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行走》 第1章 轮迴之人 丹室昏沉,药香沉鬱。 张南风再度墮入那不堪的旧梦。 仍是前世猝死之景—— 凌晨三点,刺目萤屏,写不完的毕业论文。那是他作为“人”的最后一刻。 直至一只温凉玉手轻轻將他托起,掌心凉意惊破迷梦。 “醒了?” 一声温婉低语清越入耳,如风过檐铃。 张南风抬眼,正撞进一双熟捻的眸子。 是苏禪。 困居此间丹室一月,几乎日日得见她。而她的名姓,亦是张南风从门外对话中窃听得来。 此刻,这謫仙般的女子正垂眸,望著一只小鼠。 而张南风,正是这只鼠。 苏禪眼底漾开笑意,指尖揉过他的脊背。 张南风被揉得生疼,忍不住在她指腹咬了一口。齿未破皮,反倒沾了指上丹砂苦味,呛得他止不住地咳。 苏禪见了也不恼,笑意愈深。 “今日倒是精神。” 她小心翼翼將张南风放回草窝,转而拨弄起他身旁的“兄弟姐妹”。 张南风跌进鬆软草堆。窝中除他之外,另有十一只褐毛小鼠,挤作一团酣睡,对苏禪的拨弄毫无反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粉嫩小爪,再瞥一眼身旁只知饱食酣睡的蠢笨同类,心头不由得黯然。 一月已过。 他转世为鼠,已整整一月。 前世他在大学宿舍意外猝死,魂魄浑噩飘至一处混沌幽域。没有鬼门关,没有望乡台,更不见什么孟婆汤。唯有一座孤悬石台,台上天人、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六道轮迴生灭,循环不息。 隨后他被径直投入畜生道,成了这十一只鼠崽的“同胞兄弟”,落生於此方可求仙问道的陌生天地。 可这一月以来,身为凡鼠的他,每日除了吃喝拉撒便是睡,偶尔被苏禪取出把玩一番,过著彻头彻尾的畜生日子。 张南风蜷缩在草窝中,目光空茫地望著丹室梁木,生无可恋。 苏禪自袖中取出一只瓷瓶,低声自语: “转眼便是一月了。成与不成,也就看明日。” 明日? 张南风鼠耳微动,死寂的心湖泛起微澜。 他知晓这“明日”所指。明日便要试药,试她念叨了无数次的“启灵丹”。 也罢。试便试了,出岔子死了也一了百了。这副老鼠躯壳,他早已厌弃。 苏禪拔开瓶塞,倾瓶滴落清液,剎那间异香漫室。 张南风僵在原地,身旁鼠崽却已蜂拥而上,爭相舔舐清液,甚至有两只为了爭抢,当场撕咬起来。 他本有些不屑,可那清液气味与这一月来吃过的截然不同,钻进鼻腔便觉眉心发颤。 他终是难抵诱惑,也凑上前去。 入口一瞬,一股温和暖流贯透四肢百骸。尤其是尾椎处一道经脉,正被暖流一点点撑开,微麻微痒,似有沉睡已久之物正在甦醒。 张南风顾不得再与群鼠爭抢,缩入草窝深处闭目假寐,心神却疯狂沉落。 黑暗之中,一副景象徐徐铺开—— 只见一道人影立於峰顶,周身金光一闪,化作一只金毛妖鼠。 其尖牙似玉杵,利爪如金鉤,一对火眼灼灼放光,照得三十里沙石皆赤。 妖鼠仰天怪啸,对著山下云集的眾仙吹出一口怪风。 风势犹如黄龙搅海,长天白日尽被卷作混沌乾坤。 山下千万年的青岩被这风一掠,簌簌落下一地青粉,化作蜂窝相似。 群仙哪能招架? 衣袍尽裂,皮开肉绽,连筋带骨化在风里。 风过三巡,妖鼠收了神通。 但见赤地茫茫,已无半个人影。就连几株千年胡杨,也只剩三尺枯桩,兀自冒著青烟。 至此,画面定格於那缕风烟,一句模糊低语縈绕脑海,似口诀,又似嘆息。 ......三......黄风.....藏尾窍......鼠......亦......啸...... 张南风猛然睁眼。第一反应便是抬头张望,见苏禪早已离去,方才鬆了口气,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那妖鼠是他的先祖,血脉中藏著神通传承。 儘管残缺不全,连神通名號都无从知晓,可那份血脉感应却真切无比。 他依著冥冥指引,將那残存的暖流凝作一缕细如髮丝的风息,紧锁於尾椎骨缝之內。隨即牙关微合,心神一动,那风息便逆冲而上,穿喉而出。 微风扫过,眼前一只鼠崽的绒毛应风倒伏,逆著风势翻卷,露出底下粉嫩皮肉。 那幼崽受此一惊,慌忙缩入窝中,瑟瑟发抖,小眼睛怯怯地望著张南风,似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同。 张南风望著眼前一幕,百感交集。 方才那缕风,吹乱的何止绒毛,更是他那颗早已认命的心。 原来......我也不是只能做一只任人摆布的死老鼠。 他鼠瞳之中燃起一簇希望星火。可一念及明日,那点光亮又骤然黯下。 若那丹药出了差错...... 他不敢再想,只欲再凝风息,可体內暖流已尽,再无半分可炼,无奈之下,他只得作罢,悻悻爬回窝中缩成一团,满心忐忑等待明日到来。 ......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细碎交谈声,將浅眠的张南风吵醒。 “苏禪......那火焚尽万物,不该困於炉中。” 一道沙哑女声穿门而来,略显模糊。 “......我的事,何时轮到你指手画脚?” 另一道柔润好听的嗓音响起,虽含怒意,却不难听出是苏禪。 听著二人对话,张南风心生疑竇,瞥向丹室中央那尊蒙尘的丹炉。 火?什么火? 未及他细想,门扉轻响,苏禪已拂袖而入,眉心紧蹙,显然心绪不寧。 张南风慌忙將脸埋入草窝,不敢与她对视,生怕触了霉头,迁怒自己。 可他终究是多虑了。 苏禪径直走到丹炉前,默立片刻,待面上薄怒褪去,復归平日清冷的模样。 她理罢心绪,转身走向草窝,手中捏著一只青白玉瓶。 一瞧见那玉瓶,张南风便紧张起来。 要试药了。 他悄悄抬眼,想从苏禪神色间寻得几分端倪。可她容顏静默,眉眼不起半分波澜。 苏禪缓步至窝边,素指径直朝张南风伸来。 张南风鼠毛炸起。 这么多鼠崽......怎么偏先挑中我? 第2章 试药之鼠 眼见那素手探来,张南风四爪疾刨,拼命往鼠堆深处钻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身子一缩,暗运气力,將身侧一只酣睡的鼠崽拱得翻了个滚。 那鼠崽滚了两滚,不偏不倚,恰好落在苏禪指边。 苏禪指尖一顿,隨即轻笑出声,清冷的眉眼间添了几分玩味。 她顺势將那鼠崽拈起,托在掌心细细端详。 “你这小东西......” 低语轻散,不知是说掌中这只,还是草窝深处那只。 张南风缩在草窝最底,只露出一截颤巍巍的尾尖,大气不敢出。 苏禪收回目光,单手轻挑,拨开玉瓶瓶塞,一枚莹润丹丸自瓶中缓缓飘出。 她放下药瓶,在丹丸上掐下米粒大小一点丹屑,指尖一弹,便精准落进鼠崽口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丹室一时寂然,落针可闻。 张南风的心悬到嗓子眼,將心中能念及的神佛尽数祈了个遍。 片刻过去,那鼠崽与寻常无异,任凭苏禪如何拨弄,也只缩成一团,眼眸混沌,不见半分灵光。 ...... 苏禪隨手將它丟回草堆,又拈起一只。 丹屑入腹,小鼠僵了一瞬,在掌心乱蹬数下,昏沉睡去。 第三只,焦躁打转。 第四只,浑身颤慄蜷作一团...... 不过半柱香,十一只鼠崽便已试尽,竟无一只开蒙通智,目露清明。 苏禪缓步踱开,低声自语道: “怎会如此......按籍所载,启灵丹本该使凡畜开智才是。” 她目光扫过一窝小鼠,眉峰微蹙。 “药材配比、火候时辰,我已反覆核对再三,断无差错......” 难道......当真如她所言,是我执迷不悟不成? 张南风听得分明,暗鬆一口气。 他本就带著前世灵智,此药成否於他而言无关紧要,只要无毒便是好事。 可这口气未松透,便噎在喉间。 只见苏禪自袖中摸出一只灰布小袋。 待她解开绳结,那十一只鼠崽便齐齐腾空,被尽数吸入袋中,生死不知。 苏禪繫紧袋口,目光再度落向草窝时,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张南风只觉后背一凉,身子已被拈起,悬在那张绝世容顏之前。 “这一窝里,就数你最不同。”苏禪將他举至眼前,鼻尖相抵,气息相闻,“你躲闪有章法,观望有思量。眼中......似已藏有一点灵光。旁的鼠崽只知爭食酣睡,唯有你,吃饱便蜷在一旁,似有满腹心事。” 说罢,她再引一枚启灵丹。 这一次,她並未掐碎,而是將整颗丹丸捏在指中。 张南风嚇得口舌发乾,心底暗骂。 整颗?!这疯女人是要破罐子破摔! 方才那些崽子只食一点丹屑尚且反应各异,这一整颗下去,即便无毒,怕是也要被炸成血水。 苏禪指尖轻弹,丹丸化作一道碧流,径直没入他口中。 剎那间,一股灼热洪流便在他体內轰然炸开。那热不似凡火滚烫,却如千万根细针,顺著血脉穿刺四方,所过之处筋骨欲裂。 张南风张著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眼前苏禪的容顏渐渐模糊。 又要......死了么? 不! 他猛地想起怪风炼化之法。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他强忍剧痛,不顾被苏禪察觉的风险,暗中运转怪风炼化之法,牵引体內狂暴的药力。 给我转! 药力本如脱韁野马,不受掌控,可经他一遍遍引导,烧灼之感渐散,体內怪风亦隨之愈浓。 良久,张南风伏在苏禪掌心,呛出一口浊气,总算捡回一条命。 万幸的是,苏禪对此竟毫无察觉。 只是此刻,他若仍同其他鼠崽一般浑噩,怕是也难逃被装入灰袋的命运。 不如......装作丹药起效,灵智初开?! 他微微抬眼,只见苏禪眸中水雾氤氳,唇瓣轻颤: “终究还是......失败了么?” 苏禪伸手拨了拨他软塌的身子,似在做最后確认。 张南风心知不能再装,强撑著酸软四肢,在她掌心摇摇晃晃站起。 他故意让眼神涣散,作初临世事之態,歪头抽动小鼻,嗅了嗅她的指尖。 苏禪的呼吸骤然急促。 张南风眨了眨眼,望向她,眼中带著几分畏惧,几分好奇,又后退半步,两只前爪笨拙地併拢,朝前一拱。 学著人间稚童行礼的模样。 “成了?!” 苏禪慌忙將他轻放回草窝,动作轻柔,如待稀世珍宝。 她仍不放心,平復了心绪,自袖中取出两样物件摆在张南风面前。 左侧是一枚品相上好的玉佩,右侧则是那只刚装过鼠崽的灰布小袋。 “此为玉佩,此为布袋。”苏禪轻声道,“你可能辨出,哪个是玉佩?” 张南风故作思索,迟疑片刻,伸爪按在玉佩上。 “真棒!” 苏禪声音软得一塌糊涂,飞快调换两物位置。 “这个呢?” 张南风小爪在半空顿了顿,隨即按在布袋之上。 “真棒!” ...... 如此试了数次,张南风不胜其烦,索性把头扭到一边,双爪揣在胸前,不肯再应。 苏禪一怔,眉眼弯成月牙,笑出声来,再无平日清冷。 她点了点张南风的小脑袋道: “好了,不闹你了。” 说罢,她取出灵液,蘸於指尖递到他嘴边。张南风抱住她的指尖贪婪啜饮,耳边传来苏禪低语。 “你可知,我为何要让你们启灵?” 张南风適时停下,抬眼望她,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禪目光转向丹室中央那尊蒙尘丹炉,声音轻缓: “你们这一脉,本是妖族大圣后裔。那位大圣虽已不在,可那一口通天彻地的怪风神通,却借著血脉流传下来。” “然兽类懵懂,灵台混沌,不先开灵智,便永不能感应血脉传承。唯有灵智初开,神识清明,方能內观血脉,引动那道神通种子。”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顿,眸中闪过黯然: “只是那大圣的后裔早已绝跡。你们这一窝,已是我在世间能寻到的唯一血脉。若你们无法开启灵智,那口怪风怕真要断绝於世。” 她收回目光,认真望著张南风,一字一句道: “而你既已开智,便能感应到血脉中的神通。待你神通大成,便可助我......净化火中污秽。” 第3章 伤 原来如此。 哪有什么上天垂怜,机缘自成。 这所谓的血脉神通觉醒,自始至终,皆是她布下的局。而自己,不过是任她摆布的一枚棋子罢了。 惊疑未定间,身下一轻。 “带你去看火。” 苏禪不由分说將他托起,贴於胸前,缓步走向丹炉。 她步履轻缓,似怕惊扰了什么。 待行至炉前三步,她驻足不前,只將张南风举高,凑近那炉盖上的孔洞。 张南风满心疑惧,却也凝神向內望去。 起初唯见一片漆黑。他眨眸再看,黑暗深处,忽然浮现一点幽微萤光。 那光淡若將熄,细如游丝,不细看便无从察觉。 那是一缕火。 张南风多盯了一瞬,视线竟陡然扭曲。那缕火似有蚀魂之威,欲將他目光所及尽数灼穿。 他慌忙移开视线,挣扎著往苏禪怀中钻去。 “別怕。” 苏禪將他收回怀中,掌心覆住他的脊背。指尖微凉,却比炉中火使人心安。 “它出不来。” “......至少此刻,还出不来。” 他垂眸望张南风,眼神微散,似透过他望到了什么。 忽然,她声音微颤: “算起来,你我也算有缘。师父拾到我时,我亦刚满月。” 张南风竖耳静听。 “她为我取名,餵我饭吃,为我沐身,对我说女子最重青丝,不可轻污。那时候......” 张南风贴在她心口,听得心跳急乱如鼓。 “中秋那夜......她亲手將我推入丹炉之中......可最终殞命的,却是她。那火,亦化作了我的本源。” 本源? 张南风听得云里雾里,正待著她往下说,苏禪的手却骤然收紧,攥得他失声痛叫。 苏禪猛地回神,瞳光聚焦,落回他身上。 她鬆了力道,將张南风举至眼前,鼻尖几乎与他相抵。 “兽比人单纯。人会说谎,会背叛......你们不会。往后......我便只有你了。” 张南风在她掌中瑟瑟发抖,心下惊涛暗涌,面上却仍故作懵懂无知,听不懂的模样,只睁著一双鼠目,无辜回望。 这苏禪究竟究竟背负著何等过往,才会说出这般话语?倘若被她知晓我早有人智,隱瞒神通觉醒,她会不会当场掐死我? 苏禪又將他按回怀中,一下下轻抚脊背,轻柔如抚婴孩。 张南风埋在她衣襟间,鼻尖蹭过锁骨,一动不敢动,生怕惊动她哪根紧绷的心弦。 良久无言,苏禪再度將他举起,单手解开衣带,毫无避讳地褪下半幅外袍。 张南风无心旁顾泄露的春光,目光被她后背牢牢摄住—— 右肩连背,儘是烧伤疤痕。皮肉粘连成片,难分皮肉。 他看得心惊肉跳,要说半点不心疼,那是假的。 “怎么,嚇到了?” 苏禪微微侧首,未急著整衣,声音復归了平日清冷。 “你们兽类最重皮毛,见我这般,是否觉得丑陋?” 张南风未敢妄动,只在心中权衡。 该露惧意?怜悯?还是漠然? 思索片刻,他抬起前爪,轻轻搭在她腕上,再无多余动作。 苏禪一怔,低头望著腕上那只粉嫩小爪,良久,轻笑一声: “你似乎比我所想......还要聪慧几分。” 她整理好衣衫,將张南风放回草窝,转身取来瓷碗与那瓶灵液。 “多饮些,有助你觉醒神通。” 她將整瓶灵液倒入碗中,推至他面前。张南风连忙抱沿畅饮。 苏禪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听不见神情,只觉字字郑重: “我不催你。炼神通急不得,我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 “但若净火能成......” 苏禪顿了顿,目光扫过丹炉,又移回他身上。 “我便引你踏上仙途,助你化形。届时,你不再只是一只鼠,若你志在四方,天下尽可去得。” “或是......留在我身边。” 张南风自碗中抬头,灵液顺著鼠须滴落。 留在你身边?除非我疯了。 他心中只对“化形”二字动心。 化形之诱,不言而喻。他连做梦皆是前世为人的光景,纵使那段记忆满是疲惫与不堪。 他亦有些踌躇。这般承诺倒是动听,可谁知日后是否作数? 苏禪似是倦了,不再多言,只说明日会早些来,让他今夜试著感应神通,又严令他不可靠近丹炉,旋即转身离去。 门扉闭合剎那,张南风即刻闭目,沉入虚境。 他再度捕捉妖鼠风意,欲將腹中灵液尽数炼作怪风。 未久便停。 尾窍连同经脉已被风息灌满,无形之风充斥四肢百骸,胀得周身欲裂。 想来是这鼠躯尚弱,且今日借启灵丹药力已炼至极处,再难承载。 他不再强求,心下微痒,有些跃跃欲试。 环顾四周,唯有乾草与瓷碗。 他已是“孤家寡鼠”,再无其他同类可试,而瓷碗是吃饭的傢伙,不可糟践。他只能將目光投向乾草。 四下无人,不必隱藏。他张口,將体內怪风尽数吐出。 此番怪风,与先前吹乱鼠崽绒毛时已然不同。竟带上了淡色,与虚境中妖鼠的怪风如出一辙,只是尚显淡薄。 满窝乾草被这一吹,旋即狂舞飞扬,如落一场青绿色的雪。 他盯住一根最粗的乾草,玩心顿起,再吐一股风。 那风卷著乾草,越飘越远,竟慢悠悠飘进了丹炉的小孔之中。 张南风顿时嚇得亡魂大冒,苏禪的警告犹在耳畔。 遭了!那火不会喷出来吧! 他僵在原地,呆呆望著丹炉,身上落满乾草亦浑然不觉。 然而,乾草入炉如石沉海,未起半分波澜。 良久,张南风才长舒一口气,瘫软在草窝中。 一声阴笑,驀地在空寂丹室里迴荡。 谁?! 张南风刚松垮的身子猛地一弹,惊得直立起来。 他慌忙望向丹室门户,只见空空如也,半个人影皆无。 不是苏禪。 他竖耳凝神,屏息听向门外许久,暗忖或许是廊外风声误响。 可门外死寂一片,他摇了摇头。 绝不是门外。那笑声带著回音,分明就发自这室中。 他心头髮毛,环扫四壁暗角,疑心是否潜入了什么无形邪祟。 ......莫非......是那炉中之火? 第4章 疑心愈深 他凝目丹炉许久,却不见丝毫异动。 本就心力交瘁的张南风,只觉浑身酸软无力。 想来是连日的折腾,神思耗损过甚,幻听罢了。 他这般自我宽慰著,草草拢了拢乱草,蜷身伏下,再不愿动弹。 今日能活下,实属侥倖。可试药之险刚过,怎地又来个净火的局?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仰面朝天。 苏禪那句“......往后......我便只有你了。”说得情真意切,似將他视作唯一依託。可她既厌恶人心险恶,门外为何又时常传来与人交谈之声? 此女绝不可信。那净火想来亦是相当凶险。 思及此处,他轻拍肚间,灵液在体內荡漾,肚皮一颤,心中已然有数。 无论神通修至何种地步,白日里也只能装傻充愣。 待鼠身长成,怪风足够破门而出,便远走高飞,化形之法他自会另行寻觅。 心念落定,张南风紧绷的神经渐松,不觉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翌日,苏禪早早来了。 她一眼便瞧见狼藉的草窝,戳了戳张南风: “小傢伙,夜里不睡,拆窝玩儿?” 张南风惺忪地揉揉眼,乖乖点了点头。 苏禪见他这般老实坦诚,眸底竟微微泛潮,抚了抚他头顶,並未追问神通感应,只转身坐於室中蒲团,自袖里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黑木牌。 她持刀细刻,每刻几笔便抬眼望向张南风。 苏禪在旁,张南风无心炼风,只悄悄打量起那牌。 只见牌上已然刻出一个端正楷书—— 镇 此世文字,竟与他前世一般无二! 震惊之余,他暗叫不妙。 苏禪这般郑重其事,此牌绝非玩物。 ......是镇何物?难不成是镇我? 疑心翻涌间,他举爪焦躁地吱吱乱叫起来。 苏禪闻声抬眸,眼底慌乱一闪而逝,却被张南风捕捉。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心中果然有鬼。 苏禪持牌走近: “小傢伙,怎么了?可是饿了?” 她瞥了眼碗中剩存的半碗灵液,疑惑道: “可是想要什么?” 张南风点头,抬爪直指那块木牌。 苏禪目光闪烁,摩挲著牌面似有难言之意。 “这可不是玩物。” 说罢,她取出昨日那枚玉佩,置於窝中: “这是为你做的护命灵牌,不能玩耍,你且玩这个。” 將玉佩推至张南风面前,苏禪不再多言,又坐回蒲团接著鐫刻。 当我不识字?“镇”字怎会是护命?这分明是要镇压我,日后好任由她驱使! 张南风心头一片冰凉,抬脚踢开玉佩,扑到碗边狂饮灵液,隨后闭目假寐起来。 只要潜心修炼,总会迎来破局之日。 ...... 转眼半年。 张南风已长成硕鼠,粉嫩胎毛尽褪,一身油亮褐毛杂著缕缕金丝,尽显不凡。 这半年来,苏禪对他愈发疼爱,照顾有佳。张南风却也愈发清醒—— 若我未开启灵智,她还会如此?这份善待,不过是馋我这鼠身的神通罢了。 他不敢有半分鬆懈,始终谨守藏拙之心。 白日里,他只做一只通人性、晓指令、能以小爪比划数字的灵鼠,偶尔也吐一缕微风,拂动苏禪衣袂,每每惹得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 而待到夜深人静,张南风便全力淬炼风息。如今他已能精准控风,將瓷碗卷至半空,落回时又分毫无损。 苏禪也只当他不喜草窝,为他换过数次木窝,却皆被张南风日益强劲的怪风毁去。 这半年后一月,苏禪来得渐少,话也渐稀,常常独坐半日,只埋头专心刻牌。 牌上已刻出一只小鼠轮廓,尖嘴蜷尾,与张南风一般模样,似要將他的形、神,尽数锁在那“镇”字之下。 一日,苏禪忽然同他说起此界的修行之道。 这倒使张南风来了兴致。 “世间修行,以纳本源入体为基。山川草木、金石水火,皆可为本源,引之便能沟通天地,超脱凡俗。” 张南风只歪头,故作懵懂无知。 见状,苏禪声线愈发柔和: “你血脉中的怪风,乃是天生神通,为术为技。可若无修行根基,便是无源之水,终会有穷尽之日。可......” 她望著他,目光真切: “待你助我净火功成,我便助你踏入修行,到那时,你的神通亦能源源不绝。” 此番话与昨日一般恳切,张南风却一字不信,心中冷笑连连。 绕来绕去,不过还是为了达成她自己的目的。 他面上仍旧温顺,用头轻蹭她指尖。苏禪眉眼舒展,轻抚著他脊背道: “我们来日方长。” 可她不知,张南风已不愿再“方“下去。 ...... 又是半年。 灵液日夜滋养之下,张南风体长逾尺,褐毛尽化金黄。 苏禪为他另换了石窝,材质与丹室相仿,却不知恰好供他试验。 此时他的神通,已能捲动旋风,吹得石窝嘎吱震颤,石屑飘落。 可苏禪却越发少见,有时三五日一至,有时半月方来,每每只放下灵液,便匆匆离去。 那木牌也已完工,被她以红绳悬于丹室门楣,形同一道禁制,仿佛张南风胆敢擅自踏出丹室,便会立刻被其镇压。 是夜,张南风正对石窝,闭目凝神。 他体內风意奔涌,自毛孔丝丝渗出,令他身躯悬空三寸。 驀地睁眼,一口黄风破喉而出,风势滔滔,顷刻间席捲丹室,恍若沙暴降临。 石窝终是不堪狂风,应声塌碎。 张南风落回原处,却並未因石窝塌陷、该如何向苏禪遮掩而慌乱。 他要逃了。 这囚禁他一载有余的丹室,再也困不住他。他要如这风一般,纵横天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心绪激盪片刻,他伏身睡去,只待养足精神,明夜便破门离去。 梦中春和景明,草木蔓发,他化为人形立在山巔,俯瞰云海苍茫。 忽有一阵灼痛袭来,將他从美梦中惊醒。 丹室四壁早已滚烫如炉,热浪翻涌,似要將室內一切熔化为液。 张南风仓皇跃起,只见那蒙尘已久的丹炉剧烈震颤,炉上火舌狂窜,自孔洞中丝丝渗出,如无数赤红鬼手,疯狂抓挠炉壁,欲破炉而出。 第5章 焚心 室內温度亦愈攀愈高,张南风一身鼠毛已被灼得蜷曲,散出糊味。 丹炉由震颤转为狂摇,生出裂纹,显是压不住那邪火。 逃! 怪风已在他腹中翻涌,只待张口一吐,便能绞碎木牌,破门而出。 便在此时,丹室之门轰然洞开。 室外皓月当空,月辉如水般漫入室內。 苏禪立在月下。 她面色惨白,一袭素衣早已被汗血浸透,贴在身上更显形销骨立。 只见她並指一点,一道清光射出,没入炉心。 丹炉摇晃骤缓,火舌缩回,室內的热浪也褪了个乾净。 苏禪踉蹌扶住门框,咽下喉间反出的腥甜。望见张南风焦枯的皮毛,眼底疼惜难掩: “抱歉,嚇著你了。” 张南风望著她,恨意如毒蛇缠心。 他恨,今夜本应是最后一夜,只待明日,他便可破门而出,从此天地两宽。 真是造化弄人! 不,是弄鼠! 苏禪走向他,身形摇摇欲坠。 “此火近月来日日衝撞,我早已力不从心......今夜终是......压不住了。”她带著愧然,“当初言明不催你,可眼下......只能即刻净火。成败...皆由天命。” 张南风心下纷乱,一时盘算不出脱身之策,便也只得頷首应下。 “来吧。” 她盘膝坐于丹炉之前,解开衣袂,右肩后背烧伤赫然在目,此刻更是泛红渗血,似又扩大了几分。 “火出炉你便吹。” 苏禪闭目沉声,结出一道印诀,低喝: “起!” 炉盖掀飞,一条火龙张牙舞爪地破炉而出,却被她以法诀牢牢禁錮,拢作一团。 只见火芯之中,丝丝黑气縈绕,如霉斑滋生。 黑气一现,张南风顿觉怒从心头起,生出扑咬苏禪之念。 他连忙摇头定神,催动两成风息吹出。 风与黑气相触,如沸汤泼雪,当即消弭一片。 “有效!”苏禪睁眼,眸中亮起光彩,急声道,“继续!” 见进展这般顺利,张南风心中焦躁不安,却也依言再吹。 只是他一面应付净火,一面留意著苏禪。 怪风不断吹拂,黑气渐稀,苏禪气息却愈发紊乱。 见此情形,张南风窃喜不已。 看来这净火並非轻易能成,待她再虚弱些,待她彻底无力分心,我便能脱身。 不多时,火团之中,黑气已如残烛,摇曳將灭。 苏禪却身形一晃,后背烧伤瞬时蔓延开来,语声带著痛楚: “快了......便差最后一步。接下来,全看你了。” 见此,张南风再不迟疑,蓄满周身风息。 他不为净火,只为乘风而去,只为室外广阔天地。 这千钧一髮之际,火变了。 火如凶兽濒死反扑般直扑张南风! “小心!” 苏禪失声惊呼,却已阻拦不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张南风只得將怪风吐向火流。 气浪炸开,丹室內器物翻飞。 火不灭反涨,化作火环,將他死死箍住。灼痛霎时钻心入骨,皮肉滋滋作响。 生死关头,苏禪断然撤去镇火诀,屈指向门楣一点。一道流光飞来,悬在张南风头顶。 正是那块刻著“镇”字与他形貌的木牌。 木牌散发温润清光,火环被飞速吸敛。 张南风瘫软在地,双只前爪已成焦炭,周身烧伤遍布。他怔怔望著木牌在火中噼啪碎裂,化为飞灰,落於他焦黑皮毛之上。 护命灵牌。 苏禪为他做的,是实打实的护命灵牌。 那“镇”字,镇的从不是他,而是这炉中之火! 一年来的猜忌、提防、算计,此刻尽数化作利刃,穿心而过。 余火未熄,却不再伤他,转而钻入苏禪眉心。 苏禪仍保持结印之姿,她方才看得分明,张南风的怪风浓郁凝实,正是她日夜期盼的模样。 可她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所有期许与温情,在此刻崩塌。 她望著他,望著满室烟尘,吐出四字: “为何...骗我?” 张南风垂首,不敢与苏禪对视,愧意早已將他淹没。 苏禪缓缓闔眼,面色迅速灰败下去,眉心不住颤动。 她右脸皮肉下似有虫豸钻动,原本清绝的脸庞变得狰狞扭曲。 左脸依旧,只是眼角悬著一滴未落的清泪。 半面謫仙,半面恶鬼。 “苏禪”睁眼。 左眼空洞无神,右眼瞳孔竖起,阴邪摄人。 “她”手颤巍巍探入怀中,摸出玉佩。 “小贱人,你竟还留著这破玉佩。” 张南风闻声如遭雷击。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那门外时常与苏禪对话的,不正是这道沙哑女声。 她们竟是同一“人”! 脆声响起,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苏禪左眼又闔上,似是不忍再看,那滴悬泪终是滑落,没入衣襟。 “本座於炉中日日观你。一只初开灵智的凡鼠,竟能懂得藏拙隱忍。这份心机城府,便是人也未必能及。” 鬼脸戏謔地道: “不过,当真要多谢你。方才你若倾力而为,大可助她净化本座。也多亏你骗得她心神失守,否则本座夺舍这具肉身,恐遥遥无期。” 言罢,“苏禪”放声狂笑,笑声悽厉如夜梟泣血。 张南风闻言如坠冰窟,剎那间想通所有关节。 原来那笑声並非幻听,“她”始终都在暗中布局。 ...... 不对! 她没有布局,她不过是坐收渔翁之利罢了。真正害人害己的,是他自己。 他愧疚地望向苏禪左脸,只见那半张唇瓣颤动: “逃。” 逃? 他如今身受重创,即便逃出,也不过沦为山野间一具焦尸。 罢了。 他眼神渐定,勉力调动残躯內最后一丝怪风聚於喉间。 这是他这一年以来淬炼得最凝练的风息。 他无法开口言语,只能借这风...... 向苏禪道一句迟来的抱歉。 昏黄浊重的怪风呼啸而出,向鬼脸压去。 “不知死活。” “苏禪”嗤笑,满是轻蔑,指尖火焰弹落。 那倾尽了张南风一年心血的怪风,仅在顷刻便被焚化殆尽。 下一刻,他周身腾起熊熊火焰,眼见自己血肉枯焦。 苏禪的容顏彻底化为鬼面,独独留下一抹苦笑。 张南风肉身化为飞灰。 可他的神魂,並未就此消散。 第6章 轮迴再启 一缕无形牵引之力自虚无中生出,轻柔却不容抗拒,裹住张南风神魂,飘然远去,掠过苍茫天地。 他浑浑噩噩,渡过浩荡大江。江面渔火明灭,櫓声欸乃,他触不到寒水,揽不住清风,只在月色下无声飘渡。 继而又越过千山万岭,山中虎啸猿啼,禽鸟来去纵横,好不逍遥。他伸手欲挽流云、擒飞鸟,指尖却只空空穿散,半分也握不住。 草原、荒漠、市井人间......万般风物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稚子啼哭,老嫗含笑,书生负笈赴考,將军卸甲归田。眾生浮沉百態,他皆作壁上观,半步也入不得。 忽有巨山自极远天际浮现。 那山巍峨横空,直插霄汉,山腰以上隱入云海,难窥真容。 他正欲细看,牵引却骤然加急,將他扯离此方天地。 再睁眼时,四野尽归混沌。 无天无地,无光无风,宛若被天地遗弃之地。 张南风魂体漂浮,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直至一点微光自混沌深处摇曳而来,如暗夜孤星,成了他唯一的凭依。 他循光而去,愈近光愈盛。待至近前,方才看清那是一座四方无凭,上下无依的孤悬石台。 张南风骤然清明。 他认得此台。 前世猝死之后,魂魄便是浑噩漂至此处,那时的种种虽已模糊,只依稀记得被这石台打入畜生道,但他仍能一眼认出。 未曾想兜兜转转,竟又归於此地,见了此台。 他低头打量自身,只见仍是褐毛长尾的鼠形。 想不到魂灵之態,竟也脱不去畜生本相。 正暗自嗟嘆,忽见台沿立著一道身影。 身影的轮廓姿態,他绝不会认错。 “苏禪!” 他脱口而出,人声清亮,在混沌中激起阵阵迴响。 那身影未曾回头,仍痴痴望著轮迴台中央。 “苏禪!” 他再唤,声音大了几分。 那身影终是动了。 苏禪缓缓转来,清冷容顏间仍凝著哀伤。 她淡淡看他一眼,无惊无怨,竟似未曾认出。 “我......” 张南风正欲再言,石台却不予他机会。 台中央六道轮盘转动,苏禪素衣翻飞,青丝散逸,最后化作一点流光,没入轮迴之中,再无踪跡。 张南风迟来的抱歉,终究未能说出口。 他心绪翻涌,回想为鼠一世的自己,只觉陌生疏离。 难道......是被这鼠身左右了本心? 前世为人之时,他虽不算热忱,却也不至这般多疑凉薄。 张南风轻嘆,甩去杂念。此刻非自省之时,需先探明这轮迴台玄机,寻得自身去路。 苏禪既去,混沌更显死寂,压得他魂体隱隱作痛。 他环顾四周,只见混沌无边,唯有此石台是唯一的实体。 那台身早已斑驳不堪,裂痕纵横,似经浩劫。天人、修罗、饿鬼、地狱四道黯淡无光,仅人道与畜生道尚存微光,勉强维繫运转。 为何六道仅余两道? 他前世的神话中,六道完备,地府森严,判官执笔,阎王断案,孟婆汤、鬼差役一应俱全。 可此处......什么都没有,唯有一座如同废墟的残破石台。 此界是无轮迴,还是因浩劫崩塌?可方才苏禪......分明也入了轮迴。 思来想去捉摸不透,他当下只能关心自身的命途。 六道轮盘中央,似有一物隱现,却因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他欲登台一探究竟,又心有忌惮。 可若不上去,茫茫混沌......又能去往何处? 此处比丹室更加窒息。丹室尚有四壁,有灵液幽香,此地除了轮迴台便空无一物,久留必会魂消魄散,归於虚无。 张南风把心一横,四足蹬动,朝轮迴台爬去。 愈近台身,台身裂痕愈是触目惊心。 台上並无异样凶险,他便开始细细打量一切。 只见台中央浮著一面浑圆古镜,镜色昏蒙,六道轮盘环伺,如眾星拱月。人道与畜生道光芒明灭,似在静待他抉择。 看来自己尚有轮迴转生之机,只是......入,还是不入? 不入,便在混沌中魂飞魄散。 入...... 他怕再墮畜生道。 他忽然忆起,前世为人时,曾在书中读过这样一个故事—— 有屠夫杀生过重,被判七世为猪,世世受刀俎之苦,直至最后一世殞命,方能忆起前尘,幡然悔悟。彼时只觉荒诞,如今想来,却不寒而慄。 自己莫非也要一世为鼠,二世为猪,三世为牛为马,七生七世困於畜生道,永无出头之日? 可转念一想,他又渐定下来。 他的灵智,从未消散。 第一世为人,猝死转世为鼠,自始至终记得前尘。这说明,轮迴定他畜生躯壳,却未磨灭他为人的灵智。 既如此,下一世,他多半仍能保有。 他这般自我宽慰著,心底且还藏著几分侥倖。 万一呢?万一这一次,他能入人道呢? 他太想做人了。哪怕不能修神通,不求仙问道,也甘愿。 不再迟疑,他爬向六道轮盘。 立定之际,古镜镜面光影变幻,將他为鼠一世的种种回溯而出—— 草窝藏拙,夜炼风息,丹室烈焰,以及最后那一口迟来的黄风。万千画面层叠翻涌,凝成一束幽光,將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张南风魂体剧颤,只觉一道目光自镜中扫来,直抵他神魂深处。 那目光无悲无喜,却令他生出被剥尽遮蔽、赤身立於天地间的恐惧。 镜面幽光骤盛,一道非男非女、非老非幼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炸响: 生性多疑善藏,自保而昧心,受恩不报反生疑,积业颇深,临终虽悔,难消诸般恶障,判墮畜生道,錮心偿夙债。 张南风被这突如其来的判词惊得一震。他心中不服,欲辩白自己是受鼠身影响,失了人心,可喉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又忆起那屠夫七世为猪的故事。故事的最后,屠夫终究还是重入了人道。 莫非是自己懺悔得不够诚恳? 念头未毕,畜生道中已翻涌来阵阵吸力。 张南风纵是满心不甘,也只能任由那股吸力裹挟,一头坠入畜生道中转世轮迴。 第7章 蒙家兄弟 腐叶堆积的林间,瘴气终年不散。 灰白瘴气如活物般贴地漫流,一触便缠上身来,钻鼻入肺,蚀人腑臟。 两道少年身影一前一后,踏叶而行。 前者满脸戒备,步步试探。后者絮语不绝,好似话多便能驱散林间死寂。 “哥,你可知世间有五虫之分?” 蒙近川一脚踏入腐叶堆,惊得数条赤头蜈蚣窜逃。 他手持一柄钢叉,背上竹篓里已臥著三尾碧蝎、一条半死长蛇。 蒙远山横握一把柴刀行在前方,腰间麻绳、网兜隨步轻晃,闻声只从鼻间嗤出一声: “五虫?在这南疆地界,哪个憨货不知?” “哥说的怕是五毒?我问的是五虫!” 蒙近川快步赶上,钢叉拨开横生枯枝,掰指细数,“天下生灵,分归五虫。人为蠃虫,带鳞为鳞虫,生羽为羽虫,披毛为毛虫,披甲为介虫。咱族图腾的蟾蜍,便属介虫,亦是五毒之首......” 话音未落,脑门已挨了一巴掌。 力道不轻不重,不伤他分毫,却打得他眼前直冒金星。 “你倒比我懂?”蒙远山眸色一沉,“若因你碎嘴惊走毒物,误了阿爸交代的事......后果你自知。” 闻听“阿爸”儿子,蒙近川腿腹一软,不敢再多言,可心里又实在委屈,忍不住小声嘟囔: “我只是想著,咱俩难得一同出来......” 蒙远山脚步微顿,柴刀劈斩开旁侧棘丛,冷声道: “前头该有蛇蜕,去年我在那石缝里见过银环。” 语罢,他耳廓微动。 左侧三步外,一截朽木之中,正传来细碎鳞甲摩擦之声。 蒙远山缓步至朽木前,柴刀悬於半空,刀尖直指木中一处。腕底一抖,寒光一闪,柴刀直劈而入。 抽刀时,木中一条三尺银环蛇已被斩为两截。 蒙近川蹲在两步之外,想看又怯於靠近,只小声道: “哥,这蛇胆饱满,带回去正好炼製银霜散......” “闭嘴。” 蒙远山隨手將断蛇甩入弟弟竹篓,蛇血溅上蒙近川手背,嚇得他连退数步。 “你方才所言,五虫之中,蛇属哪一类?”蒙远山拭去刀上血渍,状似隨口地问道。 蒙近川一怔,隨即面露喜色: “鳞虫!凡带鳞者,皆归鳞虫!哥若感兴趣,我屋里还有阿公留下的半卷《百虫谱》,上面绘有......” “不必。”蒙远山打断,转身继续前行,“考考你罢了。” 蒙近川快步跟上,嘴角却不住扬起。 二人再行数里,瘴气愈浓。 蒙近川忽然驻足,鼻间轻嗅,脸色骤变: “哥,前头怕是有烂骨沼!须得绕路,去年临寨便有人陷身进去,捞起时腿骨都化了......” 蒙远山脚步未停,径直朝瘴气最浓处走去。 “哥!” 蒙近川以为他未听见,连忙高声急唤,惊起一群毒鸦,羽间粪便如雨洒落。 蒙远山回头,眉头紧蹙,语气不耐: “绕路要多耗两个时辰。” “可烂骨沼......” “踩著我脚印走。”蒙远山解下腰间麻绳,一端拋予弟弟,“不许乱踏,踏错一步,我拉不住你。” 蒙近川无奈,只得依言將麻绳系在腰间。 蒙远山在前,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厚重,唯恐身后弟弟看不清足跡。 他以弟弟的钢叉探地,叉尖入土三寸,拔出时若泥土呈黑,则换方向再探。呈赭红,方敢落脚。 蒙近川攥紧麻绳,双目紧盯地面足跡。 短短三十丈沼边路,二人竟行过一刻。 刚踏出沼泽地界,蒙近川腿一软便要跪倒,却被蒙远山一把拽住。 “有点出息!”蒙远山喝斥,自身亦粗喘不止,额间沁满汗珠,“跟个软脚奴似的,传出去丟蒙家的顏面?” 蒙近川訕笑两声,从竹篓侧袋摸出水葫芦殷勤地递上: “哥,喝水。” 蒙远山接过,仰头便灌。 蒙近川又在一旁絮叨: “我往里头加了乾草片和薄荷,喝著清甜得很......” 话未说完,葫芦已砸在脸上。 ...... 日头西斜,林间渐暗。 毒虫纷纷甦醒,四面八方传来窸窣爬行之声。兄弟二人行至一处溪边,打算在此歇脚。 这里溪水清浅,卵石歷歷,犹见几尾山鲶在石缝间穿梭。 蒙近川俯身掬水洗面,冷不丁被兄长一把按住肩头,力道沉猛,险些將他脸摁入水中。 蒙远山眼神锐利,对惶然的弟弟比出噤声手势,又朝小溪下游扬了扬下巴。 蒙近川心头一紧,顺目望去。 下游十丈外,菖蒲层层叠叠,遮严一汪水潭。 一阵若有若无的蟾鸣自丛中飘出,声不高,却邪异瘮人,如老人弥留之际,一口气堵在喉间难吐。 蒙近川听得后颈发麻,汗毛倒竖。 可二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泛起喜色。 能发此异声者,必是罕见异种毒蟾。 蒙远山缓缓起身,柴刀横於胸前,以口型示意: “我前,你后。” 蒙近川点头,轻手轻脚跟上,钢叉攥得死紧。 二人猫腰前行,呼吸都放得极轻。 蒙远山至菖蒲丛边,以柴刀小心翼翼拨开叶片。 叶片乍分,呼吸停滯。 泥地上趴著一只海碗大小的蟾蜍,通体紫黑,背布星点灰白斑纹,每道斑纹皆鼓著一枚毒囊,黑褐黏液自囊顶渗出,滴落在溪石上便腾起黑烟,蚀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毒性之烈,一目了然。 那蟾蜍却未发难,只腹间剧烈起伏,不断排出莹白蟾卵,滚落身下浅潭。 蒙远山盯著毒蟾,眉头紧锁。 他生於南疆,长於南疆,自幼与毒物为伴,所见之毒不下千种,却从未见过这般异种。 疑色未散,手已下意识摸向腰间网兜。 “哥,不可!” 蒙近川一把按住兄长手腕,脸色发白,双目圆睁,声音压得极低: “此蟾唤作“紫星蟾”,毒性猛烈!它正在產卵,受惊必当场自爆!” 蒙远山的手僵在半空,缓缓收回,退后半步,目光仍黏在毒蟾身上,以口型问: “你確定?” 蒙近川用力点头,额间汗珠滚入眼內也不顾: “我確定!阿公的《百虫谱》上画得有,硃砂圈了三道!” 蒙远山沉默片刻,终是向后退去。脚底碾过一根枯枝,发出脆响。 紫星蟾背部陡然鼓起,毒囊胀大一圈。 二人同时僵住。 所幸毒蟾只调整姿態,继续產卵。 蒙近川不舍地环顾四周,將山形草木尽数记在心底。 而蒙远山已退至三丈开外。 蒙近川最后望了一眼毒蟾,將其位置牢牢刻在心头,转身快步追上。 “哥,慢些!” 他不敢高声呼喊,只压著嗓子急追,活像只被遗弃的小狗。 兄弟俩的身影隱没在密林之中。 溪水仍流淌,菖蒲仍摇曳,紫星蟾仍在產卵。 一枚枚蟾卵坠入潭中,沉落石缝。 它的鸣叫声渐弱,似气力耗尽,只是紫黑腹间仍在起伏,仿佛在等待下一轮產卵。 水潭重归寂静。 过了许久,一枚蟾卵忽然颤动。 这枚卵远比其他硕大,足有拳头大小,卵壳泛著淡淡金光,在水底格外惹眼。 卵壳裂开一道缝隙。 从中挣壳而出的,並非寻常蝌蚪,而是一只四肢已然修长的幼蟾。 第8章 鼠蟾 幼蟾虽幼,形质已具。 它形似蟾,却生一对淡紫尖耳;通体灿金皮,脊背缀疏密紫星斑;前肢纤巧灵动,后肢矫健有力,指间连蹼,天生一副水陆皆宜的造化之相。 我成了何物?此处又是何方? 张南风视野未復,只觉周身浸於寒水,却又能无碍呼吸。 他破水向上,此刻最紧要的,是辨明身处之地,更要知晓这一世,自己究竟托生为了何物。 甫一出水,他便伏在潭边卵石之上,吸进第一口久违的空气。 一缕清冽甘醇之气沁入心脾,心神为之一振。 他目力尚未完全清明,却已能感知周遭天地开阔。丹室中积压了一载的阴霾,被这一口自由风露吹散了大半。 此时林间暮色四合,古木枝叶將残阳剪作碎金。 几缕夕照穿隙而下,正落於水潭中央,映得他一身金皮泛起金光,却也惊动了身后之物。 张南风缓缓適应光线,视野渐次清晰—— 菖蒲丛生,古木擎天,暮色里飞蚊成阵,耳畔溪声潺潺,间杂著虫兽爬行之声。 森林? 他转身欲借潭水照见自身形貌,目光落处,却撞见一只蟾正死死盯住自己。 那蟾鼓胀如球,双目暴凸,模样狞恶。 张南风心头骤惊。 自己身后怎藏著这般凶蟾? 未及转念,那母蟾身形急剧膨胀,皮下青筋虬结,外皮撑至半透,內里紫黑毒浆翻涌如沸汤。 求生本能压过一切,他四足发力,溯溪亡命奔逃。 这具新躯灵活异常,速度快得惊人,金黄残影一闪而过,蹼足踏水无声。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爆响。 张南风回头望去,只见那母蟾已轰然炸裂,血肉內臟横飞,无数细卵迸射如珠。 一团紫黑毒雾冲天而起,笼罩小潭。周遭草木以肉眼可见之速枯萎焦黑,化作毒泥,溪石亦被蚀得滋滋冒烟。 张南风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跌坐於地。 好霸道的毒!若稍迟一步,怕是刚出世便要丧命於此。 他望著满地狼藉,再回想自己诞生之处,一个荒诞却又真切的念头浮上心间—— 莫非......我是那毒蟾所生? 可低头看自己前肢,又与蟾蜍全然不同,甚至非他所知的任何生灵。 先看清自身模样再说。 他绕回毒雾渐散的潭边,天际仅剩最后一抹残霞,恰好映出水面倒影。 潭边立著一只非鼠非蟾的灵种—— 金皮覆体,紫斑点缀,非但不怪,反显神异。 这......这是我? 张南风喉间溢出一串清越蟾鸣。 莫非是轮迴台,將他上一世鼠躯与今生蟾身进行了糅合? 若当真如此,天地生灵岂非乱了章法?鼠与蟾可合,人与兽又將是何等模样? 莫非......唯有我是特例? 万千头绪纷乱难理,他却也暗自庆幸,庆幸自己並非脓疮遍体的癩蛤蟆,否则日后即便化形,恐也好看不到何处去。 一念及化形,他想起重中之重—— 神通。 他即刻凝神內视,探向自身经脉窍穴。 不过瞬息,便已寻到。 而且是两道! 一道藏於胸腹间的一处腺体之中,那腺体隨呼吸张合,似在不断淬炼什么;另一道仍如前世,凝於尾椎尾窍之內。 两道传承虽微渺,却真实可感,绝非虚幻。 张南风心头狂喜,万万没想到,神通竟也隨转世一同留存下来。 可这份欣喜转瞬即逝。 两道传承虽能感应,却无法踏入神通虚境,几番尝试,皆是徒劳无功。 他回想前世,陡然忆起,当初是饮下灵液,才第一次踏入虚境。 可如今他虽自由在身,却再无灵液可用。无灵液便难启神通,无神通便无缘寻得化形修炼之法...... 张南风僵在原地,满心悲凉。 难道这一世,他便要永远做一只异蟾,直至死去? 林间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没,昼伏夜出的虫兽开始嘶吼,凶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那股甘香甜气愈发浓郁。 起初他只当是林间草木之气,此刻却如实质般瀰漫整片密林,浓得无法忽视。 好香...... 张南风循香而动,亦捕捉著林间虫鸣、兽奔、风扫枝叶。 困于丹室太久,此刻在密林间自由窜梭,他只觉浑身畅快。 蹼足踏过湿苔,绕过盘错老根。前方灌木丛中忽有绿光一闪,他骤然止步—— 一对幽绿瞳仁悬於半空,冷冷注视著他。 那是一条盘踞枝头的巨蟒,身如枯木,若非双目显露,几难察觉。 张南风惊得后肢蓄力,隨时准备暴退。 所幸那蟒似对他全无兴趣,又或心存忌惮,绿瞳缓缓闭合,重归沉寂。 他暗鬆一口气。这密林看似静謐,实则步步杀机。 张南风敛去兴奋之情,重归谨慎。 他復绕回水潭,沿溪转入一片低洼之地。 正欲靠近,忽见芦苇丛中伏著一只山魈,青面獠牙,正捧著一条活蛇撕咬,鲜血溅得满面皆是。那山魈似有所觉,猛地抬头,朝他齜牙低吼。 张南风不敢再乱窜,慌忙折返,另寻路径。 可待绕林一周,他才惊觉,那香甜之气无处不在,不分浓淡。整片密林,便如一尊天然大香炉。 便在此时,头顶枝椏一阵晃动,隨即是重物坠地之声。 他凝神探查四周,確认无险才敢靠近。 只见落叶间躺著一只山雀,身躯微颤,已是进气少出气多,濒临死亡。 数只蜈蚣被气息吸引,自落叶下钻出,爬向鸟尸。 那山雀口鼻渗血,周身不见半点外伤,显然並非遭袭,多半是中了毒。 他凑近嗅了嗅山雀口鼻间溢出的气息,霎时恍然—— 那所谓香甜之气,根本就是林间的瘴气! 可为何自己吸入非但无碍,反而通体舒泰? 他拍了拍脑袋,暗笑自己糊涂。 纵使转世异相,终究是毒蟾所生,本就属毒物一脉。这瘴气对凡禽走兽是杀劫,於他而言,或许正是一场造化。 念头刚落,前方灌丛又是一阵晃动。 张南风警觉后退,只见一只灰毛野兔不知被何物驱赶,跌撞著衝出。 那野兔不辩方向,一头撞在树干上,倒地抽搐数下,便再不动弹。 凑近细看,兔鼻渗黑血,周身毛皮完好,与那山雀死状一般无二。 张南风心头凛然。当即大口吞吐瘴气。 瘴气入体,径直涌向胸腹腺体。经腺体淬炼转化,化作一缕暖流,缓缓散入经脉百骸。 这感觉......与当初的灵液如出一辙,只是稀薄百倍不止。 他连忙再次內视,探查那两道传承。 只见传承已从死寂中微微亮起。 有效。 只是尚不足以开启神通,若要彻底激活,怕是只能靠水磨功夫。 张南风望著茫茫密林,终是寻到了希望。 这一世,他定要好好活。 第9章 心性 张南风並未贪恋吞吐。 当务之急,是寻一处安身立命的藏身之所。 心念一转,他忆起先前那方水潭。 潭周余毒未散,天然便是一道屏障,寻常凶兽应不敢轻易踏足。 他循旧路折返,潭边恰有两块相依巨石,石间窄缝堪堪容他蜷身,內里狭窄,隱蔽又安稳。 缩入石缝定下心神,他继续吞吐瘴气,浑然忘却时光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腹內飢火將他从入定中唤醒。 神通依旧未启,胸腹间毒腺却经连日吐纳,积了少许毒液。 他暗自嗟嘆。 这林间瘴气与苏禪的灵液宛若云泥之別。那灵液一滴便可引他入神通虚境,更不提能充飢解渴之功效。 念及苏禪,张南风心头涩然。 也不知她转入了何道。此刻是否安好? 轻嘆一声,他压下杂念,探头探察四周,確认无虞后钻出石缝,外出觅食。 时正正午,林间湿气氤氳,草木凝露。 他在林中谨慎穿行著,四处寻觅,欲以野果草籽果腹。 可这山林草木葱蘢,野果草籽隨处可见,却又个个长得奇形怪状、色彩斑斕,贸然吃下恐有中中毒之险。 他腹飢愈烈,眼前渐花,连挪动蹼足都觉费力。 便在此时,一股腥膻骚气隨风飘至。 有活物! 他当即伏低身形,循气息潜行而去。 不多时,他在一处灌木丛后锁定目標—— 一头半大怪嘴野猪,正哼哧拱土,啄食地下虫蛹。 其身形膘肥,约莫七八十斤。 张南风匍匐在草间,野猪膻气入鼻,令他心跳加快。 不如,就以它试试毒? 此念一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他未贸然潜去,而是绕至下风处蛰伏静观。 野猪浑然不觉凶险,只顾埋头拱土。 张南风微张頜口,毒腺骤然收缩,一滴金液凝於舌尖。他屏息凝神,覷准野猪张嘴间隙,舌尖一弹,金毒如矢,精准射入其喉。 野猪初时只咂嘴咂舌,毫无异样。 可不过十息,它便踉蹌三步,轰然倒地,四蹄蹬得草屑飞溅,眼见便要气绝。 张南风自藏身处缓缓爬出,正欲上前,那野猪竟又挣扎起身,跌撞窜入密林,转瞬无见踪影。 张南风愣在原地。 毒是够烈,却仍欠火候。 他並不气馁,自己毕竟初生不久,毒液量少且质薄,能將这么大一头畜生放倒,已是不凡了。 也正是一遭,將他心头火气彻底激了起来。 去他的野果草籽,他要吃肉,要吃热乎的鲜肉。 张南风嗅著气息,在林中游猎。瘴气大口吞纳,化作毒腺中一丝一缕的底气。 不久,他终在一处断崖下寻得一头合適猎物。 那是一头狞恶狸猫,身形较常种偏小,毛灰皮糙,遍体疤痂,显是年岁已高。 它正蹲踞撕咬著一条斑斕壁虎,张口间,灰黑口涎不断滴落,显然也是个用毒的货色。 张南风毒液有限,虽肚饿难耐,却也不敢滥用。 他打量一番四周地形,心中已有计较,旋即绕至一处,故意踩断地上枯枝。 那狸猫警觉抬头,见他非但不逃,反而弓背低吼,当即拋下壁虎扑了上来。 张南风转身便逃,专择怪石嶙峋处穿行。 狸猫虽灵捷,却受制於地形,屡屡扑空。 那畜生被激得暴怒,猛然张口喷吐一团灰黑毒雾,张南风则借石棱掩身,轻鬆避开。 他始终保持半追半逃的距离,引著狸猫往高处奔去。 乱石顶端有一道寸许窄缝,內生一丛毒棘。 到了。 张南风不再奔逃,骤然驻足,回身作扑击之姿。 狸猫被他一路戏耍,早已怒火中烧,见他停步,不假思索便腾空跃来。 张南风矮身一缩,贴地滚入石旁凹坑。 狸猫惊觉中计,却已收势不住。毒棘刺入皮肉,它浑身剧颤,直直摔下乱石堆。 张南风探首俯瞰。 只见狸猫筋骨扭曲,却未身亡,仍在挣扎欲起。 畜生终究是畜生。 他冷笑一声,轻落其身侧。狸猫见势犹要反扑,他却不给它半分机会。待它转头嘶吼剎那,金毒直射入口。 狸猫立时疯狂翻滚,爪牙乱舞。 张南风只退开三步,静静望著。直至那狸猫彻底不动,他才走近,確认它已气绝身亡。 望著狸猫尸身,他再也按捺不住,不再迟疑,张口撕咬吞咽起来。 良久,饱腹的张南风臥地休憩。望著沾血的前肢,回想方才噬咬时的酣畅,与前世连鸡亦不敢杀的自己,判若两人。 莫非这具蟾躯,也在潜移默化改易我的心性? 他猛然警醒,心头凛然。 可目光再落於狸猫残躯,又渐渐释然。 这弱肉强食的莽林之中,怯懦换不来生机。他此生身具鼠蟾异相,內藏两道神通,前路本就广阔,何必困守凡人心性。。 或许......我该拥抱这份兽性。 释然之后,他目光落向一旁石上一枚鸽卵大小的毒囊。 那是从狸猫体內取出之物。他本不敢吞服,唯恐中毒。可此刻他竟察觉,那毒囊搏动,似与自身腺体隱隱共鸣。 吃,还是不吃? 他有些犹豫,盯著看了许久,久到林间风声渐息。 终是张口,將毒囊囫圇吞下。 毒囊入腹,毒腺骤然滚烫。 囊中毒素被毒腺炼化,化作缕缕暖流,散入经脉百骸。 张南风闭目內视,只见两道传承微光,竟比先前亮了三分,如残火添薪,只是火苗躥起,却仍差一线,未能燃成明火。 他霍然睁眼。 毒物......毒物亦是资粮! ...... 此后数日,张南风化身林间猎手。 他渐渐察觉,论起毒性,这林中能胜过他的,已然寥寥无几。他再不挑拣食物,毒物毒果,但凡带毒之物,尽数被他吞入腹中。 神通传承一日亮过一日,只差最后一层薄纸尚未捅破。 这日正午,他伏在水潭不远处的树根下,紧盯一条丈许长的毒蛇。 那蛇盘作蛇阵,蛇头高昂,信子疾吐。张南风亦蓄势待发,舌尖毒液凝而不射,只待其破绽。 便在此时,有声响穿透枝叶,遥遥飘来。 张南风浑身一僵,竖耳凝神。 声音忽远忽近,断续难辨。 人声?! 第10章 偷听 张南风当即弃了毒蛇,身形一纵,悄无声息地窜回石缝之中。 然那些声响竟如影隨形般,步步迫近水潭。 “石头叔,就在前面了!溪下游便是!” 一道少年嗓音穿林而来,带著未经世事的跳脱。 张南风心头一凛。 果真是人声......莫非是冲我来的? 可这猜测站不住脚,很快便被他拋至脑后,心中只剩兴奋与好奇。 恰好此处石缝得天独厚,外难窥內,內则可尽览潭边动静。 脚步声渐杂,六道轻重不一的步履,由远及近。 不多时,人影现於溪上游。 为首者三十余岁,浓眉朗目,面相憨厚,眼底却藏著与外表不符的精芒。腰间跨著一柄短刀,气息沉凝如岳。 他身侧站著两名少年,一者身形挺拔,面容冷峭;一者清瘦灵动,眼含好奇。 其后三人则是衣衫襤褸,面有菜色,步履畏缩,显是为奴之人。 “怎会如此......我们走时还好好的。” 清瘦少年奔至潭边,望著满地枯焦草木、坑洼溪石,满脸惊憾。 冷峻少年则铁青著脸立於溪边,双拳紧握,一语不发。 “小山。”为首男子对冷峻少年开口,“你可知紫星蟾为何这般罕见?” 蒙远山垂首躬身,语气恭谨: “回三叔,紫星蟾乃奇毒异种,繁衍极难,故世间罕有。” 蒙石微微摇头,拍了拍他肩头,目光扫过潭边狼藉,微露惋惜地道: “你说得不错,却未触及根本。紫星蟾最异之处,在於其產卵之时,但凡稍受惊扰,便会连躯带卵一同自爆。” “莫要多想,今日所得已是不菲。此等毒物本就看缘法,强求不得。” “晚辈受教。”蒙远山垂手而立,姿態恭谨。 石缝之中,张南风瞭然。 难怪那母蟾自爆,想必是我出世时的动静惊扰了它吧。 忽听蒙近川一声低呼,蹲身指向潭中: “哥!石头叔!这里还有一颗蟾卵!” 他指著水中一块卵石,眼绽精光,“就在石下,那定是紫星蟾卵!” 说著便要挽袖入水去掏。 “小川,住手!” 蒙石低喝一声,身形掠至潭边,一把扣住他手腕。 “你识得紫星蟾,却不知它的卵亦含剧毒?” 蒙近川闻言慌忙收手,訕訕退开,目光却仍黏在那颗卵上。 只见蒙石单手成爪,指尖至掌心瞬息染作玄黑。 他探手入水,水面滋滋轻响,腾起白雾。指尖轻拨揭去压卵之石,將那枚侥倖残存的蟾卵取出,封入粗陶瓶中,这才散去功力。 张南风伏在石缝中暗惊。 这手段,虽无苏禪那般仙家气象,却也透著诡异,此人莫非是修士? 念头一出,他便按捺不住要窜逃,可转念又稳了下来。 若他当真是修士,只怕早已察觉我藏身於此。 还是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的好。 正思忖间,蒙近川忽然扶额踉蹌,面色泛白,险些一头栽进潭中。 他忙从怀中摸出油纸包,取出数粒乌黑药丸,先递两颗给蒙远山,又快步走至那三名奴隶跟前,將药丸塞入他们手中: “快服下,莫要耽搁!” 三名奴隶颤巍巍接过吞服,眼中满是感激。 蒙远山將药丸含入口中,望著弟弟此举,喉间滚动,似要呵斥,终又咬牙忍下,別过脸去不再看。 蒙石看在眼里,不置可否,只嘴角一撇。 蒙近川又捧著药丸凑到蒙石面前,语气殷勤: “石头叔,您的。” 蒙石垂眸一瞥,並未接过,淡淡道: “我就不必了。” 蒙近川眼珠一转,难掩雀跃: “石头叔,您已不服『治瘴丸』许久,莫非......是已踏入『毒脉境?』” 毒脉境。 张南风將这三字牢牢记下。 蒙石笑而不言,表情已说明一切。 蒙远山见此,冷峭面容上亦掠过一抹难掩的嚮往。 “石头叔,”蒙近川不依不饶,凑得更近,“那您日后,能成仙吗?” 此话一出,石缝中的张南风与潭边的蒙远山,同时竖耳聆听。 蒙石被问得失笑一声,语气带著几分自嘲: “我蒙家在南疆立足已逾两百年,其间天才辈出,强者如云,却从未有人得见真仙。你说呢?” 两名少年垂首,神色黯然。 “那仙人......究竟是何模样?”蒙近川仍不甘心。 蒙石抬眼望向天际,目光迷离: “仙人餐风饮露,行踪縹緲不定,无人可知。” 话音落,他收回目光,语气转厉: “你莫要空想仙途,先將族中毒功修至入门,才是正事。” ...... 张南风將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確认了那汉子是凡人的猜想。 他又想起苏禪。 昔日她曾许诺,净火功成,便引他入仙途、助他化形。那时他只当是哄骗之语,此刻方知,仙缘二字,竟是这般遥不可及。 只是世间从无后悔药。 “再休整一炷香,便返程。” 蒙石挥了挥手,目光扫过那三名奴隶,瞬间冷如寒冰。 “你们三个,再仔细搜搜,看是否还有残存的蟾卵。” 一名奴隶被他目光一慑,当即瘫软在地。 蒙石眉头一蹙,短刀出鞘。 “废物。” 冷喝未落,血光溅起。 那奴隶未及求饶,便已身首异处。 余下两名奴隶嚇得浑身发抖,只埋头疯搜,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亦不敢擦。 蒙近川別过头,不忍再看。蒙远山则面无表情,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光景。 蒙石以死者衣摆擦拭刀身,动作从容淡然。 他本不必如此,这般做,不过是要让蒙近川看清尊卑贵贱,认清自身身份。 张南风望著那具无头尸身,心中毫无惧意,反倒是飘散而来的血腥味,勾得他腹內飢火翻腾。 他猛地缩回石缝,狠狠一爪甩在脸上。 不行!就算如今茹毛饮血,也绝不能动吃人的念头。这是底线,是前世为人的尊严。 他压下躁动,吞咽著口水,再度探头窥视。 便在此时,林间忽传枝椏断裂之声。 一条白身黑鼻的猎犬叼著半条长蛇,从灌木丛中奔出。 它將蛇尸扔在地上,鼻尖朝著石缝方向抽动不止。 第11章 启神通 猎犬鼻尖连颤,已嗅出石缝间藏有活物,当即奔至缝前狂吠不止。 潭边三人立时警觉。 蒙石掠至石前,蒙远山、蒙近川亦快步跟上,三道目光齐齐锁死石缝。 张南风早被犬吠惊得缩至缝底,心头暗叫不妙。 该死!怎地冒出条狗? 看那猎犬方才奔来的速度,他绝无可能从这犬口下脱身。 而石缝外,蒙石已短刀在握,將出路封死。 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唯有智取,方能脱身。 蒙远山与蒙近川对视一眼,缄口不言,只等蒙石决断。 蒙石盯著石缝片刻,淡淡开口: “里头藏了活物。” 蒙近川眼梢一亮: “石头叔,莫非是紫星蟾的幼崽?” “绝无可能。”蒙石摇头,“紫星蟾卵化后为蝌蚪,怎会躲於石缝之中?” 他沉吟片刻,转头望向身后两名奴隶,目光落在矮个奴隶身上,语气冷冽: “你,伸手进去探。” 那奴隶跪地叩首不止: “主人饶命!石缝內定有毒物......” “毒物?”蒙石语气淡漠,“正好,掏出来便是。” 奴隶不敢违抗,只得抖著抖著右臂缓缓探入。 他臂短,指尖只触到冰凉石壁,摸索半晌一无所获,心头稍松,忙抽手回稟: “主人,里面空无一物!” 蒙石眯眼,全然不信。 “废物。” 毒掌拍出,正中奴隶心口。 那奴隶直挺挺倒地,周身顷刻泛出乌青,气绝当场。 蒙石旋即看向另一个奴隶,冷声道: “你去。摸不出活物,便是这般下场。” 那奴隶早已嚇得瘫软在地,哭嚎求饶。 蒙石眼神一厉,一脚將人踹向石缝。 蒙远山亦上前,单膝压住其背,硬生生將他右臂按进石缝。 张南风眼见大手越探越近,退无可退之际,他望向身侧一物。 那是一枚他先前从林中摘来、啃了半边的毒果。 他將毒果推至奴隶指尖。 奴隶触到硬物,下意识便攥紧抽手,连滚带爬地后退: “主人!抓住了!是......是枚果子!” 蒙远山劈手夺过一看,眉头微展: “原是乌棱果。” “哥,不对。”蒙近川凑近细看,摇头道,“此果只生在断崖阴湿处,此处並非断崖,况且......” “这是被啃过的。”他指向果上齿痕道。 蒙石眸中浮起讚许,再度望向高个奴隶,冷声道: “再探。摸出活物为止。” 奴隶嚇得面无人色,不敢违逆,只得闭眼再次探臂入缝,五指张开胡乱抓挠。 张南风避无可避,身子已缩至最小,可石缝就那么深,那么窄。 指尖,终究攥住了他的前肢。 吗的,装不下去了! 张南风张口狠狠咬在奴隶腕间,两滴金毒顺势注入。 奴隶惨叫著抽手,被咬之处金斑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麻木。 他眼中闪过狠戾,捡起地上尖石,狠狠砸下。 骨裂之声接连响起,断臂落地,却也堪堪保住性命,蜷缩在地呜咽不止。 趁眾人分神之际,张南风自石缝中一跃而出,金毒直袭蒙石面门。 蒙石早有防备,短刀出鞘横挡,拦住金毒。左手成爪,毒劲疾发,精准掐住半空中的张南风。 他力道控得极妙,张南风登时动弹不得,更无法吐毒。 栽了...... 张南风心头一片苦涩。 本想趁乱一击后毒杀猎犬脱身,甚至早已盘算好如何甩掉三人。可他到底是低估了眼前汉子。 “好一个天地灵种!” 蒙石將他举至眼前,望著这非鼠非蟾的异种,眸中迸出惊羡。 “石头叔,这是何等灵种?”蒙近川连忙凑上前来,满眼惊奇。 蒙石摇头: “说不清。” 蒙远山亦上前,沉声道: “三叔,既得此等毒物,不如速速归寨,免生变故。” 蒙石頷首,將张南风放入腰间竹编小篓。 张南风入篓便拼命啃咬,欲破篓而出。 “石头叔,地上......” 蒙近川指著蜷缩在地的断臂奴隶,小声道。 蒙石恍若未闻,头也不回地迈步向林外走去,蒙远山紧隨其后。蒙近川犹豫片刻,终是快步跟上。 “三叔,这毒物毒性猛烈。”蒙远山恭敬开口,“若取其毒囊製毒,定是无解之毒。” “哥,不可!”蒙近川急切阻拦,“这等灵物,怎能做杀鸡取卵之事?” “杀鸡取卵?”蒙远山面露疑惑,“此话何意?” 蒙近川轻笑解释: “这是东洲说法,意为为取鸡蛋而杀母鸡,只顾眼前利益,不计长远。” 蒙远山沉默片刻,面色涨红,碍於蒙石在侧,终究未发作。 蒙石面露讚许: “小川说得在理。这等异种,杀了取囊,实属暴殄天物。养起来慢慢取毒,方为长久之计。 蒙近川又道: “石头叔,我想起一事。” “何事?” “咱蒙家先祖,本是奴隶出身,后来逃脱。据说是得一只金蟾相助,才挣得蒙家基业。” 他顿了顿,又道: “石头叔,今日捉的这只,会不会便是先祖遇著的那类?” “休要胡说!” 蒙远山厉声呵斥。 “那只是传说!先祖怎会是奴隶?分明是凭勇闯打拼,才闯下的这份家业!” 蒙石並未理会传说真假之爭,只淡淡道: “今日擒的这只,究竟是何物,还需回寨查阅典籍方能知晓。” 张南风仍在在篓中啃咬,可竹篓坚韧似铁,任他如何撕扯,皆无法破篓而出。 听著外面三人脚步起落,针对自己交谈不停,他心知入了蒙家寨子,再想脱身,恐是难如登天。 他不再做无用功,转而吞吐瘴气,將希望寄託於神通开启之上。 但愿来得及...... 篓外脚步渐稳,林木瘴气渐稀。 篓中张南风心急如焚,一刻也不敢停歇。 陡然间,毒腺內传承之力炽盛,亮起华光。 他被拽入虚境。 可眼下情势紧迫,他无暇细观,匆匆扫过便抽身脱离。 而脱离一瞬,神通相关便如星河倒灌,尽数烙入神魂,好似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一般—— 一念之间,自身毒液便可有诸般变化。 他心已知自己赌对,这神通可助他脱身! 仓促间,他攥住了“化骨”这一变化。 第12章 毒变 他依著所授,將毒腺內毒液尽数转化。 毒力转化虽快,损耗却极巨,一腔毒液终只凝出一丝。 这显不足以脱身,且催用后若不能逃脱,反易被这汉子察觉。 机会唯有一次。 无奈之下,他只得接著吞吐渐稀的瘴气,凝聚基础毒液,再行转化。 竹篓外,三人步履未停,閒谈断续传来。 “三叔,便要出林了。”蒙远山恭敬道。 “嗯。”蒙石淡淡应道,“再行半柱香,便到寨子了。” ...... 张南风心下愈急。 脚下已非腐叶覆地,而是平实土路,道间偶有行人车马。眾人见蒙石走来,皆躬身垂首,口称“蒙三爷”。 蒙石目不斜视,仅微頷首示意,行人便如蒙大赦,退立道旁。 蒙远山隨在身后,腰背不觉挺得更直。 那只唤作乌头的猎犬早已奔远,似是先回寨报信。 猎犬离去,张南风紧迫感虽未退,却也稍松心神。 快到了,蒙家寨就近在眼前。再不逃,恐再无机会! 他腹中毒液终从一丝凝作一滴,虽少,却只能孤注一掷。 他將这滴“化骨”的毒液凝於舌尖,轻抵竹篓一舔—— 奇效立现! 竹篓沾毒即腐,化作飞渣。 张南风一爪破篓,身形射出。 蒙石闻声惊觉,掌风疾拍,却只捞得一空。 而张南风落地便朝著道旁密林疯窜。 “追!” 蒙石身形暴起,蒙远山、蒙近川亦紧隨而动,三人呈品字形包抄追去。 然失了猎犬,三人脚力再快,又怎及张南风亡命奔逃之速? 仅是几个起落,金影便踪跡全无。 蒙石望著林中空寂,面色阴沉如水。 蒙远山气喘吁吁赶至,见状,垂首请罪道: “三叔,是远山失职......” “不怪你。”蒙石抬手打断,仍盯著张南风消失的方向。 他垂眸瞥向腰间竹篓,眼底凝起一丝凝重。 “竟能蚀穿蛇缠竹......此等灵种若能收服,蒙家或可重归三十六洞之列。” 语气之中,满是惋惜。 蒙远山亦面露不甘,唯独蒙近川望著林深处,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旋即又垂眸掩去那点窃喜。 ...... 张南风稍不敢停。 身后追索之声早已消散,他却不敢赌。倘若再被擒住,他断无第二次脱身之机。 不知奔出几里,日影西斜,林间染遍昏黄。 张南风肺腑灼痛,四肢酸软,终在一株古榕树下停步。 他竖耳凝神,周遭唯有虫鸣鸟啼、风穿叶响。 终是安全了。 他喘息著在树根旁掘出一个浅洞,蜷身钻入,待心跳渐平,他忽然想起还未细观虚境,连忙沉神內视。 虚境再开。 古木遮天蔽日,儘是亘古寂静。 忽闻一声蟾鸣震彻九霄,一只巨蟾自九天坠下,砸得林木摇撼,走兽惊窜,百鸟纷飞四散。 烟尘散尽,一道人影卓然而立。 其人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双目暴凸;一身蟾目紫金袍,隱纳玄光暗自摇。 他仰头振喉,吞吐不息—— 一吞山河变色,一吐日月无光。口中喷薄千重瘴,鼻间飘出万缕黄,沾草草成灰,逢树树即亡,飞鸟过处坠羽翼,走兽闻之裂五臟。 九天之上,祥云翻涌,道道仙影围林列阵,为首者手握灵锤,怒目圆睁,却只在云端踌躇不敢前。 蟾妖见状,仰天长笑: “修仙修佛求长生,不及我南洲一毒蟾!” 见此,张南风心潮激盪,久久难平。 那等威势,那令九天仙眾不敢轻越雷池的狂傲,正是他心之所向。 退出虚境,一道低语自神魂深处清晰传来: “毒者,无形之形。一滴可化千相,一念可生万劫。” 话音散后,神通名號才迟迟落入耳中—— “万毒变” 张南风默念神通之名,只觉血脉賁张。 此神通虚境清晰,口诀完备,连名號都明了於心,远比前世神通完整。 万毒变不似怪风那般霸道,却诡异多变。方才蚀穿竹篓的“化骨”变,便是其中一变。 他按捺欣喜,再沉神探向尾椎尾窍,寻那道怪风神通。 甫一入虚境,便见画面支离破碎。 昔日妖鼠傲立峰顶、吐纳怪风的雄姿,如今只剩零星碎影。 ...... 张南风退出虚境,默然良久。 前世怪风神通本就残缺,如今更是连法诀、低语都无。 他难免惋惜,却也明白其中缘由。 今生鼠蟾相融,血脉被稀释,神通隨之残缺,皆是情理之中的事。能留存,能炼,或许已是万幸。 况且,风息的炼化法门、催发诀窍,早已被他记在脑中,只要凭藉前世经验,徐徐再炼即可。 只是,兽类修神通,向来与血脉密不可分。继承的先祖血脉厚薄,便定死了神通的修行上限。 这番道理,前世苏禪曾对他提及,他自身亦是深有体会。全因前世后几月,怪风愈发难炼。 他感应著体內两道神通,欣喜与悵然交织。 喜的是,万毒变神通相对完整,悵的是,怪风神通究竟能走到何等境界。 罢了。 他甩去杂念,正欲起身猎食毒物进补,脑中忽生一念—— 两道神通,可否相融? 毒风?风毒? 此念乍起,便如野火燎原,再难压制。 若以怪风裹携毒液,毒隨风走,无孔不入,该是何等杀伐手段?倘若再借天地风势铺展,方圆百里恐是生灵涂炭。 张南风愈想,呼吸愈促。 鼠於蟾可融,神通又有何不可? 他终按捺不住,当即欲试融合,却陡然发觉,此刻腹內並无风息。 不知毒液可否转化为风息? 他当即出洞,猎取毒物攒满腹中毒液,便著手实验。 几番尝试,竟真的可行! 他试著同时催发。 可岂料,两股力量甫一相触,便互斥衝撞,金毒倒灌舌尖,风息乱窜经脉,引得周身麻痛四起。 这般硬融,不是办法。 张南风沉心静气,须臾间灵光乍现,当即调整催发之法。 他徐徐吐纳,引一缕怪风凝於喉间,待风势稳凝,再令毒腺缓缓沁出金毒,以风意裹住毒珠,细细相融。 这一次,毒珠稳稳融入风息之中,在古榕之下缓缓盘旋。 第13章 蒙苍、蒙烈、蒙石 旋风才转得三巡,便散作无形。 张南风默然。 一道倾尽所有的旋风,到头来却这般短暂。 看来,不踏入修行,神通终究是难以久持。 而寻修行之法又是道阻且长,且非得神通大成,他才有底气走出山林。这般进退维谷,竟似又困入死局。 他再度沉入虚境,欲从中寻得破局之法。 一遍遍观想,一次次推演,每一次都有新的领悟。 他解锁了更多毒力变化。 然无论何种变化,皆需毒液为基,若再算上凝练风息所耗,所需之量不可想像。 张南风思索盘算著,眼底生起一抹决然。 或许,得有一点外力相助...... 他望著方才的来路,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 蒙家寨依山而建,千栋吊脚楼附於陡坡之上。 楼均以木为骨,树皮为瓦,底层架空避潮湿,上层居人。 楼与楼间以竹廊勾连,廊下悬著五彩幡旗,山风一过,满寨儘是烈响。 寨中石径蜿蜒,行人多著靛蓝粗布短打,腰束麻絛,足蹬草履。 然而在这满寨南疆衣衫中,却夹杂著数道格格不入的身影—— 有人身著宽袖长袍,步履从容。亦有商贾模样之人,头戴方巾,正与寨中人在吊脚楼下交割货物。 寨子最高处,一栋吊脚楼巍然独立,比周遭楼宇高出数丈,楼体绘满彩绘,儘是毒虫异兽,其中又以毒蟾纹样最多、最为醒目。 楼內顶层,窗欞蔽日,灯火幽暗。 四道身影位於堂中—— 蒙石坐於首座下席,浓眉紧锁,面色沉凝;身侧的蒙远山姿態恭谨;蒙近川则缩在兄长身旁,平日里话多的少年此刻竟抿紧嘴唇,眼观鼻鼻观心,呼吸都放得极轻。 堂中主位,端坐一名光头男人。 那人身形枯瘦,一袭黑袍松垮掛身,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泛青,全无活人血色。 最为骇人之处,是他皮肉嵌满蛇鳞甲片,与肌肤几乎融为一体。 他开口,声如洪钟: “说吧。何事值得你扰我练功。” 蒙石清清嗓,沉声道: “二哥,今日入山,我寻得一只灵种。” “哦?说来听听。” “此灵种似鼠似蟾,金肤紫斑,四肢修长。只是......” 蒙烈闻言,兴致稍起: “只是什么?可曾將其擒回?” 蒙石面色一滯,略显汗顏地垂首道: “......被它逃了。” “逃了?” “那灵种趁我不备,破篓而出,我追之不及,终是失了踪跡。” 蒙石顿了顿。 “二哥,此兽神异非凡,口吐的金毒,竟能蚀穿我以蛇缠竹编制的竹篓......” “跑了便罢了。”蒙烈淡淡打断,语气轻慢,“南疆毒虫千万,不差这一只。” 蒙石一怔,急道: “二哥,此物不同!它......“ 蒙烈抬眼,冷眼將蒙石话语截住。 蒙石喉头一哽,却仍不死心: “二哥,遣人去搜捕,未必不能寻回。若能得之,或可成我蒙家重回三十六洞的助力!” 旁侧蒙远山见父亲面色已是不善,但念及三叔所言,终是忍不住躬身道: “父亲,三叔所言非虚,那灵种確有......” “够了。” 蒙烈话音不高,压迫感却极强。 他缓缓起身,黑袍无风自盪,案上盏中茶水无声化作黑水。 蒙远山、蒙近川浑身一颤,面色瞬间惨白。蒙石亦是额头见汗,却强撑著未退。 蒙烈俯视著蒙远山,语声无半分温情: “远山,你毒功修至第几重?” 蒙远山强压颤慄,恭声应道: “回父亲...將...將至『引毒境』。” “將至?”蒙烈语气冰寒。 “你今年十五,若十六前不能入引毒境,便不配做蒙家少族长。何事该操心,何事不该操心,你不懂吗?” “是。”蒙远山垂首,语声乾涩。 蒙烈目光扫过蒙近川,未作半分停留。 他转看向蒙石,语气稍缓,却仍含著不耐: “老三,你近年愈发浮躁。一只毒虫罢了,何须如此大惊小怪?” 蒙石张了张嘴,终是躬身: “二哥教训得是。” “都退下吧。“ 蒙烈挥挥手,回身落座,双眼半闔,神色间满是烦闷。 蒙远山、蒙近川二人躬身行礼,蒙石亦垂首退出。 ...... 三人行至廊间,蒙远山向蒙石一揖: “三叔,侄儿先行告退。” 蒙石頷首,拍了拍他肩头: “去吧,莫让你父亲失望。” 蒙远山转身,步履匆匆离去。 蒙近川却未即刻动身。 他望著兄长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唇角扬起,全无被父亲漠视的郁色。 “石头叔。“他凑近蒙石,声音压低,却依旧跳脱。 “临海哥哥此次从东洲运来的货物里,可有新书?” 蒙石被问得一怔,旋即苦笑: “你问我作甚?我今日哪有功夫查验货物?“ “那您可知大概?”蒙近川不依不饶,“东洲的书坊近来可有新刊的典籍?游记、杂谈,或是话本都行......” “不知。”蒙石被他缠得头疼,摆摆手,“你自去寻你临海哥哥便是,他应还在清点。” “谢石头叔!”蒙近川拱手一礼,转身便跑,身形轻快如山雀。 蒙石望著他背影,轻嘆摇头。 蒙烈的態度,令他心头鬱结。 那只灵种绝非寻常毒物,二哥却如此轻慢......莫非,是他近年修那“蛇蜕“毒功,性情愈发偏执了? 思及此,蒙石眸色一定。 不行,此事绝不能就此作罢。 他转身下楼,穿行於寨中。 待行至寨子西侧一座三层木楼前,一把拽住门口一个昏昏打盹的蒙家人。 那人惊醒,见是蒙石,慌忙躬身: “三、三爷?” “大爷可回寨了?”蒙石沉声问。 “刚、刚回!”那人连忙点头。“正在更衣......” 话音未落,蒙石已推门直入。 楼內,一道清瘦身影对铜镜而立,由侍女为其系上最后一枚盘扣。 那人转过身来。 眉眼生得极为俊俏,下頜线条柔和,一双眸清亮温润,浑身上下一派书生气韵,像是自书院中走出的文雅士子。 若非眉宇间与蒙石相似,任谁见了,也认不出他出身蒙家,更不会想到,他是土生土长的南疆之人。 “老三?”蒙苍见他仓促闯入,眉头一挑,笑意温温,“何事急成这样?” 蒙石屏退侍女,反手闔门,快步上前急声道: “大哥,今日我在林中遇一灵种,却被它遁走。二哥不以为意,可我总觉得......有些可惜。” 蒙苍露出玩味笑意: “哦?能让老三你如此上心,且说来听听。” 第14章 鬩墙 蒙石將张南风之事一五一十说与蒙苍,事事巨细皆无遗漏。 言罢,又追问蒙苍,欲知晓张南风是何跟脚。 蒙苍听罢始末,默忖片刻,终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 他抬眼对上蒙石目光,温声问道: “此事,你可与老二说了?” 蒙石面上闪过纠结,喉结几番滚动,据实回了话: “方才......正从二哥处过来。” “哦?“ 蒙苍眉峰挑动,擒著笑意追问: “他如何说?” “二哥说,不差这一只......”蒙石瓮声瓮气,无奈答道。 蒙苍听完此话,陡然笑出声来。 只是笑声未散,他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物什震颤。 “蠢货!” 他骂得突兀,嚇得蒙石一激灵。 “遣人去搜!务必將那毒物寻回!” 蒙石闻言一怔,隨即面露难色,拱手劝道: “大哥,二哥是族长,族內调度人手皆是他说了算,不告知他......恐坏了规矩。” 蒙苍听得此言,当即斥骂道: “老二?他也配?!” 他几步踱至窗前,背对蒙石,肩头起伏,似在强压怒火。 良久,他转过身来,面上怒色敛去,唯有一片寒意。 “老三,你以为我此番远行,是为游山玩水?” 而蒙石已额角见汗,心头惶惶,不敢接话。 “我此番远行,只为彻查我蒙家当年,究竟为何被逐出三十六洞之列!“ 谈及此事,蒙苍咬牙切齿,字字饱喊恨意。 “可查来查去,方知根本不是受人排挤。皆是蒙烈自作主张,主动领著全族退至这『界碑山』!” 闻得这隱秘旧事,蒙石目光闪躲,神色慌张,支吾半晌吐不出一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蒙苍死死盯著他,眼中锐色难掩。 “此事內情,你早已知晓,对不对?” 蒙石垂首不语,算是默认。 见状,蒙苍倒未动怒,只低笑一声,透著惆悵与失望。 “我知你当年为何执意,將临海送去东洲。”他行至蒙石身侧,语气平淡,宛若閒话家常。 “你无非是想让他脱离南疆,脱离这日益飘摇的蒙家。可你可知晓,自打我们退居这界碑山,临海在做什么?” 自家儿子之事,蒙石怎会不知,可他仍梗著脖子不答。 见他不答,蒙苍面露恨铁不成钢之色,自顾自道: “他冒著风险,源源不断地为老二掳掠东洲人口,交由老二。这些年经由他手的人口,早已过百。老二说是为练功。可究竟为何,谁又知晓?” “老二不配坐族长之位!” 蒙苍抬手重重按在蒙石肩头,直视蒙石双眼,目光灼烫。 “老三,你助我夺权,一来,蒙家或可重兴,二来......也可让临海脱身。” 蒙石不敢与他对视,垂首默然良久,终究摇头: “大哥,二哥的族长,是阿爸临终前亲选,他老人家更是再三叮嘱,我们兄弟不得手足相残......这些嘱託,大哥莫非忘了?” 蒙苍未答。 他缓缓抬手,周身泛起一层青芒。 青芒一显,蒙石只觉呼吸一窒,仿若万千细蛇顺毛孔钻入,又似有毒液在经脉中奔流,刺痛难捱。 蒙石骇然失声: “大哥,你是何时......踏入的毒身境?!” 蒙苍笑而不语,收回青芒,负手而立。 “当年阿爸眼瞎。”他语气淡漠。 “我身为长子,且文韜武略哪样不胜老二?可他偏心!到头来呢?我蒙家落得今日这步田地。” 他再度目光灼灼望向蒙石,一字一顿: “老三,助我!” 可蒙石仍是摇摆不定,始终不肯应允。 蒙苍深知自家三弟秉性,终是轻飘飘拋出一句。 “我已求得圣坛许诺。” 此言入耳,蒙石双目圆睁,眼底儘是难以置信。 “圣坛许诺,助我夺得族长之位。”蒙苍言得斩钉截铁,“並且,还会让蒙家重回三十六洞。” 蒙石如遭雷击,语声发颤,满是不解: “为何?圣坛向来不插手洞族纷爭,为何突然......” 蒙苍笑而不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此,蒙石不再多问,当即躬身一礼,神色已然决断: “大哥。所需我做何事,儘管吩咐。” “族长之事尚且不急。你去清点族人。不必多,亲信即可......今日且罢,明日天蒙蒙亮便隨我进山。” 蒙石应声领命退下,脚步比来时轻快,又比往常沉重。 ...... 夜幕垂下,压覆群山。 蒙家寨中千户灯火次第浮起,沿山势一层叠一层。寨內饮酒划拳,喧囂呼喝之声此起彼伏,被山风扯得极远。 寨门外,数辆板车缓缓入寨,车轮碾地沉缓,辙印深陷。车上货物被黑布裹得严实,与夜色融成一片,辨不清轮廓,亦看不出里头是何货物。 一树梢最高枝椏之上,张南风静静趴伏,將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他要寻的助力,便是这蒙家寨。 修行之法,毒虫进补,这两件事。若只凭他自己,不知要耗去多少年月。 他虽知这寨子多半无他要的仙缘。可那又如何?只要能让这群人为他搜罗毒虫进补,便是另一条捷径。 而底气,便是他这两道神通。 只是该从何拿捏蒙家,他思来想去,一时也无从下手。 他低头看了看前肢。 金皮在月光下泛著萤光,格外显眼。 沉吟片刻,他陡然想起在林中寻毒果时,遇过一种青皮野果。 此果果瓤糜烂,涂於石上可染作褐色,数日不褪。当时他只觉无用,此刻想来,却是正好。 他下树,循著记忆折返山林深处。不多时,便已衔得数枚。 他將汁液挤出,涂遍周身。 金皮化作土色,紫斑化作污渍,乍一看,不过是只体態匀称,四肢修长的丑蛤蟆,再无半点神异。 身形偽装妥当。张南风绕行至蒙家寨外围,隨便寻得一隱蔽之处,掘出一穴,蜷身入其中。 他闔上眼,將万毒变虚境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坠入梦乡。 寨中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 唯有最高处楼阁之上,一点烛火未熄,宛若夜幕上一只独眼,冷冷注视著南疆一切。 第15章 笑面 天光未彻,寨子浸在晨雾里。 蒙石点选了十来名亲信,皆是寨中惯走老林的好手。 眾人一言不发,自西侧寨门鱼贯而出。蒙苍落在队末,一身素袍被山风吹得贴腰紧背,显出他清瘦雋挺的身形。 他刚跨出寨门,忽又停住。 寨门阴影之下,缩著一道瘦小身影。 “小川?” 蒙石先一步看见,眉头沉下,质问道: “你蹲在此处做什么?” 那身影蹭地站起,正是蒙近川。 此刻时辰尚早,少年眼底却无半点惺忪,反倒亮得惊人。 “大伯,石头叔。” 他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隨即挺直腰杆,语速飞快: “你们要进山寻那只灵种,对不对?” 蒙石闻言面色一沉,下意识望向身侧蒙苍。 蒙苍却笑了,眉眼温和,宛若书院先生瞧见弟子猜中谜题。 “哦?” 他负手而立,语声轻缓。 “你如何知晓?” “猜的。”蒙近川挠挠头,眼底藏著得意。 “昨日从阿爸处出来后,我见石头叔进了你楼,离去时又行色匆匆......我想,你们定是商量好了要去寻那灵种,故而一早便在此等候了。 蒙石闻言愣住,一时竟不知该呵斥还是该夸。 蒙苍笑意愈深,蹲下身,与蒙近川平视。微薄晨光自他肩头漏下,將他俊雅的眉眼割得半明半暗。 “聪明。”他伸手,细细替少年拢好衣领。 “远比你哥通透。” 蒙近川被夸得耳根泛红,趁势恳请道: “大伯,带我同去吧!我绝不添乱。” 蒙石在旁皱眉,出声劝阻: “胡闹。你......” “石头叔!” 蒙近川转向他,双手合十,神情恳切。 “我熟识各类毒虫,进山必能派上用场。况且昨日那灵种,是从我们三人眼前逃走,我也有责任......” “不行。” 出声打断的是蒙苍。他仍笑著,却已站起身,居高临下望向身前少年。 见状,蒙近川嘴一瘪,眼底希冀淡去几分。 蒙苍抬手,掌心覆在他头顶,揉了揉。 “近川,你可知我蒙家先祖发跡,依仗的是什么?” 蒙近川一怔,脱口而出: “金蟾!阿公说过,先祖得金蟾相助,才脱了奴籍,挣下这份基业!” “正是。” 蒙苍頷首,缓缓续道: “那金蟾不是凡物,乃是我蒙家气运所系。大伯知你素来好奇,本想寻个閒暇日子,將《南蒙旧事》好好说与你听,奈何近年寨中事务缠身,迟迟没能如愿......咱自家传说,可远比那东洲话本精彩多了。” 蒙近川呼吸急促,眼底泛起热切。 “那捲旧书锁在祖阁,需得大伯我亲自去取。”蒙苍话锋微顿,指尖自他头顶滑至肩头,拍了拍。 “不如这样!大伯將钥匙予你,你自行去看,且......” 他压低嗓音叮嘱道: “我们此次进山,便是怀疑昨日灵物与那金蟾有渊源,因此,你取书与我们进山之事,万万不可让你阿爸得知,以他的性子,一旦知晓,这书怕是再也见不了天光,我们也不能再去寻那灵物,毕竟......” 蒙苍意味深长道: “你阿爸那人......最厌先祖旧事,说是蛊惑人心。” 蒙近川心头一凛,脸庞褪去稚色,肃然点头。 蒙苍直起身,自怀中摸出钥匙递与蒙近川,脸上笑意不改: “去吧,多看多学,嘴巴管好。可懂?” “懂!”蒙近川又重重点头,满脸郑重,“我绝不告诉阿爸!大伯儘管放心!” 蒙苍再拍了拍他肩头,转身出寨。蒙石紧隨其后,临了又回望一眼,只见少年仍站於晨雾之中,小脸写满了嚮往。 ...... 待一行人影去远,蒙近川立在原地片刻,忽然扭头望向一眾吊脚楼之后。 “不带我......”他小声嘀咕,“我便自己去。” 他回屋抓了把治瘴丸揣入怀中,又抄起那柄从不离身的钢叉,循著蒙苍等人离去的方向,猫腰钻入林中。 ...... 寨外三里外土穴,张南风伏於其中。 倏忽间,细碎人声穿透薄雾,隨风传来。 张南风耳廓一颤,自穴中探出半颗脑袋。 土穴恰好正对入山小径。薄气繚绕之间,十数道人影正穿林而来。 他一眼便认出队伍里昨日那名浓眉汉子。 汉子身侧,还跟著个素袍男子。其人生得俊俏,气质温文尔雅,脸庞轮廓与那汉子隱隱相似,气度却更为沉稳。 “大哥,今日从何处开始搜?”蒙石低声问。 蒙苍抬眼望向密林,扫过每一处阴影,开口道: “受惊之下,他必往深处逃窜。我们且沿著它昨日路径深入即可。” 身后眾人齐齐称是。 张南风伏在穴中,將对话尽数收入耳中。知晓了这一行人是为追捕自己而来,可他非但不惧,反倒生出几分兴味。 原来对我还不死心...... 昨日是地形受制,且又来了猎犬,被擒实属倒霉,而今日...... 他环伺了一圈周遭。 正好,借他们多探听些寨中情报。 待队伍前行数丈,他自穴中钻出,借林木掩身,隔了十余丈遥遥吊在队伍后方。 他静静观察,只见那素袍男子始终走在队首,不时抬手示意眾人停步。时而俯身查看地面,时而侧耳凝听,举止从容,不急不躁。 且他每次抬手,身后眾人便驻足,进退皆隨其令。 看来这人在寨中,地位不低。 张南风思忖之际,一阵山风自后方吹来,前方蒙苍脚步骤然一顿,鼻翼翕动。 下一瞬,他转过头,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朝张南风藏身之处掠来。 张南风心底骇然。 被发现了?不可能,我藏得这般远,且又隱蔽。 他当即欲退,可见对方並未上前,便又按捺下念头来。 “大哥?”蒙石察觉异样,低声唤道。 蒙苍抬手指向张南风所在灌木。 “那里有只毒物。” 两名蒙家汉子闻声摸刀。 “不必。” 蒙苍出声叫停二人。 “只是凡蟾一只,不值得费功夫。” 蒙石略有迟疑: “顺手......” 蒙苍挥手打断道: “莫要被旁事分了心神,误下正事。” “大哥说的是。” 蒙苍环顾眾人,抬手虚划: “分两路。老三,你带五人沿溪涧向上,我率余下人往沼泽西侧。无论哪路寻得踪跡,皆以哨音为號,明白么?” “是!” 眾人应声,迅速分成两队,散入林中。 第16章 人选 眾人离去,张南风久久未动。 他原以为那男子与浓眉汉子一般,只是凡人中的好手,不足为虑。 可低头瞥向自身,才知方才何等凶险。 若非提前做了偽装,他恐是又要被擒。 想不到这蒙家寨中,竟有这般人物。这是他转世以来,遇到的最强之人。 他犹豫片刻,终究未舍放弃原定盘算,只是不再尾隨蒙苍一队,而是远远缀上蒙石一行。 ...... 一日下来,溪涧上下游翻遍,沼泽边缘探尽,连那紫星母蟾自爆的潭边都又围寻了数圈,蒙家眾人终是一无所获。 暮靄垂林,山坳间聚起人影。 蒙家子弟或坐或立,满面疲色,有人低声咒骂,有人索性躺倒在地,望著枝叶发呆。 蒙苍立在一青石之上,並未言语,只待那些喘息平復,待那些怨懟的目光落於他身上。 “诸位。” “那灵种既能在二爷手中脱身,又蚀得穿蛇缠竹,足见其神异。而神异之物,自有天地庇佑,岂是一日便可寻得的?”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只皮囊,掷给一蒙家子弟。 “今日辛苦了。归寨后每人领三两蛇银,酒肉管够。明日卯时,仍在此处集合。” 眾人闻言,眼底颓意顿消大半,躺臥者亦纷纷撑膝起身,拱手应诺。 蒙苍目光扫过眾人,又缓声道: “若能擒得此灵物,我蒙苍以蒙家大爷之名许诺,在场诸位,皆可入毒藏楼,任选一卷毒功。” 此言一出,蒙石亦为之侧目。 张南风伏在三十丈外的一株老杉枝头,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此人非但实力深不可测,竟也擅长驭下之术,三言两语便能使一眾疲兵重燃斗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看来,我还是小覷了这蒙家。 张南风心中不禁开始怀疑,暗自思忖,自己当初想要拿捏控制蒙家的抉择,究竟是否妥当。 ...... 此后数日,蒙家眾人依旧一无所获。 张南风仿佛凭空蒸发一般,他们半分踪跡难寻。起初的热枕从高涨至低迷,终归於麻木。蒙苍每日亦不再亲自带队,搜捕之事便渐渐搁置,最后竟无人再提。 而张南风,则一直冷眼旁观著一切。 这几日他也未曾虚度。 白日里,他潜至寨边,听行人閒谈,观商旅往来。渐渐拼凑出此方世界的轮廓—— 此地唤作南疆,而蒙家寨坐落於南疆边陲,背靠界碑山,翻一道岭便是唤作“东洲”的地界。 这东洲並非一国,只是统称,其中诸方势力盘根错节,风俗与他前世古代所谓的“中原”也相差无几,皆是宽袍大袖,耕读传家...... 听得愈多,张南风愈觉此界奇妙,仿若与前世世界只隔一层薄纸,捅开便能瞧出相似影跡。 而夜里,他便入林捕猎毒虫。 他不炼风息,不化毒变。只將毒液积攒著,静待时机到来。 控制蒙家的念头,他从未放弃。 只因突破口,已然有了人选。 ...... 那日午后,张南风正伏在土穴中养神,忽闻林间传来脚步声。他警觉探头,却见一个瘦小身影钻林而出。 张南风认得他,正是那日隨浓眉汉子擒住他的少年。 少年背挎钢叉,怀中鼓鼓囊囊,一路东张西望。 而早在蒙家人搜山之时,张南风便已留意到他。 他总吊在队伍之后,比自己藏得还要远,蒙家人往东,他便往西;蒙家人搜潭,他便蹲在坡上发呆,待眾人远去,再又独自上前搜索。 而他们目的却是一样的。皆是为了寻到自己。 可奇怪的是,当蒙家人放弃后,这少年依旧坚持每日进山,从未有过间断。 张南风观察多日,早已摸清些许底细—— 蒙家寨中极少有孤身进山之人,即便有,也多是眼神刁毒,不好相与之辈。 唯独这少年,年纪轻轻,又心性单纯。 最好下手。 张南风尾隨其后,静静看著少年翻石头、扒草丛,忙得满头大汗。 他提前绕至少年之前,寻了一处绝佳之地—— 此处两面高坡夹峙,藤蔓垂落如帘,將路径勒成一道狭缝。头顶自天隙漏下一束天光,如一柄金剑正正钉於径中。 张南风早已褪去偽装,一身金皮紫斑,被这束光浇得通透。 蒙近川哼著南疆俚曲走来,脚步骤然顿住。 他望见了—— 前方小径尽头,天光之中,蹲著一尊金紫交映的奇物。 那奇物正静静望著他,眸中有著神性般的审视。 蒙近川惊得一屁股跌坐在地,钢叉哐当脱手。 他怔怔望著张南风,手脚並用地爬近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金蟾?” 见他靠近,张南风不躲不闪,只微微頷首。 这一頷首,如惊雷劈顶,震得蒙近川浑身剧颤,想爬爬不起,眼眶竟也红了。 张南风见他反应这般激烈,心中虽有疑惑,面上却仍作淡然。 他目光落向少年怀中,又以蹼指点了点地面,宛若一位神灵在索要贡品。 蒙近川一愣,隨即恍然醒悟,忙不迭从怀中掏出油纸裹著的乾粮,又解下腰间水囊,尽数堆至张南风面前。 可他想了想,犹觉不足,又將兜中几粒治瘴丸抖落出来。 张南风扫过一眼,未动乾粮水囊,只张口將那几粒药丸吞入腹中。 旋即他舌头翘起,一滴金莹毒液凝於舌尖,在日光下灿如熔金。 张南风將这滴金毒吐在一片阔叶上,推至蒙近川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跃入林影,消失不见。 一来一去,神意自明。 蒙近川跪伏在地,双手捧起那片阔叶,浑身抖如筛糠。 他望著叶上金毒,又望向张南风消失的方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剧痛传来,方知不是幻梦。 他泪水霎时滚落,朝著张南风消失的方向,重重叩首三次,顾不得捡拾乾粮水囊,只捧著叶子跌跌撞撞冲回寨子,边跑边喃喃自语,泪水混著笑容在脸上纵横,边跑边低声念叨: “传说是真的......金蟾现世,蒙家中兴......” 张南风並未真正离去,隱於暗处望著少年狂奔而去的背影。 成了。 第17章 金毒 此番布局顺遂得出乎意料,张南风有些不可置信。 他本以为此事需费些周折,需得多故弄玄虚几次,方能叫这少年察觉他的不同,死心塌地信服自己。 他甚至想好,若是寻常的法子行不通,他便以毒液在石上画出字跡。 可谁曾想,那少年见他如见神明,跪地叩首,涕泪横流,未曾有过半句詰问。 莫非这少年较常人痴傻许多?可...模样神色瞧著倒又不像。 他想不透。 想不透,便不去想。 反正眼下局势合他心意。蒙近川既已將金毒带走,便等於在他与蒙家之间牵了线。 至於蒙近川是否会稟告家中长辈,他亦无所谓。 不告最好,告了也无妨,毕竟是他在暗,蒙家在明。 ...... 另一边,蒙近川捧著阔叶,疯也似的奔回寨中。 他跑得气喘,跑得肺腑生疼,却双手稳当,唯恐顛落阔叶。叶子被他掌温焐得绵软,叶上金毒却始终凝而不散。 ...... 蒙近川直奔寨子西北角。 这曾是他与兄长的住所,而蒙远山十四岁后便將他赶走,独居於此,说是练功需静,不容弟弟打扰到自己。 蒙近川放轻脚步,贴梯潜行。 吊脚楼底层架空,离地三尺,以木桩支撑。蒙近川將阔叶妥善放好,猫腰钻入楼底桩间,好奇地自缝隙向上望去。 楼內昏灯如豆,將一道人影投在壁上。 蒙远山上身赤裸,盘膝而坐,脊背绷如弓弦。 他面前摆著三只陶瓮,瓮口以麻布封紧,瓮中传出阵阵抓挠之声。 蒙近川屏住呼吸。 只见蒙远山深吸一口气,抬手揭去第一只陶瓮的封布。 瓮中嗡鸣大作,一团黑云轰然腾起,竟是由数百只指甲大小的毒蚁聚成。蚁群嗅得活人血气,如铁遇磁,直扑向他胸膛。 蒙远山浑身剧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又挺著不动。 蚁群落处,皮肉瞬起红疹,继而化作碗口大的紫黑斑块。 毒蚁注毒完毕,便自他胸口脱落,散於楼板之上。 蒙远山冷汗涔涔,青筋暴起,运转毒功引蚁毒沿经脉游走,青筋亦隨之化作乌筋。 他喉间溢出闷哼,十指抠入掌心,却浑然不觉。 毒未尽,他又揭开第二只瓮。 瓮中是三条蜈蚣,每条足有筷箸长短,通体赤红,百足攒动如铁刷。蒙远山將它们按在左臂,任由其顎牙刺入皮肉。 蜈蚣毒烈,甫一入体,他左臂便肿作酱紫。他疼得面容扭曲,嘴角溢出白沫,身子前后摇晃,却又始终不倒。 蒙近川在桩下看得心揪,眼眶再度发红。 兄长练功他见过无数次,可每一次,他都心疼得如同第一次。 兄长今年十五,入“养毒境”已满三年,若十六岁前不能破入引毒境,少族长之位便会被父亲剥夺。 他不懂什么族中权位爭斗。他只知兄长每次练功后,都要臥榻一整日,浑身发烫,说胡话,有时还会呕出黑血。 第三只陶瓮揭开。 瓮中静得出奇,唯见一条雪白蝎子,尾鉤悬如银针,缓缓爬出。 “白冥蝎......”蒙近川失声惊呼。 蒙远山耳廓一动,猛地转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楼底阴影。 “谁?!” 蒙近川知已暴露,只得訕訕钻出,登楼入內。 他甫一踏足,几只毒蚁便顺著裤脚攀附,嚇得他连连跺脚。 蒙远山挥手替弟弟扫去蚁虫,撑著冷脸问道: “你来做什么?” “哥......” 蒙近川声音发颤,望著兄长臂上的蜈蚣齿印道: “几日没见,我、我来看看你,看看你练功进展。” 蒙远山嗤笑一声,牵动伤处,疼得唇角一抽: “看我?来看我的笑话?” “不是的!”蒙近川急道,“我想说......若是太痛苦,这功便不要炼了罢?” 蒙远山眸光骤冷。 “你说什么?” 蒙近川被他目光所慑,退后半步,却仍鼓起勇气道: “东洲的武学,我听临海哥哥说了,无需被毒虫咬,无需受这种罪。他们练气、打拳、使剑,虽然......虽然精进缓慢,却不必把自己弄得......” “放屁!” 蒙远山厉声喝断,將他的话咽回肚里。 “东洲武学?” 蒙远山眼中儘是讥誚。 “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东洲人懦弱偽善,练的功夫也是软绵绵的套路,若与我南疆之人相斗,便是来多少死多少。” 蒙远山愈说愈愤慨,毒伤因气血翻涌而渗出血丝。 “不受这份罪,难道要如你一样,十三岁仍未踏入养毒境么?”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 “往后,不许再提东洲武学,无事不许再来找我。若再打断我练功,让我走火入魔,你担得起么?” 蒙近川垂首,眼眶里泪水打转。 他明白兄长的难处。 少族长,十六岁,引毒境,如一座座山压在兄长肩上。父亲从不会正眼瞧未达標的族人,他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我知道了,哥。”他声音闷闷的。 蒙远山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烦躁,挥手赶人。 蒙近川却未动。 他犹豫许久,忽然抬头,眼中绽出决然。 “哥,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奔下楼,再回时,手中多了一只陶瓶。他將瓶子递至蒙远山面前。 蒙远山蹙眉接过,对著灯火一照—— 瓶中一滴金液流转,稠如蜜浆,与那日石缝中灵种的毒液一般无二。 他瞳孔骤缩。 “这......这不是那只逃走的灵种之毒么?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蒙近川抿唇摇头,眼神恳切地道: “哥你別问。只管拿去练功,有了这个,你定然很快就能突破,踏入引毒境。只是......万万不可告知阿爸,也別让大伯与石头叔他们知晓。” 蒙远山攥著陶瓶,神色阴晴不定,似在抉择。 楼外山风骤起,吹得油灯摇曳,將兄弟二人的影子揉成一团,又撕成两半。 良久,蒙远山终是別过脸去,从喉间挤出一字: “好。” 蒙近川闻声,展顏笑开,笑得真心实意。 “那......那我走了,哥你好生练功,不打扰你了。” 言罢,转身便跑,木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第18章 供品 一日又过。 张南风醒来,將晨间诸般气息一一筛过。 確认四下无险,他从穴中爬出,循著旧路向狭逕行去。 尚未近前,人味混著皂角清香与汗气隨风飘来。 正是昨日那少年。 张南风心中诧异不已。 他自忖起得已算早,那少年竟比他更早?且他气味凝而不移,显是久候原地,未曾走动。 张南风並未贸然现身。伏身藏於一蓬毒蕨之后,竖耳諦听。 前方呼吸轻浅,间杂著一两声压抑呵欠,周遭无多余响动、气息,確只一人。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放心。又绕出大半圈,自侧方陡坡攀上一株老树,向下望去。 只见昨日那道裂隙小径之下,少年跪坐於地。 蒙近川跪坐於湿冷的泥地上,整个人却困得东倒西歪。脑袋如啄米鸡般一点一点,每点一下便骤然惊醒,慌张打量四周,唯恐漏过一丝风吹草动。 他眼圈青黑浓重,显是一夜未眠,或是天未破晓便摸进了山。 张南风蹲於枝椏之上,心头疑云大起。 这少年究竟图什么? 自己不过是鼠蟾异相,金皮紫斑。可这少年昨日见他,便叩首痛哭,今日更是早早跪候,未免太过虔诚。 莫非这具躯壳......藏著什么他不知晓的来歷? 念头转了数遭,不得其解。 张南风甩甩头,將满心杂念甩开,確认周遭並无凶险,便自枝椏一跃而下,绕至少年前路树丛中,定了定神,缓缓爬出。 枯枝微响。 蒙近川正打著呵欠,嘴张至一半,余光瞥见林影中,踱出一道金紫相间的身影,呵欠又硬生生噎回喉间,堵得他连声咳嗽。 他拍了拍胸口,双膝蹭得腐叶沙沙作响,当即俯身彻拜,恭敬出声: “金、金蟾祖!您终於来了!” 金蟾祖? 张南风立在三步之外,对这突如其来的称谓满心茫然。 他未应声,只静静凝视著眼前比自己年长的少年。 见对方毫无动静,蒙近川抬首相望。 见对方凝视自己,顿感手足无措,脸上欣喜一点点僵作窘迫。 他似忆起什么,急忙探手入怀,掏出一方油纸包,层层剥开,露出里头大把乌黑药丸。 “金蟾祖,这是昨日的药丸!” 他双手托举,向前递出,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热切。 “您昨日吞了那几粒,可是喜欢?今日晚辈多备了些,您......您快吃吧?” 药丸散著一股苦涩辛气,飘入张南风鼻端。 他纹丝不动。 这玩意儿他昨日试过,入腹非但无益,反倒像一层油膜糊住毒腺,令他对瘴气的吞吐都滯涩了不少。 他並不喜欢。 他眼下要的,是毒虫。奈何这少年懵懵懂懂,只捧著药丸跪在那儿,眼巴巴望著他。 可他无法开口言明。 而以写字传意,又太过离谱,以至於妖异,是万不得已才能动用的法子。 张南风无奈,却也知急不来。只得继续注视少年,无半点动作。 场面僵住,氛围凝滯。晨风穿林,卷得落叶旋舞。 蒙近川的手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额角沁出细汗。 半晌,他似是下定莫大决心,將药丸小心揣回,再度朝张南风叩首,恭声道: “金蟾祖......晚辈斗胆,再求一滴金毒。家兄练功急需此物,若金蟾祖大发慈悲,晚辈愿......愿日日来此供奉!” 闻听此言,张南风喉间险些溢出一声嗤笑。 这少年,倒是有趣。 昨日自己赐下一滴金毒,今日他便敢开口再討,且仅凭一句“日日供奉”作诺。在他前世,这叫空手套白狼。 天真得可爱。 张南风懒得再与他耗。喉间滚出数声短促蟾鸣,隨即转身,头也不回地没入林影。 “金蟾祖!金蟾祖!” 蒙近川在他身后低呼,不敢高声,亦不敢追,只得僵跪原地,眼睁睁望著那道金紫消失於瘴雾之中。 他垂下头,肩背垮塌,宛若被抽去了脊骨。 张南风並未远去。 他绕至坡顶一块怪石之后,伏低身形,透过石隙俯瞰下方少年。 蒙近川呆跪许久,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低声责骂道: “蠢货......定是失礼,冒犯了金蟾祖。” 他垂首喃喃,似在復盘方才种种。张南风那几声隨意的鸣叫,在他脑中反覆迴荡。 “五声......” 蒙近川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道彻亮灵光,脱口低语: “五声?是五毒!” 他怔愣片刻,转瞬豁然开朗,仿若醍醐灌顶。当即纵身而起,朝著张南风离去的方向深深长揖,语声因激动而发颤: “晚辈明白了!金蟾祖五声鸣响,是点化晚辈要献上五毒之物,而非这些药丸!是晚辈愚钝,晚辈该死!” 他越说越亢奋,又扑通跪下,重重叩首: “金蟾祖!明日!明日晚辈必备齐毒虫来献!恳请金蟾祖明日再来此相见!” 喊罢,他又唯恐林间风散,心意难达,仓促攀上近处高石,双手拢在嘴边,朝著茫茫林海大喊: “明日我带毒虫来!金蟾祖一定要来啊——” 呼喊迴荡林间,惊起一眾林鸟扑稜稜飞向灰白天空。 怪石之后,张南风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方才不过是隨口咕嚕,这少年竟能硬生生悟出个“五毒”来。 这少年並不愚钝,相反机敏过人。可......对自己为何又如此愚虔? 张南风不似那少年,始终参悟不透其中缘由。 可不得不说,这局面於他而言,是有利的。 只因自明日起,便有源源不断的毒虫送至嘴边。 他最后瞥了一眼仍在原地张望、不肯离去的少年,转身遁走。 ...... 翌日,拂晓,时辰一如昨日。 张南风照旧循著气味提前嗅探,照旧绕林半周確认无伏、无患,照旧等了许久,方才朝狭逕行去。 少年果然已在。 且从气味来辨,比昨日来得更早。 蒙近川跪坐於同一位置,垂著头,身前放了只竹篓。 张南风立在林影交界处,嗅著那只竹篓,毒腺本能地收缩。 篓中散出的气息,儘是毒物特有。 毒性凶悍,不止一种。 第19章 嗟,来食 张南风现身。 蒙近川听得动静,骤然抬首,激动道: “金蟾祖!您来了!” 张南风一如往日矜贵,神色威严,沉沉审视著眼前少年。 蒙近川被他目光震慑,忙不迭道: “昨日金蟾祖五声鸣响,晚辈事后悟了!五声,便是五毒!” 话音未落,他慌乱揭开篓盖,將篓中之物尽数倒出。 五只毒虫翻滚地面,四肢蜷敛,显然早被迷晕。 蜈蚣,节肢赤红如淬血;碧鳞蝎,尾鉤泛著幽蓝;小蛇,蛇身环纹;灰皮壁虎,背生肉瘤;另有黑褐蜘蛛,腹鼓如拳,八足蜷曲。 五毒俱全。 张南风目光漫扫而过,心底波澜暗起。 这些毒虫,无论色泽、形貌、气息,皆远胜寻常毒物,皆是些上等货色。 这少年能带来这些,想必在寨中地位不低。 “金蟾祖。” 蒙近川双手伏地,恳切至极: “这五毒是晚辈精心挑选。您......您定会喜欢的。” 他顿了顿,带著討好,又急急补道: “您若是满意,要多少晚辈都给您弄来!多少都行!” 张南风听得此言,心中雀跃难压。 他並未急於吞吃毒虫,而是凝神静气,將毒液引出一些,欲將其化为一变—— “沸血。” 此变乃是辅助之用。其功效极为简单,可令代谢加速,瘴气的吞吐效率翻倍。 而他选择此变,也是另有深意。 连日偷听,他已摸清蒙家毒功的底细。蒙家人以毒养身,讲究引毒入体,循经而走。而这“沸血”之效,或许正合蒙家人所需。 若少年回去用了,定会更加死心塌地。 蒙近川望著眼前闭目的金蟾祖,满心疑惑却不敢惊扰,只静静等候。 毒液在毒腺內蜕变,变得赤红浓稠,宛如鲜血。 张南风倏然睁眼,喉间一滚,將沸血之毒吐於一片青叶之上。 蒙近川见他吐出毒液,喜不自胜。可当望见叶上那滴红液,满腔狂喜僵在脸上。 他眼底浮起疑色。 为何......不是金色? 虽疑惑,他也不敢怠慢,连忙双手捧过叶片,凑近鼻端。 一股奇异淡香钻入鼻腔,甜中藏辛。 他觉不出端倪,心中疑虑盘旋,又不得不暂且压下,捧著叶片朝张南风重重叩首: “多谢金蟾祖赐宝!晚辈......晚辈感激不尽!” 蒙近川捧叶起身,抬眼偷覷张南风,却见那金蟾祖仍立原地,既未离去,也未去碰五毒,只默然注视著他。 蒙近川一瞬通透,连忙躬身,连退数步: “晚辈告退!晚辈告退!不打扰金蟾祖享用五毒!” 说罢转身便走,不敢做片刻逗留。 待少年远去,张南风扑向五毒。 他率先衔起那只碧鳞蝎,蝎毒入腹,如饮烈酒,一道霸烈毒韵在腺体內炸开。 好毒! 他不及细品,又张口吞落那条小蛇。 ...... 接连吞纳两只上品毒物,张南风毒腺鼓胀欲裂,金毒自嘴角溢出。 张南风满足得几乎颤慄,只因他从未这般“富裕”过。 他望向剩余三只毒虫,感受著腺內无处容纳的金毒,焦灼縈上心头。 他略一沉吟,再起一道毒变—— “敛锋。” 此变本意是將毒液压缩,使其毒性更为凝练锋锐,便於攻敌。可张南风却另闢蹊径,欲將其用作储纳之法。 毒腺急速坍缩,金毒被他化作一粒粒金珠吐出。 此变颇有损耗,十成金毒只得六七成凝珠。 可也比白白浪费毒虫的好。 他將金珠尽数吞入腹中储藏,又扑向三只毒虫。 毒腺再度鼓胀,他又如法炮製,凝出一批金珠,藏入腹中。 林间日光渐盛,照得他金皮生辉。 张南风慵懒臥於地上,感受著腹內沉甸,只觉前所未有的踏实。 ...... 与此同时,蒙家寨內。 蒙近川捏著包好的叶片,缓步走在石板路上。他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这到底是什么? 满腹疑惑,使他步履愈发沉重。 “近川?” 道旁有人唤他。 蒙近川茫然抬头,只见两名同族子弟挑著水桶,含笑朝自己走来。 那二人见他神色恍惚,不由打趣道: “近川,大清早从哪儿回来?又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蒙近川不答,只摇了摇头,闷头赶路。 二人见他爱答不理,对视一眼,低声嘀咕道: “神气什么......” “可不是,十三岁还未入养毒境,废物一个,你我都不如。” “嘘,小声些......” 窃窃私语飘来,蒙近川恍若未闻。此刻他满心满眼,唯有那一滴红液。 又行片刻,他脚步渐缓。 一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越缠越紧—— 这红液,怕不是毒。 是口水! 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茂盛於心间。 他自问通晓的毒虫已然够多,却从未听闻有毒虫能一身双毒。 他越细想,便越觉揣测属实,脸色一点点沉下。 是供奉的五毒品相还不够佳,入不了金蟾祖的眼,所以......隨意吐了口水打发我? 他愈发沮丧,几乎要怀疑人生。 可转念又一想,那红液气味奇异,不似口水...... 一念猜忌,一念侥倖。他便这般患得患失,一路行至蒙远山所居吊脚楼下。 刚抬头,便见一道身影立於楼前。 蒙远山抱臂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他素来冷峻,今日眉眼间却褪去了平日的严苛凌厉。 “小川。” 蒙近川一怔,连忙上前: “哥......” 蒙远山目光落於他脸上,淡淡道: “昨日等了你一日,今日,可是带毒来了?” 蒙近川喉头一哽,眼神闪躲。 “啊......是、是......” 他支支吾吾,下意识將捏著叶片的手背到身后。 “哥,那......那金毒效果如何?” 蒙远山望著弟弟躲闪忸怩的姿態,眉头蹙起: “毒呢?” 蒙近川额头见汗,叶片亦被手汗浸湿。 他不敢给,若这真是口水...... “拿来吧你!” 不等弟弟思绪落地,蒙远山跨步上前,劈手夺过叶片。 “哥!这、这就是给你的!”蒙近川语声失调,慌忙喊道。 蒙远山摊开叶片,望见叶心並非金毒,而是一抹赤红,心头微微一奇,只当是弟弟寻来了某种奇毒。 他望向弟弟涨红慌张的脸庞,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多言追问。转身上楼,脚步较平日急促不少。 只因那滴金毒,已令他摸到突破门槛,眼下自然是分秒必爭。 蒙近川望著兄长背影,心中七上八下。 但他转念又是一想。 怕什么? 对啊,哥哥顶多是吃了口水罢了。就算无用,我大不了挨顿打便是。 且那是金蟾祖的口水,是寻常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泽。哥哥吃了,是哥哥的荣幸。我捧过,也是荣幸! 不过......金蟾祖不是凡虫,不能以常理揣测......或许......赐口水是一种认同?金蟾祖认可了我? 越想越觉在理,越想越觉荣幸。 他眉眼舒展,脸上绽出傻笑,望著兄长的吊脚竹楼,眼底满是羡慕。 “啊——!!” 一声悽厉惨叫自楼內炸开,紧接是重物跌倒的闷响。 蒙近川浑身一僵,面色瞬间惨白。 第20章 金蟾旧梦 蒙近川面无人色,冲入楼內,木梯被踏得咚咚作响,恰似催命鼓点。 楼中光景骇人。 蒙远山仰面倒地,皮肤赤红如血,浑身热气蒸腾,肉眼可见。宛如被滚水烫过的虾子。 那红液到底是什么?! 蒙近川扑跪过去,抬手欲扶,却又骤然僵住。 蒙远山艰难侧首,瞳孔因高热涣散,却在瞥见来人的剎那收缩。 “你......你给了我......什么?” 蒙近川连连摇头: “哥,我不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 蒙远山屈肘撑地,却又脱力跌回,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著惊怒与疑忌: “你以为...毒死我......少族长,就该是你了?” 此言如刀,蒙近川望著兄长赤红的双眼,分不清这般通红,是源於猜忌,还是高热。 热泪决堤。 他想说不是,想说我怎会害你?可这些话堵在喉间,只化作一声声呜咽。 他膝行向前,欲搀扶起兄长。 “別碰我!” 蒙远山挥开他的手,似又察觉到体內异样,强忍灼痛,盘膝而坐。 只见他周身赤红,竟如潮汐般缓缓退去。他双目紧闔,呼吸亦由急促渐转绵长。 蒙近川止住哭声,双目圆睁,满脸错愕: “哥......你、你好了?” 蒙远山缓缓睁眼,眼底惊疑较之弟弟更甚。 “这红液......你是从何处得来?” 稍顿,他再度审视经脉,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此液入体,竟將我鬱结的残毒,尽数冲开了。” 蒙近川张了张嘴,脑中一片空白。 不是口水。是金蟾祖的恩赐。是真正的神异。 千言万语尽堵喉头,他只觉眼眶又热。胡乱抹了把脸,转身便跑。 ...... 蒙近川一路狂奔,离寨入山。 山间枯枝刮破他的脸颊,荆棘扯烂他的裤脚,他也全不顾惜。 他心中有火,有喜,更有说不尽的委屈。 “金蟾祖——!” 他扑倒在狭径,一遍遍朝著空山放声大喊: “谢金蟾祖赐液——!” 张南风並未现身,只望著一切,望著少年跪地叩首,额头不断磕在地上,口中翻来覆去儘是感恩戴德,效忠之语。 他心中无半分得意,唯有一种猎人看著猎物一步步踏入陷阱的平静。 计划又进了一步。 待蒙近川声嘶力竭,终是伏地抽泣之时,张南风才缓缓闔目,心神直入尾椎尾窍。 一缕风息静静蛰伏,挟著前世熟悉的桀驁。 ...... 此后数日,蒙近川果然日日不輟。 每至拂晓,他便背著竹篓候於狭径之下,篓中五毒俱全,皆是他亲手筛选的上品。 张南风对这少年愈发满意。 满意的不止是毒虫,更是那份恭敬。 他言行有度,从不逾矩。每回放下竹篓,便退至十步之外,待张南风享用完毕,方才敢上前求毒。 且他话极多。 不管张南风能否听懂,只管將满腔话语倾泻而出。 蒙家寨诸般事宜,张南风一一得知。 这日天光清朗,蒙近川斗胆抬首,眼中闪著虔诚之光: “金蟾祖,不知您可还记得我蒙家先祖?” “先祖昔日为奴,活得猪狗不如。后来侥倖逃入深山,走投无路之际,恰逢您现世。是您救了他性命。往后您毒杀野兽,我家先祖便去捡来果腹。” 说著,他窘迫地挠了挠头: “我家先祖吃您毒杀的兽肉多了、久了,体內积毒不散,反倒悟出一套以毒淬体的法门。这便是蒙家毒功的由来。说来......可笑得很。” 张南风臥於石上聆听,一时竟有些恍惚。 一介奴隶,在山林与毒虫间挣扎求生,吃毒肉,饮毒血,却硬是生生磨出一套武学,挣出了蒙家基业。 是可笑。 却也可悲可嘆。 这段传说,使张南风豁然开朗。 他终於明白蒙近川为何对自己这般虔诚,原来在这少年眼中,自己不是毒物,而是蒙家传说中的祖灵。 那日水潭边,他也曾听闻蒙近川谈过只言片语,当时未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他与那传说中的金蟾倒是也契合得很。 是巧合?还是轮迴台的安排? 张南风甩了甩头,不去深究。无论缘由为何,这个契机,他必会牢牢握在手中。 “......金蟾祖,您可知我蒙家从前是何等风光?我们曾是三十六洞之一,地位仅次於圣坛,是南疆有头有脸的洞族。” 蒙近川语间儘是落寞。 “可很多年前,不知为何,阿爸领著全族退到了这界碑山......” “在南疆,越靠近中心越尊贵。而我蒙家如今......是最低贱的那一等。” 他顿了顿,压低声线,语中藏著敬畏与嚮往: “金蟾祖可知南疆极深处是何地?” “那是瘴眼。据说踏入便会化为脓血,纵使是毒功大成者也不敢近前。更有传说,那里住著仙神......” 瘴眼?仙神? 张南风望著眼前絮絮不绝的少年,又望向瘴雾笼罩的苍茫深处,一个计划,於心田中生长发芽。 张南风收回目光,落回蒙近川。 少年正蹲於一张蛛网前,欲替一只灰蛾挑开缚丝。 一番操作之下,灰蛾终是双翼急振,挣出身来。银粉却扑了少年满面。 蒙近川慌忙闭目,胡乱挥手。那蛾子被他击中,坠於泥中。 蒙近川恼了,眼底掠过厌弃,抬脚狠狠碾下。 一声轻响,银粉与泥污混作一团,再分不清顏色。 ...... 又一日。 日头渐高,叶尖露水晒成了轻烟。 张南风等了许久,可那道日日守约的身影,却迟迟未至。 蒙近川从不会爽约。 多日相处之下二人已有默契。即便有事耽搁,他也必会在石上刻下记號,或是留置树叶传信。 可今日却无跡无讯。 张南风回想,近几日送来的五毒品相一日差过一日,纵然仍属上品,却始终差点意思。 而蒙近川虽机敏过人、悟性极高,心思却太过单纯...... 暴露了。 张南风洞悉了变故,却未有丝毫慌乱,只因一切皆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拍了拍腹间。 那里,风息已成。 那里,金珠沉甸。 既有底气,何惧之有? 张南风最后望了一眼空荡狭径,消失无踪。 第21章 收缘 木楼顶层,四道身影各据一方。 蒙苍端坐书案之后,身姿閒散,手中把玩著一只陶瓶,內里一点金液隨腕滑移。 蒙石肃立案侧,浓眉紧锁,望著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慍怒。 蒙远山抱臂立於窗前,逆光之中唯显冷峭轮廓。 阁楼正中,蒙近川双膝跪地,抬首望著兄长,眼底戾气未消。 而蒙远山漠然迎上他的目光,眼皮都未眨一下。 “小川。” 蒙苍开口,消解了室內几分沉重。 今日唤你来,別无他意。只是有些事,需得你亲口解答。” 他微微倾身,双手交叠抵於下頜。 “大伯率人搜了这许多日,始终一无所获。可你呢?金毒、异液,源源不断往你兄长屋里送。” 顿了顿,他目光掠过蒙近川苍白的脸。 “小川,你若已擒得灵种,大可据实稟报。大伯又何须耗费这许多人力物力?若非昨日远山来寻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尚且还蒙在鼓里。大伯且问你......” 蒙苍压低嗓音,愈发轻柔: “你是不是想独占那灵种?” 蒙石在旁沉声补了一句: “私藏不报,按族规,当受鞭刑。” 蒙近川闻言颤身,猛地抬头,眼底满是委屈: “我没有!” “我从未私藏!我......那不是灵种......” “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蒙苍眉峰轻挑,不置可否。 蒙近川登时察觉失言,迎著堂內三人或审视或打量的目光,仓促补道: “它来歷我不便说,但若......家族需要毒,我......我可以每日提供!” 听得此话,眾人神色各异。 蒙石別过脸去,唇角下压,眼底闪过晦涩。蒙远山则嗤笑出声,其中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唯有蒙苍面色未变。 他缓缓后仰,靠於椅背上,悲悯地望著跪地少年,轻轻摇头。 “小川,你这几日將金毒、异液尽数予你哥哥,足见你在乎他。在乎宗族。” 他温和的话音未落,话锋骤然一转。 “可你却刻意隱瞒不报,莫非是另有私心?这份在乎亦是另有所图?” 此话诛心。 蒙近川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望向蒙石,望向这个平日里待他还算宽厚的石头叔。可对方却垂著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蒙远山动了。 他大步上前,俯视著身形单薄的弟弟。 “说!是不是想害我?是不是另有所图?!” 蒙近川仰头望他,终是又摇头,声音发颤却仍旧执拗: “我没有,我不能说......” 此言一出,蒙远山眼底的焦躁彻底爆发,猛地抬手,一掌摑在蒙近川脸上。 “小山!” 蒙石失声喝止,踏出半步,欲上前阻拦。 可蒙苍抬眼淡淡一瞥。蒙石终究退回了原地。 蒙近川被打得头脑昏沉,耳鸣不止,半边面颊发麻泛红,嘴角渗血。可未发一声痛哼,缓缓转回视线,再度望向兄长。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唯有委屈与不解。 而这一掌,似是衝破了蒙远山心底的桎梏。他攥住弟弟衣领,一把將人提起,厉声怒喝道: “说!” 蒙近川定定望著兄长近在咫尺的脸,心底寒凉彻骨,良久,低声道: “......我说。” 而后,他平铺直敘,將连日种种际遇,一五一十娓娓道出,仿佛诉说的是一段旁人旧事。 故事落幕,阁楼死寂无声。 蒙石神色错愕,望向蒙苍。而蒙苍盯著蒙近川,眼底明暗不定,神色几番变幻。 蒙远山的手却仍未鬆开。 他眉头拧成一道死结,从齿缝里挤出话来: “胡说!金蟾祖?这种鬼话你都编得出来?!” 说罢,他扬手便要落下。 “远山!” 蒙苍已站起身来。他快步上前,掰开蒙远山紧握的手掌,蹲身將蒙近川衣领抚平,又细细敛去褶皱。 “傻孩子。“蒙苍嘆道,语中满含宠溺的责备,“你早说便是。“ 蒙近川怔怔望著眼前大伯,嘴唇翕动,一时失语。 蒙苍起身负手,踱步两圈,回身之时,面上已是郑重与慈和交织。 “此事干係重大。既然金蟾祖唯独信你一人,只见你,那往后,祭祀一事由你全权负责。” 蒙近川猛地抬首,眼底迸起光亮。 “大伯......” “大伯会在背后替你筹备毒虫,但凡所需,你儘管开口。” 蒙苍抬手,掌心覆在蒙近川头顶,温声嘱託,语气愈发慈爱: “唯有一条,往后从金蟾祖处所得的金毒异液......需得上交宗族。由宗族统一调配。” 他压低嗓音,却恰好让身侧的蒙远山听清: “小川,你年纪虽小,却是有大机缘、大气运。我蒙家的兴衰,终是要託付於......你这样的后辈。” 蒙近川浑身一震。 他从未料到,素来疏离的大伯,竟未追责他隱瞒之罪。反將信任与重任交还给了自己。 一股热流自蒙近川冰凉的心底涌起,冲得他眼眶发酸。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楼板上,声音哽咽却坚定: “多谢大伯!近川......近川定不负所托!” 蒙苍含笑將他扶起,又替他拭去嘴角血渍,一举一动,皆是长辈的慈爱模样。 蒙远山立於阴影之中,方才的凌厉尽数碎裂,只剩惊怒。 蒙苍转向蒙石,语气平淡如常: “老三,你留下,此事牵扯甚广,还需与你细商。” 隨即他看向兄弟二人,温声吩咐: “你们先退下吧。记住,今日之事,万万不可让你们父亲知晓。其中利害轻重,无需我再多言。” “侄儿谨记。”蒙近川恭声应下。 “侄儿明白。”蒙远山亦垂首。 “去吧。”蒙苍挥了挥手,又特意叮嘱蒙近川,“明日照常进山,莫要让金蟾祖久等,失了信任。” “是!” 二人行出主楼,寨中天光炽烈,刺得人双目发涩。 蒙远山步履未停,自始至终未曾侧首回望,身姿冷硬,径直朝前独行。 蒙近川凝望著兄长渐行渐远的孤冷背影,心绪纷乱。 他张了张嘴,万般疑问哽在喉头。 他想问兄长为何告发自己,是否已然突破,不再需要助力?可千言万语,只又化作一口腥甜,被他生生咽回腹中。 第22章 显神通 蒙石心头难抑激盪,浓眉下目光灼灼: “大哥,这灵种竟失而復得了!这......这是天授我蒙家!” 蒙苍坐回椅中,指尖轻叩案面,笑而不语。 蒙石兀自惊嘆,在阁中踱了数步,忽又驻足,喜色换上疑云: “大哥,那日是我亲手將它擒入竹篓......” 蒙石回忆著当日的情形继续道: “那时我只当它是个毒性卓绝的异种,虽通些灵性,却......却远没有小川说得那般神异。什么金蟾祖,什么点化赐液,简直闻所未闻。” 他语声渐沉,续道: “大哥,小川那孩子向来心思活泛,又爱读东洲来的志怪杂书,我恐他......他会不会是臆想太过,撒了谎?” 蒙苍闻言低笑,伸指轻点案上陶瓶: “老三。” “你撒谎能造出这?” 蒙石一怔,一时语塞。 “可......此说流传甚久,真假已然难辨......” 蒙苍忽而轻笑: “你当真信这传说?” 他倚坐椅背,笑意不减。 “先祖为奴,得金蟾相助,悟毒功,挣基业......哄骗族中后辈勤勉罢了。你我自小又何尝不是?” 他笑意渐敛,话锋悄然一转: “不过......小川所言诸般奇异,未必全是虚言。那灵种纵非传说金蟾,亦可能出自......瘴眼。” “瘴眼?!” 蒙石双目圆睁,额角青筋一跳,脱口而出: “大哥,不如......”蒙石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问问圣坛?查探一下瘴眼是否生了变故,或是......” “问?”蒙苍淡淡截口,“怎么问?” 他起身负手行至窗前。 “若让圣坛那些老东西知晓,那灵种还能归我蒙家所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他侧过半张脸,一语如寒水浇心: “一旦被强夺,你我再难寻此等灵种。届时恐还要遭灭口之祸。老三,这可是你所愿?” 蒙石冷汗涔涔,慌忙垂首: “我......我一时糊涂。” 堂內寂然良久。 蒙石定下心神,又生顾虑: “可也不能放任小川瞎胡闹。他年纪轻,心性浮,万一出了差池......” “放任?” 蒙苍轻笑,笑意温雅如故。 ...... 翌日,天未破晓。 蒙近川背篓立於寨前等候,肩头已落了一层细露。 蒙苍自雾中走来,提著一只鼓胀皮囊。 “小川。”他唤得温存,仿若昨日詰问从未发生,“来,大伯替你装好。” 他將囊中毒虫一一拣入竹篓,又为蒙近川繫紧背绳。 “路上小心。” “谢大伯。” 蒙近川低声应道,身影渐没於林间。 蒙苍立在原地,负手望了许久。 一炷香后,一道身影自暗处闪出。其人精瘦如猴,麵皮蜡黄,双目却精光湛然。 他行至蒙苍身侧,躬身行礼,未发一言。 蒙苍望著林间深处,微微頷首。 那人得了示意,身形一矮,掠入林中。 ...... 径上,张南风伏於石后。 坡下,蒙近川宛若稚童罚跪。 少年无言,只静静跪伏,全无往日的灵动跳脱。 张南风见他这般模样,目光扫过其侧脸,在那道清晰的掌印上顿住。 蒙近川今日如此,显是昨日遭了盘问,甚至挨了打。而蒙家既已知晓,今日却仍放他独自进山...... 张南风鼻尖一动,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生人气息。 果不其然。 他当即贴地抽身,循气息潜去。 张南风绕了段远路,攀上一棵高树,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一道精瘦身影正伏於草中,窥视著蒙近川。 露水打湿了他后背,草叶间虫鸣窸窣,一只色彩斑斕的毒蝶正停在他鼻尖三寸之外,他却纹丝不动。 张南风静观了片刻,將此人底细摸透。 此人呼吸绵长,下盘稳固,显是个好手,可实力应是不及蒙石,更不可与那蒙苍相提並论。 竟派了这么个货色。 张南风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既然想探,便让你探个够。只是带回去的......未必是他们所愿的。 他绕至那探子上风处,借著风向,一缕怪风便自他喉间逸出。 那探子正全神贯注,忽觉后颈一凉,猛地回头。 然入目的唯有晨雾与枯枝,並无其他异样。 探子皱了皱眉,只当是山风,並未多想。哪知那凉意非但不散,反倒又顺著他裤管往上钻。胯下转瞬冰凉,原本就不起眼的物事,立时缩作了一团。 探子慌忙捂襠,摸了摸,捏了捏,却也並未感出什么外来异物。 难道是错觉? 那沁人的凉意再未袭来,探子悬著的心弦稍稍一松。 般思忖间,林间起了风声,呜呜咽咽盘旋四野,辨不清来处去向,探子只觉整座山林都在悲泣。 探子闻声,立刻掣出腰间短刀,扫视周遭,仍寻不见丝毫异样。 他半生刀口舔血,自问胆子早已炼得如铁石般硬,便是在林中遇著山豹,也未必会皱一下眉头。 可此刻......他竟有些慌了。想逃,却又不敢。 任务未成,他实在不知回去该如何向蒙苍復命。 探子咬紧牙关,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惧意。 就在此时,又一阵凉风扑面袭来。探子倏然两眼一花,身前雾气搅动,其中似是浮出一张人脸。 他再也绷不住。南疆代代流传的诡事在他脑中炸开—— ......雾中有不可名状的邪物游走,专食人心,最爱胆气强盛之人...... 去他娘的任务。 探子弹起,拔腿便跑。 而就在他起身之际,忽瞥见雾中一抹金紫一闪而逝。 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直叫他肝胆俱裂,双腿如车轮一般转得飞快。 张南风望著那狼狈远去的身影,自雾中悠悠踱出,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他缓缓张口,腺內金毒一涌,舌尖已凝一滴赤红。 他又引动风息,將那赤红揉碎,溶入风里,朝著探子吹去。 毒风飘出,散入薄雾,与天光一色。 探子正亡命奔逃,忽觉口鼻间涌入异味。他不及细想,慌忙摸出治瘴丸塞入口中。药丸入口苦涩化开,使他心头惊惧稍稍平復。 他始终未回头看上一眼,只愈跑愈远,终成山野间一个黑点。 张南风见其安然离去,却並无追击之意。 那风里,他已落了一记毒变—— “曇现”。 第23章 曇花现 日头未及中天,探子一路狂奔,直至望见寨门那面毒蟾幡猎猎招展,才踉蹌停步。 他瘫坐於地粗喘不止,心底寒意仍未散尽。 守门的蒙家子弟见他面无人色,不由上前打趣道: “猴三,你这是撞见邪祟了?” 猴三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摆摆手,半句也不敢透露。 此番任务砸得彻底,若据实稟报,不死也得脱层皮。 他没急著入寨,而是缩在寨门外,反覆斟酌著稟报说辞。 可他今日尾隨蒙近川进山,压根不知其进山的真实用意。谎话本就难圆,他冥思苦想,急得满头大汗,却仍觉处处是破绽。 待到日头高悬,一道瘦小身影才从林中踽踽走出,垂首耷肩,步履拖沓如丧家之犬。 猴三望著颓丧的身影,心中反而稍定。 既蒙近川也未得偿所愿,那便有了搪塞的由头。 他定了定神,整肃了衣衫,挠了挠襠,硬著头皮朝蒙苍所居高楼走去。 ...... 蒙苍端坐书案之后,正把玩一柄玉骨裁刀。见猴三入內,他抬眼一笑,温煦如春风拂面。 “回来了?” “是......是,大爷。”猴三扑通跪地,额头抵著楼板。 蒙苍起身虚扶,亲自斟了一盏清茶推至他面前: “先起来,饮口茶缓一缓。” 蒙苍越是温和,猴三越是胆寒。 他双手捧盏,仰头饮尽,碧色茶汤入喉,甘醇绵长,余韵绕齿。 “好茶......”他喃喃道。 “此乃东洲龙鬚茶,寻常人可没福气尝到。”蒙苍笑意愈深,自己亦端起一杯,轻抿一口,“自今日起,你便是我身边心腹,往后月俸多少,由你自己定,如何?” 猴三一怔,心头又惊又喜,连连叩首道谢: “全凭大爷做主,小的......小的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大爷的厚恩!” 蒙苍頷首,出门吩咐僕从几句,復又回身落座,指尖轻叩案面: “我已遣人去请三爷,他一併来听。你且稍作歇息,將今日所见所闻好生捋一捋,莫要有了遗漏。” “是。” 猴三垂首应诺,跪坐静待。 可不知为何,他腹內竟无端传来阵阵燥意,似是有温火煨烤一般。渐而又化作一点难耐的奇痒,自小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挠了挠,却抓空落处。 那痒不在皮,在骨,在髓。 猴三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偷眼覷向蒙苍。后者正低头翻阅一卷书册,眉眼沉静,毫无波澜。 许是方才跑得急了,气血翻涌罢了。 他这般安慰自己。 不多时,门外脚步响起。 蒙石与蒙远山一前一后踏入阁楼。 “大哥。”蒙石拱手。 “大伯。”蒙远山亦行了一礼。 蒙苍抬眼,笑道: “小山也来了?那正好。猴三,人已齐,说罢。” 猴三咽了口唾沫,將腹中编纂多时的说辞倾吐而出。 “回大爷。小的今日尾隨近川少爷入山,为防打草惊蛇,未敢近身,只远远护在三十丈外的坡上。” “少爷到了一处狭径便长跪不起,小的便伏於草丛之中,远远观望。等了约莫一炷香,林间忽起浓雾,五步之外不辨人影,小的更不敢妄动。” “又过半晌,少爷从雾中出来,孤身一人,神色颓丧,小的见他无恙,便又一路尾隨,直至確认少爷安全归寨,这才回来復命。” 期间言辞流畅,连他自己都险些信以为真。 听完,蒙苍指尖停了叩击,缓缓抬眼: “你说,五步之外不辨人影?” “是......是,那雾来得邪性,顷刻间便吞了整片林子......” 猴三额头见汗,话音发颤。 “你既在三十丈外,雾中又怎看得清小川是『神色颓丧』?” 谎言被一语戳破,猴三脸色骤白,重重磕在地板上,不敢再行狡辩: “大爷饶命!小的该死!小的......小的在林中撞见了邪祟,那邪祟金紫相间。可后来......后来小的不知怎地,心中惶恐,便......便逃了!怕被大爷问责故而编了说辞。” “逃了?” 蒙远山冷笑一声,大步上前,一把攥住猴三衣领,將他提得双脚悬空: “废物!大伯派你探查虚实,你却临阵脱逃!说,是不是私吞了什么情报?!” 他声色俱厉,掌心毒劲暗运,掐得猴三喉骨咯咯作响。 猴三双脚乱蹬,面色涨紫,苦苦哀求道: “少族长......小的没有......小的真的只是......” 话音未落,猴三一滯。 丝丝金红光芒自他肤下透出,如叶脉般蔓延,身躯膨胀、透明,宛若一盏人形灯笼。 以心口为蕊,他周身血肉层层翻卷,向著四方缓缓舒展。 一朵妖艷绝伦的血肉曇花,凌空绽放。 蒙远山离得最近。曇花绽於眼前,他竟一时失神,喃喃道: “好美......” 下一刻,气浪轰然炸开,他被震得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书架上,典籍木匣哗啦啦砸落满地。 蒙石与蒙苍虽退得及时,却也被气浪掀得踉蹌后退。蒙石满身溅血,蒙苍躲於书案之后,仅面上沾了几点血痕,如落了几瓣残花。 “啊——!!!” 悽厉惨嚎撕裂阁楼。 蒙远山捂住眼眶,指缝间鲜血狂涌,他那只左眼已化作血窟,血肉模糊。 “小山!” 蒙石最先回神,扑至侄儿身前,一把按住血流如注的眼眶,掌心毒劲勃发,欲封住经脉止血。 蒙远山疼得浑身痉挛,指甲抠进楼板,抠出五道血痕,却终是抵不过剧痛,昏死过去。 蒙苍立於狼藉之中,髮髻散乱,那双常年噙著温笑的眼眸,此刻死死盯著猴三原先跪立的位置。 没有骨骼。没有残肢。连一丝完整的皮肉都未曾留下。 他蹲下身,指尖悬於血渍上方三寸。 那滩血中,藏著他从未触及过的力量,凌驾於凡俗毒功之上,縹緲玄奥,他曾在圣坛隱约感受过。 邪祟?金紫相间...... 蒙苍缓缓直起身,脸上温雅碎裂,露出底下战慄。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正好,寨中炊烟裊裊,可他却分明觉得,有一双眼自九天之上,俯瞰著这阁楼,俯瞰著蒙家上下。 第24章 蟾影蒙心 蒙近川从蒙石居所走出,心绪沉重地往医馆行去。白日阁楼里的始末,他已从蒙石口中尽数知晓,却仍是难以平復。 医馆设於寨东吊脚楼底层,灯火昏黄,蒙近川掀帘入內,便见蒙远山臥於竹榻之上,左眼裹著厚厚白布。榻边坐著一位面色凝重的枯瘦老者,他两指正搭在蒙远山腕间。 见蒙近川来,老者抬眼,声音沙哑道: “川少爷。” 蒙近川喉头滚动,目光黏在那白布上: “我哥......他如何了?” 老者望著榻上昏沉的少年,缓缓摇头道: “性命应是无虞。只是......”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点了点蒙远山左眼: “余毒蚀入目窍,左眼......保不住了。” 蒙近川身形一晃,扶著门框才勉强站稳。 “若非远少爷已破入『引毒境』,能以內劲化纳毒质,只怕便不是一只眼这么简单了。 “引毒境?”蒙近川顿感诧异。 “是。”老者頷首,眼底闪过一丝讚许,“好生將养,一年內莫让他动怒、催劲,余毒可徐徐化尽。” 老者说完,收拾药箱起身,佝僂著背掀帘去了,只留一室药苦与沉寂。 蒙近川立在原地,脑中嗡嗡作响。 他竟不知。 这些日子,他日日进山求金蟾祖赐毒,捧至兄长手中,为的便是助他衝破瓶颈。可哥哥突破了,却未向他漏过半句口风。 为何不说? 是信不过我,还是......不屑让我知晓? 怨气在心中翻涌,他只觉自己是个傻子。 蒙近川挪步至榻边,望著蒙远山。恍惚间忆起幼时,兄长背他过溪,水漫过腰,却漫不过他將自己托在腿弯里的手臂。想起兄长將抢他糕饼的族中孩子揍得鼻青脸肿。 想起兄长质问他“是不是想害我”时的狰狞与暴怒。 可此刻,兄长躺在榻上,往日里冷厉审视他的眸子只剩下一只。缠眼的白布好似一道符咒,竟又镇住了他心中的委屈与怨懟。 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一名蒙家子弟探头进来,躬身道: “近川少爷,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 楼內白日残留的狼藉已然收拾乾净,新置的书架排列齐整。唯独空气里还縈绕著腥甜。 蒙苍正坐於案前,翻看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裂,內中夹著几幅褪色的旧绘,满是岁月的痕跡。 墨跡斑驳,画中人像已模糊得只剩轮廓,却仍能辨出那是个赤身裸体的佝僂人影,正趴於一口幽黑深坑边缘,探头向內窥望。 坑內有一团暗影,辨不清形貌,体型並不大。 那人影將一只活物掷入坑中。片刻后,他又以藤曼將其拖出,撕咬吞吃。 蒙苍盯著那最后一绘看了许久,终究面无波澜地翻过。此时恰传来脚步声。蒙苍合上书册,抬首温声道: “来了?”蒙苍示意,“坐。” 蒙近川未坐,只垂首立於堂中,低唤一声: “大伯。” “你哥哥伤势如何?”蒙苍將书册搁在案上,轻声问道。 “我哥他......眼睛保不住了。”蒙近川语声乾涩,“但性命无忧。” 蒙苍轻嘆一声: “无忧......便好......” 蒙近川猛地抬头,眼眶泛红: “大伯,这便是神罚!” “哦?” “金蟾祖的神罚!” “金蟾祖只信我一人,只愿见我一人。您却派探子尾隨......” 他望著蒙苍,声音发颤: “所幸,代价只是一条人命,与哥哥的一只眼......” 话至此处,他忽觉心中空茫,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悲戚。 蒙苍静静望著他,目光深沉难测,未置可否。良久,缓缓頷首道: “你说得对。是大伯失策,往后......蒙家再不会做冒犯那位的事。” 蒙近川闻言一怔,读著蒙苍眼中的郑重,心头微松。 蒙苍指尖轻叩那本《南蒙旧事》,话锋一转: “小川。” “侄儿在。” “你可想过,做蒙家的祭司?” 蒙近川闻言如遭雷击,愕然抬首,不可置信地望著蒙苍,嘴唇翕动半晌,才找回声音: “大伯......我?” “是。” “我......”蒙近川慌忙摆手,面色涨红,“我不行。我练功不成,怕痛怕苦,族中人人说......说我是废物......况且......阿爸绝不会应允。” 他眼底藏著惧意,声音越说越低,渐渐弱下。阿爸的威严,自幼便刻在他的心底。 蒙苍笑了。 “若是往后......蒙家之事,不由你阿爸作主了呢?” 蒙近川闻言心惊,望著眼前这张俊雅面孔,忽的想起近日寨中的异动。 两位叔伯近来频繁的密谈,族中几位长辈莫名的“病逝”或“远行”,阿爸日渐不问族中事务......种种蛛丝马跡,在他心底串成一幅惊世图景。 蒙近川僵立良久,心乱如麻,终是涩声开口: “大伯......倘若由您执掌族中,会比阿爸做得更好吗?” 此言大逆不道,却是他此刻心底最真实的困惑。 蒙苍静静望著他,並未正面作答,讚许道: “你心思通透,更难得是一心繫著蒙家。” 蒙近川垂首,未语。此话没有正面回应,又似把一切道尽。 “往后供奉蟾祖之事,全权交予你,大伯只在背后支撑,蒙家......再也不会有逾矩之举。” 蒙近川抬眸,再度望向蒙苍眼底。那深邃眸光中,除了郑重,更多了一份全然託付的深意。 蒙近川躬身行礼,语声坚定: “多谢大伯,侄儿定不负所托。” “去吧,早些歇息。”蒙苍挥了挥手,重新拾起书卷。 蒙近川转身,朝楼梯口行去,脚步较来时稳了许多。 “小川。” 蒙苍忽的又开口唤住他。 蒙近川回首。 蒙苍倚在案边,似有犹豫,斟酌良久,终是轻声道: “你能否......替大伯问一问那位?” “问什么?” “问......我可否,见它一面?” 蒙近川一怔,下意识便要拒绝。 金蟾祖岂是说见便见?但望见蒙苍眼底那抹罕见的谦卑,话到嘴边,终究又咽了回去。 “......晚辈,尽力一试。” 他低声应下,转身下楼,身影没入楼梯转角,脚步声渐远,消散在夜色之中。 第25章 大爷膝下有黄金 翌日拂晓,蒙近川入山。 昨夜他几乎未眠。兄长那血肉模糊的眼眶,还有那听闻的曇花,在脑中挥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寧。 金蟾祖若还在恼怒,自己今日这一去,怕是......有去无回。 可为了家族,他又不得不来。 行至旧地,蒙近川將竹篓轻轻放下,未敢抬头,先自跪伏於地,声线沙哑: “金蟾祖......” 三字一出,他便察觉沙哑,连忙重整语调,恭声再喊: “昨日......昨日是大伯失察,派了人尾隨晚辈入山,冒犯了您老人家。蒙家......蒙家已然见识了您的神威。往后,往后绝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生。晚辈在此求您宽恕......” 张南风藏於暗处,將这番言辞尽数收入耳中,心中落定。 昨日施在那探子身上的曇现之毒,果然如期盛放。 他之所以择“曇现”施於那探子,乃是斟酌再三。 万毒变中诸般变化,要么太过霸道,一击毙命。要么太过温和,难叫蒙家刻骨铭心。唯有曇现一变,邪异得恰到好处。 此毒入体,蛰伏如种,並不即刻发难,而是借宿主气血翻涌之势悄然生长。 那探子被他嚇破胆,狂奔回寨,气血激盪,恰好合了曇现的胃口。 只待外力一激,或时限一至,便由內而外绽放,將血肉化作一朵妖艷曇花。 而爆威与爆时,皆取决於投毒之量。昨日他只投了黄豆大的一点。只是这毒对金毒的消耗颇大,若非必要,他也不会轻用。 他甚至怀疑,那毒蟾先祖创出此变,莫不是专为观赏而用? 只是可惜,没能目睹这人肉曇花的盛放之景,也不知日后是否有机会。 张南风感慨片刻,望著跪伏的少年,调动怪风悠悠拂去。 蒙近川等了许久,未闻动静,却也不敢抬头。期间寒风侵体,冻得他手足冰凉,他心中本就惶恐,此刻这莫名的风,更似不祥徵兆,他只觉仿佛末日將至。 就在心神濒临崩溃之际,縹緲白雾之中,一道金紫身影踱出,落於他身前三步之地。 少年有所察觉,却不敢动,肩背绷得极紧,显是怕到了极点。 张南风望著伏地少年,喉间滚出一声低鸣。 蒙近川闻声一颤,茫然抬首。 张南风以蹼指轻点地面,隨即侧向一挥,动作简约,却意味分明。 蒙近川心领神会,连忙爬起,连退十步,背抵树干,垂首敛息,不敢妄动。 张南风见状,方才行至竹篓前,倾覆竹篓,从容进食。 食罢,他喉间再滚一声低鸣。 一声落,蒙近川如闻圣旨,不敢耽搁,当即膝行上前,恭谨待命。 张南风舌底一凝,一滴毒液聚於舌尖。並非什么奇异变化,而是最本源的金毒。 他轻启口,金毒落於一片落叶之上。 蒙近川连忙双手捧过,望著金毒,眼眶又热。 “金蟾祖......晚辈定铭记恩典......不忘初心。” 张南风静望著他,未动。 蒙近川得了金毒,却迟迟不肯离去。他嘴唇频频翕动,神色辗转,终究不敢开口。 这少年心思单纯,心事浅显,这般支吾,必然是有所求。 张南风頷首,示意他直言。 蒙近川咽了口唾沫,目光闪烁: “金蟾祖......晚辈斗胆,代大伯蒙苍求见。他......他想当面拜謁金蟾祖神威,不知......不知可否应允?” 张南风眸光沉凝。 蒙苍? 这么快就想见我? 他沉吟片刻,頷首应下。 蒙近川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多谢金蟾祖!多谢金蟾祖!明日......明日晚辈便带大伯前来!” 说罢,他恭敬捧著金毒,倒退数丈,转身奔走。 张南风望著少年背影思忖。 蒙苍其人,他早已从少年口中得知。蒙苍身为蒙家大爷,执掌族中诸多事务,亦是蒙寨之中最深藏不露、心思最为縝密之人。此人城府极深,见他,必然凶险。 可话又说回来,这蒙家高层迟早是要接触,与其仍由蒙苍在暗处猜忌揣测,不如主动入局,將他拉至明处。 明日须得给他备一份大礼。无论蒙苍明日是否恭顺,这“礼”都得送给他。 ...... 翌日,天犹未破晓。 蒙近川如期而至,其后紧隨一袭素袍。 张南风伏於高坡石后,远远望去,只见蒙苍步履从容,温文尔雅,可眼底却藏著审视与戒备。 此人这副好皮囊,倒不像是南疆人。 张南风有些诧异,隨即鼻尖微动,確认四下再无第三人潜藏,这才缓缓绕出,现身於狭径之上。 蒙近川一见,当即跪伏於地,叩首不起: “晚辈蒙近川,拜见金蟾祖!” 蒙苍却立在原地,纹丝不动。他眉头微蹙,目光在张南风身上来回打量,审视不休,迟迟未跪。 他確实有些惊讶。 这金蟾祖......与他想像中截然不同。 他早年曾有幸远远见过瘴眼之中诞生的灵种,皆是畸形扭曲,满身凶煞,所过之处草木枯焦,生灵避之不及。 可眼前这尊似蟾似鼠的“金蟾祖”,形貌神异却不狰狞,毒威內敛。 蒙苍暗自估量,以自己毒身境的修为,只觉毒功一发,顷刻间便能將其擒拿。 昨日猴三爆体,血中的仙韵之毒,真是此物所放? 一念至此,他心中生出另一种揣测。 或许......那是圣坛的手笔?圣坛借猴三之死向他施压,催促他儘快夺权? 层层疑虑盘旋心底,蒙苍面上不动声色,並未当场发难,只抬手虚拱,眉眼噙著笑意,暗藏试探地温声道: “蒙家蒙苍,见过......” 他话音未落,身侧蒙近川已然嚇得面无人色,慌忙拉扯他的衣袖,急声低呼: “大伯!不可失礼!快跪下!” 蒙苍侧身避开,笑意不减,正要再接场面话术,继续试探。 张南风却已无耐心。 他望著蒙苍那双含笑的眼,便知此人心中並无敬畏,只有算计。 既无敬畏,便需给他造一场敬畏。 张南风倏然张口。 怪风自喉间激射而出,风中裹挟著一道无色之毒,直扑蒙苍面门。 蒙苍虽看不见毒风顏色,却感危机临头。 他不敢托大,当即运起毒身境功力,屏息闭气,以內劲將那毒风尽数挡在体外。 一息过后,风过无痕。 蒙苍只觉鼻端微凉,周身並无半分异样、不適。 ......不过如此。 他心底疑虑尽消,底气骤生,愈发篤定。 这金蟾祖,不过是一只开了些许灵智的山野灵种。这般灵种世间颇多,有机缘便可开灵,却无真正通天本事。 昨日猴三暴毙,必是圣坛暗中作梗! 蒙苍眼底浮起轻蔑。他抬手一把推开慌张的蒙近川,厉声道: “畜生,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此装神弄鬼——” 忽的,他眼前天地倾覆,乾坤倒悬。 第26章 风骨 蒙苍仍立身原地,可四野如墨汁入水,层层晕染,侵染四野,须臾之间,天地尽敛,化作一片虚无。 “大哥,族长之位,阿爸传给了我。” 一道声音突兀地自他身后飘来,带著轻蔑。 蒙苍身形一僵,猛然转头。 只见蒙烈缓步自虚无中踱出,俯视著他,嘴角勾起讥誚: “你文韜武略?你俊雅风流?可阿爸临终前,攥著我的手,说蒙家交於我,他才能瞑目。” 蒙烈步步逼近,每一步落下,都似踩在蒙苍心尖。 “你猜,阿爸为何不传你?因为你心太野,因为你......” 蒙烈俯身,贴著他耳畔低语。 “因为你根本不是蒙家的种。” 蒙苍闻言,踉蹌后退,心生荒诞。 不,不可能。这是幻术,那畜生竟会使心幻之术。 他止不住地颤慄,眼前光影变幻,无数尘封过往,铺展於眼前。 他忽的看见。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见自己年少韶华,被册立为少族长,承万眾期许,掌一族新生。却被阿爸临终前一句话夺去他半生抱负,倾覆他到手的权位与荣光。 看见蒙烈坐上主位那日,自己立於堂下,身为兄长却只得躬身称一句“族长”。高位上,蒙烈打量自己,像在打量一具尸体。 “他会杀了我......他迟早会杀了我......” 蒙苍喃喃自语,抱头蜷缩在地,一袭素袍碾入污泥。 天地更迭。 东洲。雨夜。 他看见自己躲於一条阴暗巷弄,肩头贯入一柄断刀,血顺著手指淌进积水。 身后追兵沉沉逼近,前方是死胡同。彼时的他,不过是“三更雨”最底层的刀,身不由己,杀伐由人。 “我不想死......我绝不能死......” 蒙苍浑身痉挛,十指抠泥。 再变。 一张绣榻,红烛高烧。 他的妻子,那位东洲书香门第的女子,正衣衫半解地望著他,眼底盛满温柔期许。 可他立於榻前,手足无措,遍体冷汗,心底荒芜一片。 只因年少好勇斗狠,伤在了腹股之间。大夫断论他,人道残缺,终生难续子嗣。 他与妻子对望,眼见她那双从期许渐转为失望、继而化作冷漠的眼眸,如坠冰窟。 妻子转过头去,榻边光影浮动,蒙烈的身影悄然代之。 蒙苍双目赤红,喉间溢出野兽般的呜咽,一掌朝前拍落。 两人身影骤然溃散,只余下一句冷语。 “你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给不了我......” 蒙苍愣在当场。 是啊,他无后无嗣。他蒙苍,蒙家大爷,毒身境的高手,竟是个绝户。 恐惧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景象再度更迭。 圣坛。 他看见了那座高台,白骨为阶,人皮为幡。台上立著数道身影,皆披猩红斗篷,面容隱於阴影。 蒙苍周身气血冻结。 他看见自己是如何跪在那白骨阶下,一次次俯首叩拜,卑微乞怜。 看见圣坛使者將一枚蛇鳞嵌入他后颈。 看见他们许诺助他夺权时,那种漫不经心,仿佛他不过是隨手布下的棋子,用罢即弃。 他看见上一个与圣坛缔约之人,价值尽失之后,被数名猩红斗篷押上祭坛。悽厉求饶戛然而止,大蛇自阴影中探首,將其吞入腹中。 坛上人影声淡如水,毫无波澜: “无用之物,留有何用。” 一语落地,蒙苍如遭雷殛。 “不要......別杀我......我是有用之人!” 蒙苍嘶声嘶吼: “我为圣坛奔走多年!为你们输送人手!我为“蛇母”献祭!事事尽心竭力!我將蒙家全族都献与你们!饶了我——!” 他一边嘶吼,一边在地上爬行,素袍於泥中乱裹,狼狈至极,哭得同个孩子。 一旁,蒙近川,早已看呆。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大伯。 那个永远温雅从容、永远胸有成竹、永远看不透的大伯,此刻竟於泥地里打滚哀嚎,失態崩溃,尤其是句“我將蒙家献与你们”,听得他心中巨震。 究竟是何事......让大伯如此恐惧? 蒙近川万般心绪交织缠绕。有震惊,有厌恶,有怜悯,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 又是金蟾祖...... 他猛地转头,望向那道孤高卓立的金紫。 张南风早已纵身落於一块高石,眸光沉沉,俯瞰下方这齣丑剧。 “金蟾祖......” 蒙近川膝行向前,重重叩首,声音发颤: “晚辈求金蟾祖开恩!饶我大伯一命!他......他一时糊涂,虽冒犯神威,却也是蒙家栋樑,求金蟾祖大发慈悲,解了他身上这......这神罚吧!” 高石之上,张南风心中冷笑。 解?他可以解,但...凭什么? 蒙苍此人,城府太深,心思太活。今日若不將其傲骨彻底碾碎、打落尘埃,日后必生反心。 唯有让他尝过生不如死的滋味,让他明白自己隨时能將他剥个乾净,他才能褪去所有侥倖,真心臣服。 张南风缓缓抬眸,落目於泥中抽搐不止的蒙苍,眼底不见半分惻隱。 这“照胆”之变,专蚀心神,不伤皮肉筋骨。中者会沉沦自身最深的恐惧,无法自拔。且与先前曇现相同,毒威与投毒之量息息相关。 为了今日能给蒙苍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他可是下了血本。 ...... 不知光阴几许,泥地间的嘶嚎渐弱。 蒙苍瘫软於泥里,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好似挣脱了一场纠缠半生的噩梦 待他目光重新聚焦,第一眼望见的,便是那道金紫身影。 蒙苍通体一颤。 他挣扎著爬起,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张南风面前。 “金蟾祖......” 他嗓音嘶哑,几不成声,额头抵在泥泞之中,半生倨傲、城府、风骨,尽数无存。 “晚辈......晚辈肉眼凡胎,冒犯神威,万死莫赎。求金蟾祖......求金蟾祖饶命......” 身躯不住战慄,俯首乞命之际。他下意识扫向身侧蒙近川。 少年仍跪在那里,垂著头,看不清神色。 可蒙苍心知,自己方才的模样,已被这侄儿看了个乾乾净净,数十年积攒的威严、体面,一朝尽毁。 滔天屈辱与绝望翻涌於心,可转瞬便被更深的惧意压下。 他不敢怨了,不敢恨了,只將额头埋得更低。 张南风静立高石,未曾移步。 第27章 自古两难全 蒙近川跪於旁侧,目光游移,先偷覷石上的张南风,又落向深陷泥泞的大伯蒙苍。 连日相处,他早已摸清这位“金蟾祖”的脾性。此刻金蟾祖默然蹲踞,眸光沉渊,显然是在等他们开口。 蒙近川咽了口唾沫,膝行半步,压著极底嗓音,低低对蒙苍道: “大伯......金蟾祖在等您开口。” 蒙苍闻言,脊背一僵,如梦初醒,方才记起今日进山的真正来意。 他挣扎著撑起半身,声音嘶哑破碎道: “小川......你先回寨。” 蒙近川闻言一怔,面露犹豫。 他虽心思单纯,却也心知大伯接下来所言,必是族中机密。 他心里好奇,想听大伯要说些什么。且也悬心,他怕自己这一走,无人在旁斡旋,大伯若再出言行事触怒了金蟾祖......那將是万劫不復。 蒙苍见他不动,心头不由得生出难堪。他张了张嘴,往日那份威严惯常的口吻,此刻怎么也吐不出,末了只化作一声低语: “听......大伯的话,先走。” 蒙近川酸楚漫上心头,下意识便抬眼,望向高石之上的张南风。 张南风迎上少年目光,並未作声,只微微頷首,示意其离去。 蒙近川会意,纵使满心疑虑,却也不敢违逆旨意。 他朝张南风重重叩首,又深深望了一眼泥中的大伯,起身退后数丈,转身没入林雾。脚步声渐远,终至不可闻。 林间只剩一人一蟾。 蒙苍跪於泥上,缓了许久,未敢起身,只將呼吸调匀。 片刻后,斟酌著每一个字开口道: “金蟾祖......晚辈今日冒死拜见,实有一桩心愿,恳请金蟾祖垂怜。” 他稍作停顿,抬袖抹去面上泥污,露出那张狼狈却俊雅的脸。只是,眼底再无先前温润,唯有惧意与赤裸裸的野心。 “晚辈欲夺族长之位,率蒙家......重回三十六洞。” 此言一出,张南风不免侧头。 见此,蒙苍察言观色,心知有门,连忙趁热续言道: “蒙家本位列三十六洞之一,当年却因蒙烈一己之私,退至这界碑山,沦为南疆最末等的洞族。晚辈不甘,誓要带著族人重返故土。” ...... 半晌后,言罢蒙家之事的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將心底最隱秘的勾结也合盘托出: “为此,晚辈......私下与圣坛有所往来。圣坛许诺,会助晚辈夺权。” 张南风听完一切,微微诧异。 想不到这蒙家,竟也藏著兄弟鬩墙、勾结异势的齷齪勾当。 可转念一想,这於他而言,倒也並非坏事。蒙苍想重返三十六洞,恰好与他的布局不谋而合。 只是蒙烈身为族长,却如此失职,且对蒙苍这些动作全然不顾。那蒙烈究竟是不觉,还是另有依仗?亦或者......他本就不在乎这族长之位? 总之,无论缘由为何,都不利於他当下的布局。蒙烈若继续这般浑浑噩噩坐镇族长之位,蒙家便是一潭死水,永远也动不起来。 高石之上,张南风依旧不动声色,仅以一双幽邃蟾目俯视,不怒自威。 蒙苍被压得喘不过气,可又將心一横,再度重重叩拜道: “金蟾祖!晚辈斗胆,求您赐下方才那道神毒!” 他抬首仰视,眼中燃起疯狂的希冀: “晚辈欲將以此毒对付蒙烈。只需择一合適时机,合適场合,便能令他於族人面前威望尽失......届时族中长老自然离心,再无人拥护,晚辈便可顺理成章夺权,亦不必再依附圣坛!此举既不伤蒙烈性命,又能达成目的,堪称......堪称两全之策!” 他所言冠冕,仿佛仍顾念著兄弟情分。 张南风听著,心底一片冷嘲。 好一个“两全之策”。何其可笑,何其......熟悉。 他望著蒙苍那张因野心而扭曲的俊脸,恍惚间,竟忆起前世为人时的过往。 当年他上大学时,也曾见过类似的嘴脸。 有的学长被导师压榨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熬出头做了助教,转头却变本加厉地拿捏后辈,把他们当年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头,一滴不剩地灌进前世自己的马克杯中。 这类人受尽苦楚,却不想著打破规矩、终结苛待,反倒一心想爬到高处,作持刀伤人的那一位。 蒙苍此刻的模样,与那些嘴脸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张南风眼底冷意更深,却並未拒绝。 他缓缓张口,毒腺內一滴无色之液再度凝聚,可凝出的毒液仅有米粒大小。 毒液凝於舌尖,张南风以风托著,轻轻送至蒙苍身前。 蒙苍一愣,隨即狂喜。慌忙摸出一只羊脂玉瓶,双手高举过顶,將那滴毒液接入瓶中,贴身藏好。 那姿態,仿佛瓶中盛放的並非毒,而是整个蒙家的兴衰气运。 “金蟾祖大恩!晚辈没齿难忘!” 他再度伏地,重重叩击泥泞,连拜三次。礼毕后起身,效仿著方才蒙近川的模样,倒退数丈,转身疾行而去,素袍广袖在林雾中翻飞,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林间风止,万籟归寂。 张南风独踞高石,凝望著蒙苍离去的方向,眸光沉凝如铁,不动分毫。 他闔上眼,將蒙苍方才所言字字句句反覆復盘。 圣坛。 短短二字,扎入思绪,挥之不去。 蒙苍虽只吐露了“助我夺权”四字,可言语缝隙间,却掩不住深入骨髓的忌惮与畏惧。且先前照胆逼出的一些求饶之语更足以佐证。那绝非普通合作,那更像是与虎谋皮。 危机之感,悄然縈绕上他的心头。 圣坛既已插手蒙家內务,便绝不会坐视蒙苍慢慢经营。一旦其失去耐心,亦或是察觉蒙苍另有所依,必会提前出手,届时不止蒙苍身死,整个蒙家都將会覆灭。而他借蒙家之势铺路的盘算,也將付诸东流。 蒙苍是在玩火,看来......得加快进程了。 要在圣坛出手之前,助蒙苍夺权,率蒙家重回三十六洞。同时,蒙苍与圣坛的那根线......不能断,却也不能系得太紧。 待蒙家归位三十六洞,那圣坛,或许將是他探向瘴眼的又一块垫脚石。 第28章 蟾祠 界碑山腹地,一株古榕孤峙。 树下,新立一座石祠。 祠身朴素无华,无窗无扉。不设神位,不供香火,空空荡荡,正中仅垒有一方石台。 晨雾未开,山露未晞。蒙近川已然立在祠外。 他著一身素白祭袍,跪於祠前,双手结印,肃穆诵念: “五虫归位,万毒朝宗。金蟾睁眼,照见古今。弟子蒙近川,恭请金蟾祖临坛受饗,愿以五毒之精,奉养祖灵,祈我蒙家毒脉永续。” 诵至文末,他以额抵底,行三拜九叩之礼。 礼毕起身,蒙近川拂去膝间泥尘,步履轻缓,躬身踏入祠中。 祠內石台之上,张南风正闔目养神。 歷经三月,他身形膨如幼犬,金皮莹润透亮,紫星斑纹顺脊背绵延铺展。尖吻突出,双耳挺立,四肢短健,兼具鼠之灵动与蟾之沉厚。 蒙近川心怀敬畏,垂首行至台前,解下背上竹篓,將內中上品五毒一一倾於石台之上。 做完一切,他退步贴立祠墙,垂敛手足,恭待金蟾祖享用祭物。 张南风睁眼,瞳中金光一闪而逝。 他舌卷如风,五毒逐一入口,咀嚼声在祠內迴荡。少许金液沿齿缝溢出,又被他舔回。 食毕,蒙近川仍未敢动,直到张南风喉间滚出一声低鸣,才敢上前。 “金蟾祖。” 蒙近川从怀中摸出一只密封陶罐,双手托举过顶: “这是三叔託了其子嗣蒙临海从东洲带回的异种,名『墨玉蚕』,据说生於东洲极阴之地,以腐尸养之三年方成。晚辈斗胆,请金蟾祖尝个鲜。” 张南风望去。 罐中臥著一条指节粗细的黑蚕,通体裹著幽蓝,触鬚尚在蠕动。他舌头一卷,便將那墨玉蚕衔入口中。 一咬之下,只觉汁水寡淡,毒质绵软鬆散,比之南疆本土的五毒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咀嚼两下,只觉味同嚼蜡,勉强咽下,腹中毒腺连半分波澜都未兴起。 属实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张南风扫了蒙近川一眼,未作表示。蒙近川却似得了莫大认可,面露喜色,恭敬伏地等候赏赐。 张南风吐出一滴金毒於石台边缘。蒙近川连忙以玉瓶接了,再三叩首拜谢,倒著退出祠外,转身没入林间。 一整套流程,规矩周全,行云流水,已是极规范了。 时至今日,除却蒙烈,蒙家寨一眾高层尽知古榕石祠之內,供奉著一尊现世金蟾祖。而蒙近川的祭司之位,也由蒙苍钦定,宗族上下无人敢置喙。 待少年走远,张南风方才缓缓起身。 他立於石台之下,张口一吐,一缕怪风捲住石台一角。风息迴旋,石台被挪开半尺,露出底下一个漆黑洞口。 洞口斜斜向下,蜿蜒曲折。张南风纵身跃入,沿洞道疾行。 洞壁光滑,凸起的根须皆被他以风息削去。行了约莫百丈,前方豁然开朗,来到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此窟位於古榕主根之下,方圆数丈,层高足以容人直立。洞壁四周已被张南风蚀刻出无数细孔,引瘴气渗入,且使洞內不闷不臭。 洞底一半,铺满累累金珠。 金珠颗颗浑圆,大如鸽卵,小似黄豆,皆是他这三个月来以“敛锋”之变凝练而出。金珠在洞內幽幽散辉,將整座洞窟映得如同宝室。 张南风慵懒躺於金珠之上,愜意得几乎眯眼。 他歇了片刻,沉下心神,开始內视己身。 只见胸腹间毒腺已膨至拳头大小,且表层缠著金纹,每一次张合都吞吐著磅礴毒力。 心神再转,探向尾椎尾窍。 尾窍之內,风息充盈。 而张南风心中却並不欢喜,只因今世这杂血之身,尾窍便是容纳风息的上限,並不及前世那般,周身经脉,四肢百骸,乃至皮毛毛孔,处处皆可贮藏。 他也曾试过强行引风息脱离尾窍,灌入脊背经脉,拓宽贮藏。 可风息甫一离窍,便如脱韁野马,在经脉中乱窜数息,寻不到容身之处,便於毛孔中丝丝飘散了。 他不计损耗地试过无数次,结局始终一般无二。尾窍已满,经脉拒纳,这具肉身,恰似一只漏底陶罐,再也承载不住分毫额外风息了。 张南风望著洞顶漏下的微光,嘆了口气。 虽早知这鼠蟾之身血脉稀薄,限制了怪风神通的上限,可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心中却也难免不甘。他心头涌起了强烈的渴望。 若能入修行,以天地本源为基,这风息或许还能有归处,而非困於这血脉的浓淡。 不过,渴望虽烈,却也不至於令他心生不安。 数日前的夜里,他曾登高俯瞰蒙家全寨,暗自推演过。 若夜风够大,风向顺遂,裹挟金毒,仅凭尾窍中这点风息,也足以一夜之间让蒙寨上下尽数气绝,再见不得明日朝阳。 够用。 且这一世,万毒变才是他的根本依仗,怪风不过只是辅助。能携毒远扬便足矣。 念及此,他退出內视,正欲小憩,却忽然想起一桩事来。 蒙苍已多日未现身了。 半月前,蒙苍曾深夜入祠拜见,言语之间满是按捺不住的亢奋,声称计划已然周全,夺权在即,不日便可让蒙烈当眾出丑,顺利接管族长之位。 可时至今日,蒙家寨依旧风平浪静。蒙近川每日送来的五毒品质未降,神色间也瞧不出端倪,那日蒙苍的豪言壮语,仿佛只是一场空谈。 张南风臥於金珠之上,越想越觉不妥。 蒙苍城府极深,绝非轻言放空之人。若说计划有变,他至少也该来通报一声,以求对策。 莫非......出了意外? 张南风心底一沉。 今日閒来无事,不如......亲自去看看? 他起身,沿洞道返回地面,又以风息將石台復位,纵身跃出祠外,向蒙家寨而去。 不多时,他已攀上那株时常俯瞰蒙家寨的高树。 此时寨內灯火稀疏,正是晚间慵懒时分。 可他身形方才站稳,便见静謐的寨中,忽有人点起火把。 起初只是零星数点,转瞬便连作一片,刺破夜色,如一条火蛇自寨脚蜿蜒而上,向著一座竹楼匯聚而去。 第29章 失德 火把匯聚之处,乃是蒙家议事之地。蒙苍的夺权大计,终是在今夜启幕了。 要不要去看看? 他心中好奇得紧,想看看这城府深沉的蒙苍,会使何种手段。 可......蒙烈是个变数,且自己这身金皮紫斑太过扎眼,一旦暴露,必生骚动,反倒坏了蒙苍布局。 张南风一时两难。 罢了,去看一眼。 他自树梢跃下,寻来先前可染色的野果,挤出汁液,涂遍周身。 偽装妥当,他借著夜色,潜入蒙家寨。 寨中路径他虽俯瞰过无数回,亲身行走却是头一遭。 张南风贴著吊脚楼底阴影潜行,避开巡夜族人,不多时便已潜至那座议事楼外。 竹楼占地极广,通体以儿臂粗的紫竹搭就,四面无墙,內里呈阶梯状向中央凹落,张南风在外难窥堂中半分景象。 张南风欲跃上楼上观望,却並未贸然行动。而是將金毒化作“藏息”之变,敛入血脉之中。 此变本为规避修仙者探查而创,用来遮掩凡人耳目,实属杀鸡用牛刀。 奈何蒙烈深浅未卜,他不敢大意。毕竟多一层遮掩,便多十分余地。 做完一切,他蹼足发力,跃上檐角,隱於飞檐阴影之中,俯首下望。 楼內景象一览无余。 整座竹楼宛若一座室內斗场,蒙家族人皆立於阶梯之上,俯瞰堂心。 张南风目光在举著火把的人群中扫过,一眼便瞧见了蒙近川。 少年垂首立於前排,神色肃穆。其身旁是蒙远山,那少年左眼裹著白布,独剩的右眼在火光下冷如寒潭,身姿较往日更添阴鷙。 堂心最低处,三道身影呈三角而立—— 蒙苍一袭素袍,负手而立,噙著惯常的笑意。蒙石浓眉紧锁,腰杆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眼底忐忑。 而正对著二人的,是一道裹在黑袍中的身影。 黑袍宽大异常,兜帽深压,將面容尽数藏於阴影,只露半截乌青下頜。 张南风终於见到了蒙家族长—— 蒙烈。 此人光是站在那里,便如一口不见底的毒潭。可观其威势,却与蒙苍不相上下。 不多时,蒙家族人依次捧上酒盏,斟满烈酒。 蒙石亦捧著一盏酒,缓步走至蒙烈跟前,双手奉上: “族长,议事酒。” 蒙烈自袍中伸手,接过酒盏,只见裸露肌肤上嵌满蛇鳞,火光一映,泛起幽光。 蒙石旋即转身,又端起另一盏递与蒙苍,蒙苍含笑从容接过。 檐角上的张南风感知得分明。 蒙石递向蒙烈的那盏酒中,已融了“照胆”之毒 好戏要开场了。 待眾人酒盏俱满,蒙苍举杯麵向蒙家族人,声贯全楼: “饮议事酒!” 满场族人齐齐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罢,蒙苍將空盏一亮,隨即以手拍击胸膛,口中诵道: “瘴为庐,毒作衣。蒙家儿郎,死不惧,志不亡——!” 阶梯之上,数百人同声应和,声浪如潮,在竹楼间往復激盪: “蒙家儿郎,死不惧,志不亡!” ...... 蒙家这首族谣沉鬱苍凉,透著南疆特有的蛮荒,以及岁月沉淀的沧桑。 谣声落定,蒙苍放下酒盏,笑意收敛,切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位,只因蒙家……已至存亡之秋。” 他声音不高,却借著竹楼结构传得清晰。 “东洲货物三月不至,寨中粮草仅支两月。南岭矿脉被赤蛇族夺去,蛇银入不敷出。而北坡毒物暴走,已毒杀我蒙家三名採药好手......” 一件件数来,皆是蒙家近来的祸事。 他说得义愤填膺,引得阶上人人面色沉鬱,窃语不休。 堂心之中,蒙烈恍若未闻,黑袍纹丝不动,宛若一尊泥塑。 蒙苍继续陈说族中困局,语速不疾不徐。张南风听得明白,他这是在等,等那毒在蒙烈腹中化开。 半炷香燃过。 蒙烈身形忽的一晃,可隨即又定住。 蒙苍眸中精光骤闪,知时机已至,当即话锋一转,拔高嗓音: “蒙家列祖列宗在上!我蒙苍今日斗胆,要议一议这——族长之位!” 一语落下,全场死寂。 “蒙烈身为族长,却弃全族於不顾,终日沉溺毒功,荒废族务。且以一己之私,使我蒙家从三十六洞之列跌落,沦为南疆末等洞族!此等族长,配否?!” 蒙苍声色俱厉,素袍无风自动。 阶梯之上,大部分人面色平静。唯有少数几人面露惊愕,左右四顾,不知所措。 堂心,蒙烈依旧一动不动,似已失了神魂。 蒙苍深吸一气,振臂高呼: “按蒙家祖制,族长失德,族人可共决之!诸位,若认同蒙烈不配居此位,按族规——熄灭火把!” 话音落下,数百点火光次第熄灭。 尚有几人犹豫不决,身旁族人伸手一按,便也强行熄了火。欲出言反对者,望见四下渐黑,终究缄了口。 竹楼內外迅速被夜色吞没,唯有檐角漏下的几缕月色,朦朧洒在堂心。 蒙苍立於黑暗中心,嘴角扬起。望著这片亲手缔造的漆黑,心中快意如潮。 其实他何尝需要这毒? 这些年来,蒙烈不理族务,族中大小事务皆由他蒙苍一手操持,人心早已尽归他手。今日即便没有这杯酒,结果也不会改变。 用毒,不过是想让这压了他半生的弟弟,在全族面前顏面尽失。 而他的快意,便是在此。 蒙苍侧首,望见黑袍仍旧一言不发,心中焦躁陡生,快意渐转不安。 为何还不趴下?为何还不像条狗一般在眾人跟前打滚哀嚎? 蒙苍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兜帽猛地一掀。 黑袍翻飞。 兜帽下,一张乌青脸。 光头,蛇鳞覆颈,双目紧闭,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蒙苍疑惑。 蒙烈却已通体爆鸣,滔天血气冲顶而起! 那滴“照胆”之毒被他生生逼出,自七窍中逸散,隨风消融。 血色仙韵如涨落狂潮,自蒙烈体內奔涌外泄,化作实质,震盪四方。 阶梯上,毒功浅薄者当场跪倒,口喷鲜血。 蒙石面色剧变,双膝一软险些栽倒,全凭双手撑膝,才勉强站稳。蒙远山独眼暴睁,仅剩的右眼中满是骇然,身形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 蒙近川闷哼一声,被重压生生按趴在地,面色如纸。 就连伏身的张南风,亦感到如山重压隔空撞来,险些將他掀下檐角。 他急忙催动风息,稳住身形,心中惊雷炸响。 蒙烈已入仙途! 第30章 仙凡终有別 蒙苍僵立当场,张著嘴,唯余气音断续: “仙......仙......” 一字哽在喉间,欲吐不得、欲咽不能,恰似钝刀在臟腑来回割锯。 我费尽心机,奔走半生,勾连圣坛,於一只蟾前屈膝落魄。 可你蒙烈,什么算计都不做,什么谋划都不求...... 你竟成了仙? 为何? 为何所有好事,尽落在你身上?族长之位是你的,如今连这超脱凡俗的仙缘,也是你的! 电光石火间,蒙苍彻悟一切。 界碑山地处南疆极边,瘴气稀薄,毒物贫瘠,於寻常洞族而言是绝境,可於求仙问道者而言,却是远离三十六洞的倾轧,远离圣坛的窥视,远离一切俗务烦扰。 那是大道......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无上大道啊! 蒙苍只觉心口被人剜去一块,空落落灌著冷风。 他半生追求的权位、荣耀、族长之位,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可笑。凡人之权,如何比得过仙人之力? 檐角之上,张南风心神狂震,唯有一念翻涌不休。 踏破铁鞋无觅处...... 这一切来得梦幻。 梦幻得令他悚然惊醒,连忙內照己身,確认那道“藏息”之变仍紧锁血脉,这才稍安下心神。 幸好......幸好用了藏息。 他毫不怀疑,若自己此刻大摇大摆地伏於檐上,必被蒙烈仙识洞察。 仙人一念血芒扫落,他纵有双神通傍身,也绝难在蒙烈手下走脱。 念及此,张南风再度將藏息加固了数重,呼吸都压得几近於无,整个人化作一抹暗影,唯余蟾目一瞬不瞬盯著堂心。 “仙人......仙人庇佑!” “族长......族长原来是仙人!” 一人失声高呼,引得整座竹楼如麦浪伏倒,有人涕泪横流,有人叩首不止,杂乱之声在竹楼內迴荡。 蒙远山双膝砸地,独眼望著黑袍身影,眼底炽热与敬畏交织,声嘶震颤: “蒙远山......拜见仙人!” 蒙近川却未屈膝。 他立在原地,望著那个从未正眼瞧过他的父亲,嘴唇抿成一条线。 一语不发,只缓缓垂首。 蒙石跪得最快。 这浓眉大眼的汉子此刻面如土色,砰砰叩首,带著哭腔道: “二哥......二哥恕罪!老三糊涂,老三该死!二......不,仙人!仙人饶命!” 蒙苍仍石化於堂心,望著蒙烈,望著那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却已是云泥之別的脸。 蒙烈终是动了。 一步踏出,黑袍拂风,掠至蒙苍身前。 覆鳞之手落於其肩。 “大哥。” 一声呼唤,温温淡淡,却震得蒙苍耳膜生疼。 蒙苍如梦初醒,膝头一软便要跪倒: “我......” 蒙烈托住了他。 鳞掌冰凉,將他生生架在原地。 “不必跪。” “我知大哥这些年的筹谋。本想......再瞒一段时日,待境界稳固,再与你们细说。未曾想,大哥会对我下毒。” 蒙苍麵皮抽搐,羞愤与惊惧缠心绞肺: “你......你为何瞒我?” “我是你大哥!你既已踏入仙途,为何连我都瞒著?你竟......竟不信我?” 蒙烈静静看著他,无怒无喜,唯余一身疲惫: “罢了。” 他收回手,负於身后,目光扫过满场族人,族长威仪尽显: “往事既往不咎,勿再生乱。蒙家......经不起內耗。” 蒙苍唇齿微动,终是垂首不言。 蒙烈又转向蒙石,微微頷首: “老三,起来。” 蒙苍亦侧首,伸手將蒙石扶起,动作僵涩地拍了拍他肩头,算是安抚。 蒙石战战兢兢起身,不敢抬眼。 蒙烈转身,面向阶下跪伏的数百族人,血气再度升腾,却不再压迫,而是如一轮血月悬於堂心,將眾人笼罩其中。 “自今日起,蒙家不再困守界碑山。三十六洞也好,圣坛也罢,皆不足为惧。我蒙烈在此立誓,必携尔等叩问大道,共赴仙途!” “共赴仙途!” 族中爆发出呼喝,先前的惊惧尽数化作狂喜。 蒙石最先从震骇中回神,陡然惊觉。 今夜仙缘之事,全族近乎皆闻!此事若走漏风声,圣坛必至,届时蒙家便是怀璧其罪,灭顶之灾只在顷刻! “都闭嘴!”蒙石厉喝,浓眉倒竖,压下嘈杂。 “仙缘之事,谁敢外传,按族规处死!蒙远山!” 蒙远山一个激灵,仅剩的右眼骤然清明: “三叔!” “你即刻带人封锁寨门,许进不许出!再去查今夜巡夜、值守、乃至厨灶杂役,一个都不能漏!” “侄儿领命!” 蒙远山起身便走,左眼裹布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空眶之上。 他嫌碍事,一把扯下,黑洞洞的眼眶赫然暴露在眾人眼前。 可他脚步却未有半分自卑躲闪,身形如箭,疾入夜色。 蒙石望著他背影稍安,再度呵斥沸腾族人: “噤声!统统噤声!谁再呼喊,鞭刑伺候!” 族人被这一喝,声浪稍抑,可眼底那簇名为野心的火,却愈燃愈旺。 蒙烈却在此刻侧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蒙近川身上: “近川。” 蒙近川一怔,疾步上前: “阿爸。” “去我楼中,”蒙烈声音极低,仅容近前数人可闻,“取『缄舌蛊』来。” 蒙近川瞳孔骤缩。 缄舌蛊,种入喉间,一旦宿主吐露禁语,蛊虫立时噬穿喉管,使人爆喉而亡。 他抬眼,正撞上蒙烈的目光。 那是十三年来,他第一次从父亲眼中看到信任。 蒙近川心头一酸,又陡然一凛,重重垂首: “是,阿爸。” 言罢,转身疾行而去。 蒙苍立於旁侧,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又望向那些满眼希冀,仍叫嚷不停的族人,眼底浮起一抹杀机。 半炷香光景,蒙家眾人渐渐从狂热中平復,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有人盘算著如何借仙缘精进毒功,有人幻想著蒙家称霸南疆后自己能捞个什么职位,更有甚者,已痴想隨蒙烈共得长生。 竹楼內,生出一种诡异的祥和。 檐角暗影中,张南风忽然一凛。 他嗅到了一股气味。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自寨子某处汹涌飘来。仿若自己已身陷血海,口鼻皆被腥浊灌满。 张南风浑身金皮骤然绷紧,下意识便要望向腥风来处。 圆滚滚一物凌空飞来,重重砸於堂心。 骨碌碌。 一颗头颅。 蒙远山的头颅。 它躺在蒙烈黑袍之下,躺在数百蒙家族人的注视之中。 少年独眼圆睁,瞳孔涣散,似是临死前,窥见了不可名状的恐怖。 第31章 来人 一股血脏腥膻,剎杀满楼。 蒙家族人尚未从蒙远山身首异处中回神,胃中又觉翻江倒海。 不少人当即躬腰,乾呕不止。更有甚者呕得狠了,议事酒连隔夜食都吐於阶前,楼中酸腐混著腥膻,愈发令人窒息。 三人隨腥,踏月而来。 来者身披血色斗篷,步伐一致,起落如一,宛若一体同源。仓促抹掉唇角秽液 堂中蒙苍见了那三道身影,竟如耗子见猫,仓促抹掉唇角秽液,失声道: “圣坛......蛇使......是圣坛的蛇使!” 张南风初见三人,尚且心存疑虑,听闻此言,便也知晓了来者来路。 圣坛?蛇使? 蒙烈前脚展露仙韵,后脚三人便无所顾忌的登门,他们莫非......也是修仙之人? 心念电转,张南风再度催动藏息,消化腹中金珠充盈毒腺。 三道血影止步竹楼之外。一道尖细嗓音落下: 居中一人微微抬首,一道尖细嗓音落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本源未纳,妄附仙籍,可笑,可笑至极。” 本源未纳? 短短四字,令张南风忆起昔日苏禪谈及的修行根本—— “世间修行,以纳本源入体为基。山川草木、金石水火,皆可为本源,引之便能沟通天地,超脱凡俗。” 张南风眯起蟾目,落於蒙烈,心中不解。 罢了......只需双方交手,一切便能明了,或许还能坐收渔翁之利。 楼外的蛇使又道: “蒙家私藏仙缘,悖逆圣坛,罪当诛灭。” “诛灭”二字落地,满场譁然。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惊惧交加,频频后退。可不过数息,满场惶恐竟又消散。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而后一道道目光齐聚在堂心黑袍身上。 族长既是仙人,何惧圣坛? 一念如同定海神针,扎入蒙家族人心中。不少人挺直腰背,眼底再度燃起狂热篤信之色。 “不怕!族长乃是仙人!” “没错!有仙人坐镇,圣坛又能如何!” 人心转瞬安定,方才慌乱的族人,此刻尽数抬首,怒目直视楼外三道血色斗篷,敌意凛然。 唯有蒙苍。 他趁著满堂注意力都在圣坛使者上,悄然向后缩去,贴著墙根,一寸一寸挪入暗处,再一矮身,遁入夜色。 堂心。 蒙烈负手而立。 他望著楼外三道血影,乌青麵皮上扯出森然笑意: “杀尔等,足矣。” 语罢,血光大盛。 蒙烈周身腾起滔天血雾,浩浩荡荡朝著三名蛇使绞杀而去。 三名蛇使同时动身,不避不退,齐齐振袖抖脱血袍。 三件血色斗篷脱体飞出,於半空中交融,化作一张巨大无匹的蛇蜕,稳稳挡在血雾之前。 血雾撞在蛇蜕之上,引得蛇蜕剧烈震颤,肌理纹路层层波动,却终究未破,將蒙烈的攻势尽数接下。 斗篷既去,三人露出真容。 皆是无皮血人,肌肉筋膜裸露。眼眶中两颗凸起眼珠,直勾勾盯著蒙烈。 三人同时扑向彼此。 骨骼错位,筋腱血肉纠缠交融,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三具血躯尽数合一,化作一条血色大蛇。 此蛇无鳞无甲,通体皆是肌肉筋膜,每次蠕动都有血浆簌簌滴落。 巨蛇昂首张口,不见蛇信,唯有人齿密布。 从容桀驁的蒙烈,终是变了脸色。 “血衣蜕皮蛊?!” 他失声惊呼,再无仙人那副淡然。黑袍鼓盪,血雾倾泻,化作两道横贯血虹,轰向大蛇。 大蛇不闪不避,嘶啸迎上。 二者缠斗在一处,血光炸裂,煞气纵横。 见此,张南风疑虑落定。 圣坛这三人,战力纵然强横,却绝非修仙之人。 他们全无仙韵,唯有邪术以及肉身的强悍。 而蒙烈......是偽仙。 他每一击看似威势惊人,实则毫无招式章法,仅靠一身血气仙韵蛮力搏杀。且一番激战下来,他体表的蛇鳞已然片片剥落。 鳞甲离体,底下乌青人皮显露,那支撑全场的仙韵,亦隨之稀薄。 竹楼內,蒙家族人的信念开始崩塌。 眾人亲眼目睹族长节节败退,目睹他蛇鳞脱落,目睹他呕血负伤。 “族长......族长怎会......” “他不是仙人吗?为何不敌这妖物?” 惊惶如瘟疫蔓延,人心乱了。尖叫声、哭喊声、踩踏声,一时混作一团。 人群之中,蒙石佇立原地,纹丝未动。 浓眉之下双目空洞,他望著酣战的一人一蛇,又看向四散溃逃的同族族人,双脚如被大地钉死。他不知该助何人、该往何处,只剩无措。 楼外,蒙烈已然身陷苦战,疲態尽显。 他面色铁青,咬牙压榨残余血气,漫天血雾收敛,化作一柄血刀,朝著蛇头狠狠劈下。 大蛇悍然无惧,以额硬接。 血刀劈落,仅在蛇头破开半尺深的口子,黑浓喷涌。转瞬又被肌肉绞紧,癒合如初。 “蒙烈!” 大蛇腹中,传出三人重叠之声: “此蛊身已成,不死不灭。莫再徒劳。” 蒙烈望著转瞬癒合的伤口,再瞥一眼堂中溃不成军、惊惧奔逃的族人,乌青面容,焦躁愈盛。 “你们可知,这蛊若不及时破除,便会永固此形,终生不得解脱?” “你们甘愿沦为一世的怪物?” 大蛇昂头,三人同声,笑如刮骨钢刀: “如此正好。” “献身圣坛,便是我等无上荣耀。” “无需多言。我圣坛增援將至,今日——鸡犬不留。” 蒙烈闻言,面色大变。 张南风亦是一变。 增援? 他本想坐山观虎斗,待双方两败俱伤,再伺机出手,从容收拾残局。 可他终究疏漏了一点—— 圣坛既已出手,怎会只派三人?若是第二批圣坛高手抵达,他张南风,便再无机会染指仙缘。 不能再等。 必须赶在圣坛援兵抵达之前,夺得仙缘! 张南风目光一转,望向寨子最高处的吊脚楼。那正是此前蒙烈吩咐蒙近川取缄舌蛊之处。 他不再迟疑,足点檐角,借著夜色与混乱,朝著那栋最高楼掠去。 动身之际,他余光最后扫过战局。 夜色如墨,血光如荼。 蒙烈仍与大蛇缠斗,蒙家族人,哭喊震天。 第32章 缄舌 张南风一掠,轻飘飘落入吊脚楼顶层。 唯有窗外血光与月色,勉强破开昏暗,照见室內全貌。 一方竹榻,一卷草蓆,墙角立著一个半开的木柜,里头胡乱堆著几件玄黑袍子,除此以外,室內空空荡荡,再无他物。 蒙烈身为一族之长,居所竟如此简陋? 他有些讶异,隨即细细搜寻楼中每一处。 可一番探查下来,终是一无所获。 正当他欲下楼探查底层之时,楼下忽传来呼吸声。 张南风辨出了这气息。 蒙近川。 这少年竟没逃,反倒藏在了这楼中? 念及他,张南风杀心陡起。 此子,留不得。 如今蒙家將倾,而蒙近川知他太多,一旦落入圣坛手中,来日必成祸患。 ...... 楼外廝杀震天,哭嚎悽厉不绝,席捲整座寨子。蒙近川尽数听在耳中,却不敢出楼半步。 他缩在竹篓与墙角的夹缝之间,抱著虫罐,浑身抖如筛糠,泪流满面,满心皆是惊惧与绝望。 暗处,一道身影踱出。 褐皮斑驳,格外丑陋。 蒙近川惊得险些失声,可转瞬之间,眼底渐生疑惑。 金蟾祖? 不......金蟾祖金皮紫斑,神异非凡,绝非这丑蟾模样。可那眼中的审视,却又无比熟悉。 无数念头在蒙近川脑中闪过,一个荒谬猜想浮出。他张著嘴,却发不出声,只怔怔望著那双蟾目。 张南风亦望著他。 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眸子,与数月来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少年跪伏於地,仰头望他时,眼底亦是这般光亮。 罢了。 一气嘆出,杀心终是化了。 他今生虽已非人,却仍存有底线,不至於对一个半大孩子下杀手。 况且这数月供奉......到底是真情实意。 张南风启口,怪风拂过蒙近川面门。 “啊——!!” 寒意拂面,蒙近川尖叫出声,肝胆俱裂,抱头便朝楼外衝去。 怀中贴身藏著的陶罐脱手,砸在地板上,碎作数瓣。 张南风望著散落一地的蛊虫,默然片刻。 蒙家之秘,今夜之后必將传遍南疆。而蒙家本身......怕是也到此为止了。 他收回目光,来到底层,叩击每一寸楼板,终是触到一块声韵稍异的木板。 而当掀开木板,下方露出一道斜向土阶。 他纵身一跃,落入阶底。 阶尽头是一方地下暗室。 暗室不大,石缝间不断渗出血水,濡湿满地。正中掘有一池,池中並非清水,而是黏稠血浆,裊裊腥气蒸腾不散。 七八具躯体皆被铁链锁於池壁,泡於血浆之中,男女老少皆有,眉眼全然不似南疆本土人。 眼前景象可怖,饶是张南风此刻心境,也不免心惊,却压下悲悯,牢记此行目的。 他环视一周,池中既无功法捲轴,亦无储物匣盒。 竟不在此处。 张南风离了暗室,心绪焦躁起来。 他折返吊脚楼顶层,而途中他目光定格於一幅刺绣。 绣面之上,一人单膝跪地,反手倒握短刃,刀尖滴血。另一只手高高托起,掌心托著一块血琳琳的物件,皮膜皱褶,似是一张蟾皮。 张南风若有所思,掀开刺绣。墙后果真嵌著一方木色迥异的方板。 暗格! 他心跳加速,发力跃上,一爪拍开方板。 格中静静躺著一册蓝皮线装古籍,与坊间流通的寻常书卷別无二致。 张南风將其衔出,借著月光翻看起来。 书页上儘是手书字跡,墨跡新旧交叠,记录著蒙烈修行以来的诸般感悟、试误、以及身体变化。 “......以蛇毒代本源,初时经脉如焚,三日不能寐......” “......鳞甲自生,乃本源反噬,不得已而为之......” 张南风快速翻阅,蟾腹频频起伏,心绪渐沉。 没有。 没有纳本源之法,仅仅是蒙烈一人的修行手记罢了。 楼外,天色骤变。 张南风动作一滯,望向楼外。 不知何时,天穹已沉如墨斗,闷雷自远处滚来。雨点砸落竹瓦,噼啪作响,由疏渐密,转瞬织成漫天雨幕。 张南风望著雨幕,脑中念头电转。 不在楼中......那会在何处? 蒙烈平日不离此楼,最贵重之物,要么藏在这楼里,要么......贴身携带。 贴身? 他垂首望著册子,又望向窗外雨夜,脑中两个念头疯狂撕扯。 去...... 蒙烈即便颓势已显,终究是半踏仙途,加之外头那条大蛇与即將到来的圣坛援兵。 他这一世隱忍至今,步步为营,从未行过无把握之事。万一赌输,便是身死道消。 可若不去...... 蒙家今夜必亡。再无蒙近川日日供奉五毒,再无蒙家为他搜罗毒虫。 更要紧的是那唾手可得的仙缘。 错过今夜,错过蒙烈,这茫茫南疆,他还能去哪里寻这般现成的修仙之法? 雨愈发大了。 张南风目光渐定。 赌了。 他纵身跃出窗外,蹼足在雨幕中连点,朝那片血光最盛处疾掠而去。 ...... 楼外,已是修罗场。 蒙烈的黑袍破碎,露出底下覆满蛇鳞的躯干。此刻鳞甲剥落大半,血雾稀薄如纱,再也撑不起先前的仙家威势。 他仍立著,却已是强弩之末。 蒙石在旁侧游走,浓眉倒竖,双目赤红,短刀上淬满黑芒,每一次扑上都被大蛇尾鞭抽退。 他嘴角溢血,却仍嘶声高喊: “大哥!大哥你在何处!助二哥一臂之力啊!” 无人应答,唯有风雨呼啸。 蒙苍遁走后,便如人间蒸发,再未现身。 大蛇昂首,腹腔中传出三人重叠的嗤笑,隨即朝天一吸,狂风骤起。 只见寨子某处,一道身影如断线纸鳶般腾空而起,被生生扯入漫天风雨之中。 “不——!” 绝望的嘶吼炸开,响彻滂沱雨夜。 正是蒙苍。 他脖颈后那枚蛇鳞此刻幽光大盛,仿佛一枚活物,正拼命將他拽向大蛇。 “不......不!” 蒙苍在空中徒劳挣扎。 大蛇人齿密布的巨口开合,声音在雨雾中迴荡: “蒙苍,你以为圣坛为何选中你这废物?” “早在十年前,我圣坛便已察觉蒙家地界有异动,疑有仙缘降世。只是圣坛规矩森严,不便直接插手边陲小族......” “故而,选中了你。” 第33章 缘起缘灭 三人之声仍在迴荡: “蛇鳞嵌入你后颈那日,你便註定是吾等褪下的皮囊。今日,便该为圣坛尽一份功果。” 蒙苍闻言,心神彻骨冰凉。 我所有的付出......到头来,竟只是给那蛇做人药?这一辈子,就当真没有一样,属於我?! “不......” 蒙苍哀嚎,十指抠入泥地,指甲翻裂。 他欲將颈后蛇鳞撕下,可那鳞早已与血肉长成一体,稍一扯动便是剧痛。 蛇身近在咫尺。 蒙苍与蛇身相黏,似融蜡般消融。 原本萎靡乾瘪的大蛇血躯,鼓胀暴涨,万千毛孔喷涌血浆,凝结成崭新黏膜。 “大哥——!” 蒙石目眥欲裂,被大蛇巨尾扫飞。尚未落地,大蛇昂首一吸,將他半空截住,吞入口中。 吮吸声令人牙酸。 蒙烈目睹亲弟被噬,浑身血雾溃散,心神失守。 仅此一瞬分神,大蛇如攻城锤般撞来,將蒙烈击入废墟。 大蛇得势不饶人,將满地蒙家族人的尸身卷至身前,张口便噬。 而在那不断蠕动的血躯內部,蒙苍的意识並未湮灭。 他已与蛇躯同化,五感与大蛇贯通。 他能感知它飢饿,能感知同族尸骨在齿间碎裂,能感知蒙石临死前的绝望。 是我......害了蒙家......我是蒙家的罪人——! 蒙苍在蛇腹处无声慟哭,泪水混著血浆,自大蛇的眼缝渗出,又被雨水衝散。 濒死的意志在蛇腹中翻涌不休,如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大蛇扑向又一具尸身的动作猛然僵滯,四道重叠之声变得杂乱: “不......不能..….” 蛇躯不受控地抽搐,巨尾胡乱摇摆,將一栋吊脚楼拦腰打断。 蒙苍扭曲的面孔在血肉之下凸起沉落,往復不休。 ...... 战场外,张南风心中已有决断。 这大蛇以血肉为食,体內淤积的气血磅礴到近乎溢满。而“曇现”之变,最喜气血旺盛。 他將毒腺內积存的金毒涌出,化作一团浑圆血红。由怪风裹著没入大蛇口中。 曇现入体生根。 大蛇正欲再度扑食,忽觉腹內一凉。当是蒙苍残念的挣扎,甩头盯向蒙烈。 蒙烈自残垣碎木中暴起,眼底燃尽疯狂。 “孽畜——!纳命来!” ...... 张南风伏在暗处,静待毒发。 一息。 两息。 三息。 大蛇腹內,“曇现”终於吸饱气血,生根、发芽、抽枝、绽放。 巨响震彻山野,宛若九天沉雷坠落凡尘。 庞大蛇躯自內由外炸裂,漫天血肉在滂沱之中盛放,化作一朵血色曇花。 血肉为“瓣”,人筋为“蕊”。 气浪环形盪开,將方圆十丈內的雨珠震成白雾。 身处廝杀中心的蒙烈倒射而出,撞入议事竹楼之中,再无动静。 红雨泼洒,染寨成狱。 张南风仰头望著那朵消散的曇花,心中由衷讚嘆。 绝美。 他踏过满地碎肉,野果染就的偽装,早已被暴雨冲刷得乾乾净净,金皮於雨水中泛起幽光。 竹楼內一片狼藉。 蒙烈仰面躺於碎裂阶梯之上,胸膛塌陷,口鼻间血如泉涌,却仍吊著半口气。 雨幕朦朧,一道金紫居高临下。 “金......”蒙烈喉间咯咯作响,眼底儘是骇然。 张南风欺身而上,將体內仅存的一点金毒,悉数灌入其口中。 蒙烈双目圆睁,乌青麵皮以肉眼可见之速泛起金斑。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喉管已被金毒浸染,只余漏风嘶响,气绝身亡。 功法呢?! 张南风撕开破碎黑袍,將蒙烈周身尽数查验。 没有。 没有玉简,没有册页,没有刻字的骨片。 为何没有...... 张南风眼底渐生偏执。他费了这般周折,赌上性命,到头来,不能只是一场空! 为何没有! 他心绪暴怒,狠狠咬向蒙烈后颈,撕下一块粘连蛇鳞的皮肉。 皮肉脱落剎那,他顿住。 蒙烈后背密布的蛇鳞之中,有一枚格外不同。其余鳞甲皆是青黑,唯独这一枚暗红深邃。 张南风心头狂跳。 他咬住那暗红蛇鳞边缘,发力一撕。 一枚寸许长短的玉片嵌於骨肉之间,衝破血污,透出清光。 找到了! 狂喜席捲心神,张南风舌尖一卷,便要吞取玉片。 就在舌尖触到玉片的瞬息,那枚被撕下的暗红蛇鳞爆发刺目血光! 震盪之力迸发,张南风金皮龟裂,紫斑破碎,掀飞於地。 他筋骨无一不在哀鸣,浑身上下汩汩渗血。 可他眼里,只有那玉。 张南风拖著残躯,於血泊一步一寸,拖出绵长血痕。 他前肢已然折断废弛,只能凭藉后肢蹬地,以下頜抵著碎木残片,一点点挪行。 几番挣扎,他再度抵达蒙烈尸侧。 舌尖一卷,玉片入腹。 玉片落肚,一股清凉的信息流自玉中涌出,直抵神魂深处。 是仙法! 张南风浑身剧颤,蟾目之中迸出极致狂喜。 这场豪赌,他终究是胜了。 他强撑著翻身,审视自身状態,开始盘算。 体內金毒已空,毒腺乾瘪,尾窍中的风息也寥寥无几。 所幸,他还有一变可用—— “生肌” 此变可修復伤势。只需在这满地尸骸中寻些毒物进补,他便能活,便能踏上那条梦寐以求的仙途。 风雨呼啸之间,身侧忽传来轻响。 一颗头颅,在血泊中滚了两圈,停於面前。 人头滚落处,单薄身影呆立。 蒙近川一脸错愕,望著自己方才不慎踢出的兄长头颅,如遭五雷轰顶。 “哥......” 他喃喃出声,隨即抬头,望向金紫。 张南风亦望向他。 少年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雨水泪水。 是他。 张南风心中稍定,没再理会,转而翻动身旁一具尸体,欲从其怀中寻出些毒虫毒丸。 天空炸起一道惊雷,电光划破照亮竹楼內外。 蒙近川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把断刀,疯魔一般冲向张南风。刀刃贯入背后,自张南风身前透出。 张南风不明所以,低头望向刀尖,眼中满是错愕。 他滚出一声闷哼,仅剩的风息本能般狂涌而出,化作劲风,將身后的蒙近川吹飞,撞在竹楼残壁上。 少年又爬起。 他额角撞得皮开肉绽,却仿若无痛无觉,再度捡起断刀,哭喊著衝来。 “金蟾祖早就死了!” 雨夜里,少年声声泣血。 “我看见那个绣了!我看懂了!” “那不是先祖受金蟾庇佑......那是先祖在剥金蟾的皮!” “你到底是什么?!为何要骗我?!” “你不是来拯救蒙家的......你是蒙家的灾祸!是你......引来了圣坛!是你杀了我哥!杀了阿爸!杀了石头叔!杀了所有人——!” 断刀起落不休,刀光裹挟泪光,织成一张杀网。 张南风想躲,可四肢俱损,风息已空,金毒已竭。他连抬爪的力气都已全无。 他望著少年那张涕泪横流、却满是恨意的脸,悔意漫心。 悔方才心慈手软,未趁早斩草除根。 一刀又一刀,刀刀入体。 金皮被剥开,紫斑被切碎,血混著雨水,流进竹楼的缝隙,渗进界碑山的泥土。 张南风的神魂上浮,脱离了满目疮痍的肉身。 魂体飘离剎那,他看见蒙近川跪与自己的尸身之前,双手颤抖,从金皮之下,挖出了那枚乾瘪毒腺。 少年捧著那枚毒腺,满目悽然。 张南风俯瞰著这一幕,心神一阵恍惚。 待他抬眼望去。 竹楼內外,茫茫雨幕之中,不知何时佇立了无数道魂影。 蒙烈、蒙石、蒙苍、蒙远山......尽数在此。 满门蒙家亡魂眼神呆滯,浑浑噩噩,仿佛在等候引渡。 张南风清醒如故。 一股熟悉且磅礴的牵引之力穿透风雨,將他与蒙家亡魂一併捲起。 第34章 牵引力携著张南风扶摇而上,不再许他俯瞰世间沉浮起落。 天地间,一道巍峨的山影渐渐分明。 又是那座山...... 比起先前匆匆一瞥,此刻的山峦愈加雄浑,山腰以上依旧隱在茫茫中,深藏其真面目,唯有山腰之下尽数显露。 山脚似是受天地伟力经年挤压,又似有盖世巨掌自两侧攥压,方才铸就了这顶天立地、镇锁鸿蒙的雄姿。 这山的形貌......竟和地理书上所见的地壳挤压相似...... 念头方生,牵引之力加急。 张南风来不及细赏这雄山奇景,便被拽落而下。 ...... 光影更迭,张南风再度睁眼,四顾尽归昏蒙。 空间如旧,石台不改,唯独台下光景,早已不復先前那般死寂荒芜。 原先空旷的台底,佇立著无数道魂影,连绵成片,宛如一片魂苇荒盪。 张南风扫过全场,神魂微凛。 遍地亡魂皆是断肢裂颅,双目无神,神智仿佛已被抽离,只剩魂体无知无觉。 蒙家满门覆灭的亡魂尽在其列,无人动弹,无一言语,更无一人如当初苏禪一般,主动奔赴轮迴进行托生。 为何会如此? 莫非他们都是横死之人? 莫非横死之人,魂魄残缺,便失了自主往生的灵性? 可......苏禪与他又何尝不是横死? 张南风不解,飘然凑近一道魂影,抬肢触碰。 蹼指触碰到那魂体,那亡魂毫无反应,依旧痴痴地立著,任由他拨弄拿捏,如一具提线木偶般。 他飘至蒙苍身前。 这位蒙家大爷,此刻面容僵木,那双藏尽温润笑意的眸子,已然化作一对灰白窟窿,再无半分神采。 他又飘至蒙石身前。 这浓眉大眼,魂体魁梧的汉子,仍低垂著头。 张南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蒙石的眼皮都未眨一下。 他心中一动,索性穿梭在些魂影之间,逐一探查。时而驻足端详,时而抬手触碰,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掠过眼底,万般心绪不免翻涌。 此地眾魂在世之时,均是求了一生,爭了一世。 可到头来,尽数落於此地,痴愚茫然,连自身的归宿,都无从知晓。 张南风收回手,望著这片魂海,只觉可笑,更觉可悲。而这份悲凉,亦如明镜悬於眼前,照得他阵阵发冷。 除却清醒自主,我张南风与这些亡魂,又有什么区別? 他垂首,望向自己依旧是鼠蟾形貌的魂肢。 这两世......我穷尽心力,到底在追求什么? 初入此方天地时,唯一的执念便是重化人身。 只因为人便有尊严,便可口吐人言,便可挣脱满身鳞甲兽躯,踏回那看似堂堂正正的人间。 可......做人就那么好? 记忆如潮破闸,他忆起前世在地球为人时。 那时的他学业拔尖,父母和睦,家境也算殷实,在外人眼中也堪称无忧。 可......他好像从未真正自在过。 他被框在了社会的框规中,受缚於繁重的学业,忧一场求而不得的暗恋,困於就业,乃至未来一切的忧虑中。 彼时的他,宛若被拧紧发条的傀儡,岁岁奔忙,却不得解脱......直至猝死...... 那样的“人”,做了又如何? 张南风凝视自身透明的魂体,心中的执念动摇了。他两世所求的“重化人身”,第一次陷入疑竇,他一时有些看不懂自己的所求。 无解,他继续向前飘行。 魂影幢幢,如林如冢。 他望见了蒙烈。 这位一身黑袍、气场凛然的蒙氏族长,此刻魂体呆滯,麵皮上的蛇鳞尽褪,只剩一张平庸无奇的苦脸,与田间老农无异。 目光落在此人身上,那道烙印於神魂的功法,浮现在张南风脑海。 该死,怎地將功法给忘了! 张南风急忙內照神魂。 一部完整的仙法静静悬浮於意识深处—— 《大血造化功》 感应至此,剎那之间,张南风灵台通明,豁然彻悟。 是了。 我身拥仙法,手握超脱机缘,又何必执著於区区人躯? 他所求的,应该是凌驾眾生、挣脱樊笼的力量,是將天地规则踩在脚下的力量。 一念彻悟,如暗室逢灯,心中迷障尽散。 他迫不及待沉敛神识,欲深究功法的奥义,吃透其中的修行细节。 可就在神识触及功法文字的一瞬,內中清晰的字字经文,竟如墨入白水,缓缓淡化。 张南风大惊收神,不敢再探。 怎会如此? 是蒙烈生前留下的禁制,还是这方混沌所致? 他方才仓促一瞥,已然窥见那功法许多。 这功法又臭又长,此刻若是强行参悟,只求浅尝不求熟记,待转世之后忘个乾净,下一世还修个屁? 与其仓促浪费,不如留著,等下一世寻得书写器具,再將其一字字抄录下来,慢慢研读,方是稳妥之道。 他压下焦躁,神识退守,不再触碰那功法分毫。 张南风继续飘去,蒙远山映入眼帘。 少年的魂体单薄如纸,左眼空空荡荡,只余一个血窟,右眼空洞望向混沌深处,脖颈之上,一道疤痕醒目,皆是死前重创留下的印记。 见他,雨夜灭门的惨烈画面,重回脑海。 蒙近川不慎踢飞兄长头颅,手提断刀,在冷雨中一刀刀捅入自己后背时的哭喊—— “是你引来了圣坛!是你杀了我哥!杀了阿爸!杀了石头叔!杀了所有人!” …… 过往片段层层復盘,縈绕心头。 那孩子说的......倒也无错。 虽不知自己不插手,蒙家最终结局会如何。但確实是他助紂为虐,將“照胆”之毒赐予了蒙苍。 而,若非蒙苍藉此发难,蒙烈也不会提前暴露仙缘,便也不会引动圣坛的杀机。 他张南风,是这场血雨腥风的推波助澜者,是他,酿成了满门惨剧。 目光再次掠过遍地蒙家亡魂,愧意自他心中滋生。 这份愧意来得突兀,张南风颇感意外,隨即不由得苦笑起来。 看来,即便被蟾的心性侵染,我骨子里那点为人的底色也从未泯灭,不过是被我埋藏起来了罢了。 他望著眼前一眾痴傻亡魂,一个念头忽然在心底成型。 这些魂灵虽灵智尽失,却可被他触碰、被他推动。或许,他能送这些蒙家亡魂,奔赴往生。 且……不必做多,只需將他们推至台前,推至六道轮盘之下,剩下的,交由轮迴台决断便是。 心念既定,他开始物色人选。 他环顾四周,满地的魂灵如待割的麦穗。 先推谁? 目光流转间,一道形態怪异的魂体攫住了他的视线。 三道魂体粘连在一处,如被沸蜡浇筑过,彼此交融扭曲,不分你我。 张南风一眼便辨出,这正是圣坛那三名蛇使。 死后竟也未能分开? 他飘然趋近,望著那团粘连的魂体,心底生出一丝怜悯。 这三人也是棋子,是圣坛养出的怪物,生前人形不得保全,死后亦要纠缠在一处。 张南风上前尝试,欲將三人分开。 可三人牢牢粘黏,任凭他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即便俯身撕咬,依旧拆开。 罢了,便送你们一同往生吧。 他抬手抵住那魂体后方,触手一片粘腻,宛若摸著一团尚未凝固的油脂。 张南风运力一推,那粘连的三人魂体便向前滑去,径直飘向轮迴台边缘。 张南风不敢靠台太近,生怕轮迴台將他一併拘入,审判。 待那三魂滑至台沿,他凌空飞起,双脚猛力一蹬。 扭曲的魂体踉蹌上前,跌入轮迴台中央的古镜范围。 镜面幽光骤盛,光影变幻,將三人一生的起落、善恶际遇,尽数回溯显现。 张南风远远望著。 他看见三个幼童,眉眼一模一样,原是孪生三兄弟,生於东洲某处山村,家境不裕却也安稳。 直至某日,圣坛的血袍人踏碎山村寧静,硬生生將他们从父母怀中掳走。 此后数十年,三人被养於蛇窟,以蛊豢养,以人血为浴,最终被圣坛炼作无皮血人,沦为杀伐之器。 一生悽苦,尽付镜中。 光影层叠往復,三双呆滯麻木的眼眸里,竟渐渐透出清明,仿若从一场贯穿一生的噩梦中,醒来了片刻。 转瞬,人道光芒乍现,三人魂体被一併吸入,没入轮迴之中。 张南风佇立台下,满心惊诧。 入了......人道? 这三人虽情有可原,但仍是一生杀人无算,为虎作倀,双手沾染血债,凭什么还能入人道?轮迴台的判决究竟是何依据? 这一刻,他彻底看不透这座破台的审判標准。 他心里好奇那三人的判语为何,可判语是轮迴之人的专属,半句也没传入他耳里。 张南风索性不再多想,將目光投向其余亡魂。 他又陆续挑选了数名寻常蒙家族人,逐一將其推送,送他们奔赴轮迴。 古镜屡亮,灵光明灭不定。有人功德抵罪,得入人道。有人业债缠身,墮入畜生道。 亡魂次第消散,往生往復,看似一切如常。 可推送数人之后,张南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退后几步,仰头望向高悬的六道轮盘。 整座轮盘依旧残破不堪,狰狞裂痕交错纵横,如同一张破碎蛛网。 可方才数道魂灵往生之后,畜生道对应的方位上,一道细微的裂痕已然消失不见。 癒合了? 张南风魂体一紧,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他当即再推一道蒙家亡魂上前。 此人落地判入畜生道。 畜生道灵光闪过的剎那,他死死盯住轮盘。 只见畜生道裂痕再度收敛,虽只是尘埃填隙般的修復,却真实无比,確凿无误。 轮迴台......在借眾生往生之力,自我修补! 此发现,险些將张南风嚇得魂飞魄散。 他急速后撤,远离高台,魂体因惊惧而震颤。 若他继续推送魂灵往生,任由轮迴台汲取往生之力修补,届时地狱道与饿鬼道重开。 以他两世累积的业障,绝无可能再入畜生道或人道。 等待他的,只会是在饿鬼、地狱两道中沉沦,永世不得超生。 到那时,什么成仙,什么力量,什么超脱,皆会沦为空谈泡影。 张南风僵立原地,望著满地茫然无知的亡魂,再望向那座暗藏凶险、静静运转的轮迴高台,只觉身前便是一处深渊,方才险些亲手將自己送葬。 万幸......万幸,醒悟得及时。 他再也不敢去触碰任何一道亡魂。 绕开满地蒙家亡魂,张南风孤身飘向轮迴台。 这一次,他心中无半分侥倖。 人道往生,他不敢奢望。只求轮迴台让他投生为稍大些的动物。莫要再作什么阴暗爬行的虫兽。 他飘至六道轮盘之前,台前古镜似有感召,镜面缓缓亮起微光,將他这一生所有际遇、善恶、业债,尽数回溯映照—— ......受蒙近川三跪九叩,安然受下五毒供奉,心安理得......以照胆之变瓦解蒙苍心防......旁观蒙烈展露偽仙机缘,坐观纷爭,静待渔利......最终雨夜截杀,为夺玉片毒杀蒙烈,亦死於蒙近川断刀之下...... 万千画面歷歷分明,凝成一束幽光,將他牢牢钉於原地。 判语亦如天宪降下,字字鏗鏘,落入张南风耳中: “欺瞒纯善,受恩不报。纵毒成劫,倾蒙家满门为薪。两世为畜,皆昧心而行,夙债未偿,新孽又添。临终无懺无悔,执念愈坚,业障愈深。” “墮畜生道,以偿未尽之业。” 张南风静静聆听判词,心中早有预料,无惊无慟。 无懺无悔?我凭什么悔?悔我好不容易得到的仙缘? 他抬首凝望古镜,残破轮盘,心中忽生荒谬。 方才是他出手將那圣坛三兄弟、蒙家数人亡魂渡送,轮迴台才能藉此修復裂痕。 自己虽非刻意,却也算得上一份功德。 而这轮迴台受他恩惠,却不给他改判词,依旧判他重墮畜生道。 这破台子本身......何尝不是受恩不报? 张南风心中生出厌恶与桀驁。 下一世,他定要好好活。修那功法,纳本源,化人形,登仙途。 再也不要受轮迴摆布,再也不入这畜生道,再也不想踏足这鬼地方。 我要超脱六道之外! 未待他思定,轮迴台似已洞悉他心中所想。 吸力扯来,张南风再赴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