包厢。 赵科严开口介绍起来,手指著麻花辫说道:“这位是我女朋友,钱丽芬,钱大美女。” “我啥时候成你女朋友了。”麻花辫害羞地说道。 陈远桥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在这个牵手都算大胆的年代,两人明明都手挽手了,还这般害羞否认。不过他顺著赵科严的意思喊道:“嫂子好。” 钱丽芬听到“嫂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娇嗔地说了一句:“討厌。” 赵科严又指著短髮女说道:“这位叫李亚茹,是棉纺厂二车间的一朵花。”介绍时,他还朝陈远桥挤眉弄眼,暗示这个李亚茹可以“拿下”。 陈远桥装作没看见,和李亚茹打了招呼。由於两人挨著坐,李亚茹也和陈远桥握了握手。 接著介绍陈远桥:“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同事,也是退伍兵,而且拿过见义勇为奖,还获得过表彰。” 听到赵科严的介绍,李亚茹果然对陈远桥產生了兴趣。 这时服务员端进来一壶茶,泡的是黔省名茶都匀毛尖。服务员斟完茶后问赵科严:“赵哥,可以走菜了吗?” “上吧,酒也一起上。”赵科严对服务员说。 陈远桥边喝著香气扑鼻的茶,一边听著服务员对菜品的介绍——什么糟辣脆皮鱼、选用桃源河的野生鱼等等。服务员对每道菜都作了介绍。 陈远桥摸了摸口袋,自己身上只有从独山带来的七十多块钱,不知道够不够今晚的饭钱。这赵科严虽然比陈远桥早一年退伍,但他的工资也不会比自己高太多。 茅台酒也上桌了。服务员开了酒,把四个酒杯斟满,便退了出去。 “陈远桥,你来公司好几天了,我们一个宿舍,但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今天这酒,就算为你接风了。”赵科严说完,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钱丽芬和李亚茹也干了,真是巾幗不让鬚眉。陈远桥也干了。 “来,吃吧。这些菜都是雅园的招牌菜,好吃得很。”赵科严夹了一口菜。 钱丽芬说道:“赵哥,你不是说隨便吃点嘛,怎么吃这么好啊?” “是啊赵哥,这样太破费了。这得多少钱啊?”李亚茹也说道。 赵科严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儿,你们不用管,放心吃。” 陈远桥听他这么说,大抵明白了——这赵科严要么直接签单,要么拿票回去走公帐报销。想通了这一点,他心里就不担心待会儿结帐的事了。 倒是李亚茹说道:“赵哥,你可真捨得。不过这日子不能这样过,以后你和丽芬姐结婚,拿什么钱买『三转一响』啊?” 第25章 签单(求追读) 陈远桥倒是觉得这李亚茹很实在,会过日子。不像前世,男女出来约会,不花个几千块钱觉得你心不诚。 “就是,今天晚上这顿怕都可以买台收音机了。以后別这样花钱了。”坐在赵科严旁边的钱丽芬接著李亚茹的话说道。 赵科严大声笑道:“没事儿,老婆本早就存好了。” 大家边吃边聊,李亚茹倒是对陈远桥的见义勇为表现出很大的兴趣,一直在问当时见义勇为的细节。 而赵科严和钱丽芬两人几乎在窃窃私语,陈远桥有次抬头的时候,甚至看到赵科严蜻蜓点水地亲在了钱丽芬的脸颊上。 这事放在前世不算啥,但放在这个时代,还是比较大胆前卫的。 陈远桥倒是没在意,不过旁边的李亚茹啐出一口“流氓”。钱丽芬娇羞地推开赵科严。 “哈——哈!”赵科严看著钱丽芬的样子笑了起来。 陈远桥笑著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赵哥是性情中人。” 他看出来了,赵科严在喜欢的人面前,有种毫不掩饰的张扬和热情。 这种性格在八十年代显得格外有活力,甚至有点“先锋”。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就是有点装x。钱丽芬显然也很吃这一套,虽然害羞,但眼里全是喜欢。 这个小插曲让饭桌上的气氛更加活络轻鬆。赵科严不再“动手动脚”,但言语间对钱丽芬的照顾和亲密显而易见,夹菜、倒茶,体贴入微。 陈远桥则和李亚茹聊起了棉纺厂的工作,听她说起车间里三班倒的辛苦、纺织女工们手指的灵巧,也说起厂里组织的文体活动。 李亚茹说话条理清晰,语气温和,偶尔问到陈远桥部队和工地的事,眼神里带著认真和好奇。 “那也是。我妈总说,你们修路架桥的是在『栽富根』,功在千秋。”李亚茹点点头,她母亲是小学老师,说话带著点文縐縐的味道。 “阿姨这话说得好。”陈远桥由衷赞道。 又吃了一阵,桌上的菜消灭了大半,那瓶茅台也见了底。赵科严看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抹了抹嘴,对门口候著的服务员招了招手。 “服务员,结帐。” 服务员很快拿著一个硬壳笔记本和算盘过来,麻利地算了算,脸上堆著职业笑容:“赵哥,一共是六十八块五毛。茅台占大头。”这价钱,相当於陈远桥现在大半个月的工资。 钱丽芬和李亚茹都暗暗吸了口气。陈远桥也准备摸向自己內袋,想装装面子,但是一听说要他大半个月的工资,手又缩了回来,到嘴边的客气话也咽了回去。 只见赵科严眼皮都没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质卡套,从里面抽出一张浅黄色的单据,又拿出一支钢笔,在单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递给服务员。“喏,老规矩,掛帐。月底一起结。” 那是一张“黔省公路工程公司接待费用结算单”,上面已经盖好了公司的財务专用章和办公室主任杨成鸿的签字章,只等经办人签名和填写金额、事由。 显然,赵科严作为小车班司机,经常负责接待陪同,身上备著这种已部分审批完毕的空白单据是常事。 服务员显然见惯了,接过单据仔细看了看签名和金额,笑容不变:“好嘞赵哥,签单。您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走了。”赵科严站起身,动作自然地帮钱丽芬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出了雅园,初春夜晚的凉风一吹,带著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钱丽芬和李亚茹都裹紧了围巾。 “远桥,我们先送亚茹回棉纺厂宿舍,然后回公司。你……”赵科严看向陈远桥,意思很明显,想和钱丽芬多点独处时间。 陈远桥知道他的意思,但是四人都喝了酒。虽然四个人一瓶酒,倒不至於醉,但是怕查酒驾。这个时代也查酒驾吗?好像这个时代对酒驾处理也不严格,算了不管他们了。 “我走回去就行,没多远,正好消消食,也看看林城的夜景。”陈远桥连忙说。他知道赵科严和钱丽芬难得约会,自己不该再多当电灯泡。 李亚茹看了看陈远桥,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我……我也走走吧,吃得太饱,走走舒服。棉纺厂离这儿也不算太远。”这话一半是真,另一半心思,在场几人都能隱约感觉到。她对陈远桥印象不错,想再多聊聊。 赵科严哈哈一笑,心领神会:“行,那你们俩散步回去,注意安全。丽芬,咱们走。”说著,很自然地揽过钱丽芬的肩膀,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缓缓匯入车流。陈远桥和李亚茹並肩走在略显清冷的瑞金路人行道上。路灯昏黄,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短暂的沉默后,李亚茹先开了口,话题却转回了饭局:“你们公司……待遇真好。”她指的是签单的事,语气里没有羡慕,更像是一种单纯的观察。 “赵哥是司机,经常有接待任务,特殊情况。”陈远桥解释了一句,不想给公司留下乱花钱的印象,也撇清自己,“平时在工地,都是吃食堂,或者自己开火,哪能这么吃。” “哦。”李亚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要去工地了?听说很苦,风吹日晒的。” “嗯,去蔡家关。苦点不怕,当兵的出身,习惯了。再说,修路是实事,看著路一寸寸在自己手里成型,有成就感。”陈远桥说得朴实,却带著一股篤定的力量。 李亚茹转头看了他一眼,昏暗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眼神看著前方,有种沉稳坚定的感觉。“你跟赵哥他们……不太一样。”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陈远桥的评价。 “赵哥人挺好,热心肠,对丽芬姐也是真心的。”陈远桥中肯地说,没做比较。 “是挺好,就是有时候太……太讲排场了。” 李亚茹笑了笑,“丽芬姐其实有点担心他这样,怕他把握不好分寸。不过他对丽芬姐是真的好,捨得花钱,也肯花心思。” 她话里透著对朋友的关心,也点出了赵科严性格的另一面。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话题从工作、朋友慢慢扩展到林城的风物、各自厂里的一些趣事,甚至聊到了正在热播的电视剧。 李亚茹在棉纺厂二车间做挡车工,说起流水线上的忙碌和姐妹间的互助,语气里带著一种劳动者特有的韧劲和亲切。 陈远桥则分享了些部队里不涉密的趣闻,气氛轻鬆而自然。 不知不觉,走到了棉纺厂家属区附近。路灯下,已经能看到厂区大门的轮廓,门口还有下晚班的女工出入。 “我到了。”李亚茹停下脚步,“谢谢你送我……其实也不顺路。” “顺路,散步嘛,我也认认路。”陈远桥笑笑,“你赶紧进去吧,天冷。” 李亚茹挥了挥手,转身快步走进了厂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卫室灯光后的阴影里。 第26章 费醒 果然,赵科严那装模作样的傢伙一整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就接到通知去人事科——要分配工作了。 再次走进人事科,孙科长的態度明显热络不少。“坐,小陈同志。” 陈远桥刚坐下,就有人端来一杯水。 孙科长笑著解释:“其实你的去处,在你来之前就有领导提过,原本是安排去五处的。” “不过你实在太抢手了,刚来公司就被其他部门看上了。一个五级工,引得两个部门爭著要,这种事在公司还是头一回。” “我们人事科的意见是尊重你本人意愿,看看你想去哪里。” 陈远桥心里大致有数,多半是罗运宝那边开了口,但还是向孙科长確认:“是哪两个部门?” “五处,还有实验室。”孙科长说道。 陈远桥內心倾向去五处。按黄文波之前的说法,很可能安排他进林黄公路项目。 但他心里还悬著一件事:去了工地之后,单位推荐信能不能顺利拿到。如果黄文波这边不能明確答应,再找罗运宝或许也能想办法。 想到这里,陈远桥觉得有必要先跟黄文波谈一谈。“孙科长,我能先和黄处长沟通一下吗?” “行。”孙科长一个眼神,旁边的干事立刻去打电话。 没过多久,黄文波就赶到了人事科。 “小陈同志,来我们五处,还有什么好犹豫的?”黄文波语气里带著些许不解。在他看来,一个见义勇为的工程兵,思想觉悟应当是把困难放在第一位,怎么对去工程现场反而显得犹豫。 陈远桥听出黄文波话里的不满,连忙解释:“黄处长,我不是犹豫。我只是想確认两件事:一是能不能去蔡家关,二是单位能不能给我开一份推荐信。” 听到陈远桥主动提出去蔡家关,黄文波脸上的不满顿时散了——蔡家关正是林黄公路控制性工程“蔡家关大拉槽”的所在地。 “好!”黄文波声音响亮起来,“我正打算在蔡家关成立一支党员突击队,你来了就进队当技术员。咱们一定要让蔡家关大拉槽早日完工!” “至於推荐信……”他顿了顿,“你要哪种推荐信?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我想考工学院的大专,需要单位出具推荐信才有资格报名。”陈远桥如实回答。 黄文波听陈远桥说要读大专,心里对他更多了几分讚许,但这推荐信確实不能隨口就答应。 “小陈同志,有上进心是好事。推荐信我不能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帮你爭取。”黄文波说得诚恳,“你去了蔡家关好好干,做出成绩来,我在公司里为你说话也更有底气。” 陈远桥听到黄文波这番话,心里就决定去五处了。 “黄处长,我决定了,我去五处,去蔡家关。” 旁边的孙科长听到这话,也说道:“那行,那我就给你办理手续了。你还有各种手续要交到五处。” 黄文波听到陈远桥愿意去五处,也高兴地说道:“好,我在五处办公楼等你,五处在公司里面的六號楼。” “好的。” 说完,黄文波就离开了人事科。接著便是在人事科走流程、办手续。 呆了一上午,总算把所有事情解决了。下午就得去五处报到。 下午到了五处所在地六號楼,黄文波便带他进了一个空旷的档案室,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图纸。 黄文波叫来一个白净的知识分子:“费工,这是新来的技术员陈远桥。带他熟悉一下林黄公路的情况。” 黄文波在介绍陈远桥的时候,並没有说是工人,而是介绍为技术员。这说明黄文波真是要把陈远桥当技术员对待。 这个费工全名叫费醒,是一名老三届中专生,毕业就进入公司担任技术员。不过受学歷影响,现在还是初级职称。 黄文波把陈远桥丟在档案室后,交待了几句。 “马工他们在蔡家关搞临时设施,等他们搞好了之后,你们才正式过去。现在趁著这个空档,好好研究图纸。” 交待完,黄文波就去忙了。费醒指著一排上下三层的架子说道:“这里就是林黄公路的图纸。” 说完,费醒抱著一摞自己的资料回到了角落的办公桌后,摊开图纸,戴上套袖,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尖的绘图铅笔,一副沉浸入自己世界的架势。 他確实没打算主动指导陈远桥——在他看来,一个工程兵出身的退伍兵,即使有些急智和现场经验,面对这些包含了路线、路基、路面、桥涵、地质、防护等眾多专业门类,符號、数据、线条密集如蛛网的设计图纸,多半会看得云里雾里,最后不得不来请教自己。 到时候,他再以“前辈”的身份,条分缕析地讲解一番,既履行了黄处长的交代,也顺便確立一下技术科室里应有的“师承”次序。 陈远桥走到那排高大的图纸架前。架子是厚实的松木打造,因年代久远和频繁使用,边缘已被磨得发亮。三层架子上,图纸卷宗按標段和工点分类码放,牛皮纸標籤上用毛笔或钢笔写著“林黄公路 k6+120~k18+270路线平面”、“蔡家关大拉槽初步设计(一)”、“k14+050涵洞通用图”等等。数量之多,门类之杂,足以让人无从下手。 陈远桥先是拿起设计总说明。毕竟对林黄公路不熟悉,设计说明中的许多描述非常重要。 通过设计总说明,他了解了林黄公路的大体情况。 林黄公路总长度137公里,起点为林城南明区太慈桥,黔省大学艺术学院门口。 终点为黄果树门口。途经林城南明区的彭家湾、蔡家关、金关、金华、林东,进入瀑城地区的清镇县、平坝县、瀑城专区、镇寧县,最后接入黄果树。 看到图纸,让陈远桥回想起了前世走过黔省时,好像走过这条路。 不过前世已经把林城至清镇段改成沪昆高速的一段,从清镇到黄果树段被降为了二级公路。 不过这条路的总投资3.18亿,这投资差不多是黔省去年国民经济生產总值的百分之十。这可是大手笔。 为了减少投资,兄弟单位黔省交通设计院也是费尽了心思,让整条公路在绵绵不断的崇山峻岭中穿梭,硬是没有设计一条隧道。 只有在跨越清镇红枫湖的地方,设计了一座预应力结构桥樑——渔花洞大桥。其他均为造价相对便宜的道路。 第27章 光面爆破 陈远桥看完设计说明后,对整条路有了一个初步的整体印象。这下便开始看蔡家关段的图纸。 五处负责施工的是林黄公路 k6+120~k18+270段。 其中 k8+345.6~k8+535.6为大拉槽。此段为双向四车道,路基宽度二十二米,最主要的是这段大拉槽路堑高度高达惊人的六十二米。这个高度差不多相当於二十多层楼的高度。 道路分为路堑和路堤,简单来说,路堑是从地面往下挖,路堤是往上填。 这个六十二米深的路堑,放在前世多半会设计成隧道。 一百九十米长的道路,將开挖出三十多万立方米的土石方量,而且要毁掉不少森林和良田。 设计成隧道可以减少对环境的影响,在通车以后还可以避免边坡落石等风险。 但是,在1986年,这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显得有些“奢侈”的念头。 陈远桥放下图纸,揉了揉眉心,试图將前世的思维定式拋开。他必须站在这个时代、这个项目的现实基础上思考。 “为什么没有设计成隧道?”他在心里自问自答。 首要原因:成本。这是最现实的枷锁。3.18亿的总投资看似天文数字,但要分摊到137公里和大量路基工程上,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开凿一条近两百米长的隧道,其造价远高於明挖路堑。 这时候国家还不富裕,黔省更是在勒紧裤腰带办交通。 其次,技术与管理储备。此时的国內公路隧道建设经验,尤其是长隧道、复杂地质隧道的设计施工能力还比较薄弱。 大型掘进设备(tbm)主要依赖进口,且多用於铁路或重大国防工程。 选择明挖,意味著技术更成熟,施工风险相对可控,对工人队伍的技术要求也更普適。 再次,工期考量。林黄公路是政治任务,也是经济动脉,工期压力巨大。 明挖大拉槽,虽然土石方量惊人,但可以投入大量人力搞“人海战术”,多点开花,抢赶进度。 而隧道施工,工作面受限,工序复杂,不可预见的地质风险更多,工期延误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所以,这近两百米长、六十二米深的『伤口』,是时代的选择。”陈远桥低声自语,手指划过图纸上那代表开挖边界的粗实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全手打无错站 这个大拉槽虽然只有不到二百米长,但是土石方量相当於正在修建的瀋大高速三十公里的土石方。 图纸上的大拉槽,边坡採用了分级放坡+护面墙+截排水沟的综合防护形式。 而且从 k0+000~k8+345.4这一段,由於是在林城市区里面,还特意设计了声屏障。 在陈远桥的记忆里,八十年代还没形成强烈的环境保护意识。 声屏障主要作用是隔绝车辆行驶在路上產生的噪音,陈远桥前世一般採用专用的隔音板。 虽然林黄公路的声屏障是用砌块砌筑成空腔来產生隔音效果,但也说明黔省的环保意识在当时非常超前。 这应该就是王兴娇提到的工学院吴国强教授参与设计的。 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费醒看著陈远桥思考的样子,以为他是在偷懒,所以想藉此敲打一下。 “看得怎么样?”费醒问道。 “我看到了蔡家关大拉槽的图纸,在考虑为什么这里不设计成隧道,而要设计成大拉槽。”陈远桥回答道。 “黄处长果然没看错人,想不到你连这么复杂的图纸都看懂了。”费醒可不是愣头青,一来就横眉冷眼地针对新人。 这要是传出去,会被人说成小肚鸡肠。 “那你说说看,咱们这段大拉槽的特点。” 陈远桥按照图纸说出了大拉槽的特点,这倒有点出乎费醒的意料了。 费醒教育新人的想法落空,但並不是很死心,又接著追问施工方法。 “你觉得应该怎么施工?” 其实公路施工不是那么复杂,无非就是开挖或者填筑路基。只是蔡家关大拉槽的开挖要深一些。 “先清理表土,然后分层开挖,到石方的时候採用爆破。快要到路基的时候,採用人工开挖。”陈远桥回答得轻描淡写。 “大拉槽绝大部分为山体,是石头。爆破用什么方法比较好?”费醒还有些不甘心,继续问道。他真不相信陈远桥能答出来。 现在这个时代多半是採用大孔径深孔爆破,这种爆破威力大,一次性爆破的石头多。但是也有不少安全隱患,飞石比较多。而且爆破后边坡会不规则,边坡清理也极为麻烦。 “这些石头分为两部分,上面部分是强风化岩,这部分石头强度低,中间还夹杂著不少节理缝隙。上面部分用机械开挖就可以。” “下面部分的绝大部分是中风化甚至是微风化岩,强度高,如果用大孔径深孔爆破,安全隱患太多,周边有工学院等学校,又紧邻市区。” “所以下面部分的石头可以採用光面爆破,这样可以控制飞石,也能使边坡平整,为爆破后的边坡整理带来便捷。” 光面爆破的技术要求极高,不仅对每个炮孔的深度、角度和间距有严格规定,更关键的是,必须使用导爆索或高精度即发雷管,来確保所有轮廓孔能在瞬间同时起爆,才能像刀切一样裂出平整的岩面。 费醒马上就反驳道:“光面爆破要用导爆索和高精度即发雷管,这些金贵东西我们的配额根本不够造的。”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也不要过於把事情想得太天真。”费醒抓住机会教育了陈远桥。 陈远桥確实不了解公路公司对於导爆索和高精度即发雷管的配额制度。毕竟前世物资发达,只要有需要,都会有人送来。 看来这些制度也要在工作中慢慢去了解。 不过陈远桥马上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即使没有即发雷管,可以用普通秒级雷管,只要控制好时间差,分阶次引爆,並且在炸药外加上竹片进行减震,这样飞石也可以大大减少。 陈远桥把心中的想法告诉费醒,费醒觉得有些道理,但是操作起来极为困难。光是分阶次引爆,人为控制引爆时间的精確度就非常难以掌握。 费醒心里对此方案並不是很看好,但是作为技术上的前辈,他认为自己应该鼓励一下新人,於是说道:“其实这个方案可以试试,写一个详细方案,让公司审批。如果通过,可以选择一段进行先行实验。” 第28章 內刊 技术上的探討暂告一段落,陈远桥心里清楚,费醒那句“可以试试”背后,只是一句象徵性的鼓励,並没人真正认同。 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在工地上,尤其在技术领域,话说得再漂亮,不如一张扎实的计算书,更不如一次成功的实践。 下班號声响起时,陈远桥收拾好图纸和笔记。刚走出六號楼,就被一个面生的年轻技术员喊住了。 “陈技术员吧?传达室那边说,门口有个女同志找你。”技术员语气里带著点好奇和善意的打趣。在男人扎堆的工程单位,有年轻女同志来找,总是件稀罕事。 陈远桥道了谢,心里也在疑惑。李亚茹?应该不会,昨天才认识,而且她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单位。难道是姐姐陈远萍不放心,跑来了?可这也太快了。 等他走到公司大门口,远远看见那个站在夕阳余暉里的身影时,脚步不禁顿了一下。 是王兴娇。 她站在那光晕里,米黄色的呢子外套衬得皮肤很白,马尾辫梢隨著张望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编?”陈远桥有些意外地快步走近,“你怎么来了?王处长呢?” “就我自己。”王兴娇看到他,眼睛弯了弯,递过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喏,你的专访见报了,我们內部报这一期的头版。我正好下班,顺路给你送过来。” 陈远桥虽然没去过交通厅,但是知道王兴娇绝对不是顺路。 “太麻烦你了,还专门跑一趟。快进去坐坐?” 王兴娇摇摇头,指了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大道两旁开始亮起的稀疏路灯:“不进去了。你们这大院,我跟著我爸开会来过几次,规矩多。不如……”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街道另一头隱约热闹起来的区域,“我听说白云大道那头,过了铁路桥洞,晚上有夜市摊子,卖烤豆腐果和丝娃娃的。你吃过没?要不要……一起去尝尝?我请客,算是谢谢你上次的盐酸菜,我爸夸了好几天。” 这个提议有点出乎陈远桥的意料。他看著王兴娇,她脸上带著笑,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怕被拒绝的忐忑。晚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烟火气。 “行啊。”陈远桥爽快地点点头,把档案袋小心地夹在腋下,“不过哪能让你请,我来。算是感谢你送报纸,还有……” 他想起独山家里母亲念叨的“人情往来”,“儘儘地主之谊,虽然我也是刚来不久。” “那走吧!”王兴娇明显高兴起来,转身引路,“我知道路,跟我来。” 两人並肩沿著白云大道的人行道往西走。下班高峰已过,自行车流稀疏了许多,偶尔有拖著黑烟的解放卡车轰鸣驶过。道旁的梧桐树影长长地拖在地上。 起初有些沉默,只听得见脚步声。还是王兴娇先打破了安静,指向他夹著的档案袋:“看看?版面排得还行,照片也选了你那张在党旗旁边的。” 陈远桥翻开报纸,头版果然是他那张半身照,旁边是醒目的標题《退伍不褪色,热血铸路魂——记见义勇为退伍兵、公路新兵陈远桥》。 文章篇幅不短,不仅写了他火车上救人的事,还提到了他对“分批次验收”的思路和独山精神联繫在了一起,笔触朴实,评价中肯。 “写得真好。”陈远桥合上报纸,由衷地说,“把我夸得都不好意思了。谢谢你了,王编。” “別叫我王编了,听著生分。”王兴娇侧头看他,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就叫名字吧,或者……跟著我爸叫我『娇娇』也行,家里人都这么叫。” 说完,她自己似乎觉得有点太亲近,赶紧转回头,耳朵尖有点泛红。 陈远桥从善如流:“那行,王兴娇同志。你也別叫我解放军叔叔了,我真承受不起。” 王兴娇噗嗤笑出声:“不,我就要叫解放军叔叔。” 陈远桥不止一次地纠正她的称呼,王兴娇在没有其他人的情况下都固执地喊解放军叔叔。 穿过了有些昏暗的铁路桥洞,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空地上,十几个小吃摊次第排开,煤炉子冒著红彤彤的光,油锅滋啦作响,浓烈的油烟和复杂的食物香气混杂著扑面而来。桌椅简陋,地面油腻,人声嘈杂。 王兴娇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甚至不自觉地向陈远桥身边靠了靠,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侷促和紧张。她显然极少涉足这样的场所。 “就……这里真的好吃吗?”她指著一个豆腐果摊子,语气里带著明显的试探和不確定。 陈远桥看在眼里,心里瞭然。他语气平和地引导:“这家味道不错,老板也乾净些。走吧,试试看。” 他率先走过去,跟老板娘打了招呼,要了十个豆腐果和两份丝娃娃。 他动作自然地用自己隨身带的旧手帕擦了擦凳子和筷子,才递给王兴娇:“坐这儿吧,这边背风。” 王兴娇接过筷子,看著他这细心又熟练的动作,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不少。她依言坐下,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与周围放鬆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给。”陈远桥把第一个烤好的豆腐果递给她,“小心烫,里面汁水多。” 王兴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瞬间,焦香、豆腐的嫩滑、折耳根独特的味道和霸道的辣味衝击著她的味蕾。她被辣得“嘶”了一声,脸颊微红,却眼睛发亮。 “好辣……但是,真的好吃!”她又咬了一口,这次適应了些,“跟食堂和饭店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陈远桥笑了:“这就是路边摊的魅力,味道实在。”他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丝娃娃端上来,面对一堆菜丝和薄如纸的米皮,王兴娇又有些手足无措。 “我来。”陈远桥拿起一张米皮,不算特別嫻熟但很稳当地包好一个,灌了酸辣的蘸水,递给她,“尝尝这个,更清爽。” 第29章 厅里的漩涡 王兴娇接过来,学著他的样子小口吃著,酸辣爽脆的口感让她放鬆下来,甚至开始有兴致观察周围喧闹的市井生活。 “你好像……很习惯这种地方?”她看著陈远桥自然的姿態,好奇地问。 “部队拉练、野外施工,条件比这差的地方都待过。能坐下吃口热乎的,就是好地方。”陈远桥语气平常,“再说了,味道好就行,管它在哪儿。” 王兴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地吃了几口。晚风吹过,带来炭火气和食物的暖意,也似乎吹散了一些她身上的拘谨。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我妈在我上中学时就生病走了。我爸……他工作忙,很多时候家里就我一个人。”她笑了笑,有点涩,“所以我爸非常宠爱我,他觉得亏欠我,走到哪里都把我带上。” 陈远桥安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王兴娇眼睛弯了弯,似乎更放鬆了。她放下筷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其实,我来找你,还有另一件事想告诉你。” 陈远桥看著她。 “我申请调动工作了。”王兴娇像在宣布一个重要决定,“厅里最近有青年干部下基层锻炼的计划,我主动报了名,申请的接收单位就是你们公路工程公司。” 陈远桥確实感到意外:“来我们公司?具体哪个岗位?” “如果一切顺利,应该是……公司办公室,掛职副主任。”王兴娇说这话时,没有炫耀,反而带著即將面对新挑战的郑重,“主要是负责宣传、文书的工作。” 她不等陈远桥回应,继续解释道:“我知道这听起来有点……突然,也可能有人觉得是因为我爸。但我是真的想出来。厅里……太闷了,关係也太复杂。厅里的宣传处的周处长和我爸两人明爭暗斗了一辈子,最近两人都为了上副厅长在暗自较劲,所以我在厅里就成了两人斗爭的漩涡中心。过得並不开心,所以我才申请来公路公司的。” 她顿了顿:“而且,我也想试试,离开我爸的光环,我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陈远桥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挣脱束缚、渴望证明自己的光芒。他想起自己离开独山时的心情,某种共鸣在心底升起。 “这是好事。”他由衷地说,举起手中装著蕎麦茶的搪瓷杯,“公路公司虽然也有难处,但大体上是个凭本事干活的地方。你笔桿子硬,又肯下来,肯定能做好。以后……工作上可能还要多向你请教,王主任。” “解放军叔叔!”王兴娇被他最后那句故作正经的称呼逗笑了,也举起杯子,眼里闪著光,“你又来了!不过……谢谢你能理解。我可能……刚去什么都不熟,到时候真有问题,少不了要麻烦你。” “隨时。”陈远桥简单两个字,却很有分量。他看著她,“不过办公室那个位置也不轻鬆,公司领导多,关係也不简单,你得多留心。” “我知道。”王兴娇点点头,“再复杂,也比在厅里天天揣摩那些弯弯绕绕强。至少在这里,路修得好不好,材料写得实不实,大家心里都有桿秤。” 夜色渐深,摊位的灯火在初春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两人又聊了些別的,关於林黄公路,关於蔡家关的难题,关於各自的打算。 送王兴娇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並不尷尬。车来了,王兴娇跳上车,在车门关闭前,回头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是明亮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陈远桥站在站牌下,看著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 王兴娇回到家,王海峰並没有睡觉,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上拿著交通厅的內刊。 “娇娇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王海峰见王兴娇回来,放下手中的报纸。 “今天我出去做採访,回来晚了些。”王兴娇没敢告诉王海峰是去找陈远桥了,走进家门就坐在王海峰旁边。 王海峰住在交通厅分配的小院子,离交通厅並不远,走路五分钟就能到。 房子是典型的八十年代初期建的那种单层坡顶平房,外立面是水泥拉毛墙面,刷了淡黄色的涂料,虽有些许细小的裂纹,但洁净整齐。窗框是深绿色的,玻璃擦得透亮,能清晰地看见里面鹅黄色窗帘透出的、温暖而柔和的灯光。 “回来这么晚,吃饭了没?”王海峰闻到了旁边女儿身上残留的豆腐果味道,但是並没拆穿,还是问了问女儿,看她能否说实话。 “吃了,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隨便对付了两口。” 王海峰指著旁边的內刊说道:“你的报导写得越来越好了。” “爸,这次青年干部下基层的人选定下来没有?”王兴娇没有回应王海峰的夸讚,而是问起了自己工作调动的事。 “今天卢副厅长徵求了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尊重你的选择。”王海峰说起了今天厅里的谈话。 “卢副厅长来徵求意见了,那这事就成了。”王兴娇听到父亲的话,高兴地说道。 王海峰看著高兴的女儿,说道:“娇娇,你想过没有,为什么这次我会支持你去公路公司?” 王兴娇回答道:“能因为啥,还不是因为周处长唄,你忍心让我一直在他手底下干活?” 王兴娇说完,感觉今天王海峰有些不对劲,毕竟父亲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的。 “有这方面的原因。我和周宏伟两人在厅里爭了一辈子了,现在都到了非升即退的时候。还有两年,郭副厅长就要调到二线。这是我们俩唯一的机会了。”王海峰向女儿王兴娇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你去公路公司锻炼一段时间也好,可以多为林黄公路造造势,特別是质量安全这块。这样我的贏面也会大一些。”王海峰面对女儿,有一些原因始终没说出口。 “好的,爸,我先睡觉了。”自己的工作落实,王兴娇心里倒是非常高兴。 在洗脸刷牙的时候,嘴里面还哼起了小歌。 陈远桥第二天早上起床,啃完馒头就去了六號楼,继续看图纸。光是蔡家关这段十二公里多的道路,纵坡、横断面、边坡、箱涵等图纸,就不是几天能够看完的。 不过他今天想看的是这一段的岩土勘察报告。要想知道自己的方案行不行,首先就得了解土质情况。 道路的勘察报告不像房屋建筑的岩土报告,除了標明钻孔位置、柱状图,还得標明工程岩体的倾向、倾角和走向,以供设计人员选址。 第30章 报告 陈远桥走进档案室。费醒依旧窝在他的角落,对著几张涵洞结构图写写算算,听见动静只是掀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缩回了自己的世界。 陈远桥不以为意,喊了声“费工,早上好”,便径直走向靠墙的柜子,搬出了那册厚重的《林黄公路k6+120~k18+270段工程地质勘察报告》。 他跳过前言综述,径直切入核心图表。 工程地质平面图上,斑斕的色块显示,整个大拉槽工程地质主要由沉积岩构成,岩体中节理裂隙纵横,溶蚀现象广泛,地下水活动强烈,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这种地质上动土,进行数十米深的高边坡开挖,全国都找不出几份能照搬的成熟经验。 他的手指沿著图上的线划移动。工程岩体走向北东-南西,倾向北西,倾角在60到63度之间。林黄公路的走向几乎与岩体走向平行。 “走向平行……”陈远桥默念。这在选线中並非上策,最理想的是与岩体走向大角度相交,以最短距离穿过不良地质段。 他转念一想,设计院定是受地形所限,不得已而为之。 只要开挖形成的边坡面倾向不与岩层倾向一致,避开最危险的“顺向坡”,便算是在局限中做出了相对合理的选择。 思路至此,他迅速翻出大拉槽的横断面设计图。目光扫过图纸两侧的边坡设计,忽然定格——大拉槽右侧(北侧)边坡的倾向,竟与地勘报告中岩层的倾向完全一致! “顺坡!”陈远桥心中一凛。在工程上,这是最忌讳的情况之一,意味著开挖面平行於岩层內部的软弱面,极易引发岩体顺层滑移。这不仅是施工期的巨大风险,更是运营期边坡垮塌的元凶。 而更糟糕的是,图纸上右侧边坡的设计坡率为1:0.75,换算过来坡角大约53度。这明显小於岩体结构面60-63度的倾角。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边坡坡度小於结构面倾角……这是顺向坡里最不利的组合!” 他脑中的工程警报瞬间提到最高级別。在这种“悬空”状態下,潜在滑体下部完全没有支撑,稳定性极差。 按理说,面对这种极端不利条件,设计上通常只有两条路:要么大幅放缓边坡(增大坡率),用更缓的坡度换取稳定;要么在维持坡度的情况下,设计极其强力的专项支护体系来“锁住”岩体。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向图纸下方的防护工程说明和图例——双侧边坡採用的,竟是同样的分级格构梁防护! 设计根本没有识別出右侧边坡是极端危险的“顺坡”,更没有针对这一特殊地质条件进行单独的稳定性验算和专项防护设计。 前世陈远桥虽然没有在黔省修过公路,但是在黔省附近的滇省也遇到过这类顺坡现象,当时设计单位也是犯了同样的错误。 发生了三次边坡垮塌后,终於引起了指挥部的注意,重新组织了专家论证,发现是岩溶地区的顺坡滑移导致。 最后经过重新验算,设计单位针对顺坡一侧的边坡进行了抗滑桩加预应力锚索加格构梁+草籽喷播的防护组合,终於完成了这一公路边坡的开挖。 陈远桥可不想再经歷塌方。这个情况必须马上上报,要对右侧边坡重新验算和设计,否则开挖后极容易出现安全事故。 好在蔡家关大拉槽还没动工,还有改的机会。他先叫来档案室的费醒,陈述了自己发现的问题。 “小陈,这些问题设计肯定考虑过了,咱们的任务就是按照设计图纸施工。”费醒听完,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什么顺坡、逆坡的?人家设计给边坡做了格构梁防护,还是分级设置的,肯定没问题。”他语气里透著不满。 交通设计院可是同属交通系统的兄弟单位,承担了黔省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公路设计和勘察任务,经验丰富,不可能在边坡上出现这种重大问题。他觉得,肯定是这个新来的陈远桥想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小题大做。 昨天还叫“陈工”,听到他提出这个问题,直接改叫“小陈”了。 见费醒不以为然,陈远桥只好去三楼处长办公室找黄文波。发现黄文波並不在办公室,在旁边的办公室打听,才知道黄文波在书记办公室。 原来五处的党总支书记退休,公司並没有派人来,而是由黄文波兼任。所以黄文波一直是在书记办公室办公。 书记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黄文波和另一个人的谈话声,似乎是在討论什么文件。 陈远桥在门口稍作停顿,吸了口气,抬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谈话声停了。 “请进。”黄文波的声音传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这间办公室比处长办公室稍小,陈设也更简单,除了办公桌椅和文件柜,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掛的党旗和入党誓词。 黄文波坐在办公桌后,对面沙发上坐著一位三十多岁、戴著眼镜的干部,看样子是公司党委办公室的同志。 “黄处长。”陈远桥先打招呼,又对那位干部点了点头。 “小陈,你来得正好,党委办把你的材料送过来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五处党总支的一员了,以后的组织生活要积极参加。”黄文波指著桌上的档案说道。 “好的,黄书记。”陈远桥这次称呼由“黄处长”变成了“黄书记”,以凸显黄文波党总支书记的身份。 黄文波看著陈远桥手上的图纸,问道:“小陈,你有什么事吗?” “我……我……”陈远桥看著旁边有公司党委办的人在,不好直接在他面前把问题说出来。 旁边党委办的干事这时也站起身来:“黄书记,档案正式移交了,没啥事儿我就先走了。” “那慢走,有空再来坐。”黄文波也没有挽留那名干事。 党委办的干事拿起了手提包,走出了办公室,临走时还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说吧,啥事?”黄文波见人走了,便问了陈远桥。 陈远桥把图纸、勘察报告铺开在黄文波桌上,指著图纸上大拉槽的断面图说道:“黄处长,这里的边坡倾向与岩体结构面倾向一致,而且边坡的倾角比结构面的倾角小。” 黄文波快速地瀏览了一下图纸和勘察报告,发现陈远桥说得確实没错。 黄文波是特殊时期培养出来的大学生,科班出身,专业性强。像这类问题经陈远桥一说,马上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第31章 技术討论会(求追读、求收藏) “这种顺向坡很容易產生顺层滑动啊。不过设计已经採取了格构梁支护,应该是考虑到这一点了吧。”黄文波认为,设计採取的格构梁是能够抵抗顺向坡滑移的。 陈远桥解释说:“从现有的图纸来看,设计並没有考虑顺向坡的问题。顺向坡滑动是边坡內部的滑动,格构梁只能够抵挡边坡表面的垮塌。” 黄文波有点吃不准陈远桥说的正確与否,不过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现在马上中午快下班了,下午上班的时候到二楼的会议室开会,我会通知还在处里的技术员参加,大家一起討论討论。” 陈远桥提醒道:“要不要通知一下总工办?让他们也派两个技术员来参加?” 黄文波此时並不想让总工办介入。他是怕万一陈远桥弄出来的是个乌龙,到时候陈远桥的脸就丟大了。还是在五处內部先討论比较稳妥。 想到这里,黄文波说道:“现在暂时不通知总工办了,我们自己內部先討论一下。如果是真有问题,再向总工办匯报也不迟。” 陈远桥觉得黄文波说得有道理,自己刚才提出让通知总工办確实有些心急了。“是的,黄处长,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我太心急了点。”陈远桥这时候又叫黄处长了。 黄文波说道:“年轻人嘛,难免急躁一些。你没事儿就回去准备吧,下午上班直接到二楼。” 刚从楼上下来,通知下班的广播声就响起来了。陈远桥並没有急著去食堂打饭,而是回到档案室,准备下午技术討论的资料。 整理完资料,到食堂吃饭的时候,人已经不多了。在这里,他居然遇到了同宿舍的赵科严。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来吃饭?”赵科严问道。 “我们下午要开会,我准备些资料,所以晚了些。”陈远桥答道。 赵科严在选择部门的时候,一直在劝陈远桥去实验室。“我就说你该去实验室,去什么五处嘛。你看,刚去连吃饭都不准时。” 陈远桥没有理会,反而问他:“你怎么吃饭也这么晚?” “今天王总去林黄公路的项目上检查,回来晚了些。”赵科严扒拉著饭盒里的饭。他和领导今天出去项目上检查,想不到项目上居然不安排接待,这让赵科严心里有些不痛快。 他突然想到一件事,压低声音说道:“要是棉纺厂的钱丽芬来找我,一定说我不在。” “怎么了?”陈远桥感到有些不解。前两天这货夜不归宿,和钱丽芬在外面浪了一晚上,现在就不想理人家了?八十年代的爱情不是很纯真吗?怎么也这么隨意了。 赵科严说:“我前两天陪她压了一晚上的马路,只是牵个手、亲下脸,连嘴都不让亲。没意思。” 陈远桥脱口而出:“你太渣了。” “什么意思?”赵科严面对陈远桥嘴里蹦出来的二十一世纪语言,並不知道啥意思。 “就是你太优秀的意思,你就是个渣男。”陈远桥可没告诉他真实意思。 赵科严还以为陈远桥真的夸他,自豪地说道:“是的,我就是渣男。昨天我认识了一个针织厂的姑娘,感觉她对我有意思。你说我是不是渣男?” 陈远桥又气又想笑:“是。如果钱丽芬来找你,我一定告诉她,你是大渣男。” “可以。要是她知道我是渣男,那还不投怀送抱?”赵科严对钱丽芬还是有些幻想的。 吃完饭,赵科严並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小车班。陈远桥回到宿舍休息了一会儿。 上班前,陈远桥便向六號楼走去,把上午准备的东西拿到二楼会议室。 不一会儿,费醒和五处的几个技术员走了进来。 费醒见到陈远桥,说道:“今天提的这个意见很好,让大家坐在一起討论討论。”费醒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其他人,今天这会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引起来的。“不过,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没必要搞得这么兴师动眾。” 陈远桥不想回应他,就闷头看著自己整理的资料。 “你就是陈远桥?”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方脸汉子,他肤色酱褐,脸上线条硬朗,左眉骨上一道旧疤十分显眼。 “我是,你是?” “我是郑显坤,即將担任林黄公路蔡家关指挥所的主任。本来今天下午我要去蔡家关检查临时设施的,被黄处长喊住,来开什么技术討论会。”郑显坤说道。 现在的指挥所类似於前世的项目部,这个指挥所主任就相当於项目经理。这点陈远桥倒是知道。 对於自己以后的上司,陈远桥还是表示了足够的尊重。他先喊了声:“郑主任好。”並伸出手要与郑显坤握手。 郑显坤並没有和陈远桥握手,说了起来:“听说你进公司是因为救了某位领导的大小姐。” 这个郑显坤这话明显是想打陈远桥的脸,说陈远桥是剑走偏锋。陈远桥尷尬地收回了手。 “郑主任,我是救了一个人,然后才知道公司,获得公司领导信任进入公司的。”陈远桥担心过被人说閒话,想不到是在这种公开场合被人拿出来说。 “是就是,哪里来这么多废话。难怪老马说你聪明,脑瓜子转得快,就是滑头得很。”郑显坤说道,“其实我还应该感谢你,当初要不是你给老马算的那东西,我现在也去不了蔡家关当这个主任。” “不敢当,郑主任。”陈远桥態度依旧恭敬,把功劳推了回去,“我只是碰巧懂点计算方法,真正拿主意是黄处长和李总工他们。能帮上五处的忙,是我的本分。” 陈远桥心里苦啊,这个上司似乎並不是很好相处,而且对他靠著王兴娇的关係进来有些微词。虽然帮过他,但不在他手下干出点成绩,以后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这时,黄文波也拿著笔记本走了进来。 黄文波看了看眾人,便说道:“现在开始开会。今天之所以把大家叫在一起,是因为咱们处新来的技术员陈远桥发现了蔡家关大拉槽在设计上可能存在的错误。请陈远桥同志给大家讲一下。” 陈远桥站起来,没有寒暄,直接讲起了早上发现的大拉槽右侧边坡顺向坡的问题。 在座的技术员都是专业人员,陈远桥讲完,大家都明白了核心问题所在。 第32章 费醒的废话 陈远桥讲完,会议室里的眾人面面相覷。 没有人发表意见,毕竟这事儿领导没有定调子。 黄文波见没人发言,便说道:“陈远桥提出的问题,大家討论一下,是否设计真的有问题。在座的各位都是老工程,有的修过的桥比走过的路还多,要有责任和担当。都说说,別藏著掖著。” “费工,你这个老三届先来说说吧,毕竟以后你也是要去蔡家关的。”黄文波直接点名让费醒先说。 费醒只好站起来,“黄处,郑主任,各位同志。” “陈技术员上午和我交流时,展示了非常细致的图纸阅读能力和地质敏感性,这一点值得肯定。对於蔡家关大拉槽这样的重点工程,任何潜在的风险点,多一双眼睛、多一种思路去审视,总归是好事,体现了我们技术人员应有的责任心。” 陈远桥对费醒有点佩服了——他上午找费醒討论的时候明明不是这个態度。 “关於陈技术员具体提出的『顺向坡』与设计坡率的组合问题,” 费醒继续说道,“从纯理论分析和现行的《公路路基设计规范》对標来看,这確实属於需要重点关注的边坡工况之一。地勘报告提供的岩层產状数据,与设计图纸的边坡面信息,两者结合產生的几何关係,是客观存在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陈远桥同志提出的这些问题,我们五处没有办法进行稳定性计算。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出这个格构梁是否满足在这种最不利地质情况下的防护。” “如果大家都觉得这个有问题的话,还是要上报公司,由公司上报指挥部,再由指挥部联繫黔省交通设计院进行再次验算。” 陈远桥觉得费醒说了一堆废话。 简单来说,就是陈远桥提出的问题可能存在,但是五处根本没办法进行验算,要验算就得通过几道程序找到设计院来验算。 不得不说,费醒说的“废话”,含金量真高——在黄文波没有定下调子之前,他不急著表態,但也把该走的程序指出来了。 其实费醒也代表著会议室里大部分技术人员的想法。 但黄文波考虑得更多,他怕万一这是一个乌龙,丟的不光是他和五处的脸,而是整个公路公司的脸。 所以黄文波还是想听听其他人员的意见:“老郑,你也说说吧,你將来是这里的第一负责人。你是怎么看的?” “陈远桥,你到底凭啥认为设计图纸的格构梁防不住这个边坡?” 郑显坤站了起来。他不愿意把问题复杂化,就想问问陈远桥判断的依据。 如果陈远桥在部队有类似的经验,那么这个问题可以按照费醒说的往上报; 如果只是他自己推测的,那就不能轻易往上捅了——毕竟和省交设院的专家相比,那些专家才是权威。 “郑主任,你应该知道,我是在滇省当的兵。我们在滇南修筑一条战备公路时,遇到过一个情况非常相似的路堑边坡。” “当时的边坡防护是採用护面墙和骨架防护,路堑边坡高度只有十二米,中间塌了三次方。” 陈远桥只好把前世的经验当作在部队的经歷说出来。 “你们是修的哪条路?”郑显坤问出这个问题时,立刻就后悔了——这不是一个能在公开会议上深究的问题。 他这个问题问得莽撞了,不仅让陈远桥为难,也可能触碰不该触碰的线。 陈远桥看到他的眼神,说道:“郑主任,这些都有纪律,不能说。我只能告诉大家,我们在这条路上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我不希望在蔡家关重蹈覆辙。” 陈远桥的话音落下,全场有些寂静。 “付出沉重代价”这几个字,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另外一名技术员主动站了起来,说道:“黄处,咱们能不能这样?程序正常往上报,但是私下找交设院的朋友先打听、验算一下。” 公路公司和交通设计院两家同属交通系统的单位,很多人都是同学、朋友,找几个设计人员私下先验算一下,倒不是什么难事。 说话的是龙继阳,他是技术档案管理员。 別以为档案管理就不是技术员了——在陈远桥前世,这个岗位叫做资料员,也是专业技术人员岗位。 而且作为技术档案管理员,可以接触到很多图纸和来往函件,有时还会编制各项技术资料。 所以龙继阳才会被邀请来参与这次技术討论会。 黄文波听后,想起了自己確实有几个同学在交设院,找他们打听一下確实可行。 而且听陈远桥的解释,感觉这事儿十有八九是设计院没有考虑到顺向坡的不利地质。 所以,正式程序要提交,私下沟通也要进行。 “就这么办。”黄文波拍板,“费工,就由你来写这个函吧,写好了后咱们都看一下,没有问题再交到总工办。我这边私下联繫几个交设院的老同学,他们应该知道当时设计的情况。” 布置完任务,黄文波敲了敲桌面,將大家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对了,趁今天人齐,提前宣布两件事。” “第一,3月22號,也就是大后天,公司在礼堂举行蔡家关指挥所的授旗仪式。韦书记和王总都会到场。在座所有人员,全部出席,精神面貌必须拿出来!” “第二,授旗之后,你们在座就要下项目了。去之前,要统一思想。所以,处党总支决定,明天晚上召开一次专题民主生活会。” “老书记退休半年了,我这段时间也忙,组织生活有所鬆懈。趁这个机会,大家坐下来,结合蔡家关项目可能面临的困难、风险,也包括內部协作、工作作风,好好『打扫灰尘』,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目的就一个:把问题谈开,把思想谈通,把疙瘩解开,轻装上阵。特別是我们这些即將带头衝锋的党员骨干,更要带头『出出汗、排排毒』。处里所有党员必须参加,不准请假!” “大家各自去准备吧。散会!” 第33章 帮赵科严擦屁股(求追读、求收藏) 陈远桥又回到档案室,翻阅著蔡家关的图纸。在公司项目上呆不了几天就要去蔡家关了。 虽然蔡家关离公司並不远,倒两趟公交车就可以到,但是一旦上了项目,那就是不分白天黑夜的。 下了班,吃完饭回到宿舍,赵科严那渣男依然没在。 自从陈远桥来,冯啸和从来没有从项目上回来过,卢朝军现在蔡家关项目打前站。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 不知道王兴娇工作调动的事情怎么样了? 独山农机厂的家人还好吗?想到这里,他拿出了纸笔,给家人写了一封信。 爸妈、姐姐、姐夫: 见字如面。 提笔时,林城的春夜还有些寒意,但想到你们,心里就暖和了。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勿念。 工作已经顺利安排到省公路工程公司了,在第五工程处,被定为了五级工,工资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在这里,领导很重视,並没有把我当工人,而是当做技术员,还让我参加了处里的技术討论会。 我目前主要在熟悉一个叫“蔡家关大拉槽”的大工程图纸,过几天就要去工地现场了。这是咱们黔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的控制性工程,能参与其中,非常有意义。 公司待遇很好,每月有固定餐票、澡票,生活上不用操心。我一切都好。你们在家里要照顾好自己,天冷加衣,按时吃饭。 特別是爸,您少抽点菸,妈监督著点。我给家里寄的钱和粮票该用就用,別总省著。 独山的盐酸菜,我分给同事尝了,都说好,夸妈的手艺是独山一绝。 林城很大,但我走到哪儿都记得自己是独山人,是农机厂的子弟,绝不会给家里丟脸。 姐、姐夫,我不在家,爸妈就多辛苦你们照顾了。 最近常想起武装部魏部长讲的话,还有厂里那门炮。咱们独山人,就是在不可能里闯出路来的。我现在做的,虽然只是修路,但也感觉是在闯一条新路。心里有底气,也不怕难。 就写到这里吧。 你们不用回信太勤,我知道家里都好就放心了。等我到了新工地,安顿下来再给你们写信。 儿远桥 1987年3月19日夜於林城 陈远桥將信纸仔细折好,装进信封,用糨糊封了口。做完这一切,他吹熄了檯灯,躺到床上。 第二天中午出去寄信,回来的时候,在门口遇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门口的民兵保卫人员不让她们进门,她们就是赵科严那“渣男”的女朋友钱丽芬,还有她的闺蜜李亚茹。两人站在门口,眼巴巴地往里瞅。 “赵科严那混蛋,到底是啥意思,占了便宜就想跑。现在连面都见不著了。”李亚茹在旁边气愤地说道。 陈远桥脚步顿了一下。这显然是个麻烦——赵科严昨天中午在食堂叮嘱过,如果钱丽芬来找他,要告诉她不在。 “钱同志,李同志。”陈远桥打了声招呼。 两个姑娘同时转过头。钱丽芬眼神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陈、陈同志!你回来了!赵科严……赵科严他在里面吗?我们找他有点事。” 李亚茹则快人快语,直接告状:“陈同志,你评评理!赵科严是不是个混蛋?上个礼拜天还跟丽芬姐出去,这个礼拜就躲著不见人了!厂里找不到,来你们公司,门卫同志说没预约不让进,打电话到他们车队,又说人出车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远桥心里暗嘆赵科严这廝不地道,於是故意沉痛地问了一句:“他没有出车,他是死了。” 既然要玩,就玩大一点。只是陈远桥也没想到,他隨口说的一句,竟然引得旁边的钱丽芬哭了起来。 李亚茹一听,柳眉倒竖:“陈同志!你这话什么意思?他死了?他……” 只见钱丽芬整个人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著,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刚才那点强撑的急切和羞愤,一下子被抽空了。 “死、死了?怎么……怎么就……不是说他出车了吗?” 她语无伦次,腿一软,要不是李亚茹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瘫坐下去。 陈远桥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没想到钱丽芬居然对赵科严那“渣男”用情这么深。 他赶紧说道:“他没死,只是出车了。我刚刚是听你说他对你不好,所以咒他呢。” “两位,要不我带你们进去吧。在公司门口,这么多人看著,还以为我把你们怎么著了,这样我还怎么找对象啊。”陈远桥赶紧解释完,让她们进公司里去。不然这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传出去,在这个时代,找对象就难了。 “丽芬姐,要不……咱们先进去说吧。”李亚茹扶著钱丽芬,劝著说道。確实这样对陈远桥的影响很不好。 陈远桥对门卫出示了工作证,简单说明情况,便领著钱丽芬和李亚茹进了公司大门。他刻意避开了人来人往的主路,带著两人绕到相对僻静的家属区小花园,这里白天没啥人。 “钱同志,李同志,坐下说吧。”陈远桥指了指石凳。 钱丽芬眼圈还是红的,坐下后紧紧攥著手帕。李亚茹则一脸警惕和气愤,挨著她坐下。 “陈同志,赵科严……他到底怎么回事?上个星期天还好好的,这个星期人就找不到了。可哪能天天出车不见人影?”钱丽芬声音带著哭腔,更多的是不解和委屈。 陈远桥心里嘆了口气。赵科严那点心思他大概能猜到,就是没占到便宜,想冷处理,甚至另寻新欢。 “钱同志,”陈远桥斟酌著开口,“赵科严最近估计確实挺忙的,最近几天晚上都没在宿舍。” “他是司机,领导们出去都得叫上他。他忙过这段时间就会来找你了。” 陈远桥说完,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光。不过他也委婉地提醒了钱丽芬:这渣男几个晚上没回宿舍了。 钱丽芬听到这样说,心里舒服多了,“远桥同志,赵哥啥时候能够回来?” “这个说不准,领导回来他就回来了。” 旁边的李亚茹说道:“他回来了,告诉他,我们钱姐这么好,再不来找她,她可跟別人跑了。” 她一说完,旁边的钱丽芬小脸一红,轻轻地举手敲在了李亚茹头上:“小妮子,別乱说。” “好。我见到他一定转告他。对了,你们还没吃饭吧?现在食堂还有饭,去食堂隨便吃点。” 李亚茹马上答应:“好。听说你们公路公司食堂伙食很好,我们也见识一下。” 钱丽芬倒是客气说道:“会不会太麻烦了?” 两人一路从兴关路走到公路公司,確实没吃饭。 “不麻烦,两位同志,往前面走,不远就是食堂了。”陈远桥说完,带著两个姑娘往食堂里面走去。 第34章 李振华的谈话 到了食堂,马上要去项目了,餐票还剩下不少。 陈远桥只留了几天的餐票,其余的票一股脑儿用了,给两位姑娘打了好几个好菜。 “哇,你们食堂的伙食確实好,和你们相比,我们食堂简直就是猪食。”李亚茹看著陈远桥打来的饭菜说道。 “你给我们吃了,这个月的票够不够?”钱丽芬看著眼前可口的菜,想到这些菜估计得花不少票,怕陈远桥不够。 “没事儿,过几天我就要去项目上了。就算票不够,我就找赵科严要,他一个月在食堂吃不了几次,剩的票多。”陈远桥回答道。 食堂的工作人员都准备收拾了,这时费醒走了进来,看到两个姑娘和陈远桥在那里有说有笑,心里就气不打一处来。 “这小子质疑设计院的事儿,害我加班写函,你却和两个姑娘在这里说说笑笑。” 费醒心里很不舒服,但脸上並没有表现出来,还很客气地和陈远桥打了招呼。 “陈工,这时候才吃饭啊。这两位是?” “费工,家里来的亲戚。”陈远桥没有说这是赵科严的对象,免得传得到处都是,赵科严在公司也不好做人。 “忙到这时候才吃饭,要不一起吃点?”陈远桥客气地招呼了一下费醒。 费醒连忙说道:“不了,你们吃,不用客气。” 一顿饭吃完,钱丽芬两人心情要好多了。看样子美食確实能够治疗悲伤。 送走了两位姑娘后,陈远桥就去了档案室。 因为有一个问题,他一直没想到办法解决,那就是光面爆破。 虽然他考虑了在爆破孔里加竹片减震,但之前细看勘察报告,除了发现边坡是顺向坡外,还有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岩溶发育。 岩溶就是工程岩体被地下水长期溶蚀,內部形成了溶洞、裂隙网甚至地下河。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离林城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公里的织金洞。 那种鬼斧神工的地下世界,恰恰说明这里的山体“內里空空”,极不稳定。 在这种地质条件下进行深孔爆破,就算孔里加了竹片减震,爆炸產生的衝击波也会在复杂的裂隙网络中来回反射、叠加,让原本就破碎的岩体更加酥裂,根本达不到光面爆破“整齐切割”的效果。 陈远桥前世在滇省处理过类似难题,那时用的是可以编程控制、精確到毫秒的电子雷管,能像外科手术刀一样精准地释放能量。 但现在是1986年,那种技术还属於科幻范畴。现实是,工地连常规的毫秒延期雷管都配额紧张,每一发都要精打细算。 陈远桥在档案室看了一下午图纸和勘察报告。总工办一个科员来请他去一趟总工办,李总工要找他。 李振华在上次小食堂吃饭时,有些问题一直没有机会討论。 最近他一直忙著审批几个项目的施工方案,好不容易下午空了下来,所以赶紧叫人把陈远桥喊来。 总工办在一號楼的四楼,这一层楼的十来间办公室全部是公司领导。之所以不选择更高的六楼,就是因为要兼顾一些公司领导年龄偏大。 在四楼既能够满足公司领导登高望远,又不会让领导每天爬楼过於劳累。 在科员的带领下,陈远桥穿过那条铺著暗红色漆布、异常安静的走廊。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將窗格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浮尘微动。 科员在一扇虚掩的深黄色木门前停下,敲了敲:“李总,陈远桥同志来了。” “进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李振华的办公室比寻常处室宽敞,却也更显纷繁。 最夺目的不是办公桌,而是靠墙那张巨大的绘图板,上面贴著密密麻麻的图纸,红蓝笔记增添了不少。 办公桌上,文件筐层层叠叠,那个塞满菸蒂的陶瓷菸灰缸和几本卷边外文书占据了一角。 李振华正从窗边转过身。他今天只穿了件半旧的灰色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下午的光线勾勒出他瘦削而精悍的轮廓。镜片后的目光在陈远桥身上一扫。 “来了?坐。”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硬木椅,自己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手指直接点在一份翻开的文件上——《林黄公路分部分项划分方案(试行版)》。 “你第一次来公司的时候,我和王总去西德了。回来之后,技术科已经编制好了这个方案。” “当然,我回来后,又让技术科顺著这个思路修改了不少地方。所以这个方案一直还没试行。你是当时这个思路的提出者,看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陈远桥接过方案,迅速而专注地翻阅。 李振华也没催他,重新点了一支烟。他看到这个年轻人起初是快速地瀏览,隨后速度慢了下来,在某些页面停留的时间变长,眉头时而微蹙,时而又舒展开,手指无意识地在某些条款下划过。 约莫一刻钟后,陈远桥合上方案,双手將其轻轻放回桌面。 这份方案其实算是完成了大致的框架,但是比起前世的分部分项检验批划分还是不够精细,特別是对检验批的划分——这是整个工程项目划分的基础。 陈远桥按照前世规范规定的检验批划分提出了问题: “李总,这份方案框架非常扎实,分部分项的层级关係很清楚,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经验丰富。”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才转入正题: “我一边看,一边试著把自己代入角色,就在想……实际操作的时候,可能会遇到一些需要更明確指引的地方。不知道我这想法对不对,想跟您匯报一下。” 李振华抬了抬下巴:“说。” “比如这个『石方爆破』分项。”陈远桥指著方案,“从钻孔到起爆,环节多,班组也多。如果只等最后验收边坡轮廓,那前面钻孔的角度偏了、装药量不均匀了,这些过程里的问题,等到爆炸完就全埋在里面了,既查不出原因,也分不清是哪一棒的责任。” 他停顿一下,观察李振华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才继续说: “我在部队施工的时候,吃过这种『一锅烩』验收的亏。后来我们连长就想了个土办法:把一次大爆破,拆成『钻孔』、『装药』、『联网』几个小关卡,每个关卡干完,班长和施工员互相签字確认了,才能进行下一步。虽然麻烦点,但出了岔子,一眼就知道卡在哪儿,责任清清楚楚。我在想,咱们这个方案里,是不是也能借鑑这个思路,把『分项』下面再设几道必须签字的『小关卡』?” 李振华听到陈远桥的说法,大概就明白了意思——方案分得不够细,以后会导致责任不明確。 其实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到过,只是技术科的技术员一直强调,这样以后项目上会非常麻烦。 这个麻烦不光是各项目指挥所的,还有公司的实验室、技术科,以及建设指挥部的相关人员。 “我知道了。这个我让技术科再改一下。改好后,报请指挥部,准备在你们蔡家关段进行实验。”李振华觉得还是有必要让那帮技术员把方案改得更细致一点。 “好的。”陈远桥只能用“好”来应付著。这事也不是他能够作主的。 第35章 炼就铁人筋骨,筑就腾飞通途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你上次提出来的混凝土评定的標准差是哪里知道的?”李振华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我在部队里,从工业建筑上看到过一篇质量管理的文章。” 陈远桥知道,用標准差来统计评定质量管理的方法其实已经出来了,只是现在还没有应用到工程领域,在军工、重工等领域其实已经开始了。 而且城乡建设部在这个时候马上就会发布新的《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標准》(87版)。 自己只是剧透早了几个月而已,问题不算大。 李振华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果然是87版《混凝土强度检验评定標准》的徵求意见稿。 “当时我看到你的计算式,竟然和这里面推荐的方法一致,所以我才取消了对五处的处罚,让他们去修林黄公路。看看吧。” 看来,李振华是没想到一个刚退伍的小伙子,算的东西跟部里专家们琢磨了几年的方向严丝合缝。他顿了顿,看向陈远桥。 陈远桥没想到,公路公司竟然提前收到了徵求意见稿。 “我当时看到这篇文章说,这个质量评定已经运用到了军工、机械等领域。” “我当时就在想,会不会也运用到我们建设工程领域,所以那天我就用了这个方法。没想到还是歪打正著,部里真的考虑用在咱们的建设工程领域了。” 李振华满意地点了点头:“小陈啊,你果然很有前瞻性。当初罗运宝让我把你留在实验室,是有道理的。” “当初尊重你个人的意见,让你去五处,我现在有些后悔了,应该把你留在技术科的。” 李振华作为公司总工,分管技术科、总工办、实验室等部门。总工虽然对各工程处有技术指导的责任,但是各工程处却是由负责生產的卢海波副总经理分管。 这一点导致李振华后悔没有把陈远桥留在他分管的部门。 陈远桥可不敢告诉李振华,自己去五处是为了以后上夜校方便,只好说些漂亮话:“我刚进公司,对公司不熟悉,所以得去项目一线锻炼。” “很好。年轻人去项目上锻炼、吃吃苦也好。当年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陈远桥刚刚说要去项目一线,这使他的形象在李振华眼中更加高大。 现在肯主动要求去项目一线的年轻人不多了。 在公司机关,每天上下班时间固定,生活设施良好,每周还有休息日。 虽然在项目一线每月有12元的驻外津贴,但是这点津贴根本吸引不了年轻人。 “我们修的林黄公路,没有现成经验可以借鑑。总工办和技术科除了技术指导外,还承担著技术总结,在岩溶地区修建高等级公路的很多课题研究。” “希望你们在项目上,好好收集相关资料。不管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这些都是我们宝贵的经验。”李振华缓缓说道。 “好。” 李振华一聊起来,根本没有注意下班广播的响起。从李振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黑了。 民主生活会已经开始了,这是陈远桥进入公路公司以来,第一次参加组织活动。 黄文波当时交待过,所有人不准请假、不准迟到。 陈远桥饭都没顾上吃,就往六號楼会议室小跑过去。 本来想从后门推开门悄无声息地进去,结果眾人透过窗户看到了他。 陈远桥只好硬著头皮从前门进去。黄文波正在做自我批评,看著陈远桥进来,虽然没有当场发作,但不悦写在了脸上。 黄文波做完自我批评,又补充道:“还有一点,我对新进来的同志教导不及时,导致极个別新来的同志组织纪律涣散,对於组织生活不尊重。” “以后我会多听取这些同志的思想匯报。如有必要,请求公司党委展开组织文件的学习。” 眾人的眼光齐刷刷地看向陈远桥,看得陈远桥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这是极个別同志忽视组织,纪律性不够强。黄书记,这个问题就別自我批评了。”这时候费醒站起来说道。 陈远桥想了想,还是站了起来。 “黄书记,各位同志。刚才黄书记的批评,对我的触动非常大,就像一记警钟。我完全接受,並深刻认识到,今天迟到所暴露的,绝不仅仅是时间观念问题,而是我入党以来,在组织纪律性上存在短板,对党內政治生活的严肃性缺乏基本敬畏的集中表现。” “黄书记指出要『多听取思想匯报』,我认为这非常及时、完全必要。这说明组织还没有放弃我。我恳请黄书记和支部对我进行最严格的监督和考验。” “为此,我向组织和同志们郑重保证:第一,立即就今天的错误和思想根源,向支部提交书面深刻检討;第二,无条件、积极参加支部安排的一切学习和组织生活,从头学起。” 有错就认,有错就改。这放在哪里都合適。 陈远桥说完后,黄文波说道: “远桥同志的检討很深刻,態度也很端正。这给我们所有人都提了个醒。但是,同志们,我们今天开会,不光是为了批评一个人、一件事。我们五处马上就要开赴蔡家关,去打一场前所未有的硬仗。面对没有先例的岩溶地质、六十二米深的大拉槽,我们靠什么去贏?” “必须是一支思想过硬、迎难而上的队伍,才能够战胜这道天堑。” “他们得像铁人王进喜一样,发扬『寧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的精神。” 黄文波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铁人王进喜——无论在八十年代的当下,还是在陈远桥所来的那个时代,他始终是一座精神的丰碑。 就在掌声將歇未歇的余音里,陈远桥心潮翻涌,一句凝练的话脱口而出: “炼就铁人筋骨,筑就腾飞通途。” 话音清晰落下。 剎那间,会议室里那三十多道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但这目光,与方才他挨批评时截然不同。那时,目光里带著规矩的衡量、轻微的责备。 而此刻,所有的凝望里,是讶异,是思索,是认同,甚至有一种被点燃的亮光。 这句话不仅仅是一个口號,它是一次跨越山河的呼应——將东北黑土地上“寧可少活二十年”的钢铁誓言,接引到了西南群山亟待打通的险隘之前。 会议室沉寂了一会儿,黄文波率先鼓掌,然后一阵热烈的掌声传来,就连一向对陈远桥颇有意见的费醒都拍红了巴掌。 第36章 敲诈赵科严(求追读、收藏) 掌声许久才停下。“远桥同志刚刚说的这句真好,咱们就是要有这种觉悟。” 黄文波大声说道,“咱们就是要有这股子觉悟!更得把这股子觉悟,夯实在咱们的工地上,浇筑到每一寸路基里头去!” 民主生活会总算散了。陈远桥空著肚子回到宿舍,食堂的窗口早就黑灯瞎火。 推开宿舍门,赵科严那傢伙已经睡得人事不知,鼾声均匀。 搁在平时,陈远桥也就自顾自洗漱歇了。 可想到白天在厂门口替他应付钱丽芬那档子事,那股憋屈混著饿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他走到床边,抬手不轻不重,照著脸就给了赵科严一下。 “唔……!”赵科严猛地一抽,迷迷糊糊睁开眼,手捂著脸,眼神还涣散著,“……谁?怎么了?” “你醒了?”陈远桥站在床头,“听见你哼哼唧唧的,做恶梦了?” 赵科严眨巴眨巴眼,愣了好几秒,脸上火辣辣的触感还没散,可眼前只有陈远桥一脸“关切”地站著。 “……好像是,”他咂咂嘴,脑子还钝著,“梦见不知哪个孙子……甩了我一嘴巴。”他说著,还下意识揉了揉脸。 “梦还挺真。”陈远桥转身往自己铺位走,“嚇我一跳。回来了?咋又搞到这么晚?” 赵科严总算清醒了点,嘟囔著问,注意力似乎还留在刚才那半真半假的“梦”里,没完全拔出来。 “今天晚上处里开会,回来晚了些。有吃的没?晚上连饭都没顾得上吃。”陈远桥问赵科严要吃的。 “有。”说完,赵科严起身,从抽屉里面拿出几包零食,居然是镇寧牛肉乾。 陈远桥拿起牛肉乾吃了起来。 这玩意儿真好吃,穿越到这个时代,牛肉都没吃过几回,就连福利待遇很好的公路公司食堂也少有牛肉,更別说牛肉乾了,这玩意儿商店也买不著。 陈远桥边吃边问:“又在哪里打秋风了?”这牛肉乾多半是下面项目上送的。赵科严工资比陈远桥高不了多少,买不了多少就得把一个月工资花光。 “昨天陪王总去检查黄果树段,今天临走时,他们主任扔我车里的。王总说让我拿回来尝尝。” “对了,今天我还在工地上见到冯和啸了,他在工地上炸石头。没和几句话就忙去了。” 冯和啸也是同宿舍的,但是陈远桥从来没见过,只知道他在一处,在林黄公路黄果树段。 陈远桥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包,没接关於冯和啸的话茬,反而瞥了他一眼:“你倒是跟著领导,好吃好喝见识过了,烂摊子全丟给我收拾。” “烂摊子?”赵科严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眨眨眼,“啥烂摊子?” “钱丽芬。”陈远桥吐出这个名字,看到赵科严脸上那点轻鬆的神色立刻僵住了,“今天中午,人家找到公司大门口,眼睛通红,说话带哭音。我替你圆场,领她们进食堂,好菜好饭点了一桌,把我这个月剩下的餐票花了个精光。” 赵科严喉结动了动,把嘴里那口牛肉乾咽下去,声音低了八度:“……她……她还真找来啊。” “不然呢?”陈远桥盯著他,“我看人家姑娘对你挺上心。你这『渣男』,该不会是动了別的心思,想糊弄过去吧?別干那伤人心的事。” “我本来就是渣男。”赵科严还以为“渣”是优秀的意思,“你咋看出来她上心了?” 陈远桥自然不能提自己那句“他死了”的嚇唬话,只道:“一个姑娘家,不顾旁人眼光,找到你这工作单位来,这份勇气和委屈,还不够说明问题?要是心里没你,谁愿意来?” 赵科严听了,低头用力扯著手里的牛肉乾,混著一丝莫名的委屈:“那……那她谈对象,连……连嘴都不让亲?” 陈远桥被他这逻辑气笑了:“你一天到晚就琢磨这点事儿?人家姑娘矜持、本分,爱惜自己,这还成错了?” “你老实说,那个针织厂的姑娘……你『亲』上嘴了?” 赵科严脸上掠过一丝心虚的得意,撇撇嘴:“……那倒还没有。不过,我看……下次约出来,应该就行了。” “赵科严,你个大渣男。” “你自己说,今天咋补偿我?”陈远桥想了想,那点餐票还是要找他报销。 “不就点餐票嘛,我这个月就没用几张,给你包了。” “我稀罕你那几张餐票?你信不信,下次她再来找我,我就带她去找领导?” “別,你要怎么补偿?” “以后收到的『孝敬』,分我一半。” “成交。那把你那牛肉乾拿一半出来吧。” “你刚刚都吃了我一半。凭啥还要分走我这一半啊?” 陈远桥很喜欢和赵科严开玩笑,这人没啥心眼,也不知道领导怎么选他做小车司机的。 让牛肉乾撑著的陈远桥,肚子总算满足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陈远桥就钻进了档案室,还是在想著解决光面爆破的问题。 与此同时,几百公里外的独山,晨光洒进农机厂家属区的小院。 周秀芳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著个竹簸箕,正低头利索地摘著豆角。陈江潮换上工装,拎著那个用了多年的铝饭盒,正准备出门去厂里。 “哎,你等等。”周秀芳头也没抬地说道。 “你就一点不想娃儿?到厂里传达室看一下,有没有娃儿寄回来的信。” 她手下动作不停,语气是多年如一日的风风火火,“我清了一堆他夏天的衣裳出来,单衣、衬衫,还有那条他姐去年给做的的確良裤子。你等会儿顺便拿到邮局寄了。” 她指了指屋里桌子上一个綑扎得结结实实的蓝布包袱:“我写了封信,塞在最里头那件衬衫口袋里了,別搞丟了!” 陈江潮在门口站住,回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目光扫过妻子脚边鲜嫩的豆角,又望向屋里那个鼓鼓的包袱。 “这热天眼见就要来了,”周秀芳手下更快了些,“娃儿走的时候,行李里头净是些厚衣裳。这骤然热起来,也没得换洗的……” “你这个当老子的,从来不晓得关心一下娃儿,啥子事都靠我来操心。” “这个家多亏你操劳。”陈江潮拿起包袱就准备往外面走。 “还有,上班看到杨行军,喊他们晚上来吃饭。”陈远萍小两口也不知道咋回事儿,结婚一年多了,肚子还没动静。她心里急啊。昨天出去买东西的时候,听说有个苗族偏方,买好了药,准备拿给小两口试试,早点抱上外孙。 陈江潮答应了一声,就出了门。 第37章 周秀芳的主意(求追读、收藏) 晚上,陈江潮回到家,陈远桥从林城寄回来的信还没到。 一家四口坐在饭桌上吃饭。周秀芳燉了排骨,陈江潮盛排骨汤时,被周秀芳一顿呵斥:“两个娃儿难得回来,让两个娃儿多喝。”还亲自给杨行军盛了一碗。 陈远萍喝了一口,说道:“妈,你这排骨汤咋有一股子特別的味道啊?” “哦,我听隔壁你们刘嬢嬢说,燉排骨加点白芷,味道会更好。”周秀芳赶紧解释道,“你们俩赶紧把这汤喝了,我专门去刘刀儿匠(杀猪、卖猪肉的)那里买的。” 杨行军两人也不好多说啥,被周秀芳劝著连喝了几碗。 陈远萍和杨行军小两口走出门,就感觉身体一阵燥热。杨行军感觉体內有股火焰在燃烧,只好使劲蹬自行车,就想快点往家赶。似乎只有回到家,才能让身体里这股火喷涌而出。 这一夜,杨行军就像一个衝锋的战士,让陈远萍一次次登上顶峰。 等杨行军夫妇走后,陈江潮问道:“这汤里你是不是加了什么东西?”他在饭桌上几次想喝汤,都被周秀芳阻止了,所以孩子一走,马上就问起了周秀芳。 周秀芳说道:“是隔壁刘嬢嬢让我买的药,说喝了包生儿子。” “你呀,一天到晚瞎操心。”陈江潮有些无奈。 “老子瞎操心?!”周秀芳像是被点著的炮仗,几步从厨房门口跨到饭桌前,眼睛瞪圆了,手里的抹布差点甩到陈江潮脸上。 “陈江潮,你良心让狗吃了?老子这不是为了他们两个好?结婚一年多了,萍萍那肚皮一点动静都没得,厂里那些长舌妇,背地里嚼啥子舌根你晓得吗?说萍萍是不是有毛病,说行军那么好的后生可惜了……这些话,老子听了心里跟刀绞一样!你说,老子能不操心吗?” “娃儿自有娃儿福,再说了这药到底有啥子功效都不晓得,你就拿给娃儿喝,万一喝出啥子好歹,我看你咋个办。”陈江潮也难得说了周秀芳一句。 “能有啥子好歹嘛,人家刘嬢嬢说有好几家,都是喝了这个药怀的,那么多人都喝了没出问题。” 周秀芳把洗碗的抹布一把丟在陈江潮脸上,指著他说:“陈江潮,这事你莫管。我弄好药了,你把他俩喊来吃饭就行了。” 第二天上午,就是22號了。今天早上公司要举行授旗仪式。五处即將派往蔡家关的工人、技术员等全部出现在礼堂。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红底白字的醒目横幅:“林黄公路蔡家关指挥所成立暨授旗仪式”。两侧是竖幅標语:“发扬铁人精神,攻克岩溶天险”、“筑就腾飞通途,献礼时代建设”。 主席台中央,深红色的幕布前,两面簇新的红旗叠放整齐。一面旗上绣著“黔省公路工程公司蔡家关指挥所”,另一面则是“公路公司蔡家关党员突击队”。 台下,五处即將开赴蔡家关前线的全体人员整齐列坐。他们大多换上了乾净的工装或中山装,不少人胸前別著毛主席像章或团徽,脸上混杂著兴奋、期待与些许紧张。 陈远桥坐在技术员队列中。他能感觉到旁边费醒略显紧绷的坐姿,也能听到后排几位老工人低声交谈著家里安顿的情况。 这时,他看见了王兴娇——她正拿著笔记本记录场上的情况。她已经调到公路公司了。陈远桥本想挤过去问问她,但领导们已经进场了。 公司领导在热烈的掌声中步入礼堂,登上主席台。 走在最前面的是公司总经理王仁怀和党官员韦运宝,其后是分管生產的副总经理卢海波、总工程师李振华和一眾副总。 五处处长兼党总支书记黄文波、即將上任的蔡家关指挥所主任郑显坤、以及指挥所党支部书记钟中,也紧隨其后,在主席台两侧就坐。 仪式由分管生產的副总经理卢海波主持。 “同志们!静一静!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就为一件大事——林黄公路关键控制性工程,蔡家关段,即將全面打响!下面,授旗仪式开始!”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个挺直的身影,继续说道: “首先,请公司总经理王仁怀同志,为『蔡家关指挥所』授旗!这面旗,代表著公司对指挥所的全部託付!请指挥所主任郑显坤同志,上台接旗!” 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响起。王仁怀总经理神情庄重地走到台前,从礼仪人员手中接过那面绣著“黔省公路工程公司蔡家关指挥所”的大红旗。 郑显坤应声起立,步伐沉稳有力,走到台前立正,向王总经理和主席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他双手接过红旗,用力一抖—— “唰!” 红旗展开,金色的字跡在灯光下分外耀眼。郑显坤將旗帜牢牢握在手中,再次敬礼,隨后转身,面向全场,將红旗高高举起。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卢海波待掌声稍歇,声音再次拔高:“指挥所成立了,我们的战斗堡垒更要建在最前沿!接下来,请公司党官员韦运宝同志,为『蔡家关党员突击队』授旗!这面旗,象徵著党组织的先锋队,要插在工程最难、最险的阵地上!请指挥所党支部书记钟中同志,上台接旗!” 韦运宝书记面容肃穆,步伐稳健地接过同样鲜红的“公路公司蔡家关党员突击队”队旗。 接旗人钟中,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干部,鬢角已有些斑白。他穿著整洁的中山装,快步上台。 他向韦书记和台上领导郑重地点头致意,然后伸出双手,像接过一份沉甸甸的政治嘱託和信任,稳稳地接过了那面突击队旗。 他的动作庄重而珍视,將队旗仔细地抱在胸前,然后面向台下,目光扫过那些即將和他一起衝锋在前的党员和技术骨干们,其中也包括了陈远桥。 卢海波回到话筒前,声音鏗鏘:“旗,授完了!接下来,就是扛著这旗,把这上面的每一个字,砸进蔡家关的石头里,铺到林黄公路的路基上!下面,请王仁怀总经理讲话!” 第38章 奔向蔡家关 王仁怀上台后说道:“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为即將出征蔡家关的英雄队伍授旗。” “林黄公路,是我省第一条高等级公路,是打通经济动脉、造福子孙后代的战略工程!而蔡家关大拉槽,是这条路上最难啃的硬骨头,是考验我们公路工程公司战斗力、技术力的试金石!” “我代表公司,向你们提三点要求:第一,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 “第二,要树立『百年大计,质量第一』的科学態度,严格遵守技术规范,敢於创新,更要严谨务实!” “第三,要紧密团结,服从指挥,党员衝锋在前,骨干担当在先,打造一支能打硬仗、善打胜仗的铁军!” 王总经理的讲话充满鼓动性,台下眾人听得心潮澎湃。 接著是李振华总工程师的简短技术动员。他著重强调了蔡家关工程的技术特殊性和挑战:“……岩溶地质,六十二米深挖,这是国內公路建设罕见的难题。” “公司总工办、技术科是你们的后盾,但真正的答案,要靠你们在工地上,一钻一炮去摸索,去攻克!” “希望你们,特別是技术岗位的同志,胆大心细,尊重科学,为公司在岩溶地区高等级公路施工中,积累下宝贵的经验!” 隨后,指挥所主任郑显坤代表全体出征人员表態。他走到话筒前,没有拿讲稿: “感谢公司的信任!这面旗,我们接下了!” “接下的不仅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我郑显坤在这里代表指挥所全体向公司保证:困难面前不低头,任务面前不退缩!” “我们一定精心组织,科学施工,保质保量,安全按期拿下大拉槽!绝不给五处丟脸,绝不给公司抹黑!” 最后,支部书记钟中代表党组织和突击队表態,他坚定地说道:“接过这面『党员突击队』旗,就是接过了党组织的信任和嘱託。” “我代表指挥所党支部和全体突击队员保证:党旗所指,就是党员所向!我们將衝锋在前,吃苦在前,攻坚在前,团结带领全体建设者,安全、优质、高效地拿下蔡家关!让党旗在工地上高高飘扬!” “全体起立!”卢海波最后高声道。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 “面向红旗,宣誓!” 在卢海波的领诵下,郑显坤和钟中分立两侧,面向两面红旗,全体出征人员举起右拳,庄严的誓词响彻礼堂: “我志愿加入蔡家关指挥所(党员突击队),服从指挥,团结协作,不畏艰难,勇於创新,严守纪律,確保安全,为圆满完成林黄公路建设任务,贡献全部力量!宣誓人:……” 誓言声落,卢海波大手一挥:“仪式结束!各班组,按计划,准备开拔!” 本来想和王兴娇聊聊的,但是隨著卢海波的一声“开拔”,一百多號人在两面旗帜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向蔡家关走去。 “同志们,咱们唱一首歌吧!”钟中在队伍中大声喊道。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几乎不需要任何动员,队伍里先是几个老工人和退伍兵嗓音洪亮地跟了上去,紧接著,越来越多的人放开了喉咙: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盖成了高楼大厦,修起了铁路煤矿,改造得世界变呀么变了样!” 这歌声虽然並不优美,但是激情昂扬。在旗帜的挥舞指引下,队伍步行了一个多小时,到达了蔡家关的工地上。 蔡家关的山坡上,由老马等人前期在这里已经搭建好了临时的工棚。工棚围成了一个院子,中间立著三根旗杆,最中间那面五星红旗正在迎风飘扬。 队伍涌入院落,喧譁中带著抵达终点的释然与兴奋。 郑显坤扛著指挥所的大旗,径直走到旗杆下。隨后,他转向陆续放下行李、好奇张望的队伍,用力拍了拍手,声音压过嘈杂: “全体注意!列队!”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在旗杆前的空地上聚拢,虽不似礼堂里那般整齐划一,却也自成行列。每个人都还背著行囊,风尘僕僕,但目光都聚焦在那三根旗杆上。 钟中抱著党员突击队的旗帜,站到郑显坤身边。两人无需多言,目光交匯便知彼此所想。 “同志们!”郑显坤的声音在山谷间显得格外洪亮。 “我们到了!这里,就是咱们未来几个月甚至更久的家,也是咱们的战场!公司把旗交给了我们,现在,我们就要把旗,在咱们的阵地上立起来!” 他顿了顿,指向旗杆:“中间,是国旗!永远在最中间,永远最高!这提醒我们为谁干活、为什么拼命!左边这根,”他指向左侧旗杆,“升咱们『蔡家关指挥所』的旗!这面旗底下,就是我老郑和指挥所所有干部办公、解决问题的地方!右边这根,升『党员突击队』的旗!这面旗指向哪里,党员、骨干,就要衝向哪里!” “现在——”他深吸一口气,与钟中各自將手中的旗帜繫上绳索。 没有音乐,只有山风呼啸。郑显坤和钟中分別立於左右旗杆下。 “升指挥所旗!” 郑显坤用力拉动绳索,那面绣著金色大字的大红旗,在全体人员的注目下,沿著左侧旗杆冉冉升起,最终在略低於国旗的高度定住,迎风展开。 “升突击队旗!” 钟中同步拉动绳索,鲜红的突击队旗在右侧旗杆上攀升,与指挥所旗等高、对称,如同护卫在国旗两侧的羽翼,又如同刺向前沿的两柄尖刀。 现场一片肃静。只有旗帜舞动的声音和人们的呼吸声。这一刻,所有的口號和歌声都沉淀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也烙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郑显坤转过身,脸上恢復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指挥官神色:“旗立起来了,魂就定在这儿了!各班组,別愣著!按照预案,由班长带领,到指定工棚安顿!半小时內收拾利索!班组长、技术组核心人员,四十分钟后到指挥部大工棚开会!解散!” 短暂的静默瞬间被打破,工地如同按下了启动键,轰然活了过来。人们吆喝著,扛起行李,奔向各自的工棚。 第39章 便道 安顿的喧闹声渐渐平息。陈远桥拎著自己的行李卷和技术资料包,最后望了一眼空中飘扬的三面旗帜, 目光在那面党员突击队旗上停留片刻。 然后转身,朝著技术组和指挥部大工棚的方向走去。 陈远桥本是五级工,但因黄文波特意交代,被安排住进了管理人员宿舍。管理人员的宿舍是两人一间,而工人宿舍则是八人一间。 这些临时建筑由几排竹篾席和油毛毡搭成。即便是这样简陋的材料,也都是老马他们带人从几百米外的山脚下硬扛上来的。 好巧不巧,陈远桥和费醒分到了同一间宿舍。宿舍里比工人宿舍多了两张桌子,以便看图纸。 竹篾席的墙壁透著光,缝隙里塞著稻草;油毛毡的屋顶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著浓烈的气味。屋里靠墙摆著两张用木板和长凳搭成的床铺,上面铺著统一发放的草垫。 其中一张床边,费醒已经打开了他的铺盖卷,旁边整整齐齐码著几本厚书和一捲图纸。陈远桥拎著行李进来时,费醒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整理床下的一个木箱子。 听到动静,他直起身,转过头。看到是陈远桥,便淡淡地说:“来了?那张床是你的。”他指了指对面那张光板床。 “费工。”陈远桥点头打招呼,把行李放到属於自己的那张床上。 床板很硬,铺著的稻草簌簌作响。他环顾四周:空间狭小,两张床之间仅容一人通过。 靠窗的那张旧木桌算是唯一的“奢侈”设施,上面已经摆上了费醒的绘图工具和一只掉了漆的搪瓷缸。 “条件简陋,將就吧。”费醒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弯腰从自己床下拖出另一个空木箱,推到陈远桥床脚边。“这个给你放东西。山上潮气重,东西最好別直接放地上。” “谢谢费工。”陈远桥道了谢,开始解自己的行李卷。他把被褥铺开,又把装著技术资料和笔记本的帆布包小心地放在木箱上。 两人各自收拾,狭小的空间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最终还是费醒打破了沉默。他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安顿好就早点去大工棚。郑主任和……黄处长之前交代的几个技术要点,还有你上次提的那个边坡问题,估计开会都要碰。指挥部那边,可能也有反馈了。” “明白。”陈远桥利落地把床单最后一个角掖好,直起身,“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好。”收拾完,陈远桥拿起笔记本,走向兼作指挥部的大工棚。 还没进门,里面激烈的討论声就传了出来。 “现在首要任务就是要打通上山的便道。如果这条便道不打通,我们所有的设备、材料、包括后勤补给都会非常困难。” 郑显坤嗓门很大,隔很远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这点陈远桥上山的时候就想到了,想不到郑显坤也已经意识到了。 “我们上山那条羊肠小道,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峭壁。想加宽到够车辆和机械通行,难度实在太大。否则我也不会和兄弟们扛这些材料上来搞临时建筑了。”说话的是老马。 陈远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郑显坤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困难? 但工期不等人,指挥部的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他转向费醒:“费工!技术组有没有想法?设计图上那条示意便道,在这种地形下到底有没有可行性?有没有优化甚至改线的可能?” 费醒抬起头:“设计院的选线是基於小比例尺地形图和初步踏勘,追求的是理论最短路径。但结合老马同志描述的实际情况,” 他指向图纸上那条代表便道的虚线,“按照此线施工,不仅土石方量巨大,边坡开挖极高,安全风险难以控制,施工进度也必然缓慢。” 他用铅笔在图上虚划了两下:“我认为,必须进行现场精细勘测,寻找地质条件相对较好、哪怕距离稍长的替代路径。可能需要放弃直线,採用『之』字形盘绕,增加回头曲线,虽然里程增加,但能有效降低纵坡,避开最危险的不稳定边坡。” “绕?增加里程?”郑显坤的太阳穴跳了跳,“时间呢?费工,我们需要的是最快能通车的方案!” “最快的方案,可能就是先集中力量,打通一条能让空压机、小型挖掘机和板车通行的临时通道,標准可以稍微低一些,但必须安全。”一个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 眾人看去,是刚刚进来的陈远桥。 他继续说道:“郑主任,费工。我同意必须实地优化选线。但在最终方案確定前,我们可以先解决便道的问题。” “上山时我注意到,在距离设计线东侧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有一段相对完整的二级阶地(河流阶梯地形),虽然需要清理灌木和少量覆盖层,但基底是较密实的砾石层,坡度也缓得多。如果以那里为突破口,先用人力和小型机械突击,在短时间內开闢出一条能满足初期设备和最关键材料运输的通道。” 陈远桥是刚刚上山的时候发现那里的,觉得作为便道的起点很合適。 老马听了,眯著眼回想了一下:“咦,小陈说的那个地方……好像是有片稍平点的乱石坡?杂草深得很,但底下確实是硬底子。” 费醒迅速在图纸上找到这块区域,用比例尺粗略估算了一下,微微点头:“如果地质情况如陈远桥同志所说,那里作为应急通道的起点,在工程上是合理的。可以大幅减少初期开挖量。” 郑显坤盯著地图,又看看陈远桥和老马,快速权衡著。作为指挥官,他需要的是立即能行动的方案。陈远桥这个想法,虽然標准低,但契合了“快速打通”的核心需求。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技术组,费工,陈远桥,你们俩立刻带人,带上工具,去实地核实陈远桥说的那个点!详细勘察地质,测量坡度、长度,评估清理工程量!老马,你熟悉那片,你也去!给你们两个小时,我要確切的结论和初步方案!” “老刘,现在各班组,你们清点现有所有手推车、钢钎、大锤、铁镐,准备好!一旦技术组確认可行,立刻组织人力先干起来!” “钟书记,”他最后看向支部书记钟中,“思想动员和后勤保障就交给你了。另外,想办法联繫山下,看能不能紧急调配几台小型柴油动力夯和手持式凿岩机上来,哪怕只有一两台,也能顶大用!” 命令如山,迅速下达。陈远桥合上笔记本,跟著费醒和老马快步走出工棚。 费醒边走边递给他一个地质罗盘和一卷皮尺:“你的观察点可能是个突破口。待会儿你负责详细测量地形数据和表层地质描述,我重点判断基底稳定性和边坡条件。老马,麻烦你带路,並评估清理工作的实际难度。” “明白,费工。”陈远桥接过金属罗盘,用力点了点头。 三人很快来到陈远桥所说的那片区域。眼前是一片略微倾斜的缓坡,长满了一人多高的灌木和杂草,隱约可见底下裸露的灰白色砾石。 老马用脚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底下坚实的砾石层:“就是这儿!上次扛油毡过来,在这儿歇脚,还嫌这石头硌脚。底下是硬实,就是这草和灌木麻烦,根子扎得深。” 费醒蹲下身,用小地质锤敲打了几下露头的砾石,又抓起一把土搓了搓,仔细观察:“嗯,砾石磨圆度较好,胶结尚可,主要是钙质和泥质胶结。结构相对密实,承载力应该能满足简易通道的要求。”他站起身,环视四周,“这里確实是一个古河道阶地,地形相对完整,两侧没有高陡边坡,稳定性好。” “陈远桥,测量地形数据。”费醒吩咐道。 “是!”陈远桥应声而动。他將皮尺一端固定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拉直皮尺,仔细读取长度数据,同时用地质罗盘测量坡度和方位,老马在一旁帮忙拉尺、记录。 “水平距离约85米,平均纵坡约8%……”陈远桥一边报数,一边在手绘的草图上快速標註。他又选取了几个断面点进行测量,评估最陡处坡度,“……最大局部坡度约12%,位於中段。” 费醒则沿著潜在路线走向,仔细勘察地质情况,用锤子敲敲打打,不时蹲下观察裂隙和岩性变化。 “这里表层腐殖土和碎石混合层厚度约30到50公分,其下为胶结砾石层,再往下是基岩。清除表层后,可直接在砾石层上压实作为路基。需要注意这两处,” 他指著草图上的两个点,“有小的冲沟痕跡,可能需要简单填筑或设排水涵管。” 老马也没閒著,他凭经验评估著清理工作量:“这片灌木和茅草,要是人手够,工具趁手,一天能清出个大概。就是有些老树兜子和大石头,” 他踢了踢一块半埋土中的大砾石,“得用钢钎撬,或者用小炮(少量炸药)崩开。” 勘察紧张而有序地进行著。山风穿过灌木丛,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远桥的手被荆棘划了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仔细测量著每一段距离和坡度。 当他测量到缓坡中后部一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时,脚下踩到了一块与其他砾石顏色、质地略有不同的青灰色板石。 他蹲下身,拨开附著在上面的泥土和苔蘚,发现这块石板形状规整,边缘似乎有人工打磨的痕跡,並非自然形成。 第40章 前有照,后有靠 继续向前勘测,来到费醒指出的那处需要填筑的小冲沟旁。陈远桥在记录沟壑尺寸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周边环境。 这里背靠一片微微隆起的土坎,左右两侧也有低矮的碎石带微微环抱,前方视野开阔,正对著山下远处蜿蜒的河流方向。 “前有照,后有靠,左右有抱……”一个念头忽然闪过陈远桥的脑海。 这是前世在西南某工地,听一位当地老勘探员閒聊时提到的、关於古时选址的粗浅风水说法。 当时只当是趣谈,但眼前的地形格局,竟隱约与之有些暗合。 尤其是脚下这片缓坡台地,相对於周围陡峭的山势,显得格外平整和完整,像是被特意整理过一样。 他想起刚才那块青石板,又联想到这古河道阶地固然是自然形成,但如此规整且区位良好的二级阶地,在古人眼中,未尝不是一处理想的安息之所。 黔省自古多民族聚居,崖葬、土坑墓並不罕见。 “陈远桥,数据记好了吗?该测下一个断面了。”费醒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远桥的思绪。 “哦,好了,费工。”陈远桥收回目光,將测量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但心中那份隱隱的疑虑却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声张。一来这只是基於模糊风水常识和一点异常石头的猜测,毫无实证; 二来眼下最紧迫的是解决通路问题,贸然提出可能有古墓这种不確定的事情,只会徒增混乱,影响决策。 他定了定神,继续专注於眼前的勘测工作。 只是在不经意间,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地表情况观察得更加仔细了些,並默默在笔记本上,於那块青石板和冲沟附近的位置,做了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简单標记。 一个多小时后,三人返回指挥部。 棚內,郑显坤等人正焦急等待。费醒將勘测结果和结论清晰匯报,老马也补充了工程量评估。 郑显坤听完,盯著草图和数据,果断拍板:“好!就按这个『应急通道』方案办!老马,你班为主力,再抽调其他班组精干人员,立刻开始清理!工具材料按刚才定的配给!钟书记,动员和保障跟上!技术组继续完善细节,特別是那两处冲沟的处理方案,要快!” 命令下达,整个工地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陈远桥跟著费醒走向技术组的工棚,准备著手设计冲沟的简易涵管或填筑方案。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即將被机器和人力开闢的缓坡,心中那份隱约的预感却像一颗被埋下的种子。 他知道,在工程顺利推进的表象下,自己需要私下再多做些观察。 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必须在机械开挖触及之前,有所准备。这或许不是工程技术问题,却可能成为一个影响工程进度、甚至涉及文物保护的意外变量。 搞完测绘,不知不觉就到了晚上。这里没有了公司的广播提醒,但是食堂传来的香气也提醒著大家该吃饭了。 在指挥所吃饭不再用公司的餐票了,但吃得也比较简单。没有了大米饭,清一色的苞谷饭,几乎没有油水,配菜豆米和辣椒水倒是能够敞开供应。 有了辣椒水的陪伴,倒不至於难以下咽。食堂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桌椅,是用木板自己做的。 陈远桥打好饭菜,坐在了凳子上,吱吱作响。 卢朝军也走了过来:“你也来了?听说你成技术员了。” 早上人太多,没有注意到卢朝军,没想到他也在这个项目上。 “你也在这里?我哪里是什么技术员,黄处长让我跟著费工学习。”陈远桥回答道。 “我来了一段时间了。那是黄处长看重你,以后说不定会提干。” 卢朝军接著说,“在这工地,可没有公司那么好了,我们这些天几乎都是吃这玩意儿。” 本来黔省人对酸菜豆米甚是喜爱的,可是天天吃,谁也会厌倦。 “那是啥?是工学院吗?”陈远桥指著不远处亮起的灯光问道。 “是的,现在他们在上夜校。” 卢朝军语气里有些感慨,“我初中毕业就去部队了,现在在工地上只能干苦力,也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望著远处的灯火,陈远桥想起了黄文波当时对於推荐信的承诺。只是现在刚刚到工地上,还没有什么表现。这个事不能够急。 饭吃完,回到宿舍。费醒並没有在。 在这山上,还是工人们提前打了一口井,不然这一百多號人的洗漱都是问题。 山上並没有锅炉,洗漱都是凉水。 虽然天气逐渐转热,但是林城昼夜温差大,晚上洗著井水还是有些冰凉。 洗漱完的陈远桥,坐在了桌前,继续思考著今天看到的事情。 这种疑似古墓的现象到底要不要上报? 自己也只是根据一些略懂的fs判断出这里可能存在。 万一只是巧合,下面没有呢? 如果没有,那么自己这一世的zz生涯基本上就毁了。 这个时代刚刚经歷过破四旧,对於fjmx可是深恶痛绝的。 不行,明天再去现场看看。如果实在看不出来,拿ly探下去看看。 对面工学院的夜校下课,一阵喧闹声传来。过了没多久,费醒拿著书走进了宿舍。 “费工,这漆黑的,你干嘛去了?”陈远桥看到了他手里拿著的正是《结构力学》。 费醒脸色闪过一丝慌乱,把书放在身后:“这么晚了,你还没睡。我刚刚出去看了会儿书。” 费醒自己本身是老三届的中专生,进入公司六年了,职称还是初级。 因为学歷的原因,一直升不了中级工程师,想通过夜校提升学歷。 但是他认为自己在陈远桥面前还是前辈,在新人面前说自己还是学生,那不是太丟脸了嘛,所以没明著给陈远桥说是去读夜校了。 这时候指挥所外面都是黑灯瞎火的,哪里有看书的条件?陈远桥倒也没说啥:“费工,早点休息吧。” 费醒顺势將书塞到枕头下面,出去洗漱。 而在这时,独山中学的教师周转房里,杨行军和陈远萍躺在床上。两人的脸上明显是c潮初褪。 杨行军说道:“这两天去妈那里吃完饭回来,身体都特別燥热。你说妈是不是放了啥东西?” “我觉得也是,上次的排骨汤,妈都不让爸喝。”陈远萍回忆起那天回娘家喝排骨汤的情景。 “哎,妈要是这样弄下去,我都不敢去吃饭了。”杨行军说道。 陈远萍有著直观的感受,这两次回来后,都体会到了不一样的快乐。 “我觉得她肯定是为咱们好。不要让妈伤心,该去还是得去。”陈远萍脸红的说道。 第41章 古墓 第二天早上,周秀芳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看起了陈远桥寄回来的信。 信是头天晚上陈江潮拿回来的。拿回来的时候周秀芳已经睡著了,就没来得及看。今天早上起床,她便迫不及待地读了起来。 她为儿子能参与林黄公路建设感到自豪,也为他在工地上的生活条件感到担忧 。虽说他在工地上是技术员,但工地上的日子肯定不轻鬆。 这孩子要吃苦了。 她心想,有时间得去问问刘孃孃,有没有补身体的方子,免得他在工地上劳累过度,伤了身体。 陈远桥一早吃了稀饭,就带著专用的洛阳铲,再次前往昨天发现青石板的地方。 洛阳铲最初的用处本就是进行地质勘察,可不是为了盗墓。 指挥所的工具房里就有好几把,只不过后来被那帮盗墓贼“发扬光大”了。 陈远桥扛著洛阳铲,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单。 他刻意绕开了已经开始有早起工人活动的区域,沿著昨天清理出来的小路,再次走向那片二级阶地。 脚下的土地被清理过后,露出了原本的砾石和板结的泥土,踩上去沙沙作响。 那块青石板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突兀。 陈远桥在距离石板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这里是昨天探查时发现异常的区域之一。 他定了定神,双手握紧洛阳铲长长的木柄,將锋利的半圆形剷头垂直对准选定的地面。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下压,同时手腕巧妙地一拧—— “嗤!” 剷头轻易地破开表层鬆土,带著独特的螺旋纹路旋转著深入地下。 陈远桥的动作算不上特別嫻熟,但足够稳定有力。他一下一下地按压、旋转、提拉,感受著剷头传来的不同阻力,观察著每次带出的土样顏色和质地。 腐殖土、碎石层、黄色的生土层……然后,在约莫八十公分深的地方,剷头传来的触感陡然一变,变得致密而均匀。 带出的土样顏色转为更深的黄褐色,质地细腻,夹杂著明显的、细小的碳粒和破碎的钙质结核——这正是典型的人工夯筑痕跡。 陈远桥继续下探。夯土层大约有三十公分厚。接著,剷头似乎穿透了这层硬壳,进入了一个相对鬆软的空间,但很快又触到了底。 他小心地將这一“管”土整体提上来,轻轻倒在旁边铺开的油布上。 除了顏色质地异常的夯土碎块,几片比昨天更大、更清晰的灰色陶片赫然在目,上面压印的绳纹清晰可辨!除此之外,还有一小块白色的、疑似骨骼的残片,以及几粒完全碳化、但形状尚可辨认的植物种子! 证据比昨天更加確凿、更加丰富。这绝不是什么偶然的遗留物。下面必然存在著一个古代文化层,极大概率是墓葬。 他换了两个位置,又打了两个探孔,结果大同小异,都在相近深度发现了类似的文化包含物。范围似乎还不小。 看来这条便道想从这里走,是不可能了。只能另寻其他地方绕路。但这个疑似墓葬,必须马上上报。 陈远桥將陶片等证据小心收好,回去找到了郑显坤。 “郑主任,今天早上我又去勘测了二级阶地那里,发现了这些东西。下面……可能有个古墓。”陈远桥把陶片以及疑似骨骼残片等,一一放在了桌上。 “什么?下面有墓?”郑显坤一听,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工地还没开工,就出现这种东西,在工程人看来,这是极大的不祥之兆。 工地上確实偶尔会出现一些用科学难以解释的现象。 虽然经歷过“破四旧”,但老工程人经歷得多了,心里难免有些忌讳。 若有墓未被发现,从上面修路跨过去,那是对逝者的大不敬,很多人觉得会走一辈子霉运。 “这东西是我今天用洛阳铲带出来的。下面明显有人工夯土。”陈远桥补充道。 郑显坤压低了声音问道:“你咋会跑去钻那里?老实告诉我,你昨天是不是就发现了什么?” “没有。我只是想確认下面的基底。以后便道要过机械,肯定要保证路基的承载力,所以去钻孔看看下面的土质情况。” 陈远桥吃不准郑显坤的心態,可不敢说是昨天觉得那里风水特殊才去探查的。 这个临时便道前期確实没做地勘,施工前做一下勘测,这个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但郑显坤並没有完全相信这套说辞。如果只是確定临时便道的基础承载力,根本用不著洛阳铲,也不需要挖这么深。 “既然下面有墓,这个临时便道就得换地方。你和费工,还有其他几个技术员,再研究一下,重新选址。儘快確定便道走向。”郑显坤觉得从墓上跨过,实在有些晦气。 在这八十年代,文物保护等相关法律法规已经颁布。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 就拿工程行业来说,如果遇到价值一般的古墓,通常就是停工等待,等考古队发掘完毕后才能重新施工。 要是遇到价值重大的古墓,整个工程甚至可能面临改线或原址建博物馆的保护方案。 不管是什么结果,都对工期有著巨大的影响。 不过,这个古墓发现的地址是在规划的便道上,並非林黄公路的正线,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陈远桥叫上费醒,两人重新去为临时便道选址。 郑显坤见陈远桥走后,立刻去找钟中。毕竟是否上报古墓的事情关係重大,他不敢私自做主,想听听钟中的意见。 “老钟,有新情况。昨天定好的施工便道,在那片二级阶地下面可能有个古墓。这是陈远桥勘测后带来的东西。”郑显坤拿出陈远桥报上来的陶片等物给钟中看。 “一个墓而已,有啥担心的?咱们都是无神论者,不要相信那些鬼话。”钟中还以为郑显坤是怕不吉利。 “我不是怕这个。是我们要不要往上报的问题。”郑显坤见钟中根本没意识到这涉及文物保护。 “一个墓还要上报?你们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上报过吗?”钟中觉得,不过是一个墓,上报了费事又费时间。这也是以前大多数项目管理者的普遍做法。 “几乎没有。”郑显坤坦言。虽然国家在82年就颁布了《文物保护法》,去年黔省也发布了相关的地方法规,可修路这种在偏远山区挖到的墓,除了工地內部人员,一般外人不会得知。为了不影响工期,往往就选择不上报,私下把墓处理掉,填上了事。 第42章 报告 “但是这次不一样。”郑显坤压低了声音,“这次是陈远桥发现的,这小子今天早上没事儿拿著洛阳铲去挖出来的。他昨天肯定就有所察觉,不然怎么会专门拿洛阳铲去探?” “陈远桥怎么了?”钟中这个支部书记是临时任命的,以前对陈远桥並不熟悉。 “陈远桥虽然刚进公司不久,只是个五级工,但黄处特意交待按技术员安排工作。如果咱们不报,他回头报给处里呢?” 郑显坤向钟中解释著陈远桥的来歷,“据说卢海波也很欣赏他,我们这个项目要推行的分解验收方案,最早就是他给卢海波提的。” “你稳不住他?”钟中问道,他不相信郑显坤会拿捏不住一个新人。 “这小子犟得很。之前在实验室的罗竹竿和咱们五处之间,他硬是选择了五处,而且点名要来蔡家关。你见过这么犟的人吗?” 郑显坤摇摇头,“而且,据说他去年还救过厅里某个领导的女儿。要是他直接往厅领导那里捅,咱们必吃掛落。”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咱们自己先报上去。” 钟中沉吟道,“反正这是在临时便道上,不影响主线施工,说不定还能落个保护文物的好名声。” “好。不过匯报之前,咱们还是一同去现场看看,別闹了乌龙。”郑显坤做事谨慎,觉得有必要再確认一次。 “那是自然。” 陈远桥和费醒在山下转了一圈,重新勘察路线。 “费工,要不还是从工学院门口那条路接过来吧,这样开挖量最小。”陈远桥指著工学院门口到项目部的那条羊肠小道说。 这条小道本身就在山上,只是距离稍远,从工学院门口到指挥所有五百多米。 “陈工,从工学院接过来,以后主体施工怎么办?这条路在后面开挖大拉槽的时候会被截断的。”费醒提醒道。大拉槽正是要將山体一分为二。 “我看了,咱们这边用工学院的这条小道拓宽;右侧那边,就从大桩號方向挖路上山。这样两边都能保证材料运输。”陈远桥提出的是最稳妥的办法——修通两条临时便道,兼顾大拉槽两侧。只是会多绕一些距离。 “大桩號”指的是里程號较大的方向,也就是从瀑城往林城的那一侧。那边有几个村寨,有村民耕作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將那条路拓宽,土石方量不大,但需要占用一些农田。 “我看行。”费醒点点头,“走,回去给郑主任匯报,让他联繫当地村委协调用地。” 钟中和郑显坤从二级阶地回来,两人几乎可以確定,下面的確有一座古墓。 “我这边先电话匯报。”郑显坤对钟中说,“你这边抓紧起草正式文件,递交给公司。” “凭啥我来起草?”钟中问。 “你当年可是公司的笔桿子,我一个大老粗可写不来这些文件。”这话戳中了钟中的软肋。 钟中是蜀省大学的高材生,进公司后一直在办公室,还常被借调到厅里参与各类文件的起草、润色。 郑显坤把电话打到公司,向黄文波做了匯报。隨后又叫来指挥所的另一位技术员寧远,让他用石灰把那片区域先圈起来,做好標记。 等忙完这些,陈远桥和费醒也回来了,匯报了临时便道的新方案。郑显坤在图纸上比划了几下,当即表示同意。 电话打出去不久,下午,卢海波、李振华、黄文波三人就赶到了指挥所。 “老郑啊,怎么发现古墓了?”李振华刚走进院子就问。 “具体情况怎么样?”黄文波也紧接著问道。 郑显坤赶紧回答:“古墓是今天早上陈工发现的,我和钟书记也去现场確认过,看样子不是普通墓葬。我已经派人守在那里了。” “走,去现场看看。”卢海波雷厉风行,转身就往外走。 “大家都一起去吧。”李振华说道。 一行人再次来到二级阶地,陈远桥也跟在后面。 李振华仔细查看了周围地形,又看了看陈远桥用洛阳铲带出来的夯土样本。 “下面確实有古墓,保护起来是对的。”他转向陈远桥,详细问道,“你是怎么发现这里可能有古墓的?” 陈远桥指了指那片地说:“昨天原本计划把便道从这里过,所以今早拿铲子去確认一下土质。没想到带出来的东西不太一样,感觉下面有东西,就赶紧报告郑主任了。” “好。”李振华点点头。 “李总工,这还好啊?还没动工就遇到这种事。”黄文波语气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幸运的了,提前发现。如果没发现,施工时破坏了,那责任谁担得起?”李振华解释道,“不幸中的万幸是,它不在咱们的主线上,否则就更麻烦了。” “你们指挥所的正式报告写好了吗?”卢海波问,“写好了我们转交给指挥部,请文物专家过来鑑定。咱们都不是专业的,看也看不出名堂。” 这时钟中从人群里走出来,递上一份文件:“卢总,我已经写好了。您看需要修改吗?” “你钟大笔桿子写的报告,还用修改?就这样吧。”卢海波接过报告,“我们先回去,把报告转交到指挥部。老郑,派人守好这里,千万別让人动了。” 叮嘱完,三位领导便乘车离开了。 郑显坤转身又叮嘱寧远看好现场,然后对钟中说:“老钟,咱们得抓紧和当地村委沟通。一是临时用地要占人家的地,得协调;二是后面需要劳力的时候,村里也好组织人过来帮忙。” 在这八十年代,修路架桥的工程,一般都会从当地僱佣一些村民干活。早年这类劳动类似“徭役”,但会计工分;改革开放后,则会支付一些工钱,也算增加当地村民的收入。 “嗯,什么时候去?”钟中问。 “越快越好。你要是没事,咱们现在就走?”郑显坤显得很急,毕竟临时便道的事不能再拖。 “那现在就走吧。”钟中和郑显坤叫上陈远桥和费醒,一行四人朝著山下的村子走去。 第43章 岩脚寨 钟中、郑显坤四人沿著田间小路往村里走。 太阳已经偏西,在黔中山区的褶皱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田土大多刚翻新过,散发著泥土的腥气,少数早种的苞谷地才探出一掌来高的、稀疏的嫩苗。远处缓坡上,成片的油菜花正开得金黄,在夕阳下像一块块暖融融的绒毯。 快到寨口时,一阵清脆稚嫩的山歌声,从几棵高大的枫香树下飘了过来: “老枫香,发新芽, 树下跳石板,一步一嗒嗒。 阿姐背水过山洼,山洼里有朵石头花。 石头花,不说话, 春鸟叼颗红籽籽,落在哪家屋檐下?” 几个光著脚丫、脸蛋红扑扑的苗族小孩,正围著树干玩“跳板板”的游戏,边跳边唱。见有生人来,歌声停了,几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们,带著山里孩子特有的羞涩与大胆。 “这个村叫哪样名字?”钟中问旁边的三人。 他虽来项目上有些日子,但主要精力都放在內部事务上,对周边村寨並不熟悉。 “叫岩脚寨。”郑显坤显然做过功课,同时朝孩子们和善地笑了笑。 一个胆子稍大的男孩脆生生地用夹杂著苗语的汉话喊了句:“找哪个?” 郑显坤回答:“找你们寨老和杨主任!” 孩子们便嬉笑著,像一群小山雀似的,先他们一步朝寨子里跑去了,想必是报信。 杨小勇很快从寨里迎出来。“郑主任、钟书记,路上辛苦了。”他二十六七岁模样,眼睛很亮,穿著尚青色的苗族对襟短衫,脖颈间的银项圈磨得温润。“寨老在屋里候著了。” 钟中打量著杨小勇的打扮,心里有了数。这一带的苗寨他多少有些了解,因与山外往来多,语言习惯早已和汉族相差无几。而他们惯穿的青色衣衫,正表明这是苗族里“青苗”一支。他想起苗族支系多以服饰顏色区分,除了眼前的青苗,还有黔东南一带尚黑的黑苗、湘西尚红的红苗等,各自守著不同的山川,也守著不同的古歌与纹样。 堂屋里生著炭火。四人从尚有夕阳余温的户外进来,立刻感到一股带著凉意的潮气,围到火盆边才觉得那股子阴冷被驱散了。暖意混合著老木头和旱菸的味道。 寨老杨老忠穿著深蓝布衫,起身相迎时动作有些迟缓,但目光清明。 没有多余的寒暄,郑显坤直接切入正题。 陈远桥展开带来的图纸,指著上面用红铅笔標出的线:“杨主任、寨老,我们修便道,要从寨子东头这片坡地过。我们现场勘测拉尺了,总共需要占四亩二分左右的旱地。具体边界,都画在这图上了。” 杨小勇立刻凑近图纸,用手指顺著红线,对比著熟悉的地形,很快就把图纸上的线条转换成了实际的地块:“晓得了。这一片主要是三家的地——寨子西头杨老栓家的苞谷地大概一亩一,杨永富家挨著水沟的旱地八分,还有靠山那两亩三分,是寨里的公山土。”他抬起头,向寨老確认道:“老忠公,是这几块吧?” 杨老忠眯眼看了看图,又看了看杨小勇指的位置,点点头:“嗯,是那几块薄地,种一季收不了几斗苞谷。你们修路要用,寨里没意见。就是青苗补偿……” “按公社今年的指导价,苞谷地一亩补十五块,旱地一亩补八块。”钟中接过话,心里已经算好了帐:“算下来,青苗补偿款总共是四十一块三毛。”他说著,从挎包里拿出文件,“这是区里刚下的通知,您看看。” 杨小勇接过文件仔细看。这个高中毕业生是寨子里少有的识字人,他也是因此才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当上了村主任。他看完点点头:“是这个標准。” 占地的事谈妥了,郑显坤说起用工:“我们在这蔡家关修路,到时候你们能不能组织点人手来帮忙?” “只要不是农忙的时候,都可以。这个工钱?”杨小勇问出了工钱,毕竟村民在农閒的时候出去干点活儿,也是为增加收入嘛。 “男工一人一天一块八、女工一人一天一块六。这是指挥部定的標准。”郑显坤说道。 “郑主任,这个工价要得。”他看了眼寨老,“我们寨子有四十多个壮劳力,还有三十个婆娘可以干活。” “好,到时候提前通知你们,你们就得把人组织起来。”钟中说道。 杨老忠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炭火边煨著的茶罐拎起,给四个客人的茶碗里重新添上滚烫的浓茶。隨后,他这才缓缓开口:“修路是好事。寨后那条毛狗路,雨天滑得站不住脚。你们把它拓宽夯实,马车能过,对寨子也是方便。”他顿了顿,看著郑显坤,“就是施工的时候,莫动寨子后山的龙脉脊樑。那是寨子的根基。” “您放心,”郑显坤保证道,“我们修的是山脚的便道,离龙脉远著。施工前,我们请技术员再来仔细测一次。” 事情谈得顺利,四人准备起身告辞。 杨小勇说道:“几位领导,来都来了,婆娘去弄饭了。尝一下我们自己酿的苞谷烧。”说完拿出一个大壶,准备拿出大碗倒酒。 郑显坤赶紧给几人使眼神,几位连忙推辞。——这在苗寨喝酒,不喝得人仰马翻是结束不了的。况且苗寨本身也不算富裕。 “酒我们就不吃了,我们吃了晚饭过来的。我们这刚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钟中连忙说道。 “改天吧。”郑显坤也说道。 说完四人便起身,杨小勇也没坚持留他们。 杨小勇送到寨口,那几个孩子还在玩石子,这会儿已经换了新花样——用石子摆出花的形状。 回指挥所的路上,天色渐暗。山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寨子倒是通情达理。”钟中说。 郑显坤打著手电照路:“山里人实在,你对他们诚心,他们也对你实意。关键是答应的事要兑现,工钱要按时发,饭要让人吃饱。” “古墓的事,寨里人半点不知情?”陈远桥忍不住问。 “看样子是不知道。”郑显坤放慢脚步,“你想,要是知道地下有东西,早些年那么困难的时候,会没人动心思?老辈人传下来的,那地方不乾净、不利阳宅。正好,这种禁忌保护了它。” 钟中点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封锁消息。寨里人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反而麻烦。那些『土夫子』鼻子灵得很,有点风声就能摸过来。” 陈远桥回头望了一眼。岩脚寨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起,温暖而寻常。寨子后山巨大的黑影融入夜幕,那片二级阶地就在山影深处沉默著。他突然意识到,他们不仅要修通一条路,还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守护一个沉睡了几百年的秘密。这两件事像两根拧在一起的麻绳,成了蔡家关项目第一个意想不到的考验。 “指挥部和文物局的人什么时候能到?”费醒问。 郑显坤心里盘算了一下:“黄处长他们下午回去,最迟今天晚上,报告就能送到地区指挥部。这种事,指挥部肯定不敢耽搁,连夜往省里报。省文物局接到正式函件,派专家下来,总得协调车辆、安排手头工作。估计得明天或者后天了。” “最晚后天。”郑显坤说,“在这之前,寧远带著人轮流值守。咱们面上一切如常,该修路修路,该协调协调。小陈,明天你和费工把便道的详细走向定下来,我们要儘快动工。” “明白。” 手电的光在崎嶇小路上晃动,照著四人返回的方向。山里的夜晚,就这样平静地降临了。 而费醒在打了声招呼后,就向工学院方面走去。 第44章 王兴娇来公司 回到指挥所,已经九点过了。食堂里虽然给他们留了饭菜,但是已经冰凉。 三人狼吞虎咽地吃了点东西,便洗漱睡觉了。费醒回来的时候,陈远桥已经睡著了。今天在山上跑了一天,確实很累。 第二天醒来,郑显坤便通知了指挥所的財务,按照昨天谈好的价钱,给寨子里送钱去。 陈远桥和费醒两人被安排带领班组修施工便道,陈远桥负责苗寨的一边。 陈远桥问:“咱们不用挖掘机吗?” “公司只有三台挖掘机,各处都在轮流用。黄处已经协调了,下个月有一台神钢30型挖掘机过来,让我们用一个月。”郑显坤解释道。 陈远桥没想到挖掘机都这么困难,还得轮流著用。 “难道没有挖掘机,就修不了路了吗?”郑显坤问道。 “能。”陈远桥带著五十来號人,浩浩荡荡地往寨子方向走去。 陈远桥把点位放出来,给三个班长交待清楚开挖的范围和大概的標高。 工人们便开始挥舞著铁锹、锄头,清理表面的杂草。挖到一定位置,土方车便拉著级配碎石来填筑,工人们隨即整平、压实。 一个上午,整条便道推进速度才十米。照这个速度,要把整条便道拉通,得需要一个多月。这同样六百来米的便道,要是放在前世,最多三天就能够打通。这还是吃了没挖掘机的亏啊。 中午並没有回食堂吃饭,而是在工地现场吃的,就是为了节约来回跑的时间。 下午,郑显坤来检查便道。 “郑主任,你看到了,兄弟们已经加班加点地干,一天也推进不了多少啊?”陈远桥向郑显坤要挖机。 “陈工,我知道你想要挖机,可是公司的挖机都在其他项目上忙著呢。” “你看能不能这样?到时候这座古墓开挖的时候,咱们向公司申请,以配合考古发掘的名义,再向公司紧急申请一台挖掘机。”陈远桥想借用古墓发掘的机会,趁机找公司调配挖掘机。 郑显坤听了陈远桥的主意,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恢復了惯有的审慎。他背著手,在刚平整出来的几十米路基上来回踱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子被踩得沙沙响。 “借考古发掘的东风?”他停下脚步,看向陈远桥,“这个由头找得不错。但前提是,文物局那边確实需要,而且愿意帮咱们说话。” 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想法很好,先按这个思路准备。等省里的专家来了,確认了发掘方案,咱们再相机行事。眼下,人工不能停,还得加把劲。今天推进了三十米?不错,但还不够。明天,调整一下劳力安排,集中力量先打通几个控制性的难点地段。” “是,郑主任。”陈远桥应道。他知道郑显坤这是同意了,但需要更稳妥的步骤和更有力的理由。 夕阳西下,收工的哨音响起。工人们拖著疲惫但满足的身体,收拾工具,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虽然进度不快,但看著亲手开闢出来的路基在夕阳下延伸,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感。陈远桥走在最后,检查著今天的成果,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明天的施工安排。 第二天一早,黔省公路工程公司一號楼前,一辆交通厅的吉普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王兴娇拎著一个帆布行李包走了下来。她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显得清爽又干练。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熟悉的苏式办公楼。上次来,她还是跟著父亲王海峰来做客,是省厅领导的女儿;这次是来掛职的办公室副主任。 王兴娇走进大楼,径直来到二楼的公司办公室。办公室主任杨成鸿正在和两个人交代事情,抬头看见王兴娇,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哎呀,兴娇同志,欢迎欢迎!厅里的掛职通知和你的组织关係介绍信上午收到了,我们正盼著你来呢!”他特意强调了“掛职”二字,既是点明性质,也是表示对上级机关派员的重视。 “杨主任,您好!工作不分性质。”王兴娇放下行李包,態度谦逊而得体。 “哪里话,你是厅里来的青年骨干,见多识广,到我们基层来指导帮助工作,我们求之不得!”杨成鸿哈哈笑著,言语间將“下派锻炼”巧妙地抬到了“指导帮助”的高度,这是机关里常见的客气话术。 他引她到一张已经收拾乾净的办公桌前,“这张桌子给你用。生活上有什么需要,儘管跟办公室说。工作嘛,你先熟悉熟悉环境,办公室的工作比较杂,文书、宣传、接待、协调都可能涉及一些。” “明天要开会,这个兴娇同志你来处理?”杨成鸿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王兴娇。 王兴娇接过文件,上面的標题是《关於召开蔡家关大拉槽顺向坡设计问题专题討论会的通知》。目光快速地在文件上略过:通知於后天,也就是3月26日上午九点在公路公司三楼会议室召开。除了指挥部的相关人员,还有黔省交通设计院以及公路公司的相关人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相关人员”就很头痛,没有明確指出哪些人应该参加。 杨成鸿笑著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指挥部要开这次会吗?” 王兴娇摇了摇头。 “你的救命恩人陈远桥,是他发现蔡家关的图纸有问题,五处便向公司递交了报告,然后公司转交给了指挥部。所以才有了这次会议。” “具体什么问题你知道吗?”王兴娇有点好奇,这个救命恩人到底发现了什么问题。 杨成鸿確实不知道,毕竟他不是科班出身,“具体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看见他们原来递上来的文件上面写著什么顺向坡。” “杨主任,这个『相关人员』的范围,指挥部有没有口头说明?或者以往类似会议,我们公司一般是谁参加?”王兴娇抬起头,问得很有策略。她没说自己不知道,而是询问惯例和可能存在的非正式沟通。 杨成鸿讚许地看了她一眼:“咱们公司,卢总、李总工必须到,这是定调的。五处这边,黄处长和具体负责的技术人员,就是发现问题的陈远桥肯定要参加匯报。另外,总工办、技术科也要派骨干列席,以备諮询。” “那好的,我先去忙了。”王兴娇便去准备通知人员。 第45章 考古队来人 早上起床,陈远桥打了早饭,找了个角落坐下。肉包子確实香,但他心里惦记著今天便道的施工安排。昨天虽然推进了三十米,但越往前,地形越复杂。正吃著,费醒端著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费醒沉默地扒了几口饭,抬眼看向陈远桥,隨口问一句:“小陈,你那边昨天推进了多少?” 陈远桥咽下嘴里的包子,如实道:“大概三十米左右。费工您那边呢?听说石方多,不好挖。” “三十米……”费醒低声重复,夹菜的手顿了顿,“我们那边……地形是复杂点,不过集中处理了难点,昨天大概五十米。” 工学院门口那条便道石头多,怎么进展这么快?陈远桥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时通讯员小李跑过来:“费工,郑主任让你马上去指挥部!” 费醒脸色一白,放下饭盒匆匆走了。 陈远桥吃完早饭,正准备去工地,小李又跑回来:“陈工,郑主任也让你去一趟!” 指挥部里,郑显坤刚掛断一个电话,脸色严肃。费醒垂手站在桌前,低著头。 “二十五米!”郑显坤敲著桌子,“费工,你是老技术员,你看陈远桥那边,昨天都搞了三十米,你这边昨天才完成二十五米。” 费醒囁嚅著解释石方难挖,郑显坤直接打断:“难挖就想办法!中午就別回来了,我让人送饭到你们现场,还有,晚上吃完饭再多干会儿。便道提前一天搞好,我们大拉槽能提前正式动工。” 费醒灰头土脸地离开后,郑显坤这才看向陈远桥,脸色稍缓:“陈工,你那边也要抓紧,一天至少得搞四十米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刚才黄处长来电话,你发现的那个顺向坡问题,指挥部高度重视。明天上午九点,在公司开专题討论会。黄处长点名要你下午就回去,一起准备匯报材料。” 陈远桥心一紧:“设计院那边……” “黄处私下打听过,他们当初设计时確实没充分考虑顺向坡的影响。”郑显坤目光炯炯,“这是你的机会,也是硬仗。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是咱们一线发现问题、敢於较真的態度。” “我明白,郑主任。” “下午把活交待给夏明华。”郑显坤又叮嘱,“见到黄处长,也提提咱们设备困难的事。如果会上確认边坡问题严重,需要特殊处理,那机械需求就是刚性的,咱们申请设备理由更足。” 刚刚准备走出指挥所大门,寧远从外面跑了进来。 “二级阶地那里来了三个人,说是省考古队的。”寧远喘著大气跑进指挥部,“带头的姓吴,证件齐全,说话挺像那么回事。” 郑显坤正和陈远桥商量便道图纸,闻言立刻起身:“走,去看看。”他看了眼陈远桥,“小陈,你也一起。你懂点技术,听听他们怎么说。” 三人赶到二级阶地时,那三人已经忙碌起来。领头的是个戴著眼镜、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手里正拿著一把洛阳铲在比对探孔。旁边两人一个在拉皮尺,一个在本子上记录,但眼神不时瞟向封土堆的规模和山势走向。 寧远上前介绍。吴德海立刻停下,热情握手,言辞得体:“郑主任,陈技术员,万分感谢!你们的前期保护,尤其是这几个探孔定位,为我们爭取了宝贵时间!” 他隨即切入正题:“我们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一座明代中晚期的土司墓。” 在滇黔蜀西南地区,都有歷代王朝封的土司,就是这山里的土皇帝,掌握著军政大权。黔省最大的土司便是播州杨氏。如果真是土司墓,下面肯定会不少珍贵文物和民族文物,研究价值极大。 “需要我们配合吗?”郑显坤问道。他想借用考古的名义,向公司申请一台挖掘机,这是陈远桥提出来的。 “感谢,但是现在暂时不需要。我这儿有一份移交表,你们签字吧。签字完成,就正式移交给我们考古队了。”吴德海拿出一份表,上面写著《墓地保护权移交表》。 郑显坤拿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在移交人那里签上了名字。移交表一式两份,吴德海给了一份给郑显坤。 “好了,我们要工作了。我们工作期间,你们不能够过来打扰。因为墓室结构现在是什么样的,我们也不知道,万一振动导致垮塌,那会造成重大损失。”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好的。”说完,几人带著原来守在那里的工人走了。 待几人走远后,那个拉捲尺的青年把捲尺扔在地上,大笑起来:“我就说嘛,这帮抡大锤的好骗得很。” 旁边搞纪录的胖子说道:“三叔,还是你的办法高明,不然我们不知道要蹲多久?” “別说了,搞快点。不然考古队来了,咱们就被发现了。”吴德海提醒两人抓紧,“主墓的位置確定了,赶紧打个洞进去。” “这白天光明正大的下铲子,这事儿我是第一次干。” 回指挥所的路上,郑显坤拍拍陈远桥的肩膀:“小陈,赶紧去把便道的工作跟夏工交接清楚,下午还得赶回公司。顺向坡的会,是场硬仗,你得准备充分。” “明白,郑主任。”陈远桥点头应下。 他先去了工地,找到班长夏明华,將施工图纸、今天的重点和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夏明华是个有著中级职称的施工员,拍著胸脯保证:“陈工你放心去,这儿交给我,绝不掉链子。” 工作交接完毕,距离下午出发还有点时间。 陈远桥心里那股好奇,像猫爪子似的挠著。前世在工地上,没少看《鬼吹灯》、《盗墓笔记》,对书里描写的分金定穴、机关重重充满了想像。如今,一个“真正的土司墓”就在眼前,专业的“省考古队”正在作业……这可比小说带劲多了。 “去看看,就看一眼,看看正规考古到底是怎么干的。”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脚步不自觉地又转向了二级阶地。 第46章 盗墓贼 他想看看现实中的真正考古到底怎么操作,探方怎么开,是不是真像书里写的那么玄乎。 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凭藉工程兵的野外经验,借著灌木和土坎的掩护,绕到了二级阶地的侧上方。这里视野好,又能隱蔽自己。 然而,眼前看到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瞳孔收缩。 这根本不是考古! 只见下方,那三个人完全变了模样。吴德海摘掉了眼镜,正用一把短柄、锋利的旋风铲,以极快的速度向下钻探,泥土飞扬,动作狠辣老练,哪还有半分学者的样子。旁边那个“记录员”,正麻利地將剷出的土装进麻袋,拉到远处倾倒——这是標准的盗墓手法,为了掩盖挖出的新土! 最让陈远桥血液一凉的是他们的对话,顺风隱约传来: “三叔,这夯土层快打穿了!下面肯定是墓顶!” “闭嘴,动作轻点!……这次运气好,碰上个肥斗(指富墓)。把雷管准备好,万一石板太厚……” 雷管!他们要用炸药! 陈远桥的心跳如擂鼓。所有疑点在此刻连成一条凶险的直线:急促的移交、绝对的清场要求、对墓室结构的漠不关心……他们根本不是要保护性发掘,而是要暴力盗掘! 他想起刚才签字时瞥见的那份《移交表》,格式公章或许能以假乱真,但这份急於切割责任、索取独占权限的急切,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真的考古队,巴不得有建设方配合解决水电安保,哪会如此决绝地把人往外赶? 不能等了。 回去报信再调人过来,至少需要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足够这几个亡命之徒炸开墓顶,將最珍贵的文物洗劫一空,甚至可能因操作不当引发连环塌方。 必须现在就阻止他们。 陈远桥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却点燃了血液里属於工程兵和老兵的那股血性。他目光锐利如鹰,瞬间评估局势: 对方三人。吴德海(三叔)手持旋风铲,经验最老道,是核心;那个“记录员”胖子正在远处倒土,暂时脱离;拉捲尺的青年离盗洞最近,正在整理一包东西——很可能就是雷管和导火索! 首要目標:控制爆炸物,制服持械者。 陈远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藉助灌木和土坡的阴影,无声无息地向下方移动。他绕开了吴德海的正面视线,从侧后方接近那个正在摆弄雷管的青年。 五米、三米…… 青年似乎感觉到什么,下意识回头。 就是现在! 陈远桥脚下一蹬,身形如箭射出!在青年惊骇的目光尚未聚焦的剎那,一记精准的手刀已然砍在他的颈侧。青年闷哼一声,软软瘫倒。陈远桥顺势一抄,將那包雷管和导火索牢牢抓在手中,塞进自己隨身的工具包,同时脚下一勾,將青年绊到远离盗洞的安全区域。 “什么人?!”吴德海的厉喝和旋风铲破风声几乎同时袭来!这老贼反应极快,一听异动,不是逃跑,而是直接抡起那锋利的铲子朝著陈远桥的后脑狠劈下来!动作狠辣,分明是练家子,绝非普通盗墓贼! 陈远桥听风辨位,头也不回,直接一个利落的侧身翻滚。“嚓!”铲刃深深劈入他刚才位置的泥土中。吴德海一击不中,毫不犹豫,手腕一翻,铲子横削陈远桥下盘,竟是连绵的杀招! 军用捕俘拳对上古法盗墓技! 陈远桥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在铲子划来的瞬间,他右腿骤然抬起,用坚硬厚重的劳保鞋底猛地踩住铲柄,同时左手如铁钳般扣向吴德海持铲的手腕。吴德海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暗道不好,果断弃铲,另一只手却从后腰摸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柄土凿子,直刺陈远桥腰腹! 电光石火间,陈远桥腰腹肌肉本能收缩,险险避过锋刃,但棉袄仍被划开一道口子。他顺势抓住吴德海持凿的手腕,一拧、一拉、一记乾脆利落的肘击狠狠撞在对方胸腹之间! “呃啊!”吴德海痛呼一声,踉蹌后退,气息为之一窒。 就在这时,那个倒土的胖子闻声赶来,见状眼睛一红,嚎叫著举起手里的尖头铁锹,朝著陈远桥当头拍下!声势骇人,却章法全无。 陈远桥丝毫不乱,侧步闪开铁锹正面,在胖子因用力过猛而前倾的瞬间,欺身近前,右手成掌,猛地劈在胖子握锹的手臂麻筋上。 “噹啷!”铁锹脱手。 陈远桥脚下步伐不停,一个简洁有力的绊摔,借著胖子前冲的势头,將他二百来斤的躯体狠狠摔在地上,尘土飞扬。胖子还想挣扎,陈远桥的膝盖已顶住他的后心,將其双臂反剪,用隨手扯下的帆布工具带三两下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陈远桥抬头,目光锁定刚缓过气、正欲转身逃跑的吴德海。 “你跑不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吴德海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遇上了硬茬子,根本不是普通工人。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猛地朝陈远桥面门撒来——竟是一包生石灰! 阴毒! 陈远桥早有防备,在对方掏兜的瞬间就已侧身闭气,同时手臂一挥,用脱下甩来的棉袄挡住了绝大部分粉尘。饶是如此,仍有少许刺激气味冲入鼻腔。 趁此机会,吴德海拔腿就朝山下密林方向狂奔。 陈远桥眼神一厉,抹了把脸,將棉袄往地上一丟,身形骤起! 工程兵出身的他,山地奔跑和越野是基本功。只见他步伐稳健迅捷,在乱石灌木间如履平地,与慌不择路的吴德海距离飞速拉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吴德海狗急跳墙,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反身砸来。陈远桥轻鬆偏头躲过,脚下再加速,一个虎扑,將吴德海扑倒在地。 两人翻滚了两圈,陈远桥凭藉更强的力量和格斗技巧,迅速占据上风,用膝盖压住对方,同样利落地反剪双臂,捆了起来。 他將三个盗墓贼拖到一处,用他们的工具和绳索串联绑牢,確保无人能逃脱。 直到这时,陈远桥才微微喘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状况。除了棉袄被划破,脸上手上沾了些灰土,並无大碍。看来这工程兵的素质果然不错。 他走到盗洞边查看,只见一个深约一米五、直径仅容一人上下的竖井已经成型,下面隱约可见夯土层的断面。好在,墓室结构尚未被破坏。 “呼……”陈远桥长出一口气,定了定神。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他先是將那包危险的雷管和导火索妥善放置到更远的安全地带,然后快步返回指挥所。 衝进指挥部时,郑显坤和钟中正在討论明天的会议。看到陈远桥衣衫沾土、神情冷峻地闯进来,两人都是一愣。 “郑主任,钟书记!”陈远桥语气急促地说道,“二级阶地那三个人是盗墓贼,已经被我制服绑在那边了。他们带了雷管,差点炸墓。” 原来这三人是盗墓团伙:吴德海本名吴三深,胖子叫王凯玄,另外一个年轻人叫吴斜。他们本已通过分金定穴確认这里有墓,正好指挥所也发现了,派人守著,他们一直没机会下手。后来吴三深提出冒充考古队,把人支开后动手。如果陈远桥没有倒回去看,这个墓肯定已被这三人洗劫一空。 第47章 真是稀客 经过这么一出,刚刚能休息的寧远又被叫去,带著几个可靠的工人,彻夜守在二级阶地。 指挥部里,烟雾繚绕。郑显坤和钟中相对无言,桌上那杯浓茶早已凉透。 后怕,缠绕在两人心头。 “老钟,”郑显坤声音有些发乾,手指无意识敲著桌面,“要是……要是小陈晚去半天,或者他没那份心细和胆量……” 钟中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那就不是丟乌纱帽的事了。文物在咱们工地上被盗掘破坏,这是政治事故,你我下半辈子就毁了。” 两人心里都清楚,陈远桥这一手,不仅是保住了墓,更是保住了他们所有人的政治生命和蔡家关项目的未来。特別是郑显坤,想起自己最初对陈远桥那点“关係户”的偏见和微词,脸上就有些火辣。这小子,是真有本事,也真敢拼命。 “郑主任,陈同志,”老所长掏出烟,给郑显坤递了一支,自己点上,“案子我这边基本清楚了,入室盗窃、破坏文物未遂、非法持有爆炸物,人证物证俱在,三个瘪三是跑不脱了。” 他吐了口烟,看向陈远桥,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陈同志,好样的!空手夺白刃是英雄,这回智勇双全抓贼,保住了国家財產,更是大功一件!那雷管要是响了,那个墓就完了。” 郑显坤连忙道谢:“都是应该的,也多亏所长您处理及时。” “分內事。”老所长摆摆手,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们通个气,也让你们心里有个数。”他指了指山上方向,“按那几个贼撂的话,还有他们带的『专业』傢伙什看,他们盯上的,恐怕不是个小坟包。招来这种专业团伙的……我干了这么多年,也是头回见。” 他顿了顿,说出关键信息:“我已经把案情和初步判断,电话上报县局和地区文保部门了。这摊子事,性质可能比我们想的要重,你们工地上,得有个准备。” 郑显坤和陈远桥对视一眼,都明白了老所长话里的分量。 “明白了,谢谢所长提醒!我们一定全力配合。”郑显坤郑重说道。 离开派出所,陈远桥没再回山上的指挥所。他得直接赶回公司——明天上午,就是决定蔡家关大拉槽技术命运的专题论证会。 车站很简陋,一个水泥雨棚,一块斑驳的木牌。等了约莫半小时,才有一辆喘著粗气、漆皮脱落的旧公共汽车晃晃悠悠地进站。车里已经塞满了人,挑著担的农民、拎著篮子的妇女、穿著工装的工人。陈远桥挤了上去,紧紧抓住头顶的横杆,身体隨著车厢的顛簸摇晃。 离开公司不过短短几天,陈远桥却觉得像过了很久。山上的日子,是被油毛毡、苞谷饭、铁锹和岩石填满的,时间粗糙而具体。当熟悉的城市街景、百货大楼的招牌、叮铃铃的自行车流彻底包围这辆慢吞吞的公交车时,他竟有种微妙的恍惚感。“进城的感觉,真不一样。” 公交车咣当咣当地总算停靠在了公司附近的站点。陈远桥跳下车,向公路公司六號楼走去。他身上还是那套半旧、沾著泥土的工装,与周围下班职工略显整洁的衣著相比,显得格外“接地气”。 陈远桥直奔三楼处长办公室,见到黄文波。黄文波示意陈远桥坐下,还用瓷缸从暖水瓶倒了杯水递给他。陈远桥也没客气,半天没喝水,端起瓷缸一口见了底。 “那盗墓的几个小杂种交给公安了嘛?”黄文波见陈远桥喝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 “交给公安了。”陈远桥简洁回答,“交给蔡家关公社派出所了,人赃並获,笔录也做了。” “好!干得漂亮!”黄文波一拍大腿,眼里满是讚许,“不仅保住了文物,更是给咱们五处,给公司立了一大功!我刚才电话里听老郑说了,后怕得很啊。远桥,这次多亏你了!” 陈远桥只是微微点头:“应该的,黄处长。” 黄文波摆摆手:“功过后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这个会。我这边私下联繫设计院的同学,他们在设计验算的时候就没有考虑过顺向坡。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指挥部非常重视,你在开会前,把功课再做足。” “好的。”陈远桥答应著。 从黄文波办公室出来,陈远桥径直去了一楼档案室。窗外天色將晚,档案室里只剩他一人。 他重新摊开蔡家关那摞厚重的图纸和地勘报告,对著几个关键数据和剖面图,铅笔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偶尔停顿,是他在心里反覆推演可能被质询的环节。山体倾向、坡率、结构面……这些枯燥的数字和线条,此刻就是他明天唯一的武器。 直到那熟悉的、激昂的《歌唱祖国》旋律透过喇叭传来,陈远桥才猛然从图纸的世界里抬起头。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广播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迴荡,竟让他生出几分恍惚的亲切——工地只有风声和號子,这规律的上下班广播,反而成了“正常生活”的標识。 他小心收好图纸笔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先去食堂——毕竟在食堂吃饭,能实实在在地吃到肉。 食堂里人声鼎沸。陈远桥打好一份红烧肉,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一个熟悉的倩影就端著饭盒坐到了他对面。 “解放军叔叔,”王兴娇压低了声音,“你回来开明天的会?” 陈远桥著实吃了一惊,筷子停在半空:“娇娇?你咋在这里?”他在蔡家关跟石头泥土打了几天交道,完全不知道这边的变动。 王兴娇嘴角弯起:“我昨天就来报到啦。现在,咱们是同事儿了。” “这么快?”陈远桥確实意外,调动在他印象里是件磨人的事。 “我这是掛职锻炼,手续简单,主要是厅里批,这边接收就行。”王兴娇解释道,语气轻鬆。 这时,一个带著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王副主任好!” 赵科严端著堆得冒尖的饭盒,毫不客气地挨著陈远桥坐下,先衝著王兴娇热情地打了招呼,隨即眉毛一挑,看向陈远桥:“你俩认识?”他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 陈远桥没接他关於“认识”的话茬,反而用筷子虚点了他一下:“你真是稀客。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赵师傅肯赏光来吃食堂?” 他太了解这傢伙,不是跟著领导吃招待,就是自己在外面下馆子,食堂的固定餐票对他形同虚设。 赵科严嘿嘿一笑,也不尷尬,扒拉一大口饭,含糊道:“没办法,王总亲自交待的任务。明天不是有个要紧的会么?让我待命,晚上可能要去接人。” 第48章 开会(一) 吃完饭,王兴娇本想叫陈远桥出去走走,话到嘴边,却见他已利落地收拾好饭盒,准备去往五处档案室。 “还得去档案室?”她轻声问道。 “嗯,”陈远桥点头,言简意賅,“最后再过一遍,心里才踏实。” 他们分头走向各自的战场:他重返图纸的迷宫,她则去熟悉办公室明日会务的细枝末节。 明天的匯报草稿修修改改几遍才终於满意。外面这时天色已经漆黑。回到宿舍的时候,赵科严已睡著了。这次陈远桥没有捉弄他,洗漱睡觉去了。 第二天,公路公司的三楼会议室里,来自交通建设系统的权威人物齐聚一堂。陈远桥最早走进会议室,王兴娇还在检查著会场布置。会议桌旁边只有十五个人的位置,陈远桥只能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会议主持是指挥部副指挥长卢万力。这位刚过不惑之年便从处长位置跃升为交通厅第一副厅长的少壮派,步履生风地走进来,无需刻意,全场的目光便自动聚焦。他自带一种干练与权威混杂的气场,在主位坐下后,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整个会议室便骤然安静下来。 “公路公司发来的函,”他开门见山地说道,“王总,卢总,还有在座的各位专家,大家都看过了吧?”他食指虚点了一下王仁怀和卢海波的方向,“你们说说看,怎么回事?” 压力瞬间具象化,沉甸甸地压向公路公司一方。 分管生產的副总经理卢海波应声站起,平静地说道:“卢指挥长,各位领导、专家,情况是这样的。经我公司第五工程处现场技术人员细致覆核图纸和地勘资料,发现蔡家关大拉槽其右侧边坡存在顺向坡地质条件。而在我方目前收到的施工图纸中,未发现针对此类特殊地质条件的专项防护设计。因此,我公司特此提请指挥部並设计院覆核,我方技术人员所提出的这一问题,是否客观存在,以及是否需要补充设计。” 卢万力听罢,目光转向另一侧:“李总工,你是技术总工,你也说说你的看法。” 总工程师李振华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谨慎地说道:“接到五处的报告后,我组织总工办进行了覆核。查阅了相关地质勘察报告、设计图纸,並比对了现行路基设计规范。初步研判,设计图纸在边坡防护方案的针对性上,確实存在未充分考量顺向坡不利工况的可能性。五处技术人员的疑虑,有相当的技术依据。” 他的话比卢海波更进了一步,直接指向了设计可能存在的疏漏。 卢万力听完,忽然问道:“发现这个问题的技术员,今天来了没有?让他也说说。” 坐在陈远桥旁边的黄文波,胳膊肘不著痕跡却又用力地往后一碰陈远桥。陈远桥按住膝盖上微微有些发潮的图纸边缘,站了起来。三十多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感到皮肤有些发紧,但心臟的跳动却奇异地平稳下来。 “各位领导、专家,上午好。关於蔡家关大拉槽k8+345.6~k8+535.6段右侧边坡的问题,核心矛盾在於:设计开挖形成的边坡面,其倾向与岩层主要结构面的倾向基本一致,且设计坡角小於岩层倾角。“ ”这在工程地质上,构成了典型的、稳定性最差的『顺向坡』工况。简单来说,就像我们要在这座山的侧面,顺著它內部已经存在的、倾斜的『夹层』或『节理面』,硬生生切出一面墙。而这面墙的坡度,比它內部那些『夹层』的自然坡度还要缓一些。这意味著,一旦开挖扰动,切坡下部失去支撑,上覆岩体极易沿著这些固有的软弱面发生整体性的顺层滑动。” 他放下示意图,拿起地勘报告复印件,手指点向用红笔圈出的数据:“地质勘察报告第17页的钻孔zk-08的数据表示。岩体產状:走向n35°e,倾向nw,倾角63°至65°。而我们设计图纸上,该段右侧边坡的坡面倾向同样为nw,设计坡率为1:0.75,换算坡角约为53°。倾角大於坡角,意味著潜在滑体后缘可能切穿岩层,形成最不利的『悬臂樑』式滑移条件。” 陈远桥说完,几位设计院的同志已经核对著他们自己带来的图纸和报告。陈远桥继续推进,语气更加沉凝:“根据《公路路基设计规范》相关条文及工程地质类比经验,此类顺向坡必须进行专项稳定性评价,並採取针对性的加强支护措施,例如预加固、抗滑桩、预应力锚索等,以抵抗潜在的顺层下滑力。然而,在当前批覆的施工图设计中,该段边坡与左侧边坡採用了完全相同的分级放坡结合普通格构梁防护的方案。格构梁主要作用是防止表层岩土体风化剥落和局部掉块,对於深部的、沿结构面发生的整体性滑移,其抗力远远不足。”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向坐在设计院专家席中间那位头髮花白的老者,以及面色凝重的卢万力副厅长:“因此,我们认为,原设计可能存在对特定不良地质条件考虑不周的情况。如果不进行设计覆核与加固,在深开挖过程中及工程后期运营阶段,该段边坡存在发生重大滑移灾害的潜在风险,將严重威胁施工安全、工程结构安全,以及未来的运营安全。”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微微欠身:“我的匯报完毕。不当之处,请各位领导、专家批评指正。”然后,稳稳地坐回了那张硬木方凳上。 这段发言,陈远桥昨天晚上了准备了一晚上。 “你们也说说吧。设计院的大专家们。”卢万力可没有给设计院留面子。 设计院的三位代表相互看了一眼,最后中间的一位花白老者站了起来:“卢指挥,当时我们设计的时候,確实没有考虑到这是顺向坡,所以没有加强设计。但是这图纸是经过……” 卢万力並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孙总工,图纸厅里是组织了专家论证。但是问题还是出在你们设计院。你们要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卢指挥,我们已经连夜加班加点地重新出图纸了,初稿在月底前就会出来。”这位孙总工赶紧拿出解决办法。 第49章 开会(二) “陆教授、朱教授,麻烦你们今天这么远过来,也提提意见,说两句?”卢万力对著坐在自己旁边的两位教授说道。 陆教授站了起来说道:“卢指挥,我刚刚听了这么多人的发言,也看了图纸。交设院確实没有加强顺向坡的边坡设计。就像刚刚公路公司那位年轻人说的,重点验算这个顺向坡的稳定性,当然,岩体的强度参数是基础,要取准、取稳。根据稳定性计算结果,选用经济合理的支护方式。” 陆教授讲完,另外一名朱教授也站了起来:“技术层面,已经讲得很透彻。我想从另一个角度谈一谈。今天这个会,与其说是在追究一个设计疏漏,不如说是在规避一场可能发生的重大工程灾难。万幸的是,问题被提前发现了。” “在这件事上,公路公司的技术人员,表现出了极高的职业责任感和风险意识。不迷信图纸,不盲目施工,发现问题坚决上报——这种对工程安全负责到底的態度,是避免更大损失的第一道也是最重要的防火墙。否则,一旦按图开挖,后果不堪设想,经济损失、安全责任乃至政治影响,都將无法估量。” 肯定了功劳,他话锋一转,进入更深层的反思:“但是,同志们,我们不能只庆幸於这次发现了。更重要的是,如何从机制上预防下一次?我在这里,结合国內外一些重大工程管理的经验教训,提一点不成熟的建议,供指挥部和各位参考。” “在施工之前,施工单位熟悉图纸和现场情况后,对图纸不明白的,或者有疑问的,是不是可以让设计单位给予解答。” 陈远桥听到这里,立即想起了一个名词:图纸会审。 在前世,开工前,施工单位要找出图纸不符合现场的、施工有困难的、图纸不统一的等各种问题。然后由建设单位组织监理、设计、施工等单位,对问题进行逐一解答,並且形成文字,各方单位签字盖章。 这就形成了图纸会审纪录,最终会成为施工图纸的组成部分。前世时,图纸会审是强制性要求的,各方必须参加的一个流程。而在这八十年代,可没有这方面的法律规范。 会议室里,大家面面相覷,纷纷討论这个所谓的事前预防。 陈远桥再次举起了手。卢万力副厅长看到了,抬手示意:“小陈同志,你还有想法?讲。” 陈远桥站起身,先向朱教授礼貌地欠身:“朱教授的建议,让我深受启发。这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可能对我们將这个建议具体化有点参考价值。” “我有个战友,去年退伍后,分配去了正在修建的瀋大高速项目。前阵子通信,他提到他们工地上正在试行一项图纸会审制度,其核心思路,和朱教授刚才讲的非常像,但已经有相对成熟的制度。” 在座的虽然都在西南,但都属於交通系统的人,对於沈大这条国家级重点项目自然不陌生。而且这条高速还是我国开工的第一条高速公路。 “哦?具体怎么操作的?你说说看。”卢万力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致。国家级標杆工程的做法,吸引力巨大。 “据他信里说,”陈远桥依据前世的记忆,用转述战友见闻的口吻说道,“就是在正式开工前,由指挥部牵头,把设计、施工,还有地质勘察等几方的人聚在一起,专门开一个会。这个会不是设计院单方面讲,而是要求施工单位必须提前把所有看图纸时发现的疑问、看不懂的地方、甚至觉得和现场对不上的问题,都一条条列成清单。在会上,就对著这个清单,一条一条过,要求设计单位当场解释、答覆。如果当场定不了,也要明確后续怎么解决、谁负责、什么时候答覆。” 他描述的流程非常具体,已经超出了“建议”的范畴,儼然是一个可操作的方案。会议室里,许多人开始在本子上记录。 “最关键的是,”陈远桥强调道,“这个会不能开完就散。所有的问答,必须形成正式的会议纪要,白纸黑字写清楚:提了什么问题,达成了什么结论,谁认可这个结论。然后所有相关方都要签字盖章。这份纪要,就和正式的施工图纸一样,具有约束力,作为施工的依据。” “好!”李振华总工忍不住低声赞了一句。这个“签字盖章”的环节,就是责任划分的关键。 卢万力副厅长看向王仁怀和孙总工:“听听!瀋大高速已经在这么干了!这就是把朱教授的好想法,落到了具体的『钉子上』!有准备、有清单、有记录、有签字。这样一来,施工方敢问,设计方得答,指挥部来拍板,责任清清楚楚,所有问题晒在太阳底下解决!” 他越说越觉得这办法好:“这样,会后我组织各方人员把制度弄出来。然后大家看看是否可行?” 一个制度的诞生,都是经验的积累。陈远桥正在利用他前世的经验,让这一世的基建少走弯路。这个图纸会审制度看似事情小,也蕴含了陈远桥前世无数人的智慧。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卢万力拋下了一个重磅炸弹:“根据王s长的指示,林黄公路必须削减1500万的投资额。” “卢指挥,咱们还要对蔡家关大拉槽加强防护设计,怎么还能够减少投资呢?”这时候公路公司的王仁怀坐不住了。 设计院的孙总工也赶紧说道:“设计已经全部完成,如果削减投资额,设计將全部重新推倒重来。而且大部分地方都已经开始施工了。” “是啊,卢指挥,不能够削减投资啊。”眾人也纷纷附和道。 卢万力有些不耐烦:“我再说一遍,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各相关单位必须根据现在的情况,把这一千五百万减下来。” 卢万力这话,终於暂时没人说话了。卢万力才心平气和地说道:“各位,你以为我们想减吗?你们设计院应该是清楚,当时我们估算,就差了一千五百万的缺口。这个缺口王s长准备这次两会的时候去向中央申请。可是申请被驳回了,中央只给了『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政策。这一千五百万的资金缺口是没办法弥补的。” “你们准备一下,特別是设计院的同志,结合现场实际情况,拿出一个可行的方案。公路公司,你们已经开工的继续动工,还没动工的路段,暂时就不要动。等设计出来再说。” “就这样吧,散会。” 卢万力把削减投资的原因给大家说完,就马上宣布了散会。 第50章 赵科严的乾爹 设计院的三位代表並没离去。孙总工对正在收拾东西的李振华说道:“李总工,这削减投资,你怎么看?” “能怎么看?你没听说过卢指挥说这是王领导亲自下的指示吗?”李振华转头看向正准备出门的王海峰,“王处,这么大的事儿,你不提前给我们说声。” 王海峰本来想出去,等女儿忙完了问问她工作怎么样,结果被李振华一问,停住了脚步:“李总工,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要是提前知道,我能不给你支个声吗?” 王兴娇整理完文件內容,对著大家说道:“各位,午饭时间到了,请各位到小食堂就餐。” 在这八十年代,到別的单位开会,就餐、住宿都得安排好,不可能让大家饿著肚子回去。 今天去小食堂吃饭的不是高层就是专家,自己级別太低,肯定没有资格去。於是她收拾起东西,和黄文波一起准备往会议室外走。 结果被卢海波叫住:“你们俩一起去小食堂吃饭。” 没办法,两人分別回宿舍把东西放了。陈远桥回宿舍的时候,並没有看到赵科严。 陈远桥赶到小食堂的包房时,韦运宝等人正陪著王海峰还有几位专家在聊天。在小食堂用餐的人很多,分成了两桌,陈远桥和黄文波两人识趣地坐在了空的那一桌。 各人也陆续进来,菜也开始陆续上桌。但是卢万力还没到,大家並不敢动筷,任由桌上的美食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过了许久,卢万力才在王仁怀的陪同下,进入到小食堂。 眾人起身招呼,对於这位铁腕副指挥长,大家还是比较尊重的。 卢万力自来到交通系统后,一直在推动林黄公路的立项与建设。现在没了会议桌上的剑拔弩张,在杯觥交错间,大家的心情也放鬆下来。 一轮酒喝完,交设院的孙总工小心地试探道:“卢指挥,林黄公路这次削减投资额,有没有指標?” 对於孙总工问出的话,大家都在期待卢万力的回答。设计是投资控制的首要任务,但与施工方公路公司也息息相关。 卢万力放下正要夹菜的筷子:“没有指示,只是有一个原则:不能影响安全。至於怎么减,你们在座的才是专家。” 卢万力的指示並不明確,这给接下来交设院的工作会带来巨大的挑战。但是这一切与坐在副桌的陈远桥没关係。 大家只好闷著继续敬酒。这时,交设院的一位代表也向黄文波和陈远桥敬酒:“感谢你们,及时发现了问题。不然后果无法想像。”敬酒的这位设计院代表叫郑为民,四十岁出头,是林黄公路项目的设计负责人。“黄处,陈工,真的非常感谢你们。这杯酒我干了。”郑为民端起酒杯就一饮而尽。 而此时,坐在主桌上的卢万力注意到副桌上的动静,对著设计院的孙总工说道:“你们设计院啊,真得感谢这位小兄弟,及时发现你们的问题。” “是,是。”孙总工隨即端著酒杯朝黄处长和陈远桥走了过来。“黄处长,陈工,这杯酒我代表设计院谢谢你们。”孙总工不可能只敬陈远桥一人,毕竟黄文波也在这里,是陈远桥的直接上级,所以敬酒必须都带上黄文波。 黄文波赶紧站起来:“哪里的话,孙总工,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陈远桥也站起来:“是啊,孙总工,您太客气了。” 三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远桥和黄文波刚刚坐下,卢万力站了起来,隔空举起酒杯说道:“陈工,我代表指挥部谢谢你。”卢万力这次没有叫上黄文波,在他的位置,確实不用考虑黄文波的面子。 陈远桥也站了起来,隔著桌子对卢万力说道:“卢指挥,都是大家的功劳。” “年轻人真谦虚。来,干了。”卢万力也隔空饮光了杯中酒。 隨著卢万力的敬酒,陈远桥变成了中心,各位专家领导都有意来敬陈远桥的酒。坐在陈远桥旁边的黄文波也跟著喝了不少。 陈远桥酒量不错,散席时神智还算清明,但身边的黄文波已脚步踉蹌,说话也带了醉意。他搀著黄文波慢慢往回走时,正看见卢万力弯腰坐进那辆熟悉的吉普车。车子发动,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吉普车內,赵科严从后视镜里小心地看了一眼。卢万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上带著酒后的红润。 “乾爹,”赵科严轻声问,“今天没喝多吧?” “嗯,心里有数。”卢万力依旧闭著眼,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像是隨口一问,“科严,你跟那个……陈远桥,熟么?” 赵科严有点意外,握著方向盘的手稍稍紧了紧:“认识,住一个宿舍。” “他知道你是我乾儿子的事吗?” “不知道。”赵科严答得很快,“公司里,除了王总,没別人知道。您交待过。” “唔。”卢万力应了一声,终於睁开眼,目光望著窗外流动的昏暗街景,“你觉得这小子……人怎么样?” 赵科严想了想:“人是挺有本事,就是……脾气有点犟。听说进公司那会儿,李总工想留他在实验室,他不干,非要去五处,还点名要去最苦的蔡家关。” “哦?”卢万力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有点意思。” 车內沉默了片刻,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卢万力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也鬆散了些:“在这公路公司开车,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不累,挺好。”赵科诚实地回答,又补了一句,“比在部队开车自在。” “有时间啊,来家里吃饭。”卢万力的声音里透出些许家常的温和,“你乾妈经常念叨你。” “哎,好。”赵科严连忙应道,“我也……挺想乾妈的,有时间一定过去。” 话说到这里,赵科严心里却浮起一层他自己也理不清的茫然。他想不通,眼前这位在交通系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为什么会对自己这么好。 这事得追溯到去年他刚退伍那会儿。工作还没著落,一位关係铁的战友牵线,让他认识了卢万力的独子卢兴海。 一次很寻常的, 被邀请去卢家吃了顿便饭。饭桌上,卢万力话不多,只是偶尔问问他部队里开车的事。 临走时,是卢万力亲自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子,踏实。以后……常来。” 没过多久,卢万力就通过卢兴海递了话,问他愿不愿意认个乾亲。 赵科严当时都懵了——他一个刚退伍、工作还没影的小司机,何德何能? 可卢万力那边態度很明確,也诚恳:就是觉得投缘,看他实在,想多门亲戚走动。只提了一个要求:为了工作方便,也免去些不必要的议论,这事不对外声张。 於是,时任交通厅处长的卢万力,就这样成了他赵科严的“乾爹”。 关係是真的,关照也是真的——工作很快安排进了人人艷羡的省公路公司小车班,开上了领导专车。 可这份“好”,始终像隔著一层摸不清的纱。卢万力从不在外人面前与他过分亲近,私下里也极少让他办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偶尔叫回家吃顿饭,问问近况,像所有寻常的长辈一样。 赵科严不是没琢磨过。是因为自己开车稳当?是因为自己嘴严、不该问的不问?还是……仅仅因为卢兴海跟自己年纪相仿,话能说到一块去,卢万力爱屋及乌? 第51章 冯和啸回来了 陈远桥架著脚步踉蹌的黄文波,好不容易摸到了公司家属院七號楼。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位处长的家门。 门开了,一股淡淡的煤球味、旧家具的木香,还有阳台上晾晒衣服的皂角清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套两居室,水泥地刷著暗红色的漆,墙面下半截涂著淡绿色的墙裙,家具多是深色的木头打造,显得朴实而规整。 作为已婚的中层干部,黄文波有资格分到这样的房子。 黄文波的妻子在单位接到电话,匆匆从財务科请了假赶回来。 她是个眉眼温和的中年女人,繫著围裙,看见丈夫醉成这样,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嘴里低声埋怨著:“怎么喝这么多……” 两人合力把黄文波安顿在臥室床上。黄文波似乎舒服了些,但酒意未消,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浮沉。他眯著眼,含糊地挥著手,嘴里念叨:“小陈……小陈啊……” 陈远桥正要告辞,黄文波忽然攥住了他的袖子,力气不小,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虽然有些涣散,却带著一股少见的执拗和热气。 “小陈……”黄文波舌头有点大,“你今天的表现……我老黄看在眼里!好!真好!” 他喘了口气,又用力晃了晃陈远桥的胳膊:“你那个推荐信……上学的事,包在我身上!我肯定给你拿到……一定!” 也许是酒劲彻底上来了,也许是心里的憋闷找到了出口,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著一种近乎宣誓的决绝:“要是……要是上面卡著不给,我……我就带著咱们五处的兄弟,一起去找领导说道说道!凭什么?!有功不赏,有才不用?没这个道理!” 他说得激动,额头上都冒出了细汗。他妻子在一旁又是心疼又是尷尬,连忙拿毛巾给他擦汗,低声劝慰:“好了好了,老黄,先休息,小陈知道你的心意……” 黄文波这才慢慢鬆了手,瘫回枕头里,但嘴里还兀自咕噥著:“推荐信……一定……” 陈远桥站在略显拥挤的臥室里,看著眼前这位平日严肃少言的领导,此刻因醉酒而卸下所有防备,露出如此真挚甚至有些“蛮横”的回护之意。他知道,这些话里有酒的成分,但更多的,是黄文波此刻最真实的情感和承诺。 “谢谢黄处长,您先好好休息。”陈远桥轻声说完,又对黄文波的妻子点点头,“嫂子,麻烦您了。” 陈远桥从黄文波家中出来,准备回自己宿舍休息一会儿。 宿舍里有一个陌生人正靠在赵科严的床铺边,笨拙地用单手卷著烟。那人约莫三十出头,脸膛黝黑髮亮,是长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嘴角右下方那颗黄豆大的黑痣格外显眼。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神打量著陈远桥。陈远桥猜测这人应该就是从来没见过面的冯和啸。 “你就是新来的陈远桥吧?我是冯和啸。”冯和啸伸出手找陈远桥握手。 “你好,冯哥。我是陈远桥。”陈远桥紧紧握住冯和啸的手,冯和啸的手上有很多茧子。 “冯哥今天咋回来了?”陈远桥也好奇,冯和啸一般一个月也就回来两三天。 “我的左手被石头碰了一下,我们主任让我回来养两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手怎么了,严重吗?” “炮放完后,去清炮眼的时候,有一块石头鬆了,掉下来砸到左手胳膊。没啥大碍。这次回来主要还是想找我们何处长商量挖机的事儿。” “你们那段有挖机?”陈远桥想起蔡家关还是靠人工挖掘,根本没挖掘机。 “有一台神钢30的挖机,主要是清理炮渣,比人工快得多,但是何处长说是要把这台挖机调走。说是要调到其他处轮著用,我们那一段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怎么能把挖机调走呢?” 陈远桥明白了,郑显坤所说的要调来的挖机就是从冯啸和那边调过来,现在挖掘机少,只有轮著用。 “现在公司挖掘机不够,到处项目上都要挖掘机。”陈远桥也感嘆道。 “你们蔡家关那段呢?怎么样?”看样子冯和啸並不知道这台挖掘机是要调到蔡家关。 陈远桥说道:“我们才进场施工,现在还没挖机呢,像我们这一段,至少要十二台挖掘机。现在连一台都没有。工人们现在还在用铁锹挖啊。效率低得很。” “比我们还惨啊。我们进场的时候,给了我们这台挖掘机。”冯和啸心里终於平衡了一些。 陈远桥没和冯和啸说,从他们那里调走那台挖机,是要调到他们蔡家关的。第一次见面,怕引起误会。 冯和啸又用右手搓著菸捲,因为只有一只手,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陈远桥便接过他手上的菸叶,帮冯和啸卷上,然后拿起火柴帮他点上。冯和啸吐出一口烟圈,露出一口有些发黄的牙齿:“谢谢啊,小陈。” 这时候赵科严拿著一个背包走了进来。 “老冯,你回来了。” 陈远桥看到他手上拿著一个蓝色包袱,便笑道:“老赵,你是逃荒的吗?” “也不知道是哪个廝儿的包,传达室的大爷让我拿回来。”赵科严笑著说道。 陈远桥听见那熟悉的笑声,就知道这小子拿回来的包袱是家里寄过来的。一把拿过包袱,里面是家里寄过来的夏天的衣服。 冯和啸说道:“小赵,今天咋有空回来。”看样子冯和啸也知道赵科严经常不在宿舍。 “哎,今天上午开了会,刚刚把指挥部的领导送走。”赵科严说道。 “老赵,不对啊,这封信说这包里有一千块钱,是不是你拿了?咋没找到呢?”这是陈远桥找赵科严开的玩笑,钱幣国家是不允许邮寄的,只能通过匯兑。 “滚,我连这包都没打开过。再说了,就你那样,家里捨得拿一千给你?你是准备结婚吗?”赵科严知道陈远桥是开玩笑的。 冯和啸在旁边听到,却当真了:“小陈,你再翻翻包里,小赵虽然不靠谱,但是绝对不会动人家东西的。” 赵科严说道:“老冯,別听这小子的,这小子喜欢讹人,前几天才讹了我不少好东西。” 看到冯和啸这一脸严肃的表情,陈远桥感觉有些尷尬,连忙解释:“冯哥,和他开玩笑的,別当真。” “可惜老卢不在,不然咱们四个就聚齐了。要不呆会儿咱们去找老卢吧?”赵科严躺在床上说道。 “不去。卢哥在工地上很忙,也很累。让他下班多休息会儿吧。” 陈远桥对去蔡家关没有兴趣,一是现在还没有解决郑显坤交待的设备的事,现在去蔡家关,不好给郑显坤交待; 二是想明天再问问黄文波,推荐信的事还算数不,毕竟今天是喝醉了说的,万一醒来不认帐呢。现在去了蔡家关,他可不一定能够回来了。 第52章 酸汤鱼 三人聊了很久,陈远桥並没有细看家里寄来的信。到了快下班的时候,赵科严说道:“晚上咱们出去聚聚吧。” “行啊。我也想见见你针织厂的那个女朋友。” 冯和啸也问道:“小赵,你今年又耍了几个?” “老冯,你別听他胡说。我只耍了一个,是绵纺厂的。” 说完,三人开车去了青云路。赵科严显然熟门熟路,领著两人钻进一家掛著“凯里酸汤鱼”招牌的店子。店面不大,里外都摆著矮桌和塑料凳,几乎坐满了人,老板和伙计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 “就这儿,別看环境一般,他家的酸汤是正宗凯里做法,鱼现点现杀,够味!”赵科严大声招呼著老板,点了一条六斤多的江团,又麻利地点了几样配菜:软哨、猪脚等。 赵科严点完菜就走了。 红彤彤的酸汤在炭火炉子上很快翻滚起来,那股混合著番茄发酵后的醇厚酸香和木姜子独特气息的味道,瞬间征服了嗅觉。鱼肉雪白,在滚汤里稍一涮煮便捲曲起来,鲜嫩无比。就在这时,赵科严才回来,跟在赵科严后面的居然是陈远桥的老熟人,钱丽芬和李亚茹。 陈远桥一阵吃惊,难道这小子吃上嘴了? 钱丽芬剪了利落的短髮,显得精神了些,虽然眼圈似乎还有点未褪尽的微红,但换了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髮仔细梳过,別了个亮晶晶的发卡,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而李亚茹则是一头过肩的长髮,用一根朴素的橡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柔顺地垂在脸颊旁,衬得她原本就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温婉。 她依旧是简洁的工装风格,但神情比上次见面时柔和了许多,目光在陈远桥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 “哟,稀客啊!”冯和啸先反应过来,笑著招呼,“小赵,你这可不地道,有贵客来也不提前知声。” 赵科严脸上堆著十二分的笑,一边殷勤地给钱丽芬拉开塑料凳,一边回道:“老冯你这说的,丽芬和亚茹又不是外人。正好听说这家味道好,就想著一起来尝尝。丽芬,亚茹,这是我哥们冯和啸,老同事了。这陈远桥你们都认识了。” 钱丽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声音细细的:“冯师傅好,陈师傅好。”她挨著赵科严坐下。李亚茹则大方地坐在了陈远桥旁边的空位上。凳子挨得近,她坐下时,那股淡淡的肥皂味隱约传来。她侧过头对陈远桥笑了笑:“陈哥,又见面了。” “李同志。”陈远桥点了点头,將桌上那罐糊辣椒往她那边推了推,“这家的辣椒香,看你能不能吃惯。”这句话陈远桥就是没话找话了,黔省大多数人对於辣椒都是非常热爱的。 “谢谢。”李亚茹自然地接过,拿起自己的勺子从翻滚的锅边舀了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嗯,酸得正宗,辣得也够劲。”她说话时,长发隨著低头喝汤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她下意识地伸手拢到耳后。 “来了就多吃点!这鱼新鲜,配菜也多。”冯和啸热情地张罗著。 赵科严忙著用自己的筷子给钱丽芬捞鱼片、夹软哨,低声介绍著哪种好吃,那份体贴劲儿,看得冯和啸直挤眼睛。钱丽芬小口吃著,偶尔抬眼看看赵科严,脸上慢慢有了点笑容。 陈远桥看著锅里翻滚的鱼片,用自己筷子夹起靠近自己这边、看起来刺少肉嫩的一块,顿了顿,还是放进了自己碗里。他见李亚茹正用勺子小心地捞锅里的豆腐,便用筷子虚指了指锅的另一侧:“那边好像有猪脚,煮久了入味,尝尝?” 李亚茹顺著他指的方向,用勺子捞起一块燉得软烂的猪脚,放进碗里。“陈哥挺会找吃的。” “在部队和工地上,抢饭抢出来的经验。”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李同志在棉纺厂工作挺忙吧?”陈远桥找话题聊道。 “三班倒,习惯了。车间里机器声音大,说话都得像吵架。”李亚茹用筷子拆著猪脚上的肉,动作麻利,“不过比你们整天风吹日晒、跟石头打交道,可能还好点。至少晚上下班,头髮里不会都是沙子。”她说著,看了一眼陈远桥有些硬茬的短髮,眼里带了点笑意。 “那倒是,我们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猛衝头。”陈远桥也笑了,目光掠过她柔顺的长髮,“你这头髮,在车间里得扎紧点吧?” “嗯,有规定,必须盘起来或者扎好,不然卷进机器里可不是闹著玩的。”李亚茹似乎嫌橡皮筋束得有点紧,微微偏头,用手重新拢了拢脑后的长髮,“也就下班了能鬆快鬆快。” 冯和啸看著对面赵科严那边你儂我儂,又看看旁边这看似平常的閒聊,觉得自己这“伤员”有点多余,便故意咳嗽一声:“我说,你们这聊得挺投缘啊。小赵,別光顾著伺候钱同志。” 赵科严正给钱丽芬碗里夹菜,闻言抬头嘿嘿一笑,夹了一块猪脚放在冯和啸碗里:“老冯,这是吃啥补啥。” 陈远桥看到,故意板起脸:“老赵,你小子是骂冯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科严一愣,拍了下自己嘴巴:“哎哟瞧我这张嘴!该打!不是那意思!冯哥,我自罚一口!”他说著,麻利地拿起桌上那瓶已经开好的“平坝窖酒”——本地常见的白酒,拧开盖,对著瓶口就抿了一大口,辣得他呲了呲牙。 冯和啸哈哈一笑,用没受伤的右手端起自己的已经倒满酒的搪瓷杯:“少来这套!你小子就是嘴快。不过这块猪脚我收了,正好补补。”他也啜了一口,满足地哈了口气。 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更活络了些。赵科严拿起酒瓶,给陈远桥面前的空杯子倒上,又转向李亚茹和钱丽芬:“两位女同志,也来点?这酒暖和,去湿气。” 钱丽芬看了看那透明的酒液,稍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轻声说:“那我少倒一点。”赵科严立刻殷勤地给她面前的杯子倒了小半杯。 李亚茹则大方地递过杯子:“赵哥,也给我倒点吧,今天和冯师傅第一次见面,人家手受伤了都还喝。” 第53章 小金库 几口烈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气氛更加热络。 赵科严脸上泛著红光,声音也高了起来。 钱丽芬虽然喝得少,但在酒精和热烈气氛的烘托下,也放鬆了许多,偶尔还能接句话。 冯和啸则是酒酣耳热,拆台起鬨不亦乐乎。陈远桥酒量扎实,保持著清醒,中午虽然喝得多,这一顿酒相当於还魂酒了。 他还注意到李亚茹喝酒很稳,不疾不徐,別人敬酒她就喝,也不主动挑事,脸上渐渐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眼神却越发明亮有神。 几人都看著赵科严在吹牛,陈远桥偶尔拆一下台,但是只限於蜻蜓点水。 “光听我说没劲,”赵科严又给大家倒了一圈酒,舌头有点大了,“小陈,你也说说,你们蔡家关……那古墓?”他挤挤眼睛。 桌上安静了一瞬。钱丽芬好奇地睁大眼睛。李亚茹也放下筷子,看向陈远桥,眼神里是单纯的好奇,没有害怕。 陈远桥摇摇头,用酒杯轻轻碰了一下赵科严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老赵,喝多了。纪律,不该问的別问。”他转向眾人,举起杯,“来,喝酒,这杯敬……敬咱们今晚能坐一块儿吃饭,不容易。” “这话实在!敬缘分!”冯和啸大声附和。 李亚茹端起酒杯,看著陈远桥:“敬缘分。”她的杯子和他轻轻一碰。 这次,两人的手指都握著温热的杯壁,碰杯时传来轻微的震动。白酒的香气混合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锅里蒸腾的酸辣气息,构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氛围。 酒过三巡,一瓶酒见了底,又加了半斤散装酒。 钱丽芬显然不胜酒力,靠在赵科严身边,眼神有些朦朧,但脸上带著笑。 李亚茹虽然脸颊緋红,额角也沁出细汗,但言谈举止依旧有度,只是话更多了些,笑声更清脆了些。 她讲起车间里姐妹们的趣事,如何机智地应对严格的质检员,如何在枯燥的重复劳动中找乐子,绘声绘色。 “李同志在厂里人缘肯定好,也能扛事。”陈远桥听著,由衷地说了一句。 他能想像,在那种环境里,一个爽朗又不失细腻、还能团结工友的女工,必然很受欢迎。 李亚茹转头看他,因为酒意,她的眼波似乎比平时更流转一些:“陈哥过奖了。都是为了把活干好,把日子过好。其实跟你们在山上抡大锤、看图纸,道理一样。”她端起酒杯,里面还有小半杯酒,“再敬一下『把日子过好』?” “敬『把日子过好』。”陈远桥將自己的酒一饮而尽,一股热流直衝丹田,看著她也乾脆地喝完了杯中酒,那仰头时柔韧的脖颈线条和吞咽时微微滚动的喉结,竟让他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冯和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嘿嘿笑著,自己滋溜又喝了一口,心里门儿清。 这顿饭,吃得热烈而酣畅。酸汤鱼的霸道滋味,与白酒的凛冽醇厚交织,催发出最直接的谈笑与最微妙的情愫。 离开时,钱丽芬几乎半靠在赵科严身上。李亚茹脚步依旧稳当,只是眼里的水光更盛,脸颊红扑扑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陈远桥扶著有点晃的冯和啸。 夜风一吹,酒意翻涌。赵科严揽著钱丽芬,不忘招呼:“亚茹,上车,先送你们。” 李亚茹却摆摆手,声音带著酒后的微哑,却清晰:“赵哥,你照顾好丽芬就行。我没事,走回去也不远,正好吹吹风,醒醒酒。”她说著,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远桥。 陈远桥心头一动,开口道:“我和冯哥也走回去,顺路送送李同志吧。老赵你这状態,专心开车。”这个时代查酒驾確实不严。如果放在前世,他可不敢让赵科严开车了。 赵科严一心也想和钱丽芬独处,见状也没坚持:“那行,小陈,亚茹就交给你了,一定安全送到啊!” 吉普车尾灯渐行渐远。街上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三人。 冯和啸酒意上头,话变得更多,嘟囔著工地上的一些事。陈远桥和李亚茹一左一右扶著他,慢慢地走。路灯將三人的影子拉长。谁也没有多说话,只听得见脚步声和冯和啸偶尔的嘟囔。 但在这沉默的步行中,酒后的鬆弛感,夜晚的静謐,以及方才饭桌上累积的默契与好感,却在无声地流淌。偶尔手臂不经意地碰触,隔著衣物也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 这段路不长。直到棉纺厂大门在望,陈远桥对李亚茹说:“到了。” 李亚茹停下脚步,转过身。灯光下,她脸上的红晕未褪,眼睛亮晶晶的,直视著陈远桥:“今晚谢谢了,陈哥。酒喝得挺高兴。” “我也很高兴。”陈远桥顿了顿,补充道,“你酒量很好。” “还行吧。”李亚茹笑了,捋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长髮,“那……我进去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好,再见。” “再见。” 陈远桥扶著冯和啸回公路公司,走了很久,终於回到了公司,把他放在了床上。一天之內照顾两个醉酒的人,没有谁能够理解陈远桥。赵科严那小子肯定又是去那里吃嘴子了,整夜没回来。 第二天起来,陈远桥直接去了黄文波的办公室,准备找他协调挖掘机,还有问问推荐信的事儿。 “黄处长,早上好!” “陈工,你来了,昨天喝多了,多亏有你。真是麻烦你了。”黄文波坐在办公桌前,泡了杯浓茶醒酒。 “昨天我也喝多了,我也不知道咋到宿舍的。”陈远桥谎称自己也喝醉了,这是给黄文波留面子。不然光上司一个人喝醉,那多没面子啊。 “你来得正好,郑显坤给我打电话,说是考古队昨天去现场了,要求紧急调一台挖机去蔡家关配合考古队工作。公司只有三台挖掘机,已经协调了一台,三號左右就能够到蔡家关了。”黄文波主动说起蔡家关要挖机的事情。 “黄处长,考古工作刻不容缓啊,前天已经出现了盗墓贼,如果我们不配合考古队工作,如果出现问题,咱们保护文物的功劳就没有了。说不定还要背上处分。” “我知道,但是我们处本身已经分配了一台,我现在从哪里去再搞一台。” “能不能去协调兄弟单位,租一台挖掘机。”其实陈远桥也不知道哪个兄弟单位会有空閒的挖掘机,而且在这个时代就根本没有租挖掘机的概念。 兄弟单位?黄文波想了想,只有问问黔省建工和林城市政这两家单位了。黄文波认为这事不太靠谱,即使有现成的机械,报到公司审批也需要时间,而且公司还不一定会批。 “现在即使兄弟单位有机械空閒,我们把公司审批流程走完,也得几天时间。” “黄处,咱们五处难道没点小金库?” 在八十年代的企业,每个部门科室都有自己的小金库,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一般用来解决部门职工的问题。 比如说逢年过节给本部门职工发点福利,部门有职工確实困难,帮他渡过暂时的危机。 像五处这样的公司核心部门,小金库的金额肯定不会少,租几台挖机肯定是没问题的。 “有。”黄文波大方的承认,但是並没有同意给,“这小金库的钱用来搞挖机了,要是有兄弟伤著碰著,那就没钱了。再说还有一个月,五一就到了。把小金库用了,我拿啥给处里两百多號兄弟发福利。” 陈远桥想了想,把处里的小金库用来租挖掘机,以后审计中很容易被人揪辫子,这对於黄文波来说,风险非常大,拒绝也是情理之中。 “要不,你还是去找卢总商量一下,本来下个月三號那台挖掘机,现在就调往蔡家关。”陈远桥觉得还是提前把这台计划给的挖机先弄来更实际一点。 第54章 小型挖机 “行,咱俩一起去。你昨天在会上露了脸,卢总正赏识你,说不定看在这份上,真能多给咱们处挤出一台来。”黄文波说著,站起身就准备往外走。 “黄处,还有件事儿。”陈远桥赶忙往前跟了半步,这话却让黄文波正要迈开的脚步顿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广播声。黄文波转过身询问:“怎么了?还有啥难处,一块儿说。”他昨天酒醉时的那点慷慨许诺,显然没在记忆里留下痕跡。 陈远桥喉结微动,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此刻提要求,像在伸手討赏,味道不对。 但机会稍纵即逝,管不上这么多了:“工学院的夜校……这学期已经开班了。我的那个推荐信,您看……”话尾的音量低了下去。 黄文波没立刻接话。他目光在陈远桥脸上停留了两秒,“放心。”他这两个字吐得稳当,抬手虚按了一下,止住了陈远桥可能的下文。 他转回身,不再看陈远桥,一边整理著中山装的领口,一边朝门口走去,嘴中说道:“待会儿见了卢总,寻个合適的机会,我把你这事也一併提了。”手搭上门把手,他略侧过头,补了一句:“正经求学上进,组织上该支持。” 两人来到办公一號楼四楼,卢海波的办公室。虽说陈远桥在公路公司最早认识的就是这位卢总,可进他办公室,这还是头一遭。门虚掩著,黄文波在前头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比想像中宽敞些,但也谈不上气派。 最显眼的是靠墙那张巨大的深棕色办公桌,桌面上玻璃板压得平整,下面衬著墨绿色绒布,零星压著几张文件和几页便签。 一台黑色电话机蹲在右上角。桌后墙上掛著本省交通图,几条粗重的红线格外醒目。 卢海波正伏在桌边看一份文件。见他们进来,揉了揉眉心,目光先落在黄文波身上,隨即转向后面的陈远桥,用温和的笑容打量著进来的二人。 “老黄,小陈。”卢海波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张木椅,“坐。”说著,他转身从文件柜顶上取下一个铁皮茶叶罐,撮了点茶叶,给两人面前的白瓷杯沏上开水。茶叶在杯里慢慢舒展开,热气裊裊升起。 “你们有什么事儿吗?”卢海波给自己杯里也续上水,坐回宽大的藤椅里。 黄文波和陈远桥对视了一眼。黄文波身开口道:“卢总,蔡家关那边,昨天省考古队正式进场了。” “这事儿指挥部通报了,我知道。”卢海波端起茶杯吹了吹,“古墓那边,有什么新情况?” “考古队刚提出要求,需要咱们紧急调一台挖掘机配合发掘。”黄文波语速平稳,但强调了“紧急”二字,“而且要求今天就能进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卢海波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在玻璃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今天?”他眉头微蹙,“老黄,你知道公司设备的情况。一台挖机不是一辆自行车,说走就走。哪台设备在哪个工地,工期排到哪一天,都是计划好的。” “卢总,情况我知道,我怕我们不马上配合的话,到时候咱们发现古墓的功劳都会被抹杀。”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把计划下个月给我们的那台挖机,今天就调到蔡家关。等考古结束后再说。”黄文波可没说考古结束后就调走,打马虎眼。 按照他的想法,现在调来,到考古结束。这段时间是考古队在用,考古结束后,蔡家关还得再用一个月才能够调走。 卢海波喝了口茶,思考了一会儿,“好。不过考古结束后,我就得调走挖机。” “这事儿等考古结束后再说吧。”黄文波可没打算考古结束就把挖机调走。 “卢总,咱们公司的挖掘机实在太少了。陕西修西三公路,全长才三十五公里,就用了二十六台挖掘机。咱们林黄公路一百三十七公里,却只有三台。况且咱们这条路每公里的土石方量,远超西三公路。不大力引进设备,工期压力太大了。”陈远桥趁热打铁。 “一台神钢30,一天能抵三十个劳力。”他补充道,目光灼灼,“咱们不能总这么拆东墙补西墙,得像其他省份一样,把机械化真正搞起来。” “这事儿,公司难道没考虑过?”卢海波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去年项目上马前,我和李总工专门跑了一趟日本,就是想再引进五台。” “有这事儿?”陈远桥身体前倾。 “可人家要价太高,没谈拢。”卢海波摇摇头,语气里带著无奈和一丝不甘。 “那……国產的厂子呢?”陈远桥追问。 “不管是进口还是国產,价格都压不下来。”卢海波说得直白,这是冰冷的现实。 其实这时候的国產並不比进口便宜多少,国家重工业起步晚,底子薄,很多机械设备现在才刚刚上市,为了摊平研发成本,所以价格上就不便宜。 一阵沉默后,陈远桥眼睛一亮,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卢总,那咱们能不能换条路子?不买现成的,找当地的机械厂合作,试製一些简易的小型挖掘机?结构简单点,操作容易上手就成!就算效率只有进口机器的一半,那也比纯人工快得多啊!”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这方面,我或许能搭个桥。我可以问我爸想想办法——他是独山农机厂的八级工,技术绝对过硬!虽说没造过挖掘机这类大型机械,但原理是相通的,只要有图纸和一部分关键部件,集合厂里的老师傅们攻关,未必就搞不出来!” 陈远桥认为小型简易的挖掘机以独山农机厂的水平是完全能够搞出来的,毕竟在前世,一个小玩具厂就可以搞出一台供人骑乘的玩具挖掘机。只是液压系统稍微复杂点。不过相信陈江潮能够攻克一个小型的液压系统出来。 陈远桥刚刚提出来的搞小型挖掘机,这事情太大,卢海波可不敢一个人作主。只是答应考虑,並且要和公司其他领导商量。 第55章 推荐信 正事暂且议到此处,气氛稍缓。黄文波知道卢海波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大胆的提议,便適时地將话题引开,提起了陈远桥的推荐信。 他脸上露出笑容,语气带著长辈式的关怀:“卢总,小陈这同志,刚来咱们公司,表现是真不错。不光有刚才那股敢想敢干的闯劲,日常工作中思想觉悟也很高,是个好苗子。” “嗯,確实。”卢海波也从刚才的思绪中抽离出来,点了点头,顺著话头肯定道,“部队这所革命大学校,確实是培养人才的好地方。远桥同志身上,有那股子军人的踏实和闯劲。” 黄文波见气氛融洽,便自然而然地继续道:“而且啊,小陈不满足於现状,求上进的心特別强。他还跟我提过,想去工学院的夜校继续学习,深造一下。说是觉得自己的知识不够用,想系统学学,以后才能更好地为公司的技术工作出力,为咱们林黄公路这样的重点项目服务。您看,这思想境界……” 黄文波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位。就是要把陈远桥拔高形象,以此好让卢海波答应开出推荐信。 “读书是好事儿啊,”卢海波听出了弦外之音,直接问道,“怎么,这里面有什么具体困难?” 陈远桥接过话,如实说道:“卢总,我去工学院打听过了。以我现在的条件,想读夜大专,按常规需要高中学歷。我没有,但学院那边说,如果单位能出一封正式的推荐信,证明我是值得培养的技术骨干,就可以给我一个参加单独考核的机会,通过了就能入学。” “哦?还有这么个程序。”卢海波之前並不清楚这些细节,他身体微微前倾,显出领导的关切,“具体怎么回事,你说说。” “就是破格录取的通道。”陈远桥解释道,“需要单位背书,证明学员虽然学歷不够,但有实际工作能力和培养潜力,然后由学校组织专门的考试来评定文化基础。” “程序是麻烦了点,”卢海波听明白了,他靠回椅背,脸上露出轻鬆的笑意,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不过,为你开这封推荐信嘛……我看问题不大。” 他话锋一转,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讚赏:“你昨天在会上,可是实实在在露了脸,立了功的。连卢副厅长都特意向你举了杯,这是对你专业能力和胆识的认可。就冲这个,咱们公司支持你深造,也是理所应当。” “那就太感谢您了,卢总!”陈远桥心中一暖,立刻诚恳地道谢。 “行了,这推荐信我回头就让人事科按程序办。”卢海波乾脆地说道。 “年轻人肯学、敢干,是咱们公司的財富。去了学校,好好学,把真本事带回来。” 事情谈妥,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卢海波办公室,带上门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舒了口气。 这趟跑得值。虽然大规模引进设备的事还需从长计议,但至少为蔡家关爭取到了那台关键挖掘机的提前进场。 而对陈远桥个人而言,更重要的是,通往工学院深造的钥匙,卢总算是点头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刚到三楼转角,一个靚影正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手里拿著文件。 “陈远桥同志?”王兴娇一眼看见他,出声叫住,脸上带著明快的笑容。 陈远桥闻声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黄文波回过头,目光在陈远桥和王兴娇之间迅速一扫,很自然地拍了拍陈远桥的胳膊:“你们聊,处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步履不停地朝楼下走去,把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 王兴娇快走两步跟上来,和陈远桥並肩往下走,侧过头看他,眼里带著几分探询:“你昨晚去哪儿了?食堂晚饭时没见著你人影。” “昨天宿舍的冯和啸从工地回来了,老赵非要请客,就一起在外面吃了顿酸汤鱼。”陈远桥如实说道,脚步放缓了些。 “昨天会上不才喝过?”王兴娇眉头微蹙,“晚上又喝?” “没喝多少,”陈远桥下意识地略过了两位女同志也在场的事,“三个人分一瓶,主要是说话。” 王兴娇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带著点提醒的意味:“陈远桥,你跟赵科严……来往的时候留心些。” 陈远桥转过脸看她:“怎么了?” “这人……不简单。”王兴娇小声说著今天发生的事,“今早王总要车外出,我按排班表安排他出车,结果到处找不著人。等王总问起来,我才知道赵科严根本就没在宿舍,也没跟车队打招呼。” “可你知道王总怎么说?就摆了摆手,说了句『算了,换个人吧』,一句重话都没有。这要搁別人,早该挨处分了。” 陈远桥脚步一顿,心里的疑问被勾了起来。他想起赵科严平时在公司的做派,確实不像个普通司机。 “你是说……”陈远桥看向王兴娇,“他背后有人?” “有可能是王总的亲戚。”王兴娇摇摇头,眼神却很认真,“你跟他相处,心里得有个数。” “嗯。”陈远桥应了一声。 这时,中午下班的声音响起。“下班了,走,一起去食堂吃饭。” “好,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份文件放到办公室就去。”王兴娇说完就往办公室走去。 陈远桥在楼梯口等了约莫两三分钟,王兴娇便回来了。 两人並肩走下楼梯,匯入下班的人流,朝公司大院东头的食堂走去。 四月初午后的阳光正好,把法国梧桐新发的嫩叶照得透亮。路上多是穿著蓝色工装的身影,三三两两地走著,说笑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几条长队,窗口飘出大锅菜的香味。陈远桥让王兴娇先找个位置坐下,自己拿著两个饭盒挤进了队伍。 轮到他的时候,他看著小黑板上写的今日菜品,想到赵科严那些几乎没怎么用过的餐票还在自己这儿,便没多犹豫——红烧肉、辣子鸡、炒白菜,再加了个豆腐燜鱼,四个菜把两个饭盒装得满满当当。 第56章 过年杀猪的声音 陈远桥端著饭盒穿过嘈杂的食堂,找到坐在窗边的王兴娇,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这么多?”王兴娇看著眼前又是红烧肉又是辣子鸡的饭菜,有些惊讶。 “多吃点,”陈远桥在她对面坐下,递过筷子,“反正餐票是……老赵的,不用白不用。” 王兴娇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接过筷子:“那我今天可沾光了。” 两人低头吃了几口饭,食堂里人声喧譁,碗筷碰撞声此起彼伏。 王兴娇夹了块辣子鸡,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今天王总交给我个任务,说是五一要搞个晚会,让办公室牵头组织。” 她顿了顿,看向陈远桥,“你们以前在部队,搞过这种活动吗?有没有什么经验?” 陈远桥筷子停在半空,想了一会儿。部队的集体生活一下子涌到眼前——拉歌、比武、节庆,那种热气腾腾的场面。 “晚会参过几次,”他咽下嘴里的饭。在部队里面,春节、建军节等节日,各单位都会组织晚会。不过陈远桥当了三年的兵,只参加过两次建军节的晚会,因为有一年建军节,他们在前线抢修道路。 王兴娇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那……你在部队表演过节目吗?” 陈远桥闻言,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尷尬的事。 “演过一回,就一回。”他夹了块红烧肉,摇摇头,“还是新兵那年,赶上春节,连里搞晚会,要求每个人必须出节目。” 他似乎那记忆还鲜活著:“我当时死活不乐意,觉得不是那块料。结果被指导员逮著教育了一通,说『革命战士死都不怕,还怕上台?』” 王兴娇听得入神,眼睛弯了弯:“后来呢?” “后来指导员亲自给我报了个名,唱歌。”陈远桥说著,自己都笑了,“上场前,指导员还拍我肩膀,说『大胆唱,放开嗓子!』” “我唱的是《小白杨》,”他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又回到了那个灯火通明的食堂,台下坐满了穿著绿军装的战友,“我觉著自己唱得挺准,每个音都踩著了,感情也到位——至少我自己这么觉得。” 王兴娇已经预感到什么,忍著笑问:“然后呢?” “然后?”陈远桥苦笑,“台下一片鬨笑。我唱到一半,就看见前排几个战友捂著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唱完了,掌声倒是热烈,可一下台,班长就搂著我脖子说:『远桥啊,下回咱还是干点別的吧。』” “有那么……夸张?”王兴娇眼睛亮亮的。 “事后战友评价,”陈远桥一本正经地复述,“说我那声音,『比连队过年要宰的年猪叫得还难听』。” 王兴娇终於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又赶紧捂住嘴。 陈远桥也笑了,那笑里带著岁月过滤后的坦然:“所以自那以后,连里再办晚会,就没人逼我上台了。我负责布置场地、搬器材。” 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食堂油腻的桌面上。隔壁桌几个工人正大声说笑,碗碟碰撞声叮噹作响。 王兴娇笑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擦擦眼角:“那……以你『资深幕后』的经验看,咱们这五一晚会,该怎么搞?” 陈远桥放下筷子,想了想:“部队那套直接搬过来肯定不行,但有些东西能借鑑——关键是得让大伙儿真参与进来,不是光坐那儿看。” “具体点。”王兴娇认真地看著他。 陈远桥喝了口水,思路渐渐清晰:“咱们可以融入一些黔省自己的艺术形式。比如山歌、花灯、侗族大歌、苗族飞歌等。”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难点在於,得原创曲目,要和咱们修路实实在在相关。” 说著摇摇头,语气坦诚:“具体怎么原创,我也不太懂,只能提供些思路——比如用开山號子的节奏打底,把测量仪、水平尺这些工具名词编进唱词里,再融进黔地山歌的调子。” 王兴娇抬头问:“你今天要回蔡家关吗?” 陈远桥刨了口饭:“明天一早走。下午还得把技术方案再理理。”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王兴娇低头拨了拨饭粒,像是不经意地说:“那……下班以后,要不要去黔灵山转转?听说那儿的猴子挺有意思。” 陈远桥一愣,抬眼见她耳根有些微红,正用筷子轻轻戳著饭盒里的红烧肉。 “行啊,”他放下筷子说道,“我也好久没去看过猴子了。” 陈远桥吃饭快,工程兵养成的习惯,三下五除二饭盒就见了底。王兴娇却还在细嚼慢咽,一筷子米饭,一筷子菜,吃得慢条斯理。 陈远桥也不催,就坐在对面看著。窗外的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夹起一块豆腐,还要在饭盒边轻轻沥一下汁水。 “你们女生吃饭是不是都这样斯文?”陈远桥忽然开口问道,声音里带著点笑意。 王兴娇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眨了眨眼:“什么叫『都这样』?你见过很多女生吃饭?” “那倒没有,”陈远桥老实说,“在部队清一色糙汉子,抢饭跟打仗似的。回了家,我妈吃饭快,我姐……”他顿了顿,“我姐倒是慢些,可也没你这么……”他斟酌著词,“这么细致。” 王兴娇抿嘴笑了,继续夹她的菜:“吃饭快慢跟是不是女生没关係。我在家吃饭也快,是上班以后才慢下来的。” “为什么?” “在办公室,跟领导一起吃饭,总不能比领导还先吃完吧?慢慢地就养成习惯了。”王兴娇说著,又夹起一小口饭。 等王兴娇细嚼慢咽地吃完,食堂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她利落地收拾好饭盒筷子,两人一起走出食堂。 “那……下班见?”在办公楼前分开时,王兴娇说。 “好,下班见。”陈远桥点点头。 回到宿舍,冯和啸正坐在床沿上搓菸捲。 这回他左手能使上劲了,两只手配合著,把菸叶卷得匀称不少。 见陈远桥进来,冯和啸把卷好的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隨即重重地嘆了口气:“唉!” 陈远桥放下饭盒,转头看他:“怎么了,冯哥?手还疼?” “手没事了,”冯和啸摇摇头,烟雾从他鼻孔里缓缓喷出,“是心里头堵得慌。” 他又吸了口烟,才接著说:“今早我去找何处长,想让那台神钢挖机在咱们工地上多留一阵子。眼下正是抢石方的关键时候,没它真不行。” 第57章 催婚的信 陈远桥听完冯和啸的话,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何处长……没同意?” “何止没同意,”冯和啸苦笑,“说是今天就得调走,一刻不能耽误。我问为什么这么急,何处长只撂下一句话——” 他模仿著领导的腔调,“『这是政治任务,必须执行』。” “政治任务?”陈远桥重复了一遍。 “对,政治任务。”冯和啸把菸蒂按灭在搪瓷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我追问是什么任务,何处长就不肯细说了,只让我服从安排。” 他抬起头,眼里全是不解和憋闷,“小陈,你说说,什么政治任务连多留两天都不行?咱们那段路要是耽误了,不也是政治任务?” 陈远桥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清楚那台挖机要去哪儿——蔡家关,去配合考古队,去挖他发现的古墓。可这话现在不能说。 他看著冯和啸那张被工地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脸上写满了实实在在的焦虑。对於一个在一线抢工期的工地来说,调走关键设备,就像抽走了主心骨。 “也许……”陈远桥斟酌著词句,“是更紧急的工程?” “再紧急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冯和啸又嘆了口气,“咱们都干了一半了,突然抽走设备……底下工人怎么想?工期怎么办?”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广播声。陈远桥看著冯和啸又摸出菸叶准备卷第二支,忽然觉得嘴里有些发乾。 他想起卢总办公室里的那番谈话,想起黄文波为提前调设备做的努力,想起蔡家关那片二级阶地,和地下可能沉睡的文物。所有这些,此刻都沉甸甸地压在心里,却一个字也不能对眼前这个真心为工程著急的老大哥说。 “冯哥,”陈远桥最终只是说,“既然是政治任务,那肯定有上面的考虑。咱们……服从安排吧。” 冯和啸看了他一眼,最终只是摇摇头,又划亮了一根火柴。 冯和啸抽完第二支烟,倒头躺在了床上,再也没说话。陈远桥也躺了下来,这时才想起昨天没看的那封信。他爬起来从包袱里拿出信,重新躺回床上。 信是母亲周秀芳写的: “你娃儿到了也不晓得给屋头寄封信回来,你不晓得老子担心你啊。 你走的时候才刚刚开春,那时候冷,给你收的净(都)是冬天的厚衣服。这哈(这会儿)天气热起来了。老子给你寄了一包热天衣服。 还有,你娃儿都二十一了!在省城大单位,眼睛要放亮。遇到合心意的姑娘,要主动,莫学你老子当年,半天都打不出个响屁,要不是老子当时瞎了眼,咋个(怎么会)看得上他。 趁老子现在腿脚还利索,精神头足,你赶紧找个婆娘,生个娃儿。老子还能帮你带几年。 收到信了给老子赶紧回信。” 周秀芳写的信,完全没有格式,连个日期都没落。但是信里溢出来的那种亲情,是陈远桥在前世从来没体会过的。 不过他也遇到了前世广大网友都会遇到的问题,那就是催婚。 陈远桥这一世马上二十二周岁了。这个年龄,放在黔省一些偏远地区,娃儿都好几个了,大的都会打酱油了。 陈远桥也想谈,但是不知道怎么谈。没错,真不知道怎么谈恋爱。 別看他前世结了婚,还生了娃。前世的陈远桥因为是孤儿,本身也有些自卑。再加上在青春萌动的时候,读了一个职业建校的公路桥隧专业。这个专业是名副其实的和尚班,一个班上清一色都是男人。 后来去了工地,更没有机会接触到女人。看到那些背井离乡的老油条们,为了解决需求往二楼跑,慢慢的陈远桥从朦朧无知,变成了二楼的常客。 对於前世的老婆,是別人介绍认识的,谈不上喜欢,更像是完成一项人生任务。两人见了面,觉得条件合適,便按部就班地走完了相亲、结婚的程序。 这一世当兵前倒也有人给他说过媒,见过一面。可人刚进部队,信就追来了——姑娘等不住,嫁了別人。 说陈远桥在男女之事上是张白纸,那是客气了。 他更像一块被特殊环境打磨得过分板正、甚至有些钝了的石头,知道世间有这么回事,却完全不知道那股子“心动”的溪流,该怎么在自己这块硬地上淌出痕跡来。 母亲信里那火急火燎的期盼,对他而言,不啻於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技术难题,图纸复杂,却找不到受力点。 王兴娇约自己下班去黔灵山公园……这算约会吗?她对自己,究竟是感激那份救命之恩多些,还是真的……有別的意思?省城干部家庭的姑娘,见识广,为什么在私下都固执地要叫自己“解放军叔叔”呢? 陈远桥的思绪又飘到李亚茹身上。那姑娘说话爽利,眼神清亮,看样子是个踏实、能持家的。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顿了顿,总共才见过三回。 哎,不想了,睡会儿。 下午到了办公室,冯和啸正准备动身回黄果树工地。陈远桥看他那只胳膊活动起来还不大利索,便拦了一下:“冯哥,手还没好全,这么急著回去能抡大锤?公司又不是不批假,多养两天,等劲头恢復了再上阵不迟。” 冯和啸摆摆那只好手,脸上是混不在乎的笑:“嗐,工地上哪有那么娇气。一点皮肉伤,歇两天够了。那边一堆事等著呢。” 劝不住,陈远桥只好送他到公司门口的公交站。看著车子摇摇晃晃开走,捲起一路尘土,他摇摇头,转身往回走。 还没迈进公司大门,一阵带著哭腔的爭执声就撞进耳朵。只见门口围了两三个人,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正使劲想往里闯,被当值的门卫老张伸胳膊拦著。 “让我进去!我今天非得找著赵科严问个明白!”姑娘眼圈通红,头髮也有些散乱。 老张一脸为难,又不敢用力推搡,只能连声劝:“姑娘,同志,真不能这么闯!你有事,留个话,我保证转达……” 那姑娘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地往前挣。 看样子赵科严又惹了一个姑娘上门討情债了。陈远桥本想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走进去,可曾想门卫老张却对著陈远桥喊道:“小陈啊,你来得正好,这姑娘是来找你们宿舍的赵科严的。他在不在啊?” 那姑娘眼巴巴地望著陈远桥:“陈同志,我是赵科严的对象,来找赵科严,麻烦你带我进去吧。” “你是?”陈远桥没见过这姑娘,不过看样子应该是赵科严谈的针织厂女工。 第58章 又帮赵科严擦屁股 这姑娘头髮用红毛线绳扎成两条麻花辫,此刻因为挣扎有些鬆散。她脸颊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眼睛很大,此刻盈满泪水,更显得楚楚可怜。 陈远桥心里嘆了口气。赵科严这廝,到底招惹了多少姑娘?他走到近前,声音儘量放得温和:“王同志,你別急,有话慢慢说。老赵他今天出车了,这会儿不在单位。” “出车?又出车?”王秀英抹了把眼泪,声音里透著绝望,“上回这么说,上上回也这么说!他是不是躲著我?” 她忽然抓住陈远桥的袖子,力道不小:“陈同志,你跟我说实话,他是不是有別人了?我、我都……”她脸涨得通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两人已经有过亲密关係。 老张在一旁直摇头,低声嘀咕:“造孽啊……” 陈远桥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这年月,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是真被逼到绝路了。他既不能替赵科严认下这混帐事,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打发了——万一姑娘想不开呢? “王同志,这样,”他斟酌著词句,“你先冷静。老赵確实是跟领导出车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准。你要信得过我,留个话,我保证一字不差转达。或者……”他看了看天色,“你先回去,等他回来了,我让他去找你,行吗?” 王秀英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了陈远桥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他要是心里没我,就直说!別这么吊著人……我、我又不是非他不可!” 话虽这么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陈远桥从兜里掏出块洗得发白但乾净的手帕递过去:“擦擦。为这种人,不值得。” 王秀英接过手帕,愣了愣,捂著脸压抑地哭了几声,才慢慢止住。她低声说:“陈同志,你是个好人。你跟赵科严说……我等他到月底。要是月底他还不给我个准话,我就、我就听我妈的,跟钢铁厂那个技术员见面了。” 说完,她深深看了陈远桥一眼,转身走了。背影单薄,脚步却踩得很重,像是要把什么踩碎似的。 老张看著人走远了,才凑过来,压低声音:“小陈,这都第几个了?赵科严这小子……迟早要栽跟头!” 陈远桥没接话,只问:“张师傅,刚才没惊动领导吧?” “那倒没有。”老张摇摇头,“不过再这样下去,领导迟早得知道,这样对他前途不好。” 陈远桥点点头:“多谢张师傅提醒,我一定转告他,这小子確实不是东西。我回来也说说他。” 帮赵科严又一次擦了屁股,这次从蔡家关回来,他也没表示表示。看来等他回来要再敲打他一番。 不过这公司里面两个张师傅都不是啥好人,每次都把自己往火堆里推。刚来公司的时候,行政科的老张让自己捲入到混凝土试块评定的事件中。这次又是门卫老张在关键时刻叫住自己,帮赵科严擦屁股。 难道自己前世得罪姓张的太多了?还是得罪老头太多了?陈远桥边朝宿舍走,一边回忆前世。实在没想起自己哪里得罪过姓张的,该不会是二楼包房某个技师姓张吧。那也不对啊,即使姓张,那也是帮助,怎么会是得罪呢。 这赵科严到底有啥好的?几个姑娘都跑来找他。难道八十年代的姑娘都眼瞎吗?明明自己比他帅。 陈远桥回到宿舍,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又看了看赵科严放在桌上那张穿著军装的单人照。感觉还是自己帅一些。从而得出个结论:这两个姑娘眼睛是真有问题。 陈远桥放下镜子,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龙继阳站在门外。 “陈工,黄处长找你。”龙继阳说话向来言简意賅。 “好。”现在本来是上班时间,只是现在在公司,想著没事儿就没去六號楼。想不到黄文波还真有事儿找自己。 “嗯,在他办公室。”龙继阳说完,转身就走。 来到黄文波办公室,黄文波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你的推荐信。” 陈远桥没想到卢海波的办事效率这么高,上午才提这事,下午推荐信就好了。 “主要是工学院的夜校已经开学了。所以卢总马上让人事科出了推荐信。不想让你再等一年。” “谢谢黄处长。”陈远桥把信封收了起来。 “挖机已经调往蔡家关了。从一处黄果树段调的,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够到。”黄文波继续说道,“刚刚一处的何鬍子找我闹,说好的下个月三號才调挖机的。被我骂回去了。” 反正这挖机到了蔡家关,怎么用指挥所说了算。有了挖机,赶紧把便道修通。便道通车了,就可以正式对大拉槽进行清理,然后爆破了。 “好,我明天早上就回蔡家关。”陈远桥说道。 “考古的事儿,该配合就要配合,你们在项目上自己看著办。” 陈远桥知道黄文波说这话的意思,面子上配合一下,但是挖机还是得以修路为主。 “是。到时候听郑主任安排。”陈远桥不想掺和这种事情,让郑显坤来安排才合情合理。 “嗯,今天早上你提出来的造简易挖机的事儿,你可以先问问你父亲。然后做一个报告,到时候卢总才好在会上匯报。” “好。我有时间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对於这事,陈远桥还是比较上心的。如果这事成了,一来是可以提高工地建设的效率,二来也可以为摇摇欲坠的独山农机厂增加一笔不小的创收,可谓一举两得。 “就用这电话打吧。”黄文波指著自己办公桌的电话说道。 这个时代的电话並不是很多,而且找人非常麻烦。一般普通联繫都是写信居多,稍微急一点就是用电报。电报的话也只能够发在当地邮局,虽然比写信快得多,但这个是按字收钱,为了节约钱,把字一省再省。 如果再急的话,那就得用电话了。 像陈远桥要是打电话给父亲陈江潮,只有先打到林城电信局,林城电信局转接到黔南自治州电话局,然后再转到独山机械厂。 陈江潮没在办公室,还要让人通知陈江潮去办公室接电话。这一通下来,没半小时搞不定的。 而且很多企业內部电话是没办法打对外电话的。 五处在黔省项目不少,所以他的电话是可以打对外电话的。不过这个电话费不便宜。用这个电话打倒是可以节约电话费。 陈远桥拿起手柄摇通了林城电信局总台。今天还算得上顺利,居然没出现占线等情况。 陈江潮的声音在等了二十分钟后,从话筒里面传来。 第59章 夜游黔灵山(一) “喂,我是陈江潮。”声音清晰,带著工厂车间里养成的简短有力。 “爸,是我,远桥。” “远桥?”陈江潮顿了一下,似乎確认了声音,“你咋打电话了?有啥急事?电话费贵得很!”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心疼。 “没事儿,爸,用单位的电话,谈正事儿,要紧事。”陈远桥赶忙解释,他知道父亲节俭惯了,一毛钱掰成两半花。 “哦,正事?”陈江潮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背景里隱约的车间嘈杂似乎也远了点,“你说。” 陈远桥深吸一口气,直奔主题:“爸,咱们厂里,有没有可能……搞小型挖掘机?” “挖掘机?”陈江潮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咱们厂是农机厂,拖拉机、脱粒机、水泵这些还行。挖掘机……那是工程机械,构造复杂,液压、传动、底盘,不一样。厂里没搞过,也没现成的图纸和技术储备。” “我明白,爸。”陈远桥並不气馁,他打电话前就想过这些,“我说的不是那种大型的,是小型简易的,可能就比手扶拖拉机大点,专门用来挖沟、平整场地、清理渣土。结构可以简化,不用追求那么多功能,关键是能替代人工,效率比铁锹镐头高一大截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陈远桥能想像父亲此刻肯定在蹙眉思考。 “小型化……简易化……”陈江潮重复著这两个词,“你说的这个思路……倒也不是完全没门。咱们厂里有些老师傅,修过坦克底盘,摆弄过履带拖拉机,对传动和行走机构不陌生。发动机可以用现成的柴油机改,马力小点,但带动个小挖斗也许够。” 他的语气从最初的否定,渐渐转向一种技术人特有的、遇到挑战时的专註:“难点主要在……液压系统和挖臂机构。液压油缸、控制阀,咱们厂里没有现成的生產线,精度要求也高。挖臂的力学结构、强度计算,也需要专门设计,不然容易变形或者没力。” “液压系统能不能外购或者找协作厂?”陈远桥立刻跟进,“或者咱们自己用现有技术简化?比如用机械连杆代替部分液压功能?” 陈江潮又沉默了片刻,这次时间更长。听筒里传来他端起搪瓷缸喝水的声音,然后是轻轻放下的“咔噠”声。 “你小子……倒是会想。”陈江潮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但熟悉父亲的陈远桥知道,这是心动了的表现,“这事不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得找技术科的几个老伙计琢磨,还得看厂里有没有决心投点资源试製。现在厂里效益……你也知道。” “爸,只要技术上有可能,厂里有兴趣,我这边可以试著推动。我们公司领导对解决设备短缺也很头疼,如果能有靠谱的替代方案,说不定能爭取一些支持,哪怕是订单意向也好。”陈远桥给出了一个希望,“您看,能不能先和技术科的师傅们吹吹风,探探口风?看看大概的难点、需要什么条件?我这边也抓紧整理一个更具体的需求设想。” “……嗯。”陈江潮应了一声,“电话里说不清。这样,我这两天就找老钱、周师傅他们聊聊。你那边也把想法,特別是大概要个什么尺寸、多大挖力、用在什么地形,写详细点,寄信过来。记住,要写清楚,画点示意图最好。”老钱是独山农机厂的技术科长,陈远桥认识,技术没话说。 “明白!爸,太谢谢您了!”陈远桥心中一喜。 “先別谢,成不成两说。”陈江潮打断他,但语气缓了些,“搞这个,等於从头来,不容易。你那边也稳著点,別把大话吹出去。” “我知道,爸。就是先摸摸路。” “行,那就这样。电话费……”陈江潮终究还是没忍住,又提了一句。 “放心,爸,单位电话。您多保重身体,代我问妈好。” “嗯,你在外头也当心。掛了。” 听筒里传来“咔噠”一声轻响,忙音响起。陈远桥缓缓放下电话,毕竟有黄文波在场,一点家常都没拉。他看著窗外已经开始暗下来的天色,心里却亮起了一小簇火苗。 打完电话,黄文波一直在旁边笑著:“两父子倒是这么客气。有眉目没有?” “他说要给出一个具体要求。说是再商量一下才能够回復。”陈远桥现在不敢说大话。 “好,你回蔡家关后和老郑他们商量一下,把具体要求列出来。”黄文波安排道。 “好。”陈远桥应道。 下班的广播《歌唱祖国》旋律准时响起,陈远桥赶紧向黄文波告辞,他可没忘和王兴娇的约定。 等陈远桥快步走到一號楼门口时,正好看见王兴娇从楼梯上下来。 “很准时嘛。”王兴娇看到他,眼睛弯了弯,脸上是下班后特有的轻鬆笑容。 “不能让女生等。”陈远桥自然地接话,两人相视一笑。 他们並肩走出公司大院,融入下班的人流,坐上公交车。车厢里有些拥挤,两人挨著站在窗边,隨著车子摇晃,偶尔手臂轻轻碰触,又迅速分开,谁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黔灵山公园门口,陈远桥抢前两步,从上衣兜里掏出两张一角的毛票递给售票窗口——这时候公园门票不贵,才一角钱一张。窗口里的老师傅慢悠悠地撕下两张印著“黔灵山”三个红字的门票。 王兴娇想掏钱,陈远桥已经把门票递了过来:“走吧。” 一进公园,喧囂稍褪,绿意扑面。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一阵不算整齐但中气十足的合唱声传来。循声望去,是一群老年人聚在空地上,围著一位拉手风琴的老师傅,正投入地唱著《红星照我去战斗》。 歌声洪亮,带著那个年代特有的革命激情,在暮色渐合的公园里传得很远。王兴娇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爸在家有时也爱哼这些老歌。” 陈远桥点点头,看著老人们认真的面孔,忽然想起独山的父亲和厂里的老师傅们。“一辈人有一辈人的调子。” “哎,你看那边!”王兴娇忽然拉了拉他的胳膊,指向不远处一棵大槐树下。 陈远桥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个用两个长条凳支起的简易摊子。摊主是位繫著蓝布围腰的中年妇女,正麻利地摆弄著十几个搪瓷碗,里面装著五顏六色的菜丝。最显眼的是旁边小竹篮里摞得整整齐齐的圆形米皮,薄得透光。 “是丝娃娃!”王兴娇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兴奋,转头看向陈远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你知道吗?这可是我们林城最有特色的小吃之一。” 陈远桥確实没见过这么精巧的阵仗:“这些菜都是包在里面的?” “对呀,”王兴娇自然地拉住他的衣袖,朝小摊走去,“我小时候最爱吃了。走,我请你!” “哎,哪能让你请……”陈远桥话没说完,王兴娇已经走到摊前。 “阿姐,来两份丝娃娃,在这儿吃。”她的语气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来。 只见摊主阿姨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米皮摊在掌心,用筷子麻利地从十几个小碗里各夹一点菜丝——胡萝卜丝、海带丝、绿豆芽、醃萝卜、折耳根、炸黄豆、花生碎……五顏六色地堆在米皮中央,然后像襁褓包裹婴儿一样,將米皮上下左右叠起,包成一个精致的小卷,最后在顶端留个小口,浇上一勺红亮的辣椒蘸水和一勺酸汤。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 不一会儿,两份丝娃娃就被席捲一空。 两人吃完丝娃娃,沿著石板小逕往山上走。越往里,人声越稀,树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愈浓。夕阳的余暉彻底变成了天边一抹暗金与絳紫交织的云霞,公园里的路灯还没亮起,光线朦朧而柔和。 “这儿比想像中安静。”王兴娇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將这份清幽都吸入肺腑。 “嗯,猴子好像也下班了。”陈远桥开玩笑道,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的树梢。 他的话逗笑了王兴娇。两人又走了一段,找了处乾净的石凳坐下。山下城市的灯火已经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像倒扣的星空。 短暂的沉默並不尷尬。晚风轻拂,带著凉意。 “有时候觉得,”王兴娇忽然开口,声音在静謐中显得格外清晰,“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著,什么都不想,就挺好。” 第60章 夜游黔灵山(二) 陈远桥侧头看她。暮色中,她的轮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在工地上,难得有这样的时刻。”工地上確实难得清静,毕竟除了嘈杂的號子,还有紧张的工作,还要看图纸、测量放线。 “所以更该珍惜呀。”王兴娇转过头,对他笑了笑,“解放军叔叔,也要学会给自己放个假。” 又来了。陈远桥无奈地摇头,她还是固执地叫自己“解放军叔叔”。 他没接这个话茬,而是问道:“那你呢?坐办公室,也挺费神的吧?”他想起了她提过的那些复杂关係。 王兴娇轻轻嘆了口气,折了手边一片掉落的树叶。“有时候是心累。不过现在好了,出来了。”她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就像今天,不用想那些报表、那些话里话外的机锋。” 就在这时,旁边的树林传来一阵急促的窸窣声!几道灵活的黑影倏地从树上躥下,竟是几只猴子,目標明確地朝著他们——准確地说,是朝著王兴娇放在膝上的帆布包衝来! “哎!”王兴娇惊叫一声,下意识把包抱在怀里。陈远桥反应极快,一步跨前挡在她和猴子之间,同时张开手臂,嘴里发出低沉的“嗬!嗬!”驱赶声。他身材高大,顿时將几只跃跃欲试的猴子唬住了。 猴子们停在几步外,抓耳挠腮,吱吱叫著,不甘心地打量著这个“护食”的大傢伙。 “別怕,別盯著它们眼睛看,慢慢往后退。”陈远桥低声对身后的王兴娇说,身体保持著防卫姿態。 王兴娇按他说的,抱著包,小心地挪到石凳后方。对峙了几秒钟,领头的那只老猴似乎觉得占不到便宜,叫了一声,带著猴群又飞快地窜回了树林深处,消失在昏暗的光线里。 “走了。”陈远桥鬆了口气,转过身,才发现王兴娇脸色有点发白,但眼睛睁得大大的,惊魂未定中又透著一丝新奇和好笑。 “……这些『山大王』……可真不客气。”王兴娇抚著胸口,长出一口气。 “估计是闻到你包里笔记本的墨水味,以为是好吃的了。”陈远桥开了个玩笑。 王兴娇果然笑了出来,惊魂稍定。她环顾四周,暮色中的山林更显幽深静謐,远处隱约传来钟磬之声,悠远肃穆。 “听,是弘福寺的晚钟。”王兴娇侧耳倾听,眼睛微亮,“既然都到这儿了,要不要去寺里看看?也给咱们这趟『歷险』祈个福,压压惊?” 陈远桥对寺庙了解不多,但看王兴娇颇有兴致,便点头道:“行啊,听你的。这钟声听著,是让人心里静。” “那咱们得走『九曲径』上去,这是上弘福寺的正道,也是黔灵山最有名的一段路。”王兴娇兴致更高了,显然对这里很熟,“听说有三百多级台阶,拐二十四道弯,沿途还能看到不少古蹟。” 两人便转入一条更为古朴、陡峭的石阶路,这便是“九曲径”。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厚重的石壁和参天的古树,藤蔓垂落,空气格外清凉幽静,与山下公园的喧闹仿佛是两个世界。 果然如王兴娇所说,山路蜿蜒曲折,时常有“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弯”之感。他们不时在陡坡处放缓脚步,陈远桥下意识地会侧身,让王兴娇走在靠山壁的一侧,自己则走在临崖的一边。 “这路修得……挺考究。”陈远桥以工程兵的眼光打量著石阶的垒砌方式和排水沟槽,“全是石头,这么陡,当年不知道花了多少人工。” “所以才叫九曲径嘛。”王兴娇微微喘气,脸颊泛红,“听老人说,这是清朝初年就开凿的香道。你看这些石壁——”她指著一处风化严重的摩崖石刻,字跡已模糊难辨,“一路上原来有很多题刻,可惜很多都在那些年里被凿花了。” 正说著,在前方一个较大的拐弯平台处,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吸引了他们的目光。只见壁上赫然鐫刻著一个巨大的“虎”字,字体雄浑有力,笔锋如戟,虽经风雨,气势犹存。 “看!这就是有名的『虎』字石刻!”王兴娇停下脚步,仰头观看,“这是清朝时黔省提督赵德昌所题,用的是『一笔虎』的写法。你看它像不像一只盘踞在山林间的猛虎?” 陈远桥仔细端详。那“虎”字结构独特,最后一笔竖弯鉤拉得极长,果然有猛虎甩尾、蓄势待发之威。身处幽静山林,面对这磅礴的石刻,让人心生敬畏。 “確实有气势。”陈远桥讚嘆,“把字刻在登山道上,路过的人都能看到,像是给上山的人一种……警示?还是鼓励?” “可能都有吧。”王兴娇思考著说,“既是提醒山中有虎(儘管现在是猴子),要心存敬畏;又像是借虎的威猛,给礼佛登山的人一种精神上的加持,让人勇敢向上。”她顿了顿,看向陈远桥,眼中闪过一丝慧黠,“不过对你这个『解放军叔叔』来说,恐怕更像是一个比喻——你们在蔡家关要对付的『拦路虎』,是那些石头和险坡吧?” 陈远桥闻言笑了:“你这个比喻好。我们工程兵,有时候还真得像这『虎』字一样,得有股子『镇得住山』的气势和『一笔到底』的韧劲才行。” 两人在“虎”字石刻前驻足片刻,山风穿过林梢。这石刻的“威”与寺庙所求的“静”,在这条山径上形成了奇妙的共存。 继续向上时,王兴娇轻声说:“这些东西能留下来,真不容易。听我爸爸说,当年有人想凿掉它,是附近一些老工人和老居民偷偷想办法保护,或者用泥巴糊上,才勉强留了个大概。后来整理公园,又慢慢清理出来。” 陈远桥看著沿途其他一些残缺的石刻,心中瞭然。这已不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关於“破坏”与“留存”、“失去”与“重现”的故事了。从独山的炮,到这里的字,再到他正在参与修建的路,似乎总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艰难地修復、连接、重现一些重要的东西。 这段九曲径,因著“虎”字石刻和沿途的见闻,不再只是一段物理上的攀登,更成了一次微小的、关於歷史、保护和內心力量的巡礼。 当他们终於走完最后一段石阶,看到弘福寺古朴的山门时,心境已与山下时不同,仿佛被山径上的风与石刻的力洗涤过,更沉静、更通透。 门额上“弘福寺”三个大字在渐暗的天光下依旧清晰,虽显陈旧,却自有一种歷经风雨的庄严。寺墙是朴素的灰砖,有些地方爬满了青藤。 第61章 夜游黔灵山(三) 此时的弘福寺並不像陈远桥前世那么热门,显得格外清静。 大门虚掩,门口也没有售票处——八十年代中期,许多寺庙刚刚恢復宗教活动不久,还远未成为旅游热点,更像是一处本地人偶尔前来、保持著一份原始质朴的宗教场所。 王兴娇轻轻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院子里很乾净,青石板缝隙里生著茸茸的青苔。正中是天王殿,烛火透过门扉,在院子里投下晃动的光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线香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一位穿著灰色僧衣、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正在殿前慢慢扫著落叶,见有人来,停下动作,单手立掌,微微頷首,並不言语,眼神平和。陈远桥和王兴娇也连忙合十回礼。 “这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陈远桥压低声音说。他前世见过的寺庙大多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嗯,听说前些年破败得厉害,这几年才慢慢恢復。”王兴娇轻声解释,目光掠过有些斑驳的彩绘和略显空荡的殿堂,“但这样反而有种……很真的感觉。” 他们没进大殿,就在殿前的香炉旁站定。王兴娇从隨身的小包里掏出几毛钱,投入旁边的功德箱,又从守殿的老和尚那里请了三支细香,分给陈远桥两支。 “既然来了,就……祈个福吧。”她说著,走到香炉边,就著长明灯的火焰点燃线香,神情变得认真而寧静。 她双手持香,举至额前,闭目默祷了片刻,然后郑重地三鞠躬,將香插入炉中。 陈远桥学著她的样子,也点了香。他握著香,看著裊裊升起的青烟,一时不知该祈求什么。 家人平安?工地顺利?好像都太笼统。最后,他脑海中闪过父亲陈江潮埋头图纸的样子、蔡家关那陡峭的边坡、还有刚才王兴娇惊惶后强作镇定的脸……他心里默默念道:“愿所学能所用,所行皆坦途,所护皆平安。”然后也躬身三拜,插香入炉。 插好香,王兴娇走到院子一侧的许愿架旁。那是一个简陋的木架,上面稀稀拉拉掛著一些红布条。她向老和尚又要了两个空的红布条和笔,递给陈远桥一个。 “写个愿望掛上去吧,听说挺灵的。”她抿嘴一笑,背过身去,很认真地写了起来。 陈远桥拿著笔和布条,想了想,提笔写下:“路桥通达,山河无恙。”字跡端正有力。 等他写完,王兴娇也写好了,迅速將自己的布条捲起,不让他看。“不许偷看!”她脸颊微红,走到架子另一端,找了个高处,踮起脚將布条系了上去。陈远桥也把自己的布条系在另一根竹竿上。 两人並肩看著那两根新系上的红布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与那些顏色已褪的旧布条交织在一起。 “你写的什么?”王兴娇忍不住好奇,小声问。 “国家大事。”陈远桥一本正经。 “呸,信你才怪。”王兴娇轻啐一口,却没再追问,只是望著布条,若有所思,“我小时候跟爸妈来过一次,那时候更破败。现在……总算有点香火了。什么东西,破坏了容易,再建起来,就难了。” 这话让陈远桥心中一动。他想起了独山那门九二式步兵炮的故事,想起了魏部长说的“独山精神”,也想到了自己正在参与的、劈山开路的事业。破坏与建设,守护与开创,似乎总在交替。 “是啊,”他接口道,目光深远,“但总得有人去做『再建起来』的事。修路是这样,修……別的,也是这样。” 王兴娇转头看他,暮色与烛光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线条。她忽然觉得,这个“解放军叔叔”心里装著的,或许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更多、更重。 钟声再次悠悠响起,在群山间迴荡。老和尚开始缓缓敲击殿前的云板,声音清脆,是寺院晚课的信號。 “我们该走了,別打扰师父们做功课。”王兴娇轻声说。 两人再次向殿內和扫地的老和尚合十致意,悄悄退出了寺院。 重新回到山间小径,身后是静謐的古寺和悠远的钟磬,身前是蜿蜒下山的路和渐次亮起的城市灯火。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方才寺中那份寧静肃穆的气息,似乎仍縈绕在身边,让之前的玩笑和惊险都沉淀了下去,代之以一种更沉静、更贴近的默契。 “今天……没想到最后会来寺庙。”王兴娇打破沉默,声音轻柔。 “挺好的,”陈远桥诚恳地说,“心里是静了不少。” “嗯。”王兴娇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仿佛不经意地说,“我许的愿里……也有你。” 陈远桥脚步微顿,侧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希望你这『解放军叔叔』,以后修桥铺路,都平平安安的。”她说完,便加快了点步子走到前面,耳根在昏暗中似乎又有些泛红。 陈远桥看著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那寺里的钟声轻轻撞了一下,余音裊裊。他快走两步跟上,低声回了句:“谢谢……你也是。” 在回公司的公交车上,望著窗外的路灯,在路过翠微巷的时候,看到了一栋楼,灯光闪耀。 王兴娇介绍道:“这是甲秀楼,他们抽的烟『甲秀』的名字就是从这儿来的。”甲秀楼是一座有著三百多年的古楼,虽然比不上赣省的滕王阁和湘省的岳阳楼,但是它是黔省文兴之始。 “下次有空,我们一起去逛逛。”王兴娇说道。 “好。”陈远桥回答道,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下次什么时候能回公司。 下了车,两人並肩走进公司。 “王副主任,小陈同志。你们俩咋这么晚才回来?”门卫张师傅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二人。 “我下班回家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公交车上遇到他。”王兴娇怕引起人误会,並没说实话。 陈远桥並没说话。两人一起走进家属院,在王兴娇住的七號楼下才分开。 “再见,解放军叔叔。” “再见,娇娇。” 第62章 丑 陈远桥摸黑回到宿舍,隱约看见赵科严面朝里躺著,似乎睡熟了。 想起上次被这傢伙“诈梦”反將一军的经歷,陈远桥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又活泛起来——他躡手躡脚走到床边,抬起手,琢磨著是照旧给这小子脸上来一下,还是换个地方。 就在他手將落未落之际,赵科严猛地一个翻身,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灼人,直直盯著他悬在半空的手。 “陈远桥,”赵科严慢悠悠坐起来,声音里一点睡意都没有,“你这手……是又想给我『赶蚊子』呢,还是憋著坏呢?” 陈远桥手僵在那里,迅速扯出个笑,顺势在赵科严肩膀上拍了两下:“蚊子?哪儿呢?我这是看你被子没盖好。”动作生硬,话也说得没什么底气。 赵科严嗤笑一声,也不戳破,摸出枕边的烟盒,叼上一支:“少来。说吧,大晚上不睡觉,琢磨啥呢?工地上的石头没搬够?” 陈远桥就势在对面床沿坐下,想起白天门口的闹剧,没好气地说:“琢磨你留下的风流债!老赵,王秀英今天找到公司大门口了。” “王秀英?”赵科严点菸的动作顿了一下,火柴光映著他略显诧异的脸,“她怎么摸来的?没……闹出太大动静吧?” “动静还不大?”陈远桥瞪他一眼,“哭得眼通红,非要往里闯,门卫老张差点没拦住。我说你就不能消停点?四处留情也罢了,非得把『公路公司』这块招牌报出去?嫌我们单位名声太好是吧?” 赵科严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裊裊散开,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稍微收了收:“她……说什么了?” “人家姑娘说了,给你一星期,要个准话。”陈远桥越想越有点替那姑娘不值,也夹杂著点自己都没完全理清的鬱闷,“我就奇了怪了,老赵,你照照镜子,论模样,论个头,你哪点比我强?怎么一个两个的,都往你这儿扑?” 赵科严一听乐了,夹著烟的手指虚点他两下,语气里满是调侃:“嫉妒了?陈工,这你得认,哥们儿这叫魅力,由內而外!光有个木头桩子似的帅脸顶啥用?得会来事儿,懂不?” “行行行,你魅力大。”陈远桥懒得跟他贫,“今天我又是替你打掩护,又是帮你安抚人,口水都说干了。说吧,怎么谢我?” 赵科严摊手:“真没存货了。这几日领导们净在机关开会,没下项目,我上哪儿弄『土特產』去?要不……欠著?” “欠著也行。”陈远桥往前凑了凑,“那什么……你刚才说的『会来事儿』,具体点儿?怎么……跟姑娘相处?”问完,他自己都觉得耳根有点热,好在灯光暗,看不真切。 赵科严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烟也不抽了,探过身子,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哟?有情况?快说说,你看上谁了?是咱公司的,还是外头的?哥哥我给你参谋参谋!” 陈远桥被他看得不自在,扭过头:“少打听!就说你那些……经验。” “成成成,不问。”赵科严重新靠回去,老神在在地传授起他的心得,“简单。就三点:让她吃好,喝好,玩好。去点她没去过的地方,见识点她没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女人嘛,图的不就是个感觉?感觉对了,啥都好说。” 陈远桥听了直皱眉:“你这套,我可学不来。我既不能吃饭签单,也不能上班时间隨便溜號带她们去玩。我就一普通工人,马上还得回山沟里抡大锤。” “死脑筋!”赵科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谁让你学我全部了?量力而行懂不懂?重要的是那份心,是让她觉得跟你在一块儿,有意思,不闷。” 他眼珠子转了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誒,说起这个……我觉著,棉纺厂那个李亚茹对你可能有点意思。” 陈远桥心里咚地一跳,面上却强装镇定:“胡扯什么?人家就是看在钱丽芬和你的面子上,一起吃个饭,走个路而已。” “嘖,我这双眼睛,看这个可准了。”赵科严越说越起劲,扳著指头跟他数,“上次吃酸汤鱼,人姑娘往你身上瞟了多少回?跟你说话那声调,软得跟什么似的——跟我们说话时是这样吗?后来散步回去,明明我能开车送,她怎么偏要跟你一块走?黑灯瞎火的,就为了吹风醒酒?” “得了吧,”陈远桥笑著打断,“她那还不是为了给你和钱丽芬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硬拉我去当个幌子。”他细想之下觉得赵科严说得不无道理,嘴上却不肯轻易认输。 赵科严没接这茬,只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看,你连她当时怎么想的都琢磨得这么清楚——这还不叫上心?”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哥们儿,別打岔。李亚茹那姑娘,实诚、爽利,不玩虚的。你要也有点意思,就上点心,別老往后缩。” “我靠,老赵,你倒教育起我来了。”陈远桥回过神来,笑著反击,“你对谁上过心啊?说得一套一套的。” “你是不是没谈过对象?”赵科严听出他话里的躲闪,直截了当地问。 “是又怎样?我就一普通工人,哪个姑娘看得上我?” “天啊,你还自卑上了?”赵科严瞪大眼睛,语气夸张却认真,“你信不信,我要是去绵纺厂、针织厂说一声你想找对象,那些姑娘能为你打起来!” “吹吧你就。” “吹?你是退伍兵,拿过见义勇为表彰,最重要的是——你是公路公司的正式职工。” 赵科严凑近了些“你知道现在多少人家想嫁女儿到咱们公司来吗?稳定,待遇好,说出去都有面子。” 他顿了顿,故意上下打量陈远桥一眼,咧嘴笑道:“虽说模样是丑了点……但长得帅能当饭吃吗?过日子,看的是实在。” 陈远桥被他气笑了,作势要给他一拳:“去你的!” “哎,说实话还不让了?”赵科严边躲边笑,隨即正色道,“远桥,李亚茹要真只看外表,上次吃饭就不会是那个態度。人家姑娘眼神清亮,不是那种虚浮的人。你呢,也把背挺直点——你这条件,不丟人。” “滚。” 第63章 考古现场(合章) 第二天早上起来,本来计划坐公交车去蔡家关。结果赵科严这小子说他没事儿。 开著吉普车送陈远桥蔡家关。 “你这样经常上班往外面没事儿吧。”陈远桥问道。 “没事儿,送你去蔡家关,又用不了多久。一个来回顶天一个小时。”赵科严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谈了多少个对象?”陈远桥觉得赵科严的对象很多。很好奇他到底交往了多少对象。 赵科严想了一会儿说道:“我很纯洁的,我一共就谈过六个,其中有一个还是在部队的时候谈的。” “你可真纯洁。”陈远桥笑著说道。 车子很快就到了蔡家关,临时便道还没修好。车子还无法直接开到指挥所。 在二级阶地的地方,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一群穿著印著黔省考古队的反光衣的人正在忙碌。那台神钢挖掘机正在指挥下,慢慢的进行挖掘作业。 看样子郑显坤对这台挖掘机非常重视,现在亲自指挥著挖机。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手里提著包,里面是母亲寄过来的夏天衣服。 “陈工来了,你先回指挥所,把包放了过来吧。” “好。”陈远桥放下看热闹的心情,回到宿舍把东西放下。收拾好就往二阶级地去。 毕竟考古现场,上辈子都只在电视上见过。 陈远桥赶去现场的时候,郑显坤介绍人:“这位是省考古专家,黔省大学歷史系教授吴德海。” 这吴德海还真是考古队专家,不过上次是被那伙盗墓贼冒名顶替了。 “你好,吴教授。”陈远桥伸出手,礼貌的要向对方握手。 那个吴德海脑袋光光的,这种光头在八十年代可不多见,伸出双手,虽然戴著手套。但是都布了满泥。 “手太脏了,就不握手了。” “就是你抓到冒充我的那伙盗墓贼。”吴德海问道。 “这是我们郑主任明查秋毫,及时发现这群盗墓最” 警戒线內,场面与方才远远一瞥时已大不相同。那台神钢30挖掘机停在边缘,履带沾满红褐色泥土。 几个考古队员正用平头铲和手刷小心翼翼地清理一片已经露出轮廓的夯土层。 最引人注目的是吴德海教授。 他蹲在一个新挖开的探方旁,手里拿著个放大镜,正对著一块刚出土的碎陶片仔细端详。光头在四月的阳光下泛著光,额头上沁出汗珠也顾不上擦。 郑显坤站在吴教授身边,双手背在身后,眉头微蹙,显然对眼前的“慢工细活”有些不耐烦——工地上习惯的是大刀阔斧,这种一厘米一厘米往下抠的节奏,对他来说太过磨人。 陈远桥的目光却被探方边缘的土层吸引。他虽然不是考古专业,但工程兵的直觉让他注意到一些异常:“郑主任,吴教授,这土……好像有点不对劲。”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s.???】 吴德海抬起头,看向这个穿著半旧工装的年轻人:“哦?小伙子看出什么了?” 陈远桥指了指探方北侧:“您看那边的夯土层,顏色偏青,质地也比这边致密。而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散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土里碳酸钙结核的含量明显偏高,像是……特意处理过的封土。” 吴德海眼睛一亮,起身走过来:“说得对!这是『三合土』,用石灰、黏土和沙子混合夯筑,是明代墓葬常用的封护手段。”他讚许地看了陈远桥一眼,“小伙子眼力不错,搞工程的?” “公路公司五处的技术员,以前是工程兵。”陈远桥如实回答。 “难怪。”吴德海点点头,隨即又皱起眉头,“如果真是三合土封护,下面墓室的规格可能比我们预估的还要高。这种工艺费时费力,一般的小地主用不起。” 郑显坤听到这里,插话道:“吴教授,那咱们这挖掘机……还能用吗?我是说,万一底下有贵重文物,这一铲子下去……” “现在还能用。”吴德海走回探方边,用手里的探铲在地上画了个圈,“挖掘机只负责清掉上层覆土和碎石,到离预计墓室顶部还有一米五左右就必须停。剩下的,得靠人工一点点来。”他抬头看向郑显坤,“郑主任,还得麻烦你们协调几个细心点的工人,配合我们队员做精细清理。” “没问题!”郑显坤拍胸脯保证,隨即压低声音,“不过吴教授,咱们这进度……能不能稍微快点?我们那条便道还等著从这里过呢。” 吴德海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坚定:“郑主任,考古发掘有考古发掘的规矩。快不得,一快就要出问题。你们那条便道,恐怕得另想办法绕行了。” 郑显坤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招呼陈远桥:“小陈,听见了吧?你带几个人,配合吴教授工作。记住,一切听指挥,让停就停,让慢就慢。” “明白。”陈远桥应下。他心里清楚,郑显坤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其实憋著股火——临时便道改线意味著更多工期压力,而这台珍贵的挖掘机被“绑”在这里做精细活,更是巨大的资源浪费。 接下来的半天,陈远桥带著卢朝军和另外三个工人,在考古队员的指导下开始工作。活儿很细:用小平铲一层层刮去泥土,遇到疑似文物或特殊地层就要停下手,等考古队员记录、拍照后才能继续。 卢朝军干了一会儿就忍不住嘀咕:“陈工,这比绣花还慢。咱们在工地上一天能挖三十方土,在这儿……半天抠不出一方。” “少废话,让你怎么干就怎么干。”陈远桥低声喝止。他自己心里也急,但更清楚这种场合不能出错——万一损坏了文物,责任谁也担不起。 太阳渐渐西斜,探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吴德海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凝重。下午四点多,他叫停了所有工作。 “不对劲。”吴德海蹲在探方边,指著刚刚清理出来的一片青砖砌体,“这不是普通的墓墙。你们看这砖的形制、砌法……” 几个考古队员围拢过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队员仔细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教授,这……这是券顶(拱形顶部)的起券部分。如果真是这样,下面可能不是简单的竖穴土坑墓,而是有砖石墓室的『槨室』。” “不止。”吴德海用刷子轻轻扫去砖缝间的浮土,露出下面隱约的纹路,“这里有雕刻痕跡。虽然风化严重,但能看出是缠枝莲纹——明代中晚期土司墓葬的典型装饰。” 现场安静了几秒钟。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可能碰上了个大发现。 郑显坤闻讯赶来,听完吴德海的分析后,脸色变了变:“吴教授,您的意思是……这墓的规格很高?” “很高。”吴德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如果真是土司墓,且保存完好,里面的隨葬品可能涉及金银器、丝织品、甚至可能有文书。这对研究明代西南土司制度、民族关係有重要价值。” 他转向郑显坤,语气严肃:“郑主任,我建议立即扩大保护范围,並向上级申请增派人手和设备。这样的墓葬,按程序需要省里甚至国家文物局的专家到场指导发掘。” 郑显坤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当然知道文物的重要性,但一想到工期、想到那台被“扣”在这里的挖掘机、想到还要协调更多资源……头就大了。 “吴教授,您看这样行不行。”郑显坤斟酌著词句,“发掘工作我们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只要是我们有的。但进度上……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们这工程是省里重点项目,耽误不起啊。” 吴德海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我理解你们的难处。这样吧,今晚我连夜整理材料向上匯报,同时我们可以先进行墓道口的精细清理。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从这里找到加快进度的突破口。” “墓道口?”陈远桥忍不住问。 “对。”吴德海指了指探方南侧,“按明代墓葬形制,墓道一般在南,墓室在北。我们之前打探孔时在这一带发现过人工回填土的跡象,很可能就是墓道位置。如果能儘快清理出墓道口,確认墓室结构和保存状况,后续工作就能更有针对性。”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还等什么?”郑显坤一挥手,“吴教授,您指挥,我们的人全力配合!今晚加班干!” “不能急。”吴德海摇头,“天黑后照明不足,容易遗漏细节甚至造成破坏。明天一早开始。今晚我需要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收工时,夕阳已经把蔡家关的山头染成了金红色。陈远桥拖著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饭时,食堂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工人们都在议论古墓的事——有的好奇,有的担心耽误工期影响奖金,还有几个老工人私下嘀咕,觉得在坟头上动土不吉利。 陈远桥打了饭,刚坐下,卢朝军就端著饭盒凑过来:“陈工,听说了吗?郑主任下午给公司打电话了,好像是在要东西。” “要什么?” “不知道,但我看见他从指挥部出来时脸是黑的。”卢朝军压低声音,“我猜啊,肯定是公司那边没给好话。咱们这台挖掘机本来就是『抢』来的,现在又被考古队占著,別的处肯定有意见。” 陈远桥默默扒了口饭。卢朝军猜的恐怕没错。一处那边冯和啸为这事专门跑回公司,结果挖机还是被调走了,何鬍子处长能没意见?五处这回算是把兄弟单位给得罪了。 正吃著,郑显坤和钟中一前一后走进食堂。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打了饭就坐在角落的桌子边,边吃边低声交谈。 陈远桥匆匆吃完,洗了饭盒,犹豫了一下,还是朝郑显坤那桌走去。 “郑主任,钟书记。” 郑显坤抬起头,眼里带著血丝:“小陈啊,坐。” 陈远桥拉过凳子坐下,开门见山:“主任,考古那边……有什么新情况吗?” “吴教授確认是明代土司墓,规格不低。”郑显坤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他已经连夜写报告往上递了。按他的说法,最迟后天,省里就会派专家组下来。” “这是好事啊。”钟中接话,但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文物价值越高,咱们保护工作的功劳就越大。可问题是……”他看了眼郑显坤,没往下说。 郑显坤接过话头,声音低沉:“问题是,专家一来,规矩就更多,进度就更不由咱们控制。我刚给黄处长打了电话,他说公司领导的意思是全力配合考古,但工期压力不能忘。”他苦笑道,“这话等於没说。” 陈远桥想了想,开口道:“主任,吴教授说可以从墓道口入手。如果墓道保存完好,也许能更快摸清墓葬结构。我想……明天能不能让我带人专门配合这一块?我好歹是工程兵出身,对土方作业和结构判断有些经验。” 郑显坤眼睛一亮:“你愿意挑这个头?” “总得有人干。”陈远桥实话实说,“而且我琢磨著,如果墓葬结构清晰,也许能规划出一条不破坏文物的施工便道——哪怕绕得远点,也比完全卡在这儿强。” “好!”郑显坤一拍桌子,“明天你就专门跟吴教授对接墓道清理。需要多少人、什么工具,你直接提!但有一条——”他盯著陈远桥,“绝不能蛮干,一切听专家的。” “明白。”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风格外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陈远桥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工地东侧的高坡上。 从这里能俯瞰整个蔡家关工地。临时便道像一条黄色的带子,从山脚下蜿蜒而上,在二级阶地附近戛然而止。 更远处,工学院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夜校的学生们正在上课。 陈远桥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封工学院推荐信。卢海波答应了,黄文波也支持,按理说该去办入学手续了。可现在这情况,走得开吗? 还有母亲那封催婚的信。王兴娇、李亚茹……两个姑娘的影子在脑海里交替浮现。王兴娇聪慧大气,家世好,对自己明显有好感,但那种“省城干部子女”的距离感,有时让他觉得不真实。 李亚茹朴实爽利,眼神乾净,在一起时轻鬆自然,可总共才见过几面,谈感情未免太早。 “想什么呢?”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远桥回头,是钟中。书记手里夹著烟,红色的菸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钟书记。” 钟中走到他身边,並肩看著山下的灯火:“压力大吧?” 陈远桥苦笑:“书记您都看出来了。” “我五十多岁了,什么没见过。”钟中吸了口烟,“小陈,你是个好苗子。有技术,有胆识,也有责任心。但记住一点——人不能什么都想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抓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考古这事,看著是耽误工程,但换个角度想,也是机会。配合好了,是政治资本;发现重大文物,是行业声誉。至於感情……”他笑了笑,“缘分到了,自然水到渠成。强求不得,也躲不掉。” 陈远桥默默点头。钟中这话,与其说是教导,不如说是过来人的感慨。 “对了,”钟中忽然想起什么,“你提的那个简易挖掘机方案,黄处长跟我提过。想法很大胆,但也確实抓住了咱们的痛点。如果真能搞成,別说蔡家关,整个林黄公路的施工模式都会变。” “现在卡在我爸那边。”陈远桥实话实说,“农机厂没搞过工程机械,技术、资金都是问题。” “那就一步步来。”钟中把菸蒂踩灭,“先让你爸那边做可行性评估,咱们这边做需求论证。两头並进,等条件成熟了,再向公司正式提案。”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记住,大事业都是磨出来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山风渐冷,才一前一后往回走。 回到宿舍时,已是晚上九点多。陈远桥从包里翻出母亲寄来的那包夏衣。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那件的確良衬衫。他拿起衬衫,发现內侧口袋鼓鼓的。 掏出来一看,是两双崭新的尼龙袜。 周秀芳那风风火火的外表下,藏著的全是这种笨拙又滚烫的牵掛。 窗外传来夜鸟的啼叫,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远桥吹灭灯,躺到硬板床上。明天还要早起,墓道清理、边坡设计、设备协调……一堆事等著。 闭眼前,他脑海里闪过吴德海教授凝重的表情、郑显坤眉心的褶皱、王兴娇在黔灵山回头时的笑、李亚茹喝酸汤时被辣红的脸…… 第64章 祸事(合章) 蔡家关二工区的日头毒辣,晒得人脊梁骨发烫。 轰鸣声震耳欲聋,那台好不容易从一处嘴里抢出来的神钢挖掘机,正挥舞著巨大的铲斗,啃噬著坚硬的红土层。 司机老刘是个急脾气,想著郑主任交代的进度,手下的操纵杆拉得飞快。 “哐当!” 一声沉闷且怪异的撞击声突然盖过了发动机的轰鸣。 那不像铲到石头,倒像是砸穿了什么空心的硬壳子。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收了铲斗,隨著大臂扬起,原本紧实的红土里稀里哗啦掉下来几块青灰色的东西。 紧接著,几个圆滚滚、沾著泥土却依然透著清亮白光的物件滚落到了路基边沟里。 “停!快停!” 下面的几个民工眼尖,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出货了!挖到宝贝了!” 这一嗓子简直比衝锋號还管用。 原本在旁边清理碎石的十几个民工,扔下铁锹就往挖机底下冲。 老刘嚇得脸都白了,赶紧熄火,探出头大骂:“找死啊!大臂还没落稳呢!” 没人理他。 一个黑瘦的民工手最快,从土堆里刨出一个满是泥的罐子,用袖口一擦,蓝幽幽的花纹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是青花!大青花!” “我也看见了,那边还有一个!” 场面瞬间失控,工人们像是疯了一样往坑里跳,推搡著,叫嚷著,原本整齐的施工面眨眼间被踩得稀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远桥正在几百米外的测量点覆核標高,听到那边的喧譁声,心里猛地一沉。 “坏了。” 他扔下塔尺,撒开腿就往二工区跑。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个民工为了爭一个破损的瓷碗,正扯著嗓子互相问候祖宗十八代,眼看就要动拳头。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衝进人群,一把扣住那个抱著罐子想往怀里揣的民工手腕,力道大得像把铁钳。 那是当兵练出来的手劲。 民工疼得哎哟一声,手一松,罐子眼看要落地。 陈远桥眼疾手快,脚尖轻轻一垫,顺势抄在手里。 “这是国家文物,谁敢私拿就是盗窃国家財產,是要判刑的!” 他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带著股不怒自威的杀气。 周围的民工被震住了,动作僵在半空。 陈远桥环视一圈,眼神凌厉:“看看你们脚下!把现场踩成什么样了?这是在修路,还是在抢劫?” 人群有些鬆动,几个胆小的悄悄把手里的碎片扔回了土里。 “都退到警戒线外面去!谁再往前一步,別怪我不讲情面!” 陈远桥把那个青花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高处的土堆上,自己像尊门神一样挡在前面。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卷著黄尘,疯了一样衝进工地,急剎车发出的尖啸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车门被猛地推开,郑显坤铁青著一张脸跳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断面上露出的青砖券顶,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瓷片,胸口剧烈起伏。 “哪个王八蛋开的机子?啊?!” 老刘缩在驾驶室里,大气都不敢出。 郑显坤大步走到陈远桥身边,看著那个青花罐子,咬著后槽牙:“封锁现场,所有人停工!回指挥所开会!” …… 蔡家关指挥所的会议室里,空气压抑得像要下暴雨。 “啪!” 一只原本好好的搪瓷茶缸子,被狠狠摔在水泥地上,白色的瓷漆崩得四处乱飞,茶水泼了一地。 郑显坤双手撑在桌子上,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突突直跳。 “停工?又是停工!吴教授那个坑还没清理完,这边又挖出一个!这路还修不修了?啊?” 他指著窗外,声音几乎是在咆哮。 “那台挖掘机,是我豁出老脸从一处嘴里抢出来的!一天几百块的租赁费,就在那儿晒太阳?这钱谁出?公司出?还是你们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钟中坐在对面,眉头紧锁,手里夹著的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 他嘆了口气,把菸蒂按灭在菸灰缸里:“老郑,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场你也看了,那是青砖券顶,还有青花瓷,明显也是古墓。按规定,必须上报省文化厅。” “上报?”郑显坤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像铜铃,“这一报,专家组再来一波,论证、发掘、清理……少说也得半个月!咱们的工期本来就紧,再拖下去,年底通车的军令状怎么兑现?” “那也不能瞒报。”钟中语气虽然平和,但態度很坚决,“这是原则问题。万一以后被查出来破坏文物,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 “原则?原则能当饭吃吗?原则能把路基填起来吗?” 郑显坤气得在屋里转圈,皮鞋踩得地面咔咔作响。 “我就不信了,怎么这蔡家关全是死人窝?咱们是修路,不是来给死人搬家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陈远桥,此刻正盯著墙上的施工图出神。 他手里转著一支铅笔,脑子里却在飞快地搜索著前世的记忆。 西南铁路建设时,他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这种地形,这种由於地质运动形成的阶地…… “郑主任,钟书记。” 陈远桥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僵持。 郑显坤猛地回头,没好气地问:“你有屁就放!”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蔡家关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圈。 “我觉得,这可能不是一个孤立的墓葬。” 郑显坤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上次吴教授清理的是明代土司墓,这次二工区挖出来的,看形制和出土的青花瓷,年代应该差不多。” 陈远桥指著地图上的两个点,手指轻轻划了一条线。 “这两个点,相距不到五百米,而且都在向阳的二级阶地上,背靠青山,前临河谷。在风水上,这是典型的『玉带缠腰』格局。” 他顿了顿,看著郑显坤的眼睛:“如果我没猜错,这应该是一个庞大的土司家族墓群。” “家族墓群?!” 郑显坤和钟中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是一个墓,还能咬牙挺过去;如果是墓群……那这片工地就彻底废了。 “你別在这儿危言耸听!”郑显坤脸色更难看了,“要是墓群,那咱们这路基还怎么打?直接改线?” “改线是不可能的。”陈远桥摇摇头,“两边都是陡坡,改线成本太大。我的意思是,既然是墓群,那就肯定有规律。”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快速勾勒了几笔。 “我看过刚才那个墓的朝向,和吴教授那个墓几乎平行。这说明它们是按照一定昭穆制度排列的。” 陈远桥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完全不像个只有21岁的年轻技术员。 “更麻烦的是,我刚才在现场大概测了一下方位。” 他指著图纸上一条蓝色的虚线——那是设计中的路基排水涵洞。 “这个新发现的墓葬,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切断了咱们原定的排水通道。”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这下不仅是文物保护的问题了,更是工程技术的死结。 如果不处理好这个墓,排水做不下去,一旦雨季来临,整个路基都会被泡汤。 郑显坤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像是被抽乾了力气。 “造孽啊……这哪里是修路,这是在渡劫。” 钟中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小陈,既然你看出了问题,有没有什么想法?” 陈远桥沉吟片刻:“现在最怕的不是停工,而是盲目復工或者盲目等待。我们得知道这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地雷』。” “怎么知道?难不成把这山皮全扒了?”郑显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不用扒皮。”陈远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我建议,在省考古队大部队到来之前,我们先自救。” “自救?” “对。向地质队借设备,或者请物探所的人来,做一次地质雷达扫描,或者高密度的电法勘探。” 陈远桥用了个那个年代听起来很时髦的词。 “只要能摸清地下的异常回波,就能大概圈定墓葬的范围。如果是空的,咱们就大胆施工;如果有东西,咱们就提前避让或者制定专项方案。” 郑显坤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电法勘探,但听起来似乎是个办法。 “这得花钱吧?” “花小钱,省大钱。”陈远桥斩钉截铁,“总比几百台机器在这儿乾等著强。” 正说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显然,二工区挖出宝贝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 郑显坤一拍桌子,刚要发作,陈远桥已经转身往外走。 “主任,您歇著,我去处理。” …… 陈远桥大步流星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人群。 他没穿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而是特意换上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虽然没戴领章帽徽,但那股子当过兵的挺拔劲儿,往那一站就像標枪一样扎眼。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下。 一个赖子歪著头:“你是哪根葱?我们要找当官的说话!听说挖出了金罐子,那是我们老祖宗留下的,得给我们个说法!” “说法?” 陈远桥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下台阶,逼近那个赖子。 他比对方高出半个头,眼神冷得像刀子。 “这里是国家重点工程施工现场,实行的是半军事化管理。你们抢国家文物,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嚇唬谁呢……”赖子嘴硬,但脚下不由自主退了半步。 “嚇唬你?”陈远桥指了指远处山坡上插著的红旗,“根据刑法,盗掘古文化遗址、古墓葬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聚眾哄抢公私財物,数额巨大的,也是重罪。” 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寒意。 “刚才在现场,我已经记住了几个脸熟的。要是现在散了,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要是再敢往前一步……” 陈远桥猛地从腰间抽出那把平时用来测绘砍草的行军铲,往地上一插。 “鏘!” 铲子入土三分,溅起一片土星。 “我就当他是破坏国防交通建设的特务处理!” 那个赖子咽了口唾沫,看著陈远桥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终究没敢再硬刚。 “走……走著瞧!” 人群骂骂咧咧地散了,但谁也没敢再提进场的事。 陈远桥拔出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对看呆了的保卫科干事说:“今晚加双岗,把大灯都打开,照著二工区那边。一只耗子都別放进去。” …… 夜深了,蔡家关的风带著几分凉意。 工棚里的灯大半都熄了,只有远处二工区的探照灯还亮著,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郑显坤披著件大衣,手里拿著手电筒,心烦意乱地在工地上巡视。 走到古墓挖掘点附近时,他愣住了。 在那堆乱石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防雨棚。 棚子里亮著一盏昏黄的马灯,一个人影正趴在几块砖头上,对著一张图纸写写画画。 郑显坤走近两步,看清了那是陈远桥。 “你怎么在这儿?” 郑显坤有些意外,“我以为你回市里了。毕竟出了这么大乱子,也没活干。” 陈远桥抬起头,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笑了笑:“主任,您都没睡,我哪能走。” “这破地方蚊子多,湿气重,你小子图什么?”郑显坤踢了踢旁边的石头,语气里却少了几分白天的火药味。 “图个心里踏实。” 陈远桥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墓坑,“这底下切断了排水道,如果不赶紧想出个改道方案,等考古队一进场,咱们就真的一点主动权都没了。我得守著这儿,看看晚上的渗水情况。” 郑显坤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年轻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的草图。 原本他以为陈远桥只是个靠关係进来的“少爷兵”,有点小聪明,会耍嘴皮子。 但现在,看著这荒郊野岭孤灯下的一幕,郑显坤心里的那桿秤,悄悄偏了一下。 “行了,別硬撑。” 郑显坤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朝阳桥”香菸,扔过去一根。 “明天我去公司吵架,要设备,要专家。你……把这个排水方案给我弄细点。要是弄不好,老子唯你是问。” 陈远桥接过烟,別在耳朵上,咧嘴一笑:“保证完成任务。” 郑显坤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背对著陈远桥摆了摆手:“晚上冷,把大衣裹紧点。別路没修好,人先趴下了。” 陈远桥看著郑显坤远去的背影,把那根烟拿下来,放在鼻端深深吸了一口菸草味。 他知道,这关算是暂时闯过去了。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深不见底的墓坑,仿佛那里藏著一头隨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兽。 “明代土司墓群……”陈远桥喃喃自语,“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他拿起笔,在图纸的边缘,重重地画了一个问號。 第65章 滴水声 夜深了,工棚的灯火早就灭了。 陈远桥换上一身耐磨的旧工作服,將矿灯戴在头上,又用一根绳子把手电筒绑在手腕上。他没找口罩,只是扯了条湿毛巾,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 他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绕过还在打瞌睡的保卫科干事,溜进了二工区那片被探照灯照得惨白的禁区。 挖掘机挖出的那个黑洞,像一道咧开的伤疤,静静地躺在工地中央。 陈远桥没有犹豫,抓住洞口边上露出的树根,手脚並用,滑了下去。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气和腐朽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他稳住身形,打开了头上的矿灯。 一道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里不是墓室,更像一个被强行破开的前室或者甬道。到处都是挖掘机留下的抓痕和散落的青砖碎石。 “滴答。” “滴答。” 一个清晰、规律的声音,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陈远桥抬起头,光柱顺著他的视线往上移动。 墓道的券顶上,一道不规则的纵向裂缝,像蜈蚣一样趴在那里。黄色的泥水,正从裂缝里一滴一滴地渗出来,砸在下面的碎砖上。 他走过去,从腰间工具包里拿出勘测时用的搪瓷杯,放在滴水点的正下方。 他看著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走著。 时间不长,杯底就积了一层浅浅的黄水。 他端起杯子,看著水量,又抬头看了看那道裂缝的长度,心里飞快地计算著。 “承压水。”他嘴里吐出三个字。 这水量不对劲。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地下水渗透。这山体里面,恐怕有一个巨大的空腔,里面全是水。整个路基就建在这层薄薄的顶板上。 他继续往里走,光柱在前面探路。 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还带著些韧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他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烂泥。是一叠被水泡得发胀的纸。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最上面的一层,凑到灯光下。 纸张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右上角的几个字,在泥污的掩盖下依然能辨认。 “黔省日报”。 他继续往下看,一行模糊的数字映入眼帘。 “1982年”。 陈远桥的手停住了。 八二年的报纸。 这个墓,四年多以前就被人光顾过了。 难怪结构这么脆弱,原来早就被掏空了內里,只剩下一个空壳。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台老式罗盘。 指针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 他仔细记录下墓道中轴线的走向,又將罗盘贴在侧壁裸露的岩层上,读取岩层的走向和倾角。 两个数据一对比,陈远-桥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墓道走向和岩层走向,形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锐角。 “顺向坡切脚。” 这是工程上最要命的地质构造。一旦路基填方,重量压下去,或者雨季来临,地下水压力增大,整个山坡就会像一块切坏的豆腐,顺著岩层面整体滑下来。 到时候,別说路基,整个工地都可能被埋掉。 他没有立刻转身出去。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乾净的医用玻璃瓶,拧开盖子。 他踩著碎砖,爬到高处,將瓶口对准券顶那道裂缝,小心地接了半瓶渗出来的黄泥水。 盖子拧得死死的。 他看著瓶子里浑浊的液体,自言自语。 “吴教授,这次不能只听你们的了,数据才是硬道理。” 做完这一切,他准备离开。 “咕嚕……咕嚕……” 那声音很轻微,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是滴水声。 是水流正在冲刷著什么东西的声音。 陈远桥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承压水已经找到了新的通道,正在掏空墓道周围的土层。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形成大规模的溃入性涌水。 必须马上出去。 他刚转过身,还没走两步。 头顶的洞口传来一阵响动,几块碎土掉了下来。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洞口滑了下来。 他们没有照明工具,只有外面惨白的探照灯光,给他们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三儿,你看清楚了?真掉这儿了?”一个压低的声音问道。 “错不了,那个银簪子,蓝汪汪的,我亲眼看著它滚进来的。就掉在挖机铲斗边上。”另一个声音回答。 是那天在现场哄抢的村民,也可能是盗墓贼的同伙。 陈远桥迅速关掉头灯,整个人贴进墙角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停住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那两人摸索著往前走。 其中一个,几乎要踩到陈远桥的脚。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迟疑地朝阴影里探头。 “谁?” 就是现在。 陈远-桥动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瞬间弹出。 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那人的嘴,另一只手的手肘,精准地击打在对方的后颈。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了下去。 “三儿?怎么了?” 另一个同伙听到了轻微的响动,警惕地问了一句,同时举起了手里一根长长的铁钎。 陈远桥没有回答。 他脚尖一勾,一块碎砖被他踢了出去,在另一侧的墙壁上撞出“噹啷”一声。 那人想也不想,举著铁钎就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了过去。 “找死!” 陈远桥已经从另一边绕到了他的身后。 在对方扑空的瞬间,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抓住对方持著铁钎的手腕,用力向下一拧。 同时,右腿的膝盖,狠狠顶在对方的后腰。 “咔嚓。” 一声骨头错位的脆响。 那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铁钎脱手,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按倒在地,脸和地面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 陈远桥一脚踩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他捡起地上的铁钎,走到第一个被打晕的傢伙身边,確认他只是昏过去,没有大碍。 他没有耽搁,一手一个,拖著两个人的衣领,把他们像拖死狗一样往洞口拽。 把人推出去后,他自己也爬了出来。 刚一露头,一道刺眼的手电光就照在了他的脸上。 郑显坤站在洞口,手里举著手电,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你真敢下去?”郑显坤的声音有些发乾。 “主任。” 陈远桥没有多解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从怀里掏出那个装了黄泥水的玻璃瓶,举到郑显坤的面前。 手电光穿过瓶子,能看到里面浑浊的液体和细小的沉淀物。 “这是墓顶的渗水样本。” 说完,他又指了指地上躺著的那两个还在哼哼唧唧的傢伙。 “这是回来捡漏的耗子。” 郑显坤的手电光,从玻璃瓶,移到那两个人的脸上,最后又回到了陈远桥那张满是泥污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他嘴巴张了张,白天那种暴跳如雷的气势,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半天,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他妈的……挖出来的到底是什么祸事……” 第66章 极限拉扯 第二天清晨,一辆北京吉普卷著尘土,直接开到了二工区的警戒线前。 车门打开,吴德海教授第一个跳了下来,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的考古队员。 郑显坤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个笑。 “吴教授,您来得真快。” 吴德海没理会他的客套,光头在晨光下反著亮,他绕著被挖开的墓坑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差。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指著挖掘机在券顶上留下的抓痕,“这是在发掘还是在拆迁?” 郑显坤的脸僵了一下。 “教授,这是个意外,司机没经验。” “意外?”吴德海转过身,看著郑显坤,“郑主任,从现在开始,这里由我们省考古队正式接管。所有施工人员和重型机械,全部撤出现场。另外,以这个墓坑为中心,方圆一公里,全部封锁。” 郑显坤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方圆一公里?那我们的路还怎么修?便道都得停了。” “这是规定。”吴德海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在没有完成勘探和抢救性发掘之前,任何可能对地下文物造成扰动的施工都必须停止。” “吴教授,我们这是国家重点工程,年底必须通车,这是军令状。”郑显坤的声音也硬了起来。 “国家重点工程要搞,文物保护法也要遵守。” 两人就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对峙著,谁也不让谁。 指挥所的临时帐篷里,气氛比外面的太阳还燥热。 郑显坤一拳砸在行军桌上,桌上的水杯跳了一下。 “吴教授,我再重申一遍,停工可以,但无限期停工,我办不到。我手下几百號工人要吃饭,国家几百万的投资不能打水漂。” 吴德海坐在马扎上,推了推眼镜。 “郑主任,我也再说一遍,这是墓群,是明代土司家族墓群。它的歷史价值,可能超乎你的想像。任何一点破坏,都是对歷史犯罪。这个责任,你担不起,我也担不起。”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著一捲图纸,还有一个昨晚装了水的玻璃瓶。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没说话。 郑显坤和吴德海的爭吵停了下来,都看著他。 “郑主任,吴教授。”陈远桥先开口,“吵解决不了问题。我这里有个方案,也许可以听一听。” 他把那瓶浑浊的黄泥水推到吴德海面前。 “这是昨晚十二点,我从二號墓券顶裂缝里接的渗水。一个小时,接了三百毫升。” 吴德海拿起瓶子,对著光看了看,眉头动了一下。 陈远桥接著说:“根据昨晚的测量,墓道上方的承压水层水位正在快速上升。我做了个简单的计算,如果不立刻进行工程降水,最多三天,地下水就会灌满整个墓室。” 吴德海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水火无情,文物在水里泡著,会是什么后果,您比我清楚。”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到时候,別说发掘,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郑显坤也听明白了,他看著吴德海:“教授,听见了吧?再等你们的程序走完,底下就成水塘了。” 吴德海放下水瓶,目光落在陈远桥摊开的那捲图纸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质剖面图。 图上用不同顏色的笔,清晰地標出了岩层走向、断裂带、顺向坡的滑动面,以及两个墓葬的位置。 最醒目的是一条红色的虚线,代表著地下承压水的水位线,它像一把刀,悬在两个墓葬的头顶。 “这图,你画的?”吴德海看著图纸,又抬头看看陈远桥,眼神里全是审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懂点蛮力的修路工。 “我以前是工程兵,学过地质勘探。”陈远桥回答。 吴德海的手指在图上那条危险的顺向坡滑动面上划过,他问了一个专业问题。 “岩层倾角和墓道走向的夹角是多少?” “锐角,二十三度。典型的顺向坡切脚,极其不稳定。”陈远-桥不假思索地回答。 吴德海没再说话,他盯著图纸看了足足一分钟。帐篷里只有外面风吹动帆布的呼呼声。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桥,態度完全变了。 “你的方案,说来听听。” “我的方案叫『永临结合,以排代保』。”陈远桥指著图纸,“我们不等了,立刻开工,修建永久性的路基排水隧道。” “修隧道?”郑显坤先叫了起来,“那不是更要大动干戈?” “不。”陈远桥摇头,“隧道从山体侧面开挖,绕过墓葬核心区,不仅能提前排空墓葬上方的承压水,保住文物,它本身就是我们路基设计里必须有的一部分。我们只是把永久工程提前做了。” 吴德海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用你们的工程手段,帮我们完成考古前的排水和环境加固?” “对。”陈远桥点头,“我们施工,你们监督。而且,我建议考古队可以同步进场,在我们完成外部排水后,你们可以利用我们提供的小型设备进行发掘。” 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张日本產的微型挖掘机宣传画册。 “这种微挖,铲斗只有三十厘米宽,比人工开挖快,又比大挖机精准。你们的人可以在我们的技术员指导下操作,发掘进度至少能提高三倍。” 吴德海看著那张宣传画,呼吸都重了一点。考古发掘最缺的就是时间和人手,这个方案太有诱惑力了。 “我还有一个条件。”陈远桥看著郑显坤和吴德海两人,“我们必须签订一个协同施工协议。我们每完成一段排水隧道的掘进,为你们確保一个墓室的安全,你们就必须完成该墓室的发掘,然后把作业面移交给我们,我们立刻进行路基填筑。” “这叫分段验收,分段施工。”陈远桥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工期和你们的发掘进度,彻底绑在一起。谁也別想拖谁的后腿。” 郑显坤一拍大腿:“好小子,这个办法好。” 吴德海沉吟了许久。 这个方案,把考古队的死穴和施工队的命门完美地串联了起来。他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我原则上同意。但所有施工必须在我们的考古队员全程监督下进行,另外,你们必须保证所有后勤。” “没问题。”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黄文波弯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著公司总工李振华。 黄文波走到桌边,大手一挥。 “吴教授,我代表公路公司五处表態。只要能推进工程,你们考古队在这里的一切吃、住、行,包括设备和人员,我们全包了。要什么给什么。” 他转向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讚许。 “小陈,方案是你提的,技术总负责也由你来当。公司给你特批权限,需要什么人,什么设备,直接打报告。” 李振华也点点头:“小陈的方案我看过了,大胆,可行。技术上,公司全力支持。” 有了两位领导的现场背书,事情再无阻碍。 吴德海当场拍板,让助手根据陈远桥的草案,起草正式的协同施工协议。 郑显坤那张黑了好几天的脸,终於见了晴。他用力拍著陈远桥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但手上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协议很快签完,一式三份。 郑显坤拿著协议,像是拿著军令状,立刻出去组织人手准备开工。 帐篷里只剩下陈远桥和黄文波。 黄文波拿起那张地质剖面图,嘖嘖称奇。 “你小子,真是我们五处的宝贝。这一手,直接把死棋盘活了。” 陈远桥笑了笑,没接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上,顺著那条新规划的排水隧道线路,一寸一寸地审视著。 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图纸的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用铅笔画的、极小的空心圆圈。 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按照林黄公路的最终设计图,那里將是蔡家关特大桥三號主墩的桩基位置。 这个小圈没有在任何地质资料上被標註过。 画图的时候,他自己也没有画过这个標记。 陈远桥拿起图纸,对著光仔细看。 那不是污点。 是一个清晰的,人为画上去的,代表著地下空洞的標记。 第67章 土司 协同协议签订的第三天,主墓室的最后一块封门石被缓缓移开。 一股尘封数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木头腐朽和阴冷水汽的味道。 吴德海教授第一个探身进去,手里的强光手电射出一道光柱。 “找到了,墓志铭找到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迴响,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 两块巨大的青石碑,一左一右,立在棺槨之前。碑文上覆盖著一层薄薄的泥浆,但字跡的轮廓依然清晰。 考古队员迅速用软毛刷和蒸馏水进行清理。 “黔中宣慰使,杨应龙族弟,杨氏……果然是播州土司旁系。” 吴德海看著碑文,一字一句地念著,他扶了扶眼镜,转向身后的郑显坤。 “老郑,你们五处这次立了大功,这对於研究明末西南土司的內部权力结构,是第一手资料。” 郑显坤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只关心一件事。 “吴教授,那这墓室,多久能清理完?” “不好说,里面的器物需要一件件提取,编號,记录。不能急。” 吴德海的回答让郑显坤的心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工地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一辆印著“黔省电视台”字样的麵包车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拉开,一个扛著摄像机的摄像师和一个拿著话筒的女记者跳了下来。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穿著一身得体蓝色工作服的王兴娇。 她一到现场,目光就开始四处寻找。很快,她在一个泥坑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远桥正穿著沾满黄泥的雨靴,指挥著两个工人用小型千斤顶,对一处即將塌陷的墓道侧壁进行紧急支撑。他的脸上,脖子上,全是泥点,只有一双眼睛在阳光下格外有神。 “吴教授,省台的记者来了,想採访一下这次的重大发现。” 王兴娇走到吴德海身边,轻声说道。 “採访我?”吴德海摆摆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陈远桥,“別采我这个老头子,去採访他。没有他,这些宝贝现在全泡在水里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有些意外,但还是把镜头对准了那个满身泥污的年轻人。 “这位是?”女记者把话筒递了过去。 陈远桥用手背抹了把脸,结果抹得更花了。 “公路公司五处技术员,陈远桥。” “陈技术员,我们听说,这次考古发掘採用了一种全新的模式,是您提出来的?” 陈远桥看了一眼摄像机,没有半点紧张。 “算不上全新模式,叫『永临结合,以排代保』。简单说,我们修路需要建永久排水系统,考古需要给墓葬排水。我们就把这两件事合在一起做了。” 他指著远处正在施工的隧道口。 “我们用工程手段,提前抽乾了墓葬上方的承压水,为考古队爭取了时间。同时,考古队每发掘完一个区域,確认没有文物了,就把作业面移交给我们,我们马上进行路基回填。工期和文保,两不耽误。”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没有半句废话,但逻辑清晰,在场的人都听懂了。 女记者和摄像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年轻技术员的专业和从容,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採访暂时告一段落,记者转而去拍摄出土的文物。 王兴娇趁著这个间隙,快步走到陈远桥身边,把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塞进他手里。 “从省城托人买的,你肯定用得上。” 陈远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台崭新的拓普康自动安平水准仪,镜头在阳光下泛著蓝光。 “这个太贵了。” “別跟我说这个,赶紧收起来。”王兴娇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们的设备太老了,精度不够,我爸说的。” 她说完,不等陈远桥再开口,就转身回到了记者身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远桥把仪器放回包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摄像师为了找一个更好的角度,把沉重的三脚架挪到了墓坑边缘的一块平地上。 “好,这个角度好,可以拍到墓室全景和远处的工地。” 他一边调整著机位,一边对女记者说。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那个三脚架,他忽然皱起了眉。 他快步走过去,脚踩在摄像师旁边的地面上,轻轻跺了跺。 地面传来一阵空洞的迴响。 “別站在这儿。”陈远桥对那个摄像师说。 摄像师正专注於取景框,被打断后有些不耐烦。 “干嘛?你这人怎么回事,想抢镜头啊?” 陈远桥没再废话,他一把抓住摄像师的胳膊,用力向后一拽。同时伸出脚,勾住了三脚架的一条腿,猛地向后拖。 “你干什么!” 女记者也惊叫起来。 就在他们拉扯的瞬间,摄像师原来站立的位置,那片看起来坚实的地面,毫无徵兆地向下塌陷。 “轰”的一声闷响,一个直径半米多的黑洞凭空出现。三脚架的一条腿悬在半空,下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摄像师被陈远桥拽得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回头看著那个黑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如果刚才陈远桥再慢一秒,他整个人都会掉下去。 整个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王兴娇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她快步跑过来。 “远桥,你没事吧?” 陈远桥摇摇头,他走到那个塌陷的洞口,蹲下身看了看。 “是盗洞,被回填过,但没填实。下面的雨水一泡,就空了。” 他站起身,看著惊魂未定的採访组。 “这里是墓群,地下什么情况都有,以后採访,离墓坑远一点。” 当晚,省台新闻播出了蔡家关考古的专题报导。 王兴娇亲自撰写的新闻稿里,没有过多渲染挖出了什么宝贝,而是將重点放在了“基建人与文化遗產的和谐共处”上。 报导里,陈远桥在镜头前从容讲解技术方案的画面,和他在塌陷发生时果断救人的画面,被剪辑在了一起。 新闻稿的结尾这样写道:“在蔡家关,我们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筑路人不再是文物的破坏者,而是用他们的智慧和汗水,成为了文化遗產最坚实的守护者。陈远桥,这位年轻的公路人,正是这个新时代技术员的缩影。” 吴德海教授在採访的最后,更是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小陈这个年轻人,有工程技术,有地质知识,更有担当。说实话,我都动了私心。”吴德海对著镜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跟他说,別修路了,来我们考古所吧。我们这儿,缺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 记者立刻追问:“那陈技术员是怎么回答的呢?” 画面切回陈远桥,他还是那身泥点子的工作服,对著镜头笑了笑。 “谢谢吴教授看得起我。不过林黄公路一天没修通,我哪儿也不去。我的任务,就是把路修好。” 蔡家关指挥所的办公室里,郑显坤正对著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 屏幕上,雪花点不断跳动,但陈远桥的身影和声音却异常清晰。 郑显坤看著电视里那个被省台记者和考古专家同时讚誉的年轻人,又想起白天他指挥工人处理险情时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最初对他的看法。 他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终於意识到,黄文波为什么要把这个“宝贝”硬塞到自己这里。 这个只有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靠关係的“少爷兵”。 他的本事,深不见底。 第68章 署名 省台新闻播出的第二天,蔡家关指挥所的电话线就快被打爆了。 最重磅的一通,是副厅长卢万力的秘书亲自打来的。 郑显坤握著滚烫的话筒,腰杆挺得笔直。 “是,是,卢副厅长过奖了。” “主要还是领导们方针定得好,我们只是执行。” “一定,一定把卢副厅长的关心传达到每一位同志。” 掛了电话,郑显坤那张黑脸膛上,泛起一层少见的红光。他清了清嗓子,把所有工区主任和技术骨干都叫到了会议室。 “昨晚的新闻,都看了吧。”郑显坤环视一圈,声音里透著股扬眉吐气的劲儿,“省厅领导亲自打电话来表扬,说我们蔡家关项目,在处理突发事件上,有担当,有智慧,给全省的重点工程立了个好榜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桥。 郑显坤也看向他:“小陈,这次你功劳最大,你说两句。” 陈远桥站起身,没看任何人,先对著郑显坤鞠了一躬。 “郑主任,各位领导,功劳不是我个人的。我只做了技术员该做的事。要说功劳,第一份,得记在郑主任头上。” 他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有郑主任您豁出脸面,从一处那里把挖掘机抢过来,我们连二號墓的边都摸不著,更別提后面的事了。” “第二份功劳,是钟书记的。是他顶著压力,坚持原则,第一时间上报,才有了后面省考古队的介入,避免了我们犯错误。” “第三份功劳,是在座的每一位。是大家不分昼夜地配合,才有了『永临结合』方案的顺利实施。我只是把大家的想法,整理成了一套方案而已。”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眼神复杂。 会后,陈远桥拿著一叠厚厚的报告走进郑显坤的办公室。 “主任,这是关於二號墓群地质环境评估和『永临结合』施工方案的正式技术报告,请您审阅签字。” 郑显坤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的署名栏。 第一作者:郑显坤。 第二作者:钟中。 技术支持:陈远桥,费醒,寧远。 郑显坤的手指停在自己名字上,办公室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他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上没有邀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平静。 郑显坤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二十一岁的技术员,而是在看一个在工程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江湖。他没有感觉到被抬举的虚荣,反而生出一种后背发凉的敬畏。 “这个,不合適。”郑显坤把报告推了回去。 陈远桥没接。 “主任,您是项目总指挥,所有方案都是在您的领导下制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这份报告报上去,代表的是我们蔡家关指挥所的集体成果,第一作者必须是您。”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郑显坤盯著他看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拿起了笔。 当天晚上,陈远桥在临时搭建的图纸室里核对数据,郑显坤披著大衣走了进来。 他把那份签好字的报告原件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另一份。 “这份,你拿好。” 陈远桥接过来,发现是报告的复印件,但在署名那一栏,郑显坤用钢笔划掉了自己的名字,在旁边写上了“陈远桥”三个字,又重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作为证明。 “我郑显坤不是占小辈便宜的人。功是功,过是过。报上去的,是给领导看的。这份,是给你自己留的。” 郑显坤扔下一句话,“年底的考核,我会给你评最高分。” 陈远桥收起那份复印件,没有推辞。 “谢谢主任。既然您信我,我还有个想法。” “说。” “这次的墓群只是个开始。我担心这片山体下面,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空洞和软弱层。我建议,成立一个『蔡家关地质动態监控小组』,就几个人,专门负责每天对重点施工断面的地质情况进行跟踪测量,包括渗水、沉降和应力变化。” 郑显坤眉头一挑:“你要自己拉个队伍?” “不是队伍,是眼睛。为您当好眼睛,確保施工安全,保证您的工期不出任何意外。” 郑显坤看著他,这个年轻人,给他戴了高帽,又把实权要了过去,偏偏让他无法拒绝。 “行。你写个申请,我批了。” 第二天,钟中书记在郑显坤桌上看到了那份成立监控小组的批覆文件。 “老郑,你这是把技术上的指挥权,都交给他了。” 郑显坤吐出一口烟圈:“他有这个本事。再说,这小子把天大的功劳都按我头上了,我不给他点实惠,以后谁还肯跟我?” 钟中笑了。 “你以为他只是在给你送功劳?他是在用这份功劳,给你,也给他自己,立一道护身符。这孩子,是个懂政治的工程师。我们得护好他。” 监控小组成立后,陈远桥的工作更忙了。他带著两个人,每天扛著王兴娇送来的新水准仪,在各个工区钻来钻去。 原本互相看不顺眼,天天为抢工期吵架的几个工区主任,现在都客气多了。 “陈技术员,帮我们看看,这片可以加快进度不?” “小陈,你上次说我们这边可能有溶洞,我们打了几个探孔,还真有。幸亏你提醒。” 陈远桥用数据说话,把控著整个蔡家关工地的施工节奏,无形中成了郑显坤之下的技术总管。 这天晚上,宿舍里格外热闹。 王兴娇托人从省城捎来一个包裹,里面是一盘录像带。赵科严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台录像机和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整个工棚的年轻人都挤了进来。 “开始了,开始了!” 电视屏幕闪烁几下,出现了省台新闻的片头。 当女记者採访陈远桥的画面出现时,整个宿舍都沸腾了。 “我靠,远桥,你上电视了!” “行啊小子,对著镜头一点不怵。” “听听,『永临结合,以排代保』,说得一套一套的。” 赵科严一巴掌拍在陈远桥背上,笑得合不拢嘴:“行啊你,现在是咱们公路公司的名人了。这顿饭你跑不了。” 陈远桥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看著电视里那个满身泥点,却侃侃而谈的自己,有些恍惚。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手里捏著一张电报纸。 “陈远桥,你的急电!” 喧闹的宿舍瞬间安静下来。 陈远桥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铅字打得很急,有些模糊。 他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褪了下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电视里记者的声音变得遥远而空洞,工友们兴奋的脸也模糊起来,只有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眼睛里。 赵科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了?谁发来的?” 陈远桥的手猛地攥紧,电报纸在他手心被捏成一团。 “黄果树工地的,冯和啸。” “他说什么了?” 陈远桥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望向窗外漆黑的夜。 “那台挖机,我们还回去那台。在半路上,被一处的人强行截走了。” 第69章 釜底抽薪 喧闹的工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空气。 电视机里女记者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没人再听。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陈远桥捏成一团的电报纸上。 赵科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黄果树那边,一处的?” 陈远桥点头,把那团纸塞进口袋。 “他们把挖机截了。” 整个工棚死一样安静,刚才的欢呼和吹捧变成了一场笑话。电视屏幕上,陈远桥从容自信的脸还在说著“永临结合”,现实却给了他一记耳光。 赵科严骂了一句脏话。 “何鬍子那个老王八,他不讲规矩。” 陈远桥没说话,他站起身,拨开人群往外走。 “远桥,你去哪?” “回指挥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蔡家关指挥所的铁皮大门就被堵死了。 几十个民工,扛著扁担和锄头,黑压压一片。他们不喊,也不闹,就那么站著,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全是麻木。 带头的是个叫王大头的包工头,脖子上掛著条洗得发白的毛巾。 郑显坤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发白。 “王大头,你们这是干什么?想造反?” 王大头吐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郑主任,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兄弟们跟著我从老家出来,是来干活吃饭的。现在没机器,没活干,总不能让我们天天喝西北风吧。” “误工费,一天都不能少。不然我们不走。”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抓起电话,吼著接通了省公司设备科。 “我是郑显坤。调给我们的五台挖机呢?为什么被一处截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油滑的声音。 “老郑啊,你別急嘛。这个事,我们也在协调。一处那边,是卢副厅长亲自过问的重点段面,工期也紧。大家互相体谅一下。” “体谅?我拿什么体谅?你让我拿嘴皮子去体谅他们?” “哎,老郑,话不能这么说。卢副厅长的意思,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嘛。你们蔡家关,不是刚出了成绩,受了表扬吗?要发扬风格嘛。” 电话被掛断了。 郑显坤握著话筒,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他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份把“郑显坤”列为第一作者的技术报告,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民工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 “没钱就散伙。” “回家种地去。” 就在这时,陈远桥从宿舍方向走了过来。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王大头面前。 “王老板,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王大头上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 “你就是那个上了电视的陈技术员?怎么,今天不上电视,改来给我们上课了?” 陈远桥没理会他的嘲讽。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內,保证让大家有活干,有机器用。如果我做不到,这三天的误工费,我个人承担。” 人群安静下来。 王大头眯起眼睛。 “你?你拿什么保证?嘴巴一张一合?” 陈远桥转身,从身后的人手里拿过一捲图纸,在指挥部门口的台阶上铺开。 “就凭这个。”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改装图。图纸的主体,是一台东方红拖拉机。但拖拉机的后方,被嫁接上了一套结构复杂的液压悬臂和铲斗。 旁边用小字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动力取力器输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主液压泵额定压力,十六兆帕。斗杆迴转角度,一百八十度。” 王大头本来是想看笑话的,可他的目光落到图纸上,就再也移不开了。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结构,但他看得懂那些数字。他自己就养著两台小四轮,对这些东西不陌生。 陈远桥指著图纸上的一个部分。 “你们看这里,我把农机用的齿轮泵,换成了工程机械用的柱塞泵。压力能提高一倍。再把原来的多路阀换掉,加装一个先导阀。操作起来,就跟真正的挖机没区別。” 他抬头看著王大头。 “我们不要公司那五台大傢伙。我们自己造。三天,我给你们造出十台小挖机来。” 王大头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不是被承诺震住了,他是被眼前这张详细到每一个螺丝钉的技术图纸震住了。这不是吹牛,这是真的有把握。 “好。陈技术员,我们信你一次。” 王大头转身对著身后的人群一挥手。 “都散了,回去等消息。三天后没动静,我们再来。” 人群缓缓散去。 郑显坤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看著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把图纸捲起来。 “主任,我需要打个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了独山农机厂。 “爸,是我,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潮沉稳的声音。 “嗯,家里都好。你妈给你寄的衣服收到了?” “收到了。爸,我问你个事。咱们厂仓库后面,那批报废的东方红75,还在不在?” 陈江潮顿了一下。 “你说那堆铁疙瘩?前阵子说要当废铁卖了,还没拉走。你问这个干嘛?” “发动机都坏了,但底盘和后桥的动力输出接口还能用吗?” “能用。那玩意儿结实。你要那个干嘛?” “爸,你先別问。你帮我找技术科的老师傅们看看,我需要十套。完整的底盘,带变速箱和后桥的。多少钱,我这边出。” “你……” 陈江潮还想问,陈远桥打断了他。 “爸,救急。这事关乎我们整个项目几百號人的饭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行。我去找厂长。钱的事,你先別管。” 掛了电话,陈远桥刚鬆一口气,指挥所的通讯员又跑了过来。 “陈技术员,黄果树段的冯和啸打来电话,找你,急事。” 陈远桥心里一沉,立刻跑向通讯室。 电话里的声音嘈杂,冯和啸的声音又急又怒。 “远桥,你快来一趟。我们的人被一处的人给围了。他们说我们的人偷了他们的钢筋,不让我们走。” “挖机呢?” “挖机在他们工地里,他们不让开出来。” 陈远桥放下电话。 “赵科严,车钥匙给我。” 赵科严二话不说,把一串钥匙扔了过来。 “我跟你去。” “你留下。工地这边离不开人。帮我看著点郑主任。” 夜色里,一辆北京吉普衝出蔡家关工地,朝著黄果树的方向疾驰而去。 两个小时后,吉普车停在了黄果树段灯火通明的工地上。 场面比电话里说的还要混乱。 陈远桥推开车门,径直走了过去。 “何处长。” 何鬍子看到陈远桥,吐了个烟圈。 “哟,这不是我们公司的名人,陈大技术员吗?怎么,上完电视,来我们这视察工作了?” 陈远桥没理他,他走到冯和啸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吧?” 冯和啸眼睛通红。 “他们栽赃。” 陈远桥点点头,目光转向那台被扣下的挖掘机。然后,他开始绕著一处的工地走。 他走得很慢,不看人,只看工地上的设备和土方。 五台大型挖掘机,只有两台在工作。另外三台,停在不同的作业面上,驾驶室里空无一人。十几辆东风翻斗车排著队,等著装土,但挖掘的速度根本跟不上。 何鬍子看著陈远桥的背影,心里有些发毛。 陈远桥走回何鬍子面前。 “何处长,你这工地,管得不行啊。” 何鬍子脸色一变。 “你什么意思?” “你有五台大挖机,却只配了十六台翻斗车。一台挖机满负荷工作,至少需要五台车来配合作业。你这里,连两台挖机的运力都满足不了。” 陈远桥指著那三台停工的挖掘机。 “那三台,不是在休息,是在窝工。你的人,你的设备,都在烧你的钱。你把我们五处的挖机抢过来,不是给自己添了个宝,是给自己添了三个祖宗。” 何鬍子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他们都看到了那三台停著的挖机,但没人像陈远桥这样,一句话就点破了问题的核心。 何鬍子手下的一个工头凑过来,低声说。 “处长,他说得对。我们车不够,挖了也运不走。” 工地上探照灯的光打在何鬍子的脸上,让他脸上的汗珠亮晶晶的。远处两台挖机工作的轰鸣声,此刻听起来格外讽刺。 陈远桥没再看他,转身对冯和啸说。 “我们走。” 他没提要回挖机的事。 “站住。” 何鬍子叫住了他。 “陈远桥,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远桥停下脚步,回头。 “我不想怎么样。挖机你留著用,反正你也用不明白。我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那台挖机,一个星期的租金。按市场价,三万块。你给我现金,我们两清。以后你的工地是赚是赔,都跟我们五处没关係。” 何鬍子死死盯著陈远桥。给钱,等於承认自己错了。不给钱,这个姓陈的小子今天把他的底裤都扒了,这事传出去,他没法在公司混。 “给他。” 何鬍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半小时后,陈远桥的车上多了一个装满现金的帆布包。 冯和啸开著车,手还有点抖。 “远桥,我们真不要挖机了?就拿这点钱?” “一台挖机能干什么?我要的是一个能下金蛋的鸡窝。” 陈远桥没有回蔡家关。他让冯和啸把车开到了林城郊区的一个汽配城。 他在一个掛著“进口配件”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拨通了一个bp机號码。 很快,一个精瘦的男人从铺子后面走了出来。 “桥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陈远桥把一个信封递过去。 “阿俊,帮我搞一批货。” “什么货?” “日本川崎的液压泵,k3v系列,要十个。另外,赫斯可的先导阀,也要十套。我给你留了订金,三天之內,我要见到货。” 那个叫阿俊的男人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钱和型號列表,眼睛亮了。 “桥哥,你这是要造坦克啊?这些可都是军工级的好东西。” 陈远桥笑了笑。 “不造坦克,造几把能刨食的勺子。” 第70章 釜底抽薪后的疯狂 蔡家关指挥所的会议室,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黄文波一拳砸在桌上,搪瓷茶缸跳了起来,水洒了一片。 “挖机被一处截了,设备科和稀泥,卢副厅长的秘书又打电话来催进度。各位,现在是死局。谁有办法,现在就说。” 没人吭声。 郑显坤的脸黑得像锅底,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整个屋子烟雾繚绕。 “我有个方案。”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他站起身,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捲图纸和一份报告,放在桌子中央。 《基於现有农机底盘改装简易挖掘机可行性报告》。 黄文波愣住了,他拿起那份报告,看著封面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公司总工程师李振华也在,他是被黄文波硬拉来解决技术难题的。他一把夺过报告,草草翻了两页,脸色瞬间涨红。 “胡闹。” 李振华把报告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陈远桥,你一个五级工,谁给你的胆子搞这种东西?这是异想天开。这是拿国家重点工程当儿戏。” 他的手指几乎戳到陈远桥的鼻子上。 “把拖拉机改成挖掘机?你知道设备安全规程吗?你知道金属疲劳和应力集中吗?出了事故,你负得起责吗?我们公路公司担得起这个丑闻吗?” “这是不务正业,是无知者无畏。” 李振华的声音在铁皮屋顶下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陈远桥没看他,他弯腰,一张一张捡起地上的报告,然后把那捲图纸在桌上完全铺开。 那是一张力学分析图,上面用红蓝两色铅笔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数据。 “李总工,您先別生气,请看这里。” 他指著图纸的核心部分。 “东方红75的底盘,我算过承重和扭矩,足够。关键是动力输出和液压系统。我没打算用农机那套东西。” 他的手指划过图纸上一个关键节点。 “后桥取力器,输出扭矩三百五十牛米。我们不用国產齿轮泵,用日本川崎的k3v系列柱塞泵,压力能到十六兆帕。再配上赫斯可的先导控制阀。” 李振华的怒骂声停了。 他死死盯著那张图纸,上面的结构分析、液压管路走向、甚至每个焊点的应力標註,都清晰得不像是手绘,而像是从某本国外顶尖的工程手册上復刻下来的。 “这套系统,理论挖掘深度可以到三米,迴转半径两米五。挖便道,清理塌方,足够了。” 陈远桥说完,抬起头,平静地看著李振华。 “至於安全规程,我当工程兵的时候,在战场上改装过比这更复杂的东西。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黄文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张图,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参数,但他听懂了“三米挖掘深度”和“足够”这两个词。 他猛地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李振华身边。 “老李,卢副厅长要的是通车,不是完美的规章制度。现在我们连一把铁锹都快抢不到了,你跟我谈规矩?” 李振华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张图纸上的技术细节,让他无法再用“胡闹”两个字来反驳。 黄文波转过身,看著陈远桥。 “我不管你用什么泵,什么阀。我就问你,几天能搞出来?” “三天。” “好。”黄文波一拍桌子,整个会议室都震了一下,“我给你三天带薪假,再给你批五百块钱经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去哪搞。三天后,我要在蔡家关看到能动弹的机器。” 他扫视全场。 “这件事,我黄文波担著。成了,我们五处翻身。败了,我一个人去跟卢副厅长请罪。” 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技术员费醒,对著身边的人低声讥讽。 “说得好听,不就是找个藉口回家探亲吗?三天能造出挖掘机?他以为自己是神仙。” 声音不大,但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到黄文波面前。 “黄处长,不用三天假。我立个军令状,就写在这份报告后面。三天之內,我要是造不出能干活的机器,我陈远桥自动辞职,捲铺盖走人。” 满屋譁然。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李振华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黄文波盯著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准。” 当天下午,陈远桥找到了赵科严。 “帮我个忙,搞一套进口挖掘机的液压臂,报废的就行,只要大臂、斗杆和铲斗还在。” 赵科严吹了声口哨。 “你来真的啊?这玩意儿可不好弄。” “钱,我出。” “不是钱的事。”赵科严压低声音,“这东西都当宝贝疙瘩,就算报废了也锁在仓库里。我试试吧,找我乾爹的一个老部下问问。” 夜幕降临,一辆解放卡车悄悄开进了蔡家关工地。 赵科严跳下车,满身油污。 “搞定了。日立机上的,动臂油缸有点漏油,斗杆的轴套磨损了,但主体没问题。” 陈远桥看著那截躺在卡车车厢里,锈跡斑斑却依然显得无比粗壮的黄色残骸,点了点头。 “谢了。” 他指挥著几个工人,把从林城买来的液压泵、阀门,连同这截残骸,一起吊装到另一辆早已等候的卡车上。 费醒远远看著,对身边的工友说:“看见没,还真像那么回事。不过他不在工地搞,把东西拉走干嘛?心虚了?” 卡车没有开往林城的任何一家工厂,而是趁著夜色,驶上了通往独山方向的国道。 出发前,陈远桥找到了正在办公室整理文件的钟中。 “钟书记,麻烦您个事。” 他递过去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 “如果,我没能按时回来,或者……出了別的意外,您把这个转交给王兴娇同志。” 钟中接过信封,感觉有些沉。他看著陈远“桥坚毅的脸,没有多问。 “你这孩子,是在赌命。自己当心。” 长途汽车站,空气里混杂著柴油和灰尘的味道。 陈远桥提著一个简单的行李包,正准备检票上车。 “陈远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兴娇小跑著过来,额头上带著一层细汗,手里拿著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我听说了。他们都说你疯了。” “可能吧。”陈远桥看著她。 王兴娇把文件夹塞进他怀里。 “別光凭一腔热血去疯。” 文件夹里,是几十页列印出来的外文资料,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液压系统图和英文注释。很多关键段落旁边,还有用钢笔写下的中文翻译,字跡娟秀。 “这是我爸托人从国外弄来的,关於移动式工程机械液压系统的最新技术。我找人翻译了一晚上。” 陈远桥的手指捏紧了文件夹的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 “你必须回来。”王兴娇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陈远桥点点头,转身登上了开往独山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王兴娇的身影越来越小。 他打开文件夹,最新的液压技术呈现在眼前,比他前世的记忆更加系统和先进。 他拿出兜里那张三万块的现金支票,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疲惫的声音。 独山农机厂,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曾经无比辉煌的工厂,上个月就已经接到了最后通牒。 资不抵债,即將破產清算。 这一次回家,他赌上的不只是自己的前途和蔡家关的工期。 他还要把那个即將沉没的工厂,从深渊里拉出来。 或者,一起被拖进深渊。 第71章 带著图纸回独山 长途汽车的引擎声消失在独山县城的尘土里。 陈远桥跳下车,熟悉的煤灰味钻进鼻子。 独山农机厂的大门用一根粗大的铁链锁著,门上贴著发黄的封条。 门內,几十个穿著破旧工作服的工人围在办公楼前,声音嘈杂。 “姓张的,你出来。” “发工资,我们要吃饭。” “再不给钱,我们就去县里告你。” 陈远桥绕到工厂侧门,翻墙进去,落地没有一点声音。 他穿过杂草丛生的厂区,走向最里面的钳工车间。 车间里光线昏暗,一台台绿色的工具机安静地趴著,像一具具钢铁尸体,上面盖著一层油腻的灰尘。 陈江潮独自一人站在一台老旧的c620车床前,手里拿著一块抹布,反覆擦拭著冰冷的卡盘。 “爸。” 陈江潮的动作停住,他没有回头。 “你回来干什么?这里已经完了。” 陈远桥走过去,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地上。 “我回来救它。” 陈江潮转过身,他看著儿子,布满油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救?拿什么救?拿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念头?你这是胡闹。” 陈远桥没说话,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在满是铁屑的工作檯上铺开。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省公路公司的项目。” 陈江潮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看到了最上面一行字,“关於联合研发『dz-1型』简易液压挖掘设备协议草案”,和页脚那个鲜红的“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印章。 “公路公司?他们会要我们厂的东西?” “他们要的不是厂里的东西,是你们的手艺。爸,成了,不只是一台机器的钱,是后续几十台,甚至上百台的订单。” 陈远桥指著文件上的一个条款。 “他们提供核心配件和技术支持,我们负责改装和生產。第一台样机,他们给五百块研发经费,还有三万块的租金。” 陈江潮的手指划过那份文件,他沉默了。 “我需要人,信得过,技术好的老师傅。爸,你帮我。” 陈江潮抬头,看著儿子眼睛里的光,那是他很久没在厂里见过的东西。 他拿起工作檯上的搪瓷茶缸,喝乾了里面的冷茶,把缸子重重一放。 “我去叫人。” 半小时后,钳工车间里亮起了灯。 陈江潮带著五个头髮花白的老工人走了进来,他们是厂里技术最好的焊工、车工和鈑金工。 一个叫李师傅的老车工看著陈远桥带来的那堆零件。 “老陈,就凭这些,还有你儿子画的图,真能搞出挖机来?” 陈江潮看了一眼陈远桥。 “我信我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 是农机厂的张厂长。 “老陈,你们在搞什么?別搞了,快走吧。” 陈江潮眉头一皱。 “怎么了?” “县里来人了,农机局的,给了最后通牒。三天,三天內必须把厂房腾空,设备清点,银行要来封存抵押。” 张厂长看著那堆零件,一脸绝望。 “三天后要是搞不出来,你们连这些破铜烂铁都碰不了。” 陈远桥看著张厂长。 “三天?足够了。” 张厂长愣住了,他看著这个年轻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远桥转向他父亲和几位老师傅。 “各位师傅,我们没时间了。开工。” 卡车上的液压臂残骸被吊装下来,几个老师傅围著这截从日本机器上拆下来的“洋玩意”,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凝重。 “开始拆解,我要看到里面的核心滑阀组。” 扳手和撬棍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响。 一个小时后,李师傅拿著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块走了过来,他的手在抖。 “远桥,你看。” 金属块表面,一道细微的裂痕清晰可见。 “完了。这滑阀是核心,裂了。这玩意儿是精加工的,咱们厂里没这设备,国內也找不到配件。”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灯泡的电流声。 陈江潮接过那个滑阀,用粗糙的手指抚摸著那道裂痕,脸色变得难看。 “精度要求太高,公差在零点零几毫米。我们的车床做不出来。” 陈远桥看著那个报废的滑阀,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粉笔,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画了起来。 复杂的截面图和数据从他手下流出。 “做不出来,就用手磨出来。” 他站起身,看著他父亲。 “爸,你听我说。用咱们那台老式手摇车床,我给你报数据,你来操作。我们硬磨一个出来。” 整个车间的人都看著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陈江潮看著地上的图纸,又看著自己的儿子,最后他拿起那个报废的滑阀。 “开工具机。” 深夜的车间,只有那台老旧的手摇车床在工作。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摇曲柄的吱呀声,和刀具切削金属的细微摩擦声。 陈远-桥站在父亲身后,眼睛盯著游標卡尺。 “进刀,零点二五。” “停。” “再来,零点一。” 汗水从陈江潮的额头滴下,落在旋转的金属棒料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的手很稳,几十年的经验全在这一双手上。 突然,整个车间陷入一片黑暗。 “停电了。” 李师傅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 “催命呢。” 陈远桥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异常冷静。 “把那台备用发电机拖出来,接上。” 几分钟后,柴油发电机轰鸣起来,一盏昏黄的灯泡重新亮起,照亮了工具机前父子俩的身影。 发电机的噪音和车间里的灯光,在寂静的县城夜晚格外显眼。 一辆北京吉普停在了工厂大门口,车灯刺破黑暗。 两个穿著干部服的人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看著车间里的景象,眉头紧锁。 “谁让你们在这里乱搞的?这是国有资產,你们这是在私自改装,破坏设备。马上停下。” 陈远-桥从工具机边走过来,他用一块破布擦掉手上的油污,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盖著红章的文件。 “同志,我们不是乱搞。这是黔省公路工程公司委託的技术攻关项目。” 他把文件递过去,指著页脚的红章和自己的名字。 “我是公路公司任命的现场技术专家。耽误了国家重点工程的进度,这个责任你担还是我担?” 那个干部借著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文件上的字和那个刺眼的公章。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 “公路公司?你们……你们继续。” 两个干部转身快步离开,吉普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李师傅看著他们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远桥,你这一下,把他们嚇住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走回工具机边。 “爸,继续。” 第三天凌晨。 “好了。” 陈江潮关掉工具机,用气枪吹掉上面的铁屑,一个全新的滑阀躺在他手心,闪著金属的光泽。 李师傅用千分尺量了又量,满脸不可思议。 “尺寸,分毫不差。” 新的滑阀被装进液压系统。 另一边,一台东方红75拖拉机的底盘已经被清理乾净。 “开始焊接底座。” 陈远桥下达指令。 刺眼的电焊弧光亮起,照亮了每个人熬得通红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期待,期待这个拼凑起来的怪物动起来的那一刻。 焊枪在底盘大梁和新做的液压臂底座之间移动,留下火红的焊缝。 突然。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发电机的轰鸣声中异常刺耳。 焊工猛地停下手。 弧光消失,车间重归昏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刚刚焊接的地方。 就在崭新的焊缝旁边,拖拉机那根粗壮的黑色大樑上,一道银色的裂痕凭空出现。 那裂痕像一条毒蛇,在眾人的注视下,正缓慢地向两端延伸。 车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发电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 第72章 父子联手 焊工停下动作。 弧光消失,车间重归昏暗。 所有目光投向焊接处。 崭新焊缝旁边,拖拉机粗壮大樑上,一道银色裂痕出现。 裂痕像毒蛇,在眾人注视下,缓慢延伸。 车间死寂,只有发电机轰鸣。 陈江潮走上前,用手摸那裂痕。 他脸色难看。 “这下完了。” 李师傅声音低沉。 “大梁都裂了。” 陈远桥没说话,他走到裂痕前。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裂口。 他站起来,拿起一块粉笔。 他在地上画起来,复杂的结构图。 “工字钢局部加固,双面弧焊。” 陈远桥声音平静。 陈江潮看著那图,摇摇头。 “不行,受力不均,还可能二次开裂。” 他拿起粉笔,在旁边画了另一个方案。 “鱼鳞焊,结构强度更高,力传递均匀。” 陈远桥看著父亲画的图,他点头。 “爸,你来主焊。” 陈江潮没说话,他拿起焊枪。 电焊弧光再次亮起,比之前更亮。 父子二人没有休息。 陈远桥在地上画图,计算受力。 陈江潮在火花中,一寸一寸焊接。 汗水滴落,落在钢板上,立刻蒸发。 李师傅和其他老工人在旁边帮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们切割工字钢,打磨焊口。 凌晨四点,大梁加固完成。 陈江潮放下焊枪,他喘著粗气。 “液压油管,压力不足。” 陈远桥检查液压系统。 他发现油泵输出的压力达不到预期。 “备用油管呢?” “没有了,厂里能用的都用上了。” 李师傅回答。 陈远桥看向角落里放著的高压灭火器。 “把灭火器管线拆下来,看看接口。” 工人照做。 管线拆下,陈远桥检查。 “接口尺寸吻合,耐压值够。” 他指挥工人安装,灭火器管线替代了液压油管。 陈江潮看著陈远桥,他眼神复杂。 这孩子,这些知识从哪里学来的? 他从未见过。 父子俩在工具机旁,无声对视。 陈江潮感到一种陌生。 他感到儿子的肩膀,已经比自己宽厚。 “齿轮泵,还差一个。” 陈远桥检查完所有部件。 “厂里没有库存了。” 李师傅说。 “最后一台废弃的收割机,拆掉。” 陈远桥声音果断。 “拆它的齿轮泵,暴力適配。” 老工人们对视一眼。 他们眼中,有被压抑多年的热情。 “干了!” 李师傅喊了一声,带著工人冲向收割机。 拆解声,敲打声,在车间里迴荡。 他们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厂子面临的困境。 他们只知道,要让这台“怪兽”动起来。 凌晨三点,车间里响起一声巨大轰鸣。 第一台魔改挖掘机,发出咆哮。 液压臂缓缓升起。 它举起了一吨重的配重,稳稳停在空中。 老工人们发出欢呼。 陈江潮脸上也露出笑容。 “动作有点迟缓。” 陈远桥眉头微皱。 他拿起扳手,开始微调液压参数。 他拧动阀门,调整压力。 液压臂的动作变得流畅。 它放下配重,再次举起,速度明显加快。 “效率,能达到专业机器的六成。” 陈远桥说。 陈江潮看著满身油污的儿子。 他看到陈远桥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他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 他已经成长为可以顶起家族脊樑的人物。 车间外传来脚步声。 几个穿著制服的人走进来。 领头的是县农机局的领导。 他看到车间里的“怪兽”,他愣住。 “这是什么?” 他指著那台魔改挖掘机。 陈远桥走上前。 “报告领导,这是我们厂,自主研发的简易液压挖掘机。” 领导看著那台机器,他走到配重前。 他亲自感受那液压臂的力道。 他眼睛睁大。 “它能用?” “当然能用。” 陈远桥回答。 领导的脸色变了。 他看著陈江潮,又看看陈远桥。 “延缓清算。” 领导声音低沉。 “三天內,我不希望看到这里,有任何变动。” 领导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多看一眼。 他的背影消失在厂区门口,吉普车的尾灯很快不见。 车间里,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喘息。 李师傅的眼睛红了。 他看著那台还在轰鸣的机器,又看看陈远桥,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活了。” 一个老工人喃喃自语。 “我们厂,活了。” 陈远桥走到发电机旁,关掉了引擎。 车间瞬间安静下来。 他转身,看著所有人。 “各位师傅,我们只有不到两天时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只是一台。我们的合同,是十台。” 刚才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工人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张厂长脸色发白。 “远桥,这不可能。两天,造九台?” “不是造,是复製。” 陈远桥走到那台样机前,拍了拍冰冷的钢板。 “爸,李师傅。”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和厂里技术最好的车工。 “图纸,我连夜画。你们,分两班倒。把剩下的九个底盘全拖过来。” 他指著车间角落里那堆报废的拖拉机底盘。 “所有还能用的零件,全部拆解,分类。液压臂的底座,按我画的尺寸,连夜切割焊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两天后,我要让十台机器,同时发动。”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重新燃起了火。 那不是希望的火,是搏命的火。 陈江潮没说话,他拿起工作檯上一块乾净的布,走到陈远-桥身边,默默擦掉他脸上的油污。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堆废铁。 “开工。” 他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响。 整个独山农机厂,这个已经死去的地方,在深夜里,变成了一个疯狂运转的战场。 灯火通明,焊光四射。 陈远桥没有睡觉。 他趴在一张破旧的绘图桌上,手里的铅笔飞快移动。 王兴娇给他的那份外文资料,被他翻得起了毛边。 更精简的结构,更优化的管路,更高效的力臂。 他把前世的经验和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技术,揉碎了,画在一张张图纸上。 陈江潮带著一班人,负责最核心的改装。 李师傅带著另一班人,负责零件的拆解和修復。 张厂长也没閒著,他跑前跑后,把食堂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馒头,咸菜,还有几桶热水。 没人去吃。 所有人都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 天亮的时候,九个底盘已经全部清理完毕,並排摆在车间中央。 陈远桥把最后一叠图纸交给父亲。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 “爸,按这个来。液压泵的安装位置改了,重心更稳。” 陈江潮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儿子的意图。 他点点头。 “你去睡一会。” “我不困。” 陈远桥摇摇头,他走到厂里的电话机旁,摇动了手柄。 “给我接林城,公路公司蔡家关指挥所,加急。”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郑显坤疲惫又暴躁的声音。 “谁?” “主任,是我,陈远桥。”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三天时间到了。你人呢?机器呢?工地上民工又堵门了,黄处长都快顶不住了。” 郑显坤的声音像是在咆哮。 陈远桥把话筒拿远了一些。 “主任,你別急。” “我能不急吗?全公司都等著看我们五处的笑话。” “主任。” 陈远桥打断了他。 “派车来拉货。”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几秒,郑显坤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不確定。 “拉什么货?” 陈远桥看著车间里,那九个正在被焊接的钢铁骨架,和旁边那台已经完成的样机。 “十台挖掘机。” 第73章 乾呕 车间里的轰鸣声刚停下,饭菜的香气就从家里飘了过来。 周秀芳在小小的客厅里摆好了碗筷,桌子中央是一大盆燉鸡。 “都过来,赶紧吃,吃完好歇著。” 陈江潮和几个老师傅洗了手,脸上带著洗不掉的疲惫和兴奋,围著桌子坐下。 陈远桥最后一个进来,刚坐下,周秀芳的筷子就给他夹了一只大鸡腿。 “在外面跑,人都瘦了一圈。多吃点。” 陈远桥埋头就吃。 “远桥,你在林城,那个王家姑娘,对你还好吧?”周秀芳状似无意地问。 陈远桥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妈,就是同事。” “同事能给你寄粮票糕点票?同事能专门跑去车站送你?”周秀芳的声音高了一点。 旁边的陈远萍和杨行军对视一眼,都低头吃饭,不敢掺和。 “就是感谢我,顺路。”陈远桥含糊地回答。 周秀芳没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陈远桥身后,伸手就往他换下来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掏。 陈远桥想拦,已经晚了。 周秀芳从口袋里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色丝巾。 “顺路能顺到口袋里来?这料子,林城百货大楼得卖十几块钱吧?” 整个饭桌瞬间安静,只有陈江潮不紧不慢喝酒的声音。 陈远桥的脸有些热。 “妈,你还给我。” “我替你收著,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媳妇。”周秀芳把丝巾揣进自己兜里,一脸的理所当然。 陈远萍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突然,她脸色一白,猛地捂住嘴。 “呕——” 一声剧烈的乾呕,陈远萍推开椅子就冲向了屋外。 周秀芳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萍萍这是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杨行军先是一惊,接著脸上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他搓著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囫圇。 “妈,不是,不是吃坏了。可能,可能是有了。” 周秀芳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她扔下筷子追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她又惊又喜的声音。 “我的乖乖,你可算有了。快,快进屋躺著。” 刚才还因为丝巾事件有些尷尬的气氛,瞬间被冲得一乾二净。 陈远桥也鬆了口气,他看著姐夫杨行军,那张脸笑得像朵菊花。 杨行军坐回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压低声音,凑到陈远桥耳边。 “远桥,你姐这事是喜事。但你那事,得抓紧。” 陈远桥没明白。 “什么事?” “机器的事。”杨行军的表情严肃起来,“你別以为你爸带著老师傅们弄出来就万事大吉了。我今天听厂里管生產的赵科长跟人聊天,说这东西是农机厂集体智慧的结晶,是你爸牵头,响应厂里號召搞的技术革新。” 陈远桥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干什么?” “干什么?摘桃子。”杨行军冷笑一声,“等你把东西弄好,技术参数一交,那边公路公司一验收。功劳就是厂领导的,是你爸的,唯独不是你陈远桥的。到时候再给你发个百八十块的奖金,这事就过去了。你那十台机器的订单,就成了厂里领导的政绩。” 饭桌上刚升腾起的热闹劲,被这几句话浇得冰凉。 陈江潮扶著周秀芳和陈远萍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老杨说的没错。今天下午,张厂长就旁敲侧击问我,图纸是不是都整理好了,要统一归档。” 周秀芳一听就炸了。 “他们敢。我儿子熬了几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他们凭什么抢?” 原本温馨的家宴,气氛瞬间变得紧张。 陈远桥站了起来。 “姐夫,你现在能不能找到跑长途的大货车?要车况好的,最好再找两个靠得住的人。” 杨行军立刻明白了。 “你想现在就走?” “对,连夜走。样机必须马上运回贵阳,不能留在独山。”陈远桥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去找。我在武装部有熟人,找两个退伍的民兵跟著,没人敢乱来。”杨行军说完,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秀芳也不闹了,她转身回房,很快拿出一个布包,把里面厚厚一沓全国粮票,还有一些零钱,全都塞给陈远桥。 “穷家富路,在外面別省著。別老吃食堂,没油水。想吃什么自己买。” 她絮絮叨叨,又从柜子里拿出几双新做的布鞋垫。 “你那脚汗大,鞋垫多备几双。” 陈远桥看著母亲,心里一暖。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塞到姐姐陈远萍手里。 “姐,別在县医院看,去贵阳,找个大医院好好查查。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陈远萍的眼圈红了。 “我不要,你刚上班,哪来这么多钱。” “拿著。”陈远桥把钱硬塞给她,“我外甥的检查费,必须我这个当舅舅的出。” 一切准备就绪,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已经停在了工厂门口。 陈远桥准备上车。 陈江潮从车间里走出来,他手里拿著一个用绒布包著的东西。 他把布包递给陈远桥。 “拿著。” 陈远桥打开,里面是一套游標卡尺和千分尺,工具的表面被打磨得像镜子一样,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每一个刻度,都清晰无比。 这是父亲用了半辈子的工具,也是他亲手打磨校准的。 “爸。” 陈江潮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黑暗的车间。 两个穿著民兵制服的年轻人从驾驶室跳下来,对著陈远桥敬了个礼。 “陈技术员,杨科长让我们听你指挥。” “上车。” 样机被小心地固定在卡车后斗,盖上了厚厚的帆布。 陈远桥坐在副驾驶,看著熟悉的县城街道在车后远去。 卡车一路疾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出很远。 刚驶出独山县界,拐上通往贵阳的国道。 前方,两道刺眼的车灯猛地亮起,横著拦住了去路。 是一辆北京吉普。 卡车司机猛地踩下剎车,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几个人影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卡车。 第74章 废铁堆里的奇蹟 卡车司机猛地踩下剎车,巨大的轮胎在柏油路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车门打开,几个人影从吉普车上走了下来,径直走向卡车。 为首的男人穿著干部服,他身后跟著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卢海波的秘书。 “谁让你们走的?”秘书的声音很冷。 两个民兵从车斗里跳下来,挡在车头前。 “我们是公路公司五处的,执行紧急任务。” 秘书推了一下眼镜,没有理会民兵,他的目光越过车头,看到了副驾驶座上的陈远桥。 就在这时,吉普车的后座车门打开,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卢海波。 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卡车前面。 卡车司机看到卢海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卢总?” 卢海波没理他,目光直接穿过所有人,钉在陈远桥身上。 “省厅检查组明天到,直接去蔡家关。你现在带著这车东西去哪?” 陈远桥推开车门,跳了下来。 “卢总,我回蔡家关。” “回蔡家关?”卢海波的声音里带著火,“你跟我说你三天能造出机器,现在三天到了,你带著一车废铁在国道上乱晃?” 他的声音不大,但国道上夜风一吹,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人脸上。 陈远桥没有解释。 “王师傅,把帆布揭开,把东西卸下来。” 卡车司机愣住了。 “在这里?” “就在这里。” 民兵和司机一起动手,巨大的帆布被扯下,露出了下面那个奇形怪状的钢铁造物。 东方红拖拉机的底盘,嫁接著一段锈跡斑斑的黄色液压臂,上面布满了崭新的焊缝和油污。 卢海波的秘书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陈远桥,这就是你说的机器?”卢海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陈远桥没回答,他跳上那个“四不像”,熟练地拧开几个阀门,然后猛地一拉启动杆。 “轰隆隆——” 柴油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一股黑烟喷出,整个机器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荒凉的国道上,这声音显得格外巨大。 卢海波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远桥坐在简陋的驾驶位上,双手握住两根操作杆。 液压臂缓缓抬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猛地向下一顿。 “吭——” 铲斗深深地扎进了路边的泥地里。 陈远桥手腕一翻,斗杆回收,满满一斗泥土被挖了上来。 接著,他操作机器的上半部分,整个液压臂连同他坐的平台,在拖拉机底盘上开始了原地旋转。 旋转很稳,没有丝毫迟滯。 泥土被准確地倾倒在路另一边的沟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卢海波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台机器,他看著那根嫁接的液压臂,看著那个原地旋转的平台,看著那满满一斗土。 他不是没见过挖掘机,他见过的都是进口的大傢伙。 但他从未见过,一台拖拉机,能干这个活。 “你管这叫废铁?”卢海波转过头,看著自己的秘书。 秘书的脸上全是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远桥熄了火,从机器上跳下来。 “卢总,目前只能做到这样。核心液压件是进口的,底盘和结构件是独山农机厂的老师傅们手工焊的。成本不到专业挖掘机的十分之一。” 卢海波走到那台还在散发著热气的机器前,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 焊缝不漂亮,像一条条蜈蚣趴在钢板上,但摸上去,坚实无比。 “这东西,叫什么?” “还没名字。” “马上开回蔡家关。”卢海波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找块木板,用红油漆写上『黔省公路公司科研试製』,掛在车上。” 他又看了一眼陈远桥。 “你说的那个独山农机厂,明天让黄文波打个报告上来,先掛个『指定代加工点』的临时牌子。这批机器,必须是我们公路公司自己名下的东西。” 陈远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谢卢总。” “別谢我。”卢海波摆摆手,“我是在谢你自己。你救了蔡家关,也救了我。” 他转身对自己的司机说。 “你在前面开道,让他们跟上。天亮之前,必须赶到工地。沿途所有检查站,我来打招呼。” 吉普车调转方向,发动机轰鸣著冲了出去。 卡车重新发动,跟在吉普车后面,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 陈远桥没有回副驾驶,他直接和两个民兵一起,待在了后面的车斗里。 卡车顛簸,风很大。 陈远桥拿著手电筒,一遍遍检查著液压管路的每一个接口。 连续的高强度运作,液压泵的位置已经有些烫手。 “不行,散热跟不上。”陈远桥眉头皱起。 他看著车斗里固定机器用的几块备用角钢。 “有钢锯吗?” 一个民兵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把钢锯。 陈远桥拿起角钢,在液压泵的外壳上比划了一下。 “把它锯成小段,再从中间剖开,做成散热片。” 两个民兵二话不说,就在顛簸的车斗里,轮流拉起了钢锯。 刺耳的摩擦声混在风声和发动机声里。 另一个工人,是杨行军找来的,他看著这台轰鸣的机器,又看看满身油污的陈远桥。 “陈技术员,这机器是你造的,得有个响亮的名字。” 陈远桥正拿著扳手,尝试把第一块焊好的散热片固定在泵体上,头也没抬。 “能干活就行,叫什么都一样。” “那哪行。”工人来了兴致,“我看,就叫『远桥一號』。简单,好记,还威风。” 两个民兵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这个好,远桥一號。” 工人从工具箱里翻出一罐红油漆和一把刷子。 “陈技术员,我给你写上。” 陈远桥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工人在机器那巨大的配重铁上,用鲜红的油漆,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歪歪扭扭但格外醒目的大字。 远桥1號。 吉普车里,卢海波的秘书从后视镜里看到车斗里的动静。 “卢总,他们好像在给机器刷漆。” 卢海波没回头。 “让他去。” 他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黄文波办公室的號码。 “老黄,我是卢海波。陈远桥我接到了,机器也看到了。你现在马上召集五处所有技术员开会,等机器一到,现场观摩,总结经验。” 掛了电话,卢海波又对秘书说。 “去,把陈远桥叫到我车上来。” 陈远桥被叫到吉普车里,车里很暖和。 卢海波递给他一个军用水壶。 “喝点水。刚才我看了,你那套东西,解决了有和无的问题。但效率还是太低,只能当个辅助。” 陈远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卢总,这只是第一代。只要资金和配件跟得上,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內,把效率再提高一倍,並且实现关键部件的国產化替代。” 卢海波看著他。 “我问你,全省像林黄路这样的工地有多少?几百个。我们有多少台挖掘机?不到一百台。这个缺口怎么补?” “靠买,买不起也等不及。”陈远桥回答,“只能靠自己造。以我们现有的工业基础,走不了高端路线,就走这种『简易改装』的路子。用我们最多的农机底盘,嫁接工程机械的功能。先解决有无,再逐步提升性能。形成高低搭配,大机器啃硬骨头,小机器清扫战场。” 卢海波听著,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车窗外,夜色飞速倒退。 他看著身边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界,已经超出了一个项目,一个工地。 黎明时分,蔡家关指挥所的工地上空,终於泛起鱼肚白。 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一辆吉普车打头,后面跟著一辆解放卡车,直接衝进了工地。 工棚里,早起的工人们端著饭盒走了出来,好奇地看著这阵仗。 费醒也在其中,他刚打好了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 他看著那辆卡车,嘴角带著一丝嘲讽。 “怎么,三天时间到,从家里拉了车废铁回来交差?” 他身边的人都跟著笑。 卡车停稳,车斗里的那个“四不像”怪物,连同上面那三个鲜红刺眼的“远桥1號”,完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工地的喧闹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东西,说不出话。 费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陈远桥从吉普车上跳下来,黄文波和郑显坤已经带著人迎了上去。 “远桥。”黄文波的声音都在抖。 陈远桥点点头,他径直走向那辆卡车。 “搭把手,把这铁傢伙弄下来。” 隨著机器落地,发动。 那声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驾驶著那个怪物,轻而易举地挖起一斗土。 “哐当。” 他手里的搪瓷饭盒掉在地上,稀饭和咸菜撒了一地。 第75章 押运 天刚蒙蒙亮,蔡家关工地的喧囂就被一声惊雷掐断。 费醒手里的搪瓷饭盒掉在地上,稀饭和咸菜撒了一地。他看著那个叫“远桥1號”的怪物,看著陈远桥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走向那个怪物。 黄文波和郑显坤已经带著人迎了上去。 “远桥。”黄文波的声音都在发抖,他想拍陈远桥的肩膀,手抬起来又放下,怕弄脏了什么宝贝。 陈远桥只是点点头,他径直走向那辆卡车。 “搭把手,把这铁傢伙弄下来。” 工人们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用木板搭起斜坡,隨著机器落地,发动。那声熟悉的轰鸣再次响起。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驾驶著那个怪物,轻而易举地挖起一斗土,再稳稳地倒在旁边。 整个工地,鸦雀无声。 突然,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下雨了,快收东西。” “他娘的,这雨怎么跟倒下来一样。” 工地瞬间乱成一团。郑显坤刚想喊人把那台宝贝机器盖上帆布,远处便道方向传来一声尖叫,接著是人群的吶喊。 “塌了,塌方了!” 一个浑身是泥的民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著便道方向,话都说不清楚。 “郑主任,路,路没了!” 郑显坤的脸一下就白了,他推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便道跑去。 刚修好的临时便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黄色的泥河。山上的泥土和石块混著雨水,不断地冲刷下来,將路基整个吞没。一辆指挥所的北京吉普,半个车身陷在泥潭里,动弹不得。 “完了。”郑显坤站在泥浆里,雨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全完了。” 唯一的通道被堵死,考古队的人还在山上,物资和设备都运不出来。 “吴教授他们还在上面。”一个技术员喊道。 “快,组织人,先想办法把人撤下来。”郑显坤的声音带著绝望的嘶吼。 雨越下越大,视线里白茫茫一片,泥石流还在继续扩大,根本没人能靠近。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咆哮声压过了风雨声。 所有人回头,看到那个“远桥1號”,在陈远桥的驾驶下,履带碾著泥水,竟然直接朝著塌方地点开了过去。 “陈远桥,你疯了,快回来。”郑显坤吼道。 “那下面是软基,会陷进去的。”费醒也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陈远桥没有回头,他甚至没有开大灯。在这片昏暗的晨光和暴雨中,他全凭感觉在操作。 那台机器的自重很轻,宽大的拖拉机底盘在泥地上,竟然没有明显下陷,反而比人走得更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它就那么一点点地,开到了塌方区的边缘。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这个疯狂的举动。 陈远桥没有立刻去清理塌方,他操控著液压臂,將铲斗重重地插进旁边一块稳固的地面。 接著,他以铲斗为支点,整个车身平台开始旋转,调整角度,慢慢靠近那台被困的吉普车。 “他要干什么?” “想把车拖出来?不可能,那车好几吨重。” 陈远桥用液压臂的大臂,轻轻顶住吉普车的后保险槓。 “轰——” 他加大油门,液压臂开始发力。 所有人都看到,那台机器的前半部分因为受力而微微翘起,但插在地里的铲斗像个船锚,死死地稳定住了车身。 吉普车在泥潭里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被一点点地,从泥浆里推了出来。 “动了,车动了!” “我的天,这东西劲儿这么大?” 吉普车被推到安全地带,司机跳下车,对著陈远桥的方向,敬了个不標准的军礼。 陈远桥没有停歇,他收回液压臂,开始清理堵塞道路的泥石。 一斗,又一斗。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每一次下铲都能带走最大量的塌方体,每一次转身都稳得像焊在地上。 工地上,原本慌乱的工人们,看著在风雨中独自奋战的机器和那个年轻人,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 “不能让陈技术员一个人干。” “拿上傢伙,我们去帮忙。” 几十个工人,拿著铁锹和撬棍,自发地冲向塌方区。他们站在机器清理出的安全地带,形成一条人工传送带,將小块的石头和泥土一筐筐地往外传。 雨渐渐小了。 山上传来手电筒的光亮,是考古队的人。吴德海教授带著几个学生,在民工的搀扶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下来。 他们看著已经初具雏形,可以勉强通行的道路,和那台还在轰鸣的简易挖掘机,全都愣住了。 “吴教授,您没事吧?”郑显坤赶紧迎上去。 吴德海摇摇头,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台机器。他走到跟前,看著机器旁边堆起的小山一样的泥土。 “小陈同志。”他对著驾驶室里的陈远桥喊道。 陈远桥停下动作,探出头,满脸都是泥水和油污。 “教授,你们赶紧先下去,这里还不稳。” “我得谢谢你。”吴德海的声音有些激动,“再晚半个小时,那场雨就能把刚挖开的墓道口灌满。里面那几尊刚出土的陶俑,就全完了。” 他指著身后的学生,他们怀里用油布抱著几个东西。 “这台机器,它救了这些宝贝,也救了我们。” 陈远桥点点头,没说话,重新投入工作。 他已经连续作业了六个小时,从天黑到天亮,又从暴雨到天晴。身上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被汗水浸透。他只觉得手臂和肩膀都麻木了,全靠本能在操作。 当最后一斗泥土被清理乾净,便道终於恢復了通行能力时,整个工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陈远桥熄了火,从驾驶位上跳下来,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一只大手扶住了他。 “好小子。” 是黄文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浑身也沾满了泥点子,他看著恢復通车的便道,看著那台停在旁边,像个功臣一样的“远桥1號”,眼睛里全是光。 “我代表五处,代表公司,给你陈远桥,记大功一次。”黄文波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工地。 “好。” “陈技术员牛。” 工人们再次欢呼起来,几个年轻工人甚至把陈远桥抬了起来,拋向空中。 在一片喜悦和喧闹中,没人注意到,陈远桥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台机器的液压缸上。 被眾人放下后,他推开人群,走到机器旁。 他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个孩子,手指顺著主液压缸的外壁,一点点滑过。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有一道极细微的,不该存在的触感。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油污和泥水。 晨光下,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纹,像一条纤细的银丝,出现在液压缸最厚实的部位。 第76章 震撼首秀 欢呼声被陈远桥一个动作掐断。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著主液压缸的外壁。 黄文波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泥水和油污下,一道细微的银线,在晨光里若隱若现。 一滴深色的液压油,正从那道银线的中心点渗出,然后被雨水冲刷,在金属表面拉出一条淡淡的油痕。 “漏油了。” 陈远桥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周围的喧闹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道裂纹上。 “怎么会?”黄文波的声音乾涩,“刚才还好好的。” “受力过载,加上金属疲劳。”陈远桥站起身,擦掉手上的油污,“必须马上停机,不然液压缸会直接爆开。” 郑显坤的脸色刚刚缓和,现在又白了回去。 “那,那怎么办?送回厂里修?” “来不及。”陈远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工地,最后停在不远处一堆废料上。那里有几截被替换下来的,锈跡斑斑的厚壁无缝钢管,是以前用来做临时排水渠的。 “把那根钢管拖过来。”他指著最粗的一根,“找人把它从中间剖开,做成两个半圆形的加强箍。” 几个工人没听懂,但还是跑了过去。 “再把电焊机拉过来,准备乙炔。”陈远桥的命令简洁清晰。 费醒站在人群里,看著陈远桥有条不紊地指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这种现场应急处理,他做不到。 钢管被拖了过来,工人用切割机剖开,火星四溅。 陈远桥脱掉外套,只穿著一件被汗水和泥水浸透的背心,他亲自拿著角磨机,开始打磨液压缸裂纹周围的部位,为焊接做准备。 刺耳的打磨声在工地上迴响。 半小时后,两个半圆形的钢箍被焊死在液压缸的外侧,像一个丑陋又坚固的补丁。 “试试看。”陈远桥对驾驶位上的一个老司机说。 司机重新发动机器,推动操作杆。 液压臂抬起,但动作迟缓,像个没睡醒的老人。 “不行啊,陈技术员。”老司机喊道,“天冷,油太稠了,没劲。” “油温上不来,压力不够。”陈远桥眉头紧锁。 这个问题比裂纹更麻烦,这是低温环境下的通病。 “有没有生石灰?”他突然问。 郑显坤一愣。“要那玩意干嘛?砌墙?” “找几袋过来,快。” 工人们从仓库里翻出几袋受了潮,有些结块的生石灰。 陈远桥让人把石灰围著液压油箱堆了一圈,然后提来几桶雨水。 “陈工,你这是?”一个技术员不解地问。 “加热。” 陈远桥没多解释,他接过一桶水,直接浇在生石灰上。 “呲啦——” 白色的粉末遇到水,立刻剧烈反应,冒出滚滚白烟和灼人的热气。 工人们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看著这神奇的一幕。 陈远桥又指挥人浇了几桶水,整个液压油箱被一圈高温的蒸汽包裹。 他伸手摸了一下油箱外壁,很烫。 “再试试。” 老司机再次推动操作杆。 这一次,液压臂的反应明显快了,虽然还比不上正常状態,但已经恢復了七八成的力道。 就在这时,墓道口方向传来吴德海教授惊恐的喊声。 “小心,那块板子要掉了!” 眾人看去,只见被考古队清理出来的墓道入口上方,一块巨大的预製板承重梁,因为周围土体被雨水浸泡鬆动,正在缓缓向下滑移。一旦塌下来,整个墓道都会被彻底封死。 “快,顶住它!”吴德海急得直跺脚。 人力根本无法靠近。 陈远桥直接跳上驾驶位,把老司机换了下来。 “都让开。” 他驾驶著“远桥1號”,履带压过泥泞,精准地停在墓道口。 他操控著液压臂,缓缓抬起,用铲斗的背面,稳稳地抵住了那块正在滑移的预製板。 “轰——” 他加大油门,液压系统发出低沉的咆哮。 巨大的预製板被硬生生顶了回去,停止了滑动。 整个工地,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台“土洋结合”的怪物,用一种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阻止了一场灾难。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喜悦和好奇,变成了敬畏。 一个胆大的年轻工人走上前。 “陈工,收徒弟不?俺不要工钱,管饭就行,俺就想学学怎么开这铁傢伙。” “对,陈工,教教我们吧。” “这宝贝疙瘩金贵,我们学会了保养,也能帮您分担点。” 一群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就在这时,几辆吉普车组成的车队,鸣著喇叭,从恢復通行的便道上开了进来。 车上下来一群穿著干部服的人,簇拥著一个高鼻深目的外国人。 省厅的领导陪著笑,指著工地,似乎在介绍情况。 那个外国人,是西德派来指导高速公路项目的专家,叫克劳斯。他顺著领导的手指,看到了正在用铲斗顶著预製板的“远桥1號”。 他愣住了,隨即摇了摇头,通过翻译说道。 “这不科学,它的力臂结构完全违背了工程力学,传动效率至少损失了百分之四十。底盘和上层结构的配重比也是错误的,非常危险。” 翻译把话说了出来,周围的公路公司领导脸上都有些掛不住。 克劳斯又往前走了几步,仔细看了看那丑陋的焊接补丁,和还在冒著热气的生石灰。 他再次摇头。 “简直是胡闹。” 然后,他看到了被这台“胡闹”的机器顶住的预製板,和下面幽深的墓道。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通过翻译,说出了后半句话。 “但是,它解决了问题。用最直接的方式。非常实用,非常了不起的现场工程学。” 没人理会专家的评头论足,陈远桥从驾驶位上跳下来,找郑显坤要了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就蹲在机器旁边,开始写写画画。 黄文波走过去。“远桥,你这是干嘛?” “把刚才遇到的问题和解决办法记下来。”陈远桥头也没抬,“这只是样机,毛病多。不总结,后面九台还会犯一样的错。” 他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简易液压机械在黔省喀斯特地貌应急施工指南》。 黄文波看著那行字,又看看那个年轻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突然,工地入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牌號为“贵a0002”的黑色伏尔加,在几辆吉普车的护卫下,直接开到了工地中央。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中山装,面容坚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是交通厅副厅长,林黄公路总指挥部的副指挥长,卢万力。 他刚从省里开完会,直接赶来视察灾情。 他下了车,扫了一眼被初步清理的塌方现场,又看了一眼被顶住的墓道口,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还在轰鸣的“远桥1號”上。 他径直走到郑显坤面前,指著那台机器。 “老郑,这是从哪个国家弄来的新设备?看著不像我们买的那些日立和小松。” 郑显坤的腰杆,在那一瞬间挺得笔直。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骄傲过。 他往前一步,声音洪亮。 “报告卢厅长,这不是进口货。” 他顿了顿,侧过身,手指向蹲在地上写东西的陈远桥。 “这是我们五处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在他独山老家的农机厂,带著老师傅们,亲手敲出来的。” 卢万力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迈开步子,走到“远桥1號”跟前,绕著机器走了一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焊缝,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发热的生石灰堆。 他转过身,看著站起来的陈远桥。 “你叫陈远桥?” “是。” “好。小同志,教我怎么开。” 陈远桥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简单讲解了几个操作杆的功能。 卢万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爬上了那个简陋的驾驶位。 在陈远桥的指导下,他生疏地动了动液压臂。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晃动,但还是稳稳地顶住了预製板。 他感受著从操作杆传来的力道,眼睛里放著光。 一分钟后,他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 “黄文波,郑显坤,所有在场的干部,技术员,现场办公。” 卢万力的声音不大,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群人立刻围了过来。 “这个东西,解决了我们想解决却一直没解决的大问题。”卢万力指著机器,“我不管它好不好看,我只知道它能用,它便宜,它今天还立了大功。”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我宣布,在全省公路系统,推广这种『独山模式』。用我们现有的农机底盘,进行改装。先解决有无问题,再逐步优化。黄文波,你马上整理一份详细报告交给我。” “是。”黄文波激动得满脸通红。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卢万力却叫住了正准备去检查机器的陈远桥。 “陈远桥同志。” “卢厅长。” “你很好。”卢万力从口袋里拿出一支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了一串號码,递给他。 “这是我办公室的电话。以后,关於这个简易挖掘机的任何技术改进,任何需要厅里协调的资源和配件,你不用通过下面,直接打给我。” 陈远桥接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纸条。 纸条很轻,但分量很重。 第77章 降维打击 卢万力坐的伏尔加轿车刚捲起一阵尘土离开,黄文波办公室的电话就炸了。 他一把抓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总公司办公室主任杨成鸿的大嗓门就传了过来。 “老黄,文件马上就到,你们五处准备接收。省公司直接下的文。” 黄文波握著话筒的手紧了紧。 “什么文件?” “订购合同,还有技术奖励的通知。给你们五处,给那个陈远桥的。” 半个小时后,一个通讯员骑著摩托车衝进指挥所,送来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郑显坤和几个技术员都围了过来,看著黄文波拆开信封。 黄文波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他的手有些抖。 他先展开第一份,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关於向独山县农机厂订购『黔路一型』应急抢险工程机械的函。经省公路工程公司党委会研究决定,特向独山县农机厂订购『黔路一型』机械十台,用於林黄公路项目建设试点。”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十台。 郑显坤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这不是一台样机,这是正式的批量订单。 黄文波放下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关於对『黔路一型』机械研发团队进行奖励的决定。为表彰陈远桥同志在技术革新中的突出贡献,经公司研究,给予陈远桥同志个人『技术转化成果奖』,奖金叄仟元。” 叄仟元。 这个数字砸在八十年代的空气里,所有人都懵了。 一个普通工人一年不吃不喝,也攒不到这个数。 陈远桥正蹲在角落,用一块砂布打磨著一个备用零件,他听到数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打磨。 黄文波走过去,把那份奖励文件递给他。 “远桥,这是你应得的。” 陈远桥放下零件,擦了擦手,接过文件看了看。 “黄处,这笔钱,我能自己处理吗?” “当然,这是给你的个人奖金。” “好。”陈远桥站起来,“我想把这笔钱,全部转给独山农机厂。” 黄文波愣住了。 “全部?叄仟块,你一分不要?” “我不要。”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但这笔钱有三个用处。第一,优先把拖欠工人们的工资发了。第二,剩下的钱,买一台二手的精密鏜床,我们最缺那个。第三,再有剩余,就当下一代样机的研发经费。” 郑显坤在旁边听著,他看著陈远桥,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黄文波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公司財务科。 “我是黄文波。对,关於陈远桥同志那笔奖金,他本人要求,全额转帐到独山县农机厂的对公帐户上。你记一下,这笔钱的用途是支付工资和购买设备。对,这是陈远桥同志的个人决定,我们五处给他证明。” 放下电话,黄文波看著指挥所里的一圈技术员。 “这个订单,是卢厅长亲自督办的。质量必须保证。我们需要派一个懂技术、负责任的同志,去独山,全程监造。”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费醒的脸上。 费醒正低著头,假装研究一张图纸,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头埋得更低了。整个指挥所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费醒。” 黄文波的声音不大。 费醒的身体僵了一下,只能抬起头。 “黄处。” “你是咱们这批技术员里的老同志,又是科班出身,对工艺要求熟悉。”黄文波的语气很平淡,“这个监造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你代表我们五处,也代表公司,去独山农机厂待一段时间,直到十台机器全部合格出厂。” 费醒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去独山,去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的小厂,去监督製造那个他曾经称为“废铁”的机器。 他张了张嘴,想找个理由推脱。 “我,我这边的便道施工……” “便道施工让夏明华接手。”黄文波打断了他,“这是公司的决定。你今天就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费醒看著黄文波,又看了看旁边一脸平静的陈远桥,最后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的。”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 半个月后。 蔡家关工地的入口处,尘土飞扬。 十辆崭新的解放卡车排成一列长队,缓缓驶入工地。每一辆卡车的后斗上,都稳稳地固定著一台刷著绿色新漆的“黔路一型”挖掘机。 打头的,是一辆县政府的吉普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夹克的干部快步走了下来,是独山县的县长。他身后,跟著的是陈远桥的父亲,陈江潮。 黄文波和郑显坤赶紧迎了上去。 “欢迎欢迎,李县长亲自带队,辛苦了。” 李县长握住黄文波的手,用力摇了摇。 “黄处长,你说这话就见外了。我们是来交货,更是来感谢的。这十台机器的订单,救活了我们整个农机厂。” 他指著身后那些穿著崭新工作服,一脸自豪的工人们。 “我们厂,三个月没发得出工资了。现在,不光工资补上了,还给全厂职工换了新劳保。我们现在是全县的纳税大户。” 陈江潮从后面走上来,他手里捧著一块用红布包著的东西。 他走到陈远桥面前,把红布揭开。 那是一块厚重的铜牌,上面刻著六个大字:技术兴厂,陈远桥。 “这是厂里老师傅们自发凑钱给你做的。”陈江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说,是你给了厂子一条活路。” 陈远桥看著那块牌子,又看看父亲那张饱经风霜却满是骄傲的脸。 “爸,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机器很快被卸了下来。 陈远桥没有搞什么交接仪式,他直接跳上一台新机器,发动引擎。 然后,他对著旁边一群眼睛放光的年轻工人喊道。 “都看好了,我只教一遍。想学的,都过来。” 他从工地里挑选了二十个最年轻,最肯乾的工人,成立了蔡家关第一支“农机手修路队”。 十台机器,二十个学徒,两班倒,人歇机不歇。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 之前需要上百个民工,用扁担和锄头干一个月的石方转运工作,现在,十台机器轰鸣著,只用了一周时间,就清理得乾乾净净。 郑显坤拿著工程进度表,手都在抖。 “三倍,不,工效至少提升了三倍以上。” 王兴娇也来了,她带著相机和笔记本,不是以王处长女儿的身份,而是作为公司內部报刊的特约通讯员。 她看著在工地上来回穿梭的绿色铁傢伙,看著那个被工人们围在中间,满身油污讲解著什么的陈远桥。 她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標题。 “山里的孩子,山里的机。” 这篇文章后来被省交通厅推荐,在全国交通系统的报纸上发表,获得了一等奖。 工地上热火朝天。 但在几公里外的岩脚寨,村委会的院子里,气氛却有些冷。 村主任杨小勇坐在长凳上,一口一口地抽著烟。他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菸头。 寨老杨老忠蹲在门槛上,用他的老烟杆敲了敲地面。 “都说说吧,这事怎么办。” 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后生忍不住开了口。 “还能怎么办?那铁傢伙一上来,咱们寨子里的百十號人,一大半都没活干了。以前还能去工地上出卖力气,一天挣个几块钱。现在呢?人家用机器,用不上我们了。” “是啊,杨主任。”另一个村民也附和道,“再这样下去,大家都要喝西北风了。你得替我们去跟指挥所说说。” 杨小勇把菸头狠狠地摁在地上。 “说什么?说人家机器太快了,让我们寨子的人没饭吃?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院子里又是一阵沉默。 杨老忠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吐出来。 “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是关键。” 他浑浊的眼睛看著工地的方向,那里,机器的轰鸣声隱约可闻。 “机器是死的,人是活的。机器挡了大家的活路,那就得让开路的人,知道疼。” 第78章 桥哥 杨老忠的话在岩脚寨村委会的院子里飘荡,烟雾繚绕。 杨小勇把第三个菸头踩灭在脚下,站了起来。 “我去趟指挥所。” 蔡家关指挥所,气氛和岩脚寨完全不同。 最老的刺头班组长,以前看见技术员都拿鼻孔看人,现在远远看到陈远桥,就满脸堆笑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重九”。 “桥哥,来一根。” 陈远桥摆摆手,没接。 “工地上不准抽菸,忘了?” 老班长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有点掛不住。 “这不是还没开工嘛。” 陈远桥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一台正在怠速预热的“黔路一型”上。一个年轻工人跳上驾驶室,一脚油门轰到底,液压臂猛地抬起,又重重砸下,发出一声巨响。 陈远桥的脸沉了下来。 他快步走过去,对著驾驶室喊。 “下来。” 年轻工人探出头,看见陈远桥的脸色,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桥,桥哥。” “谁让你这么热车的?操作手册第一页第三条,红笔画出来的,你看不见?”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检查机器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 老班长赶紧跑过来打圆场。 “桥哥,他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回去肯定收拾他。” “不懂规矩就去看手册,看懂了再上机。”陈远桥指著不远处墙上掛著的一排小黑板,“今天之內,把操作规程抄十遍,抄不完明天別来开工。” 说完,他看也不看那个快哭出来的年轻工人,转身就走。 从那天起,整个蔡家关工地的十台挖掘机,再没人敢违章操作。陈远桥定下的规矩,比郑显坤的命令还好使。 赵科严开著吉普车送文件回来,把车停在陈远桥旁边。 “桥哥,我那车的离合器有点问题,踩下去软绵绵的,你帮我瞅瞅?” “自己打开引擎盖检查,先看液压油,再看总泵和分泵有没有漏油。这点小毛病还要问我?” 陈远桥头也没抬,继续对著一张图纸写写画画。 “我这不是怕弄坏了嘛。”赵科严嘿嘿一笑,自己跑去开了引擎盖。 半小时后,他满手油污地跑回来。 “桥哥,你神了,真是总泵上一个密封圈坏了。我换了一个,现在好了。” “嗯。” “你教我两手唄,以后这车坏了我也能自己修。” “想学?”陈远桥放下笔,“晚上来工棚。” 当天晚上,指挥所最大的一间工棚里,用几块木板搭起一个台子,上面掛了一盏一百瓦的灯泡。 台子下面,挤了三十多个工人,有五处的正式工,也有岩脚寨的民工,连赵科严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最前面。 陈远桥站在台子后面,工棚的墙上掛著一块小黑板,他用粉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技术夜校。 “今天讲柴油机。別跟我说你们只会开,不会修。这铁疙瘩金贵,一台能顶你们十年工钱,弄坏了,你们赔不起。” 他把一个油乎乎的喷油泵总成放在台子上。 一个胆大的民工喊道。 “陈技术员,这玩意儿我们知道,精贵得很。听说拆开了就装不回去了,得送省城修。” 陈远桥没说话,拿起工具,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拆解那个喷油泵。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清晰准確。一个个比米粒还小的零件,被他用镊子夹出来,按顺序摆在一张白纸上。 整个工棚里,只剩下他拆卸零件发出的细微金属碰撞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感觉头皮发麻。 不到十分钟,一个结构复杂的喷油泵,被他分解成了一堆零件。 然后,他又当著所有人的面,开始往回装。 工人们的呼吸都停了。 又是十分钟,一个完好如初的喷油泵重新出现在台子上。 陈远桥拿起泵,在手里掂了掂。 “谁说装不回去的?用心学,你们也行。” 赵科严第一个跳了起来。 “我操,桥哥,你这手绝了。你真是部队工程兵?不是修坦克的吧?” 陈远桥没理他的玩笑。 “想学的,以后每天晚上都来。我从最简单的换机油教起。赵科严,你是小车班的,这个喷油泵,你必须第一个学会拆装。” “没问题,桥哥。” 从那天起,“有问题,找桥哥”,成了整个五处工地上的一句口头禪。 小到机器上的一个螺丝,大到整个工段的施工方案,郑显坤在做决定前,都习惯先问一句。 “远桥怎么看?” 钟中书记找陈远桥谈话,把一份盖著红章的文件递给他。 “远桥,祝贺你。你的入党申请,经过支部大会討论,全票通过,已经上报公司党委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入党积极分子,是咱们五处的重点培养对象。” “谢谢钟书记。” “你是我见过的,把知识和实践结合得最好的年轻人。”钟中看著他,“好好干,前途无量。” 陈远桥拿著那份文件,心里没什么波澜。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找到郑显坤,铺开一张自己画的进度横道图。 “郑主任,你看。只要咱们的爆破组,土方转运组,还有机械压实组,三个组按照我排的这个时间表,无缝衔接,早班和晚班的交接时间再优化一下,我们就能在元旦前,把蔡家关隧道口的引路全部转入路面基层施工。” 郑显坤看著那张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笔,把每一台设备,每一个班组的工作时间,都精確到了半小时。 “这样一来,我们就是林黄路全线第一个开始铺路面的项目。”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能做到。”陈远桥的语气很肯定。 整个十二月,蔡家关工地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 十台“黔路一型”两班倒,人歇机不歇,硬是把工期往前抢了半个月。 当蔡家关段成为全线第一个转入路面施工阶段的项目时,陈远桥在五处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但他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每天还是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跟普通工人一起,在食堂排长队打饭,端著一个搪瓷缸子,蹲在工棚门口,呼嚕呼嚕地吃著大锅菜。 元旦前两天,吴德海教授带著考古队,完成了所有的收尾工作,准备撤离。 临走前,吴德海专门找到陈远桥。 “小陈,这次多亏了你。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以后来省城,一定要来找我喝杯茶。” “好的,吴教授。” 送走考古队,郑显坤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上的一块大石头终於搬开了。 第二天一早,为了抢回被考古耽误的工期,指挥所决定对隧道口前方最后一道石樑进行爆破。 一切准备就绪。 郑显坤拿起对讲机,声音洪亮。 “各单位注意,准备起爆。倒计时开始。” “五,四,三,二,一,起爆。” 山谷里传来一声闷响,不算剧烈。 所有人都等著爆破后的烟尘散去。 一秒,两秒。 就在第三秒,毫无徵兆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不是爆破后的余震,那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震动。 指挥所桌上的搪瓷茶杯,被震得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远处工地上,还没来得及拆除的脚手架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剧烈地摇晃起来。 一个正在检查设备的工人被晃倒在地,他惊恐地大喊。 “怎么回事,地震了?” 陈远桥站在一块高地上,他没有看周围慌乱的人群,目光死死地盯著刚才爆破的位置。 那里的岩石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塌,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整个向上抬起了一点。 “不对。” 陈远桥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旁边的郑显坤耳朵里。 “这不是地震。” 第79章 第一声炮响 元旦復工的第一声炮响。 隧道口前的震动持续了不到十秒。 接著,一阵惊呼从远处传来。 陈远桥和郑显坤跑向村寨方向。 几户农家屋顶的瓦片散落一地。几面土墙出现裂缝。 村民们围在自家门口,指著裂缝,情绪激动。 一个老妇人坐在自家院子里哭喊。 中午时分。 蔡家关工地大门被堵了。 几具棺材横在门口。棺材上贴著白纸黑字。 几十个村民坐在地上,堵住进出通道。 郑显坤赶到现场。他看著棺材,脸色发白。 “老郑,你给个说法。你们放个炮,把我们房子都震裂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一个壮汉喊道。 “就是。把我们祖坟也震塌了。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另一个村民附和。 郑显坤看著棺材,额头渗出汗水。 “大家先冷静。我们一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郑显坤说。 “交代?拿什么交代?人都快被你们震死了。” 爆破班组长李大勇也赶来。他看见棺材,腿有些软。 “老郑,我敢用脑袋担保,药量绝对没超。我们严格按照方案执行。”李大勇说。 “没超?没超会把房子震裂?祖坟震塌?”郑显坤语气严厉。 “这活我们干了十几年。从没出过这种事。”李大勇喊冤。 陈远桥走上前。他看著村民,又看向爆破点。 “药量没问题。”陈远桥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不是药量问题。” “那是啥问题?”郑显坤问。 “共振。”陈远桥说。 他指著爆破点:“这里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有溶洞。爆破震波遇到空腔,会被放大。就像音箱共鸣。” “共振?”李大勇重复这个词。 “震感被放大了几倍。地表震动强度超標。所以房子会裂。”陈远桥说。 “那怎么办?不爆破,路就修不通。”郑显坤问。 “换个爆破方式。”陈远桥说。 “什么方式?” “微差数码爆破。”陈远桥说。 “微差数码爆破?”李大勇没听过这个词。 “一种新技术。每个炮孔延迟几毫秒起爆。利用时间差,让震波相互抵消。”陈远桥解释。 “这能行吗?我们没干过。”李大勇有些迟疑。 “我来。”陈远桥说。 他向郑显坤要来爆破图纸。 “重新测绘。布孔位置,药量。我来计算。”陈远桥说。 郑显坤看著他。 “陈技术员,这事非同小可。万一再出问题。”郑显坤说。 “再出问题,我负责。”陈远桥说。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的眼睛。 “好。李大勇,你配合陈技术员。”郑显坤说。 李大勇点头。 陈远桥带著爆破班组,重新测量。 他拿著计算尺,在一张草图上写写画画。 他根据地质报告,重新设计了炮孔深度和角度。 药量精確到克。 布孔位置,他亲自用红笔標出。 “这个孔,往下打两米八。药量三公斤五百克。这个孔,往左偏十五度,深三米,药量三公斤。”陈远桥指挥。 爆破班组工人按照他的指示操作。 几个小时后,所有炮孔布置完毕。 陈远桥检查了每一个炮孔。 他拿著起爆器,走到安全距离外。 郑显坤,黄文波,还有几个技术员都站在不远处。 村民们远远看著。他们不相信这年轻人能解决问题。 “各单位注意。准备起爆。”陈远桥拿著对讲机说。 “五,四,三,二,一,起爆。” 山谷里没有传来巨响。 只有一阵接一阵,轻微的“噗噗”声。 声音很小。 没有震动。 爆破点的烟尘散开。 石樑被炸开。石块散落在指定区域。 没有飞石。 没有震感。 所有人都看著。 最近的民房,离爆破点只有五十米。 屋顶的瓦片,纹丝不动。 墙壁上的裂缝,没有加宽。 村民们呆住了。 他们看著陈远桥。 “这,这真是神了。”一个老汉说。 “这年轻人,是活神仙。” 村民们不再闹事。他们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充满敬畏。 郑显坤走上前。他看著爆破点,又看看陈远桥。 “远桥,你这手绝了。”郑显坤说。 “只是技术。”陈远桥说。 他转头看向郑显坤:“郑主任,村民的损失,我们得赔。” “赔?这爆破没问题啊。”郑显坤说。 “不是爆破问题。是之前施工的震动。房子裂了是事实。”陈远桥说。 “给他们一些补偿金。然后,招收他们的壮劳力。让他们参与修路。这样既能安抚他们,也能解决用工问题。”陈远桥说。 郑显坤点头。 “这主意好。打一巴掌,给个枣。”郑显坤说。 当天下午,指挥所派人进入村寨。 他们统计了受损房屋。发放了补偿金。 同时,张贴了招工启事。 村民们踊跃报名。 几天后,岩脚寨的村民们再次进入工地。 他们不再是闹事者,而是施工者。 工地上的施工环境,得到了净化。 年底,黄文波在公司总结会上发言。 “我们五处,今年成绩斐然。”黄文波说。 “蔡家关项目,进展最快。第一个进入路面施工阶段。” “这得益於我们五处的技术创新。” “特別是陈远桥同志,他就是我们五处的定海神针。”黄文波说。 会场响起掌声。 就在蔡家关工地一片祥和的时候。 几辆吉普车和卡车,强行冲入工地。 车上下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大汉。脖子上戴著金炼子。 他叫王老虎。安顺地区著名的砂石大王。 “谁是这里的负责人?”王老虎喊道。 郑显坤走上前。 “我是。有事?”郑显坤问。 “有事。从今天起,蔡家关工地的所有砂石料,都由我王老虎供应。”王老虎说。 “我们有自己的採购渠道。”郑显坤说。 “採购渠道?现在没有了。”王老虎说。 他指著身后的卡车。卡车上堆满了砂石。 “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以后,每个月,我给你们最低价。”王老虎说。 “如果我不答应呢?”郑显坤问。 王老虎笑了。 “不答应?那你们的工地,別想再有一粒砂石。”王老虎说。 他身后的小弟们,拿著铁棍,围了上来。 气氛变得紧张。 第80章 拦路虎 王老虎的话音刚落,他身后的小弟们围了上来。铁棍握在手里。气氛紧绷。 郑显坤站在原地,没有退缩。 “王老板,我们公司有规定,材料採购需要走流程。不是你说供就能供的。”郑显坤说。 王老虎咧开嘴。他脖子上的金炼子晃动。 “流程?老子就是流程。这片地,老子说了算。”王老虎说。 他指了指脚下的路。 “蔡家关的石灰岩採石场,我的人已经去了。从今天起,那里只出我的货。”王老虎说。 郑显坤脸色变了。石灰岩採石场是蔡家关唯一的砂石来源。 “你这是非法垄断。”郑显坤说。 “垄断?老子是地主。我的地盘,我做主。”王老虎说。 一个壮汉走上前,他手臂粗壮。他就是“钻山豹”。 “郑主任,识相点。咱们和气生財。”钻山豹说。 “你们的砂石料,我们不能用。含泥量太高,达不到工程標准。”郑显坤说。 钻山豹的脸色沉下来。 “达到不达到,老子说了算。价格,也老子说了算。”钻山豹说。 “我们有自己的採石场。”郑显坤说。 “那採石场归我了。你们的合同,作废。”钻山豹说。 郑显坤气得说不出话。 陈远桥从人群中走出来。 “王老板,钻山豹大哥。”陈远桥说。 王老虎和钻山豹看向陈远桥。 “你是谁?”王老虎问。 “我是这里的技术员。”陈远桥说。 “技术员?管好你的图纸。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钻山豹说。 “我看过你们的砂石料。含泥量超过百分之十。不符合公路工程要求。”陈远桥说。 “你放屁。”钻山豹骂道。 “我去你们的採石场取了样。”陈远桥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子里装著砂石和水。 瓶子底部,砂石沉淀。上面一层厚厚的泥浆。 “这是你们的砂石。这是我做的沉淀试验。”陈远桥说。 他把瓶子递给郑显坤。 郑显坤接过瓶子,脸色难看。 “这质量根本不能用。”郑显坤说。 钻山豹的眼睛眯起来。 “小子,你懂什么?这是天然的。我们这里就是这样的土。”钻山豹说。 “土?你们採石场,没有採矿许可证。属於无证盗採。”陈远桥说。 王老虎和钻山豹的脸色齐齐一变。 “你胡说什么?”王老虎说。 “根据《矿產资源法》第三条规定,国家对矿產资源实行统一管理。未取得採矿许可证,擅自採矿的,属於违法行为。”陈远桥说。 王老虎的眼睛盯著陈远桥。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王老虎说。 “我知道。你们的採石场,没有经过环保评估。没有缴纳矿產资源补偿费。没有办理安全生產许可证。”陈远桥说。 钻山豹向前一步。他想抓住陈远桥的衣领。 “你他娘的找死。”钻山豹说。 赵科严突然出现在钻山豹身后。一把军刺顶住了钻山豹的腰眼。 钻山豹的身体僵住。 “別动。”赵科严的声音很轻。 王老虎的脸色变了。他的人也围了上来。气氛再次紧绷。 “都退后。”王老虎说。 他看向赵科严。 “你是谁?”王老虎问。 “路过的。”赵科严说。 陈远桥看著王老虎和钻山豹。 “你们的採石场,三天內自行关闭。”陈远桥说。 “不然呢?”王老虎问。 “不然,我会把你们的情况,向上级部门匯报。包括省交通厅,省国土资源厅,省公安厅。”陈远桥说。 王老虎的眼睛盯著陈远桥。他没有说话。 钻山豹被赵科严用军刺顶著,一动不敢动。 “你们以为在县里有关係,就能一手遮天?”陈远桥说。 王老虎的拳头握紧。 “小子,你等著。”王老虎说。 王老虎带著人离开了。钻山豹也被赵科严放开。他狠狠地瞪了陈远桥一眼。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 “远桥,你太衝动了。”郑显坤说。 “不衝动,他们会一直欺负到我们头上。”陈远桥说。 当晚,指挥所的灯火通明。 郑显坤和黄文波在办公室里商量对策。 陈远桥和赵科严在宿舍里。 “桥哥,你真不怕他们报復?”赵科严问。 “怕有什么用?”陈远桥说。 半夜,一阵巨响传来。 “怎么回事?”赵科严跳了起来。 陈远桥衝出宿舍。 工地上,两台“黔路一型”挖掘机倒在地上。履带被撬断。液压管被割裂。驾驶室的玻璃被砸碎。 机器的旁边,散落著碎石和铁棍。 陈远桥走到机器旁。他伸出手,摸了摸机器的伤口。 郑显坤和黄文波也赶了过来。 “王老虎,我草你妈。”郑显坤怒吼。 黄文波的脸色铁青。 “远桥,你没事吧?”黄文波问。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从赵科严手里接过相机。 “小赵,把这些都拍下来。每个角度,每个细节。要清晰。”陈远桥说。 赵科严拿著相机,开始拍摄。 陈远桥的目光扫过被破坏的机器。他没有哭。 他拿起电话。 “小赵,帮我找一下王兴娇的电话號码。”陈远桥说。 赵科严愣了一下。 “王主任的电话?”赵科严问。 “嗯。她以前跟我说过,交通厅有一个专门打击黑恶势力的部门。”陈远桥说。 赵科严把电话號码报给陈远桥。 陈远桥拨通了那个號码。 电话接通。 “喂,你好。我是陈远桥。”陈远桥说。 “你好,陈技术员。”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想向你们匯报一个情况。蔡家关工地,遭到黑恶势力报復。两台机器被砸。”陈远桥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確定是黑恶势力?”女人问。 “確定。他们垄断砂石料。无证盗採。还威胁我们。现在,直接砸了我们的机器。”陈远桥说。 “好的。请你把详细情况,以及现场照片,发到这个邮箱。”女人说。 她报了一个邮箱地址。 “我们会立刻调查。”女人说。 陈远桥掛断电话。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 “桥哥,你这是捅了马蜂窝啊。”赵科严说。 “马蜂窝?他们是毒瘤。”陈远桥说。 黄文波走过来。 “远桥,那两台机器怎么办?”黄文波问。 “修。修不好,就拆了。零件还能用。”陈远桥说。 郑显坤握紧拳头。 “这口气,我咽不下。”郑显坤说。 “咽不下,就得想办法吐出来。”陈远桥说。 他看向远处的夜空。 “这个砂石料的问题,必须彻底解决。”陈远桥说。 “你有什么办法?”黄文波问。 “办法总比困难多。”陈远桥说。 他回到宿舍。他拿起笔和纸。 他在纸上写下:砂石料供应方案。 他写下:自建採石场的可行性分析。 他写下:破碎筛分设备的选型。 他写下:爆破方案的优化。 他写下:成本核算。 他写下:运输路线。 他写下:审批流程。 他在纸上画著图。 赵科严看著他。 “桥哥,你这是不睡觉了?”赵科严问。 “睡不著。”陈远桥说。 他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一个號码。 “喂,爸。睡了吗?”陈远桥说。 “没呢。怎么了?工地出事了?”陈江潮的声音传来。 “有点事。我想问你,农机厂有没有能力,生產一些破碎筛分设备?”陈远桥说。 陈江潮沉默了一下。 “破碎筛分设备?那玩意儿可不简单。”陈江潮说。 “我知道。但是,我们现在急需。不能总被人卡脖子。”陈远桥说。 “说说你的想法。”陈江潮说。 陈远桥开始详细讲解他的方案。 从自建採石场,到破碎筛分,再到运输。 陈江潮在电话那头听著。 “你这小子,胆子真大。”陈江潮说。 “爸,这是逼不得已。”陈远桥说。 “行。我明天去厂里问问。看看技术科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陈江潮说。 “谢谢爸。”陈远桥说。 他掛断电话。 赵科严看著他。 “桥哥,你这是要自己开矿啊?”赵科严问。 “不是开矿。是自给自足。”陈远桥说。 他看著纸上的方案。 “我们不能总受制於人。”陈远桥说。 第二天一早。 指挥所的办公室里。 黄文波和郑显坤看著陈远桥的方案。 “自建採石场?远桥,这投入可不小。”黄文波说。 “但是长期来看,成本更低。质量更有保障。”陈远桥说。 “而且,还能解决一部分村民的就业问题。”陈远桥说。 郑显坤拿起方案。他看了又看。 “这事,我得好好想想。”郑显坤说。 “没时间想了。我们现在缺少砂石料。工程不能停。”陈远桥说。 黄文波看著陈远桥。 “你確定能搞定?”黄文波问。 “確定。”陈远桥说。 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那两台机器。”陈远桥说。 他走到被砸坏的“黔路一型”旁边。 他蹲下身。他仔细检查机器的每一个部件。 他看到履带断裂处。他看到液压管的切口。 他的手在机器上抚摸。 “黄处,郑主任。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陈远桥说。 他的声音很低。 “当然不能算了。我们已经报警了。”郑显坤说。 “报警没用。”陈远桥说。 “那怎么办?”黄文波问。 “以牙还牙。”陈远桥说。 他的眼睛看向远方。 “他们砸了我们的机器。我们让他们,再也做不成砂石生意。”陈远桥说。 郑显坤和黄文波看著陈远桥。 陈远桥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 一种让人感到心惊的冷静。 赵科严走了过来。 “桥哥,我刚才去县里打听了一下。王老虎他们,在县里確实有点关係。”赵科严说。 “关係再硬,也不能违法乱纪。”陈远桥说。 “但是,他们有钱。有钱就能摆平很多事。”赵科严说。 “钱能摆平的,是小事。摆不平的,才是大事。”陈远桥说。 他站起来。 “走。我们去一趟採石场。”陈远桥说。 “还去?”郑显坤问。 “去看看,他们有没有把採石场关掉。”陈远桥说。 他带著赵科严,开著吉普车,去了採石场。 採石场依然机器轰鸣。尘土飞扬。 工人还在忙碌。 王老虎和钻山豹站在採石场入口。 他们看到陈远桥的车。 王老虎脸上露出冷笑。 “小子,你还敢来?”王老虎说。 陈远桥下了车。 “你们没有关掉採石场。”陈远桥说。 “关掉?老子为什么要关掉?”王老虎说。 “你们砸了我们的机器。以为我不知道?”陈远桥说。 王老虎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没有证据,別乱说。”王老虎说。 “证据?我有很多。”陈远桥说。 他看向赵科严。 赵科严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两台被砸坏的“黔路一型”。 王老虎和钻山豹看到照片。 他们的脸色变得难看。 “这说明不了什么。”王老虎说。 “说明你们已经触犯了刑法。”陈远桥说。 “你嚇唬谁呢?”钻山豹说。 “我没有嚇唬你们。”陈远桥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电话。 “我刚才已经向省交通厅的特殊部门匯报了情况。”陈远桥说。 王老虎和钻山豹的眼睛盯著陈远桥手里的电话。 “他们已经介入调查。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们。”陈远桥说。 王老虎的身体晃了一下。 “你,你把事情捅到省里去了?”王老虎说。 “你们无证盗採,非法经营,破坏公物,妨碍公务。这些罪名,足够你们进去蹲几年。”陈远桥说。 钻山豹想说话。被王老虎拦住。 王老虎看著陈远桥。 “你到底想怎么样?”王老虎问。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让你们,按照法律办事。”陈远桥说。 “我们给你钱。多少钱,你开个价。”王老虎说。 “这不是钱的问题。”陈远桥说。 “那是什么问题?”王老虎问。 “是规矩。是法律。”陈远桥说。 他看向採石场里的工人。 “这些工人,你们有没有给他们买保险?有没有签订劳动合同?”陈远桥问。 王老虎没有回答。 陈远桥摇摇头。 “你们这样经营,迟早要出事。”陈远桥说。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 “三天。三天之內,如果你们的採石场还没有关停。我会亲自向省里递交材料。”陈远桥说。 他上了车。 吉普车离开了採石场。 王老虎和钻山豹站在原地。 他们看著远去的吉普车。 王老虎的脸色铁青。 “大哥,这小子太狂了。”钻山豹说。 “他有备而来。”王老虎说。 “那我们怎么办?”钻山豹问。 “查。给我查清楚这小子的底细。”王老虎说。 他看向採石场里还在忙碌的工人。 “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停工三天。”王老虎说。 “停工?”钻山豹问。 “停。先避避风头。”王老虎说。 他拿出电话。 “给我联繫县里的王局。问问他,省里是不是真有人下来查我们。”王老虎说。 採石场里的轰鸣声,渐渐停息。 尘土慢慢落下。 只剩下王老虎和钻山豹站在原地。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陈远桥开著车回到指挥所。 郑显坤和黄文波在办公室里等著他。 “怎么样?他们关停了吗?”郑显坤问。 “没有。”陈远桥说。 “那怎么办?”黄文波问。 “等。”陈远桥说。 “等什么?”郑显坤问。 “等省里的消息。”陈远桥说。 他把照片交给郑显坤。 “这些照片,你们也留一份。”陈远桥说。 郑显坤接过照片。 黄文波看著陈远桥。 “远桥,你真的有把握?”黄文波问。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陈远桥说。 他回到宿舍。 他看著窗外。 夜色沉重。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他拿出那张写著电话號码的纸条。 他看著那个號码。 他没有再打电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著。 等待。 他知道,棋局已经开始。 他只是一个棋手。 他要做的,就是走好每一步。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 “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想起了王兴娇的话。 “交通厅有一个专门打击黑恶势力的部门。” 他想起了赵科严的军刺。 他想起了那两台被砸坏的机器。 他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明亮。 他拿起了笔。 他继续修改他的砂石料供应方案。 他要让这个方案,万无一失。 他要让这个工地,不再受制於人。 他要让那些欺压百姓的黑恶势力,付出代价。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笑了笑。 这个笑容,带著一丝自信。 一丝坚定。 一丝决心。 他低头,继续写著。 笔尖在纸上划过。 沙沙作响。 那是命运的声音。 也是,他自己的声音。 第81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县里派了协调员过来。他坐在会议室的主位。 协调员四十多岁,官腔十足。 “公路建设是大事,地方和谐也很重要。”协调员说。 他看向郑显坤:“五处也要体谅地方的难处。王老板他们,在县里也做了不少贡献。” “贡献?是垄断。”陈远桥说。 协调员看向陈远桥。 “这位是?” “五处的技术员,陈远桥。”黄文波介绍。 “小同志,年轻人多听多看。”协调员说。 “我看了。看了王老板的砂石料。”陈远桥说。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玻璃瓶。瓶子里装著沉淀后的砂石和泥浆。 “这是王老板採石场的砂石样。泥浆含量,超过百分之十。”陈远桥说。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 “这种料用在公路基层,就是豆腐渣工程。”陈远桥说。 协调员的脸色变了。 “小同志,说话负责任。”协调员说。 “我很负责任。这种料,用在路面,不出三年,路面就会开裂。到时候,谁来负责?是县里出钱返修?还是我们五处担责?”陈远桥说。 他语气平静。话语直指要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协调员拿起瓶子,看著里面的泥浆。他没有说话。 钻山豹站起来,指著陈远桥的鼻子。 “你小子,別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让你走不出蔡家关。你的工棚,你的机器,老子想砸就砸,想烧就烧。”钻山豹吼道。 他声音高亢。会议室里迴荡威胁。 陈远桥看著钻山豹。 “这是威胁吗?当著县里领导的面,公开威胁?”陈远桥问。 “就是威胁。老子告诉你,这片地,老子说了算。你们五处,识相的就听话。不识相的,別怪老子不客气。”钻山豹说。 他目光扫过郑显坤和黄文波。 协调员敲了敲桌子。 “都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协调员说。 “没什么好说的。这种料,我们不能用。工程质量,是底线。”郑显坤说。 “那你们的工程,就別想再有砂石料。一粒沙子,一块石头,都別想从这片地运出去。”钻山豹说。 他转身,带著人离开会议室。 “陈远桥,你等著。”钻山豹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当天晚上,陈远桥把会议的录音整理好。 他拨通王兴娇的电话。 “兴娇,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陈远桥说。 “你说。”王兴娇的声音传来。 “一份录音和材料。请你直接交给卢副厅长。”陈远桥说。 “什么事这么急?”王兴娇问。 “蔡家关砂石料的问题。有人威胁施工安全。”陈远桥说。 “好。明天一早去办公室。”王兴娇说。 第二天,蔡家关工地恢復施工。 陈远桥找到岩脚寨的村主任杨小勇。 “杨主任,上次爆破的事,谢谢村民们的理解。”陈远桥说。 “陈技术员客气了。我们寨子里的人,都佩服你。”杨小勇说。 “现在有件事,需要村民们帮忙。”陈远桥说。 “你说。”杨小勇说。 “王老虎他们,不让我们用砂石料。还威胁工人。”陈远桥说。 “这帮土匪。”杨小勇骂道。 “我想组织一支护路纠察队。保护施工安全。主要是晚上巡逻。”陈远桥说。 “这个没问题。我们寨子里都是壮劳力。”杨小勇说。 “另外,需要人手,去开闢一个临时的取土场。就在指挥所后面那片荒山。”陈远桥说。 “荒山?那里可没路。”杨小勇说。 “我有机器。”陈远桥说。 他指著那台“黔路一型”挖掘机。 “这台机器,我开。你们负责清理。挖出来的土石,可以先用著。”陈远桥说。 杨小勇看著那台机器。 “行。这就去组织人手。”杨小勇说。 很快,岩脚寨的村民们组织起来。他们拿著棍棒,戴著红袖章。在工地四周巡逻。 陈远桥驾驶著“黔路一型”挖掘机,在荒山中开闢道路。 机器的轰鸣声在山谷中迴荡。 几天后,一个临时的取土场初具规模。 挖出来的土石,经过简单的筛选,勉强能用。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 临时取土场一片寂静。远处工地只有微弱灯光。 钻山豹带著十几个小弟,悄悄摸到取土场边缘。 他们手里拿著汽油桶和火把。 “都听好了,把汽油泼到挖掘机履带上,驾驶室里。烧乾净。”钻山豹低声说。 小弟们开始往挖掘机上泼汽油。汽油味瀰漫开来。 一个火把被点燃。 突然,几道刺眼的强光,从四周的制高点亮起。 四盏高倍率探照灯,瞬间將取土场照亮。 钻山豹和小弟们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他们身体僵住。 “不许动。警察。” 几十名民警从黑暗中衝出来。他们手里拿著枪。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民警的喊声在山谷中迴荡。 钻山豹和小弟们嚇得扔掉汽油桶和火把。 他们被民警按在地上。 陈远桥从一旁走出来。他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 “一个不漏。全部带走。”陈远桥说。 钻山豹看著陈远桥。他脸上不甘。 “你,你阴我。”钻山豹说。 “是你自己找死。威胁施工安全,破坏公共財產,现在还企图纵火。”陈远桥说。 民警把钻山豹和小弟们押上警车。 警车鸣笛,离开了取土场。 钻山豹被依法刑事拘留。 王老虎的採石场被查封。 王老虎本人,也因为涉嫌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被带走调查。 一时间,蔡家关的黑恶势力,土崩瓦解。 蔡家关工地,恢復了平静。 但陈远桥的名字,在当地传开了。 “陈阎王。” 村民们这样称呼他。 “陈阎王一出手,那些牛鬼蛇神都得靠边站。” “有陈阎王在,咱们修路才安心。” 再也没有人敢来工地闹事。 砂石料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公司紧急调集了其他採石场的砂石料。 同时,五处也开始筹备自己的採石场。 第82章 神秘电话 王老虎和钻山豹被带走。蔡家关恢復平静。 指挥所里,陈远桥看著赵科严。 “你那通电话,打给谁的?”陈远桥问。 赵科严笑笑,没说话。 第二天,几辆军绿色吉普车开进工地。车上下来一群人。他们穿著迷彩服。每人手里都有一支枪。 “赵队。”一个领头的喊道。 赵科严走上前,和对方握手。 “辛苦了。按计划,分批在工地四周警戒。”赵科严说。 那些穿迷彩服的人立刻散开。他们动作迅速。眼神警惕。 陈远桥看著这些人的背影。他们不是普通的警察。他们的纪律性很强。军事素质过硬。 “他们是谁?”陈远桥问赵科严。 “临近县的武装民兵。我乾爹以前带过的兵。”赵科严说。 陈远桥听到“乾爹”两个字。他想起卢万力。卢万力除了交通厅副厅长。他还有別的背景。 “卢副厅长,以前是军人?”陈远桥问。 赵科严点头。 “他退伍后,才转业到交通系统的。”赵科严说。 陈远桥心里一动。他明白了。卢万力不仅是交通厅的领导。他还有军方的背景。这股力量,远超陈远桥的想像。 几天后,卢万力亲自来到蔡家关。他没有直接来工地。而是去了县看守所。 看守所里,卢万力见到了钻山豹。 “你叫钻山豹?”卢万力问。 钻山豹坐在凳子上,低著头。 “是。”钻山豹说。 “你们王老虎一伙,在蔡家关横行霸道。垄断砂石料。破坏工程设备。还威胁施工人员。”卢万力说。 钻山豹不说话。 “你以为,县里那些关係,能保住你们?”卢万力说。 钻山豹抬起头。 “我们有钱。有关係。”钻山豹说。 卢万力笑了。 “钱和关係,在法律面前。一文不值。”卢万力说。 他起身。 “你的案子,省里已经批示。从重从严处理。”卢万力说。 钻山豹的脸色变了。 卢万力离开看守所。他没有去工地。而是直接去了县政府。 当天下午,县里召开了紧急会议。王老虎和他的团伙,被彻底连根拔起。他们的採石场,资產,全部被查封。涉案人员,全部被逮捕。 这次行动,雷厉风行。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卢万力返回省城之前,他召见了陈远桥。 “陈远桥,这次的事情,你做得很好。”卢万力说。 陈远桥站在卢万力面前。 “谢谢卢副厅长。”陈远桥说。 卢万力表情严肃。 “但是,你太冒险了。”卢万力说。 陈远桥愣住。 “你一个人,去採石场。和那些黑恶势力当面对质。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卢万力说。 陈远桥不说话。 “你是一个技术人员。不是公安。你的职责,是修路。是保证工程质量。不是去和流氓打架。”卢万力说。 卢万力声音很重。 “这次你运气好。下次呢?下次你再遇到这种事情,谁来保证你的安全?谁来保证工程的顺利进行?”卢万力说。 陈远桥低著头。他感到卢万力的批评,带著一种深切的关怀。 “你很聪明。有技术。有胆识。这是好事。但你也要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利用规则。”卢万力说。 “我明白了。”陈远桥说。 卢万力看著他。 “以后遇到类似的事情,第一时间上报。我们会处理。你不需要亲自涉险。”卢万力说。 “是。”陈远桥说。 卢万力离开后。陈远桥回到宿舍。他坐在床边。思考卢万力的话。 他以前觉得,凭藉技术和智慧,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这次的事情,让他看到了另一面。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技术有时显得苍白。 他看清了。在这个时代,单纯靠技术,无法修好一条路。还需要权力的支持。还需要人脉的运作。 王兴娇的专题报导很快出来。 《公路建设者的血性与法治》。这篇报导,详细讲述了蔡家关工地,如何遭遇黑恶势力。又如何通过正义的力量,將恶势力剷除。 报导中,重点提到了陈远桥。他如何发现问题。如何据理力爭。如何智斗恶势力。 这篇文章在公司內部报刊发表。很快被省交通厅推荐。在全国交通系统的报纸上,引发巨大反响。 陈远桥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公眾视野。 那天晚上,赵科严找到陈远桥。 “桥哥,我跟你说个秘密。”赵科严说。 两人来到工地。塔吊下面。夜色很浓。 “什么秘密?”陈远桥问。 “卢副厅长,不是我亲爹。”赵科严说。 陈远桥看著他。 “他是我爹的战友。我爹,在战场上牺牲了。卢副厅长,把我当亲儿子养大。”赵科严说。 陈远桥听到这话。他心里一动。 “我爹牺牲的时候,卢副厅长就在旁边。他没能救回我爹。所以,他一直觉得亏欠。”赵科严说。 赵科严的声音有些低沉。 “他对我严厉。比对自己亲儿子还严厉。他希望我能活成我爹那样。一个真正的军人。”赵科严说。 陈远桥拍拍赵科严的肩膀。 “所以,你才跟著他,来工地。”陈远桥说。 “他让我来。他说,修路也是打仗。而且,他想让我多跟你学学。”赵科严说。 陈远桥笑了。 “我有什么好学的?”陈远桥说。 “你比我聪明。比我沉稳。你身上,有我爹的影子。”赵科严说。 陈远桥看著赵科严。赵科严的眼睛里,有一种信任。 “以后,有事你直接说。我这条命,是卢副厅长给的。也是你给的。”赵科严说。 陈远桥心里感到一种力量。他和赵科严之间。一种生死与共的盟约。 “好兄弟。”陈远桥说。 两人在塔吊下站了很久。夜风吹过。 陈远桥以为,所有的障碍都已扫清。工地可以顺利进行。 然而,一张来自省城的匿名举报信,送到了jw。 举报信的內容,直指蔡家关项目。 信中提到,项目存在严重的腐败问题。包括工程招投標不规范。材料採购有猫腻。甚至,还有人利用职权,谋取私利。 jw接到举报信。立刻成立调查组。 第83章 修罗场 春节前夕。李亚茹到了蔡家关工地。她坐了六个小时长途车。她带著红围巾。围巾是她亲手织的。她找到工地宿舍。 她走进宿舍走廊。走廊很窄。她看到前面有人走来。那人也看到她。 王兴娇手里拿著文件袋。文件袋很厚。她代表公司。她送夜大复习资料。她送过年慰问品。慰问品装在塑胶袋里。 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李亚茹停下脚步。她的身体有些僵硬。王兴娇也停下。 王兴娇看著李亚茹。她脸上带著职业的笑。 “你好。”王兴娇说。声音很轻。她手里晃了晃文件袋。 李亚茹没有说话。她手指捏紧衣角。她的嘴唇抿紧。 宿舍里传来赵科严的声音。声音带著坏笑。 “桥哥,你的贵客来了。快回来。”赵科严喊道。声音很大。 陈远桥从一间屋子出来。他脸上沾著油污。油污很黑。他正在修理样机液压泵。他手里还拿著扳手。扳手很重。 他看到走廊里的两人。他身体瞬间僵住。他手里的扳手垂下。 王兴娇看著陈远桥。她脸上的笑意更浓。 “陈技术员。孟教授让我把这些资料给你送来。”王兴娇说。她举了举手里的文件袋。文件袋上印著工学院的字样。 她又看向李亚茹。她把手里的慰问品放到地上。她走到宿舍里的水壶边。水壶放在桌角。 “外面冷。进来喝点热水。”王兴娇说。她拿起暖瓶。暖瓶是旧的。她倒了两杯水。水杯是搪瓷的。 李亚茹身体绷紧。她看著王兴娇。王兴娇把一杯水递给李亚茹。水杯冒著热气。 李亚茹没有接。她的手指动了动。她看著陈远桥。她走到陈远桥面前。她手里拿著红围巾。 她展开围巾。围巾很宽。她踮起脚尖。她把围巾围在陈远桥脖子上。围巾很长。围巾很软。 “这是我织的。”李亚茹说。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陈远桥身体完全僵硬。围巾很暖。他感觉脖子发热。他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 赵科严在门口起鬨。他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很响。 陈远桥一个眼神瞪过去。眼神很直接。赵科严立刻闭嘴。他把头缩了回去。他身体靠在门框。 王兴娇放下水杯。她走近陈远桥。她站在离陈远桥半步远的地方。 “陈技术员。”王兴娇说。她声音不大。 “孟教授说,你的高数基础还需要巩固。”王兴娇说。她停顿一下。 “他让我提醒你。下次去省城,可以找他单独辅导。”王兴娇说。她看著陈远桥的眼睛。 李亚茹身体晃了一下。她的脸颊发白。她看著王兴娇。王兴娇看著陈远桥。 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觉压抑。空气仿佛凝固。 陈远桥感觉到气氛不对。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围巾很厚。 “最近工地上事多。耽误了学习。”陈远桥说。他看向王兴娇。他的声音有些沉。 “砂石料的问题。王老虎和钻山豹。他们被抓了。”陈远桥说。他接著说。 “这事多亏了卢副厅长亲自批示。不然我们工地还要受他们欺负。进度也会受影响。”陈远桥说。 王兴娇点头。她看著陈远桥。她的表情认真。 “我知道。卢副厅长已经批示了。省厅打击黑恶势力的部门已经介入。他们会处理。”王兴娇说。她又说。 “你当时联繫我很对。这种事。不能退让。公司也会全力支持。”王兴娇说。 李亚茹听著他们说话。她听不懂。她感觉自己被排除在外。她手指再次捏紧衣角。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我们工地现在要自己建採石场。要买破碎筛分设备。”陈远桥说。他继续说。 “我爸说农机厂可以试著生產。但是需要技术支持。还需要公司这边立项。这个设备对我们很重要。”陈远桥说。 王兴娇拿起资料袋。她从里面拿出一张纸。纸上写著字。 “这是公司內部的採购流程。上面有联繫方式。”王兴娇说。她把纸递给陈远桥。她接著说。 “公司领导很重视採石场项目。卢副总也提到了。这是好事。对工程进度有保障。”王兴娇说。 陈远桥接过。他看了一眼。他把纸折好。他放进口袋。口袋有些鼓。 李亚茹咬紧嘴唇。她的眼眶有些红。她看著陈远桥。她又看看王兴娇。 “我该走了。”李亚茹说。声音很低。 陈远桥看向李亚茹。 “这么快?”陈远桥说。 “我还要赶车。”李亚茹说。她转身。她走向门口。她的脚步很急。 她走到陈远桥身边时。她停下。她凑到陈远桥耳边。她的嘴唇很近。 “我知道自己比不过她。”李亚茹说。声音很小。只有陈远桥能听到。 “但我会等你。”李亚茹说。声音很坚定。 她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出宿舍。她走出走廊。她离开了工地。她的背影很快消失。 陈远桥站在原地。脖子上围巾很暖。他手里拿著资料。 王兴娇看著陈远桥。她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平静。 “谢谢你送资料过来。”陈远桥说。 王兴娇点头。她把剩下的慰问品放到桌上。慰问品有水果。还有糕点。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王兴娇说。 她又看了陈远桥一眼。她的目光很淡。她转身离开。她也离开了宿舍。她走出了工地。她的脚步很稳。 赵科严从门外探出头。他看著陈远桥。 “桥哥,这下热闹了。”赵科严说。他声音带著幸灾乐祸。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扯了扯脖子上的围巾。他看向窗外。夜色很浓。风很大。 他拿起资料。他走到桌子前。他把资料铺开。他开始看。 他看到採购流程。他看到孟教授的留言。留言很短。 他把围巾摘下来。他叠好。他放在床头。围巾是红色的。 他拿起笔。他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写下採石场建设方案。他写下设备选型。他写下工期安排。 他写下元旦后的工作计划。他写下即將到来的春节。他写了很多。 他想到李亚茹的话。他想到王兴娇的话。 他没有停下。他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声音很轻。 他知道。路还很长。 第84章 无声的硝烟 陈远桥回到宿舍,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桌上,静静地躺著王兴娇留下的牛皮纸袋。 他走过去,將纸袋打开,里面是工学院的复习资料,《高等数学》和《工程力学》,还附著几页手写的笔记,字跡清秀有力。 他翻动书页,一张薄薄的纸片滑落。 是省歌舞剧院的门票,大年初三的场次,座位是挨在一起的双人票。 陈远桥捏著那张小小的门票,上面的烫金字体在灯光下有些晃眼。 他沉默片刻,將门票重新夹回了书里。 目光转向床边,李亚茹留下的那条红色围巾,像一团火焰。 他走过去,拿起围巾,羊毛的质感柔软而温暖。 指尖触到一处小小的硬块。 他轻轻扯开围巾的缝线,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的小布包掉了出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本存摺,和一张压得平平整整的字条。 字跡娟秀,带著一丝急切。 “怕你修机器钱不够。” 陈远桥打开存摺,上面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滯。一百八十块。 对於一个棉纺厂挡车工来说,这几乎是她不吃不喝好几个月的工资。 他拿著那本薄薄的存摺,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比面对塌方,比面对地痞流氓,要难处理得多。 一个是通往上层社会精心铺就的台阶,另一个是倾尽所有不计后果的真心。 他將存摺和字条小心翼翼地放回布包,重新塞进围巾里,放在枕边。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高等数学》,翻开书页。 灯光下,那些冰冷的公式和定理,此刻在他眼中却清晰无比。 他忽然明白了。 无论是王兴娇的好意,还是李亚茹的深情,他都不能单纯地去依靠。 只有自己站得足够高,足够强,才能从容地面对这一切。 这本教材,就是他向上攀爬的阶梯,是唯一能让他掌握自己命运的道路。 他坐在桌前,拧开檯灯,拿起笔,埋头扎进了知识的海洋。 几天后,工程五处组织年终技术评比。 会议室里,几个老技术员围著一张图纸,为一个边坡支护的优化计算爭得面红耳赤。 “这个安全係数不够,必须加大锚杆密度。” “再加大就超预算了!我看可以用格构梁。” 郑显坤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 “我来试试。”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没有用常规的计算方法,而是直接引入了极限平衡法和有限元分析的思路。 粉笔在黑板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复杂的公式和清晰的力学模型图,看得在场眾人眼花繚乱。 不到十分钟,他停下笔。 “综合考虑成本和安全,我建议採用预应力锚索加混凝土抗滑桩的组合方案,这样既能保证安全係数达到1.5以上,又能比原方案节省百分之十二的造价。” 满室寂静。 所有人,包括总工李振华派来旁听的助理,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上那堪称完美的方案。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 “好!太好了!”他环视全场,声音洪亮,“我宣布,从今天起,陈远桥同志担任我们五处蔡家关项目的技术副总工,专门负责技术攻关!” “技术副总工”这个头衔虽然是项目部的临时任命,但分量十足,意味著陈远桥在技术上拥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掌声雷动。 费醒坐在角落,看著黑板前的陈远桥,眼神复杂,最后化为一声长嘆,是彻底的服气。 回到宿舍,陈远桥从枕边拿出那个布包,提笔写了一封信。 他把信和存摺一起装进信封,贴好邮票,投入了邮局绿色的邮筒里。 信里只有一句话。 “心意收到,钱你留著。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战友和亲人。” 这之后,陈远桥仿佛变成了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白天,他在工地上摸爬滚打,解决各种技术难题;晚上,他便一头扎进书本里,自学完了夜大第一学期的全部课程。 费醒拿著陈远桥的笔记,翻了几页,倒吸一口凉气。 “老陈,你老实告诉我,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咱们看的是同一本教材吗?我怎么感觉我学的是拼音,你学的是微积分?” 陈远桥从一堆图纸里抬起头,“思路问题。” “我服了,彻底服了。”费醒把笔记还给他,一脸诚恳,“以后,项目上所有写报告、整理资料的活儿我全包了,你只要……偶尔给我开开小灶就行。” 陈远桥笑了笑,点头:“好。” 春节临近,工地上的工人陆续开始放假回家。 就在陈远桥准备收拾东西回独山时,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父亲陈江潮打来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沙哑。 “远桥……你姐,你姐她……大出血,正在医院抢救!” 轰的一声,陈远桥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里的电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姐姐!他唯一的亲姐姐!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母亲之前偷偷给姐姐熬的“偏方汤”,一个可怕的猜测让他浑身冰冷。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猛地衝出宿舍,连外套都忘了穿。 “黄处!我家里有急事!我姐进医院了!”他衝进办公室,声音都在发抖。 黄文波看到他煞白的脸和通红的眼睛,心头一跳,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別慌!我派车送你去火车站!” 吉普车在崎嶇的山路上狂奔。 陈远桥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急如焚。 车子刚在火车站停稳,他便拉开车门跳了下去,疯了一样衝进人潮汹涌的候车大厅。 他要回家,他必须立刻回去! 买到最近一班回独山的火车票,他挤上车厢,火车鸣笛启动。 他坐在窗边,看著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姐,你千万不能有事! 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可手伸进口袋,却又颤抖著放下了。 他怕,他怕听到自己无法承受的消息。 火车在夜色中飞驰,冰冷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 陈远桥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一点! 第85章 带彩电回村的年轻人 陈远桥顾不上休假。他取出全部奖金。奖金积攒不少,他去了林城商场。他要买东西。 他买了第一台18寸彩电。彩电很大。还有大包小包的补品。他包了辆车。连夜赶回独山。目的地是县中医院。 姐姐陈远萍脱离了危险。情况稳定。陈远桥支付了住院费。 费用很高。全家人都鬆了一口气。周秀芳哭了。陈江潮拍拍他肩膀。杨行军看著他。 彩电搬回陈家小院。那天很热闹。整个胡同的邻居都围了过来。 他们看彩电。陈江潮的脸上很光彩。他很高兴。 陈远桥没有停下。他利用省城的人脉。他想到姐夫杨行军。 杨行军需要机会。他引荐杨行军去了省厅。物资採购部门。这是个好机会。 独山县委的领导来了。他们亲自上门。慰问“见义勇为英雄”。陈家在当地的地位变了。很多人都看得到。 陈远桥在邻居面前依然谦卑。他帮隔壁的大婶。大婶的收音机坏了三年。他修好了。收音机又能响了。大婶很高兴。 周秀芳看著儿子。儿子很懂事。她背地里抹眼泪。她感到欣慰。陈家终於有了顶樑柱。她心里踏实。 媒婆来了。她们想给陈远桥说亲。她们看到陈远桥。她们的气场弱了。媒婆们知难而退。她们觉得手里的姑娘配不上。她们离开了。 大年三十。团圆饭。陈江潮喝醉了。他脸很红。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远桥,你不是孤儿。”陈江潮说。 陈远桥停下了筷子。他看著父亲。杨行军和陈远萍也愣住了。周秀芳的脸色变了。她想阻止。但陈江潮没有停。 “你亲生父母,他们是……”陈江潮的声音很低。 周秀芳站起来。她走到陈江潮身边。她想拉他。陈江潮推开她。他看著陈远桥。 “你亲生父母,他们是地质队的。”陈江潮说。 陈远桥的心跳快了。地质队?他和地质队有过接触。 “他们当年在勘探的时候,出了事。”陈江潮说。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陈远萍抓住了杨行军的手。杨行军也看著陈远桥。 “他们把你託付给我。”陈江潮说。他看著陈远桥的眼睛。 陈远桥感到一股电流。他看著父亲。父亲的眼睛里有痛苦。 “你母亲不让我说。她说,怕你多想。”陈江潮说。 周秀芳哭了。她捂著嘴。眼泪流下来。 “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陈江潮说。他声音很坚定。 陈远桥没有说话。他看著桌上的饭菜。饭菜很香。他却尝不出味道。 “你亲生父母,他们留下了东西。”陈江潮说。他指了指屋子。 周秀芳摇摇头。她不想让陈江潮继续。 “在你出生的时候,你父亲给我一个包裹。”陈江潮说。 陈远桥站起来。他走向父亲。他扶住父亲的肩膀。 “爸,你说清楚。”陈远桥说。声音有些沙哑。 “包裹里,有他们的日记。”陈江潮说。 陈远桥感到脑子里嗡嗡作响。日记?他亲生父母的日记? “还有一些照片。”陈江潮说。 陈远桥的呼吸急促。照片。他亲生父母的照片。 “他们在哪里?”陈远桥问。他看著周秀芳。周秀芳的表情很痛苦。 “在老屋的阁楼里。”周秀芳说。声音很轻。 陈远桥立刻转身。他衝出饭厅。他跑向老屋。老屋在院子后面。 阁楼很暗。他打开灯。灯光很昏黄。他看到一个旧木箱。木箱上积满了灰尘。 他打开木箱。里面有一个布包。布包很旧。他打开布包。 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日记本的封面是蓝色的。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有些泛黄。 他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对年轻的夫妇。他们笑著。 他看到日记本的首页。上面写著日期。1965年。 他翻开日记本。日记本里字跡很工整。 他开始看。他看到关於地质勘探的记录。他看到关於山川河流的描述。 他看到关於一个婴儿的期待。婴儿的名字。陈远桥。 他看到日记里写到危险。写到分离。写到不舍。 他看到他们对他的爱。很深。很浓。 他感到喉咙发紧。他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写著。 “如果有一天,我们回不去了。请把远桥託付给江潮。他会是个好父亲。” 陈远桥的手颤抖。他合上日记本。他拿起照片。他看著照片上的人。 他亲生父母。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他感到一种失落。 他走出阁楼。他回到饭厅。饭厅里很安静。 陈江潮醒了。他看著陈远桥。周秀芳也看著他。 陈远萍和杨行军也看著他。他们都沉默著。 “爸,妈。”陈远桥说。声音有些哽咽。 “你们是我的父母。”陈远桥说。他看著陈江潮和周秀芳。 周秀芳哭了。她走过来。她抱住陈远桥。 陈远桥也抱住她。他感到母亲的温暖。 陈江潮看著他们。他眼里有泪花。 “远桥,你別怪我们。”陈江潮说。 陈远桥摇头。他没有怪他们。他知道他们爱他。 “日记里,写了什么?”杨行军问。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只是抱紧母亲。 “远桥,你亲生父亲,他叫陈天明。”陈江潮说。 “你亲生母亲,她叫李月华。”陈江潮说。 陈远桥记住了这两个名字。陈天明。李月华。 “他们当年在黔省大山里勘探。”陈江潮说。 “那次勘探,很多人都失踪了。”陈江潮说。 陈远桥感到一阵寒意。失踪。不是牺牲。 “他们没有找到遗体。”陈江潮说。 陈远桥的心沉了下去。没有遗体。意味著没有结束。 “你亲生父亲,他是地质队的队长。”陈江潮说。 “他很厉害。他发现了很多矿藏。”陈江潮说。 陈远桥感到一股联繫。地质勘探。矿藏。 他想起蔡家关的古墓。想起他发现的线索。 这之间会有联繫吗?他不知道。 “那个包裹,我一直替你保管。”陈江潮说。 “里面还有一张图纸。”陈江潮说。 陈远桥的心跳又快了。图纸?什么图纸? “一张地质图。”陈江潮说。 周秀芳的表情很紧张。她不想让陈江潮说。 “那张图,很奇怪。”陈江潮说。 陈远桥看著父亲。他感到事情不简单。 “上面有很多符號。我看不懂。”陈江潮说。 陈远桥感到好奇。符號。地质图。 他想起他在部队学过的地图。他想起他前世的专业知识。 “那张图,还在包裹里。”陈江潮说。 陈远桥感到一种宿命。他来到这个世界。 他学了土木工程。他懂地质勘探。 这难道是巧合吗?他不知道。 “爸,那张图,给我看看。”陈远桥说。 陈江潮点头。他起身。他走向老屋。 周秀芳没有阻止。她只是看著陈远桥。 陈远桥也起身。他跟在父亲身后。 他感到一股力量在牵引他。 他知道。他的身世。远比他想像的复杂。 他知道。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他走进老屋。他看到父亲打开木箱。 父亲拿出布包。父亲拿出那张图纸。 图纸很旧。上面画满了符號。 陈远桥接过图纸。他展开图纸。 他看到图纸上,有一个红色的標记。 標记的位置。赫然是黔省大山深处。 他感到呼吸一滯。 这个標记。他似乎见过。 在蔡家关的古墓里。他似乎见过类似的標记。 他感到一股寒意。 第86章 血脉里的路 陈江潮抓著酒杯,手在抖。 屋子里的空气很闷,团圆饭的香气还在,但没人再动筷子。 周秀芳的脸色发白,她死死盯著陈江潮。 “老陈,你喝多了,胡说什么。” 陈江潮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看著陈远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陈远桥从未见过的沉重。 “我没喝多。这事,该让你知道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酒气,也带著一股决绝。 “远桥,你不是在独山生的。” 一句话,像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杨行军和陈远萍的动作停住了,整个饭桌上,只有陈江潮粗重的呼吸声。 周秀芳猛地站起来,要去捂陈江潮的嘴。 “你疯了!大过年的,你要干什么!” 陈江潮一把推开她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让他知道!他是英雄的儿子,他不能不知道自己的根!” 陈江潮也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但站得很稳。 他转身,走向里屋那个陈旧的木箱。 陈远桥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流得慢了。 地质队。 失踪。 图纸。 父亲酒后的话,像一团乱麻,现在,这团麻的线头被抽了出来。 周秀芳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再阻止,只是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捂著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 陈江潮从木箱里捧出一个用蓝布包裹的东西。 他走回来,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不是那本地质图,也不是日记。 是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用塑料纸小心地包著。 陈江潮拿起照片,递给陈远桥。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是你亲爹。他留下的,最后一张相片。” 陈远桥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塑料纸,他感觉那东西有千斤重。 他接了过来。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捲曲。 照片上,是一个非常年轻的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英挺,脸上带著一股子朝气和自信的笑。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工程兵制服,领章是红色的。 背景是开掘出来的山壁,身后,能看到一排排码放整齐的黄色炸药包。 那个男人,就站在炸药包前,笑著,好像在跟谁打招呼。 陈远桥看著照片上的男人,看著那身熟悉的制服,看著那双明亮的眼睛。 他再看看自己因为修机器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 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从血脉深处涌了上来。 他明白了。 为什么他天生就对机械和工程有感觉。 为什么他看到不合理的施工方案就浑身难受。 为什么他面对塌方和危险,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计算和解决。 这不是前世带来的经验那么简单。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是传承。 “你爸,叫陈天明。跟你一个姓。” 陈江潮的声音低沉。 “跟你妈,都是从京城来的大学生,支援三线建设。他是工程兵,负责爆破。最难啃的骨头,都是他带人上。” 周秀芳的哭声更大了,压抑又痛苦。 “那次,是为了抢工期,打通一个关键隧道。遇到了瓦斯突出。他让所有人都撤,自己留下来,最后一个引爆。” 陈江潮的眼角,一滴泪滑了下来。 “隧道通了。他没出来。” “他是个英雄。全工地的英雄。” 周秀芳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陈远桥,放声大哭。 “远桥,我的儿啊!不管咋样,你就是妈的亲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抱得很紧,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这个秘密带来的裂痕重新粘合。 陈远桥拿著照片,任由母亲抱著。 照片上男人的笑容,和父亲陈江潮眼角的泪光,在他脑子里交织。 他忽然感觉,自己肩上那枚见义勇为的奖章,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他轻轻推开母亲,站直了身体。 然后,他双膝一弯,对著陈江潮和周秀芳,直直地跪了下去。 咚! 他磕了第一个头。 “爸,妈。谢谢你们,养我长大。” 咚! 第二个头。 “这二十一年,儿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咚! 第三个头,额头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以后,我还是你们的儿子。永远是。” 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我也会像他一样。” 他举起手里的照片。 “在这片土地上,修出最结实的路。谁也炸不垮的路。” 那个除夕夜,陈家没有再看春晚。 电视开著,里面欢声笑语,屋里却很安静。 陈远桥没回屋,他搬了张小板凳,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割。 他手里攥著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有些软了。 他看著夜空,夜空里没有星星。 他以前的目標,是考上夜大,提升学歷,当上技术员,总工,过上好日子。 现在,他觉得那些目標,太小了。 林黄公路。 蔡家关。 顺向坡。 古墓。 他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项目,一个起点。 它是一条回家的路。 是一条寻找自己,也为那个照片上的男人,完成未竟事业的路。 这是一种救赎。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感觉不到冷,心里反而烧起一团火。 大年初二。 独山县城还沉浸在春节的慵懒气氛里。 一阵汽车引擎声打破了胡同的寧静。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掛著白色的军牌,停在了陈家小院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笔挺军大衣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很年轻,但眼神很锐利,走路的姿势像一桿標枪。 他看了看门牌號,然后目光扫过院子里好奇探头的邻居。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刚走出屋门的陈远桥身上。 他走上前,站定,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请问,是陈远桥同志吗?” 他的声音清晰,有力。 陈远桥看著他,看著他肩上的军衔,点了点头。 男人放下了手,表情严肃。 “我们是黔省军区司令部直属工兵团的。” “奉上级命令,特来邀请你,协助我们完成一项特殊任务。” 第87章 烟花下的誓言 军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院门口,像一头沉默的野兽。 车上下来的人,肩章上的星星在冬日阳光下很扎眼。 他径直走到陈远桥面前,一个標准的军礼。 “陈远桥同志。” 陈远桥回了一个不那么標准的礼,部队的习惯还在骨子里。 来人放下手,目光从陈远桥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双满是机油和老茧的手上。 “我叫高建军。以前是你父亲陈天明的团长。” 陈远桥身体站得更直了。 “首长好。” 高建军摆摆手,示意他放轻鬆。 “別叫首长,叫我老高就行。我退了,现在在省军区后勤部管管仓库。”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陈远桥一根。 陈远桥接了,没点。 “听说你在火车上一个人干倒了三个。还听说了蔡家关的事。有你爸当年的样子。” 高建军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繚绕。 “你爸当年,也是这样。哪里有硬骨头,他就往哪里上。” 陈远桥捏著烟,没说话。 “我这次来,是替军区问问你。想不想回来。工兵团的大门,隨时为你开著。” 这是来招安的。 陈远桥看著手里的烟,摇了摇头。 “谢谢首长。我的路,已经在这里了。” 高建军看著他,眼神里有讚许,也有一丝惋惜。 “也好。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力气很大。 “记住一句话。修路就像带兵,最怕人心不齐,最喜欢骨头硬的兵。” 高建军没多留,说完就上了车。 吉普车掉头,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只留下一股淡淡的尾气味。 陈远桥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转身回了院子。 除夕的夜。 独山县城不大,家家户户的烟花衝上天,在夜幕里炸开,短暂地照亮整个小城。 陈远桥没在屋里看电视,他一个人爬上了屋后的小山坡。 山顶能看到整个县城。 一朵烟花升空,炸开,光芒映在他的脸上。 他想起了陈天明,那个照片上笑著的年轻工程兵。 又一朵烟花炸开。 他想起了陈江潮,那个酒后吐露真言,满眼是泪的八级钳工。 他还想起了王兴娇。 那个在弘福寺许愿架上掛红布条的姑娘。 他还想起了李亚茹。 那个在宿舍走廊里,踮起脚尖给他围上红围巾的姑娘。 既然重活一世。 就要修最难的路。 也要爱最好的人。 陈远桥在心里对自己说。 烟花的光芒熄灭,夜空重归黑暗,但他的眼睛却越来越亮。 大年初三。 陈远桥去了县邮电局,要了一个去省城林城的长途电话。 电话接通需要排队,线路很忙。 他等了半个小时。 “喂,林城,接通了。”话务员喊道。 陈远桥拿起冰凉的话筒。 “餵?” 电话那头传来王兴娇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很清晰。 “是我,陈远桥。” “我知道。” 短暂的沉默。 “新年好。”陈远桥说。 “你也是。家里都好吗?” “都好。姐姐没事了。” “那就好。” 陈远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听到电话线里微弱的电流声。 “我这里,能看到烟花。”他最后说。 “林城的烟花已经放完了。我在看书,孟教授给的复习资料。”王兴娇的声音很平静。 “我很快就回去了。” “好。我等你回来。顺便,也等你那份报告。” 陈远桥笑了。 “好。” 掛了电话,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 假期的最后一天。 陈远桥没出门,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向父亲要来了黔省的地质图册,又翻出自己在工地上做的勘测笔记。 他在桌上铺开大张的纸。 杨行军推门进来,看到一地的图纸和草稿。 “远桥,这都要走了,还忙活?” “姐夫,你来看。” 陈远桥指著图纸上的一个区域。 “我们现在修的林黄路,只是开始。整个黔省,地下都是空的。喀斯特地貌,到处是溶洞和暗河。现在施工全凭经验,不出事是运气好。” 他的表情很严肃。 “我得把这些规律找出来,写成一个东西。不然以后修的路越多,塌的风险就越大。” 杨行军看著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看不懂,但他看懂了陈远桥眼里的光。 “你需要我做什么?” “农机厂。姐夫,你帮我盯紧。那个简易挖掘机,一定要搞出来。以后,我要修的路,会很多。农机厂,就是我的后盾。” 杨行军重重点头。 “你放心在前面冲。后面,有我。” 陈远桥花了一整天,写完了一份报告。 《关於林黄公路全线喀斯特地质塌陷风险预防及施工方案建议》。 这份报告后来被黄文波交给了卢海波,卢海波又交给了卢万力。 最终,它变成了省交通厅的一份红头文件,指导了之后十年黔省所有高等级公路的建设。 这是后话了。 离开独山的前一天。 陈远桥独自去了烈士陵园。 他找到了陈天明的墓碑。 一个很小的水泥碑,上面只有名字和生卒年份。 他把墓碑前后的杂草清理乾净,用袖子把碑上的尘土擦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 那是他从蔡家关工地的路基上捡的,一块最普通的青石。 他在碑前挖了个小坑,把石头埋了进去。 “我回来了。也在修路。” 他对著墓碑,轻声说。 “你没修完的路,我接著修。” 返程那天,天色阴沉。 陈远桥坐上了回林城的长途大巴。 杨行军送他到车站,看著脱胎换骨一样的陈远桥,只说了一句。 “家里有我。” 大巴车驶出县城,开始在盘山公路上爬升。 车开到一半,下起了雨。 冰冷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很快,雨点变成了米粒大小的冰雹。 车里的乘客开始骚动。 “师傅,这天还能走吗?” “冻雨啊!这路要结冰了!” 司机是个老手,把著方向盘,脸色凝重。 “都坐好!抓稳了!” 话音刚落,车身猛地一滑。 大巴车像个失控的铁盒子,车尾甩向悬崖外侧。 车里一片尖叫。 陈远桥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到车轮下的路面,已经覆上了一层透明的薄冰。 他第一时间抓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稳住身体。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头堪堪摆正,但发动机却传来一阵古怪的嘶吼,然后熄火了。 大巴车停在了盘山公路的拐弯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百米悬崖。 风裹著冰粒,呼啸著刮过。 车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被困住了。 这条原本六个小时就能走完的路,现在变得生死未卜。 第88章 两大坛盐酸菜的情义 陈远桥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已经是三天后。 那辆大巴车在冰封的山路上被困了整整一天一夜,最后是公路段的撒盐车开路,才把他们这群人救出来。 他没带行李箱,只背著一个军用帆布包,两只手各拎著一个巨大的陶土罈子。 坛口用红布和粗麻绳封得严严实实,走一步,里面的液体就晃荡一下,很沉。 宿舍走廊里一股煤烟和潮气的混合味。 他推开自己宿舍的门。 费醒正坐在床边,对著一本翻开的书发呆,手指头夹著一根没点的烟。 听到门响,费醒抬起头,看到陈远桥和他手里的两个大罈子,愣了一下。 “你可算回来了,郑头都问了好几遍。” 陈远桥把两个罈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两声闷响。 他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 “路上冻雨,车滑沟里了,耽搁了两天。” 费醒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罈子上。 “这是什么?” “我妈醃的盐酸菜,独山那边的老做法,带过来给兄弟们尝尝。”陈远桥说著,解开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条硬邦邦的腊肉,扔到自己床上。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费醒看著那两个土陶罈子,又看了看陈远桥风尘僕僕的样子,眼神里的光好像一下子就灭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头埋下去,看著自己摊开的书。 书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看得他头晕。 突然,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声嘆气,不像是在嘆气,更像是在泄掉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整个人的肩膀都垮了下去,透著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 陈远桥解绳子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费醒的后脑勺,这个比他大了快十岁的老三届中专生,一直憋著一股劲要跟他比个高低。 可现在,这股劲好像没了。 “怎么了老费,遇上难题了?” 费醒没抬头,声音从胸口里发出来,闷闷的。 “没。” 陈远桥没再问,他解开一个坛口的麻绳,掀开红布,一股酸爽辛辣的味道立刻充满了整个狭小的宿舍。 他从自己的饭盒里找出两双筷子,递给费醒一双。 “尝尝,刚醃好的,脆得很。” 费醒没接筷子。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乾裂。 “老陈,我问你个事。” “说。” “高数……那玩意儿,到底怎么学?”费醒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远探究地看著他。 “就那些曲线,那些积分,我看著它们,它们也看著我,就是看不懂。”费醒抓了抓自己的头髮,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我婆娘,在省城住院,肾上的毛病,挺重。” 宿舍里的空气好像停住了。 酸菜的味道还在,但已经没人注意。 “医生说要长期治疗,不能再待在县里了。我想调回省城,去公司机关,或者去哪个分部都行,只要能下班就回家。” “可我就是个中专生,初级职称。人事上说了,想调动,没门路。除非,拿到工学院夜大的文凭。” 费醒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考了两年了,年年都栽在高数上。今年要是再考不过……”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手里的书猛地合上。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宿舍里很响。 陈远桥看著他,这个平时总爱在技术问题上挑点刺,暗地里跟他较劲的男人,此刻像个快要淹死的人。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手里的那个罈子,往费醒的床边推了推。 “这坛给你。” 费醒愣住了,看著脚边的罈子。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妈醃了两坛,咱俩一人一坛。”陈远桥说得理所当然。 “从今天起,每天下班,我给你补两个小时的课。你把你不懂的都圈出来,我讲给你听。” 费醒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著陈远桥,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个大男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他以为陈远桥会看他笑话,毕竟两人明里暗里都在竞爭。 可他等来的,是一坛盐酸菜,和一个承诺。 “你……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想考,你也想考,咱们是同一条路上的。”陈远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酸菜放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再说了,以后蔡家关的技术部,就咱俩。你要是垮了,我一个人也顶不住。郑头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费醒看著陈远桥,看著他坦然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小九九,那些不服气,都挺可笑的。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 “行。”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他接过陈远桥递过来的筷子,也从罈子里夹出一大筷子酸菜,塞进嘴里。 酸,辣,爽脆。 他被呛得咳嗽起来,眼泪真的流了出来。 那天晚上开始,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灯光总是最后熄灭。 费醒把所有不会的题都整理出来。 陈远桥不跟他讲那些复杂的定理推导。 “你看这个受力分析,你就別把它当成公式。”陈远桥拿著铅笔,在一张废图纸上画著。 “你就把它当成咱们在山壁上打炮眼。这个力,就是炸药的劲。这个支撑点,就是你选的岩石最硬的地方。你要是算错了角度,炸药的劲就全从裂缝跑了,白费功夫,还可能引起塌方。公式算对了,一炮下去,石头就按你想要的样子裂开。” 他把抽象的力学模型,全都换成了工地上的爆破数据,换成了钢筋的屈服强度,换成了混凝土的標號。 费醒是老技术员,实践经验丰富。 他一听就懂了。 以前那些天书一样的公式,好像一下子就活了过来,变成了他每天都在接触的钢筋,石头,水泥。 他感觉自己脑子里那扇生锈的门,被陈远桥一脚踹开了。 “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费醒一拍大腿,兴奋得脸都红了。 “这个积分,就是算整个山体要承受多大的劲,咱们要用多少根锚杆才能把它钉住!” 陈远桥点点头。 “就是这个理。” 这种教学相长,也让陈远桥受益匪浅。 为了给费醒讲明白,他必须把自己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一遍,把前世的经验和这个时代的规范结合起来。 他的基础,也在这过程中变得无比扎实。 指挥所里的人很快就发现了变化。 以前费技术员和陈技术员碰在一起,总要为某个施工方案爭几句。 现在,两人天天凑在一起,不是在图纸上写写画画,就是在工地上一起测量。 技术部再也没有了明爭暗斗,反而成了全公司最团结,效率最高的部门。 郑显坤晚上查岗,好几次都看到他们宿舍的灯还亮著。 他悄悄走到窗户边,看到两个人头凑在一起,借著一盏昏暗的马灯,在草稿纸上不停地算著什么。 第二天,郑显坤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让后勤把指挥所办公室里那盏最亮的汽灯,搬到了陈远桥的宿舍。 “晚上用电省著点,但这盏灯,你们隨便用,煤油我批条子去领。”郑显坤把灯放下,对著两个愣住的人说。 “別耽误了正事,也別耽误了你们自己的事。我不管你们在干什么,只要能把活干漂亮,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就到了一月份,夜大报名的最后一天。 他们的报名表早就填好交了上去,今天,是去市教育局领取准考证的日子。 两人都跟郑显坤请了半天假,准备下午就坐班车去市里。 中午吃完饭,陈远桥和费醒正在收拾东西。 宿舍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雪的工人冲了进来,帽子眉毛上全是白的。 “下雪了!下大雪了!” 陈远桥走到门口。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白色世界。 鹅毛一样的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砸,能见度不到十米。 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去市里的路,封了!”工人跺著脚上的雪,大声喊道。 “刚才车队那边传来消息,山口那边,雪都半米厚了,车根本过不去!” 费醒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衝到门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那准考证怎么办?”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轻得像一片雪花。 “今天不领,就当自动放弃了。” 第89章 风雪交加 雪花不是飘下来的,是砸下来的。 一团一团没有形状,封锁了窗外的一切。 宿舍门被撞开,衝进来一个雪人。 “路封了!” 工人跺著脚,身上的雪块往下掉。 “去市里的路,山口那边的雪有半米厚,车过不去了!” 费醒的脸,一瞬间没了血色。 他僵在原地,手里还拿著准备好的报名表。 纸张的边缘有些捲曲。 “那准考证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轻,好像风一吹就会散掉。 “今天领不了,就当自动放弃了。” 外面风雪的呼啸声灌了进来。 费醒手里的报名表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靠著床沿,慢慢滑坐下去。 屋子里那股酸菜的味道还在,可没人能闻到。 所有人都看著窗外那片绝望的白色。 陈远桥没看雪,也没看费醒。 他走到墙角,那里靠著一辆破旧的永久牌自行车。 车身上落满了灰。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拭车座和车把上的灰尘。 “老陈,你干什么?” 有人问。 “疯了?这种天骑车出去?” “会死人的!” 陈远桥没回答。 他推著车,走向门口。 费醒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著他。 “没用的,十五公里山路,来不及了。” 陈远桥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还有一个小时。” 说完,他推开车门,身影直接被卷进了白色的风雪里。 风像刀子,雪像沙子。 陈远桥弓著背,身体压在车把上。 车轮在厚厚的积雪里,不是滚动,是往前拱。 每踩一下踏板,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的眉毛,头髮,很快就掛上了一层白霜。 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变成冰渣。 嘎吱,嘎吱。 自行车发出痛苦的呻吟。 突然,脚下一空。 链条掉了。 他停下来,把车放倒。 手指在寒风里几下就没了知觉,变得又红又僵。 他用冻僵的手指,摸索著把链条重新掛上。 继续往前。 不到一百米。 “哐当”一声。 链条又断了。 这一次,是彻底断开,掉在雪地里,像一条死去的黑蛇。 陈远-桥看著那截链条,又抬头看了看远方模糊的山影。 他没有犹豫。 他扔下自行车,迈开腿,直接在雪地里跑了起来。 没有路。 只有一片白色。 雪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却又沉重无比。 肺部开始疼,像有火在烧。 每一次呼吸,吸进去的都是冰冷的空气,颳得气管生疼。 他没有停。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小时。 跑到一处拐弯,盘山公路在这里绕了一个大圈。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山樑。 一条陡峭的山脊线,像野兽的脊背。 部队里练就的本能告诉他,翻过去,能省下至少三公里。 他没有再沿著公路跑。 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山林。 垂直高度两百米的山樑。 没有路。 他用手扒开积雪,抓住下面冻住的树根。 用脚在雪坡上踢出一个个浅坑,作为落脚点。 身体紧贴著山坡,像壁虎一样向上攀爬。 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人站不稳。 一块鬆动的石头被他踩落,滚下山坡,消失在白色的雪幕里。 他没有低头看。 他只盯著上方。 手,脚,身体,变成了一部最原始的机器。 只为了一个目標,向上。 终於,他翻上了山樑。 风更大,颳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他看到了山下的县城,像个火柴盒。 还有最后五分钟。 他顺著另一侧的山坡,半滑半跑地冲了下去。 身体已经失去了控制,全凭惯性。 他摔倒,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 邮电局的大门就在眼前。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撞开了门。 整个人摔了进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融化的雪水印。 “报名,夜大。” 他趴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两份用油纸包好的报名表和照片,往前一推。 声音沙哑,带著血腥味。 柜檯后面,一个扎著辫子的小姑娘嚇得站了起来。 她看著这个闯进来的“雪人”。 他浑身湿透,头髮眉毛上全是冰霜,脸上被风颳出了一道道血痕。 但那双眼睛。 亮得嚇人。 里面是火。 小姑娘看著那双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再问什么。 她拿起桌上的报名表,又拿起那枚刻著“报名成功”的印章。 对著两张表,用力地盖了下去。 咚。 咚。 声音在安静的邮电局里,无比清晰。 陈远桥听到那个声音,趴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 不知过了多久。 邮电局的门又被推开。 费醒冲了进来,他搭上了公司去县城运粮的卡车。 他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的陈远桥。 然后,他看到了柜檯上,那两张盖了红色印章的报名表。 费醒的身体晃了一下。 他扶著门框,才没有倒下。 他慢慢走到柜檯前,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摸著那个红色的印章。 一遍,又一遍。 他什么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靠著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这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陈远桥被人扶了起来。 他看著墙角的费醒,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知道,他和费醒之间,再也没有什么竞爭。 有些东西,比一坛盐酸菜,分量重得多。 归途。 他们坐上了那辆运粮的卡车。 雪停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雪水顺著山壁往下流。 卡车开得很慢。 费醒还在用手反覆摩挲那张盖了章的报名表,像是捧著什么宝贝。 陈远桥没有看他。 他看著窗外。 卡车经过蔡家关大拉槽路段。 就是他之前发现顺向坡的地方。 他看著那片巨大的山坡。 阳光下,一切都很平静。 但是,他的瞳孔却慢慢收紧。 他看到,山坡顶部,一棵歪脖子松树。 树的倾斜角度,好像比他记忆里,大了一点。 他还看到,在松树下方不远处,一道岩石的裂缝。 那道裂缝里,有湿润的水痕。 雪水,正在渗进去。 整个巨大的山体,在冰雪融化之后,正在发生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蠕动。 它正在往下走。 第90章 大拉槽的噩梦 卡车停在指挥所门口,陈远桥跳下车斗,脚踩在融化的雪水里。 他没有回宿舍,径直走向蔡家关大拉槽的工地。 费醒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紧紧攥著那张盖了红章的报名表。 “老陈,你看什么?” 陈远桥没说话,他指著山坡上部,那棵歪脖子松树。 “那棵树,是不是比我们走之前,更斜了一点?” 费醒眯起眼睛看过去,雪后的阳光很刺眼。 “好像是……可能是雪压的吧。” 陈远桥又指向松树下方的一道岩缝。 “你看那里,还在渗水。雪都化完了,水从哪来的?” 他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片碎玻璃,是路边废弃的窗户玻璃。 “老费,帮个忙。” 陈远桥沿著山坡向上爬,在几处他早就標记好的微小裂缝上,用泥巴小心地固定了玻璃片。每一片都横跨在裂缝两端,严丝合缝。 “这是干什么?”费醒不解。 “观测点。如果山体在动,哪怕只动一毫米,玻璃也会断。” 接下来的两天,蔡家关指挥所的气氛很古怪。 所有人都知道陈远桥在山坡上贴了些玻璃片,每天早中晚都要去看一遍,跟个魔怔了的人一样。 郑显坤找他谈话。 “小陈,我知道你对技术认真。但顺向坡的问题,省厅的专题会不是已经有结论了吗?设计院会出加固方案,我们照图施工就行。” “郑头,我相信数据。”陈远桥只回了这一句。 第三天清晨。 天还没亮,陈远桥就衝出了宿舍。 他直奔那些观测点。 第一片玻璃,完好。 第二片,完好。 当他看到第三片玻璃时,他停住了脚步。 那片玻璃,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截。 断口平滑,就像被刀切开一样。 不是碎裂,是剪切断裂。 他继续往上,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所有横跨在同一条地质结构线上的玻璃片,全部以同样的方式,整齐断开。 费醒跟著跑上来,看到这一幕,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 “它在动。”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块石头。 “整个山坡,几十万方的土石,都在往下走。我们肉眼看不见,但它一直在走。”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急技术会议在指挥所的食堂里召开,因为只有那里能装下所有人。 设计院的孙总工连夜从林城赶来,他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戴著金丝眼镜,脸色很不好看。 “小同志,你说的观测结果,我看到了。”孙总工推了推眼镜,语气带著教导的意味。 “雪水融化,地表土层出现蠕动和沉降,这是非常正常的工程现象。你用几片玻璃就判断整个边坡失稳,是不是太草率了?” 他敲了敲桌上的图纸。 “我们设计院经过了周密的计算。原定的重力式挡墙方案,完全可以应对这种级別的沉降。大家不要自己嚇自己,儘快復工才是正事。”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著孙总工,他是权威,是专家。 郑显坤也鬆了口气,他寧愿相信这是虚惊一场。 “孙总工说得对,可能……” “不对。”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打断了郑显坤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孙总工,这不是沉降。如果是沉降,玻璃片会因为受力不均而碎裂。但现在,它们是剪切断裂。这意味著,整个滑动面,在进行一个整体的、匀速的位移。” 他站起身,走到图纸前。 “你的重力式挡墙,建在滑动体的坡脚上。这就像什么?就像一头大象要往前走,你却在它脚底下放了块砖头。” 陈远桥看著孙总工,一字一顿。 “它根本感觉不到。它会带著你的挡墙,连同整个山坡,一起衝下来,把蔡家关从地图上抹掉。” 食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烧煤的炉子明明很旺,但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升起。 孙总工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你一个五级工,懂什么叫设计!懂什么叫力学模型!你在质疑我们整个设计院的专业性!” 他转向郑显坤,手指几乎戳到郑显坤的脸上。 “郑主任!这就是你们五处的兵?一个毫无根据的猜测,就敢推翻省厅批覆的方案!出了问题,谁负责任?” 郑显坤的额头渗出了汗。 一边是省设计院的总工,一边是自己手下的兵。 他看向陈远桥,眼神里全是询问。 陈远桥没有再爭辩,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这是我这两天的观测数据和位移推算。滑动速度,每天零点七毫米。您看这个公式,按照这个蠕动速率,再来一场大雨,滑动面饱和之后,只需要一个临界点……” 郑显坤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但他看懂了笔记本上那些精確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看懂了那些用铅笔画了一遍又一遍的受力分析图。 他看到了陈远桥布满血丝的眼睛。 郑显坤抬起头,他没有看孙总工,而是看向在场的所有工人。 “所有人听令!” 他的声音沙哑,但无比坚定。 “大拉槽所有施工,全部停止。所有人员,机械,立刻后撤五百米!在新的安全方案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靠近边坡!” 孙总工愣住了。 他没想到,郑显坤这个大老粗,竟然会选择相信一个毛头小子,而不是他这个总工程师。 工程再一次陷入停顿。 整个蔡家关指挥所,气氛比发现古墓时还要压抑。 发现古墓,只是工期延误。 而这一次,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天后,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亲自带队来到现场。 他站在山坡下,看著那些断裂的玻璃片,脸色铁青。 “一周。” 卢万力伸出一根手指,对著郑显坤和陪同的设计院领导。 “我给你们一周时间。拿出一个能彻底根治滑坡的方案。记住,是根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而且,预算不能增加一分钱。” 死命令。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么增加预算,做更庞大的支护结构。要么,这条路就得改线,之前的所有投入全部作废。 指挥所的宿舍里,费醒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完了,这下全完了。这项目怕是要黄。我们的夜大,也泡汤了。” 他把手里的高数习题集扔到一边,满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说话。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桌上,床上,地上,铺满了各种图纸和资料。 他向省图书馆的朋友借来了所有能找到的国外公路建设期刊。 那些蝌蚪一样的外文,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他在寻找一种方法。 一种能把这几十万方的土石,“钉”在山体上的方法。 两天两夜。 他没合眼。 当第三天的晨光照进窗户时,他的手指停留在了一本西德的岩土工程杂誌上。 那是一张结构示意图。 图上,一根根钢索,从坡体表面钻入,深深地锚固在山体內部稳定的基岩上。然后在坡体外部,通过承压板,施加巨大的拉力,將整个不稳定的滑动面,像缝衣服一样,“缝合”在稳定的岩层上。 “预应力锚索。” 陈远桥的嘴里,念出了这个陌生的词汇。 费醒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看著跟咱们打针差不多。” “对,就是打针。”陈远桥的眼睛亮得嚇人。 “我们不挡它,也不挖它。我们给这座山,打针,把它自己跟自己缝在一起。” 他抓起铅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起来。 这个方案,不需要大规模开挖,不需要巨量的混凝土。理论上,甚至比原来的重力式挡墙还要省钱。 一个完美的方案。 费醒也激动起来,他看著图纸上的技术参数。 “高强度……预应力……钢绞线?老陈,这是什么钢材?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陈远桥也愣了一下,前世的记忆涌上来。这是九十年代后才在国內普及的特种材料。 “一种强度特別高的钢缆。你问问,找公司物资科问问。” 费醒立刻衝出去,奔向指挥所唯一的那部手摇电话。 十分钟后,他失魂落魄地走了回来。 “问了。公司物资科,省五金站,省钢铁公司……” 费醒看著陈远桥,声音乾涩。 “他们说,整个黔省,从来就没进过这种东西。別说储备,连听都没听说过。” 第91章 釜底抽薪 指挥所的会议室,烟味能把人呛个跟头。 卢万力坐在主位,手指在桌上敲著,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李振华总工坐在他旁边,面前的茶杯一口没动。 设计院的孙总工脸拉得老长,像是谁欠了他钱。 郑显坤和费醒坐在最末尾,腰杆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陈远桥站著,在他面前摊开的是那张从西德杂誌上复印下来的示意图。 “我管这个叫,预应力锚索。”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在烟雾繚绕的屋子里传开。 “孙总工,李总工,各位领导。我们之前的思路,都是在山脚下修墙去挡,这是堵。山体要滑,你挡不住。” 他拿起铅笔,在图上画了一条线,穿过那个代表滑动面的虚线。 “我的想法,是反过来。我们不堵,我们『缝』。” “用高强度的钢索,打穿整个不稳定的滑动岩体,一直钻到下面稳定的基岩里去,然后锁死。” “就像医生做手术,把断了的骨头用钢板钉起来一样。我们把这几十万方的山,跟它自己的山根,重新『缝』在一起。” 孙总工冷笑一声,把手里的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 “缝?说得轻巧。你这个什么预应力锚索,我听都没听说过。你拿一本外国杂誌上的图,就想在我们这几十万方的边坡上做实验?” 他的声音抬高了八度。 “你知道风险多大吗?万一你说的那个钢索,在山体里面锈了,断了,那是什么后果?那就是几十万方的土石瞬间崩塌,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这个责任,你负得起?” 李振华总工一直没说话,他扶了扶眼镜,拿起了那张示意图,凑到眼前仔细看。 良久,他才开口。 “这个技术,我不是没见过。在二滩修水电站的时候,他们用这个固定过大坝的坝基。但是,用在公路上,尤其是处理这种规模的自然滑坡,全中国,没有先例。” 李振华看向陈远桥。 “小陈,想法很大胆。但是,孙总工的顾虑,不是没道理。这东西,我们没用过,没经验,也没有施工规范。完全是摸著石头过河,这个河,水太深了。”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觉得陈远桥的想法是天方夜谭。 卢万力一直没表態,他只是看著陈远桥。 “小陈,你有几成把握?” 陈远桥迎著卢万力的目光。 “理论上,十成。但理论是纸上的。给我一台钻机,给我一天时间。我证明给你们看。” 第二天,蔡家关大拉槽的坡脚下。 一台小型钻机被推了过来,是之前打炮眼用的风钻,但前面被改装过,钻杆换成了更细更长的型號。 这是陈远桥和指挥所的几个机修工,熬了一晚上改出来的。 “老陈,这玩意儿行不行啊,別钻到一半卡住了。”费醒小声问。 “试试就知道了。” 陈远桥亲自操作,他选了一个裂缝最明显的断面。 “开机!” 刺耳的轰鸣声响起,钻杆带著水,开始往山体里钻。 所有人都远远站著,看著那个在山壁上忙碌的身影。 孙总工和设计院的几个人也来了,他们双手抱在胸前,一脸等著看笑话的表情。 钻进十米。 十五米。 二十米。 钻杆稳稳地吃进去,没有丝毫停顿。 陈远桥根据排出的岩粉顏色和手感,判断著地下的岩层。 “停!” 他在二十五米的时候喊了停。 “到稳定岩层了。” 接下来,是穿索,灌浆。 他们没有那种特种钢绞线,陈远桥就用几股普通的钢丝绳拧在一起,做成一根临时的“锚索”。 水泥浆用压力泵灌进钻孔,把整根钢索和岩体牢牢固定在一起。 “养护二十四小时。”陈远桥宣布。 孙总工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装神弄鬼。” 第三天,同样的位置。 锚索露在外面的一端,已经连接上了一台巨大的千斤顶,和一套压力测试仪。 这是从公司实验室紧急调过来的设备。 卢万力,李振华,所有人都到了现场。 “开始吧。”卢万力发话。 费醒负责操作千斤顶,他看著压力表,手心全是汗。 “加压,五吨!” 压力表指针稳稳停住,山壁上的锚索纹丝不动。 “十吨!” 指针再次停住,依然没有变化。 “二十吨!” 围观的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 “三十吨!” 孙总工的脸色开始变了。 “四十吨!” 费醒的声音都开始发抖。 “五十吨!” 指针指向五十吨的刻度,千斤顶发出沉重的呻吟。 但是,那根从山体里伸出来的钢索,就像焊死在山里一样,一动不动。 “报告!抗拔力,超过五十吨!仪器到上限了!”费醒大声喊道。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数据,又看看那根细细的钢索。 李振华走到陈远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根这样的锚索,能顶我们五十米长的重力式挡墙。而且,成本不到挡墙的十分之一。” 孙总工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万力走到陈远桥面前。 “好。方案我批了。但是,材料呢?李总工说了,这东西国內没有先例。你去哪里找这种高强度钢绞线?”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身上。 陈远桥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手錶。 就在这时,指挥所的通讯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陈技术员,你的电话!省钢厂打来的!” 陈远桥接过电话。 “喂,我是陈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 “是我,王兴娇。” “东西我爸帮你问了。省钢厂的特种车间,去年给一个援外项目试製过一批,还剩了二十吨库存,封在仓库里。我让他跟钢厂打了招呼,批条子已经送到物资科了,你们隨时可以去提货。” 王兴娇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晰又乾脆。 “够不够?” 陈远桥拿著话筒,看著眼前这座巨大的山。 “够了。” 当天晚上,指挥所的灯彻夜通明。 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面前是一沓稿纸。 他在写一份东西,《公路边坡预应力锚索施工质量控制规程》。 从钻孔角度,到灌浆標號,再到张拉锁定程序,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中国第一份关於这项技术的公路施工规范。 费醒推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桌上。 “老陈,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 陈远桥头也没抬。 “以后修的路多了,用得上。” 第四天,卢万力再次来到蔡家关。 他手里拿著陈远桥连夜写出来的那份施工规程,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我宣布,成立『蔡家关边坡处险抗滑突击队』。” 卢万力的声音在工地上迴响。 “我任命,陈远桥同志,担任突击队技术总指挥,全权负责大拉槽边坡的处险加固工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五级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直接被任命为几十万方工程的技术总指挥。 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我!”费醒第一个站了出来。“我申请加入突击队,我负责材料调配和现场质检,保证每一根进场的钢索都符合要求!” “我们都加入!” 工人们齐声高喊。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第一批特种钢绞线,当天下午就从省钢厂运到了工地。 那种闪著乌光的钢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充满了力量感。 第一根正式锚索的钻孔施工,在下午四点准时开始。 陈远桥亲自站在钻机旁边,指挥著工人操作。 一切都按照他编写的规程进行。 钻机轰鸣,钻杆顺利地进入山体。 五米,十米,十五米。 就在钻头进入二十米深处时,意外发生了。 钻机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整个机身猛地向上弹起。 操作钻机的工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根长达二十米的钻杆,像一根被瞬间绷断的弹簧,从钻孔里猛地向后弹出。 陈远桥正站在钻杆的侧后方。 那根带著巨大动能的钢製长杆,呼啸著朝他的头部扫了过来。 第92章 安全感 那根二十米长的钢製钻杆,像一根被绷到极致后骤然断裂的铁鞭,带著尖啸从钻孔里弹射而出。 风声在陈远桥耳边炸开。 他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做出反应,整个人向后倒下,顺著坡度翻滚。 “哐!” 一声巨响,钻杆狠狠扫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坚硬的岩石上迸出火星,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白痕。 如果晚零点一秒,碎掉的就不是石头。 整个工地死一样安静。 所有人都看著那道白痕,又看看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碎石划出血道的陈远桥。 几秒钟后,恐慌爆发了。 “娘的,不干了!这活要人命!” 操作钻机的工人第一个扔掉手里的扳手,脸色惨白,一屁股坐在地上。 “差点,就差一点!老陈就没了!” “这什么鬼东西,钻头往外飞,谁见过?” 工人们炸了锅,纷纷后退,远远离开那台闯了祸的钻机,眼神里全是恐惧。 这和以前打炮眼完全不一样。 那种恐惧,是对未知技术的本能抗拒。 郑显坤衝过来,抓著陈远桥的胳膊上下检查。 “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 陈远桥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目光却死死盯著那个还在冒著烟的钻孔。 费醒跑过来,声音都在抖。 “老陈,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弹出来?” “卡住了。”陈远桥的声音很沉,“下面有孤石,硬度比周围的岩体高太多,钻头吃不进去,巨大的反作用力把整根钻杆顶了出来。” 郑显坤的脸黑得像锅底。 他转身对著那群退到远处的工人吼道。 “都站著干什么?活不干了?卢副厅长给的时间,忘了吗!” 一个胆大的老工人回了一句。 “郑头,钱是好,也得有命花啊。这玩意儿我们伺候不了。” “你!” 郑显坤气得说不出话。 军心散了。 这种新工艺,在第一次正式施工就差点闹出人命,没人再敢上前。 陈远桥拦住了还要发火的郑显坤。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堆放工具的角落,从里面找出最粗的一卷安全绳。 他把绳子的一头递给费醒。 “找个牢固的地方绑死。” 费醒愣住了。 “老陈,你要干什么?” “清孔。” 陈远桥言简意賅,开始往自己身上绑安全带,那是一种海军陆战队用的攀爬坐带,他自己画图让机修班改的。 “你疯了?那地方在坡中间,一百多米高,下面就是悬崖!怎么清?” “就这么清。” 陈远桥拍了拍身上的坐带,拿起一把长柄铁钎和一把大锤。 他走到悬崖边,把绳子的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標准的双八字结。 然后,他看著费醒。 “信我,就抓紧绳子。” 说完,他没等费醒回答,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消失在悬崖边缘。 绳子猛地绷紧,费醒和另外几个工人死死拽住,手心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 所有人都挤到悬崖边往下看。 陈远桥就像一只壁虎,掛在近乎垂直的坡面上。 山风从谷底灌上来,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他双脚蹬在岩壁上,一点点把自己盪到那个出事的钻孔旁边。 他稳住身体,一只手抓著绳子,另一只手举起铁钎,对准钻孔,然后用大锤狠狠敲击铁钎的尾部。 “当!” “当!” “当!” 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每一次敲击,他的身体都会在半空中剧烈晃动。 下面就是百米深渊,看得人腿肚子发软。 工地上,所有人都停止了喧譁。 他们仰著头,看著那个掛在半空中的身影。 那个身影不大,在巨大的山体面前渺小得可怜。 但他每一次挥锤,都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下,又一下,坚定,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远桥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好了!把钻机吊下来!” 费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嘶吼著指挥。 “快!滑轮组!把风钻吊下去!” 工人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干活。 小型风钻被绳索稳稳地吊到陈远桥面前。 他单手接过沉重的风钻,用脚死死抵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將钻头重新对准钻孔。 “开气!” 他朝上面喊道。 刺耳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他一个人,吊在百米高空,单手操作著剧烈震动的风钻,重新向山体深处钻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一次,陈远桥没有强行推进。 他凭著手感,不断微调著钻杆的角度,绕开那块坚硬的孤石。 钻杆稳稳地吃进去。 五米。 十米。 二十五米。 “停!” 他喊道。 第一个標准的锚孔,打通了。 当陈远桥顺著绳子爬回坡顶时,迎接他的,是所有工人的目光。 那目光里,不再是恐惧,而是敬畏。 一个年轻工人,默默地从他手里接过那把沾满泥浆的大锤。 另一个工人递过来一壶水。 “陈总指挥,喝口水。” 这一声“陈总指挥”,叫得心悦诚服。 陈远桥没有靠任何行政命令,他用这种近乎玩命的方式,把所有人的胆气,重新找了回来。 王兴娇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工地,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紧紧攥著一台海鸥相机。 刚才陈远桥在半空中作业的那一幕,她全拍了下来。 现在,她的手还在抖。 快门按下去的瞬间,她的心跳都停了。 那不是在施工,那是在峭壁上跳舞。 陈远桥喝了口水,声音沙哑。 “所有锚孔,都按这个方法,避开孤石。两人一组,一人操作,一人观察,隨时准备调整角度。” 他看著所有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建立三级覆核制。每一个锚孔的深度,我亲自检查。每一根锚索的张拉力,我亲自过目。每一颗螺栓的扭矩,我亲自覆核。” “出了事,我担著。” 没人再有异议。 “陈总指挥,那安全绳……”一个工人小声问,显然还是心有余悸。 陈远桥走到卡车旁,从下面拖出两个废旧的轮胎和几根减震弹簧。 他在地上画著图。 “把轮胎切开,弹簧固定在里面,做成一个缓衝包,掛在安全绳的末端。” 他抬头看著工人们。 “这东西,我叫它『高处作业防坠缓衝器』。万一失手,它不能保证你不受伤,但能给你多续半条命。” 一个简单的、甚至有些简陋的发明。 但工人们看著那个草图,眼神亮了。 士气,彻底回来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整个蔡家关大拉槽,变成了一座不眠的战场。 上百个锚孔,在峭壁上依次打响。 工人们绑著那种土製的缓衝器,在悬崖上作业,虽然还是紧张,但心里有了底。 事故率,降到了零。 陈远桥成了工地上最忙碌的人。 他像一个陀螺,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四个小时。 白天,他掛在悬崖上,检查每一个钻孔的质量。 晚上,他在灯下审核每一组锚索的张拉数据。 他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嗓子因为不停地喊话而嘶哑不堪,但下达的每一个口令,依旧清晰,精准,不容置疑。 “三號孔,角度偏上零点五度,重来!” “七號锚索,预应力差十公斤,继续加压!” “十六號承压板,垫片不平,拆掉重装!” 他成了这座巨大边坡的定海神针。 只要看到他的身影,工人们就觉得心里踏实。 终於,到了最后一组锚索张拉的日子。 只要这组锚索锁定完成,整个处险工程就大功告成。 所有人都很兴奋,连日奋战的疲惫似乎都一扫而空。 陈远桥站在最后一排脚手架的最高层,亲自监督著千斤顶的压力表。 夕阳的余暉照在他的脸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加压,一百五十吨!” 他用沙哑的嗓子喊出最后的指令。 工人们开始摇动千斤顶的压杆。 胜利就在眼前。 突然,陈远桥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猛地弯下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声在寂静的工地上异常刺耳。 他一手死死抓住脚手架的钢管,一手捂住嘴,但那股劲怎么也压不住。 他咳得浑身颤抖,脚下將近两米高的脚手架,也跟著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坡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93章 泥浆里的英雄 那阵剧烈的咳嗽,像是要把肺都从胸腔里咳出来。 陈远桥猛地扭过头,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他用手背捂住嘴,喉咙里一股铁锈味翻涌上来,温热的液体沾满了手背。 是红色的。 他不动声色地在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用力抹了一把,將那点刺眼的顏色抹掉。 旁边脚手架上的工人探过头来。 “陈总指挥,你还好吧?” 陈远桥摆摆手,嗓子哑得像是破锣。 “没事,呛了口风。別停,继续!”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在那台巨大的千斤顶压力表上,眼神锐利。 “一百五十吨,给我锁死!” 工人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转动了最后一圈压杆。 “咔噠”一声,巨大的锁紧螺母严丝合缝地旋紧。 山坡下,负责观测的年轻技术员正死死盯著一台固定在岩石上的千分表。 那根细细的指针,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格一格地向前蠕动。 就在刚才,它停了。 纹丝不动。 技术员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动。 他扔掉手里的记录本,扯著嗓子朝山坡上喊。 “不动了!” “陈总指挥!数据归零了!它停了!” 声音在山谷里迴荡,带著哭腔。 脚手架上,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短暂的安静之后,是冲天的欢呼。 “停了!” “成功了!俺们的命保住了!” 工人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互相拥抱著,又蹦又跳。 郑显坤站在坡下,眼眶通红,他看著那片被上百根钢索牢牢“缝合”住的山体,又抬头看向脚手架最高处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想都没想,朝著脚手架就冲了过去,手脚並用地往上爬。 “小陈!好样的!” 他爬上最后一层,兴奋地想给陈远桥一个熊抱。 可当他看清陈远桥的脸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纸。 陈远桥没有理会周围的欢呼,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合上了那本写满了数据的工程记录本。 他想把笔插回本子里。 那支跟了他很久的铅笔,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向后仰去。 “老陈!” 一个身影从他身后猛地扑过来,用尽全力死死抱住了他。 是赵科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爬了上来。 陈远桥的身体很轻,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他的眼睛半睁著,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赵科严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数据……” “本子……归档……” “千万……別丟……” 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赵科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大声吼道。 “知道了!我给你收著!你他娘的给老子撑住!” 山谷里,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费醒和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陈远桥抬上担架,小心翼翼地从脚手架上往下送。 工地上,所有的欢呼声都停了。 当担架经过时,一个离得最近的工人,默默摘下了头上的安全帽,拿在手里,站得笔直。 第二个,第三个。 像会传染一样。 整个工地上,几百名工人,全都摘下了安全帽,默默地站在原地。 他们自动分开一条路,看著那个躺在担架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年轻人被抬过去。 没有声音。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救护车发动机的怠速声。 他们用这种方式,送他们的总指挥。 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 急救室的红灯终於灭了。 一个穿著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郑显坤、黄文波,还有连夜从省城赶来的卢万力,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医生扫了他们一眼。 “谁是家属?” “我们是单位的领导。他,他没事吧?” 医生嘆了口气。 “命是捡回来了。极度过劳引发的急性支气管炎,加上严重的低血糖休克。你们要是再晚送来半个小时,神仙也难救。” 郑显坤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那,那他什么时候能……” “什么都別想了。”医生打断了他,“这种病人,需要的是绝对静养。记住,是绝对!不准再让他操心任何工作上的事,一个字都不行!” 医生说完,转身又进了病房。 走廊里一片死寂。 卢万力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想点,又放了回去。 “一个兵,干了一个工兵团的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黄文波低著头。 “厅长,是我的责任,我没……” “文波。”卢万力看著他,“你们五处,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兵,林黄公路,早就通到我们脚下了。” 病房里。 夜深了。 王兴娇坐在病床边,借著走廊透进来的微光,看著床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人。 他的呼吸很轻,脸上还是没有血色,手臂上插著输液的针管。 她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他另一只手。 那只手,又干又糙,上面布满了老茧和数不清的细小伤口,指甲缝里还嵌著洗不掉的泥污。 她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本翻旧了的蓝色封皮笔记本。 是他的工程记录本。 本子的封面上,有一块已经乾涸的、暗红色的污跡。 王兴娇知道那是什么。 一滴眼泪,毫无徵兆地从她眼眶里滑落,正好滴在那块暗红色的污跡上。 水渍迅速晕开。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用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 她只能更用力地握紧那只粗糙的手,把脸埋进被子里。 陈远桥躺在雪白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另一只手,放在枕头边。 手边,是他那支磨短了的绘图铅笔。 削得尖锐的笔尖,正对著床头柜上另一卷没有完全展开的图纸。 那是一张他还没画完的设计图。 第94章 病房里的那碗汤 浓重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陈远桥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天才聚焦。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天花板,墙壁,还有盖在身上的被子。 省人民医院。 他转动脖子,骨头髮出生涩的声响。 床边,一个人趴著睡著了。乌黑的头髮垂下来,遮住了侧脸。是王兴娇。 她的手边,放著一个军绿色的保温桶。陈远桥伸出手想去碰,才发现手臂上插著针管,输液管一直连到床头的吊瓶。 他换了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保温桶的外壳。 还是温的。 王兴娇似乎感觉到了动静,睫毛颤了颤,抬起头。她的眼睛里还有些迷糊,看到陈远桥醒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清醒过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他感觉怎么样。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从旁边的包里拿出两张纸。 “你醒了。这个,医生签的字,强制静养通知书,至少两周。”她把一张盖著红章的纸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我给你整理的,你昏迷这两天,工地和公司打来的电话,一共十七个,我都记下了,不重要的我直接回了。”第二张纸,字跡清秀,条理分明。 陈远桥看著那份清单,郑显坤打了五个,费醒打了四个,黄文波三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號码。 “汤还热著,你肯定饿了。”王兴娇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散开。 她盛了一碗,递到陈远桥面前。 陈远桥想坐起来自己喝,他撑著床板,手臂却使不上一丝力气,肌肉酸痛得像是別人的。 “別动。”王兴娇把碗拿了回去。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陈远桥张了张嘴,鸡汤的温度正好,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 王兴娇一勺一勺地餵著,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陈远桥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一碗汤见底,他感觉身上恢復了些力气。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捲他没画完的设计图纸就放在那里。他伸出手,想去拿。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是王兴娇的手。 她的手很软,带著一点凉意。 陈远桥的手停在半空。 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停住了。他能听到自己和她的呼吸声。 王兴娇没有抽回手。她只是按著他,不让他去碰那些图纸。她的脸颊慢慢泛起红色,但看著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医生说,不能再想工作上的事。”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砰!”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郑显坤的大嗓门先传了进来。“小陈!你小子可算醒了!” 他身后跟著赵科严和费醒,三个人风风火火地衝进来。 然后,三个人都僵在了门口。 他们看到了床边的两个人,看到了王兴娇还按在陈远桥手上的那只手。 病房里,惨白的灯光照著每个人的脸,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突然降临的尷尬。 郑显坤脸上的兴奋表情凝固了,他抬起的一只脚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个……我们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他结结巴巴地说。 王兴娇像被电了一下,迅速抽回手,站起身,脸红到了耳根。 赵科严倚在门框上,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怪笑。 “我说郑头,咱们这是撞破好事了。老陈可以啊,工地上是总指挥,这病房里,也是总指挥。” 费醒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了圆场。 “老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查房的医生板著脸走了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护士。 “谁让你们进来的?不知道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吗?” 医生看到屋里挤了这么多人,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他走到床边,翻开陈远桥的眼皮看了看,又拿起记录本。 “病人是典型的身心透支综合徵,俗称过劳。再这么折腾下去,会造成永久性的神经衰弱,到时候就不是住院能解决的了。” 医生的目光扫过郑显坤他们几个。 “你们是单位的吧?告诉你们领导,这个人,必须给我休息。一切工作,全部停止。” 郑显坤立刻站直了身体。 “医生你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过身,对著陈远桥做了一个严肃的决定。 “小陈,从现在起,你的工作证,指挥所的出入证,全部暂时由我保管。等你什么时候彻底好了,我再还给你。” 他说著,真的就伸手在陈远桥的病號服口袋里摸索。 陈远桥哭笑不得。“郑头,我没带那玩意儿。” 费醒凑了过来,手里拿著一份报表。 “老陈,这是你昏迷前让整理的锚索张拉数据记录表,我已经做好了,你过目一下?” “胡闹!”医生和郑显坤异口同声地吼道。 陈远桥却笑了笑,对费醒说。 “你念给我听听。” 费醒不敢看郑显坤的脸色,只能小声念了起来。 “……七號锚索,设计张拉力一百五十吨,锁定值一百四十九点五吨,回缩零点二毫米……” “停。”陈远桥打断他。 “把表格第五列的『回缩值』和第六列的『应力损失率』换个位置。回缩是物理现象,应力损失是结果。先有因,后有果,这么记,逻辑才对。” 费醒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旁边的医生和护士都听呆了。他们看著这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躺在病床上,还在用口述指导技术工作。 这哪是病人,这是工作狂魔。 傍晚,郑显坤他们被医生赶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王兴娇的电话响了,她走到走廊里去接。 “喂,爸。” “嗯,他醒了,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累的。” “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脾气。” “爸,他是个好人,是个英雄。” “我知道修路的辛苦,也知道危险。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您別担心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掛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回到病房。 陈远桥看著她。“你父亲的电话?” “嗯。”王兴娇点点头,拿起一个苹果,用小刀慢慢地削著皮。 苹果皮在她手里连成一条完整的长线,没有断。 “我跟单位请了年假。”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籤扎了一块递给陈远桥。 陈远桥接过苹果,没有吃。 “等路修通了,我带你去看风景。去黄果树,去梵净山,去最好的地方。” 王兴娇看著他,眼睛里有光。 “好。” 出院的前一天,陈远桥获准可以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散步。 他穿著蓝白条纹的病號服,慢慢地走在林荫小道上。 初冬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 他走到花园的一个拐角,准备回去。 忽然,他听到角落里传来激烈的爭吵声。 他停下脚步,看过去。 是赵科严。 他正背对著陈远桥,在他面前,站著一个女人。 那女人打扮得很妖艷,烫著大波浪捲髮,涂著鲜红的口红,穿著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和这个年代格格不入。 陈远桥確定,这个女人不是钱丽芬,也不是王秀英,更不是他认识的赵科严的任何一个女友。 女人的声音尖利又刻薄,虽然听不清具体內容,但那种愤怒和不甘,隔著十几米都能感觉到。 赵科严只是站著,任由她发泄,一言不发。 突然,那女人抬手就给了赵科严一个耳光。 赵科严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他没有还手,只是缓缓地转回头,说了句什么。 那女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都炸了,指著他的鼻子,情绪激动地大骂起来。 第95章 人心 陈远桥刚回指挥所销假,还没来得及把包放下,就看到费醒满头大汗。 “老陈,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陈远桥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赵科严那小子,捅娄子了。棉纺厂和针织厂的娘子军,找上门来了。” 费醒压低声音,朝不远处的厕所努了努嘴。 “那小子躲在里面,死活不出来。” 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的工人跑过来。 “陈总指挥,车进不来,今天的料怎么办?” 陈远桥没理会他,径直走向女工。 一个领头的短髮女人,看上去年纪稍长,叉著腰,嗓门最大。 “赵科严呢?让他滚出来!今天不给个说法,谁都別想开工!” 另一个扎麻花辫的也跟著喊。 “对!让他出来!玩弄我们姐妹的感情,当咱们是好欺负的?” 空气里混杂著汗味,廉价雪花膏的味道,还有尘土飞扬的燥热。 陈远桥没有往前冲,他转头对费醒说。 “去小卖部,搬两箱汽水过来,要冰镇的。” 他又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伙子。 “去把会议室门打开,风扇开到最大。” 两箱橘子味汽水很快搬了过来,冰凉的玻璃瓶身上还掛著水珠。 陈远-桥走到那两个领头的女人面前。 “两位大姐,天这么热,火气这么大,对身体不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陈远桥。” 他拿起两瓶汽水,亲手拧开。 “来,进屋喝口水,吹吹风扇,降降温。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慢慢说。堵著门,耽误国家工程进度,这责任谁也担不起,对吧?” 短髮女人愣了一下,看著递到面前的汽水,又看了看陈远桥。 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要赶人的意思。 “大姐,你家是棉纺厂家属院三栋的吧?我记得你儿子学习不错,快考高中了,正是要劲的时候。你在这耗著,孩子在家也著急。” 他又转向那个麻花辫。 “这位大姐,你是针织厂的。我听说厂里最近效益不好,活儿都排不满。出来一趟,半天工分就没了,不划算。” 两个女人脸上的怒气,瞬间变成了惊疑。 她们想不通,这个年轻人怎么会对自己的家事了如指掌。 陈远桥把汽水塞到她们手里。 “走,进屋说。我保证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会议室里,电风扇呼呼地吹著。 陈远桥给两人倒上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她们对面。 “赵科严的事,我听说了。他不对,这事没得洗。” 他开门见山。 “但是两位大姐,你们今天来,到底想要个什么结果?是让他身败名裂,被单位开除?还是说,要点实际的补偿?” 短髮女人喝了口水,火气降了不少。 “我们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凭什么同时骗我们两个厂的姐妹!” 陈远桥点了点头。 “我理解。这口气,我帮你们出。人,我现在就去给你们揪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让他给你们赔礼道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著外面喊。 “赵科严!给我滚出来!” 厕所的门磨磨蹭蹭地开了,赵科严耷拉著脑袋走了出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陈远朝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脚就踹在他屁股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科严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看呆了。 “混帐东西!” 陈远桥指著他的鼻子骂。 “我们工程五处的人,是让你在外面这么丟人现眼的吗?给两位大姐道歉!” 赵科严捂著屁股,对著两个女人鞠了一躬。 “两位大姐,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们。” 陈远桥没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光道歉有用吗?” 他转身对著所有围观的工人和女工,大声宣布。 “我决定,扣除赵科严半年奖金和所有补贴,作为对两位大姐的精神补偿!另外,记公司內部大过一次!大家同不同意?” 女工们本来是来闹事的,没想到对方处理得这么干脆利落,还给出了实际的经济赔偿。 那两个领头的女人对视一眼,心里那口气,顺了大半。 “行,既然陈总指挥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短髮女人把手一挥。 “姐妹们,我们走!” 赵科严还站在原地,一脸的劫后余生。 陈远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小车班的办公室,从墙上摘下车辆保养记录本。 他翻到最新一页,又走到赵科严负责的那辆吉普车旁,伸手在底盘下面抹了一把。 他把沾满干灰的手指,伸到赵科严面前。 “这是你昨天做的保养?记录上写的更换黄油,油呢?” 赵科严的脸瞬间白了。 陈远桥把记录本扔在他怀里。 “下午之前,把所有车辆的保养重新做一遍,我要亲自检查。再让我发现一次数据造假,你就不用在五处干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再看赵科严一眼。 周围还没散去的工人看著这一幕,眼神里全是服气。 公是公,私是私,处理得明明白白。 深夜,宿舍里。 陈远桥在看图纸,赵科严坐在一边抽著闷烟。 “老陈,今天谢了。” 陈远桥头也没抬。 “別谢我。我不是在帮你。” 他放下手里的铅笔,看著赵科严。 “我问你,你的私生活,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著。但是,今天这事,堵了我们工地两个小时的门,三辆车,二十吨水泥,就停在外面晒著。这个损失,算谁的?” 赵科严的头垂得更低了。 “这事影响的,不是你赵科严一个人,是整个五处的脸,是林黄公路项目的进度。你要是再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给项目捅娄子,別等黄处长开口,我第一个把你踢出去。听明白了吗?”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科严第一次看到陈远桥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这不再是那个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帮忙打掩护的舍友,这是一个上级,一个真正的领导。 他掐灭了菸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老陈,我明白了。我保证,以后跟她们断乾净,再也不出这种事。” 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儿。 赵科严忽然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老陈,算我给你的封口费。我从一个哥们那听到点风声,省物资总公司的,说下个月,钢材和柴油的价格可能要往上动一动。” 陈远桥心里一动。 “消息准吗?” “八九不离十。那哥们他舅舅就在计委管这个。”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直接进了郑显坤的办公室。 “郑头,我建议,我们立刻申请一笔预备金,提前储备一批钢筋和柴油。” 他把赵科严的消息转述了一遍。 郑显坤有些犹豫。 “这消息来源可靠吗?万一价格不涨,我们提前占用这么多资金,不好交代。” “郑头,就算不涨价,这些东西我们早晚也得用,放著坏不了。要是真涨了,我们能省下好几万。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郑显坤想了想,一拍大腿。 “干了!”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全省范围內的钢材和柴油价格统一上调百分之十五。 郑显坤看著仓库里堆成小山的钢筋和油桶,乐得合不拢嘴,光这一项,就给项目部实打实地省下了四万多块钱。 他看陈远桥的眼神,又不一样了。 这天傍晚,陈远桥正在工地检查最后一批锚索的锁定情况。 一个通讯员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陈总指挥!你的加急信!省城寄来的!” 陈远桥撕开信封,信纸里掉出两张硬卡纸。 是王兴娇的笔跡,清秀有力。 信的內容很简单,她帮他把工学院夜大的报名手续办好了,这是两张准考证,一张专业课,一张文化课。 他的目光落在准考证的考试日期上。 就是这个周六和周日。 就在这时,另一个工人从山坡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脸色发白。 “陈总指挥!不好了!指挥所刚接到气象站的电话,有特大暴雨预警,预计后天凌晨就到!” 第96章 夜校开课 周五下午,指挥所的临时办公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排水沟,今天天黑前必须全部清理一遍,加深加固。”陈远桥的声音在低矮的板房里迴响,手指敲在摊开的防汛预案图上,“山顶的截洪沟,卢朝军你带人去,每隔五十米设一个观察哨,二十四小时轮班。” “明白!” “费醒,你负责组织抢险队,所有能用的雨布,草袋,铁锹,全部集中到二號仓库,登记造册,隨时能拉出去。” 费醒的脸上全是汗,用力点头。“放心,老陈。” 陈远桥安排完一切,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下午四点。他抓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和那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两张硬邦邦的准考证。 “工地交给你了,郑头那边我也打了招呼。有任何情况,直接用对讲机喊我。” 费醒跟了出来,看著陈远桥推出那辆幸福250摩托车,一脸担忧。“老陈,这路都快成烂泥塘了,能行吗?要不別去了,考试明年还有。” 陈远桥跨上车,拧动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 “不行,就今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费醒。“上车,你不是也报了名?” 费醒一愣,隨即脸上露出了混杂著激动和紧张的表情,手忙脚乱地爬上后座。 摩托车像一头髮怒的野猪,一头扎进泥泞的便道。车轮甩起的泥浆,像霰弹一样噼里啪啦打在两人身上。每过一个大水坑,车身都剧烈摇晃,费醒在后面死死抱住陈远桥的腰,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来了。 “慢点,老陈,慢点!” “闭嘴,抓紧!” 陈远桥双眼死死盯著前方,身体隨著车身的摆动不断调整重心。这条他亲手勘测设计的便道,每一个坑洼,每一个转角,都刻在他脑子里。 天色越来越暗。 当他们衝出工地范围,开上通往省城的柏油路时,费醒才敢睁开眼,他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泥猴。 工学院的大门遥遥在望。 考场外的走廊里,一个戴著眼镜的老师正准备关门。 “报告!” 陈远桥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监考老师孟如德回头,看到两个泥人冲了过来。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手錶,分针正好跳到最后一格。 “进来吧,下不为例。” 陈远桥和费醒找到座位,周围考生投来嫌弃的目光。 卷子发下来,数学。 费醒看著第一道三角函数题,脑子就成了一团浆糊。他偷偷看了一眼陈远桥,只看见对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几乎没有停顿。 解析几何,画辅助线,列方程,一气呵成。 立体几何,空间坐標系一建,所有角度和距离都成了简单的代数运算。 对陈远桥来说,这不叫考试,这叫抄答案。前世他为了考一级建造师,这些高中数学早就翻来覆去啃了无数遍。 半个小时后,陈远桥停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他站起身,在整个考场惊愕的目光中,走到讲台前。 “老师,我交卷。” 孟如德抬起头,看著这个浑身泥点的年轻人。他接过卷子,目光扫过。字跡不算漂亮,但很清晰。解题步骤,乾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笔墨。尤其是最后一道大题,用两种截然不同的方法求解,两种都完美无缺。 孟如德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他再抬头时,陈远桥已经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物理考试同样如此。 开学典礼在学院的大礼堂举行。 台上,学院领导正照著稿子念著官样文章,声音催人慾睡。 陈远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没怎么听。他的目光被斜前方的一个人吸引了。 那人大概四十岁上下,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边。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正襟危坐,而是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双手插在兜里,眼神却异常犀利。他对台上的讲话似乎毫无兴趣,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个人也是旁听的。 陈远桥能感觉到,他和周围那些为了文凭而来的学生,不是一类人。 典礼结束,第一堂课,《工程造价管理》。 授课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讲课照本宣科,平淡无奇。 “隱蔽工程,是造价控制中的老大难问题。因为施工完成后就看不见了,很容易出现偷工减料,虚报冒领的情况。大家討论一下,有什么好的控制方法?” 一个看起来像是某个单位小领导的学员站起来回答。 “我认为,关键在於加强监理的巡查力度,严格执行图纸会审和材料报验制度,从源头上把关。” 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得很好,还有没有补充?” 教室里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那个角落里的怪才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玩世不恭。 “光靠监理巡查没用。前脚刚走,后脚就能给你换料。人防不住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老师皱起了眉。“那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那人扯了扯嘴角,“搞全过程跟踪审计。” “什么审计?”老师和学员们都愣住了。 “从项目立项开始,审计就介入。买一根钉子,拉一方沙子,都要有审计的人盯著。施工队报上来的工程量,不是监理签了字就算数,得审计的人拿著尺子去量,量完了才给钱。这叫穿透式管理,一竿子插到底。” 教室里响起一阵鬨笑。 “开什么玩笑!一个工地几百上千人,审计局才几个人?盯得过来吗?” “就是,那不是给项目部添乱吗?还干不干活了?” 老师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这位同志,你的想法太大胆了,不切实际。” 怪才哼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靠回椅子里,闭上了眼睛。 整个课堂,都把他当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只有陈远桥,心里掀起了巨浪。 全过程跟踪审计,这可是二十一世纪后才全面推行的先进管理模式,这傢伙怎么会知道? 他站了起来。 “这位同志说的,很有道理。” 所有人都看向陈远桥,像是看第二个疯子。 “我不但认为有道理,而且完全可行。”陈远桥没有理会眾人的目光,径直看向那个怪才。“你说的穿透式管理,关键不在於人盯人,而在於流程控制和数据闭环。” 那怪才猛地睁开了眼,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陈远桥继续说:“比如,我们可以建立关键材料的『双签收制度』,材料员和现场工长共同签字確认,缺一不可。再比如,所有现场签证,必须附带影像资料,一张照片,胜过一万句话。还有,进度款的拨付,不能只看总进度,要和每一个分项工程的审计节点掛鉤。完成一项,审计一项,支付一项。” 他每说一条,那个怪才的眼睛就亮一分。 陈远桥最后总结:“这套体系的核心,不是防君子,是防小人。它让每一个环节都留下痕跡,让每一笔帐都有源头可溯。这才是真正的全过程跟踪。” 他说完,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之前还照本宣科的老师,此刻张著嘴,呆呆地看著陈远桥,手里的粉笔都忘了放下。 这已经不是学生回答问题了,这是在给他们所有人上课。 课间休息的铃声响起。 陈远桥直接走到那个角落。 “同志,认识一下,我叫陈远桥,公路公司的。” 那人站起来,伸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严志学。审计局的,坐冷板凳的。” 陈远桥握住他的手。“老严,你那套理论,光说不练是假把式。我那儿有个工地,林黄公路蔡家关段,敢不敢来试试手?” 严志学盯著他,眼睛里冒著火。“你让我去,我就能说了算?” “我说了算。”陈远桥的回答简单直接。 严志学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燻黄的牙。“好!什么时候去?” “这个周末。” 费醒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凑过来。“老陈,老严,那以后我们……” 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我们就是夜大铁三角。你负责记笔记,老严负责解读政策,我负责技术统筹。” 严志学打量了一下憨厚的费醒,点了点头。“行。” 双重的生活就此展开。 白天,陈远桥是蔡家关工地上那个说一不二的陈总指挥,掛在百米悬崖上检查锚孔,对著数据报表每一个小数点都斤斤计较。 晚上,他骑著摩托车,载著费醒和严志学,迎著夜风冲向省城,变回那个坐在教室角落里,贪婪吸收知识的学生。 前世作为一个项目经理,最大的遗憾就是学歷太低,很多理论层面的东西都是半路出家。现在,他有机会从头开始,把实践和理论完美结合。这种感觉,让他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劲。 周日晚上,最后一堂课结束。 三人走出教学楼,跨上摩托车。 刚驶出市区,一股异常潮湿的风迎面扑来,带著一股土腥味。 陈远桥下意识地抬头看天。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整个夜空,被一种诡异的黄褐色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湿得能拧出水,连呼吸都觉得憋闷。 他的心猛地一沉。 “老严,费醒,抓紧了!” 陈远桥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的轰鸣声划破了死寂的夜。 “要变天了!” 第97章 暴雨將至 摩托车的轰鸣声在死寂的国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严志学坐在费醒身后,被顛得七荤八素,他抓著费醒的衣服,大声喊:“我说小陈,你这是开摩托还是开坦克?要把我们俩顛散架了!”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乱。 “抓紧了!” 他猛地又拧了一把油门,幸福250像一头黑色的豹子,衝进越来越浓的夜色。 空气里没有风,只有一股让人胸口发闷的湿热。天空被厚重的黄褐色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一颗星星。 费醒也感觉到了不对劲,他把嘴凑到陈远桥耳边。 “老陈,这天……有点邪乎。” 陈远桥“嗯”了一声,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前方的路上。 半个多小时后,蔡家关指挥所的灯光终於出现在视野里。 陈远桥一个急剎,摩托车在泥地里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跡,稳稳停在板房门口。 他跳下车,把帆布包扔给费醒。 “准考证你收好,我去趟办公室。” 他没有回宿舍,径直衝进了灯火通明的项目部办公室。郑显坤正叼著烟,和几个工长围著一张图纸討论明天的施工计划。 办公室的收音机里,沙沙地传来省气象台的女播音员的声音。 “……受西南暖湿气流和高空槽共同影响,我省大部分地区將迎来一次强对流天气过程,局部地区將有特大暴雨……” 郑显坤把菸头在菸灰缸里摁灭,不以为意地对一个工长说。 “年年都这么说,雷声大雨点小。明天三號基坑的混凝土浇筑,照常进行。” 陈远桥一言不发,走到墙边,从图纸架上抽出一卷最大的图纸,在空著的桌子上“哗啦”一声展开。 是整个蔡家关工区的总平面设计图。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和铅笔,目光飞快地在图纸上移动,手指在计算器上按得噼啪作响。 集雨面积,坡度,径流係数。 一个个数据被他写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停下了討论,都好奇地看著他。 “小陈,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算什么呢?” 陈远桥没有抬头,手里的笔越算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扔下计算器,抓起另一份排水系统设计详图,找到了那个关键的梯形排水沟断面图。 流量係数,0.45。 陈远桥用铅笔在那个数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他抬起头,看著郑显坤,声音很沉。 “郑头,出事了。” 郑显坤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原设计的排水系统,算错了。这个流量係数给高了,他们是按水泥衬砌的光滑表面算的,但我们现在挖的是土沟,实际係数最多只有0.3。一旦暴雨下来,这条沟根本排不掉那么大的水量。” 负责现场施工的王工长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图纸,笑了。 “陈总指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这图纸是省设计院的专家设计的,还能有错?我们干了半辈子工程,都是按图施工。” 陈远桥把草稿纸推到他面前。 “我不管是谁设计的。你看这个数,这是我按五十年一遇的降雨强度重新算出来的洪峰流量。再看这个数,这是我们那条沟的最大泄洪能力。中间差了將近一倍。” 他指著总平面图上那个巨大的基坑。 “多出来的水,没地方去,只有一个结果,就是漫过路基,直接灌进我们刚挖好的基坑里。” 王工长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怎么办?” “挖。”陈远桥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在主排水沟旁边,立刻再开挖一条同等规模的临时导流渠。两条沟並联,才能把水安全排走。” 王工长立刻跳了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那一片的路基边坡我们刚修整完,马上就要做防护了。现在一挖,全毁了!而且这得增加多少成本?谁批?” 郑显坤也犹豫了,他拿起桌上的烟,又放了回去。 “小陈,这可不是小事。牵一髮而动全身啊。万一……雨没那么大呢?” 陈远桥看著犹豫不决的郑显坤和一脸抗拒的王工长,他知道,光用嘴说是没用的。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 没有画图,他直接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行水力学公式。 然后,他把一个个数据代入进去。 “这是扩挖一条临时导流渠的土方量,大概三百方,按人工加机械混合开挖,算上加班费,成本最多三千块。” 他在黑板上写下“3000”。 “这是基坑的体积。一旦被淹,光抽水的柴油费、设备租赁费,还有泡软了的基坑土需要重新换填的费用,再加上工期延误的间接损失,算下来是多少?” 他没有算,只是在“3000”旁边,画了一个巨大的问號。 “最关键的,是三號墩的桩基。几百吨钢筋就那么泡在泥水里,要是锈了,这个损失谁担得起?这笔帐,郑头,王工长,你们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收音机还在沙沙作响。 王工长的额头渗出了汗。郑显坤盯著黑板上的数字,手里的烟捏变了形。 陈远桥没再等他做决定。 他把粉笔一扔,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卢朝军!” 正在宿舍门口脱雨鞋的卢朝军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 “到!” “把你班组的人都叫起来!带上所有的铁锹!跟我走!” 陈远桥又对著远处那台停在工棚下的庞然大物喊了一声。 “远桥1號!给我发动起来!” 挖掘机驾驶室里,一个年轻的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的郑显坤。 陈远桥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让你发动!出了事我担著!” “是!” 司机不再犹豫,发动了机器。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怒吼。 王工长追了出来。“陈远桥!你疯了!你这是要造反啊!” 陈远桥根本不理他,带著人就往东边的山坡上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接著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整个大地似乎都抖了一下。 办公室的窗玻璃嗡嗡作响。 郑显坤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衝出办公室,对著还在发愣的王工长和所有被雷声惊动的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都他妈愣著干什么!全线停止常规作业!所有人,全部归陈总指挥调度!全力防汛!” 整个工地瞬间活了过来。 人声,口哨声,工具的碰撞声响成一片。 陈远桥站在坡上,用手电筒照著地面,划出一条白色的石灰线。 “就从这儿挖!快!” “远桥1號”的巨大挖斗轰然落下,泥土翻飞。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陈总指挥!库房里的编织袋不够了!草袋也用完了!” 陈远桥头也不回,对著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喊道。 “赵科严!” 赵科严正拿著铁锹,闻声跑了过来。 “老陈,啥事?” “开你的吉普车,带上现金,去周围所有的村子!不管是什么化肥袋子,饲料袋子,只要是袋子,全给我收上来!价格你看著给,不够我补!天亮前回不来,我扒了你的皮!” “得令!” 赵科严扔下铁锹,转身就往停车场跑。 挖掘机开路,工人们跟在后面用铁锹修整断面。一条新的导流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延伸。 陈远桥走到渠道的末端,这里是一个陡坡,下面就是村民的农田。 他叫停了施工。 “不能这么直接排下去!水流太急,会把田埂衝垮!” 他捡起几块大石头,在渠道出口的位置比划著名。 “这里,断面给我放宽,挖深一点!再把工地上所有能找到的废石料,都给我填进去!做成一个简易的消力池!把水的衝劲给它卸掉!” 工人们虽然不明白什么叫消力池,但他们听得懂陈远桥的话。 傍晚六点。 天色暗得如同午夜。 一颗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陈远桥的安全帽上,“啪”的一声。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 一瞬间,倾盆大雨从天而降,雨点密集得像一面灰色的水墙,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起来。 雨声,风声,人的喊叫声,混成一片。 刚挖好的导流渠里,浑浊的黄色水流迅速上涨。 陈远桥站在雨幕中,浑身湿透,雨水顺著他的脸颊往下淌。 就在这时,他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一个驻守在上游观察哨的工人的声音,带著哭腔,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 “陈总指挥!不好了!杨家村山顶上的那个鱼塘!漫坝了!水……水全下来了!” 第98章 泥浆里的敢死队 对讲机里的嘶吼被雷声彻底吞没。 下一秒,不是声音,是震动。 整个大地都在脚下发抖,一种低沉的轰鸣从山谷上游传来,像是有一列重载火车正在地底穿行。 “快看!” 一个观察哨的工人指著东边山坳的豁口,声音发颤。 一道黄色的水墙从山口猛地扑了出来,带著连根拔起的灌木和泥沙,像一头出笼的巨兽,沿著山势直衝工地。 “鱼塘垮了!”郑显坤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那条刚刚挖好的临时导流渠,在这股山洪面前,就像一条不起眼的小水沟,瞬间被浑浊的洪峰填满,溢出。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工地,那是设置在基坑边缘的水位报警器。 “完了,要倒灌了!”王工长的声音里带著绝望。 洪水越过路基,形成几十道浑黄的瀑布,朝著巨大的三號墩基坑倾泻而下。 几个胆小的民工扔掉手里的铁锹,转身就往高处跑。 “跑啊!山塌了!” 一个人跑,就有第二个人跟著,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现场的指挥一下就乱了。 陈远桥没有喊,也没有去拦那些逃跑的人。他一把抓过身边最近的一个编织袋,那袋子装满了土,重得很。 他扛起沙袋,一步一步,走向洪流最汹涌的那个缺口。 浑浊的泥水冲刷著他的膝盖,然后是腰。他整个人像是要被那股巨大的力量推倒。 他用尽全力,將沙袋重重砸进缺口。 水流只是稍微停滯了一下,就从沙袋两边涌了过去。 陈远桥回过头,对著身后那片混乱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声。 “党员!退伍兵!跟我上!” 声音穿透雨幕,压过了雷鸣和水声。 正在组织人后撤的郑显坤,手里还拿著一把雨伞。他身边站著一个穿著笔挺西装,打著领带的中年人,正是下来视察的黄文波。 黄文波看著泥水里那个几乎要被吞没的背影,看著他吼出那句话。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雨伞扔在地上,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 他脱下身上的雨衣,露出里面的西装。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黄文波没有脱掉那身乾净的西装,直接就走进了齐腰深的泥水里。 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旁边的郑显坤赶紧扶住他。 黄文波推开郑显坤的手,自己走到沙袋堆旁,弯下腰,学著工人的样子,扛起一个沉重的沙袋。 西装的裤腿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腿上。 他扛著沙袋,一步一晃,走向陈远桥。 整个工地,在那一刻,好像安静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无论是想跑的,还是在犹豫的,都呆呆地看著那个穿著西装在泥水里跋涉的身影。 那是五处的处长。 郑显坤的眼眶红了,他骂了一句脏话,扔掉手里的对讲机,也衝过去扛起一个沙袋。 “处长都上了!你们他妈的还站著看戏?” 一个刚才扔掉铁锹准备跑的工人,脸涨得通红,他默默地跑回来,捡起地上的铁锹,又扛起一个沙袋,低著头衝进了水里。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回来。 不用再动员,不用再命令。 一条长龙在暴雨的黑夜里迅速形成,从高处的土料场,一直延伸到基坑的缺口。 一个个沙袋,在几百双手之间飞快传递。 陈远桥站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他不再自己去堵,而是指挥著沙袋堆放的位置。 “左边!再垫高两层!” “远桥1號!还愣著干什么!”他对著不远处那台挖掘机大吼。 司机探出头,一脸茫然。 “別堵了!听我指挥!往南边那片荒地挖!给我挖一条新的泄洪道!把水引开!” “那不是毁田吗?”司机喊了回来。 “执行命令!出了事我负责!”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巨大的挖斗转向,朝著侧翼的荒地,一斗一斗地挖开新的豁口,分流洪水的压力。 “陈总指挥!不好了!那边的边坡!” 一个工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指著一段刚刚修好的路基边坡。 一股浑浊的泥水正从坡脚汩汩冒出,像一口泉眼。 管涌! 陈远桥的心沉了下去,这是边坡即將整体垮塌的前兆。 “宿舍里的棉被!都给我抱过来!还有碎石料!快!” 几分钟后,十几床骯脏的棉被被送了过来。 “铺上去!把冒水的地方盖住!” 工人们把几床棉被展开,覆盖在管涌点上。 “碎石!往棉被上压!快!” 大量的碎石和石块被倾倒在棉被上,形成一个反滤压盖层。 浑浊的泉眼慢慢变清,水流也逐渐减小,最后只剩下丝丝的渗水。 险情被控制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个小时。 没有人记得自己扛了多少沙袋,摔了多少跤。 陈远桥一直站在最危险的缺口处,他的嘴唇因为长时间泡在冷水里,已经没有一丝血色。肩膀上扛沙袋的地方,衣服早就磨破了,和皮肉粘在一起,一片血红。 他的双腿已经麻木,全靠意志力支撑著没有倒下。 他就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那里,成了所有人心里的一根標尺。 凌晨三点。 天空中的雨势,终於小了。 那震耳欲聋的洪水咆哮声,也渐渐平息。 新挖的泄洪道起了作用,基坑缺口处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水退了!水位在下降!”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整个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很多人直接瘫倒在泥地里,再也站不起来。 郑显坤声音沙哑,拿著一个铁皮喇叭开始喊。 “各班组!清点人数!马上报告!” “一班齐了!” “二班都在!” 一个班组长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惊恐。 “报告郑主任!我们班少了一个!冯和啸不见了!” 刚放下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冯和啸?那个平时最爱躲在后面磨洋工的傢伙? “他最后在哪?”陈远桥问。 “不知道!刚才太乱了!” “下游!去下游找!”陈远桥抓起一把手电,带著几个人就往新挖的泄洪渠下游跑去。 他们沿著水流的痕跡,深一脚浅一脚地寻找。 在渠道末端,那个用废石料堆起来的简易拦污柵前,手电光照到了一个人。 那人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双手死死抱著一根长长的东西。 “是冯和啸!” 几个人赶紧衝过去,把他从水里拖了出来。 手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已经昏迷过去,但两只手,却像铁钳一样,死死抓著怀里的那根木桿,怎么也掰不开。 郑显坤也赶到了,他看清了那根木桿的样子,红白相间的油漆,上面还有刻度。 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是……这是我们全工区唯一的高程基准標杆!” 第99章 彩虹与泥泞 第一缕阳光照进山谷。 整个蔡家关工地,像一个巨大的泥潭。 工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刚保住的路基上,身上裹著半乾的泥浆,怀里抱著铁锹,就那么睡著了。场面安静,又透著一股子打完硬仗的悲壮。 陈远桥一夜没睡,靠在一堆沙袋上,眼睛里全是血丝。 郑显坤走过来,声音沙哑。“活下来了。” 他递给陈远桥一个还带著热气的馒头,自己也拿了一个啃起来。 “损失统计出来了。我们这边,冲走了三百多方土,几床棉被,没了。三號墩基坑,一滴水没进。” 郑显坤的语气里,有后怕,更有庆幸。 陈远桥咬了一口馒头,麵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隔壁呢?” 一个通讯员跑了过来,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汗。“郑主任,陈总指挥!刚跟二標段通上话,他们那边……完了。整个基坑全被淹了,模板、钢筋全泡在水里,损失惨重。” 郑显坤手里的馒头掉在泥地里,他没去捡。他看著陈远桥,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早饭是稀饭馒头,炊事班用大桶抬到工地上。 工人们被一个个叫醒,排著队,默默地领饭,然后蹲在泥地里吃。 郑显坤站上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木箱,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弟兄们!” 所有人都抬起头。 “昨天晚上,我对不住大家。我犹豫了,我怕担责任。”郑显坤没有看任何人,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个工地。“是陈总指挥,在所有人都慌了的时候,第一个扛著沙袋冲了上去。他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的胆子给拉了回来。” 他转过身,对著站在人群里的陈远桥,深深鞠了一躬。 “我,郑显坤,向你检討!从今天起,蔡家关项目所有防汛抢险工作,全部由陈总指挥统一调度,他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工地上鸦雀无声。 那些昨天还腹誹陈远桥太年轻,做事太衝动的工长和老工人,此刻都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黄文波从工棚里走了出来。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西装已经成了泥块,头髮乱糟糟地粘在额头上,脚上的皮鞋只剩下一只。他走到郑显坤旁边,没有拿喇叭。 “我这身衣服,几百块钱,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觉得值。昨天晚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工程五处的人。我看到了陈远桥扛著沙袋往洪水里冲,看到了郑显坤带头往前顶,看到了冯和啸那个兔崽子为了保住一根標杆差点把命丟了。”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泥地。 “我们五处的精神是什么?不是掛在墙上的口號,不是印在纸上的报告。就是这个!”他用脚重重跺了一下泥地,泥浆四溅。 “我们五处的精神,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精神!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几百號人,扯著嗓子吼了出来,声音在山谷里迴荡。 一场危机,变成了精神洗礼。 人群散去后,陈远桥没有休息,他带著几个技术员,又回到了昨天出现管涌的那个边坡。 郑显坤跟了过去。“小陈,这里已经压住了,还看什么?” “郑头,这场暴雨,是老天爷免费帮我们做了一次地质勘探。”陈远桥指著那片被碎石压住的区域。“这里冒水,说明坡体內部有软弱夹层,光靠压是治標不治本。我的想法是,乾脆把这一片挖开,做成台阶式的锚杆挡墙,把隱患彻底根除。” 郑显坤听得一愣一愣的。坏事,在陈远桥嘴里,硬是说成了好事。 “行!就按你说的办!” 一辆北京吉普车碾著泥水,艰难地开到指挥所门口。 车门打开,省交通厅办公室的几个人先下来,接著,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穿著一身乾净的蓝色干部服,脚上是一双崭新的白边运动鞋,在这片泥泞中格格不入。 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陈远桥。 他身上的工装破了几个大洞,右边肩膀的布料和血肉粘在一起,凝成了暗红色,整个人像刚从泥浆里捞出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嚇人。 王兴娇的脚步停住了,她抬起的手僵在半空。 陈远桥看见了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怎么,不认识了?这是我们工地的最新款迷彩服,防洪限量版。” 王兴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旁边一个戴眼镜的领导走上前来,握住黄文波的手。“黄处长,辛苦了!厅里已经收到了你们的报告,卢副厅长亲自批示,通报表扬,並下拨五万元专项防汛资金,用於你们的灾后重建!” 黄文波看了一眼陈远桥。 陈远桥开口了。“黄处,这笔钱,我建议拿出来一部分,给兄弟们换一批新的雨衣雨鞋,再拿一部分,改善一下食堂伙食,这段时间大家太苦了。” 王兴娇带来的慰问团,带来的不只是表扬,还有猪肉、麵粉和罐头。 整个工地都沸腾了。 陈远桥没有参与到热闹中去。他正指挥著工人清理现场。 “所有淤泥,全部清运到指定的弃土场,不准乱倒。” “赵科严,去镇上拉几车生石灰回来,生活区,食堂,厕所,全部给我撒一遍,消毒!防止灾后出疫情!” 安排完一切,已经到了深夜。 指挥所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睡了,只有陈远桥还坐在灯下。 他面前摊开一个本子,正在飞快地写著什么。 费醒端著一杯热茶走进来。“老陈,还不睡?写什么呢?” 陈远桥头也没抬。“把这次抢险的经验教训记下来。我准备写一篇《山区公路施工雨季防排水技术总结》,以后夜大的毕业论文,就用这个了。” 费醒看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清理工作继续。 主要排水沟里的淤泥最厚,挖掘机挖不了,只能靠人工清掏。 “鏘!” 一个工人的铁锹,在厚厚的淤泥底下,磕到了一个硬物。 “陈总指挥!下面有东西!硬的!” 陈远桥立刻走了过去。“小心点,把周围的泥清开。”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很快刨开了一大片。 一块青黑色的石碑,斜斜地插在沟底,露出了上半截。 钟中书记正好路过,他见多识广,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描摹著石碑上的刻痕。那不是现代的字体,笔画古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意味。 “这……这像是古篆。”钟中书记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对著那几个字辨认了半天,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在……此……止……步。” 第100章 暴雨夜袭蔡家关 好天气只维持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第二场暴雨不期而至。 这一次,没有预警,没有前兆。天空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雨水不是往下落,是往下灌。 指挥所的电话响得像是在催命。 郑显坤一把抓起话筒,听筒里传来二標段项目经理带著哭腔的吼声。 “老郑!顶不住了!我们上游的围堰全线崩溃!水,水全下去了!你们快跑!” 话音未落,一阵山谷特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闷,却让整个板房的地面都在发抖。 “怎么回事?” 费醒从床上弹了起来,裤子都来不及穿好。 陈远桥已经衝出了宿舍,他站在高处,看向山谷上游的方向。 一道超过十米高的黄色水墙,裹挟著树木和泥沙,从黑暗中扑出,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沿著河道一路向下,吞噬沿途的一切。 “他妈的省设计院!” 郑显坤衝出办公室,看著那堵水墙,双眼血红。 “这帮书呆子做的全线排水规划!他们只算了我们自己工区的集雨量,根本没考虑上游溃坝的连锁反应!这是豆腐渣!这是要我们的命!” 五处的人刚刚经歷过一场生死考验,神经还没完全放鬆。 看到这股比上次猛烈十倍的洪峰,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瞬间崩塌。 “跑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新修的临时挡墙在水墙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个浪头拍过来,瞬间就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洪水如同脱韁的野马,从缺口涌入,整个工地转眼间成了一片汪洋。 几台停在地势较低处的推土机和卡车,连火都没来得及点著,就被浑浊的泥水淹没了半个车身,动弹不得。 整个工地的交通,彻底瘫痪。 “完了,全完了!” 郑显坤看著刚修好没两天的便道再次被冲毁,看著陷在泥里的机械,急得在雨里跳著脚骂。 “我操他娘的老天爷!真不给我们五处留活路啊!” 工人们的士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绝望的情绪在雨幕中蔓延。 陈远桥一言不发,脱掉上衣,在腰间打了个死结,转身就朝旁边最陡峭的一处山坡爬去。 “老陈!你干什么去!危险!” 费醒在下面喊。 陈远桥没有回头,手脚並用,像一只壁虎,飞快地爬上了几十米高的山坡制高点。 他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任凭狂风暴雨抽打在身上。 他没有看脚下混乱的工地,而是死死盯著整个山谷的水流走向。 洪水被局限在狭窄的河道里,水位不断暴涨。 但陈远桥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在工地东侧的一片洼地,匯集了最大量的洪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临时湖泊。 湖泊的水位在疯狂上涨,却迟迟没有向更下游的农田漫灌。 水流在湖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里有问题。 陈远桥的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份黔省地质勘探报告。 岩溶地貌,地下暗河。 他从山坡上滑了下来,满身泥浆地衝到郑显坤面前。 “郑头,別堵了!堵不住!” 郑显坤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不堵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基坑被淹?我们的人还在下面!” “放!”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砸在郑显坤心上。 “放?往哪儿放?下面就是岩脚寨的龙脉和田地!你想让我们被唾沫星子淹死?” 王工长也跑了过来,一脸绝望。 陈远桥没有解释,他指著脚下的地面。 “往下放。”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往下放?往地底下放?这人是不是疯了? 陈远桥拉著郑显坤,指著东边那个正在形成巨大漩涡的洼地。 “那里,是一个天然的岩溶漏斗!下面连著地下暗河!只要把它炸开,这些水就能全部排下去!” 这个想法,在1986年的雨夜里,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郑显坤的嘴唇都在哆嗦。 “炸开?小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下面是空的!万一引起塌方,整个山体滑坡,我们这几百號人,一个都活不了!这个字,我不敢签!” 办公室里,钟中书记和几个技术员也冲了出来,听到陈远桥的计划,全都面无人色。 “太冒险了!绝对不行!” “陈总指挥,三思啊!这是拿几百条人命在赌!” 陈远桥看著他们,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和质疑的脸。 他没有再爭辩。 他转身,对著人群里一个身影喊道。 “卢朝军!雷管和炸药在哪?” 卢朝军是工程兵出身,管著工地的危险品仓库,他下意识地回答。 “在,在二號防爆仓库。” “带我去取!”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站住!” 郑显坤吼了一声,拦在他面前。 暴雨冲刷著两人的脸,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整个工地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山洪的咆哮声和雨声。 郑显坤死死盯著陈远桥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疯狂。 但他只看到了冷静。 一种近乎可怕的冷静。 “郑头,信我最后一次。” 陈远桥开口了,声音在狂风暴雨中异常清晰。 “那里的岩层是二叠纪的致密石灰岩,厚度超过三十米,结构非常稳定。我算过,只需要二十公斤炸药,定向爆破,就能打开一个直径两米的泄洪口。不会引发大面积塌方。” “你怎么知道?你算过?” 郑显坤的声音在发抖。 “我拿我这条命,还有我全家的名声担保。” 陈远桥一字一顿。 “如果出了事,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扛。你现在就可以写好报告,就说是我陈远桥违抗命令,擅自行动。枪毙我,我绝无怨言。” 说完,他绕开郑显坤,大步走向仓库。 郑显坤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 他看著陈远桥的背影,看著那个在泥水里深一脚浅一脚,却无比坚定的背影。 他突然想起黄文波昨天说的话。 “我们五处的精神,就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精神!” 他猛地一咬牙,对著身后的人嘶吼。 “还他妈愣著干什么!听陈总指挥的!所有人,配合爆破!” 陈远桥亲自布设炸药。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靠近,一个人抱著炸药,趟著齐腰深的洪水,摸到了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他把炸药包用石头固定在漏斗的最底部,拉出长长的引线。 “所有人,后撤三百米!快!” 工人们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跑。 陈远桥点燃了引信,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回跑。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听见一声从地底传来的闷响,声音不大,像是地底下打了一个嗝。 紧接著,奇蹟发生了。 那个巨大的水面漩涡,旋转速度猛然加快,中心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整个湖泊的水,都朝著那个黑洞疯狂涌去。 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汪洋一片的工地,露出了黑色的淤泥。 陷在水里的推土机,露出了履带。 被淹没的路基,重新出现在人们眼前。 不到两个小时,积水排空。 整个工地,除了那条还在轰鸣的地下泄洪通道,再次恢復了死寂。 工人们站在高处,目瞪口呆地看著这一切,像是看了一场神话。 他们看向那个浑身湿透,正扶著膝盖大口喘气的年轻人,眼神里,除了敬畏,再无他物。 五处,又一次创造了奇蹟。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想拍拍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危机解除了。 可新的问题,马上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一个司机跳上推土机,试图发动机器,清理现场。 可他一脚油门下去,推土机非但没有前进,反而更深地陷进了泥里。 他跳下车,一脚踩在地面上。 整条小腿,直接没入了淤泥中。 他脸色惨白地拔出腿,对著远处喊。 “陈总指挥!郑主任!这泥……这泥太厚了!起码有半米深!” “大型设备,根本进不了场!我们怎么干活?” 第101章 誓师大会 淤泥淹没了膝盖,粘稠,冰冷。 一个司机从推土机驾驶室里探出头,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郑主任!陈总指挥!这泥有半米多深!机器根本动不了!” 他一脚油门踩下去,发动机空转著怒吼,履带却只是在原地打滑,车身反而又往下陷了几分。 郑显坤的脸黑得能拧出水,他走到推土机旁,一脚踹在冰冷的履带上。 “废物!” 他转身,对著身后上百號无所適从的工人嘶吼。 “都站著当门神吗?机械动不了,就用人上!拿铁锹,拿土筐,一寸一寸地给我把淤泥清出去!” 几个工长面面相覷,一个胆大的走上前。 “郑主任,这……这怎么清?人下去都拔不出腿,跟沼泽一样。” 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工人想表现一下,扛著铁锹就往泥里走。 只走了两步,整个人就陷到了腰部,他慌了,拼命挣扎,结果越陷越深。 “救命!拉我一把!” 旁边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扔过去一根绳子,七手八脚才把他从泥潭里拽出来,人已经成了个泥猴,嚇得话都说不利索。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著那片望不到头的烂泥,怨气和绝望在人群中瀰漫。 “这活儿没法干了。” “是啊,这不是要人的命吗?” 郑显坤听著工人们的议论,拳头攥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陈远桥爬上了一辆东风卡车的车顶。 灰濛濛的天空下,他站在高处,身上还穿著那件破烂的湿衣服,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人的抱怨。 “都停一下,听我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我知道大家累,也知道大家怕。这鬼天气,这烂泥,换谁都头疼。” 他没有说任何鼓舞士气的大话,只是陈述事实。 “但是,活儿总得有人干。路,总得修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疲惫而麻木的脸。 “我宣布三件事。” “第一,从现在开始,所有参与清淤的弟兄,工资翻倍!” 人群中起了一阵骚动,原本无神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第二,清淤期间,食堂顿顿有肉!管够!” 骚动变成了窃窃私语,有人开始咽口水。 “第三。” 陈远桥看著他们,笑了笑。 “我先干。” 说完,他从两米多高的车顶上,直接跳了下去。 “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砸进了最深的那片泥潭里,泥浆溅起一人多高,直接淹到了他的胸口。 所有人都惊呆了。 郑显坤衝到卡车边,对著泥潭里的陈远桥大吼。 “小陈!你疯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只是在泥里艰难地转身,从旁边一个工人手里接过一把铁锹,然后弯下腰,一铲一铲地往外挖泥。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泥浆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铲都带不起多少,但他没有停。 整个工地,只有他一个人在动,只有铁锹挖进烂泥里的声音。 那个背影,成了最直接的命令。 卢朝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把外套一脱,吼了一声。 “妈的!连长都上了!我们还看著?” 他扛起铁锹,跟著跳了下去。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工人们不再抱怨,不再犹豫,一个个扛著工具,默默地走进那片冰冷的泥潭。 郑显坤看著眼前的一幕,眼眶发红,他一把推开身边的人,也跟著冲了进去。 干了半个多小时,效率依然很低。 工人们在泥里寸步难行,大部分力气都耗费在了跟烂泥的对抗上。 陈远桥停了下来,他看著周围艰难移动的工人,把铁锹插在泥里。 “这样不行,太慢了。” 他对著不远处的几个工人喊。 “你们几个,去!到河边砍柳条子!越粗越好,有多少砍多少!” 一个工长不解地问。 “陈总指挥,砍柳条干什么?现在不是要清淤吗?” “编筐!”陈远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柳条编成大片的柳条筐,铺在烂泥上!” “铺在泥上?”工长更糊涂了,“那有什么用?” “做浮桥!”陈远桥解释道,“柳条筐受力面积大,铺在上面,人走在上面就不会陷下去!先把路解决了,才能谈干活!” 工人们半信半疑,但还是按照他的吩咐去办了。 半天之后,第一条由柳条筐连接成的简易浮桥,在泥潭上铺开。 一个工人小心翼翼地踩了上去,柳条筐往下沉了沉,但稳稳地托住了他。 “行!真的行!” “陈总指挥神了!这法子都能想到!” 有了这条“路”,工人们的行动速度快了几十倍,清淤的效率大大提升。 傍晚,就在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时候,一辆农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到了工地边缘。 车还没停稳,一个熟悉的身影就跳了下来。 “远桥!远桥!” 是周秀芳。 她身后跟著几个农机厂的家属,从车上抬下来好几个巨大的竹筐,里面全是冒著热气的白面大包子。 “妈!你怎么来了?”陈远桥又惊又喜。 “我再不来,我儿子就要累死在工地上了!”周秀芳看著儿子一身泥浆,心疼得直掉眼泪,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快!都別干了!过来吃包子!厂里家属连夜给你们蒸的!肉馅的!” 一个热腾腾的包子塞到陈远桥手里,他咬了一大口,面香和肉香瞬间充满了口腔。 工人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狼吞虎咽,有些人吃著吃著,眼泪就掉了下来。 亲情的温暖,驱散了工棚的湿冷。 第二天,一辆北京吉普车也开到了现场。 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扛著摄像机的省电视台记者。 记者看到眼前的景象,完全愣住了。 泥泞的工地上,上百號泥人正在奋战,一条条柳条编织的道路纵横交错,人们在上面飞快地传递著装满淤泥的土筐。 镜头的中心,是正在指挥的陈远桥。 他脸上全是泥点子,嘴里还叼著半个馒头,含糊不清地喊著號子。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一幕。 王兴娇走到陈远桥身边,递给他一壶水。 “你……还好吧?” “好得很。”陈远桥拧开水壶灌了一大口,“正好,让全省人民都看看,我们五处是怎么打硬仗的。” 不远处,隔壁二標段的项目经理也过来看情况,他看著热火朝天的蔡家关工地,再想想自己那边死气沉沉的一片,对身边的郑显坤竖起了大拇指。 “老郑,我服了。你们五处的人,真他妈是铁打的!” 郑显坤挺直了腰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们五处的人,骨头就是从这泥里长出来的!” 三天三夜。 整整三天三夜的苦战。 当最后一车淤泥被运走,核心作业面的地面终於露了出来。 一辆卡车试探著开了上去,车轮稳稳地压在坚实的土地上。 “通了!路通了!” 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工人直接躺在地上,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这次,又是你救了我们五处!” 陈远桥笑了笑,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落在了工地边缘。 那里,几台崭新的进口小松挖掘机,还像几头搁浅的巨兽,半个身子陷在泥里,一动不动。 它们不仅自己动弹不得,还死死堵住了通往工地深处的主干道。 一个司机跑了过来,脸色难看。 “陈总指挥,这几个大傢伙麻烦了。自重太大,陷得太死,我们试了,根本拖不出来。” “最要命的是,它们把路给堵了。后面的大型设备和材料,一车都运不进来!” 第102章 泥泞中的钢铁怪兽 那几台崭新的小松挖掘机,像是几头搁浅的鯨鱼,死死陷在泥潭里。 司机在驾驶室里拼命踩著油门,发动机发出巨大的轰鸣,黑烟滚滚,但粗大的履带只是在原地疯狂搅动泥浆,车身非但没有前进,反而以一种缓慢而决绝的姿態,继续往下沉。 “別动了!再动就要翻了!” 一个懂行的老司机衝著驾驶室大喊,脸上全是焦急。 郑显坤的脸比脚下的淤泥还要黑,他绕著那台价值几十万的进口设备走了一圈,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接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妈的!这玩意儿自重太大了!这地基全泡软了,根本吃不住劲!” 他对著旁边束手无策的工人们吼道。 “拖!用钢缆拖!把我们所有的推土机都开过来!” 一个工长苦著脸跑过来。 “郑主任,不行啊!我们试过了,推土机自己都打滑,根本拖不动它,搞不好连推土机都得陷进去!” 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这几个动弹不得的钢铁疙瘩,这不仅是几百万的设备,更要命的是,它们把通往工地核心作业区的唯一通道给堵死了。 后面的材料、设备,全都被挡在了外面。 一个司机从驾驶室里跳下来,满身是泥,一脸绝望。 “郑主任,陈总指挥,这下麻烦大了。这洋玩意儿,自己出不来,我们也拖不动,路全堵死了,后面的活儿全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陈远桥。 陈远桥看著那几台陷入困境的挖掘机,没有说话,他走到指挥所的电话旁,抓起话筒,直接要了一个长途。 电话接通了独山农机厂。 “爸,是我,远桥。” “那十台样机,改进完成了没有?” “履带加宽了?好!太好了!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用火车也好,用卡车也好,三天之內,必须给我送到林城蔡家关工地!” “对,十台全要!一台都不能少!” 郑显坤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 “小陈,你要农机厂的机器干什么?那种小东西,能有什么用?给这大傢伙挠痒痒吗?” 陈远桥掛了电话,看著郑显坤。 “郑头,有时候,不是越大越好。” 三天后。 就在整个工地因为道路堵塞而陷入停工,所有人都一筹莫展的时候,一阵独特的柴油机声音从工地入口传来。 十台涂著绿色油漆,看起来有些怪异的小型挖掘机,排成一列,出现在眾人视野里。 它们比常规的挖掘机要小巧得多,最显眼的是那两条被特意加宽的履带,几乎有车身一半那么宽。 “这是什么玩意儿?拖拉机改的?” “看著跟个铁王八似的,能干活吗?” 工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全是怀疑。 陈江潮从头车上跳了下来,满身风尘,他拍了拍身边的机器。 “远桥,你要的东西,全给你拉来了!一台不少!按你的图纸,履带全部加宽了,接地比压比原来的小了一半!” 陈远桥点点头,直接跳上了一台挖掘机。 “郑头,让所有人都退开,看好了!” 他发动机器,那台被工人们瞧不上的“铁王八”,履带在泥地里轻轻一压,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它就像在平地上一样,稳稳地开了出去。 它直接驶入了那片连人都站不稳的烂泥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台小挖掘机在泥潭里灵活地转向,前进,后退,如履平地。它就像一只巨大的水黽,在那片死亡沼泽上轻鬆滑行。 “神了!” “它怎么不陷下去?” 郑显坤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陈远桥把挖掘机开到一台被困的小松旁边,通过对讲机下达命令。 “所有『远桥1號』,听我指挥!” “两台一组,从侧面开始,把困住小松履带的淤泥全部挖出来,甩到五十米外!” “动作快!” 十台小型挖掘机立刻行动起来,它们像一群配合默契的狼,围绕著那头巨大的“鯨鱼”开始作业。 挖斗上下翻飞,一斗一斗的淤泥被精准地拋洒出去。 之前上百號人束手无策的泥潭,在这十台小机器面前,像是豆腐一样被轻易切开。 半天时间,被困最深的那台小松挖掘机周围,就被挖出了一个巨大的空间,履带完全暴露了出来。 “钢板!把钢板铺过去!” 工人们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將厚重的钢板铺在挖掘机后退的路线上,形成一条临时的钢铁道路。 “远桥1號”退开,小松挖掘机的司机发动了机器。 这一次,发动机的轰鸣不再是无力的嘶吼。 履带压在坚实的钢板上,那台价值百万的进口设备,缓缓地从泥潭里退了出来,重新停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出来了!出来了!” 整个工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工人们看著那些在泥地里灵活穿梭的小挖掘机,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怀疑,而是敬畏。 郑显坤走到陈远桥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今天受到的衝击太大了。 他们眼中高不可攀的“洋设备”,被一堆烂泥困死。而他们平时瞧不上的“土设备”,却成了唯一的救星。 “別愣著了!”陈远桥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大傢伙出来了,就该我们这些小个子上场了!” “所有『远桥1號』,立刻投入清淤作业!把核心作业面的淤泥,全部给我清乾净!” 救援成功的兴奋感还没过去,这十台小机器立刻变成了施工的主力。 它们在软基路面上来回穿梭,效率是人工的上百倍。 原本预计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清理乾净的作业面,仅仅用了一天时间,就露出了坚实的地面。 当天晚上,技术员拿著施工日报找到郑显坤,声音都在发抖。 “郑主任,你,你看今天的进度!” “依靠那十台小挖掘机,我们今天的清淤量,不仅补上了前几天落下的进度,还……还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二十!” 郑显坤拿著那张薄薄的报表,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著不远处,陈远桥正和几个司机围著一台“远桥1號”討论著什么,手里还拿著铅笔和图纸。 “这个液压臂的连接轴,受力角度还是有点问题,长时间高强度作业,容易磨损。我画了个改进方案,下次生產,必须改过来。” “还有驾驶室的减震,太硬了,开一天腰都快断了,得加两组弹簧。” 陈远桥一边说,一边在图纸上飞快地修改著。 第二天一早,隔壁一处的处长何鬍子,还有三处的处长,都跑到了蔡家关的工地上。 他们看著那些在工地上跑得飞快的“铁王八”,眼睛都直了。 “老郑!我的亲哥!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些宝贝?”何鬍子拉著郑显坤的手,满脸羡慕。 “我们那边也陷了好几台车,你这宝贝疙瘩,借我们用两天?” 郑显坤挺直了腰杆,前所未有的扬眉吐气。 他斜了何鬍子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借?可以啊。” “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我们五处的工期也紧张,这机器可不是白用的。” “按台班算,一个小时,三百块租金。要用,就去跟我们陈总指挥签合同。” 何鬍子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但看著自己工地里那一片烂摊子,只能咬著牙点头。 “行!三百就三百!我先租五台!” 就在蔡家关工地因为“远桥1號”而名声大噪的时候,省公路公司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里,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卢海波拿起电话,听清了对方的身份,立刻站了起来。 “王局长,您好!” 电话那头,传来省公路局一把手,王局长沉稳的声音。 “海波同志,我刚看了省台发来的一个內参片,是关於你们五处蔡家关项目抗洪抢险的。” “片子里有一种小型挖掘机,在烂泥地里行动自如,把你们的进口设备都给救出来了。” “你给我说实话,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是哪里生產的?” 第103章 来自省公司的追加订单 卢海波握著那部红色电话的话筒,手心有些湿。 电话那头,是省公路局局长王建国,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海波同志,省台那个內参片,我看了。你们五处,在蔡家关,搞得不错。” 卢海波腰杆挺直了一些。 “王局长,都是一线同志们拼出来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王建国的话锋切了过来,“片子里那个小挖机,在泥地里跑得比兔子还快,把进口的小松都拖出来了。那是什么东西?哪儿產的?” 卢海波心里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报告王局长,那是我们公司和独山农机厂合作,委託生產的一款简易履带式挖掘机,主要设计师,就是我们五处的陈远桥同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远桥?就是火车上见义勇为那个小伙子?” “是他。他还是个退伍的工程兵,懂技术,肯钻研。” “好嘛,文武双全。”王建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讚许,“这种设备,非常適合我们黔省山区的施工环境,尤其是在雨季,作用很大。你们公司要牵头,把这个好东西推广开。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汗,也不能让好的创新被埋没。” “我明白了,王局长。” 掛断电话,卢海波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內线电话。 “让王总、李总工,还有黄文波,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开个会。” 半小时后,人到齐了。 卢海波把王局长的指示传达了一遍。 公司总经理王仁怀听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局里的意思是,要我们带头採购,形成示范效应。” 总工程师李振华扶了扶眼镜。 “这个小东西,我看了现场反馈,確实解决了大问题。尤其是在软基路面,进口设备自重太大,反而是个累赘。它的技术参数怎么样?” 黄文波立刻接话。 “李总工,我问过陈远桥了。那十台是第一批样机,有些地方还不完善。但核心的液压系统和履带设计,完全没问题。它的接地比压,只有常规挖掘机的一半,所以才能在烂泥地里跑。” 卢海波做出决定。 “这样,我们公司再追加二十台的订单。第一,支持独山农机厂这种老国企。第二,把这批设备优先配发给一处、三处这些同样被大雨影响的標段,让他们儘快恢復施工。第三,这也是落实王局长的指示。” 他看向黄文波。 “文波,你现在就去把陈远桥叫来,我亲自跟他谈。这件事,他是关键。” 陈远桥被叫到卢海波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发懵。 当他听到公司要追加二十台订单时,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兴奋。 “卢总,二十台,厂里能生產。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卢海波和王仁怀对视一眼。 “你说。” “我需要公司预付百分之三十的定金。独山农机厂太穷了,厂里的车床还是五十年代的,精度根本不够。没有这笔钱更新设备,我不敢保证后面二十台的质量能和第一批一样。” 王仁怀皱起了眉。 “预付定金?还是百分之三十?这不合规定。” 陈远桥不卑不亢。 “王总,这是特事特办。设备是为了保证我们公路公司的工程进度,设备质量出了问题,最后耽误的还是我们自己。这笔钱,不是给农机厂发福利,是投资我们自己的项目。” 卢海波一拍大腿。 “小陈说的有道理。老王,我去跟財务那边打招呼,这笔钱,必须给!” 他转向陈远桥。 “你现在就给你父亲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让他马上组织生產。我们需要这批设备,越快越好!” 陈远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了那部能打长途的电话。 电话接通独山农机厂的时候,正是中午休息时间。 陈江潮接到电话,听筒里传来儿子的声音。 “爸,是我。” “嗯,工地上的事忙完了?” “爸,公司要再订二十台挖掘机。” 陈江潮拿著话筒的手抖了一下。 “多,多少?二十台?” 厂里广播的喇叭正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那歌声此刻听起来格外真实。 “对,二十台。而且,我跟领导爭取了,可以预付三十万定金。你马上跟张厂长说,用这笔钱,把厂里那几台老掉牙的车床全换了,必须买申城工具机厂的新设备。”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弹,在陈江潮的脑子里炸开。 “远桥,这……这能行吗?” “能行。但是爸,我还有几个条件,你必须跟厂里说清楚。” “你说。” “第一,我要以技术顾问的身份,跟厂里签一个正式协议。我不要工资,一分钱不要。但是,所有关於『远桥1號』的技术改进方案,我有一票否决权。” “第二,厂里必须马上成立一个独立的质检科。科长你来当。每一台机器出厂前,都必须经过严格检验。哪怕因此拖慢了生產速度,少生產一台,都不能把有问题的机器交出去。” 陈远桥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清晰而坚定。 “爸,我们卖的不是机器,是『独山』这两个字的招牌。招牌砸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江潮沉默了。 他看著车间里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因为工厂常年没活干而愁眉苦脸的工友。他知道,这二十台的订单,对这个濒临倒闭的工厂意味著什么。 那是未来三年的饭碗,是几百个家庭的希望。 而他的儿子,想的却比所有人都远。 “好,我马上去找张厂长。就按你说的办。” 消息传开,整个独山农机厂都沸腾了。 张厂长在全厂大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声音都在颤抖。 “同志们!三十万的预付款!二十台的订单!我们厂,活过来了!” 下面掌声雷动,许多老工人的眼圈都红了。 姐夫杨行军站在人群里,胸脯挺得高高的。 张厂长在台上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杨行军身上。 “这次的订单,从联繫到谈判,杨行军同志都出了大力。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提拔杨行军同志为我厂副厂长,专门负责『远桥』牌挖掘机的生產和销售工作!” 杨行军整个人都懵了,隨即被巨大的喜悦包围。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陈远桥带来的。 为了满足生產,农机厂的各个车间全部开动起来。 新的申城產车床很快运到,整个厂子焕然一新。 铸造车间人手不够,就把订单分给了隔壁的县第二铸造厂。 履带的橡胶件,找到了县橡胶厂合作。 一笔订单,盘活了独山县城周边好几家工厂的產业链。 农机厂正式去工商局註册了“独山·远桥”牌商標。 陈远桥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这个小县城里质量和希望的代名词。 自然,有人眼红。 邻市的农机厂很快得到了消息。 “不就是个小挖机吗?他们能造,我们也能!马上组织技术科,给我仿製出来!” 几天后,技术科长满头大汗地跑进厂长办公室。 “厂长,不行啊。外形我们能仿,但那个核心的液压分配阀,结构太特殊了。我们自己做的样品,用不了半小时,油管就发烫,动作也不协调,根本没法干活。” 厂长把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 “废物!一群废物!” 蔡家关工地。 陈远桥接到了卢海波的电话。 “远桥,合同擬好了。省公司这边决定,搞一个正式的签约仪式,请省电视台的记者来拍一下。这对你们厂,对我们公司,都是好事。” “我没意见,听领导安排。” “你们厂里派谁来签字?” “应该是我们厂长吧。”陈远桥隨口答道。 “不是。”卢海波在电话那头笑了笑,“他们上报的代表,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也是你们厂技术最好的八级钳工。” “叫陈江潮。” 卢海波补充了一句。 “是你父亲吧?虎父无犬子啊。” 陈远桥握著电话,半天没有说话。 他和他父亲,將第一次,在省城的签约仪式上,作为两个单位的代表,正式见面。 第104章 父子 省公路公司大厦,三楼会议室。 红木长桌擦得能映出人影,桌上摆著一排白瓷茶杯,热气氤氳。 陈江潮坐在靠门的位置,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让他有些不习惯。他伸手摸了摸衣料,的確是好料子,比他结婚时穿的那件还好。 他腰板挺得笔直,可两只手却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只好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会议室里坐著的,都是平时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人。公路公司的王总,卢总,还有几个他不认识但一看就不是普通干部的人。 每个人都在低声交谈,只有他,像个误入的木偶,一动不动。 门开了。 陈远桥走了进来。 他没穿西装,身上还是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卷到手肘,脚上一双解放鞋,鞋边还沾著点干掉的黄泥。 他一进来,会议室里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 卢海波朝他招了招手。“远桥,就等你了,快开始吧。” 陈远桥点点头,没看自己的父亲,直接走到了前面的讲台旁。他身后是一块黑板,上面已经用粉笔画好了一张结构图。 “各位领导,长话短说。” 陈远桥拿起一根木教鞭,敲了敲黑板上的图纸。 “这是『远桥1號』的液压系统和履带结构图。” “它的核心优势有两个。第一,超宽履带设计,接地比压只有0.35千克力每平方厘米。常规的小松60,这个数字是0.7。意思就是,在同样鬆软的地面,我们的机器能走,进口的就得陷。” “第二,是我们自己设计的这套液压分配阀。它的结构很简单,但油路走向经过了重新优化。我们放弃了多路並联,改用分时串联。牺牲了一点极限作业速度,换来的是系统稳定性提高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油温能长时间保持在安全区间。” 他说话不快不慢,没有稿子,所有的数字和技术术语都从嘴里自然地流出来。 “独山农机厂的生產能力有限,加工精度也达不到申城工具机厂的水平。所以我们的设计思路,就是用最简单的结构,最耐用的材料,解决最要命的问题。” “它不先进,甚至有些笨。但它在黔省的雨天,在烂泥地里,能干活。” 陈江潮坐在下面,听著儿子嘴里冒出的那些词,什么“接地比压”,什么“液压分配阀”,他一个都听不懂。 但他看得懂。 他看得懂台上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 他看得懂公路公司那个王总和卢总交换的眼神,那是认可。 他看得懂满屋子的干部,没有一个人玩弄茶杯,所有人都看著他的儿子。 陈江潮的记忆,回到了十几年前。 一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连扳手都拿不稳的小孩,满身油污地问他,“爸,这个齿轮为什么是斜的?” 那个小孩,好像一夜之间,就长成了他看不懂的样子。 他变得很高大,站在那个亮堂的讲台上,比厂里最高的龙门吊还要高。 陈远桥讲完,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 卢海波带头站了起来。 签约仪式前的茶歇时间,干部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陈江潮端著茶杯,想走过去跟儿子说两句话。 他想跟他说,別太骄傲,这才刚开始。 也想问问他,工地上辛不辛苦,钱够不够花。 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陈远桥正和一个穿著灰色夹克的中年人站在一起说话。那个中年人,陈江潮在报纸上见过,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卢万力。 卢万力拍著陈远桥的肩膀,脸上带著笑。 “你这个小傢伙,不光会打仗,还会搞发明。我们公路建设,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陈远桥递过去一支烟。“卢厅长,我这就是瞎琢磨。真要上战场,还得靠您这样的將军指挥。” 两人都笑了起来,那种轻鬆和平等的姿態,让陈江潮迈不动步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手里的茶杯,突然变得有些重。他默默地退回到角落,看著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已经没什么能教给儿子的了。 这种感觉,不是失落。 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带著点慌张的敬畏。 “爸。” 陈远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拿走了他手里的茶杯。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我……”陈江潮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陈远桥拉著他的胳膊,把他带到了卢海波和王仁怀面前。 “卢总,王总,这位是我父亲,陈江潮。”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很多人都听见了。 “这次的『远桥1號』,图纸是我画的,但真正把它从一堆铁疙瘩变成机器的,是我爸。没有他那手八级钳工的本事,光有图纸,什么用都没有。” 卢海波的眼睛一亮,主动伸出双手,握住了陈江潮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陈师傅!你好你好!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王仁怀也笑著点头。“老陈,你生了个好儿子,也为我们公路建设立了大功啊!” 陈江潮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一个劲地说:“没有没有,都是小孩子瞎胡闹。” 可他那挺直的腰杆,却再也没有弯下去。 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独山农机厂的代表,是陈江潮。 公路公司的代表,是卢海波。 两支钢笔,在两份厚厚的合同上,签下了各自的名字。 会议室里,镁光灯不停地闪烁。 省电视台的记者把镜头推了上去,一个穿著中山装,神情激动的父亲,一个穿著工装,一脸平静的儿子,同框出现在了取景器里。 王兴娇站在人群后面,按下了快门。 她没有去抢那个签约的正面镜头。 她的镜头,对准了陈远桥。 她看见了那个年轻人眼里的光,那不是属於这个时代的沉闷,是一种能够穿透一切的锐利。 然后,她又把镜头移向了陈江潮。 她读懂了那个老工人眼里的复杂。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丝的茫然。 像一个看著自己的雏鹰第一次飞向天空的父亲,既希望它飞得更高,又害怕它飞得太远。 签约仪式结束后的晚宴上,陈远桥成了绝对的主角。 敬酒的人一波接著一波。 “远桥,我们一处那几台车,可就指望你的宝贝疙瘩了!” “陈总指挥,这杯我敬你!我们三处欠你一个人情!” 宴会快结束时,卢海波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远桥,晚上別走了,我跟王总安排了一下,咱们找个地方再好好聊聊。” 陈远桥笑了笑,放下了手里的酒杯。 “卢总,真不好意思。今天不行,我得陪我爸。” 他转身,走到宴会厅的角落。 陈江潮正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前的饭菜没怎么动。 “爸,吃好了吗?” “嗯,好了。” “那咱走。” 陈江潮站起身,跟著儿子往外走。 “去哪?回招待所吗?” 陈远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回。找个路边摊,咱爷俩,喝点。” 第105章 小酒馆里的男人对话 夜风吹散了宴会厅里的酒气和奉承。 路边,一张油腻的摺叠小方桌,两个吱呀作响的马扎。 陈远桥將两瓶没开封的茅台“砰砰”两声放在桌上,又衝著小摊老板喊了声:“老板,一碟水煮花生,再来俩搪瓷缸子。” 他拧开一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浓郁的酱香瞬间压过了街角飘来的煤烟味。 陈江潮看著杯里清亮的酒液,又瞥了眼那碟花生米,眉头皱了起来。 “这可是茅台,厂长结婚都捨不得开一瓶的。就著花生米喝?” “就这么喝。”陈远桥拿起杯子,跟父亲的缸子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我敬你。” 陈江潮没再多说,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烧下去,呛得他脖子猛地一缩,脸瞬间就红了。 “浪费这好酒。”他嘴里念叨著,但那在会议室里绷得笔直的腰杆,却不自觉地鬆弛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马扎里。 陈远桥也喝了一口,辣味直衝脑门,他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嘎嘣作响。 “那地方喘不过气,说的都是场面话,没劲。” “你现在是陈总指挥了,得慢慢习惯。”陈江潮又喝了一口,酒精似乎打开了他的话匣子,“远桥,今天在台上,你画的那些图,爸看不懂,你说的那些词,我也听不明白。” 他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直直地看著儿子。 “但我看懂了卢总和王总看你的眼神,他们服你。爸这辈子,没见过哪个当官的,用那种眼神看一个工人。” 陈远桥没说话,默默给父亲又满上一杯。 “我老了,厂里的技术也就那样了。以后这个家,还有那个厂子,路要怎么走,得你来指。”陈江潮的声音有些低沉。 陈远桥拿起酒杯:“爸,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不是见外。”陈江潮摆了摆手,脸色在路灯下显得很严肃,“我是要给你提个醒。你现在风头太盛,这不是好事。” 陈远桥嚼花生的动作慢了下来。 “技术上,没人敢不服你。但做人上,你要学的东西还多著。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咱们农机厂,你见得少了?想当年铸造车间的李师傅,手艺好吧?厂里评先进,人人都把他往天上捧。结果呢?就因为一批铸件出了几个砂眼,把他从云彩上拉下来踩进泥里的人,就是当初捧他最凶的那几个。” “我明白。” “你不明白。”陈江-潮打断他,“你防的是明枪,更要防暗箭。有一种东西,叫『捧杀』。人人都夸你,把你当神仙,让你自己都觉得飘飘然,下不来台。等你一犯错,那些人就全跳出来了,把你踩进泥里,让你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那些自己没本事,专会耍嘴皮子,看別人好就眼红的。” 陈远桥沉默了。他没想到父亲一个老钳工,能把这些事看得这么透。 陈江潮继续说:“今天我看那个五处的郑主任,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他要用你,离不开你,可他心里也怕你,甚至有点恨你。这次清淤,功劳全是你的,他这个指挥所主任,脸往哪儿搁?” 这几句话,像冰碴子一样,让陈远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他以为父亲不懂这些机关单位里的人情世故。 “他一个项目经理,功劳再大,大不过你这个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人。以后他给你穿个小鞋,你都找不到地方说理去。” “爸,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藏拙。”陈江潮吐出两个字,又喝了口酒。“你的本事,要像水库放水,用多少,放多少,別一下子全亮给別人看。功劳,要学会分出去。这次清淤,是你指挥的,但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说是在郑主任的英明领导下。挖机是你弄来的,你可以说是黄处长大力支持的结果。好处你拿大头,名声分给別人一点,没人会记恨你。” 陈远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滚烫。 “爸,受教了。” “还有,你那个『远桥1號』,以后別叫这个名了。” “为什么?” “太扎眼!”陈江潮的声音重了几分,“你的名字掛在上面,功劳就全是你的,別人想分都分不走。你让厂里那些跟你爸一样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怎么想?让张厂长他们怎么想?东西是好东西,但人心,比铁疙瘩复杂多了。” 陈远桥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 “爸,我想跟你说个事。”陈远桥换了个话题,“以后我想修的路,不是现在这种。我想修那种,没有红绿灯,没有交叉口,车在上面能跑一百公里不带停的。” 陈江潮听得一愣,花生米都忘了嚼。 “车跑那么快?那不成飞了?” “就叫高速公路。” 陈江潮听不懂这个新词,但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 “你想干,就去干。別管別人怎么说。爸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的世界比独山大,比林城也大。” 父子俩没再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瓶茅台很快见了底。 “你妈给你在厂里分的房子留著,两室一厅,给你当婚房。”陈江潮的脸喝得通红。 “那个王家的姑娘,我看就很好。人漂亮,有文化,看你的眼神也不一样。你要是喜欢,就早点跟人家把事办了,別让人家姑娘等太久。” 陈远桥的脸也红了,不知是酒劲还是別的。 “爸,这事……还早。” “不早了。”陈江潮站起身,从中山装的內兜里,掏出一个用红绒布包著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他一层层打开绒布,里面是一把磨得鋥亮的游標卡尺,边角都露出了黄铜的底色,刻度却依旧清晰。 “这个,跟了我一辈子。当年我评八级工,全靠它。现在,给你了。” 陈远桥看著那把游標卡尺,手有些抖。这不只是一把工具,这是一个八级钳工一生的心血和荣耀。 “爸,这太贵重了。” “拿著。”陈江潮把卡尺塞到他手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震。“图纸画得再好,最后也要一个丝一个毫地做出来。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就送你这句话。” “心里要有把尺,做事要有分寸。” 陈江潮没让儿子送,一个人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有些佝僂,却又无比坚定。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卡尺沉甸甸的。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上,也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和父亲的这次谈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连日来因为成功而有些飘飘然的心火。他重新站回了地上,脚踏实地。 …… 第二天,陈远桥坐著赵科严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吉普车,回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工地上热火朝天,“远桥1號”正在清理最后的作业面,效率极高。 他走进自己那间兼做办公室的宿舍。 一进门,他就感觉不对劲。 桌上的东西似乎被人动过,几张他隨手画的草图摆放的位置,和他离开时不一样。 他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如也。 那本他用来记录“远桥1號”核心液压分配阀参数、所有改进构想和下一代机型草图的笔记本,不见了! 陈远桥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本子里,有他解决液压油温过高问题的独特油路设计,有他针对履带磨损画出的改进方案,甚至还有他构思的,更適合山地作业的轮履两用底盘! 父亲昨晚的警告犹在耳边——“防明枪,更要防暗箭”。 郑显坤那复杂的眼神,何鬍子那羡慕嫉妒的表情,还有邻市农机厂的同行…… 一个又一个人的脸在他脑海中闪过。 陈远桥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他妈的,手真够快的! 第106章 惊魂一刻 雨季总算过去,蔡家关的工地上又恢復了机器的轰鸣。 顺向坡的锚索加固工程重新启动。 郑显坤站在坡顶,看著工人们有条不紊地钻孔、下索,心里那块因为暴雨悬著的石头,总算落下一半。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陈远桥,那个年轻人正拿著卡尺,检查一根刚运到的钢绞线,神情专注。 笔记本被偷的事,郑显坤也听说了,但他发现陈远桥好像没受什么影响。 该指挥的指挥,该计算的计算,所有数据都清清楚楚地在他脑子里。 这让郑显坤心里更不是滋味,这小子,脑子是铁打的吗。 “陈总指挥,今天准备张拉第十五號锚索,要不要再检查一下?”一个技术员跑过来问。 陈远桥放下卡尺,点点头。 “所有准备工作按规范来,防护措施再加一层,安全员盯紧了。” “明白。” 张拉现场,巨大的液压千斤顶已经固定在锚头。 四周用双层钢丝网做了防护,所有非操作人员都撤到了五十米外。 陈远桥亲自站在警戒线內,身边是项目总工李振华派来的一个老技术员。 “开始吧。”陈远桥对著对讲机下令。 “收到。” 操作工缓缓推动液压泵的阀门,油压表的指针开始稳定攀升。 “油压达到设计值百分之三十。” “继续。” “百分之五十。” “锚头位移正常,无异常声响。” 现场只有液压泵沉闷的嗡嗡声,和操作工冷静的报数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油压达到设计值百分之七十。” “稳住,继续加载。”陈远桥的声音很平稳。 “百分之八十!” 操作工的声音刚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嘣!” 一声巨响,不是闷响,是金属在极限状態下发出的那种尖锐爆鸣。 声音传来的瞬间,固定在坡体上的千斤顶,连带著整个锚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后弹出。 上百公斤的钢铁疙瘩,脱离了束缚,砸向防护网。 “哗啦!” 第一层钢丝网应声被撕开一个大口子。 第二层钢丝网被撞得向外猛地凸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总算把千斤顶拦了下来。 但其中一根崩断的钢绞线,像一根黑色的长鞭,带著巨大的动能,抽穿了防护网的缝隙。 “小心!” 陈远桥喊出声时已经晚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操作工,被一股强大的气浪直接掀翻在地。 幸好他身上穿著陈远桥强制要求配发的重型帆布护具,胸口还有一块內置的钢板。 那根钢绞线擦著他的胳膊抽过去,帆布工作服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要是没有护具,这一鞭子,能把人直接抽成两截。 现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嚇蒙了。 那个操作工躺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 “妈的!” 陈远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他第一个反应过来,衝著对讲机大吼。 “所有张拉作业全部停止!封锁现场!医务兵,马上过来!” 他衝到倒地的工人身边,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势。 “胳膊是皮外伤,人没大事,就是嚇坏了。” 几个工人七手八脚地把伤员抬走。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也跑了过来,看到现场一片狼藉,千斤顶歪在一边,钢丝网破了个大洞,每个人的脸都白了。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郑显坤的声音都在抖。 被换下来的那个操作工哆哆嗦嗦地走过来,带著哭腔。 “陈总指挥,郑主任,我,我都是按规程操作的,一点没敢乱来啊。” 陈远桥走到液压泵旁边,检查了一下油压表和阀门。 “不怪你,设备和操作都没问题。” 他安抚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那束断裂的钢绞线。 他蹲下身,从一堆散乱的钢丝里,捡起那根肇事的断裂钢绞线。 一个工长凑过来,低声劝道:“小陈,这事可大可小。要不,就按操作失误报上去?人没事就是万幸。” 陈远桥没理他,目光死死盯著手里的钢绞线断口。 断口很齐整,没有被拉长或扭曲的痕?跡。 在阳光下,断面上能看到一片粗大的、亮晶晶的颗粒状反光。 这是典型的脆性断裂。 也就是说,这根钢绞线不是被拉断的,而是像玻璃一样,自己“碎”了。 “这批钢绞线是哪来的?”陈远桥头也不抬地问。 郑显坤的脸色变了变。 “公司材料科统一採购的,申城钢厂的货,说是『国优產品』。” 在场的老工人都沉默了。 质疑这批钢材的质量,等於直接一巴掌打在公司材料科马科长的脸上。 那可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陈远桥站起身,把那截断裂的钢绞线样本紧紧攥在手里。 “老郑,这事没那么简单。” 他走到存放钢材的地方,看著那一盘盘崭新的钢绞线,眼神很冷。 “把这批次所有没用过的钢绞线,连同刚才那个断裂样本,全部就地封存。” “什么?”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小陈,你疯了?封材料科的货?马科长那边……” “我不管他是什么科长。”陈远桥打断他,“今天断的是一根,下次可能就是一束。到时候整个边坡塌了,这下面几十个兄弟的命,谁来负责?” 一句话,问得在场所有人哑口无言。 “赵科严!”陈远桥喊了一声。 “到!”赵科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带上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我看好了。贴上封条,二十四小时不能离人。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动一下,直接给我绑起来!” “是!” 赵科严二话不说,马上叫来几个小伙子,拉起了警戒线,然后找来封条和红泥,把那一盘盘钢绞线贴得严严实实。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这番操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这回是捅了马蜂窝了。 果然,不到一个小时。 一辆北京吉普气势汹汹地开到工地,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跳了下来,身后还跟著三四个人。 男人挺著个啤酒肚,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一下车就扯著嗓子喊。 “谁干的?谁他妈把我们材料科的料给封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封条贴起来的钢绞线,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反了天了!一个施工队,还敢查起总公司的材料来了?” 他指著赵科严。 “你,给我把这玩意儿撕了!” 赵科严抱著胳膊,靠在一盘钢绞线上,动都没动。 “马科长是吧?陈总指挥下的命令,没他的话,天王老子来了也別想动。” 马科长气得脸都紫了,他几步衝到那堆被封存的材料前,伸手就要去撕封条。 “一根钢绞线断了算个屁!工程哪有没损耗的?我看你们就是想讹钱!” 他一边骂,一边对身后的人使眼色。 “把那截断了的废料给我找出来,赶紧处理掉!別留著丟人现眼!” 第107章 显微镜下的证据 马科长身后的人得了眼色,立刻就要动手去抢那截断裂的钢绞线。 赵科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往前一站,几具壮实的身板直接堵住了去路。 “马科长,现场的东西,不能动。”赵科严的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劲。 工地上,空气像是凝固了。挖机的轰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所有工人都围了过来,远远地看著。一边是总公司的科长,一边是工地的总指挥,谁都想看看这事怎么收场。 马科长肥胖的脸上,油汗混著灰尘,一道道往下淌。他指著赵科严的鼻子,声音都劈了叉。“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开车的,敢拦我?” “我只听陈总指挥的。”赵科严抱著胳膊,看都不看他。 推搡就在一瞬间发生了。马科长的人想硬闯,赵科严的人直接用身体顶了回去。两拨人挤在一起,虽然没动手,但肌肉的角力让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都给我住手!”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一下就穿透了现场的嘈杂。 他从人群外走进来,身后跟著脸色发白的费醒,还有一个五十多岁,戴著眼镜,气质斯文的男人。 马科长看到陈远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了副嘴脸,指著赵科严告状。“陈总指挥,你看看你的人!无法无天了!我来处理一下废料,他们还敢动手!” 陈远桥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那堆被封存的钢绞线前,对他身后的斯文男人说:“严老师,麻烦您了。” 那个被称为严老师的男人点点头,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掛出了胸前的一台海鸥牌照相机。 马科长的脸色变了。“老严?审计科的?你来干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严老师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接到举报,来核查一批物资的质量和採购流程,请马科长配合。” 马科长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陈远桥没再理他,直接对赵科严下令:“赵科严,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去哪?” “材料科仓库。” 马科长一下就炸了毛,整个人跳起来拦在陈远桥面前。“你要干什么?仓库是你想进就能进的?没有公司的手令,谁也別想进去!” 陈远桥停下脚步,终於正眼看了他一次。“今天出了事故,差点要了工人的命。我现在怀疑这批钢绞线有严重的质量问题。为了防止问题扩大,我要对库存的同批次產品进行封存和取样。” 他看著马科长。“你要拦我?” “我……”马科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著头皮说,“你要取样可以,等我向公司领导匯报,拿到批条再说!” “等你的批条,证据早没了。”陈远桥绕过他,直接往前走。“费醒,带路。” “陈远桥!你敢!”马科长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大吼。 陈远桥头也没回。 材料科的仓库离工地不远,就是一排红砖平房。两个看仓库的老头看到马科长跟在一群人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把三號库的门打开。”陈远桥对其中一个老头说。 老头看看陈远桥,又看看马科长,一脸为难。“这……没有马科长的条子……” 赵科严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包大前门,塞给两个老头一人一盒。“老师傅,人命关天的事,耽误了,你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两个老头捏著烟,犹豫了。 陈远桥没耐心等了,对身后两个工人说:“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两个工人找来一根撬棍,对著那把大铁锁就要下手。 “住手!我开!我开!”马科长终於服软了,他知道今天这门是拦不住了,与其被撬开,不如自己开,还能留点面子。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了三號仓库的大门。 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仓库里堆满了各种材料,光线昏暗。 “哪一批是申城钢厂的货?”陈远桥问。 马科长黑著脸,不情愿地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十几盘钢绞线。 “严老师,开始吧。” 严老师点点头,打开了相机的镜头盖。 陈远桥指挥工人,从那十几盘钢绞线里,隨机挑出了三盘。 “按规范,从每盘钢绞线的內、中、外三层,各截取一米五的样本。”陈远桥对费醒说。 费醒拿著钢筋剪,按照陈远桥的指示,咔嚓咔嚓地剪下样本。每截取一段,严老师就上前一步,对著截取位置和样本本身拍一张照片,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编號。 整个过程,严谨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马科长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想说什么,可看到严老师那台不停闪光的照相机,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这程序上,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取完样,陈远桥让工人把样本用油布包好。 “剩下的这些,全部就地封存。”陈远桥拿出封条,递给赵科严。“贴上,你亲自带人守著。” “明白。” 做完这一切,陈远桥拿著样本,带著费醒和严老师,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仓库。 马科长看著仓库门上那交叉的封条,和他自己的办公室封条一样刺眼,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夜里十一点,黔省工学院,材料实验室。 灯火通明。 孟如德教授穿著白大褂,亲自操作著一台德国进口的金相显微镜。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但动作依然稳健。 陈远桥和费醒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样本已经被切割、打磨、拋光,最后用腐蚀液处理过。孟教授小心翼翼地把处理好的样本放在显微镜的载物台上,然后凑到目镜前,仔细调节著焦距。 实验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孟教授直起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小陈,你来看。” 陈远桥立刻凑了过去。 目镜里,是一个放大了几百倍的微观世界。正常的钢材金相组织,应该是均匀细小的珠光体和铁素体。 但眼前的景象,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视野里布满了大块的、不规则的黑色斑点和条状物,像是白粥里混进了一把沙子。晶粒的边界也粗大得嚇人,结构非常疏鬆。 “这是典型的非金属夹杂物,主要是硫化物和氧化物。”孟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而且你看这边的晶粒,粗大不均,说明热处理工艺根本没做,或者就是瞎做的。” 他换了一个样本,调了调。“这个更离谱,含碳量严重超標,组织里出现了大量的渗碳体。这种钢,脆得跟玻璃差不多,別说用来做锚索,盖个猪圈都嫌它不结实。” “孟老师,您的结论是?”陈远桥问。 “这不是什么申城钢厂的国优產品。”孟教授一字一句地说,“这是用废旧钢铁,在土高炉里重新熔炼,没有经过任何有效成分控制和精炼过程,直接拉制出来的『地条钢』。” 地条钢! 这三个字,让费醒倒吸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翻看入库单和发票的严老师,也抬起了头。 “小陈,你过来看一下。” 严老师指著一张採购发票。“这批钢材,一共五十吨,採购单价是每吨一千二百元。” “这价格有什么问题?”费醒问。 “我刚才托朋友问了申城钢厂同期的出厂价,同样规格的国优钢绞线,每吨是九百八十元。算上运费和损耗,到我们林城,撑死一千块钱一吨。”严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这一吨,就多出了两百块钱。五十吨,就是一万块钱的回扣。” 一万块! 在八十年代,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如果说地条钢是质量问题,那这虚高的採购价,就是赤裸裸的经济犯罪! 陈远桥的拳头,在实验台下,慢慢攥紧。 天亮时,一份完整的报告摆在了桌上。 报告里,有孟教授亲笔签名的金相分析结论,有清晰的显微镜照片,有力学性能测试的拉伸数据,还有严老师整理出来的採购单价对比和审计疑点。 证据链,完整了。 陈远桥拿著报告,刚准备离开实验室,赵科严就找了过来,神色古怪。 “远桥,马科长托人带话了。” “说什么?” “他说,这事到此为止。蔡家关项目部所有人的奖金,他包了,翻一倍。另外……”赵科严压低了声音,“另外,给你个人,这个数。” 他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万?”费醒在一旁失声叫了出来。 赵科严摇摇头,又把那两根手指翻了一下。 陈远桥看著那两根手指,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回到指挥所的办公室,没多久,一个陌生面孔就敲门进来了。那人一句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陈远桥的桌上,转身就走。 陈远桥打开纸袋,里面是两沓崭新的“大团结”。 他拿起纸袋,走到门口,对著那个还没走远的背影,直接把纸袋扔了出去。 牛皮纸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摔在泥地上,里面的钞票散落一地。 “回去告诉马科长,让他准备好,去该去的地方。”陈远 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那个人的耳朵里。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那份报告,没有去找郑显坤,也没有去找黄文波。他直接坐上了赵科严的车。 “去哪?” “省公司大楼。” 半小时后,陈远桥站在了副总经理卢海波的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 “请进。” 陈远桥推门进去,把手里的报告,轻轻放在了卢海波的办公桌上。 “卢总,我越级上报。” 卢海波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起了那份报告。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卢海波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从金相照片,到力学数据,再到最后严老师签字的审计疑点,他一页都没有放过。 十分钟后,他看完了。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惊讶,只是把报告合上,放在桌边,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卢海波看著窗外,一言不发。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 陈远桥知道,这份报告里提到的那个供应商,是卢海波一个老战友介绍的。 他也在等。 等卢海波的抉择。是情,还是法。 第108章 釜底抽薪 卢海波办公室里的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一下,一下,无声地敲著。没有节奏,却像鼓点一样,敲在陈远桥的心上。 陈远桥就那么站著,像一根標枪,不动,也不出声。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 许久,久到窗外天光都暗淡了一分,卢海波的敲击终於停了。 他拿起桌上那台红色的电话机,动作不快,却很稳,食指在拨號盘上转动,发出咔噠咔噠的声响。 电话接通了。 “纪委老张吗?我卢海波。” “对,你现在带上人,再通知公安的同志,我们搞个联合行动。” “目標,公司材料科,还有那个叫宏发建材的供应商。人,帐,货,全部给我控制住。”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冰碴。 掛了电话,卢海-波没有看陈远桥,紧接著又拨了第二个號码。 “王总,事情我搞清楚了,是地条钢。我已经让纪委和公安介入了。”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些什么,卢海波的脸色愈发阴沉。 他拿起桌上那份报告,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猛地抬手,狠狠拍在桌上。 “啪!” 一声巨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路是国家的,人命关天!这事谁的面子我也不给!” 他吼完,直接掛断了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然后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陈远桥。 “你回去,等通知。” “是。” 陈远桥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转身,开门,离开。 三天后,省公路公司三楼大礼堂,紧急干部会议。 所有处级以上干部,各项目负责人,座无虚席。主席台上,王仁怀总经理和几个副总一字排开,个个面沉似水。 卢海波站在发言席前,面前空无一物。 “长话短说,蔡家关锚索断裂事故,调查结果出来了。” “所谓的申城钢厂国优產品,是假的。是供应商胆大包天,用『地条钢』冒充的!”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一片譁然。 “材料科长马某,涉嫌收受巨额贿赂,已经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供应商宏发建材,已经查封,法人代表在逃,正在全国通缉!” 卢海波的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人的脸。 “公司决定,所有宏发建材供应的不合格材料,一律清退。造成的损失,由公司承担。” “我知道,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我要告诉在座的各位,这点钱,买的是我们几十上百个兄弟的命,值!”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这次,我要特別提一个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远桥。 “我们五处,出了个陈远桥。我说的不是他搞发明,是他敢讲真话,敢于坚持原则!” “这是我们公路人的良心!” 掌声响了起来,却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子诡异。 坐在前排的几个处长,一处的何鬍子低头研究著自己的茶杯,三处的胖处长则假模假样地在本子上写著什么,两人不经意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又飞快移开。 会议结束,人群散去。 陈远桥刚站起身,准备离开。 “远桥!” 郑显坤像一头蛮牛,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干得好!不愧是我老郑带出来的人!別在机关待著了,没意思,走,跟我回工地,咱们那摊子活儿,离了你可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著陈远桥的后背,几乎是半架著他,挤出了人群。 一些原本想上来打个招呼,或者想说些什么的人,看到郑显坤这副老母鸡护崽的姿態,都默默地停住了脚步,眼神复杂。 回到蔡家关的第二天,卢海波的电话就直接打到了指挥所的办公室。 “远桥,你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还是那间办公室,卢海波没有废话,直接递给陈远桥一张空白的介绍信,上面盖著鲜红的公司公章。 “马科长进去了,材料科我暂时盯著。新的钢材供应商,你去定。” 陈远桥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有些意外。 “我?” “对,你。”卢海波的语气不容置疑,“给你全权。要求就一个,不要中间商,直接去钢厂谈。要国企,要信誉最好的那家。钱不够,我来批。” 一个星期后,崭新的钢绞线运抵蔡家关工地。 这次是国內最顶尖的申城第一钢铁厂的货,每一盘上面都有清晰的出厂合格证和钢印。 陈远桥没有直接入库,而是让赵科严带人,在所有工人的围观下,於工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测试架。 “费醒,你来记录。” 他亲自操作,用千斤顶和槓桿原理,对新到的钢绞线进行抽样拉伸破坏试验。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钢绞线被拉伸到极限,发出绷紧的嗡嗡声,最后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断裂。 陈远桥拿起断口,仔细查看。 断口呈现出典型的韧性断裂特徵,有明显的颈缩现象。 “合格。” 他把断口递给旁边的郑显坤。 郑显坤看了一眼,重重地点头,然后转身,对著所有工人吼道: “好!所有工人听著,锚索施工,现在重启!”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机器的轰鸣再次响起,整个蔡家关工地,又活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坡顶,看著工人们干劲十足的样子,心里却不像想像中那么轻鬆。 卢海波的赏识,郑显坤的保护,像一把伞,替他挡住了明面上的风雨。 但他能感觉到,伞外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 他动了太多人的蛋糕。 父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光有技术,就像手里有把锋利的刀,能伤人,也容易伤到自己。只有把刀放进刀鞘里,让刀变成权杖的一部分,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做成想做的事。 他抬头,望向工学院的方向。 那张文凭,那个身份,他必须拿到。 夜深了,陈远桥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亮著一盏昏暗的灯。 他推开门,愣住了。 费醒倒在地上,身体蜷缩著,一动不动。旁边,一个马扎翻倒在地,桌上的搪瓷缸子也滚落在地。 “费醒!” 陈远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人已经昏迷了。 他正准备把费醒抱起来,却发现费醒的右手死死地攥著什么东西。 那是一张纸,被他捏得变了形,几乎要揉烂了。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费醒僵硬的手指。 纸张展开。 是一张考试卷。 黔省工学院夜校,材料力学。 试卷的顶头,一个用红笔画出来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刺眼又醒目。 58。 第109章 掛科红灯 陈远桥伸手,一根根掰开费醒攥得发白的手指。 那张被汗水浸透又捏成一团的纸,在他掌心慢慢展开。 黔省工学院夜校,期中考试成绩单。 材料力学:58。 高等数学:59。 两行红色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道血口子。 陈远桥把费醒扶到床铺上,盖好被子,然后將那张成绩单平整地放在桌上,就放在费醒的搪瓷缸子旁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费醒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他坐起身,眼神空洞地看著宿舍斑驳的墙壁。 宿醉让他喉咙发乾,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 手指触碰到杯子的瞬间,他的目光被杯子旁边的成绩单钉住了。 那两个红色的数字,58,59,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他猛地缩回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拿起桌上陈远桥的成绩单,上面一排漂亮的蓝色数字,每一门都超过九十分。 费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那张纸从他指间滑落,飘在地上。 他这辈子,註定就是个中专生。 回城,照顾生病的妻子,给她一个安稳的生活。 这些曾经支撑著他熬过无数个孤独夜晚的念想,在这一刻,碎得一乾二净。 绝望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他从床下摸出昨天剩下的半瓶白酒,拧开盖子,对著瓶嘴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著食道,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只觉得心里那块冰,更冷了。 “凭什么!” 他低吼一声,把酒瓶重重砸在地上,酒液和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我白天在工地上累得像条狗,晚上还要熬夜看书,凭什么还是过不了!” 他通红著眼睛,跌跌撞撞地从床下拖出自己的帆布行李包,开始疯狂地往里面塞东西。 书,本子,换洗的衣服,一股脑地全塞进去。 “不读了!这狗屁的夜校,老子不读了!” “这活儿我也不干了!回独山!我回老家种地去!” 他哭喊著,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抹得满脸都是。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推开了。 陈远桥提著两个饭盒走进来,看到宿舍里的一片狼藉,还有那个状若疯魔的费醒,脚步停住了。 费醒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指著地上的书,哭得更大声了。 “远桥,我不行,我真的不行!” “我不是你,我没你那个脑子,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我老婆还在医院等我,我却连个考试都过不了,我就是个废物!” 陈远桥把饭盒放在门口唯一乾净的角落,一步步走到费醒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扶他。 费醒还在哭诉,还在咒骂自己。 陈远桥抬起脚,对著费醒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酒桌,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木头桌子被掀翻,桌上剩下的酒杯、花生米、还有那张刺眼的成绩单,全都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整个宿舍,瞬间只剩下玻璃碎裂的脆响和浓烈的酒气。 费醒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嚇得止住了哭声,他呆呆地看著陈远桥。 “哭完了?”陈远桥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费醒张著嘴,说不出话。 “哭完了就给我站起来!”陈远桥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个什么东西!” “一个大男人,就因为两门考试没过,就要死要活的,你算什么男人!” “懦夫!” 这两个字,像两记耳光,狠狠抽在费醒的脸上。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老婆还在医院等你,等你考上大学,回城里,给她一个家!你倒好,在这里当逃兵!” 陈远桥指著费醒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她为你受的那些苦吗?” “你现在捲铺盖滚蛋了,你让她怎么办?让她指望你这个连失败都不敢面对的废物吗?” 陈远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费醒最痛的地方。 费醒的身体晃了晃,顺著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抱著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陈远桥没再看他,转身走出宿舍。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半米长的螺纹钢筋,是工地上隨处可见的那种。 他走到费醒面前,把钢筋扔在他脚下。 “起来。” 费醒没动。 “我让你起来!”陈远桥吼道。 费醒浑身一颤,挣扎著,扶著墙壁,慢慢站了起来。 陈远桥捡起地上的钢筋,双手握住两端,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 那根拇指粗的钢筋,在他手里,被缓缓地掰弯,成了一个u形。 他把掰弯的钢筋扔到费醒面前。 “看清楚了没有?” 费醒茫然地看著他。 “这就是材料力学!”陈远-桥指著那根弯曲的钢筋,“从它笔直到弯曲,这个过程,就是受力、变形、屈服!” “有什么难的?书上那些公式,那些图表,说的就是这玩意儿!” “我教你!” 费醒看著地上那根弯曲的钢筋,又抬头看看陈远桥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混沌的脑子里,仿佛被劈开了一道光。 他慢慢地,抬起手,擦乾了脸上的眼泪和污渍。 “远桥……”他的声音沙哑。 “我……我还能行吗?” “你不是行不行的问题。”陈远桥说,“是你敢不敢的问题。你还敢不敢再拼一次?” 费醒看著陈远桥,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敢!” 从那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成了一个临时的夜校课堂。 陈远桥给费醒制定了一套堪称魔鬼的补习计划。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陈远桥就把费醒从床上拖起来,背力学公式和数学定理。 中午吃饭的一个小时,是雷打不动的做题时间,陈远桥从工学院找来了一大堆习题集。 晚上,工人们都睡了,宿舍里的小灯还会亮到半夜。陈远桥拿著根小木棍,在自製的黑板上,给费醒讲解最核心的知识点。 “这个分配阀的油路,你看,压力从这里进来,经过这个节流口,流速变快,压力降低,这就是伯努利方程的应用。” “这个锚索的受力分析,不能只考虑拉力,还要考虑坡体对它的剪切力,所以计算的时候,要把两个力进行合成。” 冯和啸和赵科严也被这股劲头感染了。 冯和啸手伤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晚上就搬个马扎坐在旁边听。 赵科严则是纯粹看热闹,偶尔凑过来看两眼。 “我操,老费,你这比我当年考驾照还拼命啊。”赵科严叼著根烟,看著满桌子的草稿纸。 “你们学的这玩意儿有啥用?能换成茅台喝吗?” 陈远桥拿起一本厚厚的《结构力学》,扔给他。 “你要是能把这本书看懂,別说茅台,五处的处长都让你当。” 赵科严翻了两页,头摇得像拨浪鼓。 “算了算了,这玩意儿比我们家老爷子开会还催眠,我还是去研究我那些女朋友吧。”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们宿舍的氛围,確实不一样了。 费醒像是换了个人,眼睛里重新有了光。他不再抱怨,不再喝酒,一有空就抱著书啃,走路都在嘴里念念有词地背公式。 这天晚上,陈远桥正在给费醒讲解一个积分题。 “你看这里,这个变量替换错了,你应该设u等於sinx,而不是x。” 他讲完,发现费醒半天没反应,只是眯著眼睛,把脸快要贴到本子上了。 “怎么了?”陈远桥问。 费醒抬起头,用力眨了眨眼,眼眶布满了血丝。 “没事,就是……就是灯光有点暗,这行字有点看不清。” 陈远桥拿过他的本子。 上面的字跡清晰,印刷得很好。 他再看看费醒,发现费醒看东西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眉头也紧紧皱在一起。 “老费,你把眼睛闭上。” 费醒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陈远桥伸出三根手指,放在他眼前大概半米远的地方。 “现在睁开,告诉我这是几?” 费醒睁开眼,眯缝著看了半天。 “好像……是三?”他的语气很不確定。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第110章 深夜补习班 陈远桥的心沉了一下。 他伸出三根手指,放在费醒眼前。 “告诉我这是几?” 费醒眯著眼,看了半天,语气很不確定。 “好像,是三?” 陈远桥放下手,没有再问。 “老费,你这是近视了。” “近视?那是啥病?”费醒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恐慌,他以为自己又得了什么怪病。 “不是病。”陈远桥拍拍他的肩膀,“就是看远的东西模糊,城里很多人都有,配副眼镜就好了。” “配眼镜?”费醒愣住了,“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我借你。” 第二天,陈远桥直接找郑显坤请了半天假,拉著费醒,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县城里唯一的眼镜店,老师傅用最老式的验光法,在费醒眼前换著镜片。 “这个清楚,还是这个清楚?” 半小时后,一副黑框眼镜架在了费醒的鼻樑上。 他走出店门,扶著眼镜框,小心翼翼地看向街对面。阳光下,供销社招牌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清晰得像是刻在了他眼睛里。远处屋檐上停著的一只麻雀,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分得清清楚楚。 费醒的嘴巴微微张开,看著这个崭新又清晰的世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样?”陈远桥问。 “我,我能看清了。”费醒的声音带著颤抖,他转过头,看著陈远桥,眼眶红了,“远桥,我……” “行了,一个大男人,別磨嘰。看清楚了,回去就把书给我看清楚!” 从那天起,蔡家关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彻底变了样。 晚上十点,工人们都睡下了,这间屋的灯还亮著。一张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桌子,就是讲台。 陈远桥没有拿书,他手里拎著一个刚从挖掘机上拆下来的分配阀。 “老费,你看。书上说的伯努利方程,你觉得是天书。但你看这个油路,压力油从这里进来,经过这个小口子,流速变快了,压力就小了。这就是伯努-利方程。你每天跟这些铁疙瘩打交道,其实天天都在用它。” 他扔掉分配阀,又拿起一把大扳手。 “还有力矩,公式是力乘以力臂。说白了,就是你拧螺丝。为什么扳手越长,拧螺丝越省力?因为力臂长了。这有什么难懂的?” 费醒戴著新配的眼镜,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著陈远桥手里的扳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些他摸了十几年的东西,今天头一次知道,里面藏著那么多“道理”。 那些曾经让他头痛欲裂的公式和符號,好像一下子活了过来,从书本里跳出来,变成了他熟悉的扳手、千斤顶和钢丝绳。 “我明白了!”费醒一拍大腿,“那个吊车的伸缩臂,就是个悬臂樑!只要算出它的弯矩,就能知道在不同长度下,它到底能吊多重的东西!” “对头。”陈远桥点点头,“那你再想想,咱们打的那个锚索,为什么不能垂直打进山里,非要有个倾角?” 费醒皱著眉,在草稿纸上画著,嘴里念念有词。 “因为它不光受坡体往外滑的拉力,还受一个山体往下压的剪切力。两个力一合成,合力的方向是斜的。所以锚索顺著这个方向打,效率最高!” “孺子可教。” 宿舍里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 冯和啸手伤没好,晚上睡不著,乾脆搬个马扎坐在门口听。 赵科严叼著烟,靠在门框上,看热闹。 “我操,陈总指挥,你这是要开班授课啊?改行当老师了?” “滚蛋。”陈远-桥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有空研究你的女朋友,不如过来学点有用的。” “学这玩意儿有啥用?能让小姑娘多看我两眼?”赵科严嬉皮笑脸。 “不能。”陈远桥指著桌上的图纸,“但能让你在关键时候,別把小命丟了。” 渐渐的,来旁听的人越来越多。几个年轻的工人,晚上不打牌了,也不凑在一起吹牛了,都挤在陈远桥的宿舍门口,伸著脖子往里看。 陈远桥讲课,不像学校老师那样照本宣科。他总是能从工地上最常见的东西说起,从一个螺栓的受力,讲到整个边坡的稳定。 “你们看,这个积分符號,像不像一条拉长的s?你们就把它当成是『求和』。把无数个薄片片的面积加起来,就是整个不规则图形的面积。咱们算挖方量,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年轻工人听得入了迷,忍不住问:“陈总指挥,那咱们下次挖那个大拉槽,我是不是也能自己算出大概要挖多少土了?” “当然能,只要你把尺寸量准了。” “陈老师”这个称呼,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很快就在整个五处传开了。 这天,工地上要吊装一块巨大的预製梁。因为场地限制,吊车的位置很尷尬,大臂伸出去的角度也刁钻。 郑显坤围著那块预製梁转了好几圈,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王,有把握没?”他问吊车司机。 “郑主任,这玩意儿重心不好找,我怕吊起来要晃,万一磕了碰了,这块梁就废了。” 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费醒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郑主任,我来算一下。” 他手里拿著捲尺和石笔,在预製樑上量了几个尺寸,然后蹲在地上,用石笔在水泥地上飞快地画图、计算。 赵科严凑过去看了一眼,撇撇嘴。 “老费,你这画的鬼画符能行吗?別算了半天,吊起来翻了。” 费醒没理他,算完最后一个数字,站起身。 “郑主任,吊索掛在这两个点上,往里各收二十公分,保证稳!” 郑显坤看著他,又看看一脸篤定的陈远桥,咬了咬牙。 “听他的!掛!” 吊索重新固定,吊车司机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操作杆。 巨大的预製梁被钢索绷紧,慢慢离开地面。一米,两米,三米。在空中,那块几十吨重的庞然大物,纹丝不动,稳稳噹噹。 工地上爆发出一阵喝彩声。 郑显坤走到费醒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小子!没白学!” 费醒的脸涨得通红,他回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远桥,用力地点了点头。 补考的日子到了。 费醒走进考场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一个星期后,成绩单寄到了工地。费醒当著所有人的面,拆开了信封。 材料力学:82。 高等数学:75。 他拿著那张成绩单,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他保住了学籍。 那天晚上,费醒打了半斤白酒,拎著一只烧鸡,找到了陈远桥。 “远桥。”他把酒和鸡放在桌上,没说別的,直接端起酒杯,对著陈远桥,一躬到底。 “我干了,你隨意。” 说完,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从那以后,费醒就像是陈远桥的影子。陈远桥指东,他绝不往西。图纸上的计算,工地的测量放线,他做得又快又准,成了陈远桥最得力的技术助手。 “陈老师”的名声,甚至传到了別的项目部。偶尔,会有兄弟单位的技术员,骑著自行车跑几十里山路,就为了晚上能来蔡家关的工棚里,蹭一节课。 这天傍晚,陈远桥刚从工地回来,就看到一辆熟悉的天蓝色女式自行车停在指挥所门口。 王兴娇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长裤,正跟指挥所的文书小李说著话。 看到陈远桥,她眼睛一亮。 “远桥,你回来啦。” “你怎么来了?”陈远桥有些意外。 “我来给你送个东西。”王兴娇从车筐里拿出一卷报纸,递给他,“新一期的《贵州交通报》,刚印出来。” 陈远桥接过报纸,隨手展开。 头版头条,一行巨大的黑体字,赫然映入眼帘。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青年技术员陈远桥》 第111章 筑路人 陈远桥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那行黑体字上。 《大山深处的筑路魂》 副標题小一些,但更直接——记省公路工程公司五处蔡家关项目部青年技术员“陈工”。 “陈工?” 陈远桥念出这个化名,旁边的郑显坤一把抢过报纸,粗著嗓子就读了起来。 “『在机器轰鸣的工地上,他是一个沉默的战士;在堆积如山的图纸前,他是一个求索的学者。面对威胁国家財產的劣质钢材,他挺身而出,用最原始的办法,为国家挽回了百万损失。』好!这句写得好!” 郑显坤一拍大腿,声音震天响。 “『面对工友们对知识的渴望,他燃起一盏孤灯,在简陋的工棚里办起了夜校,用最朴实的语言,点燃了大家学习的热情。』我操,这丫头片子,真他娘的是个笔桿子!” 费醒也凑了过来,戴著新配的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的手指点在一行字上,声音有些发涩。 “远桥,你看这句,『当城市的灯火亮起,他们还在深山里与孤灯为伴,不是不思念家人,只是肩上的责任,比思念更重。』” 费醒的眼圈红了。 “我婆娘要是看到这个,肯定得哭。” 王兴娇站在一边,看著他们的反应,脸上带著藏不住的得意。 “怎么样?我没写砸吧?” “何止是没写砸!” 郑显坤把报纸宝贝似的叠好,塞进自己怀里。 “这简直是给我们蔡家关立了一座碑!” 话音刚落,指挥所里那台老旧的电话机就跟催命一样响了起来。 文书小李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他捂著话筒,对郑显坤喊。 “郑主任,五处的电话,黄处长,找您的!” 郑显坤大步流星地过去,抓起话筒,声音洪亮。 “喂,处长,我老郑!” 电话那头,黄文波的笑声隔著电话线都能把人的耳朵震麻。 “老郑!你他娘的真是我的福將!你捡到宝了!” “处长,啥事啊这么高兴?” “高兴?我都要乐疯了!省委宣传部的电话,直接打到我办公室来了!点名表扬你们蔡家关的『陈工』,表扬我们五处!说这篇报导写得好,写出了我们交通人的精神!” 黄文波的声音越来越大。 “厅里已经开会研究了,要立刻开展『向陈工学习』的活动!你们五处,你们蔡家关,今年这个先进单位,是长翅膀也跑不掉了!” 郑显坤握著电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掛了电话,看著陈远桥,就像看一个稀世珍宝。 整个蔡家关工地都沸腾了。 那份《贵州交通报》被工人们传来传去,纸张的边缘都起了毛。 “陈老师上报纸了!” “还是头版头条!” 两天后,公司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一份红头文件,直接发到了蔡家关指挥所。 经公司党委会研究决定,为表彰陈远桥同志在“地条钢”事件和技术革新中的突出贡献,特记一等功一次,奖励现金五百元。 五百元! 在工人月平均工资不到一百块的八十年代,这是一笔真正的巨款。 郑显坤拿著文件,手都在抖。 “远桥,你小子,出息了!” 陈远桥看著那份文件,又看了看宿舍门口,那些伸著脖子,满眼羡慕和崇拜的年轻工人,还有旁边一脸激动的费醒。 他转头对郑显坤说。 “郑主任,这钱我不能要。” “你说啥?” 郑显坤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钱你不要?你疯了?” “我没疯。”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郑主任,你帮我个忙,把这钱以我的名义,全部捐给咱们的夜校。” 他指了指那间简陋的宿舍。 “买几块好点的黑板,多买点习题册和新书,再买几盏亮一点的檯灯。知识比钱重要。” 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著陈远桥,眼神里除了崇拜,又多了几分敬佩。 郑显坤看著他,看了很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这事我亲自去办!” 当天晚上,指挥所的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王兴娇打来的。 陈远桥接过电话。 “餵。” “陈大英雄,我的文章写得怎么样?”电话那头,王兴娇的声音带著笑意,“有没有奖励啊?” “有。”陈远桥说,“奖励你一顿丝娃娃,管饱。” “才一顿啊?”王兴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可是帮你把通往罗马的大路都给铺好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厅里掛了號的红人,是省里都点了名的典型。”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以后,谁想动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这叫舆论阵地,懂不懂?我用我的笔桿子,给你加了一层金身护体。” “谢谢。” 陈远桥这次的感谢,很认真。 “光说谢谢可不行。”王兴娇在那头轻笑,“下次来林城,除了丝娃娃,还要陪我看电影。” “好。” 掛了电话,陈远桥心里很清楚,王兴娇这篇报导,確实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它不仅带来了荣誉和奖金,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几天后,郑显坤把陈远桥拉到一边,脸色有些严肃。 “远桥,你现在是红人,但也是靶子。” 他压低了声音。 “我听机关的同学说,公司纪委那边,最近收到了好几封匿名信。” “说什么?” “说你爱出风头,说这篇报导夸大其词,说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搞得比总工还厉害,是无组织无纪律。” 陈远-桥听完,没什么表情。 “身正不怕影子斜。” “话是这么说,但人言可畏。”郑显坤嘆了口气,“不过你放心,卢总那边把信全给压下来了。我听说卢总在会上发了火,说谁要是不服气,就自己来蔡家关干出点成绩来,別整天在背后嚼舌根子,没出息!” 这次事件,让陈远桥的地位彻底稳固了。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任人拿捏的小技术员。 在整个黔省交通系统,他成了一个符號,一个標杆。 工地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好。 机器的轰鸣声都透著一股子干劲。 就在这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中,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伴隨著刺耳的剎车声,停在了指挥所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脸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是公司中心实验室的主任,老刘。 他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径直走向正在指挥压路机作业的郑显坤和陈远桥。 工地上嘈杂的机器声,仿佛在这一刻都安静了下来。 郑显坤看到来人,笑著迎了上去。 “老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看你这脸色,跟我们这路基有仇啊?” 老刘没有笑,他走到跟前,眼神在郑显坤和陈远桥脸上一扫而过。 他没有说话,直接將手里的文件夹,用力拍在旁边一台压路机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自己看。” 郑显坤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陈远桥也凑了过去。 报告的標题,写著“蔡家关林黄公路k12+300-k12+500段路基压实度抽检报告”。 而在结论那一栏,用红笔写著两个大字。 不合格。 老刘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第三標段,从k12加300到加500,总共两百米的试验段,我们钻孔取了二十个点。结果,压实度全部低於设计要求的百分之九十五。” 他抬起头,看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郑显坤。 “按照施工规范,结论只有一个。” “全部挖掉,返工重来。” 第112章 陷阱 老刘的手指,还压在那份牛皮纸报告上。 压路机滚烫的引擎盖散发著热气,混合著柴油的味道,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工地上所有机器的轰鸣,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声音低了下去。几十个刚从路基上下来的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活,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一道道目光匯集过来。 郑显坤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伸手拿过那份报告。 “蔡家关林黄公路k12+300-k12+500段路基压实度抽检报告”。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里,两个红色的手写大字,像是两道伤口。 不合格。 郑显坤的手指捏著纸张的边缘,指节发白。 “老刘,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刘终於把手从引擎盖上拿开,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意思写得很清楚。你们填的这两百米试验段,我们中心实验室钻孔取了二十个样。结果,压实度最高的一个点,百分之九十三点二。最低的,百分之九十一。平均下来,百分之九十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郑显坤,最后停在陈远桥脸上。 “设计要求的压实度,是百分之九十五。郑主任,你是老工程了,这个数据意味著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郑显坤的呼吸变得粗重,他胸口起伏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两百米试验段,几十万方的填方,全是我们五处的兄弟一车车土拉进来,一层层碾出来的。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 “不是我说,是数据说。”老刘拍了拍那份报告,“白纸黑字,还有我们实验室的公章。数据不会骗人。” 陈远桥一直没有说话,他从郑显坤手里接过报告,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取样点、取样时间、试验员签字,一应俱全。 他抬头看向老刘。 “刘主任,这份报告,我有一个疑问。” “讲。” “规范里写明,路基压实度检测,取样点应在行车道范围內隨机分布。你们这二十个点,有十八个都在路肩和边坡结合部。而且取样时间是昨天上午,昨天凌晨刚下过一场大雨。”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雨水渗透,土体含水率饱和,这个位置测出来的数据,能代表整个路基断面的压实情况吗?” 老刘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傲慢。 “怎么取样,是我们实验室的专业范畴,不需要你一个技术员来教。我们取样的时候,地表是乾的。至於为什么取边角,因为边角最难压实,如果边角都合格了,中间肯定没问题。现在是边角不合格,问题有多严重,你们自己清楚。” 他向前一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工人都听见。 “我今天来,就是通知你们。按照施工规范和合同条款,质量不合格,只有一个处理办法。” 他看著郑显坤,一字一顿。 “全部,挖掉,返工。” “你放屁!”郑显坤终於爆了,他把手里的报告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挖掉重来?你知道这两百米要花多少时间?工期要拖后两个月!你知道这几十万方的土方要花多少钱?这笔损失谁来承担?” 几个年轻工人手里的铁锹握紧了,看向老刘的眼神也变了。 老刘像是没看到这些,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郑显坤。 “工期和钱,是你们施工单位要考虑的事。我的职责,是保证工程质量。这份报告,今天就会上报给公司总工办和指挥部。你们是自己动手,还是等公司的正式文件下来,你们自己选。”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陈远桥开口了。 他拦住了老刘。 “刘主任,返工是大事。我还是认为,你的取样方式存在问题,不能完全反映真实情况。” 老刘笑了,是一种嘲弄的笑。 “陈远桥,我知道你现在是公司的红人,是报纸上的大英雄。但这里是工地,不是给你开表彰会的主席台。在工程质量检测这块,我,才是权威。” 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数据,就是数据。要么返工,要么,我就签发停工令。你们蔡家关所有的活,都得给我停下来,直到这个问题解决。” “你敢!”郑显坤眼睛都红了,一把推开陈远桥,就要衝上去。 几个工长也围了上来,气氛一触即发。 “都给我站住!” 陈远桥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住了。 他转身,挡在郑显坤和那几个工人面前。 “郑主任,动手解决不了问题。技术上的事,要用技术的办法来解决。” 他回过头,重新看向老刘,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意。 “刘主任,您看这样行不行。返工的成本太高,工期也耽误不起。我们对我们的施工质量有信心,也相信中心实验室的权威性。可能是昨天那场雨,確实对数据造成了一些影响。” 老刘没有说话,等著他的下文。 “为了对工程负责,也为了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我请求,明天,我们再做一次检测。” “再做一次?”老刘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对。”陈远桥点头,“这一次,我们严格按照规范来。取样点,我们双方、再加上监理和甲方代表,四方一起在现场隨机確定。取样过程,四方共同监督。得到的试验数据,四方共同签字確认。” 他看著老刘,语气诚恳。 “如果明天测出来的数据,还是不合格。我们二话不说,马上组织人挖掉返工,所有损失我们五处自己认。您看怎么样?” 周围的工人都愣住了,郑显坤也急了。 “远桥,你疯了!万一……” 陈远桥回头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说话。 老刘看著陈远桥,眼神里充满了审视。他想不通这个年轻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陈远桥的提议,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特別是把监理和甲方都拉进来,他如果拒绝,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他自信自己的手下做得天衣无缝,再测一次,结果也不会变。 “好。”老刘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今天就不走了,明天上午九点,就在这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老刘带著他的人去了指挥所的招待宿舍。 工地上,郑显坤一把拉住陈远桥。 “你小子是不是昏了头?他明显就是衝著你来的!你还跟他赌?明天要是数据还不行,咱们可就真没退路了!” 陈远桥没有回答,他走到刚才实验室取样的那些钻孔旁边,蹲了下来。 他看到实验室那两个年轻的试验员,在收拾工具。 那个灌砂筒,筒口的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磕碰和变形。那个操作仪器的年轻人,动作有些慌乱,回收標准砂的时候,手法很生疏,洒了不少在外面。 陈远桥的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装標准砂的麻袋上停了一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郑主任,放心吧。明天,看戏就行。” 当天晚上,指挥所最里面的那间宿舍,灯一直亮著。 赵科严和冯和啸都睡了,费醒的补习也暂停了。 陈远桥没有看书,也没有画图。 他把自己那套宝贝似的检测仪器,从床下的木箱里搬了出来。 他拿出一方手帕,沾著酒精,仔仔细细地擦拭著灌砂筒的每一个部件,每一个螺丝。然后拿出卡尺,一遍又一遍地校准著仪器的各项参数,记录在本子上。 最后,他从另一个密封的铁皮箱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帆布袋。 他又打开一个贴著“申城化学试剂厂”標籤的密封罐,里面是颗粒均匀,如同白糖一般的石英砂。 他將这些砂,小心翼翼地,一粒不洒地,全部倒进了那个崭新的帆布袋里。 袋子上,他用记號笔写了三个字。 標准砂。 第113章 教科书 第二天上午九点,蔡家关k12加300段。 工地上所有的机器都停了,死一样的安静。几十个工人围成一个巨大的半圆,站在路基下面,看著。 路基上,站著几拨人。 郑显坤的脸绷得像一块石头,站在陈远桥身边。 另一边,是中心实验室主任老刘,他抱著胳膊,一脸冷漠。他身后站著昨天那两个年轻的试验员,眼神躲闪。 中间站著两个人,一个戴著安全帽,是监理张工。另一个穿著的確良衬衫,是甲方代表李经理。 空气里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声音。 老刘先开了口,他看都没看陈远桥,对著自己的手下扬了扬下巴。 “开始吧,別浪费大家的时间。让五处的同志们,再好好学习一下规范流程。” 那个年轻的试验员哆哆嗦嗦地拿起灌砂筒,走向昨天挖的那个坑旁边。 “等一下。”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工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刘的视线终於落在了陈远桥身上,嘴角带著一丝嘲讽。 “怎么,陈大英雄,想通了?准备直接认了?” 陈远桥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监理张工和甲方代表李经理。 “张工,李经理。我请求,再做一次试验。就在这个点旁边,我们挖两个新坑,一个由实验室的同志操作,一个由我来操作。我们做一个对比试验。” 张工推了推安全帽,点了点头。 “可以。” 李经理也表示同意。 “我没意见,用数据说话。” 老刘的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陈远桥会来这么一出。当著监理和甲方的面,他没法拒绝。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陈远桥转身,对费醒说。 “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费醒很快从指挥所的吉普车上抬下来一个木箱。陈远桥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崭新的检测仪器,每一件都用乾净的布包著。 他先拿出自己的灌砂筒,在阳光下,筒身光洁如新。 “张工,李经理,请检查我的设备。” 张工和李经理上前,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 陈远桥走到试验点,用石灰画了一个圈,然后拿起一把小號的工兵铲,开始挖坑。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有力,而且精准。挖出来的土,被他小心地铲到一块事先铺好的乾净帆布上。 很快,一个直径十五公分,深度二十公分的圆坑出现在路基上。坑壁光滑,像用机器打磨过。 陈远桥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实验室试验员刚挖出来的那个坑,坑壁毛糙,还有塌落的土块。 “第一个问题,坑壁不光滑,会导致灌砂时体积测量不准。规范要求,坑壁必须修整平直。” 老刘的脸沉了下来。 陈远桥没再多说,他將帆布上的土全部收集起来,倒进一个塑胶袋里,然后放到一台精密的电子天平上。 “湿土总重,三千八百六十二克。” 他报出数字,费醒立刻记录下来。 接著,陈远桥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一个密封帆布袋,里面是顏色纯白,颗粒均匀的石英砂。 他看向实验室那两个年轻人脚边的麻袋。 “第二个问题,標准砂。规范要求,试验用標准砂必须经过烘箱在一百零五摄氏度下烘乾至恆重,並密封保存。你们的砂,昨天淋了雨,今天直接就拿来用,里面的含水率会让砂的单位密度產生偏差。这个试验,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那两个试验员的脸,一下子白了。 老刘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陈远桥將自己的灌砂筒装满標准砂,称重,然后稳稳地放在挖好的坑口上。他打开阀门,白色的標准砂像水流一样,安静地灌入坑中。他保持著固定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砂不再流动。 关闭阀门,他提起灌砂筒,再次称重。 “剩余砂重,一千二百三十克。” 费醒记录。 最后一步,测定含水率。陈远桥从刚才挖出的湿土中取出一小部分,称重,然后倒进一个铁盘,拿出酒精灯,开始用现场最快的酒精燃烧法烘乾。 他一边操作,一边说。 “第三个问题,取样代表性。昨天你们取样的位置,十八个点都在路肩。雨水渗透,路肩的含水率最高,压实度自然最低。用局部最差的点,来否定整个断面的质量,刘主任,这不是科学的態度。” 酒精灯的火焰舔著铁盘,发出滋滋的声响。很快,盘里的土变成了乾燥的粉末。 再次称重。 所有数据都记录完毕。陈远桥拿起计算器,开始计算。 工地上,几十號人屏住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手里的那支笔上。 郑显坤的拳头,攥得死死的。 陈远桥放下笔,拿起记录板。 “根据现场实测数据,计算结果如下。湿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九八克。含水率,百分之十二点五。干密度,每立方厘米一点七六克。” 他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老刘,声音清晰。 “最终压实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一。” 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声浪。 “合格了!” “我操,百分之九十八!” 郑显坤一把抱住陈远桥,用力拍著他的后背,眼眶都红了。 老刘一个箭步衝过来,抢过那块记录板,眼睛死死盯著上面那个数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作弊!” 陈远桥冷冷地看著他,从外套內侧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 《公路路基施工技术规范》。 他翻开册子,翻到其中一页。 “第四十七页,第三章第二节第一条,关於取样点的隨机布置原则。第五十一页,第三章第三节第四条,关於標准砂的製备要求。第五十二页,第三章第三节第五条,关於现场操作流程的规定。” 陈远桥每说一条,就用手指在册子上面点一下。 “刘主任,请你告诉我,我违反了哪一条?也请你告诉我,你的手下,遵守了哪一条?” 老刘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监理张工走了过来,他从老刘手里拿过记录板,又看了看陈远桥手里的规范手册。 “我宣布。” 张工的声音,让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本次对比试验,五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的操作完全符合规范要求,数据真实有效。我以现场监理的身份確认,蔡家关k12加300至加500段路基,压实度合格。” 甲方代表李经理也点了点头。 “我同意张工的意见。” 工地上,欢呼声像炸雷一样响起。 老刘站在人群中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收东西,走!” 他对著身后那两个失魂落魄的年轻人低吼道。 三个人在工人们的注视下,狼狈地收拾著仪器,灰溜溜地钻进吉普车,一溜烟开走了。 陈远桥也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他走到刚才实验室操作过的地方,发现他们走得匆忙,落下了一台小型的可携式天平。 他弯腰捡了起来。 天平的底座上,用铁丝拴著一个铅封的年检標籤。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標籤上印著“黔省计量科学研究院”,年检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远桥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红色的印章上。他用指甲轻轻颳了一下。 红色的油墨,被刮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模糊的底色。 这个章,是画上去的。 第114章 未校准的天平 郑显坤还在工人们的欢呼声里,陈远桥已经走到了那台被遗落的可携式天平旁边。 他弯腰,捡起它。 天平的底座上,那个红色的年检標籤在阳光下很显眼。 他用指甲,在印章上轻轻一刮。 一层红色的油墨脱落,露出了下面金属的本色。 郑显坤走了过来,还在兴奋头上。“远桥,今晚我做东,咱们好好喝一顿,去去晦气!” 陈远桥没有回头,他把天平递给郑显坤。 “郑主任,你看这个。” 郑显坤接过天平,看到了那个被刮掉一角的印章,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这是假的?” “画上去的。”陈远桥的语气很平。 工地上嘈杂的欢呼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郑显坤拿著那台小小的天平,手却感觉有千斤重。偽造计量院的年检標籤,使用未经校准的仪器出具正式检测报告。 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事故。 陈远桥从他手里拿回天平,用布包好,放进自己的工具箱。 “郑主任,借吉普车用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要去哪?” “公司。”陈远桥关上车门,“找李总工。”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黔省公路工程公司总工程师办公室。 李振华正在看一份设计图,听到敲门声,他头也没抬。 “进来。” 陈远桥推门进去,把那个用布包著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李振华的办公桌上。 李振华抬起头,看到是陈远桥,有些意外。“远桥?你怎么回来了?蔡家关那边的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 陈远桥解开布包,露出了那台可携式天平。 “李总工,您看这个。” 李振华拿起天平,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红色標籤。“中心实验室的设备,怎么了?” 陈远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那个被他刮开一角的印章上,又颳了一下。 更多的红色油墨剥落下来。 李振华的手停住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他把天平凑到眼前,仔细看著那个偽造的印章,又看了看天平底座上应该被打上钢印的出厂编號,那里空空如也。 “王八蛋!” 李振华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片。 “这不是检测,这是谋杀!用这种东西出报告,是要死人的!”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直接拨了一个內线號码。 “我是李振华!通知所有党委委员,半小时后,小会议室开紧急会议!所有人,必须到!” 掛了电话,他又拨通了中心实验室的电话。 “让你们刘主任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 “告诉他,让他带著昨天去蔡家关的所有人和所有原始记录,立刻,滚到公司来!” 李振华掛断电话,胸口剧烈起伏。他看著陈远桥,眼神复杂。 “你做得对。这件事,幸亏你发现了。” 半小时后,一场风暴席捲了整个公路公司。 第二天,一份红头文件下发到了公司所有处室和项目部。 《关於中心实验室严重违反检测规程事件的处理通报》。 文件措辞严厉,定性为“性质极其恶劣的质量管理事故”。 处理结果乾净利落。 中心实验室主任刘某,撤销一切职务,留党察看。 两名当事试验员,开除处理。 中心实验室,停业整顿一个月,所有设备重新送检,所有人员重新培训考核。 文件最后,还有一条。 “为加强一线质量管理,公司决定试点推行工地標准化实验室。由总工办牵头,五处技术员陈远桥同志协助,共同编写《公路施工现场试验操作手册》。” 蔡家关指挥所里,郑显坤拿著那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嘴巴咧到了耳根。 “撤职!他娘的,总算出了这口恶气!” 五处处长黄文波的电话,紧跟著就打了过来。 “老郑!看见文件没?痛快不痛快?” “痛快!处长,太痛快了!” “这还只是开始!”黄文波在电话那头大笑,“李总工发话了,以后我们五处的工地实验室,只要通过了標准化验收,出具的自检报告就有最高优先权。中心实验室那帮人,以后只能过来抽检,再想指手画脚,门都没有!” “那不就是免检了!”郑显坤激动地喊。 “就是这个意思!远桥那小子呢?让他接电话!” 陈远桥接过电话。 “小子,干得漂亮!”黄文波的声音里满是讚许,“你这次不是给五处,是给咱们整个公司所有一线干活的人,都挣回了脸面!那个操作手册,你给我好好写,需要什么支持,直接跟我说!” 几天后,陈远桥在公司宿舍整理资料,准备编写手册。 有人敲了敲门。 他打开门,门外站著一个憔悴的男人,是老刘。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主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作服,头髮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陈,陈工。”老刘的声音沙哑。 陈远桥看著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老刘在门口站著,搓著手,一脸的卑微。 “我错了,陈工。我那天,是鬼迷了心窍。有人在我耳边吹风,说你太年轻,风头太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让我找机会敲打敲打你。” “所以你就用偽造的仪器,去做一份假的报告?”陈远桥问。 “我糊涂!我就是想让你难堪一下,没想到会闹这么大。”老刘的腰弯了下去,“我被撤职了,档案里记了大过,这辈子都完了。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陈工,你高抬贵手,给我指条活路吧。” 陈远桥看著他,这个前几天还不可一世的人,现在像一条丧家之犬。 “活路不是我给的。” 老刘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我听说,”陈远桥开口,“六处在紫云县修一条路,那边条件很苦,缺有经验的老技术员。你要是愿意去,我可以跟六处的老同学打个招呼,就说你业务能力还行。能不能干下去,看你自己。” 老刘愣住了,他没想到陈远朝会给他指路。 他对著陈远桥,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陈工。” 陈远桥关上了门,隔绝了门外的声音。他不是圣人,但把人往死里整,不是他的风格。一个没有了权力的技术员,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障碍被彻底扫清。 蔡家关工地,路面铺筑工作全面展开。 黑色的沥青混合料从摊铺机里吐出,被滚烫的压路机一遍遍碾压。平整的黑色路面,像一条光滑的绸缎,在黄色的土地上,向著远方的群山延伸。 监理公司的张工,现在看见陈远桥,客气得像是见到了领导。 “陈工,这几段的压实度和沥青用量报告我们都看了,数据很完美。我们就不重复检测了,完全信任你们五处的质量控制。” 陈远桥在质量控制领域的权威,经过这一战,再也无人可以撼动。 傍晚,陈远桥站在刚刚铺好的路面上,脚下是坚实而温热的沥青。他看著这条自己亲手筑起的路,心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回到宿舍,拿出信纸,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 信里,他没提那些惊心动魄的交锋,只说工作很顺利,得到了领导的表扬,奖金也拿了不少。他说路就快修好了,等通车了,从独山到林城就快多了。 信的最后,他问,姐姐的预產期快到了吧,一切都还好吗? 他把信装好,走到几里外的公社邮局,亲手投进了邮筒。 刚走回指挥所门口,就看到文书小李拿著一张纸,急匆匆地朝他跑过来。 “陈工!陈工!有你的加急电报!独山发来的!” 陈远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手很稳。 纸上只有几个字,像用铁锤砸出来的一样。 姐生子。母子平安。速归。 第115章 归家 文书小李手里的那张纸很薄,在山风里抖动。 陈远桥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伸手接过电报,手指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纸上是铅字列印的,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姐生子。母子平安。速归。 只有七个字。 陈远桥看著那句“母子平安”,又看了一眼“速归”。 加急电报,只为报个平安,却又催他赶紧回去。这里面的故事,不用想也知道有多惊险。 他把电报纸折好,放进口袋。 “郑主任在哪?” “在路基那边看摊铺呢。” 陈远桥大步走向工地,找到正在衝著摊铺机司机吼叫的郑显坤。 “老郑,请个假。” 郑显坤回头,看到陈远桥的脸色,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出事了?” “我姐生了,让我赶紧回去。”陈远桥把电报递过去。 郑显坤只扫了一眼,就把电报塞回他手里。 “生了是天大的好事!请什么假!老子给你批假!” 他吼了一嗓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批一个星期!不,两个星期!什么时候抱上外甥了,什么时候给老子滚回来!” 郑显坤又衝著不远处的吉普车司机招手。 “小王!別他娘的在那抽菸了!送陈工去火车站!马上!” 陈远桥没多说废话。 “谢了。” “滚蛋!跟我客气个屁!”郑显坤推了他一把,“赶紧的,家里人等著呢。” 吉普车在土路上顛簸,陈远桥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群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一点。 到了林城火车站,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去了对面最大的一家百货公司。 他直接衝到三楼的妇婴用品柜檯。 “同志,那个麦乳精,最好的,给我拿四罐。”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他一身尘土,有点爱答不理。 陈远桥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柜檯上。 “还有那个鸡蛋糕,拿十盒。奶粉,进口的有没有?没有就光明牌的,也拿四罐。” 售货员的眼睛亮了,態度立刻转变。 “同志,您看这款小被子,纯棉的,软和。” “要了。旁边那个小衣服,也包起来。还有尿布,给我来一百条。” 陈远-桥指著柜檯里的东西,像是不要钱一样。 “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给我包起来。” 半个柜檯的东西,被他扫荡一空。 最后结帐,花了两百多块。他提著大包小包,像是刚从战场上缴获了战利品。 挤上南下的火车,找到座位,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行李架上。 火车开动,他靠著窗户,看著林城的灯火慢慢远去。 独山县人民医院。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陈远桥在走廊里找到了正在焦急踱步的父亲陈江潮和姐夫杨行军。 杨行军的眼圈是黑的,鬍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远桥,你回来了。”杨行军的声音沙哑。 “姐呢?孩子呢?” “在里面,刚睡著。”陈江潮指了指一间病房,“你妈在里面守著。” 陈远桥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母亲周秀芳坐在床边,正拿著毛巾给姐姐陈远萍擦脸。 陈远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髮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她瘦了很多,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床的另一边,放著一个用小花被子包著的小傢伙,只露出一个红通通的小脸。 “远桥回来了。”周秀芳看到儿子,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你姐这次,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 陈远萍睁开眼,看到弟弟,虚弱地笑了笑。 “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陈远桥走到床边,看著姐姐憔悴的样子,喉咙发堵,“辛苦了,姐。”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个小傢伙,又怕自己手重。 “抱抱他吧。”陈远萍轻声说,“你当舅舅了。” 周秀芳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起来,递到陈远桥怀里。 很轻,软软的一团。 他抱著这个小小的生命,这个和他血脉相连的新生命,这个他用自己的努力守护住的家庭里,诞生的第一个孩子。 硬汉如他,眼眶也红了。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砸吧了两下,又睡了过去。 “医生说,是个大胖小子,七斤二两。”周秀芳在一旁抹著眼泪说,“就是生的时候,胎位不正,折腾了一天一夜,差点就……” 她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么。 陈远桥抱著孩子,看向旁边的姐夫杨行军。 这个男人,虽然平时看起来有些圆滑,但此刻,他守在妻子床边,满眼的疲惫和后怕,是装不出来的。 陈家和杨家的关係,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被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给孩子取个小名吧。”陈远萍看著弟弟,“你现在是咱们家最有出息的人,还是省里表彰的大英雄,你这个舅舅给取的名字,肯定响亮。” 陈远桥抱著外甥,想了想。 他想到了蔡家关那条正在延伸的路,想到了自己重生的意义,想到了这个家未来的希望。 “就叫『路生』吧。” “路生?”杨行军念了一遍。 “对,路生。”陈远桥说,“因路而生。希望他以后走的路,都是平坦的康庄大道。” “路生,杨路生。”陈江潮在一旁点头,“好名字,有奔头。” 一家人正说著话,护士进来查房。 趁著大家注意力都在护士那边,陈远桥悄悄从口袋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沓钱,足足有一千块,飞快地塞进了姐姐的枕头底下。 陈远萍感觉到了,她转头看向弟弟,眼睛里全是惊讶。 陈远桥冲她摇了摇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拿著。 晚饭是周秀芳从家里带来的鸡汤。 杨行军吃得狼吞虎咽,看样子是饿坏了。 陈远桥没什么胃口,他拉著杨行军走出病房。 “姐夫,出来抽根烟。” 医院的走廊尽头,窗户开著,晚风吹散了烟味。 “厂里怎么样?”陈远桥递给杨行军一支烟。 “还能怎么样,老样子。”杨行军猛吸了一口,“不过你给的那些图纸,可是派上大用场了。技术科那几个老顽固,现在天天抱著图纸研究,已经试製出几个关键零件了,效果比原来的好得多。” “那就好。”陈远桥点头,“下一步,可以考虑整机试製。资金方面,我上次寄回来的钱够不够?” “够,太够了。”杨行军说,“你现在可是咱们厂的財神爷。不过,这事还得一步步来,厂里关係复杂,想搞个新项目,没那么容易。” “我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杨行军突然压低了声音。 “远桥,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最近这几天,有个陌生人一直在独山打听你的事。” 陈远桥的动作停住了。 “打听我?” “对。”杨行军的表情严肃起来,“从你小时候上学,到在农机厂当临时工,再到去林城之前的所有事,他都问了个遍。特別是你在火车上救人的事,他问得最详细。” “知道是什么人吗?” “我托武装部的关係查了查。”杨行军的声音更低了,“那个人,好像是省里一个大领导的秘书。姓赵。” 第116章 满月酒 杨路生的满月酒,就在独山农机厂那棵老槐树下的家属小院里摆开。 三张大圆桌一拼,红漆都斑驳了,铺上塑料桌布,倒也像模像样。院子里人声鼎沸,炒菜的油烟混著酒香,热闹得不行。 陈远桥刚想找个角落坐下,就被母亲周秀芳一把薅住胳膊。 “坐那儿去!主位!”周秀芳嗓门亮,下巴一扬,指著正中间的位置,旁边就是一脸沉稳的父亲陈江潮和亲家公。 “妈,我坐边上就行。” “你现在是咱们家的状元郎,省里掛了名的大英雄,你不坐主位谁坐?”周秀芳眼睛一瞪,不容置喙地把儿子按在了椅子上。 一个堂叔端著满满一杯白酒站起来,“来,都站起来,咱们敬远桥一杯!这小子,给咱们老陈家长脸!” “对!敬大英雄!” 一时间,院子里站起一片人。陈远桥只好也站起来,端起酒杯。 “各位叔伯,太客气了,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仰头,一杯酒见了底,辣得喉咙管发烫。 “好!”一片叫好声里,气氛更热烈了。 酒过三巡,周秀芳抱著裹在红绸被里的小路生,满面红光地走出来,“我们路生,出来见见长辈们咯!” 亲戚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掏出准备好的一块两块的红包,往被子缝里塞。 陈远桥不声不响地站起身,从隨身的军用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木盒子。 他“啪嗒”一声打开盒盖。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过去。 盒子里,静静躺著一把纯银的长命锁。锁身厚重,打磨得像镜子一样,上面刻著“长命百岁”四个字,沉甸甸的。下面坠著的银链子,比小娃娃的手指头还粗。 “我的乖乖,这……这是纯银的?”一个婶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看直了。 “看这光泽,怕不是有四两重!” 陈远桥把银锁拿出来,亲自给小路生戴上。小傢伙脖子上一沉,砸吧了两下小嘴。 姐姐陈远萍站在一旁,看著弟弟,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陈远桥又从包里掏出两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红包,一个塞给父亲陈江潮,一个塞给母亲周秀芳。 “爸,妈,儿子孝敬你们的。” 陈江潮捏了捏那厚度,眉头一皱,想推回去,“你自己在外面花销大。” “我够用。”陈远桥把红包按进父亲粗糙的手里,“你们二老別省著,想吃点啥就买点啥。” 他又拿出十几个红包,挨个发给今天来帮忙的亲戚。 “三婶,今天买菜辛苦了。” “五叔,多谢你家的桌子板凳。” 拿到红包的亲戚,脸上乐开了花。没拿到的,看著陈远桥的眼神也彻底变了。这小子,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闷不吭声的临时工了。 酒席正酣,角落一桌突然爆发出爭吵。 “那堵墙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地基,你凭什么在那开窗户?” “放你娘的屁!那地是公用的,你家占了三分之二我还没吭声呢!” 是两个远房堂兄弟,为了一堵破墙,吵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掀桌子。 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就僵住了。 陈远桥放下筷子,走了过去。 “怎么回事?” 两个吵架的堂兄弟看见他,气势顿时弱了半截。 “远桥哥,他欺负人!” “他胡说!” 陈远桥听他们七嘴八舌讲完,只问了一句:“墙是不是旧了?下雨漏水不?” 两人愣了一下,都点了点头。 “行了。”陈远桥声音不大,“为一堵破墙吵什么?明天我找人来,把墙拆了重砌,钱,我出。两家都別爭了,以后那块地,就当公用的过道。” 他一说完,院子里针落可闻。 出钱修墙?说得跟买棵大白菜似的。 两个堂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憋红了。人家把钱都出了,他们再吵,就不是爭理,是丟人了。 “听远桥哥的。” “行。” 一场风波,几句话就平息了。 席间,一个头髮油腻的远房表哥凑到陈远桥身边,满脸堆笑,一股酒气。 “远桥啊,你看你现在这么有出息。表哥最近手头有点紧,想跟你周转一下,不多,就三百。” 陈远桥瞥了他一眼,这人是厂里出了名的赌鬼。 “表哥,钱要拿去做什么?” “这不是……想做点小生意嘛。”那人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陈远桥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各位叔伯兄弟,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以后家里人,谁有急事,比如生病住院,盖房子缺砖瓦,孩子上学没学费,都可以来找我陈远桥。我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油腻表哥,眼神冷了下来。 “但是,要是谁想拿钱去赌,去瞎混,別说三百,一分钱都没有。我们陈家的钱,不是大风颳来的,不能这么糟蹋!” 那个表哥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訕訕地缩了回去。 陈远桥站起身,端起酒杯,对著所有长辈。 “我还有一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看著他。 “我准备拿出一笔钱,设一个『陈家助学金』。从今天起,我们陈家,不管哪一房的,只要有孩子能考上大学,从他上学第一天到毕业,所有的学费,我陈远桥一个人全包了!” 院子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几个白髮苍苍的老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指著陈远桥,嘴唇哆嗦著。 “好!好样的!” “我们老陈家,要出大学生了!” 陈江潮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他看著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儿子,这个曾经让他操碎了心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了整个家族的顶樑柱。 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在家的日子过得飞快。陈远桥白天陪著姐姐和外甥,晚上就跟父亲在灯下,就著工地带回来的图纸,一聊就是大半夜。农机厂的烟火气,治癒了他在工地上积累的所有疲惫。 一个星期后,他要回林城了。 火车站台,姐夫杨行军来送他。 “远桥,这个你拿著,在车上看。”杨行军把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塞进他手里。 “这是什么?” “你上次说的那个想法,我找技术科的老哥们合计了一下,写了个大概的计划。”杨行军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光,“我觉得,这事能干。” 火车鸣笛,开始缓缓移动。 陈远桥在车窗边,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第一页上,一行用钢笔写的標题,字跡刚劲有力。 《关於成立独山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初步构想》。 第117章 横向经济联合的构想 火车在铁轨上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车窗外的景色向后飞驰。 陈远桥打开了杨行军塞给他的牛皮纸文件袋。 第一页上,是几行用钢笔写的標题,字跡刚劲有力。 《关於成立独山工程机械租赁公司的初步构想》。 陈远桥的视线停留在“租赁”两个字上。 “姐夫,这个想法,你想了多久了?” 杨行军坐在他对面,搓了搓手,眼睛里有光。 “从你上次说简易挖掘机的时候,我就在琢磨。咱们厂,守著金饭碗要饭。一台机器卖出去,赚个辛苦钱,然后就没咱们什么事了。可要是租出去呢?”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租出去,一天一个价。机器是咱们的,人也是咱们的。这不光是收租金,这是把咱们厂的手,直接伸到了工地上。以后小点的土方活,路基平整,咱们自己就能包了干。” 陈远桥点了点头,指尖在文件標题上轻轻敲击。 “思路很对。单纯卖机器,是製造业。带著人租机器,就是服务业,还能切入工程市场。”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行军一拍大腿,“我就是嘴笨,说不出你这么一套套的。远桥,我觉得这事能干,大有可为!” 陈远桥翻过一页,看著杨行军草擬的几条方案。 “姐夫,你的眼光,已经超过厂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不过,你的格局还可以再大一点。” “再大一点?”杨行军愣住了。 “这不叫租赁公司。”陈远桥把文件推回去,“这叫『横向经济联合』。现在上面天天在报纸上提这个词,这就是风口。” “横向经济联合?”杨行军念著这几个字,有些陌生,又觉得抓住了什么。 “对。国营厂子和国营厂子之间,可以搞联营。你別光想著把机器租给那些小包工头。你想想,我现在在的五处,还有一处、二处,整个公路公司,一年要上多少项目?缺多少设备?” 杨行军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陈远桥继续说:“回去以后,你跟厂里提,就说我牵线。咱们独山农机厂,和黔省公路工程公司第五工程处,成立一个联营公司。农机厂出设备,出工人,负责日常维护。五处出项目,出市场,提供技术標准。赚了钱,按股份分。” 杨行军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手里的香菸烧到了尽头,烫了手才反应过来。 “跟,跟五处搞联营?国营单位跟咱们一个县级厂子?” “为什么不行?”陈远桥反问,“五处需要稳定可靠的设备供应,需要不用占编制的熟练工。农机厂需要稳定的订单和更广阔的市场。这是双贏。最关键的是,这样一来,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他看著杨行军。 “你想想,联营公司成立了,你作为厂里的代表,是不是要经常跟五处打交道?我爸是厂里的八级钳工,负责技术把关。我姐夫是公司的经理。我,是五处的技术员。陈家,杨家,还有五处,就成了一个整体。这盘棋,才算活了。” 杨行军感到一阵口乾舌燥,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乾了里面的凉茶。 “远桥,这,这事要是真成了……” “肯定能成。”陈远桥的语气很平静,“但是有几条,你必须记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財务。必须找一个绝对信得过,而且懂行的人管帐。每一笔钱的进出,都要有三个人签字。你,我,还有一个五处派来的人。亲兄弟,明算帐。” 杨行军用力点头。 “第二,步子要稳。別一开始就想著买多少台新设备,铺多大的摊子。先从咱们厂里现有的设备开始,把租赁的流程跑顺,把联营的章程订好。先服务好蔡家关这一个项目,做出名声,后面的事就水到渠成。” 陈远桥看著窗外。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公司,不光是为了赚钱。你想想,独山有多少待业的年轻人?咱们厂有多少子弟等著接班?公司做起来了,这些人是不是都有了出路?你把几十上百人的饭碗问题解决了,你在厂里,在县里,说话是什么分量?” 杨行军拿著那个文件袋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看到的,已经不只是一家公司,而是一条通往更高位置的路。 “我明白了。”杨行军的声音有些沙哑,“远桥,你放心。厂里这边,上上下下的关係,我给你理顺。家里,爸妈和姐那边,有我照顾。你在前面冲,后方我给你守得死死的。” 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开始减速,准备进站。 杨行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就这么定了。我回去就写正式报告。公司名字,就叫『黔独工程机械联营公司』。” 陈远桥笑了。 “好名字。” 这个在顛簸的绿皮火车上敲定的构想,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此刻,它只是在陈远桥和杨行军的心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但在未来,它將掀起巨大的浪潮。 对於陈远桥来说,这不只是在帮衬家人。 这也是在体制之外,为自己建立的第一道护城河。一条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可以调动人、財、物的后路。 回到林城的公司宿舍,天已经黑了。 陈远桥推开门,房间里空无一人。他放下行李,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 赵科严的床铺,居然收拾得整整齐齐,那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了標准的豆腐块。 这不像他的风格。 陈远桥的目光下移,落在了赵科严的床底下。 那里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半米见方的灰色铁皮箱子,上面掛著一把厚重的黄铜锁。箱子的边角有磨损的痕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正看著,房门被推开,赵科严哼著小曲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一网兜橘子。 “哟,回来了?舅舅当得怎么样?” 赵科严看到陈远桥,把橘子扔到桌上,隨口问道。 陈远桥没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个箱子。 “这是什么?藏了多少私房钱?” 赵科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个箱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瞎说,哥们儿像是藏私房钱的人吗?就一些不值钱的破烂,老家带过来的。” “是吗?”陈远桥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我怎么看著,像是部队里装机要文件的箱子。” 赵科严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陈远桥,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 “我说,远桥。咱们是兄弟,是舍友。有些事,別问。对你我都好。”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是陈远桥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赵科严。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网兜橘子鲜艷的橙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第118章 一箱废纸 房间里的空气很僵。 赵科严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远桥从未见过的郑重。 “有些事,別问。对你我都好。” 陈远桥剥开橘子,把一瓣放进嘴里,汁水在舌尖炸开。他没看赵科严,只是看著自己手里的橘子皮。 “行。” 一个字。 赵科严好像鬆了口气,又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拿起一个橘子拋了拋。 “这就对了嘛,兄弟之间,糊涂点好。来,吃橘子。” 第二天,赵科严一大早就被车班叫走了,说是要去地区送一份加急文件,当天回不来。 宿舍里只剩下陈远桥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下那个灰色的铁皮箱子上。 那把黄铜锁,看著笨重,锁芯结构却很简单。陈远桥从自己的工具包里,找出一根细钢丝和一片薄铁。他上辈子在工地上,什么锁没见过。 对著锁孔拨弄了不到一分钟。 “咔噠。” 一声轻响。 锁开了。 他掀开箱盖。 没有金条,没有银元,没有他想像中的任何东西。 满满一箱子,全是纸。 各种顏色的纸,上面印著复杂的图案和数字。 陈远桥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张。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库券,壹佰圆,一九八五年”。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他把箱子里的国库券全部倒在床上,一张张地翻看。 有八一年的,八二年的,一直到八五年的。 有林城的,有安顺的,有遵义的,甚至还有两张是沪市的。 面额从五块到一百块不等。 陈远桥盘腿坐在床上,看著这一堆在別人眼里几乎等同於废纸的东西。 一九八八年四月,国库券转让流通的相关规定正式放开。 一个巨大的,信息不对称的口子,被撕开了。 在沪市,一百块钱的国库券,黑市价能炒到一百二,一百三。 而在黔省这种偏远闭塞的地方,因为消息滯后,很多人急用钱,一百块的国库券,七八十块就愿意出手。 一个巨大的价差。 赵科严是司机,开著车全省跑,甚至有机会去外省。 他接触的人多,消息灵通。 他正在做的,是这个时代第一批“倒爷”才能抓住的红利。 陈远桥把所有的国库券按年份和地区分门別类,重新装回箱子里。 他没有重新上锁,只是把箱盖虚掩著,推回了床底。 他知道,赵科严回来,会看到。 两天后,傍晚。 陈远桥正在宿舍里看书,房门被推开了。 赵科严一脸疲惫地走进来,把手里的外套隨手往床上一扔。 “累死我了,这趟跑了个来回。” 他习惯性地弯腰,想把鞋子踢到床底下。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视线,和那个没有上锁的铁皮箱子对上了。 宿舍里的空气,在那一刻好像变成了固体。窗外工地的喧囂声,变得遥远。桌上那盏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赵科严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他缓缓直起腰,看向坐在椅子上看书的陈远边,眼神里全是惊恐。 “远,远桥……” 他的声音在抖。 陈远桥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 “回来了。” 这平淡的两个字,在赵科严听来,却像是审判的钟声。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远桥!哥!我错了!” 赵科严的声音带著哭腔,“我就是一时糊涂,想挣点菸钱!我没动公司一分钱,油钱我都自己贴了!你別去举报我,求你了!这要是捅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 “投机倒把”,这四个字,在这个年代,足以压垮任何人。 轻则丟工作,重则吃牢饭。 陈远桥终於合上了书,他看著跪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的赵科严。 “起来。” 赵科严不敢动,只是抬头看著他。 “我让你起来。”陈远桥的声音加重了一点。 赵科严这才手脚並用地爬起来,站在那里,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谁告诉你这是投机倒把的?”陈远桥问。 赵科严愣住了。 “这,这不是吗?” “今年四月份,上面发了文,国库券可以流通转让了。你买卖国库券,是合法的。” 赵科严的嘴巴慢慢张开,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合,合法的?” “对。”陈远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但是,有几条红线,你不能碰。”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不准占用工作时间。车班派了活,你必须先干活。自己的生意,用你自己的时间去做。” 赵科严下意识地点头。 陈远桥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准动用公款,不准虚报油费过路费。开公司的车可以,但帐目要清清楚楚,一码归一码。” “我懂!我懂!”赵科严点头如捣蒜。 “第三,”陈远桥看著他,“这碗饭,吃不长。现在是信息不通畅,你能钻这个空子。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价差就没了。所以,见好就收,別把身家性命都押进去。”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撞上的是枪口,没想到等来的是一条指路明灯。 “远桥,”赵科严的声音沙哑,“你,你为什么……” “咱们是兄弟,是舍友。”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帮你,谁帮你?” 赵科严的眼眶红了。 他一把抓住陈远桥的手,用力地摇晃。 “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赵科严这条命都是你的!箱子里那些,不,以后挣的所有钱,咱俩一人一半!” “我不要你的钱。”陈远桥把手抽回来。 赵科严急了。 “那不行!你不拿,我这心里不踏实!” “我不要钱,但要你帮我办几件事。”陈远桥说。 “你说!一百件都行!” “我报考了工学院的夜大,我们有个老师,姓孟,人很好,就是家里困难。他手里有些八一八二年的国库券,死期的,银行不给兑。你下次去沪市,帮他按市价换成钱。”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还有,我们工地有些老工友,家里也有这种情况。到时候我把单子拉给你,你帮他们都处理了。按银行的价就行,別让他们亏了。” 赵科严用力点头。 “我明白!这事我给你办得妥妥的!” 他知道,陈远桥这是在给他送人情,让他用这点举手之劳,去收穫那些老师傅的善意。 这份心思,比直接分钱,要重得多。 这件事之后,赵科严像是换了个人。 他对陈远桥,不再是那种平辈论交的隨意,而是多了一份发自內心的敬重。 他利用跑车的便利,在各个城市之间穿梭,像一只勤劳的蜜蜂,把那些沉睡的国库券唤醒,变成了实实在在的钞票。 他的第一桶金,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积累起来。 而他,也成了陈远桥安插在体制外的一双眼睛,一张情报网。 这天晚上,赵科严又是一身风尘地回来,脸上却带著一股藏不住的兴奋。 他反锁上门,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拍在桌上。 “远桥,孟老师那笔,我给换回来了。一百块换了一百二十五,我一分没留,全在这了。” 陈远桥点点头,把信封收好。 “辛苦了。” “咱俩说这个就见外了。”赵科严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乾,然后压低了声音。 “不过今天,我在黑市那边,碰见个熟人。” “谁?” “棉纺厂的,李亚茹。” 陈远桥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也去倒腾国库券?”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他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炼给卖了。我看著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 第119章 南下的车票 赵科严压低了声音。 “她在一个金店门口,把脖子上戴的一条金项炼给卖了。我看著她拿了钱,眼睛红红地就走了。我本来想上去打个招呼,看她那样子,就没敢。”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 “远桥,她家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卖金首饰,那可是最后的办法了。” 陈远桥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桌上。 李亚茹。 那个在酸汤鱼馆子里眼神清亮的姑娘,那个剪了短髮说要换个活法的姑娘。 “不是。”赵科严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奇怪,“她不是去买东西,是去卖东西。” “棉纺厂,最近在裁员。”赵科严又补充了一句,“名单都出来了,闹得挺厉害的。” 陈远桥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棉纺厂效益不好,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八十年代的下岗潮,已经初见端倪。李亚茹一个没背景的普通女工,被列入名单,几乎是必然的。 赵科严看著陈远桥的脸色,没再说话,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橘子皮。 房间里只剩下掛钟的滴答声。 外面的雨好像下大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声音很密集。 咚,咚咚。 有人敲门。 声音不大,很迟疑。 赵科严抬头看了一眼陈远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是李亚茹。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髮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手里提著一个洗得发白的蓝色布包,脚边放著一个旧皮箱,箱子的角已经磨破了。 宿舍走廊的灯光很暗,照得她脸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嚇人。 她看著门里的陈远桥,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赵科严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桥,然后很识趣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 “我,我去趟水房。” 赵科严带上门,走廊里只剩下陈远桥和李亚茹。 雨水从她的布包上滴下来,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先进来吧。”陈远桥侧过身。 李亚茹像是没听到,还站在原地。 “陈,陈大哥。”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带著很重的鼻音,在发抖,“我,我没有地方去了。” 陈远桥把她手里的布包接过来,又拎起那个皮箱。 “先进来把雨擦乾。” 他把李亚茹让进屋里,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把自己的干毛巾递给她。 李亚茹接过毛巾,胡乱地在脸上擦了几下。 “我被厂里辞了。”她低著头,声音很小,“宿舍今天就得搬出来。我……” 她没说下去,只是抓著毛巾的手越来越紧。 陈远桥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家里出事了?”他问,想起了那条金项炼。 “我弟弟考上中专了,在地区,学费还差一点。”李亚茹捧著水杯,抬头看著他,“我,我把项炼卖了,钱给他寄过去了。我自己的事,不想让他知道。” 陈远桥没说话。 这个年代,一个女孩子,失去了工作,没有了住处,还要供弟弟上学。 “陈大哥。”李亚茹看著他,眼睛里是最后的希望,“你工地上,还缺不缺人?我什么都能干。做饭,洗衣服,打杂,我都可以。我不多要工钱,管我一口饭吃就行。” 她把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低到了尘埃里。 陈远桥看著她。 让她去工地?蔡家关那个地方,几十上百个光棍汉,她一个年轻姑娘去了,会发生什么,想都不用想。 就算不出事,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跟著工程队,从一个工地到另一个工地,洗一辈子衣服,做一辈子饭。 他不能这么做。 “不行。” 两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李亚茹捧著水杯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热水晃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却好像没有感觉。 她的眼睛,一点点暗了下去。 “宿舍不能住人。”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我带你去招待所。” 他没有给她任何解释,拿起掛在墙上的雨伞,打开了房门。 李亚茹看著他的背影,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以为他是她最后的依靠,可他却要把她推出去。 从公司宿舍到招待所,只有几百米的路。 陈远桥撑著伞,走在前面。李亚茹提著她的布包,跟在后面。 雨很大,伞只能遮住一个人。雨水打在陈远桥的半边肩膀上,很快就湿了。 两人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脚踩在积水里的声音。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皮有些脱落。 陈远桥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今晚先在这里住下。” 李亚茹站在房间中央,看著这个空荡荡的屋子,觉得心里比这屋子还空。 “陈大哥,我明天就走。”她低声说,“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你要去哪?”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回独山,或者去別的厂子找找活。总有地方要人的。” 陈远桥看著她,这个倔强的姑娘,还在想著靠自己。 “在工地上洗一辈子衣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他突然问。 李亚茹愣住了。 “然后呢?等工程结束了,你再去下一个工地洗衣服?”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李亚茹心上。 “你今年多大?二十?二十一?你想洗一辈子衣服吗?” “我……”李亚茹说不出话来。 “林城,或者说整个黔省,能给你的机会不多了。”陈远桥走到她面前,“国营厂子都在改革,只会裁掉更多的人,不会再招人。” 他给她描绘的,是一个她从未想过,却又无比真实残酷的未来。 “那,那我能怎么办?”李亚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去南方。”陈远桥说。 “南方?” “对,广州,深圳。”陈远桥看著她,“那里现在遍地都是工厂,电子厂,服装厂,玩具厂。只要你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你在棉纺厂一年都多。” 李亚茹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但很快又熄灭了。 “我,我不认识人,身上也没钱。” 陈远桥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 是赵科严刚给他的,孟老师的那笔国库券换回来的钱。 “这里是一千块钱。” 李亚茹嚇了一跳,连连后退。 “不,不行!陈大哥,我不能要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陈远桥说,“是一个朋友的。他让我用这笔钱,投资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地址和电话,他在广州。我等下就给他写信,你到了那边,他会帮你。找工作,找住的地方,他都会安排好。” 李亚茹看著桌上的钱和纸条,又看看陈远桥。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拒绝她,他是在给她指出一条活路。一条她自己永远也想不到,也走不上去的路。 他没有给她一个临时的棲身之所,而是给了她一片可以自己去闯的天地。 可这条路,离他很远很远。 “拿著。”陈远桥把信封和纸条塞进她手里,“这是借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李亚茹抓著那个信封,信封很厚,也很重。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你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火车站。” 陈远桥说完,转身就走。 “陈大哥!”李亚茹在他身后叫住他。 陈远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李亚茹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看著手里的信封和纸条,哭了一会,又笑了一会。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用塑料纸包著的东西。 打开塑料纸,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色的毛线围巾。 是她用攒了很久的毛线,熬了好几个通宵织的。本来,是想找个机会送给他的。 现在,送不出去了。 她把围巾放在桌上,又拿出纸和笔。 招待所的灯光下,她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陈远桥带著买好的早点来到招待所。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找服务员打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著那个厚厚的信封,钱一分没动。 信封旁边,是一封信。 信下面,压著那条红色的围巾。 第120章 广州的火车票 林城火车站,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正发出最后的长鸣。 陈远桥衝上站台,一眼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李亚茹剪了短髮,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背著那个蓝布包,正隨著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挤上车门。 她没有回头。 陈远桥的脚步停了下来,喘著粗气,没有再往前。 他知道,他一开口,她可能就走不了了。 火车缓缓开动,沉重的铁轨摩擦声,將站台与车厢彻底隔开。 他站在原地,看著一扇扇车窗从眼前划过,里面挤满了年轻又茫然的脸,他不知道哪一张是她的。 火车加速,很快变成铁轨尽头的一个小黑点。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空气里只剩下浓重的煤烟味。 陈远桥摊开手,掌心躺著那个厚厚的信封,还有那条红得刺眼的毛线围巾。 他拆开信。 招待所的稿纸,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倔强的力气。 “陈大哥: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广州的火车上了。 谢谢你昨晚的绝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不是你拒绝我,我可能真的会想著去工地上给你洗一辈子衣服。是你让我明白,一个女人,不能只依靠別人。 桌上的钱,我不能要。这条路,是你指给我的,但我必须自己走。 围巾,是我早就织好的,本来想找机会送你,现在只能留在这里了。天冷了,工地上风大。 你放心,我会混出个人样来。 等我挣够了钱,我会回来。 到时候,我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把借你的车票钱,还给你。 李亚茹” 陈远桥將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望著火车消失的方向,那里是南方。 一个他熟悉,但这个时代的人们还很陌生的地方。 他知道,这列火车上,不只有一个李亚茹。 千千万万个李亚茹,正离开熟悉的土地,在时代的浪潮里,去寻找自己命运的转机。 而他自己的路,在这片大山里。 …… 回到蔡家关指挥所,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陈远桥一言不发,换上工作服,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大拉槽的作业面。 郑显坤正在指挥一台推土机,看见他,扯著嗓子喊:“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陈远桥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郑显坤多看了他一眼,“你眼睛怎么跟兔子似的?” “风大。” 陈远桥没多说,从工具堆里抄起一把铁锹,走向最后一个还没有打通的断面。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手上的力气。 一锹,又一锹,狠狠砸进坚硬的红土里。 工人们看著他,也跟著埋头猛干,號子声喊得震天响。 最后几天,整个工地都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態。陈远桥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白天在现场,晚上在图纸前,几乎不合眼。 在他的带动下,整个五处的队伍,都拧成了一股绳。 终於,大拉槽土石方工程的最后一天。 巨大的山体被硬生生挖开一道超过五十米深的口子,一条宽阔平坦的路基雏形,从山谷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场面壮观得让人心颤。 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高处,看著自己的杰作,脸上是泥土和汗水,眼睛里全是光。 费醒站在陈远桥身边,声音有些乾涩:“远桥,我们做到了。” “是兄弟们做到了。” 陈远桥看著这支队伍,这支被他一手打磨出来的队伍,已经成了一支真正的铁军。 指挥所的电话响了。 是黄文波打来的。 “远桥,蔡家关干得不错,省里都知道了!”黄文波的声音里满是笑意。 “黄处长,都是兄弟们肯拼命。” “少谦虚!大拉槽贯通后,做好收尾工作。然后,你带几个人,准备去红枫湖。” 陈远桥心里一动。 “红枫湖大桥项目?” “对!交通厅下了死命令,明年必须动工。那边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地质情况比蔡家关复杂十倍。卢副厅长亲自点了你的將,让你过去打前站,错不了!” “保证完成任务。” 掛了电话,陈远桥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赵科严推门进来,探头探脑地挤眉弄眼:“远桥,门口有人找你,是个女同志,还扛著个『大炮筒子』。” 陈远桥一愣,走了出去。 指挥所门口的土坡上,王兴娇站在那里。 她穿著一身灰色的工装,晒黑了,也瘦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咔嚓!” 她举起手里的海鸥相机,对著陈远桥按下了快门。 “陈技术员,听说你们要创造奇蹟了,我这个掛职副主任,特地来採访报导,记录下这歷史性的瞬间。” 她笑著,露出一口白牙。 陈远桥看著她,工地上所有的喧囂,好像都远去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 贯通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 整个指挥所都沉浸在一种节日的氛围里,晚饭时,食堂还特意加了两个菜。 夜里,工人们还在进行最后的场地清理。 突然,一个负责清渣的工人连滚带爬地跑向指挥所,脸都白了,话都说不利索。 “郑……郑主任!陈技术员!不好了!” “挖,挖到个铁疙瘩!” 陈远桥和郑显坤对视一眼,立刻抓起手电筒冲了出去。 作业面的探照灯下,围了一圈人,个个脸色紧张。 人群中间的土坑里,露出了一个东西的半截。 一个一米多长,纺锤形的铁傢伙,通体覆盖著厚厚的铁锈。 陈远桥拨开人群,跳下土坑。他用手扫开上面的泥土,露出了尾部的平衡翼。 他的手僵住了。 他把手电光缓缓移向另一头。 在布满锈跡的弹头位置,一个黄铜材质的引信装置,在灯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完好无损地嵌在那里。 一个老工人声音发颤,牙齿都在打架。 “是……是航弹。” “小日本当年扔下来,没炸的。”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一大步,远离那个土坑。 只有陈远桥还蹲在那里。 他死死盯著那个黄铜引信。 作为曾经的工程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东西意味著什么。 它还活著。 第121章 大拉槽贯通 “远桥1號”的发动机发出最后的咆哮,巨大的铲斗带著泥土和碎石,啃下了最后一堵土墙。 轰隆一声。 阳光从山口的另一端照射进来,贯穿了整个山谷。 三公里长的巨大伤疤,被硬生生刻在了蔡家关的山体上。 陈远桥站在高处,放下手里的对讲机。 全线贯通。 一个技术员拿著標杆和经纬仪,快步跑过来,满脸的汗水和泥土也盖不住那股劲头。 “陈技术员,复测结果出来了。” “说。” “全长三公里,深挖方段,中心线最大偏位一点八厘米。” 陈远桥点了点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技术员的声音都在抖:“国家一级公路標准是五厘米,咱们,咱们超了快三倍。” 指挥所里,郑显坤正拿著算盘,噼里啪啦地打著,嘴里叼著烟,菸灰掉了一身都不知道。 他把最后一笔帐算完,猛地一拍桌子。 “成了!” 他抬头看著刚进门的陈远桥,眼睛里布满血丝。 “算上古墓耽误的时间,算上这个鬼雨季,咱们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十五天!” 郑显坤把算盘一推,站起来。 “走,去告诉弟兄们,今天晚上,食堂杀猪!我私人掏钱,再加两箱平坝窖!” 陈远桥摇了摇头。 “庆功宴取消。” 郑显坤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所有施工队,所有机械,马上转入路基两侧排水沟的二次开挖和加固。” “远桥,你疯了?都通了,还搞什么排水沟?那不是收尾的活吗?” “山体挖开,应力释放了,卸荷效应会让边坡內部產生新的裂缝。这两天刚下过雨,水渗进去,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可能出现小规模的滑塌。咱们干了几个月的活,不能在最后一步出问题。” 郑显坤不说话了,他盯著陈远桥看了半天,最后把菸头狠狠摁在菸灰缸里。 “我算是服了你小子了。行,听你的,我去安排。” 几辆北京吉普卷著黄泥,开到了蔡家关指挥所的门口。 车门打开,一处处长何鬍子跳了下来,他身后还跟著七八个技术员和施工员。 何鬍子人没到,声音先到了。 “老郑!黄文波在电话里都快把你们五处吹上天了,说你们创造了奇蹟,我们一处的弟兄们不服气,特地来取取经!” 郑显坤迎出去,和何鬍子握了握手。 “什么奇蹟,就是弟兄们肯卖命。” 何鬍子拍了拍郑显坤的肩膀,眼睛却在工地上四处看。 “听说你们提前贯通了?真本事啊。不过我可听说了,你们从我那一处调走的那台挖掘机,可是帮了大忙。老郑,现在活干完了,那台机子,是不是该物归原主了?” 郑显坤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陈远桥从指挥所里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何处长,欢迎来指导工作。” 何鬍子看到陈远桥,皮笑肉不笑。 “哟,陈技术员,咱们公路公司的状元郎。听说这次的大拉槽,全是你一手策划的?” “不敢当。这是我们五处全体人员的功劳。” 陈远桥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我们蔡家关段从开工到现在的全部施工日誌,每一天的进度,每一个分项工程的验收单,上面都有监理的签字。何处长要是有兴趣,可以仔细看看,我们到底有没有虚报进度。” 何鬍子的脸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的一个技术员不服气地开口:“有台好设备,谁都能干快。” 陈远桥看向那个技术员。 “你说得对,也不对。” 他指著不远处正在作业的两台挖掘机。 “我们改进了一下作业方法,叫『分段循环作业法』。一台挖掘机负责开挖,另一台在它后面五十米的位置,负责清渣和边坡修整。两台机器互不干扰,形成流水线。前面的挖深,后面的修坡,中间的自卸车循环运土。这样一来,单机的等待时间减少了百分之四十,整体效率,在不增加机械的情况下,能提升百分之三十。” 陈远桥看著何鬍子。 “何处长,要不要现场给你演示一下?” 工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何鬍子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要是说不用,就是认怂。要是说要,那不是等著被人当场打脸吗。 就在这时,又一辆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眾人面前。 车上下来的人,让所有人都安静了。 公司副总工程师,卢海波。 卢海波没理会任何人,戴上安全帽,直接走向大拉槽的入口。 “走,从头到尾,我亲自走一遍。” 他一句话没说,从山口这头,一直走到那头。 三公里的路,他用脚一步一步地量了过来。 等他从另一头走回来,脱下安全帽,脸上全是汗。 他看著郑显坤和陈远桥,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林黄公路全线八个標段,你们蔡家关的施工质量,第一。” 郑显坤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何鬍子的脸色,比锅底还黑。 卢海波转向何鬍子。 “老何,你们一处要学习的地方,还很多。” 他顿了顿,又说。 “公司刚批下来一批柴油,本来是给三处的。现在我决定,划拨两万升给五处。这是对速度的奖励,也是对质量的肯定。” 两万升柴油。 在这个油料比现金还金贵的年代,这比发十万奖金还让人眼红。 何鬍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带著他的人,灰溜溜地上车走了。 送走了卢海波,整个蔡家关工地才真正爆发出欢呼声。 工人们把陈远桥和郑显坤抬起来,拋向空中。 夜里,陈远桥拿著手电,还在工地上巡查。 他走到大拉槽的尽头,这里是和下一段路基的连接处。 手电光扫过新平整出来的路面,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在路基边缘的一处碎石堆下,有一小片湿润的痕跡。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 水是凉的,但不是透明的。 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那水跡带著一种不正常的顏色。 铁锈一样的暗红色。 他把手电光向下移动,照向路基下面的山沟。 下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 但这股水是从路基下面渗出来的。 这里的设计图纸上,没有任何水源標记。 这铁锈红色的水,是哪来的? 陈远桥的脑子里,闪过红枫湖项目的地质资料。 喀斯特地貌,溶洞,地下河。 还有,那些被废弃的,不知道有多深多长的旧矿道。 第122章 竣工资料范本 蔡家关指挥所的庆功宴取消了。 郑显坤去安排二次开挖,整个工地再次响起机器的轰鸣。 陈远桥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原始记录。 施工日誌,试验数据,监理报告,设计变更图纸,验收单。 数千页纸张,散发著油墨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没有睡觉,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很快就满了。 他找来几十个牛皮纸档案盒,又拿出一大叠空白的卡片。 他开始整理。 他把所有的资料打散,不再按照简单的时间顺序。 一份混凝土浇筑记录,他会同时在三张卡片上做標记。 第一张卡片写著:“k2+300段,路基结构层”。 第二张卡片写著:“八月五日,施工项目”。 第三张卡片写著:“c25混凝土,强度试验”。 每一张卡片背后,都对应著一个档案盒的编號,以及具体资料的页码。 工序,部位,时间。 三个维度,像一张无形的网,將这数千页杂乱的资料彻底锁死。 天亮的时候,几十个档案盒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边,每一个都贴著清晰的標籤。 桌上,只留下一叠厚厚的索引卡。 公司档案室。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刘,戴著一副老花镜,在这里干了二十年。 她看著陈远桥搬进来的几十个大盒子,眉头皱了起来。 “小同志,你们五处的竣工资料?” “刘阿姨,是的,蔡家关段的。” 刘阿姨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看了看,又拿出来一份翻了翻。 “格式不对。” 她把资料放回去,推了推眼镜。 “公司的规定,所有竣工资料,必须严格按照工程进度的时间顺序装订成册。你这个乱七八糟的,一个盒子里什么都有,不行,拿回去重做。” 档案室里光线很暗,空气里全是旧纸张的味道,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铁皮柜子,让整个空间显得压抑又沉闷。 陈远桥没有去搬那些盒子。 “刘阿姨,我这套资料,查起来方便。” “再方便也不合规矩。”刘阿姨態度坚决,“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流程。” “您试一下。”陈远桥把那叠索引卡片放在桌上,“您隨便问,关於蔡家关项目的任何一个数据,您说出来,我看我几秒能找到。” 刘阿姨看了他一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口气不小。行,我考考你。” 她扶著身后的铁皮柜,想了半天。 “我要大拉槽开挖到四十米深度时,右侧边坡坡顶沉降观测点的第三次读数记录。” 陈远桥手指在那叠卡片上迅速翻动,抽出了两张。 他看了一眼卡片上的编號,转身从墙角的纸盒堆里,准確地抽出第三排第五个盒子。 打开盒子,他从一叠文件里直接拿出了中间的一张纸,递了过去。 “沉降观测记录表,编號gc-34。观测点b3,第三次读数,沉降量2.1毫米,观测员,费醒。在第十七號档案盒里。” 整个过程,从刘阿姨说完话,到陈远桥把正確的纸张递到她手里,不超过五秒。 刘阿姨拿著那张纸,手停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看纸上清晰的数字和签名,又抬头看看陈远桥,再看看桌上那叠神秘的卡片。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总工程师李振华的办公室。 刘阿姨把那几十个档案盒和一叠索引卡,当成宝贝一样亲自送了过来。 “李总,您看看这个。我管了二十年档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归档方法。” 李振华正在看图纸,听完刘阿姨有些激动的匯报,才把注意力转到那些盒子上。 他拿起索引卡,翻了几张,眼神就变了。 他让秘书把所有盒子都打开,摊了一地。 李振华亲自蹲下身,一份一份地翻看。 他看得非常慢,非常仔细。 从项目的第一份地勘报告,到最后一份贯通测量覆核单。 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任何一个数据,都能通过索引卡,找到它的原始出处,以及与之关联的所有旁证。 这是一套完美的,封闭的证据链。 忽然,他从最后一个盒子里,抽出来一份独立装订的文件。 封面上写著一行字。 “蔡家关段,后期运营维护监测预案及风险点分析(1987-1997)。” 李振华翻开第一页。 “一,边坡稳定性长期监测:建议在k1+500,k2+800处增设永久性应力监测点,每季度读数一次,雨季加密。预判十年內,最大沉降量不超过15毫米。” “二,排水系统维护:重点关注路基下方新发现的季节性渗水点,建议建立地下水文长期观测记录,防止其对路基结构造成侵蚀。” 李振华的手指,停在了“季节性渗水点”这几个字上。 他抬起头,看著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小张。”他忽然开口。 “李总,我在。”秘书连忙应声。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点,公司所有在建项目的项目经理,技术负责人,全部到总公司开会。一个都不准少。” 李振华站起身,把那份预案重重地拍在桌上。 “这个陈远桥,他干完活,把我们后面十年的活都想好了。他不是在交一份竣工资料,他是在给公司立一个標准。” 公司大礼堂。 主席台上掛著红布横幅:“林黄路蔡家关项目竣工资料现场交流会”。 台下坐满了人,全是各处、各项目的技术骨干,很多人头髮都白了。 李振华亲自主持会议。 “今天请大家来,不是来听报告,是来学习的。” 他让人用幻灯机,把陈远桥做的那些索引卡片,一张张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套资料整理方法,我决定,在全公司推广。以后,这就是我们公路公司的標准。我个人建议,就叫它『远桥標准』。” 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陈远桥被叫到台上,给所有人讲解这套方法的具体操作。 他刚讲了不到十分钟,台下第一排,一个头髮花白的老技术员站了起来。 是一处的总工,钱工。 “陈远桥同志,是吧?”钱工的声音很大,“你这套东西,看起来是挺花哨。但是,我们是搞工程的,不是在图书馆当管理员。我们一线技术人员,白天在工地上累得像条狗,晚上你还要我们搞这些纸上谈兵的东西,是不是在增加我们的负担?” 会场里一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远桥身上。 不少老资格的技术员,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陈远桥停下讲解,看著钱工。 “钱总工,您说的有道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一套標准不能为工程服务,那它就是废纸。” 他没有反驳,反而先认同了对方。 “不过,我想问一下钱总工,您还记不记得三年前,二处修的南江大桥?” 钱工愣了一下。“当然记得。” “南江大桥三號桥墩,在水下浇筑的时候,出现过一次质量事故,后来返工,公司损失了將近十万块。事故调查报告的结论,是当时的水泥標號不够。” 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但整个会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是,我前两天查阅原始资料,发现了一份被忽略的试验室记录。事故发生前三天,试验室对那批水泥做过抽检,所有指標全部合格。但这份记录,和浇筑令、材料单没有被关联起来,就成了一张废纸。如果当时有这样一套索引,调查组能在第一时间就发现这份报告,事故的原因,就不是水泥质量,而是现场施工的某个环节。那十万块的损失,也该由施工队,而不是我们公司来承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一份被遗忘的资料,就是十万块。钱总工,您觉得,这套標准,还是纸上谈兵吗?” 钱工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慢慢坐了下去。 会场里,再也没有人出声质疑。 还是有人不服气,在下面小声嘀咕。 “搞资料是把好手,不知道现场的本事怎么样。” 陈远桥听见了。 他走下台,从一个技术员手里拿过一张图纸。 “这张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曲线图,我能请教一下吗?” 那个技术员连忙站起来。“陈技术员您说。” “这个点的坐標,我心算了一下,感觉有点问题。” 陈远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把半旧的竹製计算尺。 所有人都看著他。 在这个年代,计算器还是稀罕玩意,工程计算基本就靠这种老古董。 陈远桥的手指在计算尺上飞快地拨动了几下。 “图纸上,这个点的切线角是32度15分,高程是51.4米。按照设计坡度反推,它的平面坐標,x值应该向內偏移2.4厘米,y值应该减少1.9厘米。图上標错了。” 画图的那个技术员,额头上冒出了汗。 他拿出笔和草稿纸,埋头算了半天,最后抬起头,脸色苍白。 “钱,钱总,陈技术员算得对。是我標错了。”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陈远桥。 用计算尺覆核复杂曲线坐標,比用笔算还快,还准。 这份功底,在场没几个人敢说自己有。 培训结束,公司领导和所有技术负责人在办公楼前合影。 陈远桥被李振华和卢海波拉著,站在了最中间。 拍完照,人群散去。 赵科严开著那辆北京吉普,在门口等他。 陈远桥拉开车门,正要上车,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马路对面,一棵大槐树下,站著一个男人。 男人穿著一件不合时节的黑色风衣,领子立著,看不清脸。 他没有看散去的人群,目光直直地盯著赵科严的这辆吉普车。 陈远桥看见,那个男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著什么。 像是在记车牌號。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远桥的注视,男人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那是一双阴冷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男人合上本子,转身混入人流,消失不见。 赵科严按了下喇叭。 “远桥,发什么愣呢,上车啊。” 陈远桥坐进车里,没有说话。 刚才那双眼睛,让他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第123章 不速之客 公路公司小食堂,今天晚上格外热闹。 红色的“热烈庆祝林黄路蔡家关段大拉槽工程提前贯通”横幅掛在墙上,桌上摆满了菜,平坝窖酒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陈远桥被黄文波按在了主桌,紧挨著公司副总卢海波和总工李振华。 “远桥,今天你就是头功,別跟我客气,坐下。”黄文波红光满面,亲自给陈远桥倒酒。 卢海波看著陈远桥,点了点头:“这次你们五处,给全公司都挣了脸。远桥,你那套竣工资料的標准,李总工都说了,以后要叫『远桥標准』,在全公司推广。” 陈远桥端起酒杯:“卢总,黄处长,这都是兄弟们拿命拼出来的,我就是动动笔桿子。” “谦虚了不是。”李振华也开口了,“那手计算尺的功夫,公司里现在找不出第二个。我听说,你把设计院的图纸都给算错了?” 这话一出,同桌的几个处长和总工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食堂门口出现了一个人。 屋子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 来人五十岁上下,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身乾净的中山装,和食堂里满是汗味和酒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是交设院的孙总工。 所有人都看著他,气氛有些微妙。前不久的顺向坡会议,设计院刚被陈远桥当眾指出了重大疏漏,现在孙总工亲自上门,这是来找场子的? 黄文波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放下了:“孙总,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孙总工没看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陈远桥身上。 他径直走了过来,手里还提著一个公文包。 桌上的人都停下了筷子。 孙总工走到桌前,对著陈远桥,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远桥同志,我代表黔省交通设计院,为之前林黄路蔡家关段的设计疏漏,向你,向公路公司五处,正式道歉。”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镇住了。 陈远桥连忙起身扶住他:“孙总,您这是干什么,使不得。” “使得。”孙总工直起身,表情严肃,“工程上的事,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聘书,双手递到陈远桥面前。 “这是我们设计院的聘书。我们院党委开会研究决定,正式聘请你,陈远桥同志,担任我院的外部技术諮询专家。以后我们院所有的一级公路项目,图纸会审,都必须有你的签字。” 聘书? 外部专家? 黄文波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將陈远桥拉到自己身后:“孙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当著我的面挖我的人?” 孙总工看著黄文波,摇了摇头:“老黄,你別误会。远桥的编制还在你们公路公司,我只是想请他帮我们把把关。你知不知道,这次要不是他,我们设计院会是什么下场?” 他端起桌上一杯没人喝的酒,一口乾了。 “顺向坡那个问题,要是没被发现,蔡家关那个口子一挖开,整个山体滑下来。死多少人我不敢想,但我知道,我们黔省交设院这块牌子,就得被交通部直接摘掉,撤销编制。” 食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撤销编制,这对一个省级设计院来说,是灭顶之灾。 卢海波和李振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 孙总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这次是端著酒杯,对著陈远桥。 “远桥同志,这杯酒,是我个人敬你的。你救了我们整个设计院。” 陈远桥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孙总言重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两人一饮而尽。 孙总工放下酒杯,脸上的愁容却没散去:“唉,躲过了蔡家关这一劫,下一个麻烦又来了。” 李振华问:“孙总,是哪个项目又出问题了?” “红枫湖大桥的引桥段。那边地质太复杂,地下水系乱得像一团麻。我们做了好几个排水方案,都觉得不保险。路基下面的暗河和溶洞,要是处理不好,整段路基都得塌陷。” 桌上的气氛又凝重起来。 陈远桥看著孙总工,忽然开口:“孙总,你们的方案,是不是只考虑了地表排水和深层导流?” 孙总工愣了一下:“对,主要是这两个方向。” “喀斯特地貌,水路是立体的,不是平面的。” 陈远桥说著,拿起自己的筷子,蘸了点杯子里剩下的酒水,直接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他先画了一条线,代表路基。 “这是路基。” 又在线的下方,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这是溶洞和暗河。” “传统的排水渠,只能排走路基表面的水。深埋的导流管,能排走一部分地下水。但你们忽略了两者之间的毛细水渗透。” 他用筷子尖,在路基和溶洞之间,点上了密密麻麻的点。 “这些看不见的水,才是最要命的。它们会一点点掏空路基下面的土层,形成空洞。等你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孙总工俯下身,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水渍图,呼吸都急促了。 “那,那怎么解决?” “加一层隔离。在路基底部和山体接触面之间,铺设一层防渗土工布,把路基像一个碗一样包起来。然后在『碗』的最低点,设置一个集水井,用水泵把渗透水强制排出去。地表水走明渠,地下水走暗管,毛细水走水泵。三套系统,互不干扰。” 陈远桥说完,放下了筷子。 整个主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卢海波看著桌面那个简单的示意图,又看看陈远桥,眼神里全是震撼。 他一直以为陈远桥懂施工,懂管理,是个將才。 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这小子对结构设计的理解,甚至比设计院的总工还要深。 这是帅才。 孙总工激动地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隔断,对,就是隔断加强排!远桥同志,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抓著陈远桥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文波在旁边看得是心惊肉跳,生怕孙总工再说出什么挖人的话来,他清了清嗓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那个,孙总,感谢的话不多说,都在酒里。不过我得提前声明,陈远桥是我们五处的宝,概不外借,非卖品!” “哈哈哈!”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角落里,王兴娇正举著相机。 她本来是作为公司內部报刊的记者来採访的,可刚才那一幕,她一个快门都没按下去。 她看著被一群总工和领导围在中间的陈远桥,看著他从容不迫地用一双筷子解决掉一个省级大项目的技术难题,眼睛里全是小星星。 孙总工也不再提挖人的事,他郑重地对黄文波说:“老黄,我今天当著卢总和李总的面表个態。以后,你们五处在蔡家关后续工程中,只要是合理的,有数据支撑的设计变更申请,我们设计院开绿色通道,半天之內,绝对批覆!” “好!”黄文波兴奋地一拍桌子,“孙总爽快!这杯我敬你!” 这一个承诺,比给十万奖金都实在。 宴会的气氛被推向了高潮。 散场的时候,陈远桥送孙总工到食堂门口。 孙总工握著他的手,忽然压低了声音。 “远桥,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孙总您说。” “你们公司一处的何鬍子,他那个標段用的钢材,供货商有点问题。” 陈远桥心里一动。 “我一个老同学在省钢厂,他说那批钢材根本就不是从他们厂里出来的。你小心点那个供货商,听说背景很复杂,手不乾净。” 孙总工说完,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陈远桥站在原地,看著远去的车灯,脑子里闪过下午在公司门口看到的那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 还有他那双阴冷的眼睛。 第124章 意乱情迷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公路公司小食堂的庆功宴,热浪滚滚,已经到了尾声。 陈远桥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一杯杯平坝窖酒灌进喉咙,从起初的辛辣烧灼,到后来的麻木滚烫。 卢海波拍著他的肩膀,说他是公司的定海神针。李振华端著杯子,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孙总工更是喝红了眼,拉著他的手,一杯接一杯,非说他是设计院的救命恩人。 最后,连八竿子打不著的科室负责人都端著酒杯过来,挨个跟他碰杯,嘴里说著“以后多关照”。 黄文波满脸红光,像一尊门神替他挡了几轮,最后自己也喝高了,搂著陈远桥的脖子,舌头都大了:“好样的……给咱们五处……长脸了!” 陈远桥靠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喧囂声仿佛隔著一层水。 他只记得,王兴娇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替他换了好几次热毛巾,又悄无声息地挡了好几次递过来的酒杯。 “不能再喝了,他明天还要盯著工地。”她对每一个来敬酒的人都这么说,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持。 宴席终於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食堂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冲天的酒气。 赵科严晃过来,想架起陈远桥的胳膊。 “我来吧,娇娇姐,这小子死沉死沉的。” 王兴娇摇了摇头,把陈远桥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纤瘦的肩上,用尽全身力气將他撑了起来。 “不用,车班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赵科严看著王兴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平静,平静里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看懂了。 赵科严耸了耸肩,没再多话,吹著不成调的口哨,转身走了。 夜风很凉,带著土腥味,吹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酒意。 从食堂到单身宿舍的路坑坑洼洼,昏黄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在下一个灯柱下缩成一团。 陈远桥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王兴娇身上。她很瘦,撑得有些吃力,脚步踉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陈远桥的头歪下来,靠在她的肩窝,嘴里呼出的全是灼热的酒气,还夹杂著含糊不清的囈语。 “红枫湖,喀斯特地貌……不行,那个渗透係数不对……要重算……” 王兴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扶紧了他,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终於到了宿舍楼下。 王兴娇从陈远桥的上衣口袋里摸出钥匙,冰凉的金属硌著手心。她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锁孔,把门打开。 房间里一股淡淡的烟味混著墨水味。 她把陈远桥半拖半扶地弄到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他一沾床,就彻底不动了,像一截木头,沉沉睡去。 王兴娇扶著门框喘了几口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 她没有休息,转身拿起桌上的搪瓷脸盆和毛巾,走出去,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盆热水回来。 毛巾在热水里浸透,拧乾,带著温热的水汽。 她坐在床边,小心地擦拭著陈远桥的脸。他的脸很烫,眉毛在睡梦中也紧锁著,似乎还在跟那些图纸数据较劲。 擦完脸,又擦了擦他的脖子和手。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安静地打量著这个房间。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图纸和书籍,一支钢笔的笔帽没盖,旁边是一个塞满菸头的玻璃罐子。墙上掛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口磨破了边。 简单,甚至有些简陋。 王兴娇看他睡得难受,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把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让他透口气。 手刚碰到他的胸口,就感觉到口袋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硌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了进去。 钱包,一串钥匙,还有一个被捏得皱巴巴的纸团。 她把纸团展开。 昏暗的灯光下,那是一张火车票的存根。 林城——广州。 下面的乘车人信息栏,字跡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三个字。 李亚茹。 王兴娇拿著那张薄薄的纸片,手指微微收紧,纸张的边缘有些发软。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陈远桥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她看著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没有把存根扔掉,也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情绪。她只是將那张皱巴巴的票根,重新仔细地对摺,再对摺,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然后,她把它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像是放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她又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一颗白色的解酒药,稳稳地放在了那个小方块的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王兴娇的身体僵住了。 是陈远桥。 他眼睛还闭著,似乎只是无意识的动作,但手上的力气却大得惊人,像一把铁钳。 他嘴里又开始念叨。 “別走……图纸……图纸还没算完……” 王兴娇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试著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反而抓得更紧了。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床上的男人,和床边的女人。一盏昏黄的灯泡。窗外是沉沉的夜色。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宿舍的木门被砸得震天响,门板都在颤抖,像是要被拆掉一样。 一个粗鲁又带著浓重醉意的声音在门外咆哮。 “陈远桥!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是何鬍子的声音。 “有本事在会上告老子的状,有本事当著领导的面下老子的面子,现在他妈的当缩头乌龟了?” “你给老子出来!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门外传来其他人小声的劝阻。 “何处长,小声点,这是宿舍区……” “滚蛋!”何鬍子吼了回去,“老子今天就要在这里问问他陈远桥,他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一处的挖掘机要给他用?凭什么他一个五级工能当设计院的专家?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开门!陈远桥!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给你踹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门锁的位置似乎已经鬆动。 王兴娇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手腕被那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攥著,动弹不得,进退两难。 第125章 拥吻(求首订) 第125章 拥吻(求首订) 砰!砰!砰! 宿舍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门板都在剧烈颤抖,仿佛隨时都会散架。 “陈远桥!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何鬍子粗野的咆哮穿透薄薄的门板,带著浓重的酒气和怒火。 “有本事在会上告老子的状,有本事当著领导的面下老子的面子,现在他妈的当缩头乌龟了?” 门外响起其他人小声的劝阻。 “何处长,小声点,这是宿舍区————” “滚蛋!”何鬍子吼了回去,“老子今天就要在这里问问他陈远桥,他凭什么!凭什么我们一处的挖掘机要给他用?凭什么他一个五级工能当设计院的专家?啊?他算个什么东西!” “开门!陈远桥!你再不开门,老子就把这门给你踹了!”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锁的位置进开几丝木屑。 王兴娇站在床边,脸色发白,手腕被那只滚烫的大手紧紧攥著,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那只铁钳一样的手突然鬆开了。 陈远桥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因为醉酒而显得迷濛的眼睛里,混沌的雾气在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种冰雪消融后的清明。 他没有丝毫迟疑,坐起身,动作稳得不像一个刚喝下半斤白酒的人。 他看了一眼被攥红的手腕,又看了一眼王兴娇,然后径直走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他没有开门。 他隔著门板,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门外的喧囂。 “何处长,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门外的咆哮停顿了一秒。 “我今天也到量了,不奉陪。” “你他妈装什么孙子!”何鬍子被他平静的语气激怒了,“给老子开门!” 陈远桥靠在门上,能感觉到每一次撞击的力量。 “门踹坏了,明天照价赔偿。一处的经费,应该够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门外的撞击声停了。 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几秒钟,隨后是何鬍子更加暴躁的咒骂,但骂声中夹杂著被人拉扯的动静,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只剩下那把损坏的门锁,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晃动声。 陈远桥转过身,看向王兴娇。 灯光昏黄,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里带著一种无法掩饰的歉意。 “对不起,嚇到你了。” 王兴娇摇了摇头,她看著这个男人,刚刚还醉得不省人事,现在却能用最冷静的方式处理最棘手的麻烦。 “也对不起刚才————”陈远桥的目光落在他自己的手上,“我喝多了。” 王兴娇的心跳还没有平復,她从帆布包里拿出几页稿纸,像是为了打破这有些尷尬的安静。 “我————我把採访稿带来了,想让你过目。 “9 陈远桥接过来,身上浓烈的酒气还没散去,他走到桌边坐下,在唯一的灯泡下,快速瀏览起来。 王兴娇看著他。 他拿起一支钢笔,笔尖在纸上划过,没有丝毫犹豫。 “这里,写我解决了顺向坡问题。不准確。” 他的声音还带著一丝酒后的沙哑,但逻辑清晰得可怕。 王兴娇凑过去:“怎么不准確?” “我只是发现了问题。解决问题的是设计院,是卢副厅长拍板,是公司所有领导的支持。我一个人,解决不了。” 他用笔尖点了点另一处。 “还有这里,远桥標准”。这个提法太捧我,会给我树敌。改成一种新的资料归档方法”,重点写它的作用,不是写我这个人。 1 他的笔最后停在稿纸的末尾。 “最后一点,你写我用筷子解决了红枫湖的难题。听起来像神话,不真实。 改成提出了一个新的技术思路,为设计院提供了参考”。新闻稿,要严谨。” 三处修改,刀刀见骨。 他將稿纸递还给她,然后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按著太阳穴,酒精的后劲似乎终於涌了上来。 王兴娇拿著那份被修改得面目全非的稿纸,再看看他疲惫的样子。 这个男人,在醉酒的状態下,大脑依然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这种专注,这种清醒,这种对自己能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外界影响的精准判断,形成了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王兴娇没有说话。 她放下稿纸,走到他身后,俯下身,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陈远桥的身体僵住了。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柔软和温度。 王兴娇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她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著她今晚所有的震撼,所有的钦佩,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心疼。 陈远桥的脑子嗡的一声,残存的酒意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彻底点燃。 他转过身,反客为主,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度在急剧升高。 灯光,桌上的图纸,墙上发白的工作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就在王兴娇感觉自己快要融化的时候,陈远桥却突然停了下来。 他鬆开了她,但双手依然扶著她的肩膀,將她和自己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翻涌著激烈的情绪,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压制下去。 “兴娇。”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现在不行。” 王兴娇的眼睛里水光闪动,她不解地看著他。 “为什么?” “我现在一无所有。”陈远桥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五级工,住在单身宿舍,前途还是未知数。我不能这么对你,这对你不公平。” 他的目光坦荡而真诚,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偽。 “等我能给你一个安稳的家,等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父亲面前,我们再谈以后。” 王兴娇彻底愣住了。 她预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这个男人,在情动意乱的时刻,想到的不是占有,而是责任。 这种发乎情、止乎礼的尊重,这种强大的自我约束力,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击中她的內心。 她忽然明白,她眼前的,不只是一个技术天才,更是一个可以託付一生的男人。 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王兴娇眼中的水光化作泪水滑落,嘴角却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好,我等你。” 陈远桥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水,然后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夜深了,我送你下去。” 楼下的夜风格外凉,吹散了房间里所有的暖昧气息。 陈远桥在路边拦下一辆极为少见的计程车,跟司机谈好价钱,將钱塞给司机,然后拉开车门。 他看著王兴娇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发动,匯入夜色。 他站在原地,直到那两点红色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宿舍,坏掉的门锁孤零零地掛著。 房间里空荡荡的,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的香气。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著一颗白色的解酒药,药片旁边,是一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方块。 是那张去广州的火车票存根。 陈远桥拿起票根和药片,沉默地放进了自己的钱包里。 他走到窗边,想把窗户关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外侧的窗台上,静静地躺著一个白色的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字。 陈远桥的心猛地一沉,他伸手拿起信封,入手冰凉。 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摺叠的白纸。 展开。 四个用浓墨写下的大字,像四口黑色的棺材,狠狠地砸进他的瞳孔。 红枫湖死。 > 第126章 醒酒汤 第126章 醒酒汤 天刚蒙蒙亮,宿舍楼道里一片寂静。 陈远桥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三下,不轻不重。 他睁开眼,头疼欲裂,昨晚的酒劲还在脑子里翻腾。 门没锁。 王兴娇推门进来,手里提著一个铝製的饭盒。她换了一身乾净的蓝色工装,头髮扎成了马尾,脸上没有昨晚的半分动容,只有清晨阳光般的寧静。 “醒了?” “你怎么这么早。”陈远桥撑著坐起来。 “怕你头疼,喝点汤。”她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一股豆芽和骨头的鲜香瞬间瀰漫了整个房间。 她盛了一碗,递过去。 陈远桥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著喉咙滑下,胃里暖了起来。 两人谁也没提昨晚那个失控的吻,也没提那个被踹坏的门锁。 一个安静地喝汤,一个安静地看著。 有些事,不需要说。 “昨晚,有这个。”陈远桥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被摺叠的白纸,递给王兴娇。 王兴娇接过,展开。 “红枫湖死。”她把四个字念了出来,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走之后,在窗台上。” 王兴娇把纸翻过来看了看,就是最普通的书写纸。她走到窗边,看了看那个窗台,又看了看楼下的环境。 “能悄无声息地把东西放在二楼窗台,说明很熟悉这里的环境。而且,知道你要去红枫湖。” “全公司都知道我要去红枫湖。”陈远桥喝完了汤,把碗放下。 “何鬍子?”王兴娇问。 “他嗓门大,喝多了只会踹门骂街,脑子没这么细,胆子也没这么大。这封信是警告,不是单纯的发泄。” “那就是孙总工提到的那个钢材供货商?” “有可能。”陈远桥说,“孙总工提醒我,对方手不乾净,背景复杂。” 王兴娇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我会去查。明天我去一趟工商局,报社在那边有联络点,我能拿到最近一年跟咱们公司有供货合同的所有单位名单。特別是钢材、水泥这些大宗物料的供应商。” 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没有半点小女儿家的恐惧和慌乱。 陈远桥看著她,这个女人,不仅能为他挡酒,还能为他查案。 “这件事查清楚之前,在公司,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王兴娇抬头看他,眼神清澈。 “我明白。”陈远桥点头,“年底的技术员评定,不能出岔子。” “我爸已经知道你在蔡家关的事了,包括那个远桥標准”。他很高兴。”王兴娇的嘴角有了一丝笑意,“他准备在下次的厅务会上,提议把你列为全省的青年技术標兵候选人。” 陈远桥一愣。 这不止是荣誉,这是一种政治上的保护。 “还有,”王兴娇继续说,“你的学歷问题,我爸说,只要你能拿到工学院的推荐信,剩下的他来想办法。” 陈远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叠厚厚的,用夹子夹好的资料。 “这是我整理的红枫湖地质预判报告。官方的地勘资料太笼统,我根据一些数据和经验做了几个推演。你能不能通过报社的渠道,帮我找一个真正懂喀斯特地貌的专家,最好是退休的老教授,不属於任何单位的。我想让他帮我看看,做个第三方的验证。” “我试试。”王兴娇接过那叠沉甸甸的报告。 陈远桥又坐回桌前,铺开一张稿纸,拿起笔,几乎没有思考,笔尖就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你在干什么?” “红枫湖的威胁,很可能从工地內部出问题。安全事故是最好嫁祸的手段。 我必须在先遣队出发前,拿出一套新的安全巡查方案,堵上所有可能的漏洞。” 他的笔速很快,一行行严谨的条款和流程从笔下流出。 不到半个小时,一套完整的,从爆破物管理到高空作业防护,再到夜间巡逻细则的全新方案,已经成型。 这时,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赵科严的脑袋探了进来,他手里还拿著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他看到房间里,陈远桥在奋笔疾书,王兴娇在一旁安静地研读报告,桌上还放著一个空了的汤碗。 赵科严的动作停住了。 他默默地把两个包子放在门边的地上,对著陈远桥挤眉弄眼地竖了个大拇指,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把门带上。 陈远桥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出了一口气。 他拿著方案走出宿舍,准备直接去找五处办公室的值班人员。 楼道里,赵科严正靠在墙上等他。 “行啊你,远桥,不声不响的,把咱们交通厅的一枝花给摘了。”赵科严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別胡说。” “我胡说?”赵科严压低了声音,“我今早去车班交接,路过东门菜市场,你猜我看见谁了?四点多,天都没亮,咱们娇娇姐,正跟卖肉的为了块好骨头爭得面红耳赤。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单位的採购科长呢。” 陈远桥的脚步停下了。 他回头,看向自己那间宿舍的房门。 脑海里浮现出王兴娇清晨时平静的脸,和桌上那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 赵科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兄弟我懂”的表情,吹著口哨走了。 就在这时,五处办公室里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声。 铃声在空旷的办公楼里迴荡,一声比一声急。 一个值班员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衝著楼道大喊。 “陈远桥!陈远桥在不在?你的加急电话!” 陈远桥快步走进办公室,拿起冰冷的话筒。 “我是陈远桥。”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又带著极度恐慌的声音,信號很差,夹杂著电流的杂音和混乱的叫喊声。 “陈工吗?我是先遣队的测量员小李!我们在红枫湖出事了!” 办公室里唯一的光源,是窗外透进的晨曦,將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那台还在嗡嗡作响的电风扇,此刻显得格外吵闹。 陈远桥握著话筒的手收紧了。 “別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 “我们————我们被打了!驻地被村民给围了!他们说我们挖断了他们村的long脉,把我们的人都扣下了!带队的夏工头都被打破了,好几个人都受了伤,现在还在流血!” “long脉?“ “对!他们说我们昨天勘测时打的標记桩,正好钉在了他们祖坟的风水线上!现在他们抬著个老人,堵在工棚门口,说要我们偿命!” 电话那头,哭喊声和叫骂声混成一片。 陈远桥的脑子里,瞬间闪过那四个字。 红枫湖死。 他们来了。 第127章 拔营起寨 第127章 拔营起寨 蔡家关指挥所那面鲜红的庆功横幅,被两个工人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捲成一卷,塞进了“解放”牌大卡车的驾驶室。 黄文波蒲扇般的大手,先在郑显坤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又落在陈远桥肩上,力道沉得让他身子一矮。 “到了那边,都给我立住了!別他娘的丟了咱们五处的脸!” 郑显坤黝黑的脸膛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处长,放心。” 陈远桥没说话,目光落在被拆掉横幅的墙壁上。那上面还留著两个浅浅的印子,像一道刚刚癒合的伤疤。 车队启动,引擎的轰鸣声撕破了山谷清晨的寧静。 郑显坤和陈远桥坐在头一辆北京吉普里,车身顛簸著,碾过满是碎石的土路。 “红枫湖那边,到底怎么回事?”郑显坤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电话里乱糟糟的,夏明华真被人开了瓢?” “说是见了血,人被扣下了。”陈远桥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平静。 “又是龙脉?”郑显坤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 “对,又是龙脉。” 车子驶出山口,上了相对平坦的公路。沿途的景象开始变化,红色的土壤越来越少,灰白色的石灰岩像骨头一样从地里刺出来,一块连著一块。 “郑主任,你看这石头。”陈远桥开口,“风化得太厉害了,这种地方,地底下全是窟窿。” 郑显坤看了一眼窗外,闷声道:“喀斯特地貌,游客看著新鲜,咱们搞工程的,见了就头疼。” 吉普车里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著,是先遣队测量员小李带著哭腔的嘶吼。 “郑主任!陈工!你们到哪儿了?他们————他们又把营地给点了!” 车队拐过一个巨大的山坳,红枫湖开阔的水面赫然出现在眼前。但车里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项目驻地选在一片平地上,几十顶军绿色的帐篷已经被烧得只剩下扭曲的黑色骨架,地上全是灰烬和被踩得稀烂的饭盒杂物。 一个穿著蓝色土布对襟衫的汉子站在最前面,正指著车队的方向破口大骂。 郑显坤一把推开车门,脸色铁青。 “保卫科的人呢!都他妈是死人吗!” 陈远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郑主任,你现在过去就是火上浇油。他们要的是个说法,不是打一架。” 他说完,自己下了车,独自一人,迎著上百道或愤怒或警惕的目光,走向对峙的人群。 村民的叫骂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这个孤身走来的年轻人身上。 陈远边走到那个领头的汉子面前,没理会他手里的锄头,用一种带著浓重清镇口音的方言开了口。 “老乡,我是公路公司的。你家是哪个寨子的?地是哪一块,你指给我看。” 领头的汉子一下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对方一张嘴就是本地土话,原本高涨的气焰顿时弱了半截。 “你————你管不著!你们挖断了我们杨家寨的龙气,这笔帐怎么算!” “龙气的事先放一边。”陈远桥的语气不急不缓,“你说我们占了你家的地,是哪一块?你带我去看。如果真是我们的桩子打错了地方,我当场给你赔钱,给你磕头认错,行不行?” 汉子被他几句话堵得哑口无言,他身后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陈远桥回过头,对跟过来的测量员小李喊了一声。 “把经纬仪架起来!” 小李和几个工人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仪器从车上搬下来,在满是灰烬的地上找了块平地,三下五除二就把仪器架设完毕。 陈远桥走到仪器后面,校准了一下,然后对那个汉子招了招手。 “你过来,你自己看。” 汉子犹豫著,被身后的村民推搡著走了过去。 “从这里看过去,看到远处山坡上那根红色的標桩没有?”陈远桥指著。 汉子把眼睛凑到目镜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再看你家那块包穀地的田埂,看到没有?” 汉子又点了点头。 “標桩和田埂,中间隔著多宽的距离,你自己看清楚。我们占了你家一分地没有?” 汉子的身体僵住了。 他猛地从目镜上抬起头,一张脸先是涨红,隨即又变得煞白。 人群里顿时起了骚动。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国家的工程,一寸一厘都有图纸规定。我们是来修路的,不是来抢地的。 要是我们错了,我们认。要是你们弄错了————” 他后面的话没再说下去。 那个汉子涨红了脸,嘴唇哆嗦著,转身就想往人群里钻,却被几个村民七手八脚地拉住。 “杨二哥,到底占没占啊?” “你倒是说话啊!看清楚了没?” 陈远桥没再理会他们,转身在烧毁的营地里走动起来。 他在营地边缘,发现了一处从石缝里汩汩渗出清水的泉眼。水质清冽,周围长著一圈异常茂盛的蕨类植物。 郑显坤走了过来,看著泉眼,眉头舒展了一些。 “这地方不错,水乾净,离得又近,回头把食堂和澡堂建在这边。” “不行。”陈远桥想都没想就直接否定了。 “为什么不行?多方便。” “郑主任,你看这水,再看这草。”陈远桥指著泉眼,“这泉眼周围的蕨长得太好了,不正常。喀斯特地貌,这种地方叫天窗,是给底下的溶洞透气的。下面是空的。” “空的?”郑显坤一脸不信,“就凭几根草?” “让地质勘探的人带雷达过来扫一下就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一名勘探技术员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著一张刚刚列印出来的雷达剖面图。 “郑主任!陈工!下面————下面真是空的!一个巨大的溶洞,起码有篮球场那么大!顶板最薄的地方,不到五米厚!” 郑显坤拿著那张图,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他猛地抬头看著陈远桥,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如果他真把食堂建在那里,再让几台拉著水泥的重车开过去———— 陈远桥没看他,直接对旁边的施工员下达命令。 “所有重型机械,全部退到五十米以外!绕著这个泉眼,用石头和铁丝网建一道临时围墙,掛上警示牌!” “还有,把那台高音喇叭给我架起来,就架在营地最高的地方!” 工人们立刻行动起来。 之前还剑拔弩张的村民们,看到公路公司的人又是测量又是勘探,没一个人再提占地的事,反倒像看西洋景一样围在一边,指指点点。 夜幕降临。 红枫湖的湖面像一块巨大的黑曜石,深不见底。 新扎好的帐篷里透出灯光,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大多已经睡下,只有几个哨兵在临时围墙內外来回巡逻。 湖心深处,一点微弱的灯光毫无徵兆地闪了一下。 紧接著,第二点,第三点。 几点灯光排成一列,在水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像几只从水底浮起的鬼眼,正悄无声息地,朝著岸边堆放著水泥和钢材的物资仓库,一点点地划了过来。 第128章 吸血轰炸机 第128章 吸血轰炸机 红枫湖的夜晚没有风,空气又湿又重,糊在人皮肤上,揭都揭不下来。 “啪!” 一个光著膀子的工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胳膊上,摊开手掌,满是黑色的蚊子尸体和一抹鲜红的血。 “他娘的,这哪是蚊子,这是轰炸机!”他骂骂咧咧,胳膊上已经起了一片红疙瘩,有的甚至被抓破,流著黄水。 帐篷里,十几个工人翻来覆去,根本睡不著。点著的蚊香飘出呛人的烟,但在四面漏风的帐篷里,那点菸雾刚散开就被夜里的潮气吞了,屁用没有。 另一个工人从铺上坐起来,烦躁地抓著脖子,“这还怎么睡?明天还要不要出工了?” 郑显坤顶著两个黑眼圈,一脚踹开工棚的门,吼道,“都吵什么吵!睡不著就起来给我数石头!” 工人们被他一吼,都缩了回去,但帐篷里依旧是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和压抑的呻吟声。 第二天一早,早饭的点都过了,工棚里还倒著一半的人,一个个面色蜡黄,无精打采0 郑显坤看著稀稀拉拉的出工队伍,一张黑脸拉得更长,“怎么回事?人都死哪去了? “” 施工员夏明华头上还缠著纱布,一脸苦相地跑过来,“郑主任,不行啊,昨晚被蚊子咬得太狼,好几个人身上都烂了,起不来床。 “妈的,一群废物!蚊子都怕!”郑显坤骂了一句,但看著剩下的人也都是一副萎靡的样子,火气又没处发。 就在这时,工地上的卫生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嘴唇都在哆嗦。 “郑主任!陈工!不好了!” 郑显坤心里咯噔一下,“又怎么了?” “有三个技术员,发高烧了!我量了体温,一个三十九度二,两个三十八度五,浑身打摆子,一个劲儿说冷!”卫生员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怀疑————我怀疑是疟疾!” 疟疾两个字,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这在八十年代的偏远山区,是会要人命的。 郑显坤的拳头攥得死死的,他猛地转身抓住卫生员的领子,“你確定?!” “我————我不敢確定,但症状太像了!得赶紧送医院!” “送个屁!这里到县城开车要四个小时!等送到人早没了!”郑显坤一把推开他,在原地烦躁地打转,“给公司打电话!让卢总派医疗队过来!快!” 陈远桥一直没说话,他走到一个倒满水的车辙印旁边,蹲下身。水洼里,密密麻麻全是子子,看得人头皮发麻。 他站起身,走到郑显坤身边,“郑主任,先別急著打电话。” “不打电话等死吗!”郑显坤正在气头上。 “把这几个积水坑全给我填了,用石灰封死。”陈远桥的声音很平静,他指著周围几处明显的水洼,“蚊子都是从这里来的。” 他又对卫生员说,“把发烧的人隔离,物理降温,多喝盐水。別让他们吹风。 安排完,他转向一脸茫然的赵科严,“赵科严,跟我走。” 郑显坤看著他,“你又要搞什么名堂?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申请化学杀虫剂来不及了,就算送来,这么大的地方,得用多少?钱谁出?”陈远桥反问,“我有別的办法。” 说完,他不再理会郑显坤,带著赵科严就往工地旁边的山坡上走。 赵科严跟在后面,一头雾水,“远桥,咱们去哪?真有办法?” “去採药。”陈远桥头也不回,脚步很快。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陈远桥拨开草丛,很快就找到自標。 “就这个,艾草,还有这个,苍朮。都认识吧?”他指著两种散发著特殊气味的植物,“能割多少割多少,越多越好。” 赵科严看著这两种平平无奇的野草,將信將疑,但还是拿出隨身的工兵铲,开始动手0 一个小时后,两人拖著两大捆青绿的艾草和苍朮回到营地。 工人们看著这两捆草,议论纷纷。 “这玩意能干啥?餵牲口?” “陈工不会是想用这个来熏蚊子吧?那得多少才够?” 陈远边没理会他们,直接找来几个工人,下达命令,“绕著所有帐篷,每隔五米,挖一个浅坑。把这些草,混著半乾的牛粪和杂木,给我堆进去。” 工人们面面相覷,但还是照做了。 “都听陈工的!”郑显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看著陈远桥,眼神复杂,“出了事我担著,都给我动起来!” 很快,几十个简易的熏烟坑就挖好了。 陈远桥亲自点燃了第一个坑。潮湿的艾草和苍朮没有燃起明火,而是冒出浓烈又带著药香的白烟。烟很低,贴著地面,被山谷里的微风一吹,慢慢散开,形成一条环绕著整个营地的白色烟带。 “这————这烟能行吗?”一个工人凑过来问。 “这是生物屏障。”陈远桥解释道,“蚊子怕这个味道。烟往下走,正好能把它们挡在外面。” 他看著烟雾慢慢扩散,又转身走向被烧毁的物资堆。他在一堆废铁里扒拉了一阵,拖出一个被压扁的汽油桶。 “找两个灯泡,一个一百瓦,一个十五瓦,再给我找点电线和一块铁纱网。”他对旁边的电工说道。 电工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快找来了东西。 陈远桥拿起锤子和钳子,对著汽油桶叮叮噹噹就是一顿敲。他把桶身一侧剪开一个大口,在內部上方装上大功率灯泡,下方装上小功率灯泡。然后,他在桶底钻了几个孔,把铁纱网蒙在开口处,接上电线。 一个造型古怪的铁桶装置就做好了。 “这是啥?”赵科严好奇地问。 “诱蚊灯。”陈远桥拍了拍铁桶,“蚊子喜欢光,也喜欢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大灯泡发热,模擬体温,吸引它们过来。小灯泡的光谱是它们喜欢的。它们一靠近,就会被吸进桶里,然后被高温烤死。” 他让人把这个简易的诱蚊灯掛在营地外围的一棵大树上,接通了电源。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擦黑。 陈远桥走进隔离帐篷,三个发烧的技术员躺在床上,满头大汗,嘴里哼哼唧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是清凉油。他拧开盖子,用手指蘸了一点,亲自给一个技术员涂在太阳穴和人中上。 “陈工————”那个年轻的技术员睁开眼,声音虚弱。 “別说话,好好休息。”陈远桥拍了拍他的肩膀,“死不了。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 他的动作很轻,语气也很平淡,却让帐篷里另外两个原本惶恐不安的技术员也安静了下来。 从帐篷出来,他直接走向指挥部的临时办公室,拿起那台手摇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对著话筒说道,“爸,是我,远桥。” 电话那头传来陈江潮沉稳的声音,“嗯,在那边怎么样?” “挺好。我需要一批东西,很急。”陈远桥语速很快,“我需要不锈钢纱网,孔径要小於一点五毫米,越细密越好。先给我来五百个平方,用最快的办法发过来。我要改良所有工棚的门窗。” “不锈钢的?那么细?成本很高啊。” “救命的东西,不算成本。”陈远桥说完,掛了电话。 夜深了。营地里,几十个烟燻坑白烟裊裊,形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屏障,將黑压压的蚊群挡在外面。蚊子根本冲不进来,只能在烟雾外围嗡嗡乱窜。 远处那台自製的诱蚊灯发出幽幽的光,不断有蚊子飞蛾扑火般撞向铁纱网,发出一阵阵细微的噼啪声。 帐篷里,忙碌了一天的工人们终於睡上了安稳觉,鼾声四起。 陈远桥没有睡。他又回到下午採药的山坡,借著月光,整理白天没来得及处理的艾草。 他將一捆艾草解开,准备把根部的泥土抖掉。 忽然,他的手在草丛里碰到了一个硬物,冰凉,带著金属的质感。 他拨开草叶,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静静地躺在泥土里。那东西不是石头,上面似乎还有细小的开关和一截折断的天线。 陈远桥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捡起那个东西,借著月光仔细查看。在黑色外壳的一角,他发现了一行用白色油漆喷涂的,极其微小的字母標识。 那不是中文,也不是俄文。 他蹲在草丛里,手里攥著那个冰凉的方块,整个山谷的虫鸣声仿佛都在一瞬间消失了。四周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第129章 古法熏蚊 第129章 古法熏蚊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一股潮热的腥味就从湖面扑了过来。 陈远桥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木板房前,手里拿著一张手绘的表格。 “从今天起,营地卫生执行新规矩。” 他的声音不大,但工地上所有班组长都到齐了,围成一个半圈,安静地听著。 “第一,所有帐篷內外,每天早、中、晚三次,必须用艾草混牛粪熏蒸,一次不少。” “第二,每周六下午,所有工棚、食堂、厕所,用漂白粉溶液彻底消杀一遍。” 一个皮肤黝黑的班组长忍不住开了口,“陈工,这又是熏烟又是泼药水的,活还干不干了?” 陈远桥的目光移到他脸上,“人要是都躺下了,你告诉我活怎么干?” 他把手里的表格扬了扬,“割艾草也算工分,跟挖土方一样。哪个班组割得多,月底评先进,奖金翻倍。哪个班组敷衍了事,扣全组的工分。” 工人们的眼神变了。 郑显坤站在一边,双手叉腰,看著陈远桥,没说话。他觉得这套东西花里胡哨,但昨晚的蚊子確实把他折腾得够呛,发烧的那几个技术员现在还没退烧。 三天后。 早上的工棚里,再也听不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 出工的队伍整整齐齐,再没有因为身上烂疮起不来床的人。 卫生员拿著体温计,挨个帐篷检查完,一路小跑到郑显坤面前,脸上是压不住的喜色。 “郑主任!那三个发烧的,今天早上全都退烧了!一个三十七度二,两个三十七度,都能下地喝粥了!” 郑显坤看著手里的出勤统计表,上面一连三天,出勤率都是百分之百。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陈远桥带著两个工人在营地后面勘测地形,似乎在规划什么。 下午,工人们正在挥汗如雨地干活,郑显坤扛著一把磨得鋥亮的镰刀,走到了营地外的山坡上。 “都看什么看!手里的活都停了,跟我去割草!” 他对著山下的工人们吼了一嗓子,然后一头扎进半人高的艾草丛里,挥舞著镰刀,动作生猛。 班组长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抄起工具就往山上冲。 整个下午,红枫湖项目部的工地上,上演了热火朝天的割草竞赛。 营地后方,两个巨大的土坑已经挖好。 陈远桥指挥著工人用砖石和水泥,將坑內部分隔成三个相连的池子。 “这叫化粪池。所有屎尿都排到这里,经过三道沉降发酵,出来的水就是清水,苍蝇卵全死在里面。” 一个工人好奇地问,“陈工,这法子管用吗?”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他又让人拉来几大袋生石灰,在化粪池的出口和营地所有潮湿的角落,都撒上了厚厚一层。 又过了两天,原本围著厕所嗡嗡乱飞的苍蝇,一只也看不见了。 七月流火,太阳像个掛在天上的大火炉,工地上的铁器都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工人光著膀子,没干一会儿就全身通红,像是要中了暑。 陈远桥看著不远处用来给搅拌机供水的水泵和盘成一圈的软管,对旁边的电工和机修工招了招手。 “把那台水泵的出水口,给我接上几根打孔的细铁管,再把软管连起来,架在工地上空。” 半小时后,一套简易的自动喷淋系统就架设完毕。 水泵启动,高压水流通过细密的孔洞,化作一片清凉的水雾,从半空中均匀地洒下。 正在干活的工人们被水雾一淋,身上的暑气瞬间消散,一个个发出畅快的叫喊声。 “我操!凉快!” “陈工这脑子是咋长的!这他娘的比空调还舒服!” 就在这时,一辆北京吉普车卷著烟尘,停在了工地入口。 车门打开,王兴娇从车上跳了下来,她身后还跟著一个戴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 “远桥!” 王兴娇快步走过来,把手里提著的两个大网兜放在地上,里面全是藿香正气水和清凉油。 “听说你们这儿情况不好,我爸不放心,让我带了些药过来。这位是省防疫站的刘教授,专门研究寄生虫和地方病的。” 刘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著眼前热火朝天又井然有序的工地,特別是那套正在喷洒水雾的降温系统,眼睛里全是好奇。 他绕著营地走了一圈,看到了標准化的熏烟坑,闻了闻空气中艾草和苍朮混合的味道,又去看了那个设计巧妙的化粪池。 “老郑啊!”刘教授抓住郑显坤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你们这套环境整治的办法,简直可以写进教科书了!” 郑显坤一张黑脸难得地红了,他指了指陈远桥,“都是小陈搞出来的。” 刘教授走到陈远桥面前,扶著他的肩膀,“小陈同志,了不起!你这个中药烟燻法,简单,有效,成本极低,完全可以在全省所有野外工地推广!你得赶紧写个报告,我帮你交到厅里去!” “我建议,”刘教授越说越兴奋,“你们就在这里,成立一个临时的环境卫生实验室,把蚊虫密度、病菌种类这些数据都系统地研究一下,形成一套科学的理论!” 郑显坤一听,眼睛都亮了。这要是搞成了,可是大功一件。 陈远桥却摇了摇头。 “刘教授,谢谢您的肯定。但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理论。” 他指著一个正在搬运钢筋的工人,那工人身上的蓝色工装已经洗得发白,胳膊上还有几个没好利索的红疙瘩。 “我们缺的是这个。缺的是能让每个工人都穿上的长袖工作服,是足够的蚊帐和不锈钢纱窗。把建实验室的钱省下来,先保住人。” 刘教授愣住了。 他看著陈远桥年轻但无比认真的脸,再看看周围那些挥汗如雨,但精神饱满的工人,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脱离实际了。” 王兴娇在一旁看著陈远桥,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当天下午,陈远桥让木工在营地中心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 他亲自用白漆在上面写下几个大字:红枫湖项目部安全卫生公示栏。 下面是几列小字:今日出勤率、新增病號、蚊虫密度评估、环境卫生评分。 他拿起粉笔,在下面填上今天的数字。 出勤率:100%。 新增病號:0。 蚊虫密度评估:低。 环境卫生评分:优。 工人们收工时路过,看到这块牌子,一个个都停下脚步,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夜深了。 湖面一片死寂,只有几声蛙鸣。 陈远桥正在帐篷里,就著昏暗的灯光,修改红枫湖大桥的桩基施工方案。 帐篷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冯和啸探进头来。他自从手伤后,就被安排在工地看守仓库,是个轻省活。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眼神里带著不安。 “陈工。” 他压低了声音,走到陈远桥身边。 “你之前让我盯著的那个黑盒子,响了。” 陈远桥握著笔的手停住了。 “什么时候?” “就刚才,大概半夜一点多。”冯和啸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不是一直响,就滴”的一声,声音很高,特別短。要不是仓库里安静,我肯定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陈远桥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向黑漆漆的湖心方向。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幕布,什么也看不见。 冯和啸又补充了一句。 “那声音,是从湖中心那边传过来的。” > 第130章 吞噬路基的无底洞 第130章 吞噬路基的无底洞 天刚亮,红枫湖一標段的工地上,推土机和压路机已经完成了第一层路基的填筑和碾压。 五十米长的路段平整结实,像一条黄色的宽腰带,系在山与湖之间。 一个早起的工人提著水壶,哼著小调,准备去给压路机加水。 他走了几步,脚下一顿,调子卡在了喉咙里。 前面的路不见了。 昨天傍晚还平平整整的路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漆黑的洞口,像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来人啊!” 他的喊声撕破了清晨的寧静。 郑显坤衝到现场的时候,看到的是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个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天坑,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圆规画出来的。昨晚填下去的上千方土石,连个水花都没见著,全被吞了进去。坑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能听到隆隆的水声,像是地底下藏著一条愤怒的暗河。 所有工人都围在坑边,没人敢说话,空气里全是恐惧。 工地上那台手摇电话机发疯似的响了起来。 一个通讯员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把话筒递给郑显坤,脸色惨白。 “郑主任,是,是卢副厅长的电话。” 郑显坤接过冰冷的话筒,指节捏得发白。他脚下的泥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细缝,正慢慢朝著天坑的边缘延伸。 “我是郑显坤。” “郑显坤!”电话那头卢万力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像冰渣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砸过来,“你他妈想干什么?剪彩仪式都报上去了,你给我捅这么大一个窟窿!那下面要是埋著人,你就是在草菅人命!” “卢厅,我————” “我不想听解释!设计院和总公司的专家组马上就到!在他们拿出方案之前,那个坑,谁都不准靠近!你的人,给我退后一百米!” 电话被狠狠掛断。 郑显坤拿著嗡嗡作响的话筒,一张黑脸变成了死灰色。 “都退后!所有人,退到那边的帐篷去!”他对著人群吼道。 工人们慌忙后退,远离那个散发著不祥气息的巨坑。 陈远桥没有动。他走到一台停在旁边的东风卡车上,解下车斗里綑扎货物用的登山绳。 “你干什么?”郑显坤的眼睛是红的。 “下去看看。”陈远桥把绳子的一头递给旁边的几个工人,“找棵大树绑死。” “你疯了!卢厅刚下命令!” “等他们来,黄花菜都凉了。”陈远桥检查了一下绳结,又对赵科严喊,“给我找块石头,再拿个秒表。” 他把绳子在腰上缠了几圈,打了个活结,对拉著绳子的工人们说,“我下去之后,你们一步都別动,我喊拉,你们就往回拉。” 说完,他没再看郑显坤,抓著绳子,双脚在坑壁上一蹬,整个人滑进了那个巨大的黑洞里。 天坑的內壁是湿滑的青石,上面布满了水线,一层叠著一层,记录著地下水位的每一次涨落。越往下,水声越大,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流从坑底涌上来。 陈远桥悬在半空,仔细观察著坑壁的岩层结构。他看到了断裂的层面,看到了不同岩石的交界。 “拉!” 他被缓缓拉了上来,重新站在阳光下。 “怎么样?”赵科严赶紧递上水壶。 陈远桥没接,他拿过那块石头,走到坑边,对著下面喊了一声。 然后,他鬆开手,同时按下了秒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三秒后,坑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噗通”声,像是石头掉进了深潭里。 陈远桥按停了秒表。 “三点零二秒。”他看著錶盘,嘴里快速计算著,“自由落体,不计空气阻力,深度大概是四十四米。考虑到水声上传的时间,实际深度在四十二米左右。” 他抬起头,看著同样一脸震惊的郑显坤。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溶洞。这是一串,像糖葫芦一样串在一起的地下溶洞群。我们正好挖在了最薄弱的那个顶上。” “串珠状溶洞。” 下午,总工程师李振华和交设院的设计负责人郑为民赶到了现场。他们勘察完现场,脸色和郑显坤一样难看。 “方案只有一个。”郑为民推了推眼镜,指著天坑,“灌浆。用混凝土,把这个洞彻底填死。” 李振华点了点头,这是最直接,也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 “不行。” 陈远桥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说什么?”郑为民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说不行。”陈远桥在一块破木板上,用粉笔画出红枫湖岸线的简易剖面图,“这个天坑只是整个地下水系的一个出露点。你们算过没有,要填满一个四十二米深,三十米宽的洞,需要多少方混凝土?” 他没等对方回答,自己给出了答案。 “至少三万方。这三万方混凝土的重量,会瞬间打破整个湖岸线的地下压力平衡。结果就是,这里被堵死了,压力会寻找新的宣泄口。最多半年,旁边的二標段,三標段,会接二连三地出现新的塌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你说怎么办?”李振华盯著他,“难道这个项目不干了?” “不填。”陈远桥在剖面图的天坑上方,画了两根柱子,又在柱子之间画了一道横樑,“我们跨过去。” “桩梁跨越?”李振华立刻明白了,“用高强度预应力桩打到溶洞下面的稳定岩层,上面架设承重梁,路基从樑上走。这等於是在地下修一座桥。” “对。” “胡闹!”郑为民激动地站了起来,“你知道这要增加多少造价吗?光是那几十米的超长桩,成本就是天文数字!预算谁批?” “那三年后再塌一次,把修好的路毁掉,再死几个人,这个代价谁付?”陈远远反问。 他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叠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数据的手稿,铺在桌上。 “这是我根据这一带的地质资料,做的水文演化推演模型。红枫湖的水位每年都在变化,对地下岩层的侵蚀从未停止。就算我们这次运气好,填堵方案能撑过三年,第四年呢?第五年呢?” 李振华拿起那份手稿,越看神情越严肃。上面的图表和公式,他有些看不懂,但推导的逻辑却异常清晰。 “你们看这里。”陈远桥指著图上一个拱形的结构,“任何填方,都会在地下形成一个天然的压力拱。我们的填埋行为,恰恰破坏了这个拱的平衡。而我的方案,是利用桥樑结构,在地下重新构建一个更稳定的人工压力拱,將路基的荷载,均匀传递到两侧稳定的基岩上。” “压力拱”这个词,让在场的所有技术员都愣住了。这是教科书上从未出现过的概念。 李振华放下手稿,看著陈远桥,看了很久。 “我原则上,同意你的方向。”他最终开口,“具体的方案,你马上出一份详细的报告。我拿到省里去,找专家评审。” 郑显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陈远桥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去整理他的报告。 工人们开始收拾坑边的工具,准备把陈远桥之前用过的那根登山绳收回来。 就在绳子被拉到一半的时候。 天坑的底部,毫无徵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那声音不像是落石,更像是从地心深处发出的爆炸。 紧接著,一股浓密的,带著刺鼻硫磺味的黑烟,从洞口猛地喷涌而出,直衝上天。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拉著绳子的工人手一松,那根绳子像一条受惊的蛇,瞬间滑进了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第131章 土工格柵 第131章 土工格柵 那股黑烟像是从地狱里喷出来的,带著一股臭鸡蛋混著火药的味道。 陈远桥一把將身边发愣的工人推开,自己也退到了天坑的边缘,眼睛死死盯著洞口。 “是瓦斯,就是甲烷,不是炸药。”他对著已经乱成一团的人群喊道。 郑显坤冲了过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净,“你说啥?瓦斯?” “地下溶洞里积攒的气体,塌陷改变了压力,被引燃了。”陈远桥的语速很快,命令清晰,“所有人,全场禁火!谁他妈敢点菸我把他扔下去!把工地上所有的大功率鼓风机都拖过来,对著洞口给我使劲吹!” 工人们如梦初醒,丟掉手里的工具,手忙脚乱地去拖拽设备。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镇定的侧脸,自己狂跳的心才算稳下来一点。 “吹风就行了?” “强制通风,把里面的气体浓度降下来,不然再来一下,这坑就更大了。” 几台鼓风机对著黑洞洞的坑口开始怒吼,黑烟被强风搅动,顏色慢慢变淡,那股刺鼻的味道也散了不少。 临时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一个穿著中山装,戴著算盘套袖的男人,是公司预算科的王科长。他用指关节敲著桌上陈远桥画的草图,皮笑肉不笑。 “桩梁跨越,想法很好。但这个土工格柵”,我查了,是新材料,只有西德和日本產,一平米的价格顶我们半吨水泥。我们整个公司,一分钱的外匯指標都没有。陈技术员,你这个方案,拿什么来做?” 李振华总工眉头拧著,没说话。郑为民在一旁推了推眼镜,嘴角掛著一丝看好戏的表情。 陈远桥站了起来。 “王科长,算盘不能只算进,不算出。现在省下一笔材料费,將来路基再塌一次,赔进去的钱,够买一个车皮的土工格柵。” “你这是危言耸听!”王科长一拍桌子,“工程上的事,要讲数据,讲依据,不是靠你一张嘴嚇唬人!” “好,那就讲数据。” 陈远桥转身走出会议室,直接走到外面一片刚平整过的鬆软土地前。 “挖个一米宽的沟,把土回填进去,別踩实。” 两个工人立刻拿起铁锹,几分钟就弄好了。 “推一车石子过去。” 一个工人推著满载的独轮车,车轮刚上土沟,就陷进去半截,再也推不动。 陈远桥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卷黑色的网状物,正是他托人从省城科研所要来的土工格柵样品。 他將样品铺在另一段挖好的土沟里,重新填上土。 “再推一次。” 还是那个工人,还是那辆车。这一次,独轮车在铺了格柵的土沟上,稳稳噹噹,一压而过,只留下浅浅一道轮印。 所有人都看呆了。王科长的嘴巴张成了“0”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加筋土的原理。”陈远桥的声音很平淡,“它把点的压力,变成了面的压力。” 他没给眾人太多震惊的时间,又指向工地角落里堆成小山一样的废弃石料。那是开山时炸下来的,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一直被当成垃圾。 “还有,地下的承重桩,我们不需要用纯混凝土。用片石混凝土”,把这些废石料掺进去,只要配比得当,强度足够。光这一项,能省下百分之三十的水泥和黄沙。” 王科长看著那堆废石,又看看陈远桥,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思索。 会议不欢而散。 郑显坤找到陈远桥,一脸愁容,“材料的问题解决了,钱的问题没解决。没有外匯,你说的都是空的。” “谁说一定要进口的?” 陈远桥走到指挥部那台手摇电话机旁,抓起话筒,对著话务员报了一个上海的长途號码。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喂,是上海化纤总厂吗?我找一下技术科的刘工————对,我姓陈,黔省公路公司的。” “刘工,我问一下,你们厂里有没有一种高强度的高分子聚合物?对,拉伸强度要高,要耐腐蚀————我们想用来做一种工程加固材料,对,就像是编一张非常结实的网。” 掛了电话,陈远桥直接钻进了工地的机修棚。这里也是他临时的实验室。 “老张,把仓库里那捲废弃的钢丝网给我拖出来。” “还有,把绑设备的尼龙带也拿几条来。” 几个技术员围过来看热闹,都觉得陈远桥是异想天开。 “陈工,这破钢丝网都生锈了,能干啥?” “尼龙带子能有多大劲,绑个箱子还行,用在路上?” 陈远桥不理会,他让工人把钢丝网截成一段段,用喷灯加热,再把尼龙带融化后,均匀地涂抹在钢丝网格上,最后用两块钢板夹住,拿大锤猛砸。 叮叮噹噹一阵乱响后,一条巴掌宽,看起来黑乎乎、坑坑洼洼的带子就做好了。 “这叫土法上马,就叫它简易加筋带”。” 一个年轻技术员忍不住笑出了声,“陈工,你这跟糊风箏差不多啊。” “是不是风箏,试了才知道。” 陈远桥拿著那条其貌不扬的带子,走到工地上一台停著的东方红拖拉机旁边。 他让工人把带子的一头绑在龙门吊的吊鉤上,另一头绕过拖拉机粗壮的前桥,打了几个结。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连刚刚还在开会的李振华和卢海波都闻讯赶来。 “这————这能行吗?”郑显坤看著那条细细的带子,心里直打鼓。 “老卢,你们五处的人,就喜欢搞这些歪门邪道。”一处处长何鬍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抱著胳膊,一脸看笑话的表情。 陈远桥没看任何人,只对龙门吊的操作员挥了挥手。 “起!” 钢缆收紧,发出轻微的呻吟声。那条黑色的加筋带瞬间绷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拖拉机纹丝不动。 “再加点力!”陈远桥喊道。 操作员一咬牙,又推了一下操作杆。 只听“嘎”的一声,所有人都以为带子断了。 结果,东方红拖拉机那两个巨大的前轮,晃晃悠悠地,离地而起。 一厘米,五厘米,十厘米! 整台拖拉机的前半部分,被那条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简易加筋带”,稳稳地吊在了半空中!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嘲笑的技术员,脸涨成了猪肝色。何鬍子的嘴张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卢海波走上前,用手摸了摸那条绷得像铁棍一样的加筋带,回头看著陈远桥,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光。 “我给你一个星期,用你的片石,用你的加筋带,给我修一段十米长的试验段。” “如果一个星期后,试验段的检测数据达標,红枫湖全线,都按你的方案来!” “好!”陈远桥乾脆地回答。 工人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就在这时,工地入口传来一阵喧譁。 几十个拎著铁棍、扛著锄头的村民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脖子上戴著一根小指粗的金炼子。 “哪个是管事的?哪个叫陈远桥?”壮汉用手里的钢管指著人群,声音囂张。 郑显坤脸色一变,迎了上去。 “我是项目主任,你们是干什么的?”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呸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我是这片最大的採石场老板,杨老三。我听说,你们要用那些烂石头修路?那我採石场的正经料石,卖给谁?” 他用钢管指向那堆陈远桥准备变废为宝的片石。 “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把我的料石都买了,这路,谁也別想再动一寸土!” 第132章 漫天要价 第132章 漫天要价 杨老三的钢管点在郑显坤的胸口,把他顶得退了一步。 “我不管你是什么主任,在这红枫湖,我杨老三的採石场,外號石狮子”,我说的话就是规矩。” 他那根小指粗的金炼子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 “我的料石,你们要用,可以。市场价三倍,一分不能少。” 郑显坤的脸涨成了黑紫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 “你他娘的抢钱啊!” 杨老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把钢管从郑显坤胸口移开,朝身后一挥。 “兄弟们,听见没,郑主任嫌贵。” 他身后几十个提著棍棒的村民跟著鬨笑起来。 “把路给老子堵死。我倒要看看,没有我的石头,他们的路怎么修。” 几辆解放大卡车轰鸣著发动,横七竖八地堵死了通往工地的唯一一条重载公路。刚刚吊起来的拖拉机还悬在半空,现在却像一个尷尬的笑话。 工地上所有机器都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卡车的引擎声和那群人的叫囂声。 郑显坤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的铁锹就要衝上去。 陈远桥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摇了摇头。 “郑主任,別衝动。” 郑显坤回头,看到陈远桥平静的脸,火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一把甩开铁锹,转身衝进指挥部的板房,抓起手摇电话就发疯似的摇。 “给我接县里!对,县政府办公室!我找周主任!” 电话接通了,郑显坤对著话筒一通咆哮,把工地的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 “老郑啊,这个杨老三,是咱们县的利税大户,去年还评了先进企业家。这事,不好办啊。你们,你们先自己协调一下?” “协调?他都把路堵了,这叫我怎么协调!” “老郑,稳定压倒一切嘛。” 电话被掛断了。 郑显坤握著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板房里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窗外,停工的推土机像一具具钢铁尸体,安静地趴在黄土上。 工地彻底陷入停滯。 陈远桥走到杨老三面前,他脚边是几块杨老三手下丟过来的石料样本。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两只手用力一搓,那块看起来坚硬的石头,竟然簌簌地掉下不少泥灰。 “含泥量太高了,这是次等料。”陈远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老三的脸色变了变,但隨即又换上蛮横的表情。 “少他妈跟我讲这些听不懂的。你就说,买,还是不买?” 陈远桥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笑了。 “杨老板,外面太阳大,进屋喝杯茶,消消火。”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指向指挥部的板房。 杨老三愣住了,他身后的手下也愣住了。他们预想了无数种衝突的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年轻人会请他喝茶。 郑显坤也一脸错愕地看著陈远桥。 “远桥,你搞什么?” “杨老板是来谈生意的,我们当然要好好招待。”陈远桥回头对赵科严说,“去,把卢总上次留下来的好茶叶泡上。” 杨老三打量著陈远桥,最终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扔,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板房。 “好,我今天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板房里,赵科严端上了茶。 陈远桥亲自给杨老三倒了一杯。 “杨老板,你的石头,我们买了。就按你说的价,市场价三倍。” 这话一出,不仅杨老三,连门外偷听的郑显坤都差点跳起来。 杨老三端起茶杯,疑虑地看著他。 “这么爽快?” “我们是国家工程,耽误不起工期。”陈远桥从桌上拿起纸笔,“不过,既然是高价买好料,我们得签个协议。” 他在纸上迅速写下几行字。 “很简单,一份质量对赌协议。我们按你的价格付钱,但你的石料必须达到国家a级路基石料的强度標准。我们现场抽检,如果达不到,你不但要退还所有货款,还要赔偿我们三倍的违约金。” 杨老三看著那张纸,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三倍违约金”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不懂什么强度標准,只觉得这是对方在故弄玄虚,想找个台阶下。 “行啊!”他一拍桌子,“老子要是拿不出好料,我杨字倒过来写!签!” 他抓过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还按了个红手印。 陈远桥收起协议,站起身。 “杨老板,既然签了,我们现在就验货吧。请。” 他带著杨老三,走进了工地旁边的临时实验室。 实验室里,那台用来测试“简易加筋带”的压力机还摆在那里。 陈远桥隨手从杨老三带来的样本里拿起一块,放到了压力机的承压板上。 “杨老板,看好了。” 他打开了机器的开关。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杨老三也凑得很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压力机的指针开始缓缓移动,读数一点点攀升。 五十,一百,一百五。 当指针刚刚跳过一百八十的刻度时。 “咔嚓!” 一声脆响。 那块石头,在眾人面前,瞬间崩解,碎成了一堆粉末和石渣。 压力机的指针猛地掉回了零。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 陈远桥看了一眼仪錶盘,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家a级路基料的最低抗压强度是六百。你的料,一百八。连做地基都不配。” 杨老三脸上的得意凝固了,然后迅速转为铁青,最后变成了暴怒。 “你他妈的算计我!” 他一把推开面前的仪器,指著陈远桥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老子砸!把这破地方全给我砸了!”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立刻冲了上来,举起手里的铁棍,对著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和设备就是一通猛砸。 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被砸变形的声音,乱成一团。 郑显坤和几个工长想上去阻拦,被陈远桥拉住了。 他没有动,只是给了角落里的赵科严一个眼神。 赵科严心领神会,他抱著一台崭新的索尼摄像机,躲在一个柜子后面,镜头正对著疯狂打砸的人群,机身上红色的录製灯一闪一闪。 砸了將近十分钟,杨老三才喘著粗气停了下来。 整个实验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杨老三用手指著陈远桥,“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著人扬长而去。 等他们走远,赵科严才从柜子后面钻出来,把摄像机递给陈远桥。 “远桥,全录下来了,清清楚楚。” 陈远桥接过滚烫的摄像机,取出里面的录像带。 他没有去找郑显坤,而是直接走回指挥部,拿起电话。 “给我接林城,公路公司办公室,我找王兴娇。”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王兴娇清脆的声音。 “远桥?工地没事吧?” “我这儿有份大礼,想送给你。”陈远桥说,“一个能上省报头条的大新闻,关於优化营商环境的反面典型。” 王兴娇立刻明白了。 “东西在哪?我马上联繫省法制报的记者朋友。这种事,他们最感兴趣。” 掛了电话,陈远桥走出板房。 堵在路上的卡车已经开走了,但工地上空的气氛依旧紧张。 一辆吉普车在工地门口一个急剎,杨老三从车上跳了下来,他没有带手下,一个人走到陈远桥面前。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暴怒,反而带著一种阴冷的笑。 “小子,你很聪明。” 他凑到陈远桥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但聪明人,有时候活不长。你知道这红枫湖底下,沉了多少不听话的人吗?” 他拍了拍陈远桥的肩膀。 “晚上走路,小心点。 19 第133章 废矿坑 第133章 废矿坑 杨老三的威胁像一团油腻的烟,飘散在工地上空,呛得每个人都心头髮堵。 郑显坤一脚踹在推土机的履带上,钢铁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妈的,我去县里!我就不信没王法了!” 陈远桥拦住他。 “郑主任,没用的。他是这里的地头蛇,找上面,只会把事情压下来。” 郑显坤的火气顶在脑门上,“那怎么办?就让这孙子堵著路,我们天天在这儿晒太阳?” 陈远桥没说话,转身从自己的帆布包里翻出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从脖子上取下毛巾。 他走到赵科严面前。 “摩托车借我用用。” 赵科严把钥匙拋给他,“远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放心,我不找他。我去找路。” 半小时后,一辆幸福250摩托车突突地冒著青烟,驶离了工地,拐进了通往湖区深处村寨的主路。 车上的青年穿著旧工装,脸上抹了两道灰,头髮也揉得乱糟糟,看起来和当地进山打零工的农民没什么两样。 红枫湖周边的村寨,像撒在褶皱地图上的芝麻,零散又偏僻。 陈远桥骑著车,在第三个村子的村口停下。一个掛著“便民小卖部”木牌的土坯房前,几个老人正蹲在墙根下抽著旱菸。 他下车,从店里买了两瓶最便宜的啤酒,一包“大团结”香菸。 “大爷,歇会儿,喝口酒。” 他把一瓶酒和一根烟递给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老人。 老人眯著眼打量他,接过了烟,没接酒。 “后生,面生得很,不是我们寨子的人吧?” “出来找活乾的。”陈远桥自己拧开一瓶酒,灌了一口,“听说这附近山里石头多,想看看有没有採石的活。” 另一个老人开了口,“採石?现在这片山,都是石狮子”杨老三的地盘,你去他那儿,有你苦头吃。” 陈远桥顺势接话,“他那么厉害?把所有石场都包了?” “可不是嘛。”最开始的老人吐了个烟圈,“以前东边山坳里还有个国营的大石场,那石头才叫好,青得发亮,硬得能当铁使。后来不知道为啥就关了。” “关了?” “邪门得很,说是机器老坏,还出了几次不大不小的事故,后来就没人敢去了。” 陈远桥把剩下的大半包烟都塞到老人手里。 “大爷,那地方怎么走?” 顺著老人指的方向,陈远桥在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岔路尽头,找到了那个废弃的国营石场。 断壁残垣,锈跡斑斑的卷扬机倒在地上,像一具巨大的钢铁骨骼。 但他只看了一眼暴露在外的岩壁,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那里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青灰色,断口整齐,结构致密,没有一丝风化的痕跡。 石场旁边,有一排破败的红砖房,其中一间的烟囱里,正飘著一缕炊烟。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陈远桥,停下了手里的斧子。 “年轻人,这地方都荒了十几年了,你来干啥?” 陈远桥走过去,帮他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老人家,我听说这儿的石头好,想来碰碰运气。” 老人嘆了口气,“好有什么用。当年为了跟隔壁村爭这块山头的地界,官司打了好几年,厂子里的设备没人管,领导也换了几茬,一来二去,就这么黄了。 “ “因为地界官司?”陈远桥问。 “是啊,那帮人说这山是他们的祖坟山,天天来闹。后来县里怕出事,乾脆就把厂子封了。”老人指了指自己住的屋子,“我是这厂子最后一任场长,没地方去,就守著这堆废铁过日子。” 陈远d桥心里有了底。 “老场长,那当年的地契和產权文件,还在吗?” 老场长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很久,转身走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铁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用牛皮纸封好的文件,最上面一份,是黔省工业厅在六十年代签发的採矿许可证,红色的印章依旧清晰。 “都在这儿了,早就成废纸了。” 陈远桥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许可证。 “老场长,它不是废纸。它能让这个石场活过来。” 第二天,郑显坤和几个技术员被陈远桥带到了废弃石场。 看著眼前荒凉的景象,郑显坤直摇头。 “远桥,这地方能行吗?別费半天劲,石头不行。” “石头不会骗人。” 陈远桥没多解释,他让带来的两个工人用钢钎和铁锤在岩壁上打孔。他自己则从包里拿出雷管和导火索,熟练地製作了一个小型的定向爆破装置。 “都退后!” 一声闷响,碎石飞溅。 岩壁上,一个崭新的断面暴露出来,平整如镜。青灰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著金属般的光泽。 陈远桥走上前,用锤子敲下一块,递给郑显坤。 “郑主任,你看看这石头。” 郑显坤拿在手里,只觉得分量沉重,质地坚硬。他用另一块石头使劲砸,只进出几点火星,连个白印子都没留下。 “好傢伙!这比a级料还好!这是特级料!” 一个技术员惊呼起来。 当天下午,陈远桥就带著老场长和產权文件,找到了附近村寨的村委会。 村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对陈远桥的来意半信半疑。 “陈工,这山是我们村的地。你们公路公司想用,这价钱————” “我们不买,我们承包。”陈远桥打断他,“由公路公司出资,恢復石场生產。每年利润,村委会拿两成。另外,採石队所有工人,全部从你们村招,工资跟我们公司的正式工一个標准,月底结清,绝不拖欠。” 村主任和旁边的几个村干部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分红,还有几十个工作岗位。 “干!”村主任一拍大腿,“陈工,只要你说的都兑现,我们村全力支持! 谁敢来捣乱,我们跟他拼命!” 消息很快传开。 第二天一早,石场刚通上的电线就被人从山下的电桿上剪断了。 一个工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 “陈工!电没了!肯定是杨老三那伙人干的!” 郑显坤气得又要骂娘。 陈远桥却很平静,他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 “赵科严,可以进山了。” 工人们正垂头丧气,只听山路上传来一阵巨大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东风重卡,拉著一台崭新的柴油发电机,正吃力地向山上开来。发电机的绿色外壳上,“独山农机厂”五个红漆大字格外醒目。 工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发电机解决了动力问题,但新的难题又来了。 杨老三的人虽然不敢再来石场闹事,却把山下通往工地的唯一一条公路用卡车和石块堵得死死的。 郑显坤看著采出来堆成小山的石料,又开始犯愁。 “石头有了,运不下去,还是白搭。” 陈远天铺开一张刚画好的图纸。 “谁说一定要走公路?”他指著图纸上的一条线,“我们从这里,直接下湖,走水路。” 图纸上画的,是一个简易的溜槽系统。 工人们按照图纸,用木材和废旧钢板,从石场所在的悬崖边,搭建起一条长达百米的巨大滑道,直通下方的红枫湖水边。 第一批碎石被装上溜槽。 工人们拉开闸门,只听一阵轰隆隆的巨响,数吨重的石料像一条灰色的瀑布,顺著滑道奔腾而下,准確无误地落入停在湖边的驳船上。 整个工地再次沸腾。 绕开封锁,自主採石。红枫湖项目的困局,被陈远桥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盘活。 为了加快进度,採石场分成了几个作业面同时开工。 这天傍晚,在清理一处新开闢的採掘面时,一个工人的铁锹挖下去,却传来“当”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那声音,不是石头。 “陈工!快来!这底下有东西!” 几个工人围了过来,七手八脚地刨开周围的碎石和泥土。 一个黑色的木箱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箱子大概一米长,半米宽,用粗大的铁条箍著,上面掛著一把早就锈死的铜锁。 最让人心惊的,是箱盖上贴著的一张黄纸封条。 虽然歷经岁月,纸张已经残破,但上面用毛笔写的字跡和红色的印章,依然可以辨认。 那是一个国民党时期的党徽標誌。 一个年轻工人凑过去,结结巴巴地念出封条上还能看清的几个字。 “军————军事委员会————封————” 第134章 汪洋大海 第134章 汪洋大海 石料在采场堆成了山,通往工地的路却被杨老三的人用石头和烂泥堵得严严实实。 郑显坤一脚踹在卡车轮胎上,橡胶发出沉闷的响声。 “运不下去,这些石头就是一堆废疙瘩!难道真要等县里协调?” 陈远桥从山坡上走下来,手里拿著一张画满线路的草图。 “郑主任,我们有卡车,但杨老三也有。我们比不过他。”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耗著?”郑显坤的火气没地方撒。 陈远桥把图纸摊在卡车引擎盖上。 “我们没有足够的车,但山下的村子有。我们发动群眾。” 郑显坤凑过去看图纸,上面画的不是工程图,而是红枫湖周边三个村子的分布图,一条条红线从村子匯集到湖边的码头。 “你的意思是,让村民用板车运?” “对。我们在溜槽下面设一个石料收购站”,片石滑下来,村民装车,运到码头装船。一车一结,当场给钱。” 郑显坤看著陈远桥,觉得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村民会干?为了这点钱跟杨老三对著干?” “你给工分,他们要等。我给现钱,他们马上就能拿到手。你说他们干不干?” 第二天,三个村子的大喇叭同时响了起来。 “通知,通知!红枫湖公路项目部设立临时石料收购站,现面向各村招募运输队!自带板车、牛车、手推车,运送一车合格石料,当场结算现金五元!” 消息像长了脚,半天时间就传遍了山坳里的家家户户。 傍晚,杨老三的手下,一个外號叫“刀疤”的男人,带著几个人堵在了山下村口的必经之路上。 第一辆装满石料的板车吱吱呀呀地过来了,拉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 刀疤一脚踩在车辕上,板车停了下来。 “老傢伙,胆子不小啊,这钱也敢挣?” 拉车的汉子脖子一梗。 “我凭力气吃饭,有什么不敢的?” 刀疤从身后抽出一根撬棍,在石料上敲得噹噹作响。 “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谁敢把车拉过去,这板车就別想要了,我让他当柴烧。” 他身后几个人围上来,把路堵得死死的。 后面的村民不敢上前,几十辆板车停在路上,形成了一道长龙。 就在这时,陈远桥骑著摩托车过来了,车后座上还坐著一个穿著制服的民警o 他停下车,看都没看刀疤,直接对被堵住的村民说。 “大家別急,路有点窄,注意安全。”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叠巴掌大的小红旗,一面一面地发给车主。 “都插在车上显眼的地方。这是国家重点工程物资运输车”的標誌,是受保护的。” 村民们接过红旗,那鲜艷的红色像是给了他们底气,一个个把旗子插在了车头。 刀疤看著那个民警,又看看那些红旗,脸色有点难看。 陈远桥走到他面前,递过去一根烟。 “兄弟,辛苦了。杨老板也是为了工程好,怕石料质量不过关嘛。” 刀疤没接烟,只是盯著他。 陈远桥又对那个民警说。 “张警官,你看,这么多车,又是上下坡,太容易出交通事故了。要不,您就在这儿给大家现场办个交通安全讲座”,讲讲行车规范,也算是给我们项目部帮忙了。” 张警官清了清嗓子,站到路中间。 “都听好了啊!根据道路交通管理条例,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拦截车辆,阻碍交通。特別是重点工程的物资运输,谁敢破坏,就是破坏国家建设!” 刀手下的一个小混混凑到他耳边。 “疤哥,有条子在,不好动手啊。” 刀疤吐了口唾沫,把撬棍往地上一扔。 “走!回去告诉三哥,这小子邪门得很。” 杨老三的人一撤,运输线瞬间畅通。 收购站前,上百辆板车排起了长队。 陈远桥站在一个用木头搭起的高台上,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 “乡亲们,我们的路,要用最好的石头!石头不能有泥,不能是风化石。我这儿有几个標准模具,大家自己对照,只要能放进大號模具,又掉不进小號模具的,就是合格料!” 他让几个技术员把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框发下去。 村民们围著模具,七嘴八舌地討论著,很快就掌握了筛选方法。 一个老汉用模具筛好一车石料,推到磅秤上,旁边的会计立刻点出五十块钱递给他。 老汉把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真给钱!还是现钱!” 人群爆发出更大的热情。 仅仅一个星期,工地的码头上,合格的片石堆积如山,总量超过了三千方。 会计把帐本递给郑显坤,手都在抖。 “郑主任,你猜成本降了多少?比之前从外面买料,足足降了百分之四十! ” 这天下午,一辆掛著特殊牌照的北京吉普开到了工地。 省交通厅副厅长卢万力,在总工李振华的陪同下前来视察。 车子刚拐上通往码头的土路,卢万力就让司机停了车。 他走下车,看著眼前的一幕,说不出话来。 从山脚到湖边,数百辆板车、牛车、手推车,像一条流动的长河,首尾相连,络绎不绝。车上的小红旗匯成一片红色的海洋,村民们的號子声、车轮的吱呀声,混合成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李振华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脸的感慨。 “这是陈远桥想出来的办法,发动群眾,打人民战爭。” 卢万力看著那条望不到头的运输长龙,看了很久。 “这不是简单的修路,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淮海战役。用小板车,推出的也是胜利。” 他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正在指挥车辆调度的年轻身影。 “这个陈远桥,是个人才。” 夜里。 县城一家不起眼的酒馆包厢里,烟雾繚绕。 杨老三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推到桌子对面。 “龙哥,事就是这么个事。那小子断了我的財路,还用村民来对付我。”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他就是县里最凶悍的混混头子,张天龙。 张天龙掂了掂信封的厚度,没有打开。 “三哥,那小子有警察护著,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跟警察碰?” 杨老三脸上露出一丝狠厉。 “我不能动那些板车,不代表我不能动別的。他们的车队,每天都要经过红枫湖大桥,那是必经之路。” 张天龙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想炸桥?” “我不要你炸塌,只要让它断上一天。我只要一天时间,就能让那些村民知道,跟著我杨老三,才有肉吃。”杨老三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事成之后,我採石场两成的乾股,是你的。” 张天龙笑了。 “成交。不过是几根雷管的事,明天晚上,你就等著听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