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岛之从2016开始的人生》 第一章首尔没有海,也没有回头路 首尔没有海。 这是釜山圣心福利院的修女嬤嬤常掛在嘴边的话。 每个从釜山跑去首尔討生活的人,嘴里都带著这句,语气里像是在怀念那片永远拍打著釜山港防波堤的蓝色海浪。 2016年3月14日,白色情人节。 首尔泼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暴雨。 姜延斜坐在弘大某便利店里面,手上拿著一罐刚从冰柜里掏出来的冰美式。 罐身凝结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滴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一旁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是附近一家小录音室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言辞毫不客气:【还是不行!副歌平得像白开水一样,一点记忆点都没有!明天早上八点前再改不出来,尾款一分没有!】 姜延面无表情地划开银行app,余额栏的数字冰冷得像窗外的雨:312730韩元。 后天就是交房租的日子。 弘大这片的半地下室,一个月48万韩元,还有下个月实用音乐系的学费382万韩元,他连零头都没凑齐。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便利店的蓝色遮阳棚上,像是无数根鼓槌在敲打著他紧绷的神经。 姜延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收银台后面的兼职生,瞳孔微微一缩。 在他眼里,那个扎著马尾的女生头顶飘著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色雾气。 那是连续熬了三个大夜的极致疲惫,她右手手腕处缠著一圈极淡的青紫色光痕,显然是刚刚撞了一下,她自己揉了两下就没当回事。 姜延这双眼睛,是从今年2月17號开始变的。 距离今天,还不到一个月。 当人和物实实在在出现在他三米范围之內,那些藏在表象之下的本质就会无所遁形。 隔著屏幕、墙壁,或是超过这个距离,它和普通人的眼睛没有任何区別。 刚出现的那几天,姜延差点以为自己精神出了问题。 走在路上,能看见路人身上缠绕的各种顏色的光丝,红的是愤怒,蓝的是悲伤,金的是喜悦,黑的是绝望。 他花了整整半个月才勉强適应这个在他眼里光怪陆离的世界。 更何况他也没心思想得太多,养父的葬礼几乎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光殯仪馆和火葬场就花了230万,再加上墓碑和法事,他把攒了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全搭进去了。 回到首尔后,他每天都在为下一顿饭发愁,根本没时间琢磨这双眼睛能用来干什么。 姜延收回视线,看向刚推门进来的人,那人的喉咙部位散发著好几缕刺目的暗红色丝线。 从姜延的视角来说,挺瘮人的,但见多了他也能猜到,这人应该是嗓子出了问题,丝线越多越显眼则问题越大。 眼前这人,过不了几天,喉咙可能会失声。 但这跟姜延没有太大的关係,他现在唯一要考虑的是怎么挣钱。 他是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实用音乐系大二学生,来这座没有海的城市两年,接遍了弘大周边所有能赚钱的活。 给地下俱乐部的乐队编贝斯谱一首5万,给十八线爱豆录demo和声一首8万,在录音室端茶倒水擦调音台一天3万,周末去明洞街头驻唱两小时最多能赚10万。 赚得不多,但也不少。 以前他不用想太多,那是因为以前在釜山,他有个家。 养父老薑是退伍的海军陆战队中士,九十年代末在梁山开了家跆拳道馆,七岁那年把他从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领回了家。 给了他一个姓,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有这辈子唯一的依靠。 老薑嘴笨,一辈子没说过什么软话。 但会在釜山冬天来临前半个月就把道馆地暖开足,会在他熬夜练琴时默默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书桌边,会在他第一次来首尔上学时,扛著三个大行李箱在首尔站转了三个小时地铁,连一句累都没说。 今年2月17號,老薑走了。 突发性心梗,从发病到离世不到十分钟,没受什么苦。 姜延连夜坐最早一班ktx赶回釜山,打车直奔梁山的道馆,料理完后事,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道馆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道馆里还飘著樟脑和消毒水的味道,墙上的跆拳道奖牌被老薑擦得鋥亮,他常坐的那把藤椅扶手上,还放著那本没看完的海军老兵回忆录。 就在那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的眼睛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滚烫的沙子融了进去。 他捂著眼睛蹲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重叠。 几秒钟后,刺痛消失。 再次睁开眼,整个世界都变了。 道馆的木地板泛著温润的浅棕色木纹,每一道裂缝里都藏著时光的痕跡。 墙上的奖牌散发著淡淡的金色光晕,那是老薑一辈子的荣耀。 那本没看完的回忆录,书页边缘泛著柔和的白光,是主人留下的印记。 他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老薑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笑得憨厚。 遗像上方悬浮著一团温暖的橘黄色光雾,轻轻拂过他的脸颊,像是一只粗糙却温柔的大手。 姜延盯著那团橘黄色光雾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老薑当了一辈子兵,练了一辈子眼力,能在风浪里看穿暗礁,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危险。 这个能力来得这么巧,大概是他怕自己走后,这个从小就没安全感的孩子会被人欺负,看不清人心险恶,所以才把他的眼睛变成了这样。 后来他在釜山多待了十天。 把道馆托给以前最得意的大徒弟转租,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大徒弟,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那片赤诚的金色,知道他会好好照看这个承载了两代人记忆的地方。 大徒弟主动提出每个月给他打30万韩元的租金,姜延没拒绝,这是他现在唯一的固定收入。 然后他遵循老薑平时的念叨,去太宗台附近的海域撒了他的骨灰,那是他当年服役时巡逻最多的地方。 海浪卷著骨灰远去,姜延看见海面上飘起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那是老薑在和他做最后的告別。 最后回了一趟影岛半山腰的圣心福利院。 老修女满头白髮,看到他第一眼就准確叫出了他的名字。 姜延看著她,能看到她身体大部分地方都是健康的淡粉色,只有膝盖处有几片深褐色光斑,显然是老风湿了。 修女给他倒了杯滚烫的大麦茶,絮絮叨叨聊起很多旧事,聊他小时候总爱爬后山掏鸟窝,也聊起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 “那孩子后来去了首尔,成了大明星。”修女嬤嬤脸上带著慈祥的笑容,“我偶尔在电视上看到她,笑得好看,就是太瘦了,看的让人心疼,这些年她一直给院里寄钱寄东西,每年圣诞节都会托人送礼物过来。” …… 第二章 小太郎的喜讯和苦恼 记忆里那个小女孩,家住在福利院山下那条漏雨的老巷里。 母亲在札嘎其市场摆鱼摊,天不亮就要去进货,根本没时间管孩子,於是福利院就成了她的第二个家。 那时候她九岁,比姜延大两岁。 瘦瘦高高的,总是弓著背,像株被风吹弯的芦苇。 別的孩子笑话她身上有鱼腥味,抢她的醃萝卜,她只会咬著嘴唇往后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从不掉下来。 是姜延第一次站出来,把带头欺负她的大孩子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从那天起,小姑娘就成了他最忠实的追隨者。 姜延去后山摘野果,她拿著布口袋跟在后面捡,姜延帮嬤嬤劈柴,她蹲在旁边一根根码整齐,姜延掏鸟窝的时候,她就抱著他的外套,安安静静的呆在旁边看。 姜延被老薑领走那天,她本来在市场帮妈妈看摊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扔下满摊子的鱼就往山上跑。 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脚追到路口,还是没赶上汽车。 她就站在那里哭,哭到太阳落山,说以后再也没人帮她背装鱼的篮子了。 姜延的手机通讯录里,至今还存著那个號码。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备註是:真理努那。 电话是2014年他高中毕业回福利院时,嬤嬤给他的。 嬤嬤说这是崔真理留给院里的私人电话,让他去了首尔可以打个电话问问好。 可两年过去了,他一次也没拨过。 每次手指悬在拨號键上,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是姜延,你还记得那个帮你打架的小男孩吗”? 这怎么听都听起来像拙劣的攀附。 说“我看到你上电视了,你很棒”? 隔著屏幕和人山人海,过了这么多年,这句话又有什么意义呢? 两人早就活在了两个世界,一个是聚光灯下的国民偶像,一个是在首尔挣扎求生的穷学生,多年没联繫,早已没了交集。 他没再多问,安静地听修女嬤嬤说完,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后来回到首尔,日子照旧艰难,直到今天,被甲方逼到了绝路。 姜延收回思绪,看向面前桌上的旧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他之前熬了三个通宵的编曲草稿,副歌部分改了不下十遍,还是过不了关。 他深吸一口气,將视线重新聚焦在眼前的乐谱上。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黑白音符突然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条流动的彩色光带。 主旋律是明亮的天蓝色,贝斯是沉稳的深紫色,鼓点是跳跃的橙红色,和声是温柔的米白色。 它们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幕流动的彩虹。 而副歌段落,有三处地方的光带明显暗淡,像是水流遇到了礁石。 第一处是贝斯的低音走向,深紫色光带在这里僵硬突兀,和主旋律的天蓝色格格不入。 第二处是鼓点的切分节奏,橙红色光点散落混乱,没有形成应有的衝击力。 第三处是和声的叠加层次,米白色光带太薄,撑不起副歌该有的饱满感。 原来不是他写得不好,是他陷在丧父的情绪里,看不见这些最细微的瑕疵。 姜延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颤抖著手指,按照眼睛看到的提示一点点修改音符。 原本拧成一团的思路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那些熬了几个通宵都找不到的问题,此刻全都暴露无遗。 二十分钟。 仅仅二十分钟,修改完成的编曲文件就发送到了甲方邮箱。 姜延靠在便利店的塑料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长时间集中注意力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他揉了揉眼,那些流动的光带便消失了,屏幕又变回了普通的黑白乐谱。 拿起桌上已经温了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刚眯眼一会,手机就响了。 是甲方的电话。 他深吸口气,忐忑的接起电话。 “大发!姜老师!太牛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就是这个感觉!我刚给歌手试了下,她直接跳起来说完美!尾款我现在就给你转,以后我们录音室所有的编曲活,我第一个找你!” 掛掉电话不到一分钟,银行到帐简讯就来了:【您尾號xxxx的帐户入帐1500000韩元。】 姜延看著简讯,愣了足足十秒。 他抬头看向窗外,暴雨还在噼里啪啦地砸著遮阳棚,但在他耳朵里,这声音突然变成了釜山港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响。 老薑,你看,我能养活自己了。 这是他来首尔两年,第一次这么轻鬆地赚到钱。 之前他接的所有活加起来,一个月最多也就能赚80万。 他看著落地窗上映出的那双来自老薑去世后得到的眼睛,虽然只能看清三米之內的东西,但不仅能看穿人心和状態,还能帮他看清自己热爱的音乐。 有了这个能力,以后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房租、学费,所有压在他身上的重担,仿佛在这一刻都变得轻飘飘的。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著一个熟悉的號码,来自釜山樑山市。 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带著藏不住的雀跃和一点点紧张:“姜延欧巴,我跟你说!我上周在梁山舞蹈节被sm的星探看中了!昨天去首尔参加最终试镜,通过啦!” 姜延握著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嘴角终於漾开一抹发自內心的笑意。 “旼小太郎,出息了啊,试镜终於通过了,有没有签约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能感觉到情绪明显低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公司说下周就可以签约,但是我阿妈她……她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她说首尔太远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她不放心,而且公司说宿舍现在住满了,要一个月后才能腾出床位,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得在外面租房子。” 她的语速慢了下来,带著一丝姜延从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犹豫,“欧巴你知道吗,阿妈在知道这件事后,回来的路上沉默了好久,最后跟我说wuli旼炡真的想去的话就去吧,但是我知道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姜延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咖啡罐的边缘,过了一会说道:“把电话给你阿妈。” “啊?给阿妈干什么?” “你別管,把电话给你阿妈。” “哦……” …… 第三章 託付与新家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著是金母带著浓重庆南道口音的声音,透著几分疑惑:“延啊?怎么这个时候给阿姨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阿姨,旼炡要去sm当练习生的事,她都跟我说了。” 姜延的声音刚落,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金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厨房门口,果然看见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小脑袋正鬼鬼祟祟地躲在那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对上自家阿妈的视线,金旼炡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猛地缩回去,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墙上,捂著脑袋蹲在地上不敢出声。 金母见状,无奈地嘆了口气,拿著手机走到院子里,反手带上了房门门,语气里满是纠结和担忧:“这孩子从小就是个犟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我不是不让她去,只是首尔那么大的地方,鱼龙混杂的,她今年才十五岁,连梁山的公交车都坐不明白,到了首尔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叫我怎么放得下心啊?”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都带上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阿姨,您別担心。”姜延连忙坐直了身子,“我现在就在弘大这边住,离sm的新办公楼步行也就十五分钟的路,我这几天正打算换个两室一厅的房子,正好空出一间臥室给旼炡住。” “那怎么行!”金母想都没想就连声拒绝,“你一个学生,自己在首尔读书都过得紧巴巴的,哪能再添我们家旼炡这个拖油瓶!再说弘大那边的两室一厅多贵啊,阿姨不能给你添这个麻烦,绝对不行。” “阿尼哟,这不是麻烦。”姜延笑了笑,“我跟旼炡从小一起长大,她就跟我亲妹妹一样,再说我刚接了个编曲的大活,结了一笔不小的尾款,租房子的钱绰绰有余。” “而且我是实用音乐系的,平时课不多,周末更是全天有空,她白天去公司训练,我可以给她做好饭送过去,晚上不管练到多晚,我都去公司楼下接她,绝对不让她一个人走夜路乱跑,您放心,我肯定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的,一根头髮都不会少。” 他顿了顿,又放软了语气,补充了一句最能打动金母的话:“您也知道,我爸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首尔孤孤单单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旼炡过来,正好能陪我解解闷,家里也能热闹点,对我来说也是好事。” 果然,听的这番话,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能听见金母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鸡鸣。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金母才带著明显的鼻音开口,“延啊,阿姨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可是……你这刚办完你爸的后事,还要交学费,手里肯定不宽裕,这样吧,租房子的钱阿姨来出,每个月的生活费也由阿姨给,不能让你一个孩子吃亏。” “不用,真的不用阿姨。”姜延连忙打断她,“我手里真的有钱,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以后每个星期让旼炡从家里给我带点您做的辣白菜和大酱就行,这一个月的房租,就当是我这个当欧巴的,给她的签约贺礼了。” “那怎么能行……” “阿姨,您就別跟我客气了。”姜延的语气带著不容拒绝的认真,“小时候您一直都很照顾我,那时候您就说,以后我就是您半个儿子,现在儿子帮自己妹妹做点事,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金母的软肋,呼吸明显加重,过了好一会儿才平復下来,重重地嘆了口气:“好,好,阿姨听你的,那旼炡就拜託你了,这孩子要是不听话,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阿姨绝对不护短。” “阿姨您放心,旼炡那么乖,怎么会不听话,等她下周过来,我带她去吃弘大最好吃的烤肉,给她接风。” …… 掛了电话,姜延撑著桌面,看著窗外渐渐小下来的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首尔之后,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以前的他,只是这座繁华都市里一个无依无靠的异乡人,住在那个抬头就能碰到天花板,下雨就漏水的阴暗半地下室里,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赚够下个月的房租和学费。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要租一个真正的房子,有阳光,有窗户,还有一个等著他照顾的妹妹。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姜延就爬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在租房网站上找房子。 弘大附近的房价高得嚇人,全税房动輒上亿韩元,就算是月租,稍微像样点的两室一厅也要150万以上,还不包括水电费。 他顶著黑眼圈翻了整整一上午,筛掉了几十个要么太贵、要么位置太偏、要么环境太差的房源,终於在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一个合適的。 小区离sm公司步行二十分钟,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老楼,没有电梯,房子在顶楼六楼。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儿女都移民去了美国,一个人住太孤单,想找个老实本分,又爱乾净的租客。 姜延立刻揣上剩下的余额赶了过去。 他到的时候,老奶奶正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摘菠菜,身上还笼罩著一层柔和的米白色光雾,看起来很温和。 老奶奶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番,又问了他的学校和专业,听说他是首尔综艺大的学生,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小伙子看著挺精神的,还是大学生,不错不错。”老奶奶站起身,领著他往楼上走,“房子我上周刚收拾过,家电家具都是齐全的,拎包就能住,就是顶楼,夏天会稍微热一点,不过我去年刚换了新空调,没问题的。”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金灿灿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洒满了整个客厅。 房子不大,只有六十多平,但收拾得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两个臥室都朝南,客厅连著一个小小的阳台,站在阳台上,能远远地隱约看到汉江泛著粼粼的波光。 姜延一眼就看中了这里。 跟他那个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的半地下室比起来,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奶奶,房租多少钱?” “押金200万,月租100万。”老奶奶笑著说,特意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特意给你降的价,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不像那些乱七八糟的年轻人,正常这个小区两室一厅押金都要七八百万,我儿女都在国外,也不差这点钱,就想找个能帮我照看房子的人,要是你能长租一年以上,我还能给你再便宜点。” 这个价格確实比市场价便宜了將近一半。 姜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好,我租了,我先交50万定金,剩下的钱三天后给您,可以吗?” “可以可以。”老奶奶爽快地答应了,转身就去屋里拿合同,“我就喜欢你这样乾脆的小伙子。” 签完合同,姜延立刻赶回了自己的半地下室。 第四章 霉运走,好运来。 吱呀一声推开半地下室的锈铁门,一股混杂著霉味、烤肉油烟和下水道淡腥气的潮湿空气,像浸了水的破抹布,狠狠糊在了姜延脸上。 他站在门槛外没动,目光扫过这个他住了整整二十一个月的地方。 不足十五平的狭长盒子,天花板低得离谱,一米八二的他伸直胳膊,指尖就能轻易碰到粗糙的水泥顶。 唯一的通风窗开在离地两米高的墙面上,常年不敢关死,关了会闷死,开著那就只能呼吸隔壁烤肉店后厨二十四小时不散的油烟。 墙角的霉斑像一张不断扩张的深色地图,房东刷了三遍防水涂料也压不住,一到梅雨季就顺著墙根往下淌水。 铁架床的螺丝鬆了快半年,翻个身能吱呀响半分钟,旁边的书桌是毕业季从弘大买的,五千韩元卖给了他,缺了一条后腿,至今垫著三块磨得发亮的红砖。 以前他觉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睡觉就够了。 但此刻再看,这逼仄的空间像一口焊死的铁棺材,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约了房东今天上午退房。 没过五分钟,那个常年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就拎著一串叮噹作响的钥匙晃了过来。 绕著屋子走了一圈,用指甲颳了刮墙面上的霉斑,又蹲下来检查了水管接口,最后对著水电燃气表抄了数字。 確认没有人为损坏后,他掏出手机晃了晃:“行,没什么问题。押金五百万,后天上午打你原来的银行卡,没错吧?” “没错。”姜延点头。 “那我先走了。”房东说完,反手带上了铁门,哐当一声,隔绝了里面的阴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等脚步声走远,姜延立刻点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冰冷的数字跳了出来:1312730韩元。 昨天刚给弘大的新房交了五十万定金,一夜之间,卡里就少了近三分之一。 三天后要补齐剩下的一百五十万押金,再加第一个月一百万房租,总共两百五十万。 他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房东的五百万后天才能到帐,也就是说,接下来这四十八小时,他全身上下只有这一百三十一万周转。 姜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前几天刚到手的那笔改歌钱,还没在卡里捂热就要见底了。 但他抬头扫了一眼身后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想到再过几天就能住进朝南的房子,心里那点的焦虑立刻烟消云散。 这点钱不管怎么说,都花得值。 他深吸一口带著油烟味的空气,转身开始收拾。 东西少得可怜,一个二十六寸的行李箱就装下了所有衣物和日用品。 最重要的是养父老薑留下的那把磨得包浆的旧木吉他,还有那块刻著编號的海军陆战队军牌。 他找了根红绳,將军牌仔细系好,贴身掛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著胸口,带来一丝熟悉的安心感。 收拾到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时,指尖触到一个磨得起毛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子的合照。 姜延的眼神暗了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照片边缘,又原样塞回抽屉,咔噠一声拉上了滑轨。 三天后,姜延正式搬进了弘大附近那栋六层老楼的601室。 没有搬家公司,也没有朋友帮忙。 他一个人扛著行李箱,抱著吉他,拎著三个塞得鼓鼓的编织袋,从一楼一口气爬到六楼,来回跑了三趟。 最后一趟进门时,白色t恤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肌肉线条。 但当他推开阳台门的瞬间,所有的疲惫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 午后三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暖融融地洒在他身上。 带著初春青草气息的微风拂过,吹散了满身的汗味和二十一个月来沾在骨子里的霉气。 姜延站在阳光里,微微眯起眼睛,心臟狠狠跳动著。 他终於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一个有阳光、有阳台、不会漏雨、没有油烟味的家。 放下东西的第一件事,他从脖子上解下那块带著体温的军牌,找了个钉子,认认真真钉在客厅正对门口的墙上。 退后两步,歪著头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直到军牌端端正正地掛在那里,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一点细碎的银光。 然后他走到阳台,扶著栏杆往下看。 楼下是弘大永远热闹的街道,穿著潮牌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走过,街边的咖啡店飘出浓郁的焦糖香气。 远处的汉江在夕阳下泛著碎金般的光芒,晚风温柔地拂过他的头髮。 他拿出手机,先拍了一张洒满阳光的阳台全景,又拍了一张空荡荡的客厅,一起发给了金旼炡:【房子租好了,顶楼六楼,给你留了朝南的大臥室,等你过来直接住。】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就震个不停。 【哇!欧巴你太厉害了!!】 【好漂亮啊,居然还有阳台誒!】 【谢谢欧巴!!我已经开始迫不及待了!】 附带一连串原地蹦高、撒花、转圈圈的表情包,隔著几百公里的距离,姜延仿佛都能看到那个小姑娘在釜山的家里,抱著手机在床上打滚的样子。 他笑著收起手机,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厨房。 今晚就给自己做一碗五花肉拌饭,再加个鸡蛋,好好庆祝乔迁之喜。 第二天一早,姜延就扎进了弘大二手家具市场和附近的易买得超市。 他先给金旼炡挑了一张加厚乳胶床垫,小姑娘从小就睡不惯硬床。 床单特意选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浅粉色,上面印著一群摇尾巴的小狗。 组装式的衣柜足够放下她所有的衣服和舞蹈服,他还额外买了几个收纳箱,专门用来放她的舞鞋。 锅碗瓢盆、洗漱用品、拖鞋毛巾,甚至连女生用的负离子吹风机和捲髮棒,他都按照网上大学生推荐的热门款买了。 走到日用品区时,他想起金旼炡小时候特別怕黑,睡觉必须开著走廊灯,於是又特意挑了一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准备放在她的床头柜上。 路过零食区,他的脚步顿了顿。 伸手拿了两盒巧克力派,又抓了一大包原味虾条,这是小时候金旼炡喜欢的两样零食,也不知道现在口味变了没有。 结帐的时候,收银台的大妈看著他推车里满满当当的东西,笑著打趣道:“小伙子这是给女朋友准备的婚房吧?这么贴心,连小夜灯都想到了。” 第五章 五首被毙的备选曲 姜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妹妹,要来首尔当练习生了,这些是给她准备的。” “哎一古,真是个好哥哥!”大妈一边麻利地扫码,一边嘖嘖感嘆,“现在这么疼妹妹的哥哥可不多见了,连小夜灯都想得这么周到,你妹妹真有福气。” 姜延笑了笑,没再多说,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上的支付界面,看著余额跳转到2587000韩元,心里没什么波澜。 房东的五百万押金昨天上午准时到帐,转出去两百五十万房租和押金,又花了一百二十多万置办这些家当,现在全身上下就剩这点钱。 弘大实用音乐系一学期三百八十万的学费下个月就要交,看起来確实捉襟见肘。 但他一点都不慌。 从半地下室搬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些靠啃泡麵度日、为了几万韩元熬夜改歌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復返了。 推著满满两大车东西回到601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姜延没歇气,挽起袖子就开始组装家具。 从衣柜到书桌,从床架到置物架,他动作熟练得像个专业的安装工,以前在半地下室,什么东西坏了都是自己修,这点活根本难不倒他。 忙到下午两点,金旼炡的房间终於布置好了。 浅粉色的小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加厚乳胶床垫摸上去软乎乎的,衣柜里已经分好了掛衣区和叠放区,几个印著小熊图案的收纳箱整齐地摆在最下层,专门用来放她的舞鞋。 床头柜上,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已经插好了电,轻轻一碰就会亮起柔和的光。 旁边还放著那两盒巧克力派和一大包虾条。 姜延退后两步,打量著这个充满少女气息的房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金旼炡推开门时,眼睛亮晶晶地扑到床上打滚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厨房,准备给自己煮碗拉麵当午饭。 刚烧上水,手机就突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朴正浩延南洞录音室”。 姜延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传来朴正浩激动得快要破音的声音:“姜老师!你赶紧过来!天大的好事直接砸我们头上了!” 姜延拿著手机的手顿了顿,挑了挑眉:“朴哥,慢慢说,什么事这么急?” “急!怎么不急!”朴正浩的声音都在发抖,“上次你帮我改的那首女团demo!被sm娱乐的选曲团队看中了!他们刚才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想见见你这个编曲人!” “sm?”姜延的眼神微微一动。 “对!就是那个sm!三大社的sm!”朴正浩恨不得顺著电话线爬过来,“我跟你说姜老师,这次我们真的要发了!你赶紧过来,我在录音室等你,一分钟都別耽误!” 掛了电话,姜延看著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开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煤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了家门。 朴正浩今年四十二岁,以前在jyp做了七年录音师,后来跟公司闹了矛盾,自己出来开了这家不足二十平的小录音室,在弘大地下圈子里小有名气。 等姜延赶到录音室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朴正浩搓著双手在门口来回踱步,像个热锅上的蚂蚁。 一看见姜延的身影,他立刻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姜延的胳膊就往屋里拽:“你可算来了!快进来!我跟你说,这次我们真的要发了!” 他给姜延拿了一杯冰美式,不是以前那种一千五的罐装货,而是楼下咖啡厅的现磨冰美式,一杯就要七千八韩元。 “少女时代tiffany的首张个人solo专辑,知道吧?“朴老板压低声音,眼睛里闪著兴奋的光,“sm今年上半年的头號项目!本来所有歌都定好了,结果主打曲《i just wanna dance》改了十几版,tiffany本人不满意,李秀满也不满意,现在整个製作部都快疯了!“ 姜延接过咖啡,指尖划过ipad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粉色少女时代標誌,若有所思。 2016年,少女时代出道第九年,仍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tiffany作为团队的主唱之一,凭藉极具辨识度的欧美嗓和甜美的外形,拥有不错的人气。 她的首张solo专辑,整个半岛娱乐圈都在盯著。 “本来找了kenzie、俞永镇这些大牌製作人,但做出来的东西要么太像少女时代,要么太欧美,找不到那个平衡点。“朴老板把ipad滑到下一页,“我託了好多关係,才把你上次改的那首demo递到了安室长手里,他看完之后说,让你过来试试。” 话音刚落,录音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黑色卫衣和牛仔裤的男人走了进来,三十多岁,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身后跟著一个抱著黑色文件夹的助理。 是sm音乐事业部的安正焕室长,业內出了名的黑脸阎王,对作品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態,连顶级艺人的demo都能面无表情地打回几十次。 朴老板立刻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安室长您来了!快请坐!” 安正焕没理他,目光在录音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姜延身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就是他?”他看向朴老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质疑,“你没跟我开玩笑吧?看著还没成年一样。” “安室长您別看姜老师年轻,他的实力真的没话说!上次那首demo……“ “上次是上次。“安正焕抬手打断他,从助理手里拿过一个u盘扔在桌上,“这次是少女时代成员的solo,不是什么新人女团,你觉得一个大学生能驾驭得了?” 他双手抱胸的靠在沙发,嘴角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不过既然你这么推荐,我也给你个机会,这里面有五首被毙掉的备选曲,你一个小时之內,找出每首歌最核心的问题,並且给出具体的修改方案,能做到,我就让你试试主打曲,做不到,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这话一出,录音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朴老板急得直给姜延使眼色,手心都攥出了汗。 但姜延神色不变,礼貌的点点头,拿起u盘插进了电脑。 第一首是復古迪斯科风格的舞曲,旋律抓耳,节奏强劲,在普通人听来已经是完成度很高的作品。 但在姜延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密密麻麻的音频轨道在他眼前炸开,鼓轨是生硬的橙红色,贝斯轨是沉闷的深紫色,人声轨是明亮的金色,合成器轨是单薄的青色。 它们本该和谐地交织在一起,却处处透著违和。 鼓点用的还是八十年代的老採样,生硬得像是从旧唱片里直接抠出来的。 合成器音色太单薄,副歌部分根本撑不起氛围。 最致命的是,人声轨和所有乐器轨的相位完全错开了,听起来就像tiffany在另一个房间唱歌。 他拖动进度条,点开第二首。 抒情r&b,旋律优美,但钢琴编得太满,米白色的钢琴音和深紫色的贝斯缠在一起,把人声的金色完全淹没了。 第三首是快节奏的流行舞曲,bpm128,和tiffany浑厚的欧美嗓完全不搭,金色的人声在密集的鼓点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第四首…… 第五首…… 姜延一页一页地翻著音频工程文件,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录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 安正焕靠在沙发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扶手,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在他看来,这个愣头青根本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看出问题,更別说给出具体的修改方案了。 就在指针指向第五十分钟的时候,姜延忽然摘下了耳机。 第六章 初见Tiffany 安正焕嘴角那抹带著优越感的浅笑还僵在脸上,就听见对面的年轻人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安室长,这五首被毙的备选曲,编曲应该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敲著扶手的手指骤然停住。 安正焕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犯了一模一样的毛病。”姜延伸手拉动进度条,把笔记本屏幕转向他,“这个人技术没话说,和声走向、节奏编排、音色设计全是业內顶尖水准,但他从根上就错了,他太想把tiffany塞回少女时代的框架里了。” 他点开第一首復古迪斯科的副歌,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节拍:“这首用了八十年代的经典鼓点採样,质感很足,但tiffany的声线偏厚,中低频饱满,这个底鼓的低频直接盖过了她人声的核心频段,听起来就像她隔著一堵厚墙在唱歌,再用力也透不出来。” 安正焕没说话,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浮上了真正的认真。 “第二首抒情r&b,钢琴编得太满了。”姜延切到下一首,“十六分音符的琶音从头铺到尾,连换气的间隙都没给她留,tiffany的嗓音本身就自带极强的敘事感,根本不需要这么密集的乐器去烘托情绪,把钢琴简化成单音分解,留出足够的呼吸空间,副歌再慢慢推进弦乐,情感张力至少能翻一倍。” “第三首bpm快了12拍,跟她慵懒沙哑的声线完全不搭,第四首副歌和声只叠了三层,薄得撑不起solo歌手的气场,第五首最可惜,差一步就成了,但间奏那40秒的合成器solo完全是画蛇添足,直接打断了整首歌的情绪累积。” 他一条一条说下来,语速不快,没有炫耀,也没有刻意贬低,就像在陈述一加一等於二这样的基本事实。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要害上,连半个多余的形容词都没有。 录音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朴正浩站在角落,手里攥著的冰美式撒了出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跟姜延合作了小半年,一直知道这小子有天赋,改出来的东西就是比別人好听。 但他从来没见过姜延这样,像一个拿著手术刀的外科医生,轻轻一划,就把一首歌的皮肉剥开,露出里面最核心的骨架和病灶。 安正焕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u盘,在指尖飞快地转了两圈,然后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跟我走。” 姜延愣了一下:“去哪儿?” “sm公司。”安正焕把u盘揣进西装內袋,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i just wanna dance》的完整工程文件在公司伺服器里,我没权限带出来,tiffany今天正好也在,这件事,她必须亲自听你说。” 朴正浩心里咯噔一下,既兴奋又有点发慌。 兴奋的是自己居然真的搭上了sm的线,慌的是姜延这要是被三大社直接挖走了,以后还能跟自己这个破录音室合作吗? 姜延没注意到他复杂的神色,只是对著他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从延南洞开车到清潭洞sm总部,正好二十分钟。 驾驶座的安正焕一路没说话,手指不停地敲著方向盘,显然心里並不平静。 后座的姜延也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看著窗外。 三月底的首尔,路边的樱花树已经缀满了粉白色的花苞,风里飘著若有若无的花香。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膝盖上,暖洋洋的。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栋在韩娱圈如雷贯耳的大楼。 旋转玻璃门自动打开,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墙上巨大的led屏正循环播放著少女时代、exo和red velvet的最新mv,空气中瀰漫著sm专属的白茶香氛,乾净又清冷。 来来往往的练习生和工作人员都穿著统一的黑色卫衣,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整个大楼透著一种高效而压抑的秩序感。 姜延没有想像中的激动,反而异常平静。 安正焕领著他直接刷卡上了五楼製作部,推开了最里面那间vip录音室的门。 房间不大,但设备全是顶级的。 墙上掛满了金灿灿的白金唱片,从h.o.t.到东方神起再到少女时代,整整一面墙,写满了sm的辉煌史。 调音台前坐著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孩,穿著印著伯克利校徽的灰色卫衣,是kenzie的助理知秀。 她正皱著眉盯著屏幕上的波形图,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 而在她身后的沙发上,坐著一个人。 tiffany。 她穿了一件粉白色上衣,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长发隨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素净得像是没有一点妆容。 那眼下的青色很重,嘴唇也因为连日熬夜而乾裂起皮,手里捧著一杯早就凉透了的美式咖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安正焕身上,然后扫过旁边的姜延,微微愣了一下。 “正焕欧巴,这位是?” “姜延。”安正焕走到调音台前,言简意賅,“我找来试改主打曲编曲的。” 一瞬间,tiffany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麻木的疲惫。 她已经听了太多次这次一定可以之类的话。 这首主打曲折磨了她整整一个半月,十三版编曲,十三次满怀希望地走进录音室,十三次摘下耳机,艰难地说出那句“还是不对”。 她的嗓子没问题,演唱没问题,技巧没问题。 但每一版编曲都像一件量身定做却永远不合身的衣服,要么太紧勒得她喘不过气,要么太松垮得撑不起来,怎么穿怎么彆扭。 她已经快放弃了。 “又是来改编曲的啊……”tiffany的声音略显沙哑,带著浓重的鼻音,她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你好,我是tiffany。” 客气,疏离,还有一种预先失望的既视感。 姜延没有多说什么,微微躬身:“tiffany前辈,您好。” “知秀,把kenzie老师的第七版工程调出来。”安正焕拍了拍知秀的肩膀,“就是目前最接近通过的那一版。” 知秀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目光里的审视毫不掩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名小卒,居然敢来改kenzie老师的作品? 但她没说什么,默默地让开了位置,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一个密密麻麻,足足有一百二十多轨的工程文件在屏幕上展开。 …… 第七章 內,我叫姜延 “tiffany听完之后说,好听,但总觉得差点什么。”安正焕靠在调音台边,看向沙发上的人,“对吧?” tiffany苦笑了一声,低头搅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是啊,kenzie欧尼编得真的太好了,技术上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就是……我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唱的时候总觉得脚下踩空了,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挡在我和音乐中间,我怎么撞都撞不破。” 她抬起头看向姜延,眼神里带著一丝微弱的希冀:“这首歌叫《i just wanna dance》,我想表达的不是那种在舞池里跟一群人狂欢的感觉,是一个人在深夜的城市里,脱掉高跟鞋,光著脚踩在地板上,听著音乐,想跳就跳,不用在意任何人的眼光,那种彻底的自由和释放,但现在的每一版,都让我觉得自己被吊在半空中,落不了地。” 录音室里安静了下来。 安正焕看向姜延,眼神里有著明显的考较意味:“kenzie是半岛最好的流行製作人之一,这版是她在欧美原版demo基础上改的第七稿,也是公司內部投票最高的版本,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说著他示意姜延可以开始了。 姜延点点头,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戴上,点下了播放键。 tiffany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立刻流淌出来,温暖、厚实,带著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沙哑,像深夜里一杯加了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醇厚又有后劲。 製作水准確实是顶级的。 冰冷通透的80年代復古合成器打底,標誌性的弦乐层层递进,灵动的钢琴分解和弦穿插其中,厚重的808贝斯踩著精准的节拍,连人声的混响时间和延迟反馈都调得精確到毫秒,挑不出任何瑕疵。 但在姜延的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屏幕上冰冷的波形图瞬间化作无数条流动的彩色光带,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tiffany的人声是醇厚温暖的琥珀金,带著细碎的银白星光。 那是她九年出道生涯,从黑海到登顶,所有的欢笑、泪水、委屈和骄傲沉淀下来的故事感和颗粒感,是任何人都模仿不来的东西。 底鼓是跳跃的橙红色,808贝斯是沉稳的深紫色,合成器是冷冽的银蓝色,钢琴是透亮的水白色,弦乐是柔和的淡紫色。 所有的光带都很美,都很精致。 但它们太满了。 琥珀金孤零零地悬浮在最上层,像一座被洪水围困的孤岛。 下面的乐器轨彼此堆叠、缠绕、碰撞,密密麻麻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没有任何一条愿意弯下腰去承接它,去托举它。 kenzie把她最擅长的华丽编曲发挥到了极致,弦乐在推情绪,钢琴在加细节,合成器在造氛围,贝斯在撑低频。 每一个声部都在尽职尽责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却唯独忘了,这首歌的主角应该是站在中间的歌手。 它们在同一个时间轴上,却朝著完全不同的方向用力。 三分四十七秒。 歌曲结束。 姜延摘下耳机,轻轻放在调音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安正焕挑了挑眉:“怎么样?”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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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撞墙,却没想到,那堵墙本身就是为了隔开她而建的。 “所以……具体怎么改?” 安正焕缓缓开口,眼神里的考较意味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急切的认真。 他做了数年a&r,见过无数製作人,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像姜延这样,用三言两语就把困扰了他们一个多月的问题说得如此透彻。 “很简单。”姜延的手指在屏幕上精准地点了三处位置,“让编曲从主角,变成托举你的地板。” “第一,副歌部分,四层弦乐砍掉三层,只保留第一小提琴的长音,而且从副歌第二遍后半段再进。” “两层钢琴全部刪掉,只在主歌结尾留几个单音过渡,把80-250hz的中低频段完完整整让给你的声音,你的声线优势就在这个频段,现在全被厚重的弦乐和贝斯盖住了。” “第二,底鼓加重一倍,贝斯的音量降两个分贝,把整个低频的地基打牢,你刚才说觉得脚下踩空,就是因为低频太散,弦乐又都飘在高频,中间没有衔接。”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姜延的手指落在间奏的位置,“那段特意加的30秒钢琴加弦乐solo,全部刪掉,只留贝斯和鼓,加八秒钟的空白,然后进你的人声哼唱。” 他顿了顿,毕竟是在评价业內最顶尖的製作人,语气稍缓道:“当然,kenzie前辈编得確实很好,那段solo单独拿出来绝对是教科书级別的,但tiffany前辈需要的不是一首好听的流行歌,是一个能让她发光的舞台。” “好的solo曲,伴奏应该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歌手走到哪里,光就照到哪里,而不是舞台上同时打亮二十盏灯,亮得晃眼,让观眾根本看不到站在中间的人。” “可……可是!” 一旁的知秀终於忍不住了,脸涨得通红,大声反驳道:“弦乐和钢琴是kenzie老师这版的灵魂!你说砍就砍,那不就变回美版那个光禿禿的demo了吗?公司就是觉得美版太单薄才让kenzie老师改的!” 姜延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知秀xi,你有没有听过金泰妍前辈和tiffany前辈唱的《lost in love》?” 知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是在柳熙烈写生簿这个节目,金泰妍和tiffany两个人在聚光灯下唱的歌。 “那你觉得,是华丽的弦乐有温度,还是她的声音有温度?” 姜延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知秀的心上。 “前辈自己的声音,就是最好的乐器,她中低音区的沙哑感,尾音的气声处理,咬字时的轻重对比,那些带著呼吸感的小细节,是任何弦乐、任何钢琴都模仿不来的质感。” “kenzie前辈怕美版太单薄,所以加了一堆乐器去填,但她忘了,最能填满空白的,从来都不是乐器,是人的声音。” “与其用乐器替她营造氛围,不如把空间还给她,让她自己用声音把我们带进那个深夜的城市。” 知秀这会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tiffany,却发现tiffany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那个已经空了的咖啡杯,眼睛红红的。 九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懂她的声音。 也从来没有一个人,这样坚定地告诉她:你的声音本身,就足够了。 “你……你叫姜延是吗?”tiffany的声音微微颤抖著。 “內,我叫姜延。” 第八章十五分钟,征服Tiffany tiffany的嘴唇轻轻颤了颤,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背对著所有人,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安正焕沉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在这个行业里沉沉浮浮十余年,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直觉和天赋。 不是每个製作人都能把歌手的感受翻译成技术语言,更不是每个人能在十五分钟內就看透一首被顶级团队反覆打磨过的作品。 “这张卡你拿著。” 他从西装內袋里掏出一张蓝色的临时门禁卡,递到姜延面前,“sm製作部的临时权限卡,有效期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你可以自由进出这栋大楼的五楼和六楼,任何一间录音室和设备,只要空著,你隨时可以用。” 知秀猛地转过头,张了张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在sm待了两年,从实习生做到kenzie的助理,见过无数想来sm求合作的製作人和作曲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第一次进这栋楼的时候,就能拿到这种权限。 姜延双手接过那张还带著体温的蓝色卡片,指尖触到上面凸起的sm標誌时,心里翻涌著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主打曲的改编,我最多给你五天。”安正焕双手抱胸,语气恢復了之前的锐利,“下周一要给李秀满老师做最终匯报,你周五下班前必须拿出完整的修改版,你现在手里的是kenzie的第七版工程文件,我要你在她的基础上重新做一版出来,保留她最精华的部分。” “好。”姜延的回答没有一点迟疑。 “还有…”安正焕顿了顿,忽然放低了声音对tiffany说道:“i just wanna dance这首歌,你自己跟他沟通,这么多版,只有他说出了你想说的。” 他拿起沙发上的外套,走到门口,临出门前突然回头看了姜延一眼:“五天,姜延xi,別让我失望。” 录音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三个人。 墙上那些白金唱片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著低调的光芒,安静地注视著这个从釜山来的年轻人。 “你住弘大附近?”tiffany把录音室的灯调暗了几格,走到饮水机前重新接了一杯温水,递到姜延面前,“正焕欧巴说你是在延南洞的小录音室被发现的,之前怎么没听圈內人提过你?” “不算什么正式入行。”姜延双手接过水杯,“就是接点零散活,改改demo,编编贝斯,什么都做一点,我是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实用音乐系的学生,还在读书。” “学生?”tiffany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难怪你看问题的角度跟那些做了十几年的製作人完全不一样,他们都太专业了,专业到只想著怎么把编曲做得更华丽、更复杂,却没有人真的坐下来问我,你自己觉得哪里不对劲。” 姜延笑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接这个话。 tiffany也不在意,双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条安静的波形图上,然后她把杯子放到一边,拿起调音台上那副监听耳机,慢慢地戴在头上,眼神忽然变得极为认真。 “正焕欧巴说给你五天,但你刚才说的那条思路,我想现在就试一下。 “你能不能现在改一小段?就副歌前八个小节,按你说的,弦乐砍掉三层,钢琴只留单音,让我听听是什么感觉。” 姜延点点头没有推辞,把水杯放在一边,拉过椅子在调音台前坐下。 在sm顶级的mac pro工作站上打开kenzie的pro tools工程文件,那种感觉和在便利店里用一台五年前的旧笔记本改demo完全不同。 视网膜屏上密密麻麻的轨道清晰得刺眼,每一个推子的阻尼都精准得恰到好处。 他戴上耳机,手指搭在推子上,深吸一口气,再次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光带世界中。 tiffany的人声依旧是那团温暖的琥珀金,亮得漂亮,却被底下密密麻麻的乐器和声压得透不过气。 几层弦乐交织成一张淡紫色的密网,精致、华丽,却把人声裹得严严实实。 贝斯轨的低频跳动著,和钢琴的分解和弦彼此干扰,像两个在同一片水域里各自游动的暗涌,方向相反,力道互斥。 他找到了副歌前第八小节的起始点,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第一层弦乐,静音。 第二层弦乐,静音。 第三层弦乐,静音。 剩下那层第一小提琴的长音留著,但音量和混响都往下拉了三分之二,从铺满整个声场的主旋律,变成一抹若有若无的背景色。 两架钢琴的midi轨全部刪掉,只在副歌进唱前留下三个单音,作为情绪的转折。 贝斯轨没有动,但在eq上把80-120hz的低频下潜提升了两个分贝,同时衰减了200-300hz容易发闷的浑浊频段,让它从沉闷的低吼变成了沉稳的心跳。 他的手指在推子上轻轻滑动,看著深紫色的贝斯光带慢慢下沉,稳稳地托住了琥珀金的人声,原本互相排斥的光带终於开始朝著同一个方向流动,像一条终於匯入大海的河流。 最后,把人声轨的音量整体上推了三点。 不是推得更多,只是之前埋在乐器堆里,现在的三点,足够让她从混音中站出来。 和声的叠加层数从六层减到三层,但每一层都做了微微的声像偏移,让它们像翅膀一样在人声两侧展开。 做完这一切,姜延摘下耳机,看向身边的tiffany,“前辈,你用监听音箱听一下,看看是不是你要的那种感觉。” tiffany点点头,深吸口气抬手按下播放键,闭上眼睛。 八个小节。 从主歌过渡到副歌,只有八个小节。 编曲忽然从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交响乐团,变成了一间只亮著一盏暖黄色檯灯的空房间。 底鼓沉稳地跳动著,像午夜空房间里唯一的心跳声。 贝斯铺在最底层,不再是跟钢琴较劲的竞爭者,而是托著她声音的地面。 小提琴的尾音若有若无地浮在远处,像是窗外城市不灭的灯光投进来的影子。 然后,她的人声进来了。 没有任何乐器的阻挡和爭抢。 那略带沙哑的中低音区,带著九年出道生涯沉淀下来的所有故事感,像一个刚从午夜聚会上脱掉高跟鞋光著脚走进客厅的女人,褪去了所有的包装和定义,只剩下最真实的自己。 tiffany闭著的双眸驀然睁开。 监听音箱里还在播放那八个小节的余音,她的呼吸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转过头,看著调音台前那个穿著洗得发白牛仔裤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咖啡杯,指节微微发白,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但在录音室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 “这就是我想要的。” 她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张专辑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是我九年出道生涯第一次真正做自己的机会,我不能搞砸,正焕欧巴说给你五天,但我不管你用多久,哪怕你用的时间超过了五天,也麻烦你,把这首歌做完。 “到时候就算公司不认帐,我会请你吃饭以作感谢,同时也会把这一次的酬劳一併补给你,拜託你了!” 姜延看著她认真到眼眶发红的模样,恍惚间想起了釜山修女嬤嬤口中那个在首尔成了大明星的小女孩。 也是这样,咬著嘴唇,拼命忍著不让自己掉眼泪。 她的身影和记忆里那个瘦瘦高高,总弓著背跟在身后的小姑娘短暂地重叠了一瞬,又很快分开。 他收回思绪,点点头:“好,周三下班前,我给您一个满意的成品。” …… 第九章 製作人姜延 tiffany走后,录音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空调的低频嗡鸣声隱隱从头顶传来,墙上的led时钟悄无声息地跳到了晚上九点。 姜延没有急著开工,而是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一百多轨波形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起釜山那间飘著樟脑和消毒水味道的道馆,想起养父坐在藤椅上翻回忆录的背影,想起那天凌晨四点,眼睛刺痛后整个世界都变了的那一刻。 他忽然想发条消息告诉老薑,阿爸,我进了sm,sm啊,就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 可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备註为老薑的號码时,指尖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法落下。 电话那头,再也不会有人接听了。 姜延垂下眼帘,锁掉手机放在一旁,活动了一下手指,重新戴上耳机。 接下来的这几天,姜延几乎住在了sm的录音室里。 除了回弘大给房东交剩下的房租和押金,给金旼炡的房间做最后一次布置,以及回学校请了一周的假,他寸步不离那台苹果工作站。 知秀本来还带著几分对空降新人的不以为然,直到第二天凌晨三点,她回录音室拿落下的线圈笔记本,看见姜延戴著耳机,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同一个音轨的音量。 他的侧脸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连她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从那以后,她每天早上都会多带一杯冰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沉默地放在他手边。 第五天早上,姜延给安正焕发了条消息:【安室长,新编曲完成了,tiffany前辈补录了副歌的几个气口和间奏的哼唱,我让她不用刻意控制气息,就像平时一个人在浴室哼歌那样放鬆,录了十七遍才挑出最自然的那一条,全部搞定,可以来验收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靠在椅子上,摘下耳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安正焕收到了他发的试听片段,听完第一遍就直接拨通了李尚敏本部长的私人电话,连kenzie都被他从家里叫了过来。 没过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录音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人是安正焕,身后跟著安正焕的顶头上司,sm音乐事业部执行本部长李尚敏,一个戴著金丝眼镜,头髮花白但目光炯炯的中年男人。 然后是kenzie。 这是姜延第一次见到这位被称为半岛流行音乐最强大脑的传奇製作人。 她三十八岁,穿著一件黑色的宽鬆卫衣和运动鞋,素麵朝天,头髮隨意地別在耳后,手里攥著那个圈內闻名的黑色线圈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符,看起来不像顶级製作人,更像大学里教作曲的和蔼教授。 最后进来的是tiffany。 她今天明显特意打扮了一下,画了淡妆,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粉色,但眼里的紧张怎么也藏不住。 李尚敏本部长在调音台前站定,推了推金丝眼镜,看了姜延一眼:“你就是安室长说的那个延南洞出来救场的年轻人?” “內,前辈您好。” “好,放吧。” 整间录音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姜延垂著眼,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滑鼠,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点下了播放键。 第一秒。 没有华丽的弦乐开场,只有一声极轻的钢琴单音,像深夜的公寓里,有人脱掉了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紧接著底鼓沉稳地跳了进来,厚重的808贝斯铺在最底层,像城市远处隱约传来的心跳。 隨后tiffany的声音进来了。 那略带沙哑的中低音区,带著九年出道生涯沉淀下来的所有故事感。 像一个刚从午夜聚会上逃离的女人,褪去所有的包装和定义,只剩下最真实的自己。 副歌部分,弦乐只在第二遍才慢慢推进。 那些在上一版里四处飘散的华丽乐器,在这一版里全都学会了一个姿势,弯腰以及托举。 它们不再是站在tiffany身前抢戏的主角,而是跪在她脚下,用最谦卑的姿態把她托起来的追光灯。 间奏那三十秒多余的solo被刪得一乾二净。 留出来的那八秒钟空白里,只有tiffany一个人的哼唱,像深夜街头被路灯拉长的独影,像一个人光著脚在空房间里旋转,像釜山港夜晚海浪拍打防波堤的声响。 三分二十九秒。 歌曲结束。 录音室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然后,tiffany低著头,抬手捂住了脸。 激动的眼泪从指缝里倏地滑落,无声地滴在她粉白色的卫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没有人说话。 李尚敏本部长沉默著,眼睛紧紧盯著调音台上那条静止的波形图,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不知什么时候泛起的雾气。 而在调音台旁的角落里,kenzie靠在墙上,双手抱胸,盯著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啊。” 安正焕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kenzie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始终没有从姜延身上移开。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才等到一个能听懂歌手说话的製作人吗?”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惋惜和欣慰。 “改得好,比我那版好,我那版给的是编曲的满分,你这版给的是tiffany的满分。” 她看著姜延,眼神里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你现在缺的不是技术,是资歷和平台,kenzie这个名字在sm掛了快二十年,我见过的年轻天才不止你一个,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经验能教会的。” “我刚才进来前,听安室长说你还在读大学?” “內,实用音乐系,大二。” kenzie沉默了两秒,忽然转头看向还在擦眼镜的李尚敏:“李部长,我想收个徒弟。”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了姜延身上。 李尚敏重新戴上眼镜,深深看了姜延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调音台前,按下重播键,又听了一遍副歌。 三分多钟后,他直起身,看向姜延:“小子,合同的事,安室长会跟你谈,但我要先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在这个行业,天赋只是入场券,真正能留到最后的人,靠的是作品和积累。”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这首歌会爆,tiffany的solo成了,你也成了。” “对了,这次改编曲的酬劳。”他推了推眼镜,隨口报了个数字,“一千万韩元,税后,下个月15號统一打你卡上。” 一千万。 姜延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弘大拼死拼活一个月最多赚八十万的时候,一千万是他將近一年的收入,而此刻,它只是他三天工作的报酬。 一旁的安正焕拿出手机,飞快地敲下日程,“tiffany这周还有宣传和其他行程,下周一正式进棚录最终版,你来负责全程,kenzie会带你。” “编曲署名作曲栏第三位,原作曲bos第一位,kenzie第二位,tiffany这张solo专辑,製作人那一栏里会写你的名字。” 说完他看著姜延,一字一句道:“作为出道曲,你接住了。” 这句话的重量,姜延直到很久以后才真正明白。 第十章 怒那给的零花钱 大雨过后的第一个晴天,姜延是被手机疯狂的震动震醒的。 迷迷糊糊睁开眼,三月末的阳光已经从朝南的窗户倾泻进来,金灿灿地落在他脸上,晒得人发懒。 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冰凉的手机,眯著眼划开屏幕。 下一秒,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韩亚银行】您尾號7349的帐户,於09:12入帐10,000,000韩元。 余额:12,587,000韩元。 姜延盯著屏幕上那一长串零,眼睛一眨不眨,足足愣了十五秒。 一千万。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把手机凑到眼前,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数。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没错,七个零。 不是做梦。 简讯是银行官方发来的,匯款方显示为个人转帐,没有备註,没有说明,就这么干乾净净地躺在他的帐户里,把那个之前寒酸得可怜的数字,硬生生撑到了一个他活了二十年,连见都没见过的数字。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sm提前打款了。 但下一秒就被自己否决了。 李尚敏本部长亲口说的下个月十五號统一结算,sm的財务流程出了名的繁琐,要填七张表格,签三次字,走三层审批,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一千万打过来,连个通知都没有。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姜延翻开通讯录,找到昨天刚存进去的那个备註著“tiffany前辈”的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嘟…嘟 四声忙音过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哟,我们的大製作人终於醒了?”tiffany的声音带著笑意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嘈杂得很,隱约能听到吹风机的轰鸣和喊“欧尼补下妆”的声音。 “努那,那个钱……” “收到啦?速度还挺快。”tiffany直接打断他,笑道:“別多想,这不是编曲费,公司那边该给你的一千万,下个月十五號一分不少打你卡上,我这转给你的,就当是怒那的给弟弟的零花钱。” 姜延握著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努那,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多什么多?一千万很多吗?”tiffany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为了这首歌熬了几天几夜,帮怒那解决了压在我心头一个半月的大石头,难道我这个当怒那的,连件新衣服都不能给你买?” 姜延下意识低头,看向床边搭著的那件灰色卫衣。 领口已经磨得起了一圈白边,袖口的螺纹松垮得能塞进两根手指,是他两年前入学时花三万韩元在东大门买的。 “我跟你说,这个圈子很现实的,你能做出再好的音乐,可你走到哪里都穿得像个刚放学的穷学生,別人第一眼就会把你归到可以隨便压价,可以隨便使唤的那一栏,这不是怒那嚇唬你,这是规则。” 正说著,电话那头忽然有人喊她,tiffany用英语快速应了一声,又立刻切回韩语继续道:“好了,我这边要开拍了,你拿这钱去买几件像样的衣服,剩下的当生活费,还有,下次再叫我前辈,我就生气了,记住了,叫努那。” “可是……” “没有可是,你一个大男人別婆婆妈妈的。”tiffany乾脆利落地打断,“记得晚上七点,清潭洞的烤肉店,我请你吃饭,顺便带你认识个人,不准拒绝,这是怒那之前答应过你的。”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掛断了,忙音嘟嘟地响著。 姜延看著黑下去的手机屏幕,无奈地笑了笑。 这个前辈,还真是一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温暖的木地板上。 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在浅色地板上铺开一片金灿灿的光斑,连空气里浮动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阳台上,深吸一口气。 三月末的风带著淡淡的樱花香气,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楼下弘大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年轻人们说说笑笑地走过,远处的汉江在晨光里泛著粼粼的波光。 一千万。 姜延攥了攥拳头,感受著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著。 从住半地下室吃三角饭糰,到现在卡里躺著一千万,他只用了五天。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金旼炡的聊天框,指尖飞快地敲著:【小太郎,明天下午几点到首尔站?欧巴去接你。】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就显示了已读。 【两点整!两点整!】 【阿妈非要送我,被我拦住啦!她腰不好,来回折腾太麻烦了,我自己坐ktx就行】 【对了对了!阿妈昨晚给你装了满满一箱子辣白菜和大酱!还有你最爱吃的醃萝卜!说让你就著米饭吃!】 看著屏幕上连珠炮似的消息,姜延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压都压不住。 【好,欧巴明天提前半小时在出站口等你。】 放下手机,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一千万,先留三百八十万交学费,再留两百万当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剩下的四百二十万,给旼炡买两身新衣服和两双舒服的运动鞋。 那孩子从小就省,冬天的校服到夏天都还在穿。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的衣服屈指可数。 最厚的是养父留给他的那件军绿色海军陆战队冬训外套,袖口已经磨破了。 最体面的是入学时买的那件藏青色连帽卫衣,洗了两年,顏色早就褪成了灰蓝色。 剩下的几件t恤全都起了球,两条牛仔裤的膝盖处磨得发白,薄得快要透光。 以前他觉得,能穿就行。 但现在不一样了。 tiffany说得对。 他要站在那个圈子里,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得像个影子。 姜延洗漱完毕,换了件相对乾净的t恤,出门打开导航,搜到了tiffany说的那家买手店。 店藏在弘大主街后面的一条深巷里,没有显眼的霓虹灯牌,只有楼梯口掛著一块锈跡斑斑的铁皮,上面用白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著一个单词:mono。 顺著狭窄的楼梯走到地下室,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头顶的铜风铃叮噹作响。 店不大,也就二十多平,但收拾得极有格调。 墙上掛满了各式各样的衣服,从復古美式工装到日系简约风,从圣罗兰的丝巾到耐克的限量款球鞋,密密麻麻却又井井有条,像个藏在地下的宝藏洞穴。 一个染著银灰色头髮的男人正蹲在收银台后面拆快递,听到声音抬起头,露出左耳上一排闪闪发亮的银钉。 他看上去二十六七岁,穿著黑色高领毛衣,手指上戴著两枚做旧的银戒指,气质清冷又疏离,像从独立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生面孔啊。” 银髮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姜延一眼,眼神忽然顿住了,“tiffany推荐来的?” 姜延愣了一下:“內,是tiffany前辈介绍我过来的。” 银髮男挑了挑眉,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变得火热,他一拍大腿:“哎西!你就是那个姜延?!把kenzie老师的编曲改了,让tiffany当场哭了的那个新人製作人?!” 这下轮到姜延懵了。 “您……认识我?” “认识?何止是认识!”权珉宇几步衝过来,一把揽住姜延的肩膀,激动道:“昨晚整个弘大的地下圈子都传疯了!sm造型部的郑室长跟我喝酒,喝到三点,从头到尾讲的全是你的事!” “他说有个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冒出来的小子,十五分钟点破了困扰他们一个多月的问题,七分钟改了八个小节,直接把tiffany唱哭了,李尚敏本部长当场拍板要签你,kenzie老师更是直接说,这是她十年里见过最有灵气的新人,非要收你当徒弟!” “现在別说sm內部了,连jyp和yg相熟的製作人都在打听你是谁。” 姜延站在原地,听得目瞪口呆。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一天的功夫,他的名字竟然已经传遍了半个半岛娱乐圈。 “行了行了,別站著了。”权珉宇把他往试衣间的方向推,“既然是tiffany介绍来的,那就是我的弟弟,今天我亲自给你搭,保证把你打扮得像个真正的金牌製作人,我叫权珉宇,圈內人都叫我珉宇哥。” 姜延连忙点头,“谢谢珉宇哥。” “客气什么。”权珉宇大手一挥,“先说,预算多少?” 姜延想了想,报了个他觉得已经非常宽裕的数字:“一百万韩元左右。” 话音刚落,权珉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他拍了拍姜延的肩膀,摇著头,一脸孩子你太天真的表情。 “一百万?” “小子,你知不知道,这里隨便一件像样的外套,都不止一百万。” …… 第十一章 锁在玻璃墙后的人 他走到衣架前,修长的手指在一排掛著的衣服上划过,熟练地挑出几件。 “这样,我给你从头到脚搭配五套,算你三百万,看你是tiffany介绍来的,又是新人,给你打个八折,两百四十万,怎么样?” 姜延看了一眼自己手机银行里的一千两百万余额,想到tiffany说的那些话,咬了咬牙。 “好,那就麻烦珉宇哥了。” 权珉宇的搭配功底確实不是吹的。 第一套是深灰色的高领羊毛衫搭配黑色的修身休閒裤,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藏青色中长款大衣,脚上是简洁的黑色切尔西靴。 姜延从试衣间走出来的时候,权珉宇靠在收银台上,摸著下巴上上下下看了半天。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底子本来就好,就是以前穿得太糟糕了,这身高,这比例,这眉眼,简直可以去当爱豆了,干嘛非要窝在幕后搞製作?” 姜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他站在镜子前,看著里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镜中人身姿挺拔,藏青色大衣的线条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深灰色高领毛衣的质感柔软贴合,领口处露出一截喉结的弧度。 那种独数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气,被这身裁剪得当的衣服衬得锋锐又有沉淀感。 他恍惚了一瞬。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 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半地下室里,穿著起球t恤和松垮牛仔裤,为了几万韩元熬夜改歌的穷学生。 而是一个堂堂正正、体体面面的首尔人。 权珉宇又给他搭配了四套。 经典的黑白灰色系卫衣加休閒裤。 焦糖色的皮夹克搭配米白色毛衣。 深蓝色牛仔外套搭配白色t恤和黑色破洞牛仔裤,还有一套稍微正式的黑色西装,內搭白衬衫。 “这一套是给你参加庆功宴准备的。”权珉宇拍了拍西装外套的肩膀处,“这个圈子里,第一次亮相很重要,別人记住你穿什么,就等於记住你是什么段位的製作人。” 姜延点点头,心里算了一下。 这二百四十万,花得值。 他现在不缺赚钱的能力,缺的是让別人认真对待他的资本。 tiffany说得对,在这个圈子里,如果你穿得像个隨时可以被替代的人,別人就会用对待可替代品的態度来对待你。 这不是势利,这是规则。 结帐的时候,姜延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安正焕发来的消息:【姜延xi,下周一上午十点tiffany进棚录正式版,kenzie老师让你早点来做准备,另外,你的个人合同下周开始走流程,sm製作人合约,具体细节到时候跟你面谈,恭喜。】 姜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製作人合约。 不是兼职,不是实习,不是临时合作。 是sm正式的专属製作人合约。 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半岛最大的娱乐公司之一,顶级团队,最好的设备,最大的平台,还有最宝贵的两个字:资源。 姜延缓了一下心情,然后收起手机,笑著道:“珉宇哥,麻烦帮我挑几套女生十五岁的衣服。” 权珉宇挑了挑眉:“十五岁?妹妹吗?” “內,是妹妹,周五从釜山来首尔,进sm当练习生。” 权珉宇吹了个口哨,“哦,sm的练习生,不错啊,等一下,你是sm的製作人,妹妹是sm的练习生,你们这一家是要把sm承包了吗?” “权店长……” “开玩笑开玩笑。”权珉宇笑著摆摆手,转身又挑了三套適合十五岁女生的衣服,“这三套,算我送她的签约贺礼。” “这怎么好意思……” “让你拿著就拿著,又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你妹妹的。”权珉宇麻利地叠好装袋,“以后你在sm站稳脚跟了,多介绍几个人过来我这买衣服就行。” 姜延听到这话,也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没有负担的收下了这份好意,郑重地道了谢。 走出mono的时候,弘大街上已经亮起了灯。 三月的傍晚还很凉,但姜延穿著新买的藏青色大衣,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他把几个大袋子提回家,又把旧衣服整整齐齐叠进自己的衣柜,也不是捨不得,主要他想时刻提醒自己记得来时的路。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阳台上,看著汉江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以前他站在半地下室那扇只有巴掌大的通风窗前,只能看到下水道的铁柵栏和路人的脚踝。 现在他站在六楼的阳台上,整个汉江和汝矣岛的灯光都在他眼前铺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银河。 这时手机又震了。 这一次是tiffany发来的餐厅地址,在江南的一家日料店,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后面还跟了一条消息:【换好新衣服再过来,不然怒那可要生气的。】 姜延笑著回了个“好”,换上今天刚买的白色t恤和焦糖色皮夹克,在镜子前照了照,確认没什么问题才出门。 江南,清潭洞。 这家日料店藏在狎鸥亭的一条小巷深处,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写著“隱”字的纸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推开木门进去,迎面是一道枯山水庭院,白砂铺地,青苔点缀。 几块山石错落有致地立在庭院中央,竹筒水钵蓄满后“咔噠”一声叩在石头上,声音空灵悠远。 穿著和服的服务生引著他穿过庭院,在最里面一间包间的推拉门前停下,轻轻拉开纸门。 tiffany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比起那天在公司录音室里素麵朝天的疲惫模样,此刻的她是另一个人。 明艷、自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自带一种让人不敢轻易冒犯的气场。 而在她身旁,还坐著另一个人。 一个穿著米白色毛衣,黑髮披肩的女人。 安静坐在那里,像一幅工笔画。 姜延愣了一下,然后很快认出了那张脸。 少女时代的队长,金泰妍。 “愣著干嘛,快进来坐。”tiffany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坐垫,笑容灿烂,“泰妍,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天才,姜延,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 金泰妍抬起头,目光落在姜延身上。 她的眼睛很安静,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透底下有什么,只能看见冰面上倒映著的自己。 “你好。”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点沙哑,礼貌地弯了弯嘴角,“听帕尼说,你帮她改的solo曲特別棒。” “金泰妍前辈您好。”姜延躬身行礼,在她们对面坐下来,“怒那的歌能顺利进行,是因为她本人对歌曲有非常清晰的理解,我只是帮她把想法翻译成了技术语言。” tiffany托著下巴,笑眯眯地看著他:“別光客气,今天就是请你吃饭,谢谢你帮我搞定了solo曲,顺便带我们泰古认识一下你。”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语气忽然变得认真:“泰妍的solo正规一辑,明年年初可能会提上日程。” 姜延愣了一下。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现在才几月份,直接就把这件事跟他说了? 这合適吗? 金泰妍端起清酒杯,抿了一小口,目光低垂著,没有说话。 tiffany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姜延,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可是跟她说了,你是我见过最懂歌手声音的製作人,要是哪天她的solo提上日程了,你可得帮帮忙。” 姜延还没来得及回答,金泰妍就放下酒杯,声音淡淡道:“再说吧。” 三个字,轻飘飘的,带著一股把人往后推的疏离。 tiffany的笑容顿了顿,隨即若无其事地拿起菜单递给姜延:“算了不说工作,先点东西吃,这家店的蓝鰭金枪鱼大腹是首尔最好的,怒那今天请客,你使劲点。” 姜延接过菜单,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扫了一圈。 金泰妍安静地夹著面前的醃萝卜,米白色毛衣的袖口遮住了她半个手背,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指尖。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夹萝卜、蘸酱、放进嘴里、咀嚼,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过分精密的自控感。 那种自控感形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玻璃墙。 日光灯下他看见金泰妍心口处,那里有一团极深、极暗的蓝色。 不是普通悲伤那种淡淡的蓝,是深海三千米以下不见光的鈷蓝色,浓稠得几乎要凝固,像一片永远照不进光芒的水域。 在那团深不见底的蓝色中央,还缠绕著几缕极细的暗红色丝线。 那是吞咽情绪时留下的划痕。 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泄不出的怒火、咽回去的眼泪,日积月累,在心臟內膜上刮出的一道道血痕。 姜延收回目光,眸光微微一沉。 眼前这位前辈,並不像外面传闻的那样只是內向或者怕生。 更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一个黑匣子里,不让任何人打开,也不让自己去看。 …… 第十二章 没回答完的问题 姜延收回目光,指尖在菜单边缘轻轻摩挲。 那团深蓝色的光雾还在他视野里安静地悬浮著。 他这些天也见过类似的顏色,比如在地铁站蜷缩著睡觉的流浪汉身上见过,在凌晨四点便利店里独自喝酒的大叔身上也见过。 但那些都是流动的,会隨著情绪起伏而波动。 金泰妍心口的那片蓝,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姜延?” tiffany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问你吃什么。” “啊,米亚內。”姜延连忙低头看菜单,目光扫过一排排工整的韩文,脑子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大酱汤就好,怒那我都可以的。” “大酱汤?”tiffany捂嘴偷笑了一声,“带你来高级日料店,你点大酱汤?这孩子真是……” 她摇摇头,乾脆自己拿过菜单,对著服务生报了一长串菜名,“蓝鰭金枪鱼大腹四切,三文鱼腩刺身,烤鰻鱼,天妇罗拼盘,再来一份松茸土瓶蒸,对了,清酒换成一壶热的,要菊正宗。” 服务生躬身退出去,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帕尼啊。” 金泰妍忽然开口,“这醃萝卜不错,你要不要尝一片?” tiffany看了一眼那碟几乎见底的醃萝卜,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笑著说:“好啊,我尝一片。” 她夹起一片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皱起眉:“有点咸。” 金泰妍歪了歪头:“咸吗?我觉得刚好。” “你口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重了?“tiffany给自己倒了杯清酒,也给姜延倒了一杯,边倒边说,“我记得你以前不吃这么咸的,说对嗓子不好。”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金泰妍淡淡地笑了笑,把最后一片醃萝卜放进嘴里,“人总会变嘛。” 这句话她说得很隨意,嘴角甚至还掛著浅浅的笑。 但姜延看见,她心口那片深蓝色的光雾,在她说出“人总会变”这四个字的时候,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像一只被针扎到的海葵,猛地蜷缩起来,把自己包裹得更紧。 姜延端起清酒杯,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微微发烫。 他在想,眼前这个被誉为k-pop最强主唱的女人,胸口的暗红色划痕,到底是怎么来的。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发泄不出的怒火,咽回去的眼泪。 一次,两次,十次,甚至是上百次。 日积月累,在心臟內膜上刮出一道又一道血痕。 这要吞下多少东西,才能变成现在这样。 “对了,姜延xi。”金泰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直接对上了他的目光,“帕尼说你只用了几分钟就找出了主打曲的问题,还说编曲跟她脱节了。”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这个听起来有点玄乎,是什么让你觉得编曲在跟她脱节?“ 姜延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能隱约感觉到,金泰妍问的不仅仅是编曲。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著他,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等的答案。 姜延放下酒杯,迟疑一瞬然后说道:“大概是因为我听的不只是音乐。” 金泰妍的目光微微一凝。 就在这时,包间的纸门被轻轻拉开,服务生端著一盘切得极薄的蓝鰭金枪鱼大腹走了进来。 粉白色的鱼肉上分布著细密均匀的霜降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丝缎般的光泽。 “来来来,先吃东西!”tiffany立刻热情地招呼,拿起公筷给姜延夹了一片,“这可是这家店的招牌,整个江南都找不出第二家能把大腹切到这种厚度的店。” 姜延道了声谢,夹起那片鱼肉,入口的瞬间鱼肉在舌尖化开。 tiffany期待地看著他,“怎么样?” “好吃。”姜延使劲点点头。 “就这两个字?”tiffany失望地嘆气,转头看向金泰妍,“你看看现在的年轻人,表达能力就这么匱乏吗?” 金泰妍笑了一下没说话,夹起一片金枪鱼大腹,蘸了下混著现磨山葵的酱油冲姜延示意了下,然后放进嘴里。 等咽下后,金泰妍放下筷子,“姜延xi或许可以试试蘸一下酱油,说不定会有更多的形容词。” 姜延微微一愣,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碟原封未动的酱油。 他刚才確实没有蘸任何调料,就那么直接夹起来吃了。 倒不是不懂怎么吃刺身,只是习惯了吃饭从来都是囫圇吞枣,能填饱肚子就行,平时哪还顾得上蘸不蘸酱油。 “內,谢谢前辈提醒。”他重新夹起一片大腹,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放进嘴里。 酱油的咸鲜和现磨山葵的清辛同时炸开,把鱼肉的甘甜托上了一个新的层次。 同时他的眉毛也因为那股子清爽的辛味皱起,下意识说了句:“確实不一样。” tiffany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著嘴笑得肩膀直抖:“还是一样嘛!从好吃变成了確实不一样,词汇量就多了三个字!” “呀,帕尼。”金泰妍放下筷子,轻拍了她一下,“人家是来吃饭的,不是来交美食评论作业的。” tiffany笑著举起双手做投降状:“ok,ok,我不说了。” 接著服务生陆续端上烤鰻鱼和天妇罗拼盘,包间里瀰漫开油脂炙烤后的焦香和薄面衣特有的酥脆气息。 tiffany给三人重新斟满清酒,菊正宗温得刚好,入口柔顺绵密,不像冷酒那样刺激喉咙。 她一边给金泰妍夹了块烤鰻鱼,一边若无其事地岔开了刚才差点滑向工作的话题:“对了姜延xi,听说你是釜山来的?来首尔多久了?” “两年。”姜延放下酒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大一那年上来的,之前在釜山一直待到高中毕业。” “釜山男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的?”tiffany托著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他,“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跟首尔这边的男生完全不一样,他们第一次见面就特別热情,能从兴趣爱好聊到家庭背景,恨不得当场跟你称兄道弟,你倒好,问一句答一句,像个锯嘴葫芦。” 姜延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后颈:“我爸以前是海军陆战队的,从小管得比较严,可能习惯了。” “哎一古,怪不得。”tiffany一拍大腿,转向金泰妍,“泰古你听到没?海军陆战队!我就说他身上那股劲儿跟別人不一样吧,那天在录音室,安室长和kenzie欧尼两个人加起来的压迫感,换普通人早就腿软了,他倒好,面不改色,一条一条说完,连个结巴都没打。” 金泰妍闻言,筷子尖在烤鰻鱼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重新打量了一遍对面那个坐姿端正如松的年轻人。 確实不像首尔的同龄人。 二十出头的男生,手里握著sm的入场券,对面还坐著两个顶级女团的成员,哪怕嘴上再客气,眼神里总会藏不住几分窃喜或得色。 但姜延的眼底很乾净,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就只是认真地对待面前的食物和对话。 金泰妍点点头,夹起那块已经凉了半分的烤鰻鱼,略带夸奖道:“確实不一样,在你这个年纪能保持这个心態,很不错。” 第十三章 Tiffany的真正目的 “不错什么不错。” tiffany“啪”地放下酒杯,语气拔高了几分,半是嗔怪半是无奈地戳著桌子:“你们两个真是绝了,一个锯嘴葫芦,一个闷葫芦,坐在一起吃饭能把旁观的人急死。” 她伸手指了指金泰妍,又点了点姜延:“一个翻来覆去只会说不错,一个从头到尾只会说好吃,我这顿人均三十万的日料请得也太亏了,连个像样的反应都赚不到。” 金泰妍白了她一眼,低头夹起一块天妇罗,没接话。 姜延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行了行了。”tiffany笑著举起酒杯,“来,干了这杯。” 三人碰杯,清酒的温热顺著喉咙滑下去。 tiffany放下杯子,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了小延,你妹妹明天到首尔是吧?” “內,下午两点的ktx,我去首尔站接她。” “妹妹?亲妹妹吗?”一直安静吃饭的金泰妍忽然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阿尼哟,是釜山老家的邻居妹妹,从小一起长大的。”姜延解释道,“上周刚通过sm的周末选秀,这周过来签约,公司宿舍要一个月后才能腾出来,所以先住我那儿。” “我们公司的练习生?”tiffany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叫什么名字?分去哪个部门了?” “金旼炡,应该是声乐部。” “金旼炡……”tiffany在嘴里默念了两遍,转头看向金泰妍,“泰古你有印象吗?上周三的新人选拔。” 金泰妍摇了摇头:“每周都有十几个人进来,记不住名字,不过十几岁一个人从地方来首尔,挺不容易的。” “我们那时候才叫不容易呢,她可比我们幸运多了。”tiffany弯起月牙眼,冲姜延眨了眨右眼,“以后有什么事儘管开口,在公司里,我们两个说句话还是管用的。” “谢谢努那。” “別光谢我啊。”tiffany朝金泰妍努了努嘴,一脸得意,“我们泰古可是练习生时期拿了三年声乐总评第一的怪物新人,以后你妹妹声乐上有任何问题,找她比找任何老师都管用。” “呀,你才是怪物。”金泰妍被她说得耳根微红,抬手轻轻拍了下tiffany的胳膊。 隨即她看向姜延,语气认真:“如果你妹妹需要指导,可以让她每周一到周五下午来六楼我的个人练习室找我,我一般都在。” 姜延猛地一愣,连忙欠身道谢:“谢谢金泰妍前辈!” 金泰妍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著杯沿,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用叫前辈,你叫帕尼怒那,以后也可以这么叫我。” 姜延虽然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的点头应了声“內”。 tiffany在旁边偷偷朝他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眉毛挑得老高,那表情明晃晃地写著:怎么样,怒那这波助攻给力吧? 姜延忍不住失笑,心底涌上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一顿饭吃了將近两个小时,桌上的菜被扫得乾乾净净。 tiffany喝了小半壶热清酒,脸颊泛著好看的粉晕,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金泰妍依旧话少,但眼神比刚见面时柔和了许多,偶尔会主动给两人添酒。 散场时,雨已经停了。 狎鸥亭的小巷里瀰漫著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金泰妍的助理早就开著黑色保姆车等在巷口,车灯在昏暗的夜色里打出两束柔和的白光。 “今天谢谢款待。” 金泰妍对著tiffany说了一声,又转向姜延,轻轻点了点头:“姜延,下次有机会再聊。” “內,泰妍怒那慢走。” 姜延躬身送她上车,看著保姆车的尾灯拐过街角,消失在霓虹深处。 夜风裹著初春残留的寒意吹过来,捲起地上几片早落的樱花花瓣,那盏写著“隱”字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刚转过身准备跟tiffany告別,手腕就被一把拽住了。 “別急著走。”tiffany脸上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那双总是带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多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郑重,“怒那有些话跟你说。” “莫?” tiffany没再说话,裹紧了身上的黑色外套,踩著细高跟往巷子深处走去,回头示意他跟上。 江南的夜永远不会黑透,路边的樱花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粉白色的花瓣沾著雨水,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著,鞋子踩在花瓣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五十米,tiffany停在一棵开满花的樱花树下,转过身微微靠在树干上。 她仰头看了一眼夜空里稀稀落落的星星,深吸了一口气,才开口道:“之前在录音室,有句话我一直没说。” “你说你听音乐不只是用耳朵,你说编曲在跟我脱节,说我想光著脚跳舞,它却逼我穿高跟鞋走秀,这些话,別人听了只会说你是天才,说你有一双能看透音乐的眼睛。” 她顿了顿,低下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姜延的眼睛,没有一丝闪躲。 “但我知道,你能看到的,不止是音乐。” 夜风吹过,满树樱花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tiffany的肩头和发梢。 姜延的心臟猛地一跳,脸上却不动声色,装作疑惑地皱起眉:“怒那,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tiffany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话说出口。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地开口:“泰妍,你觉得她怎么样?” 姜延的眼神闪了闪,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怒那,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呀,你这小子。”tiffany上前一步,抬手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语气带著点恨铁不成钢,“你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呢!我是问你,你有没有从泰古身上看出什么?” “你能从我唱的歌里,看穿我藏了一个多月的心事,能把我说不出口的感觉翻译成技术语言,那泰古呢?”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你有没有看出,她心里藏了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一下姜延真的沉默了。 狎鸥亭的夜风穿过巷口,吹得樱花枝椏沙沙作响,远处清潭洞的霓虹在天际线晕开一片模糊的光。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所以怒那今天请我吃饭,特意把泰妍怒那也叫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第十四章 不能跨越的边界 “阿尼,饭是真心请你吃的。”tiffany立刻纠正,神情认真,“介绍泰古也是真心觉得你们可以认识,但这件事,確实是我想让你帮的忙。”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你可以拒绝,这本来就不是你该管的事,也不是你认识两天的人该託付给你的担子,我只是……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了。” 姜延看著tiffany攥紧的拳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倒不是不想帮。 而是这件事太重了。 金泰妍是谁? 少女时代的队长,k-pop的顶樑柱之一,站在女团金字塔尖的人。 她身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上热搜,任何一句说错的话都能被放大一万倍解读。 而她內心的状態,如果真如tiffany担心的那样,那更是一个不该由他这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周的外人来触碰的禁区。 他只是一个从釜山来的穷学生,侥倖有了一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侥倖帮tiffany改了一首歌,侥倖拿到了sm的入场券。 现在却要他去窥探一个顶级女团队长的內心? 他和金泰妍才认识一顿饭的时间,他有什么立场去评价她的心理状態? 就算tiffany是他的恩人,是给他机会的贵人,他也不能因为一顿饭、几件衣服、一千万零花钱,就越过那条该有的界限。 但眼前这位怒那的姿態,让他又不能什么都不说。 哎,人情最是难还,自己还是太年轻了,以后在这方面还是需要多注意一些。 姜延琢磨一瞬,接著抬起头看向tiffany,“我確实感觉到了一些东西。” tiffany闻言的呼吸微微一滯,紧跟著一瞬不瞬的看著姜延。 姜延看她这幅样子,连忙斟酌著措辞,迅速往外蹦,“但我不是什么心理医生,也不是什么能看穿人心的巫师,我只是在做音乐的时候,会比別人多注意到一些细节。” “歌手的气息、咬字、换气的节奏、情绪的起伏,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会变成一些很具体的画面和顏色。” “所以我能听出来你的编曲在跟你脱节,因为是你的声音和伴奏告诉我的。” “但金泰妍前辈……我刚才只是跟她吃了一顿饭,说了不到二十句话,我只能感觉到她是一个把自己保护得很好的人,不太容易让別人走进她的世界,除此之外,我真的说不出更多了。” tiffany眼里的光微微暗了一下,但她很快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道:“是怒那太冒昧了,你別往心里去,本来就是请你吃饭的,结果被我搞成这样。” 姜延垂下眼,不去看她的神情,“没事的怒那,你也只是担心泰妍怒那。” tiffany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把他塞进后座,隔著摇下一半的车窗冲他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不是还要接妹妹吗?对了,別以为我刚才说的话是开玩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內,怒那晚安。” 计程车缓缓驶出狎鸥亭,匯入江南夜色里永远川流不息的车河。 窗外霓虹如流水般掠过,姜延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腔里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直到此刻才慢慢散去。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想起金泰妍心口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深蓝色光雾,还有里面缠绕的暗红色丝线。 tiffany说得对。 他確实看到了。 但他也真的没办法。 这双眼睛能看穿一首歌的骨架,能把一个歌手说不出的感觉翻译成技术参数,可它看不穿一个人十几年筑起来的心墙,更开不出治癒那团黑暗的药方。 回到弘大601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延换上拖鞋,打开客厅的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墙上海军陆战队的军牌安静地反射著一点微光,像是在等他回家。 他走到军牌前站了片刻,然后进了金旼炡的房间做最后一次检查。 等弄完,他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到阳台上。 三月底的夜风还很凉,带著从汉江吹来的水汽,远处的汝矣岛高楼群灯火通明,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灯塔。 他喝了口咖啡,忽然想起今天还没给老薑的军牌上香。 於是又起身,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一根在釜山时买的檀香,插在军牌下方用易拉罐临时充当的香炉里。 火柴划过,橘红色的火苗跳了跳,檀香被点燃,一缕细细的白烟裊裊升起,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姜延退后两步,看著那缕烟,忽然笑了一下。 “阿爸,我今天见到少女时代了。” “不是电视上,是真人,面对面坐著吃饭那种。” “金泰妍和tiffany,就你以前说唱歌特別好听的那两个。” 他顿了顿,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 “tiffany前辈说让我叫她怒那,还给我打了零花钱,说让我別穿得太寒酸。她人真的很好,跟你说的那种首尔人不一样。” “金泰妍前辈……她不太爱说话,但是最后跟我说,如果旼炡需要声乐上的指导,可以去找她。” “你看,你儿子在首尔混得还不错吧。” 檀香烧了一截,白色的灰烬悄无声息的落在易拉罐底部。 姜延盯著那块军牌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可是阿爸,我今天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我不太懂,也不知道该不该管的东西。 你在釜山当兵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那种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 如果有,你是怎么做的?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老薑走了快两个月,他已经习惯了对著军牌自言自语,也习惯了把一些不该说的话藏起来。 因为他知道,老薑不喜欢听他找藉口。 夜风又起,吹散了最后一缕檀香。 姜延回到阳台,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脚搁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夜空。 第二天中午,姜延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上跳动著“旼小太郎”四个字。 “餵……” “欧巴!!”金旼炡清亮的声音像颗小型炸弹,把他从睡梦中炸醒,“你怎么还在睡!已经十一点四十了!!” 第十五章釜山来的小太阳 姜延翻身坐起来,揉著乱糟糟的头髮:“拜託?你不是两点才到吗?还早著呢。” “都十一点四十了哪里还早!欧巴你赶紧起床洗头洗澡刮鬍子!”金旼炡那边传来行李箱滚轮咕嚕嚕的声响,“我马上就进釜山站检票了!两个半小时就到首尔!” “知道了知道了,ktx上有广播,到了首尔站会喊的。”姜延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晃悠到洗手间挤牙膏,“你別光顾著兴奋注意听啊,坐到仁川去我可不去接你。” “我怎么可能坐过,我耳朵很好的好吧!”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一秒,小姑娘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带著点藏不住的忐忑:“欧巴……你说sm里面的人好不好相处啊?我出门的时候隔壁顺熙欧尼跟我说,练习生之间竞爭特別凶,前辈欺负后辈都是常事,出道组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根本不理新人……” “她是被jyp淘汰了才回来的,眼里当然只能看到这些。”姜延把牙刷塞进嘴里,声音含含糊糊的,“別听她瞎扯,首尔没什么好怕的。” “欧巴你又没在sm待过,你怎么知道?” 姜延含糊地嗯了一声,吐掉嘴里的泡沫漱了口,“反正你来了就知道了,对了,早饭吃了没?” “吃了!阿妈四点多就起来给我包了饺子,我吃了满满一大碗,现在肚子还圆滚滚的!” “还有啊,我上车才发现,阿妈偷偷把你最爱吃的辣白菜塞进去了!真的是满满一大罐!还有她去年冬天酿的大酱、醃了三个月的萝卜条,还有你上次回釜山说好吃的那个魷鱼乾!我行李箱一半都是这些东西,重死我了!” 小姑娘巴拉巴拉说了一大串,姜延靠在厨房台边,听著她脆生生的声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手背上,暖融融的,连心里那点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 下午一点五十分,首尔站西出站口。 姜延靠在栏杆上,穿著新买的深蓝色牛仔外套和黑色破洞牛仔裤,反戴著黑色棒球帽,手里捧著一杯热美式。 车站巨大的玻璃穹顶把阳光切割成无数块明亮的光斑,人潮像潮水一样从出站口涌出来,行李箱的滚轮声、说话声、广播声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金旼炡两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后面跟著整整八个感嘆號。 【欧巴我下车了!!人好多好多!!你千万別动!!我找得到你!!】 姜延忍不住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抬眼在人群里搜寻。 他几乎是立刻就找到了她。 不是因为他眼神好,是金旼炡实在太显眼了。 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拖著比她半个人还高的银色行李箱,背著鼓鼓囊囊的红色双肩包,怀里还抱著一个用泡沫纸裹了三层的玻璃罐,正踮著脚尖在人潮里左顾右盼。 她扎著高高的马尾,发梢隨著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白色印花卫衣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细细的手腕。 因为个子太矮,被高个子的旅客挡得严严实实,只能时不时地踮起脚往外看。 姜延看著她这幅样子,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金旼炡!” 小姑娘闻声转过头,圆溜溜的眼睛在人群里精准地锁定了他。 下一秒,她直接鬆开了行李箱的拉杆,抱著那个辣白菜罐子就朝他冲了过来。 “欧巴!!!” 她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怀里的玻璃罐狠狠硌在两人中间,撞得姜延往后踉蹌了一步,手里的冰美式晃出来一些,洒在了手背上。 “慢点慢点!”姜延连忙稳住身形,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哭笑不得,“罐子等会挤碎了。” “才不会碎!阿妈裹了三层泡沫纸呢!”金旼炡从他怀里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哇了一声,“欧巴你变帅了!这件牛仔外套好好看!你以前不是总穿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卫衣吗?” “赚了点钱,买了几件新衣服。”姜延笑著把她往旁边拉了拉,避开后面涌出来的人流,伸手接过她怀里沉甸甸的罐子,“还说不重,胳膊都抖了。” “一点都不重!”金旼炡嘴硬地晃了晃胳膊,却诚实地把背上的双肩包也卸下来塞给他,“阿妈说你一个人住肯定天天吃泡麵和三角饭糰,让我监督你好好吃饭。” 姜延单手托著辣白菜罐子,另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把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高马尾揉得乱七八糟。 “知道了,我们家小管家。” 金旼炡从他手里挣脱出来,退后一步,仰著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他。 从他的头髮看到鞋子,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皱了皱鼻子,认真地说道:“欧巴,你好像真的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 她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就是……以前你身上总有一种很累很累的感觉,像背了一座山似的,但现在好像轻了很多,笑起来也好看了。” 姜延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黄金瞳的视野里,她的头顶正飘著一团明亮的嫩黄色光雾。 上面缀著无数细碎的金色星点,像釜山三月开满山坡的油菜花田。 乾净、纯粹,带著未经世事的鲜活和期待。 “嗯,是变了。”姜延笑著拉起地上的行李箱,又把双肩包甩到背上,空出一只手递给她,“走吧,带你回我们的新家。” “我们”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自然,金旼炡却猛地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 姜延走出去两步才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小姑娘正低著头,两只手紧紧绞在一起,肩膀微微耸动著。 “wei?” “没事。”金旼炡使劲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却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快步跑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就是觉得……在首尔也有个家,也有个欧巴,真是太好了。” 姜延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少煽情,再不走地铁都要挤不上了。” 金旼炡捂著脑门嘿嘿笑了两声,抱著他的胳膊不撒手,嘰嘰喳喳地说了一路。 从ktx窗外看到的樱花树,说到梁山舞蹈节上她跳的舞,又说到sm星探递名片的时候她差点以为是骗子,再说到来之前阿妈偷偷哭了,说要是太苦就回家。 “不过我才不会回家呢!”金旼炡扬起下巴,眼睛里闪著坚定的光,“我一定会出道的!到时候让阿妈在电视上看到我,让所有看不起我们的人都看看,金旼炡有多厉害!” 姜延侧过头看著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他握紧了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脚步沉稳地朝著地铁站走去。 “嗯,wuli旼炡,一定会成为最耀眼的明星。” 第十六章歪歪扭扭的欢迎横幅 地铁从首尔站一路向西,穿过汉江底下漆黑的隧道,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车厢里挤满了周末出游的人,说话声、手机外放声、婴儿的哭声搅成一锅粥。 金旼炡却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额头抵在车窗玻璃,看著隧道壁上飞速倒退的电缆和gg牌。 “欧巴。” “嗯?” “首尔的地铁好吵。” 姜延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养神,闻言笑了一声:“釜山的就不吵了?” “釜山的没这么多人。”金旼炡转过头,掰著手指头数,“我上次坐首尔的地铁还是小学六年级,阿妈带我去乐天世界,那时候地铁还没这么挤。” “那是你忘了。” 姜延睁开眼,侧头看她,“你那时候才多大,你阿妈说你上车就睡著了,回来的时候还背著你,你在她背上流了一路口水。” “呀,欧巴!!”金旼炡的脸腾地红了,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你阿妈那时候腰还没现在这么差。” 姜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对面车窗上映出的模糊人影上,“那次回来之后,你跟我说首尔好大,地铁好快,你说你以后也要来首尔。” 金旼炡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是啊,我说过。” “现在你来了。” 姜延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首尔还是那个首尔,地铁还是那个地铁,只是你长大了,接受的信息更丰富了。” 金旼炡没接话,重新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看著隧道里飞速倒退的电缆线,嘴角弯弯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地铁在市厅站停靠,姜延拎著行李箱带她换乘二號线,又坐了三站,在合井站下了车。 站台的电子钟显示下午三点半。 姜延一手拖著行李箱,行李箱的拉杆上掛著那袋辣白菜罐子,另一只手自然地伸向身后。 金旼炡跟在他后面,穿过拥挤的出站通道,目光扫过站台上那些打扮精致的年轻人和隨处可见的偶像应援gg。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脚步却越走越慢。 “欧巴,那个!那个是exo的gg!” “嗯。” “那边那边!red velvet的wendy欧尼!我在梁山的时候天天听她的歌练高音!” “知道了。” “还有那个……” “金旼炡。”姜延回头看她,嘴角带著无奈的笑,“你是来当练习生的,不是来追星的,再说你现在也是sm的人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在公司撞见他们。” 金旼炡吐了吐舌头,加快脚步跟上他,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扫过那些巨大的灯箱gg。 走出地铁站,三月的阳光铺天盖地洒下来,弘大永远是热闹的,穿著潮牌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过街头,某个地下俱乐部的乐队正在做露天公演,电吉他的失真音色混著鼓点震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金旼炡站在出站口,仰著头看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和永远不停歇的人潮,恍惚了一瞬。 这就是首尔。 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走吧。”姜延拉著行李箱拐进旁边的一条巷子,“还有十分钟就到了。” 老小区的巷子很窄,两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春风一吹,枯藤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楼下院子里,房东老奶奶正坐在那把她常坐的小板凳上晒太阳,腿上摊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圣经,手里捻著一串暗红色的念珠。 “房东奶奶下午好。”姜延停下脚步,微微躬身,“这是我妹妹,今天刚从釜山来。” 老奶奶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了金旼炡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 “哎一古,真好看的小姑娘,眼睛圆溜溜的,跟你哥哥一样,都是好人家的孩子。” 金旼炡连忙躬身行礼:“奶奶好!我叫金旼炡!” “好,好。”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给她,“刚从美国寄回来的,草莓味的,拿著吃吧,以后有什么事就来找奶奶,奶奶就住一楼左手边那间。” 金旼炡双手接过水果糖,道了声谢,跟姜延一起往楼上走。 老式楼梯很窄,铁扶手被磨得鋥亮,每走一步都能听到鞋底摩擦水泥台阶的沙沙声。 爬到四楼的时候,金旼炡已经有点喘了,但还是咬著牙跟上。 “累不累?”姜延回头看她。 “不累!”金旼炡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然后立刻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喘。” “就快到了。”姜延放慢脚步,侧身让她走在自己前面,空著的手虚虚护在她身后,以防她脚下踩空。 爬到六楼,姜延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噠一声推开了601的房门。 “进去吧。” 金旼炡站在门口,一只脚刚迈过门槛,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字。 午后三点的阳光从阳台门涌进来,把整个客厅都染成了暖暖的浅金色。 木地板乾乾净净,墙上海军陆战队的军牌反射著一点细碎的银光。 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客厅正对著大门的那面墙上,贴著一张用彩笔写的大横幅。 【欢迎我们旼炡来首尔!从今天起,这里就是你的家!】 横幅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彩笔的顏色混得乱七八糟,一看就是姜延昨晚自己画的。 “欧巴……” “誒!不准吐槽我写的很丑,”姜延站在她身后,用尽全力搔了搔后脑勺,“昨天晚上弄的,彩笔用得不太顺手。” 金旼炡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却使劲扯出一个笑脸:“明明就是很丑嘛!那个『旼』字都写歪了!” “那你还哭什么。” “我没哭!”她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是沙子进眼睛了!” “六楼哪来的沙子。”姜延笑著把行李箱推进客厅,走到那间朝南的臥室门口,伸手推开房门,“这间是你的,进来看看。” 金旼炡从他身后探出头,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门口。 浅粉色的小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衣柜里分好了掛衣区和叠放区,最下层摆著几个印著小熊图案的收纳箱。 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已经插好了电,旁边放著两盒巧克力派和一大包虾条。 梳妆檯上整整齐齐地码著吹风机、捲髮棒,还有几瓶她之前在网上搜过但一直捨不得买的护肤品。 窗台上,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肉嘟嘟的叶片在阳光下泛著嫩绿的光泽。 …… 第十七章 日常斗嘴 金旼炡慢慢走进房间,指尖轻轻拂过床单上那些摇尾巴的小狗图案,拂过收纳箱上咧嘴笑的小熊贴纸,拂过小夜灯暖黄色的灯罩,拂过那朵在阳光下安静晒太阳的小多肉。 然后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闷闷的一声吼。 “呜呜呜呜呜,金旼炡你太丟人了,啊啊啊啊啊……” 姜延站在门口,看著她把枕头揉成一团又扯开又揉成一团的样子,笑出了声。 “喜欢吗?” 金旼炡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头髮乱得像鸡窝,眼眶红红的,她看著他,使劲点了点头。 “喜欢。” “那就別哭了,把东西收拾一下。”姜延走过去,把她从床上一把拽起来,“明天去sm练习,今晚先带你去吃弘大最好吃的烤肉,给你接风洗尘。” “烤肉?” 金旼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旋即又拉住他衣袖,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欧巴,弘大的烤肉很贵吧。” “放心。”姜延笑著敲了下她的脑袋,“欧巴现在有钱,而且就算没钱,给自己妹妹接风洗尘,这能叫贵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傍晚六点的弘大,比白天更热闹。 街灯次第亮起,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晕开一片片彩色光斑,路边的烤肉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穿著校服的学生和背著双肩包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锈钢烤盘上滋滋作响的五花肉香气飘满了整条巷子。 姜延提前让老板留了个靠窗的位置,正对著弘大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金旼炡坐在他对面,手里攥著不锈钢筷子,眼巴巴地看著服务生把一盘盘五花肉、梅花肉和牛肋条端上桌,喉咙里不自觉地咕嚕了一声。 “饿了吧?” “不饿。”金旼炡使劲摇头。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叫了一声,响得隔壁桌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金旼炡的脸瞬间涨成了番茄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面前的生菜篮子里。 姜延笑著拿起烤肉夹,把几片切得厚厚的五花肉铺上铸铁烤盘,“还说不饿,在你欧巴面前有什么好装的。” 油脂接触到滚烫的铸铁烤盘,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白烟升腾而起,五花肉的边缘迅速捲起诱人的焦黄色。 金旼炡使劲咽了口唾沫,乾脆破罐子破摔,拿起生菜叶子严阵以待。 “蘸这个。”姜延把一碟调好的香油盐递到她面前,“还有这个,大蒜和青阳辣椒,包在生菜里一起塞。” “我知道!”金旼炡理直气壮,“我在釜山又不是没吃过烤肉!” 金旼炡嘴上说著知道,手上动作却笨拙得要命。 姜延早就给她系好了店里的格子围裙,但还是有一滴酱汁溅到了她白色卫衣的袖口上,洇出一点橙红色的油渍。 生菜叶子包得太满,五花肉、泡菜、大蒜、辣椒全塞进去,刚捏住边缘准备往嘴里送,菜包就“啪”地散在了碟子里。 “啊!我的衣服!” “让你少塞点。”姜延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又拿起一片生菜,慢条斯理地铺开,夹了两片烤得焦香的五花肉,放了半片蒜,一小段辣椒,最后抹上薄薄一层香油盐,手指翻了几翻,一个紧实方正的生菜包就递到了她面前,“这样包,肉不要贪多,一口一个刚刚好。” 金旼炡接过生菜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没几下就含含糊糊地喊出声:“唔!好吃!” “欧巴,再给我包一个!” “你自己包。” “可是你包的比我自己包的好吃誒!” “这是什么歪理?” “不是歪理!是真理!拜里拜里!以后你跟我欧巴吵架,我一定站你这边。“ “……你这是讹人。” “就讹你,咋啦?” 姜延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无奈的摇了摇头。 窗外弘大的夜越来越深,烤肉店的灯光暖黄柔软,烤盘上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白烟裊裊升起,模糊了两个人的轮廓。 这是金旼炡来首尔的第一个晚上。 她吃了两盘五花肉、一盘牛肋条、一碗冷麵、半份泡菜煎饼,最后是被姜延扶著走出烤肉店的。 “欧巴……我好像吃多了……” “好像?”姜延看著她微微鼓起的小肚子,忍著笑,“你这叫好像?“ “都怪你!”金旼炡恼羞成怒,挥著毫无威慑力的小拳头砸在他胳膊上,“谁让你烤那么快的!你烤一片我吃一片,你烤一盘我吃一盘,我又不好意思不吃!” “那还能怪我?” “当然怪你!” 两个人斗著嘴,沿著弘大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走回去。 三月的夜风还很凉,金旼炡打了个哆嗦,姜延隨手把身上的牛仔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衣服太大,袖子长得拖到了她膝盖,她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个穿著大人衣服的小孩。 “欧巴,这衣服你穿好好看,我穿上像偷穿了阿爸的衣服。” “那你脱下来。” “不要!暖和著呢!“金旼炡把外套紧紧裹在身上,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洗衣液的味道。“ “嫌弃就別穿。“ “不嫌弃!“ 她嘿嘿笑了两声,忽然跑出去几步,在人行道上倒著走,仰头看著姜延,“欧巴,你说我真的能当好练习生吗?” “你都已经通过试镜了,还问这个?” “可是明天签约之后,就不是开玩笑的了。”金旼炡垂下眼帘,第一次露出一点怯意,“在梁山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跳舞挺厉害的,唱歌也不差,可这里是首尔,是sm,肯定有好多比我更厉害的人。” 姜延停下脚步,看著她被路灯照亮的忐忑的脸。 “金旼炡。” “嗯?” “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后山,爬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你非要爬到最高那根枝丫上,我说那根太细了扛不住你,你偏不听,爬上去之后,树枝断了,你摔下来磕破了膝盖。” “记得啊,膝盖上留了块疤。”金旼炡摸了摸自己的左膝,一脸茫然,“干嘛突然说这个?” “那天你哭了没有?” 金旼炡想了想,“……没有,我忍著没哭,因为怕你笑话我。” “然后呢?” “然后你又把我托上去了,你说,別怕,摔下来欧巴接著你。” 姜延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高马尾拢了拢。 “那时候是柿子树,现在是首尔。“ 他低下头,看著她的眼睛,声音轻而坚定,“你没变,欧巴也没变,摔下来,欧巴接著你,等你爬到最高那根枝丫上,欧巴在下面给你鼓掌。” 第十八章 两人的起点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姜延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门外窸窸窣窣的动静给折腾醒的。 他揉著乱糟糟的头髮推开房门,就看见金旼炡已经换好了权珉宇送的那套米白色衣服,正站在客厅的穿衣镜前,对著镜子反覆调整马尾的高度。 一会儿扎得太高像个衝天炮,一会儿扎得太低垂在脖子后面,一会儿歪到左边,一会儿又拆了重新来。 她显然已经折腾了好一阵子,旁边散落著好几根发圈,黑色的、粉色的、透明的,扔了一片。 姜延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忍不住笑出了声。 “別扯了,再扯头髮都要被你拽禿了。” “欧巴!”金旼炡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脸颊鼓了起来,“今天要见人事部的老师,还要见练习生室长,我必须给人留下好印象!” 她说著又对著镜子抿了抿嘴,练习见到前辈时的微笑,维持了不到三秒就破了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行不行,我装不了高冷。” “谁让你装了。”姜延转身去洗手间洗漱,“做你自己就行,早饭想吃什么?家里有吐司和鸡蛋,给你做煎蛋吐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不饿!”金旼炡使劲摆手。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就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嚕声。 “那个……那还是吃一点吧。” “好。” 姜延洗漱完后走进厨房,在平底锅里融化一小块黄油,煎了两个溏心蛋,夹在烤得金黄的吐司中间,再配上两片脆生生的生菜,挤上一点番茄酱。 两人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就著透过阳台洒进来的晨光吃完了早餐。 姜延收拾碗筷的时候,金旼炡又跑到镜子前,最后整理了一遍衣领和头髮。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阳光很好,照在弘大的街道上,像是给整座城市镀了一层金边。 从合井到清潭洞,地铁加上步行,全程大约四十分钟。 金旼炡一路上不停地深呼吸,小声碎碎念叨著。 “金旼炡呀,你可以的!” “不就是个sm嘛,怕个啥嘎!” “偶妈还在釜山瞅著你呢!” 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即將上战场的小兵在给自己做战前动员。 姜延走在她外侧,不动声色地帮她挡开拥挤的路人,一句话都没说。 路过地铁站出口的自动贩卖机时,他买了两杯热美式,其中一杯塞到她手里。 温热的纸杯贴著掌心,驱散了一点指尖的凉意,金旼炡抬头看了他一眼。 姜延抿著嘴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金旼炡还以为他是在安抚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杯热美式凑到嘴边,小心地喝了一口。 “噗……” 她被苦得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五官挤在一起。 “莫呀!好苦!!!” “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当然苦。”姜延悠悠地喝著自己那杯,看著她皱成一团的脸,眼里藏著笑意,“提前適应一下,你以后在sm熬夜训练到凌晨,有的是这种苦头吃。” “欧巴你故意的!” 金旼炡苦著脸,又硬著头皮喝了一小口,虽然还是苦得直皱眉,但她没有扔掉,而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整杯。 苦是苦了点,但她觉得姜延说的也没错,就当是提前適应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金旼炡的心情反而放鬆了很多,走路也不再左腿绊右腿。 等拐过最后一个街角,那栋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灰色玻璃幕墙大楼,赫然出现在眼前。 sm娱乐总部。 大楼是稜角分明的现代主义几何建筑,巨大而冷峻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整片天空的顏色。 门口的保安穿著笔挺的制服,站姿笔直。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穿著精致的私服,妆容得体,脚步匆匆,连说话都压著声音,整栋楼散发著一种高效而疏离的秩序感。 金旼炡站在大楼门口,仰头看著那个巨大的白色sm標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怎么了?” “我……我腿有点软。” 她的声音发著抖,但仔细看的话,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闪亮。 姜延看了一眼手錶,八点五十分。 人事部已经上班了。 金旼炡今天签约,他特意提前两天办理了正式入职。 待会儿要是有人轻视她、刁难她,或是仗著前辈身份欺负她,那他就在这里。 哪怕他只是个刚入职的新人製作人,在这里没资歷、没话语权,什么都算不上。 但他现在多少攒了点人脉,真出了事,他能第一时间站在她身前。 “走吧。”姜延伸出手,掌心向上。 金旼炡看著他伸出的手,又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牵他的手,而是自己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抬起脚,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欧巴,我已经长大了,被同期练习生看见会笑话我的。” 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那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姜延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扎著高马尾的小小背影一步步走向sm大楼的旋转玻璃门。 她走得很稳,没有回头,步子迈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姜延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指尖微微蜷了蜷,然后慢慢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 以前那个走到哪都要牵手的小屁孩,现在已经会推开他的手,说自己长大了。 姜延抬头看了一眼sm大楼顶上那个巨大的白色logo,晨光从標誌的边缘溢出来,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失落的东西慢慢吐出去,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sm大楼的內部比金旼炡想像中还要空旷。 大堂挑高足有三层,光洁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头顶巨大的环形led屏,屏幕上正循环播放著公司旗下艺人的mv,画面无声地切换,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展览。 前台穿著黑色制服的职员面无表情地刷著工牌,偶尔有几个练习生模样的年轻人从电梯间出来,彼此擦肩时连眼神都不交匯,像一颗颗被轨道固定好的弹珠,各自滚向各自的目的地。 金旼炡站在旋转门內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飘。 从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飘到墙上密密麻麻的白金唱片,再从白金唱片飘到走廊尽头那扇需要刷脸才能进的灰色安全门。 姜延站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隔著那层米白色外套,他能感觉到小姑娘肩膀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走了,先带你去人事部报个到,完事儿你就能上班去了。” “阿尼嘎!我是去练习的,才不是上班!” “哦,也对,那玩意儿可比上班苦了去了。” “呀!欧巴呀!你怎么能这么说啊!” 第十九章 签署练习生合约 人事部在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几个跟金旼炡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在等著了。 有的坐在长椅上低头刷手机,有的靠在墙边闭著眼睛养神,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放著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装著身份证复印件、户口本复印件、监护人同意书。 金旼炡在长椅最边上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背包里掏出自己的文件袋,手指头捏著封口的塑料按扣反覆开合,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手里拿著一块写字板,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金旼炡身上,“金旼炡?” “內!” “进来吧,监护人来了吗?来了也可以一起进来。” 姜延微微一怔,隨即点了点头,拿著自己的入职文件袋,陪金旼炡一起走进了办公室。 人事部的办公室不大,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夹,墙上贴满了各种內部通告和消防疏散图。 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示意金旼炡在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姜延则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中年女人翻开写字板上的资料,用笔尖一行行点著往下看。 “金旼炡,2001年1月1日出生,釜山广域市,现居庆尚南道梁山市,梁山市三城中学在读……上个月在梁山舞蹈节被星探发现,最终的试镜评分为a级。” 她抬起头,从眼镜片上方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扎著高马尾的小姑娘,“a级不常见,唱歌还是跳舞?” “都……都会一些。”金旼炡背挺得笔直,浑身都迸发著紧张。 “声乐部门的资深导师张镇英老师对你的评价是音色乾净,中高音区有穿透力,但气息支撑偏弱,需要系统训练。” 中年女人合上写字板,从抽屉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合同,平摊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这是sm娱乐的標准练习生合约,你和你的监护人可以先仔细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金旼炡双手接过合同,手指微微发颤。 纸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像一群蚂蚁在爬,她努力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在每一行字上,看了不到半页,正想翻过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按住了合同的一角。 “我来。” 姜延绕到她身侧,把那三份合同拿过来,从第一页开始逐条往下看。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条条款上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嘴唇微微翕动,默念著每一个条款的含义。 遇到含糊的措辞,他会倒回去再读一遍。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一条,麻烦您解释一下。” 他把合同转向中年女人,指尖点在条款中间,“练习生期间公司拥有对其肖像权、姓名权、表演作品著作权的独家使用权,这个独家的范围是什么?是全球范围吗?期限是多久?” 中年女人显然没想到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会问得这么细。 她把写字板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例行公事地解释道:“是全球范围內的独家使用权,期限至合同期满后五年,合同期內公司可以根据宣传需要自由使用,无需另行签署补充协议。” 姜延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往下看,翻到费用条款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写著公司为练习生提供免费的训练课程,但后面有一行小字相关费用將在艺人出道后从其收入中优先扣除。” “这个相关费用包括哪些项目?有没有明细清单?声乐课、舞蹈课、形体课这些是统一標准还是因人而异?” “还有,如果她最终没有出道,这些费用需要偿还吗?” 金旼炡坐在椅子上,仰头看著姜延一条一条地问,问的都是她刚才看的时候根本没注意到的东西,她甚至没看到那行藏在页脚的小字。 中年女人的回答越来越详细,语气从一开始的例行公事,渐渐多了一丝认真。 “所有训练相关的费用都包括在內,还有公司提供的服装、化妆、拍摄资料的费用,没有出道的话,这些费用不需要个人偿还。” 姜延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赔偿条款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违约金这一条,公司为其投入的全部训练费用的三倍加上剩余合同期的预期收益损失,这个预期收益损失是怎么计算的?有没有上限?” “按照同类型出道艺人的平均收入计算,没有明確上限。”中年女人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去年公平交易委员会已经发了整改通知,公司正在调整新的合同版本。” 最后一条问完,姜延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遗漏,才把合同放回金旼炡面前。 弯下腰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条款就是这样,所有大公司的练习生合同都差不多,可以签,但以后任何要签字的文件,不管是公司的还是別人的,都先给我看一遍再落笔,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金旼炡使劲点头。 “签吧。” 中年女人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过去,但她並没有让金旼炡立刻签字,而是翻了翻写字板后面的备註页,话锋一转。 “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说清楚,你现在是三城中学的在校生,还没毕业。” “按照法律和公司的规定,未成年练习生如果还在就读初中或高中,必须以学业为先,不能因为练习耽误义务教育。” “所以在你初中毕业之前,你的训练时间会跟在首尔的其他练习生不太一样。” 她拿起写字板,念出了上面那条备註:“声乐部门张镇英老师签批的意见是金旼炡练习生,训练时间暂定为每周五晚间、周六全天及周日上午至中午,周日晚饭过后统一安排返程,梁山到首尔的往返交通费及住宿由个人自行解决。” 听得这番话,金旼炡愣住了。 周五晚上,周六全天,周日到吃晚饭。 就这些时间。 她想了想,这跟自己想的也差不多,如果休学或者转学来首尔的话,那样对家里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说“我签”,姜延却先开了口。 “张镇英老师的签批意见,有没有提到初中毕业后转为全日制练习生的流程?” “如果没有,我建议在备註里加一条,待练习生初中毕业后,可向公司提交全日制练习生申请,公司將根据其训练表现及学业情况优先审批,这个现在不写进去,到时候重新走流程可能会耽误几个月时间。” 中年女人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写字板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你倒是有意思,放心吧,这个我们有考虑,不过你確定到时候这位小朋友毕业以后能转学来首尔读书吗?转学手续可不简单。” 姜延看了金旼炡一眼,隨即闭上嘴退后一步,把空间还给金旼炡。 金旼炡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乙方签名栏里。 金、旼、炡。 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她平时任何一次签名都认真。 她把签好的三份合同推回去,抬起头,看著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 “老师nim,我签好了,周五晚上到周日晚饭前,够了,別人练的时候,我在梁山课余也能自己练,我在家对著镜子练舞,在学校的音乐教室练声,在ktx上背乐理,我不怕来回跑的。” 第二十章 入职日 中年女人看著她,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真正意义上的笑意,收走两份签好的合同,留了一份原件给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亮黄色的临时出入证放在桌上。 “你是今年第一个听到这个条件之后一句抱怨都没说的孩子,也是第一个带著监护人把合同逐条审完的孩子。“ “拿好你的临时出入证,有效期一个月,只能进b1训练区、食堂和一楼大厅,其他楼层进不去。” “正式练习生卡等你的指纹录入系统后发放,课程表会提前一天发到你登记的邮箱。” “谢谢老师。” 金旼炡双手接过出入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她攥著那份还带著油墨香的合同靠在墙上,忽然转过身,把合同举到姜延眼皮子底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快要溢出来的激动和得意,“你看这三个字!金、旼、炡!我签的!我现在真的是sm的练习生了!” 姜延从她手里接过合同翻了翻,確认每一页的条款都和刚才审过的一致,才合上文件夹,抬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小点声,走廊里都是人,小心被前辈说没规矩。” 金旼炡捂著脑门嘿嘿笑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意从嘴角一路漾到眉眼,怎么都收不住。 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合同的照片,给金母发了过去。 【偶妈,我签好啦!】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三秒,金母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金旼炡看著屏幕上跳动的“阿妈”两个字,连忙接起,一边对著路过的练习生鞠躬道歉,一边跑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压低声音跟那边说著什么。 姜延没有跟过去,只是远远地看见她一边讲电话一边用手背擦眼睛。 “阿妈不用担心……欧巴帮我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了好多问题,把那个老师都问住了……嗯,每个星期都要来回跑……不累!一点都不累!以后我可以坐srt嘛,也很快的……阿妈你別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她使劲仰著头,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回去,对著手机说了好几遍“知道了”“放心吧”“欧巴对我可好了”“周日下午就能到家,你给我做大酱汤”。 掛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才走回来,“偶妈说要我跟你说声谢谢,她说有你在首尔,她晚上都能睡个安稳觉了。” 姜延把她手里那张亮黄色的临时出入证拿过来看了一眼,“练习生餐厅在b1,刷这张卡可以免费吃三餐,我在sm也有点熟人,帮你约了半小时3號小练习室,要不要先去適应一下环境?” 金旼炡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亲加哟?今天就能练?” “你已经正式签约了,当然可以。” 话音刚落,人事部走出来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生,脸上还带著点学生气,手里拿著一张摺叠的楼层平面图。 “金旼炡xi对吧?“她礼貌地笑了笑,把平面图递过来,“我叫李智娜,是人事部的实习生,今天周六人少,我带你去b1训练区,指一下更衣室、练习室和餐厅的位置。” “內,麻烦前辈了!”金旼炡连忙接过平面图,深深鞠了一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攥著出入证,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条形码,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出入证掛在脖子上,像是掛上了一枚沉甸甸的勋章。 “欧巴,那我跟这位前辈过去了!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结束了过去找你。” “嗯。“姜延伸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高马尾,“別练太猛,今天第一天,周末没有老师,自己跟著视频练就行,注意动作別做错了,养成坏习惯就很难改过来了,还有,3號练习室可能还有其他练习生,你们轮流用音响,別吵架。” “知道啦知道啦!”金旼炡吐了吐舌头,说完就把背上的红色双肩包摘下来塞给姜延,“帮我拿著!“ 然后小跑著追上了前面的实习生,扎得高高的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 姜延拎著她的背包,看著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后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电梯,按下了六楼的按钮。 今天他也有自己的事,拿正式门禁卡、签製作人合约、熟悉录音室设备。 安正焕说他的入职手续今天上午就能全部办完。 六楼製作部的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地上铺著厚厚的灰蓝色吸音地毯,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墙上掛著几幅sm经典专辑的封面海报,从h.o.t.到东方神起,从少女时代到exo,按年代顺序排列,像一部浓缩的半岛流行音乐史。 姜延推开製作部办公室的玻璃门,安正焕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桌上放著一式两份的製作人合约,旁边是那张银灰色的电子门禁卡和印著“sm entertainment製作人姜延”的工牌。 “合同你看看,跟之前谈的一模一样。”安正焕把合约推过来,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听说你在楼下帮妹妹审合同审了快二十分钟?张镇英老师刚才在部门群里说,现在的年轻人考虑得真周全,比我们法务部的人还细心。” 姜延接过合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製作人合约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確认三年签约年限、从公司製作收入中提取15%的编曲分成、每月三百万韩元的基本底薪和违约责任都跟之前谈的完全一致,才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安正焕收走一份合约,把另一份连同门禁卡和工牌一起推到他面前,“欢迎正式加入sm,你现在可以先去一號录音室,kenzie已经在那边等你了,做录製前的最后调试。” “好的,我现在过去。”姜延拿起工牌,指腹划过上面那行烫金的字,把它郑重地掛在脖子上。 他走出办公室,朝走廊尽头的一號录音室走去。 录音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kenzie调音时习惯性哼著的低音旋律。 他抬起手刚准备敲门,走廊那头就传来了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的闷响。 转头看过去,只见tiffany穿著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一只手拎著两杯冰美式,另一只手提著一个淡粉色的礼品袋,弯著好看的笑眼朝他走了过来。 第二十一章 来自Tiffany的错误信號 “小延!” tiffany远远地就扬起手里的冰美式,脚步轻快地走过来,把其中一杯塞进他手里,“给你买的,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入职,怒那当然要过来给你撑场子。” 姜延接过咖啡,杯壁上凝著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还没等他道谢,tiffany把另一只手上的礼品袋也递了过来,“还有这个,我昨晚刷到sns上推荐的新人练习生必备套装,护膝、润喉茶包、还有一支声乐老师推荐的有线耳机,训练的时候接手机听demo用的,无线的延迟太高不適合练舞,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算怒那的见面礼。” 姜延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著的三样东西,护膝是淡粉色的,润喉茶包的包装上印著一只戴围巾的小熊,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怒那,这太破费了,她……” “打住。”tiffany截断他的话,双手叉腰,摆出一副不容商量的架势,“送给妹妹的,又不是送给你的,你帮我搞定了主打曲,我送你妹妹几样练习生用的东西,天经地义。” 看著手上的袋子,姜延心里忍不住泛起嘀咕。 tiffany对他太好了。 从延南洞那间破录音室把他捞出来,给他牵线搭桥,塞零花钱,介绍他去买衣服,请他吃高级日料,介绍金泰妍给他认识,现在连小太郎的练习生用品都提前备好了。 这种好,好得有点不太正常。 他不是没见过热心肠的前辈,但tiffany的热心肠,明显已经超出了普通前后辈的范畴。 隔三差五的消息问候,动不动就塞过来的零花钱,现在连他妹妹的事都操心到这个份上。 不能怪他自作多情。 他在釜山那些年,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戏码。 老家隔壁巷子里那个在釜庆大学读研的助教姐姐,也是这么对老薑的大徒弟的。 今天送自己烤的小饼乾,明天帮他补英语,后天约他去看广安里的烟花。 后来大徒弟结婚,新娘不是她,那姐姐在婚礼上喝了一整瓶烧酒,哭得假睫毛都掉了半边。 姜延那时候才十四岁,但那幅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比任何一部狗血剧都印象深刻。 想到这,他不由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姜延垂下眼,目光落在tiffany的肩颈线条上,那双眼睛的焦距微微涣散了一瞬,他放开了进入sm之后一直刻意压制的感知。 世界在他眼前无声地炸开。 tiffany身上繚绕著好几层光,姜延忽略这些光芒,目光飞快地扫过她心口的位置。 得到的结果让他大大鬆了口气,还好,没有那种带著桃心形状的粉红色。 他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鬆弛下来,连攥著礼品袋的手指都鬆开了几分。 说实话他现在只想好好做音乐、好好赚钱、好好把金旼炡培养出道。 如果这位怒那真的对他有什么超出友谊的想法,那对现在的他而言完全是一种负担。 不是tiffany不够好,恰恰相反,是她太好了。 好到他根本承受不起,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只是一个刚从半地下室搬出来的穷学生,侥倖有了一双能看穿表象的眼睛,侥倖帮上了她的忙,仅此而已。 还好,这位怒那对他真的只是纯粹的欣赏和照顾。 不过,tiffany身上还有一层东西。 姜延的目光移到她心口正上方,接近锁骨的位置。 那里悬浮著一团极淡却极为纯粹的银白色光芒,不刺眼,很柔和,却带著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韧质感。 这层银白色的光雾正朝著他的方向微微倾斜,带著一种执拗不退的劲头。 他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苦笑。 果然,这位怒那对他这么好,还是有所图的。 那银白色的光,他之前在朴正浩身上见过类似的。 那天朴正浩见到安正焕的时候,身上就冒出了这种银白色的光,只不过朴正浩的光很淡,一闪就散了。 这顏色代表的是什么,他还没有完全摸透,但这几天下来,他隱约有了一个判断:这是一种託付,一种期待。 是对某个目標、某件事、某个人,寄予了厚望之后,从心底生出的执念。 朴正浩的银白色光是衝著他的demo去的,因为他希望通过那首demo搭上sm的线。 而tiffany的这团银白色光,衝著他来的。 联想到那晚在狎鸥亭的樱花树下,姜延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位怒那看来是真的很在乎金泰妍的状况。 她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 不是他误以为的喜欢,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託付,一种近乎固执的期待。 她相信他能帮金泰妍,就像他帮她把那首差点废掉的主打曲救回来一样。 姜延垂下眼帘,把那杯冰美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他的思绪压了下去。 这件事,他现在只能继续装糊涂。 金泰妍心口那团深蓝色的光雾太深、太浓、太久了,而且他也完全没有办法去解决。 就算有办法,姜延也没本事让那个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信任他。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手头的每一件事都做好,帮tiffany把主打曲录到完美,帮金旼炡在sm站稳脚跟,然后慢慢积攒自己的话语权和资歷。 等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从延南洞小录音室里被捡回来的穷学生,等他在这个圈子里有了足够的分量,他或许可以试试。 但绝不是现在。 姜延收回视线,把那双眼睛的焦距重新调整到正常的范围,tiffany身上那些繚绕的光雾倏地消散,她又变回了一个穿著白t恤牛仔裤、眼角带著笑意的漂亮女人。 “怎么了?突然发什么呆?”tiffany歪著头看他,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是不是被怒那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內。”姜延抬起头笑了一下,“谢谢怒那,我会把东西转交给旼炡的。” “这还差不多。”tiffany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推开一號录音室的门,朝里面喊了一声,“kenzie欧尼!我带小延过来了!” 姜延跟在tiffany身后走进录音室,kenzie正坐在调音台前,戴著那副標誌性的森海塞尔hd 800监听耳机,手指在推子上反覆微调著一个弦乐轨的音量。 听到开门声,她摘下耳机转过身来,看见姜延的时候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来了?正好。” 她从旁边的文件架上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线圈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音符和批註。 kenzie把本子推到姜延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上。 “这张专辑是red velvet第二张迷你专辑《the velvet》,原定3月16日公开,结果在公开前十分钟,我们最后一次审片的时候,发现音源里有个地方不对劲,临时决定延期至17日发布。”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监听耳机递到姜延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著姜延的脸,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现在这一版是优化前的版本,你来听一下,看看能不能发现哪里有问题。” kenzie靠在椅背,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第二十二章0.3dB 姜延接过耳机,在调音台前坐下。 对於kenzie说的red velvet,姜延还是比较了解。 这个sm旗下出道不到两年的新女团,去年凭藉《ice cream cake》和《dumb dumb》已经彻底站稳脚跟,成了四代女团里不可忽视的新锐力量。 而3月17日刚正式发行数字音源与实体专辑的《the velvet》,是她们出道以来首张以velvet概念为核心的完整迷你专辑。 此前虽在《be natural》与《ice cream cake》双主打中试水过velvet路线,却从未將这种柔婉细腻、主打氛围感与声乐表现力的r&b抒情风格,作为整张专辑的绝对核心。 这一次是她们正式跳出元气活泼的red风格舒適区,向全新赛道的关键转型。 刚结束17日mcd初舞台,18日音乐银行的第二场打歌,全网都在盯著这次转型的市场反馈。 他戴上耳机,点下播放键。 第一首是主打曲《one of these nights》,开头是柔和的钢琴分解和弦,紧接著wendy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铺展开来。 钢琴是清澈的水白色,贝斯是沉稳的深紫,人声是五道各自独立却又彼此交缠的光带。 姜延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描摹这些光带的流动轨跡。 前奏没问题,主歌部分也没问题,五道声音的分配很均衡,和声的层次也叠得恰到好处。 但到了副歌高潮部分,他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kenzie见到这一幕,不由挑了挑眉,“怎么?找到问题了?” “內。”姜延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重新播放副歌最后那句七拍长高音,“这里,wendy xi的高音。” kenzie眼神一阵变换,没有说话,抬手示意他继续。 “她的高音在第三拍和第五拍之间有一个极细微的波动,频率在2.8k到3.2khz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姜延摘下耳机,指向屏幕上那条音频波形,“这个频段有一个不足0.3db的凹陷,时间跨度只有零点几秒。” 话音落下,整个录音室瞬间安静下来。 kenzie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她先是死死盯著姜延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屏幕上的频谱图,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调出了刚才那段音频的精確频谱分析。 红色的频谱曲线在屏幕上跳动,果然在2.8k到3.2khz的位置,有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小凹陷。 “……你说的是这个?”kenzie难以置信的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发现的?” 被这个眼神盯著,姜延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0.3db,以正常人的耳朵是完全听不出来的,更別说只听一遍就精准定位。 他的手指在调音台边缘微微收紧,心跳骤然加快,但脸上却依旧保持著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他迎著kenzie探究的目光,语气平稳地回答道:“我从小耳朵就比別人灵敏,对频率的变化特別敏感,別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我能分辨出来,別人觉得一样的音色,在我听来会有很明显的差別。”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听起来更有说服力的解释:“就像有些人天生对顏色的分辨力比普通人强,能看到更多的色阶一样,我只是在听觉上有这种天赋而已。” kenzie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但姜延的眼神清澈而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过了好一会儿,kenzie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了一种混合著震惊、疑惑和狂喜的复杂表情。 “天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爽朗得多,“好一个天赋!音源发行前製作组就反覆磨了几十版,发行后我带著团队復盘整体质量和舞台反馈,总觉得这段高音差了口气,为了找这个凹陷,我们用了三台不同的频谱仪、实时分析仪,还拉了製作部三个最资深的工程师一起反覆对比了十几遍才確认。” “我作为这张专辑的核心监製,最后签字送审的时候都没靠耳朵听出来,你居然戴著监听耳机,听一遍就揪出来了,厉害,真厉害。” 一旁的tiffany靠在调音台上,手里捧著冰美式,看著姜延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好奇。 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和kenzie打磨自己的solo曲,非常清楚这位金牌製作人的眼光有多挑剔,能让她说出这样的夸讚,有多难得。 kenzie合上笔记本隨手放在调音台上,转过头来看著姜延,收起之前考校的神色,换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口吻。 “既然耳朵这么利索,那么接下来莱德贝贝首轮打歌剩下5场的舞台专用mr细节校验,还有后续批次实体专辑的母带微调,以及数字平台音源的瑕疵修正,全都交给你来做,26號之前把终稿送到这个录音室。” 这下轮到姜延愣住了,“这个……kenzie前辈,我才刚入职第一天,直接上手red velvet的项目是不是太……” “等会,你叫我什么?” “……kenzie前辈?” “之前在会议室怎么说的。” kenzie双手抱胸,斜睨著他,“我当著本部长的面说了要收你当徒弟,合同上你的直属指导老师签的是我的名字,怎么,现在你进了sm,打算不认帐了?” 姜延被她这话噎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是…那个…老师。” “这还差不多。”kenzie满意地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他面前,“里面是《the velvet》迷你专辑全曲的发行版混音工程,还有这几次修改的版本记录。” “你也別有太大的压力,核心框架已经被上面定死了,我们能动的也不多,你要做的,就是用你的耳朵,把所有藏在角落里我们没发现的细微瑕疵全部揪出来,把混音的细节磨到极致。” “是,老师。” kenzie拍了拍姜延的肩膀,“red velvet这张专辑是公司上半年的重头戏之一,虽然已经正式发行,但从打歌舞台mr到后续批次实体母带都还在做最后的细节打磨。” “你拿到的工程文件是最终发行版,听起来没问题,但真正考验功力的就是这些別人听不到的地方。” 她转过身,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语气里多了一层姜延之前没听过的严肃。 “我说句你可能不太爱听的话,你现在耳朵够灵,天赋够好,但经验这个东西,不是天赋能替代的,这一次的修改我都会最后过一遍,有拿不准的地方,隨时来问我。” 第二十三章 两小只的初次相识 她顿了顿,目光从调音台移到姜延脸上,“我在sm待了將近十五年,跟李秀满老师合作了大大小小上百个项目,他这个人,从来不听別人怎么说,他只听成品。” “你的名字已经掛上tiffany的solo专辑了,製作部上下都在看,这次我把red velvet后续批次的母带微调与打歌mr终审交给你,不是为了考你,是为了让你用最快的速度攒够別人要花三五年才能攒到的项目履歷。” “等tiffany的打歌期结束,这张迷你专辑的反馈数据出来,你手里就有两个拿得出手的作品,到时候你想在这个圈子里往哪儿走,路都是你自己挑。” 她话音落下,一旁的tiffany用吸管轻轻搅著杯子里的冰块,发出细微的哗啦声,等搅拌声停下。 她抬起眼,接过了kenzie的话头:“欧尼的意思是,你把red velvet这个项目做漂亮了,李秀满老师会注意到你。” “他那个人看人的眼光跟別人不一样,他不在乎你入职几天,不在乎你资歷多深,只在乎你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让他眼前一亮。” 她看向姜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一字一句道:“而且,李秀满老师一旦看中了哪个製作人,接下来的项目只会一个接一个往他身上砸,到时候你要忙的就不只是莱德贝贝了。” 这句话说得不算直白,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她说的是什么。 与此同时,b1训练区。 训练区比楼上更安静,走廊两侧的练习室门上嵌著窄长的玻璃窗,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正在训练的练习生们。 李智娜领著金旼炡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介绍:“更衣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餐厅在b1东侧,刷出入证就能免费就餐,你现在要去的是3號小练习室,声乐部门的练习生平时在这里做基础发声训练。” “声乐练习室?”金旼炡有些意外,嘀嘀咕咕了一句:“我还以为会是舞蹈练习室。” “张镇英老师说你声乐评分最高,建议你先熟悉声乐训练的环境,这个时间段没有老师排课,但应该有几个练习生在自主练习,进去跟大家认识一下就好。” 金旼炡点点头然后鞠了一躬,隨即轻轻推开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练习室不大,贴满吸音棉的墙面让整间屋子显得格外安静。 角落里放著一架立式钢琴,三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用日语小声交谈著。 而在钢琴旁边,一个扎著低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翻著乐谱,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 金旼炡站在门口,待看清对方面容的时候,一时间有些恍惚。 脑中只有这个前辈好漂亮的念头,等反应过来自己盯著对方看,属实不礼貌。 她连忙低下头,对著屋里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前辈们好”,也没管她们听没听见,更没敢看那三个用日语交谈的女生,快步走到最靠里的角落。 她把外套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地上,然后靠著墙坐下,这才偷偷鬆了口气。 她伸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手机,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和姜延的聊天框,手指有点抖地打字。 【欧巴,我到3號练习室了。】 【有几个前辈在,还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长得超级好看,我不敢说话。】 消息刚发出去,她就听见钢琴那边传来轻轻的合上书的声音。 柳智敏合上乐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封面的摺痕。 她也才刚来sm不久。 上周通过周末选秀,昨天才刚拿到正式的临时出入证,今天是她第一次来公司参加自主练习。 昨天在新人报导处待了一下午,连一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刚才那三个日本练习生说的话她一句也听不懂,只能一个人坐在钢琴边翻乐谱,坐了快一个小时,手脚都有点僵。 所以当门被推开,那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时候,她几乎是立刻就抬起了头。 是个比她还矮一点的女生,头髮软软地贴在脸颊边。 进门的时候先愣了一下,然后慌慌张张地鞠躬,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一下子就红了,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窜到了角落里躲著。 柳智敏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对方正低著头飞快地戳手机,肩膀绷得紧紧的,好像生怕有人注意到她。 柳智敏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放在脚边的两瓶矿泉水站起身。 反正都是新人,谁也不比谁更有经验。 金旼炡正盯著手机等姜延的回覆,忽然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刚才那个好看的女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面前,手里拿著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脸上带著一点有点靦腆的笑容。 柳智敏先开了口,“那个……你好,我叫柳智敏,2000年4月生的,我上周才进来的,也是新人。” 金旼炡没想到对方会主动过来跟她说话,更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是新人。 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內!內!你好!” 她连忙鞠躬,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我叫金旼炡,2001年1月1號生的!从釜山来的!是周末练习生!” 一口气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快了,脸“唰”地一下又红了。 柳智敏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她把手里的矿泉水递过去:“给你,我刚才买多了一瓶,不用这么紧张啦,我也是第一次来练习室,昨天还在走廊里迷路了呢。” 金旼炡双手接过矿泉水,指尖碰到了冰凉的瓶身,也碰到了对方同样有点凉的指尖。 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是声乐部门的吗?”柳智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距离保持得刚刚好,不会太近让人有压力,也不会太远显得生分,“我也是声乐部门的,张镇英老师说让我今天先来熟悉一下环境。” “嗯!”金旼炡用力点头,终於敢抬头看她一眼,“张老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说我声乐评分高一点,让我先练发声。” “那太好了。”柳智敏眼睛亮了亮,一拍手笑了起来,“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练习了,我一个人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刚才那三个前辈说日语,我一句也听不懂。” 第二十四章 意外的重逢 金旼炡听到这话,刚放鬆的肩膀又绷紧了一些,小心瞥了眼旁边那几人,確定她们没注意这边,才小声回道:“內,我也是。” 柳智敏这会也注意到她又变得有些紧张,反应过来刚才的话题有討论前辈的嫌疑,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你刚才说你是釜山的,那以后是不是要来回跑?每周都坐ktx吗?” “嗯。”金旼炡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著矿泉水的瓶盖,“周五晚上过来,周日下午回去,不过听说年底会开通新的srt,到时候改坐那个会便宜一点。” “大发,好厉害。”柳智敏由衷地感嘆了一声,“我住在京畿道水原市,每个周末坐地铁过来只要一个多小时,我都觉得累得不行,你居然要跑那么远,釜山誒,我还没去过釜山呢,听说那边的海特別漂亮。” 说到釜山,金旼炡一下就不紧张了,眼睛里重新冒出那种亮晶晶的光,“內,釜山的海可好看了!海云台、广安里、太宗台,还有札嘎其市场!我妈经常去那里买菜买海鲜,市场里什么海鲜都有,活章鱼、比目鱼、还有那种比我脸还大的螃蟹!”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螃蟹的大小,胳膊张得大大的,逗得柳智敏笑出了声。 “那你以后带我去釜山看海吧!”柳智敏歪著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没看过釜山的海呢,冬天的时候是不是特別冷?风大不大?” “冬天?冬天釜山的海才是最好看的好吗!”金旼炡紧紧的抓著那瓶矿泉水,兴奋道:“海风呼呼地吹,浪花拍在防波堤上能溅起很高,有时候能看到海鸥在浪头上打架,广安里大桥亮灯的时候整片海都是金色的,你没看过那种画面真的太可惜了。” 她说著说著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太吵了,连忙捂住嘴,又小心翼翼地往那三个日本练习生那边瞟了一眼。 其中一个扎著丸子头的女生刚好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冲她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翻乐谱。 金旼炡长舒一口气,转过头来发现柳智敏正托著下巴认真地看著她。 “你很会说话誒,形容釜山的海形容得那么好,我之前写作文的时候写故乡的风景,憋了半天就写了句我们小区有个公园,公园里有很多树。” 金旼炡被她这句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你以后要是去釜山,我可以带你去看,站在广安里沙滩上,浪花刚好能没过你的脚踝,那种感觉很舒服的。” 柳智敏看著她,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眼前这个从釜山来的小姑娘,刚才进门的时候还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可只要一说到釜山,整个人就像被阳光点亮了一样,完全变了一个人。 “好啊。”柳智敏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那说好了,以后你带我去釜山看海,我在公司帮你带早饭,我家楼下有家麵包店的可露丽特別好吃,下次给你带。” 金旼炡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柳智敏的手指用力晃了晃。 “一言为定!” 两只手在sm公司大楼地下一层这间贴满吸音棉的小练习室里,系下了她们在首尔的第一根纽带。 另一边,姜延目送著tiffany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要去化妆室准备下午的画报拍摄行程。 他把手里那杯已经半温的冰美式喝完,捏扁了纸杯扔进走廊的垃圾桶,然后拎著那个淡粉色的礼品袋往电梯间走去。 等电梯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金旼炡几分钟前发了好几条消息,最新的一条是:【欧巴,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叫柳智敏,2000年生人,我要叫她欧尼。】 姜延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两秒,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问號。 这个胆小鬼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 不应该啊,难道是今天转性子了? 姜延摇了摇头,正想回消息,面前的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姜延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进电梯轿厢,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电梯门在他面前缓缓滑开,轿厢里站著两个人。 靠后站的是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攥著一个打开的黑色文件袋,正侧头低声说著什么,胸前別著sm影视部独有的金色徽章。 而站在他身前的那个女人,穿著一件宽鬆的米白色真丝衬衫,袖口隨意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下身是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紧身牛仔裤和一双乾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长髮染成了浅栗色,发尾带著自然的微卷,鬆鬆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小巧的巴掌脸更加精致。 姜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停滯了。 崔真理。 不对,现在全世界都叫她崔雪莉了。 记忆里那个在影岛福利院后山跟在他屁股后面捡野果的小不点,那个他离开福利院那天,光著一只脚追在汽车后面跑了半条盘山公路的小女孩。 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两米的地方。 她的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当年的怯懦和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破碎感的明媚。 像开在悬崖边的花,漂亮得惊心动魄,却又让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就会被风吹落。 姜延的鞋底像被胶水粘在了电梯口的地砖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袋子,牛皮纸的提手被捏得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就在他愣神的这两秒,电梯里的中年男人抬眼扫了他一眼。 那人的目光先落在姜延僵住的脸上,然后飞快地滑过他胸前掛著的银灰色製作部工牌,视线停顿了不到半秒,就像看到了空气一样收回了视线,继续对著崔雪莉说道: “剧本是金秀贤那边的团队递过来的,对方很看重这个项目,影视部金室长上周已经看过初稿了,觉得你在里面有很多发挥空间。” “虽然这个角色的设定爭议很大,但只要演好了,绝对是你从爱豆转型演员的里程碑式作品,金秀贤xi那边亲自点名要你合作,影视部金室长都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崔雪莉没有接话。 她低著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脚尖无意识地蹭著电梯轿厢地板上的金属接缝。 “雪莉啊。”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放慢了语速,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长辈式的劝导,“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公司已经帮你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你现在正是转型的关键期,一部大製作的电影女主角,比你拍十部电视剧都有用。” 崔雪莉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抬起手,环住了另一只手的手肘,像是在寒冷的空气里抱住自己取暖一样。 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姜延站在电梯口,看著她这个熟悉的小动作,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小时候她受了委屈,也是这样抱著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直到他找到她,把偷藏的糖塞到她手里。 电梯门开始缓缓合上。 中年男人终於不耐烦了,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皱著眉看向姜延:“你到底进不进?” 第二十五章 崔真理 2016 姜延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躬身致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侧身走进电梯,轿厢里瀰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上,中年男人又扫了一眼姜延胸前的工牌,语气淡漠地补了一句:“下次注意点。” 隨即转过身,继续对崔雪莉说道:“我刚才说的你好好考虑,金室长的意思很明確,这个机会不是隨时都有的。” 崔雪莉依旧低著头,环著手肘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中年男人翻开手里的文件袋,抽出几页纸递过去:“剧本第三幕有一段床戏,尺度不小,但金室长说可以用替身和灯光处理,不会让你太为难。”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投资方那边对票房预期很高,金秀贤的团队已经在协调档期了。” 崔雪莉没有接那几页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个动作和当年前在福利院后山被大孩子抢走醃萝卜时一模一样。 姜延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膨胀,撞得肋骨生疼。 他攥紧手里的礼品袋,在中年男人再次开口之前,抢先深吸一口气,忽然一个箭步挤到了两人中间。 “捶送哈米大!” 他的声音大得在电梯里嗡嗡迴响,连他自己都被嚇了一跳。 中年男人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手里的文件袋差点掉在地上。 崔雪莉也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带著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茫然和疲惫。 姜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惊喜和狂热,换上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崔…崔雪莉前辈?!真的是你吗?!我天、我天……我是你的粉丝!我从釜山开始就看你演的每一部戏、每一个综艺!” 他语无伦次地往外蹦著话,嗓音也因为刻意抬高而带著微微的发颤,双手攥紧礼品袋挡在身前,后背把中年男人往后挤了半步。 中年男人被他挤得皱起眉,不耐烦地抬手按住姜延的肩膀想把他拨开:“这位职员,你……” “前辈,可以给我签个名吗?”姜延假装没注意到身后的手,他飞快地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那张新拿到的sm工牌,把工牌背面翻过来递到崔雪莉面前。 同时背对中年男人的空隙中,一个劲朝著崔雪莉挤眼睛:“就写给釜山来的姜延,拜託了!我真的喜欢你很久了!” 崔雪莉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递来的工牌,上面还带著塑封膜的反光,五个烫金的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面。 她的目光从工牌上移到他脸上,对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藏不住的焦急和故作夸张的挤眉弄眼。 姜延。 釜山来的姜延。 崔雪莉的嘴唇微微张开,那双漂亮的杏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和不敢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崔雪莉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时光的漩涡。 那年对方从福利院离开后,她曾经无数次跑回那个后山的山坡上,坐在那棵歪脖子柿子树下,对著山下蜿蜒的盘山公路发呆。 后来她到了首尔,从练习生到出道,从fx到演员,从崔真理到崔雪莉。 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帮她打架、给她偷糖、背著她爬山的男孩。 她以为那个男孩早就消失在了时间里,变成了模糊记忆里一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可他现在就站在了她面前。 在她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时候,在她最狼狈无助的时候。 像个傻瓜一样,挤眉弄眼地递过来一张工牌,用蹩脚的演技假装不认识她,用最拙劣的方式把她从那个喘不过气的对话里拉出来。 崔雪莉垂下眼,接过笔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笔尖划过塑封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一笔一划,写下了那个被藏在“崔雪莉”背后很多年的名字。 【崔真理,2016.3.19】 然后她抬起头,把工牌递迴去,露出一个真正轻鬆的笑容。 “谢谢你,姜延xi。” 中年男人皱著眉,来回扫视著她的反应和姜延的侧脸,搞不清楚眼前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多年的职业本能让他意识到,在艺人情绪不稳的时候,继续逼谈剧本並不是一个好主意。 他將文件袋重新合上,插回公文包里,语气克制而冷淡:“电影的事,雪莉你要好好考虑,我等会还有一个会,先走了。” 电梯门刚好停在了四楼,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又隨著电梯门的合拢被一点点截断。 轿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和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姜延转过身,看著眼前已经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女人。 刚想张口说什么,目光却越过她单薄的肩膀,看到了她身上那些他刚才漏掉的东西。 在他的视野里,崔雪莉全身都覆著一层极淡但极其广袤的灰色薄雾,那团灰雾像是从她每一寸皮肤里渗出来的,浓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姜延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但这股灰雾给他一种很不好的感觉。 在那片灰色之下,他还看见了更多的东西,她喉咙的位置缠绕著几缕暗红色的细痕,和那天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即將失声的人一模一样的纹路,但她的更密、更深,像是在声带上割了几十刀。 她的小臂內侧有几道极淡的青色光斑,形状修长,像是曾在那里反覆施加过某种压力。 最让他心臟骤然收紧的,是她头顶那团本该代表生命力的绿色光芒,此刻正不断的从边缘剥落细碎的光屑,像一朵正在从花瓣开始凋零的花。 姜延的目光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上,那双杏眼在笑,但眼底深处却满是疲惫。 “刚才……”崔雪莉先一步开了口,“谢谢你,要不然那个人能念叨一整天。” 姜延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还好吗”和所有排山倒海般涌上来的心疼一起咽了回去,换上一个在釜山老家院子里晒太阳时才有的放鬆语气,傻呵呵地挠了挠后脑勺。 “哎呀,我刚进大公司,很多规矩都不懂的,认出来是你,一下子太激动了,没给你添麻烦吧?” 崔雪莉看著他拙劣到不行的表演,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电梯门在一楼叮的一声打开。 崔雪莉率先走出电梯,然后转身看向姜延,“你应该有我的电话,晚上联繫我,我先走了。” 不等姜延回应,她转身走向大门。 走了几步,她又忽然回头,深深看了姜延一眼,像是要把他现在的样子刻进脑海深处。 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阳光里。 第二十六章 初见柳智敏 姜延目送崔雪莉的背影消失在旋转玻璃门外,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被身后电梯“叮”的提示音拉回神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工牌,背面朝上,崔真理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塑封膜下面,字跡清秀,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收笔的时候甚至能看出笔尖微微顿了一下。 姜延用拇指轻轻蹭过那行字,然后翻转工牌重新掛回胸前,深吸一口气,抬脚往练习部走去。 与里面的工作人员沟通一番,又拿出自己的工作证,再三说明只是接在练习室熟悉的妹妹吃饭。 这才有人带著走进地下练习室。 从一楼走到地下一层只需要十几秒,但姜延却觉得这十几秒格外漫长。 他走在楼梯间,脑子里反覆回放著刚才电梯里的画面。 崔雪莉环著手肘的姿势,低头咬嘴唇的动作,头顶那团正在从边缘剥落光屑的绿色光芒。 还有那句“你应该有我的电话,晚上联繫我”。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她的电话? 是了,修女嬤嬤说过,这些年她一直在给福利院寄东西,她应该听嬤嬤说过自己也在首尔,但她显然不知道他已经进了sm,不然刚才也不至於愣了一下。 推开进入地下室的门,姜延甩了甩头,暂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脚走进了b1的走廊。 b1训练区的走廊比楼上窄一些,姜延跟著练习部的人走向3號小练习室,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一阵隱约的钢琴声从一个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 他走到3號练习室门口,透过观察口往里看了一眼,脚步便顿住了。 钢琴凳上坐著一个扎低马尾的女孩,侧脸线条柔和,正在弹著一首简单的练习曲,指法还带著新手的生涩。 而金旼炡正站在钢琴旁边,手里攥著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跟著钢琴的旋律小声哼著音阶。 两个人凑得很近,时不时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来,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而不是刚认识不到一小时的新同事。 姜延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刚才在电梯里被那团灰雾压得发闷的胸口,此刻被这幅画面轻轻撬开了一条缝,舒服不少。 他朝旁边的工作人员示意了下就是这里,然后抬手敲了敲门框,推开了虚掩的门。 钢琴声戛然而止,两个女孩同时转过头来。 金旼炡看清来人后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欧巴,怎么来了?” “嗯。”姜延伸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中午了,带你去吃饭,下午再练。” 金旼炡“哦”了一声,正要跟著他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看了眼,隨即面露为难,“欧巴,我刚刚答应了智敏欧尼一起去吃食堂,可现在我又想跟你一起去吃饭,该怎么办?” 姜延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抬起手指轻轻在她额头弹了一下,“把你的小聪明收起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去邀请她,我们一起去吃。” “欧巴,你真聪明。”金旼炡笑嘻嘻的捂住额头,然后跑到钢琴边拉起了柳智敏的手:“智敏欧尼,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欧巴请客。” 柳智敏被她拉著站起来,目光越过金旼炡的肩头落在门口那个穿著深蓝色牛仔外套的男人身上,下意识微微躬身行了个礼,神色礼貌而略带几分侷促:“阿尼哟,不用了,我自己去食堂就好,不打扰你们。” 金旼炡哪肯鬆手,抱著她的胳膊晃了晃,“一起嘛一起嘛,晚上我们再一起去食堂吃,中午让走欧巴带我们去吃好吃的,而且你跟我一起去,比我一个人对著欧巴吃饭有意思多了。” 姜延看著自家妹妹这副撒娇耍赖的架势,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离柳智敏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下来,微微欠身,语气温和有礼:“柳智敏xi对吧?旼炡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认识了一个新朋友,我还以为是骗我的,没想到是真的,这孩子从小胆子不大,有个能聊得来的朋友我也放心些,中午一起吃顿饭认识一下,我请客。” 柳智敏看看金旼炡那亮晶晶的眼睛,又看看姜延温和的神情,犹豫了几秒,笑著点点头:“那麻烦前辈了,前辈怎么称呼?” 金旼炡抢著替他回答:“他叫姜延,生薑的姜,延迟的延。” “姜延前辈……”柳智敏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默记下,正要再鞠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姜延脖颈间掛著的工作牌吸引。 那张银灰色的卡片正面朝外,上面印著sm entertainment的烫金標誌,下面是一行清晰的黑体字。 製作人:姜延。 製作人。 不是练习生,也不是实习生。 是製作人。 柳智敏的目光在那张工牌上停了不到两秒,瞳孔微微放大,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她在来sm之前,还是做过很多功课的。 所以很清楚这张银灰色工牌意味著什么,整个sm製作部,三十岁以下的正式製作人不超过十个,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天才。 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 而旁边的金旼炡,正低头戳著手机屏幕,气鼓鼓地举到姜延面前:“欧巴你看!我刚才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 “刚才在楼梯间没信號。”姜延伸手把她的手机按下去,“现在不是来找你了?” “藉口!” 柳智敏看著这对吵吵闹闹的兄妹,嘴角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 旼炡好像完全不知道她哥哥是製作人这件事。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在心里飞速地盘算著。 学生,首尔综合艺术大学,刚入职的正式製作人。 要么是天赋异稟到让sm破格录取的天才,要么是背景硬到能直接空降製作部的关係户。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她这个刚进公司不到一周的周末练习生该去探究的。 “柳智敏xi?” 姜延的目光忽然落在她身上,“怎么了?看你好像有点走神。” 柳智敏猛地回过神来,立刻挺直脊背,標准地鞠了一躬:“阿尼哟!只是刚才没来得及正式跟前辈打招呼,我是柳智敏,2000年4月生,上周刚通过周末选秀进来的,声乐部门。”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小心地避开了姜延胸前的工牌,落在他的眼睛上,脸上重新掛起礼貌而乖巧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姜延看著她,轻轻点了点头。 眼前这个女孩,比他想像中更聪明。 说话条理清晰,行礼的姿势標准得挑不出毛病,眼神里带著新人该有的紧张,却没有新人常有的怯懦和慌乱,察觉到不该看的东西,立刻就能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 “不用叫前辈。”姜延笑了笑,语气放鬆了一些,“你跟旼炡是朋友,以后私下里可以叫我欧巴。” 柳智敏愣了一下,隨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內,前辈。” 第二十七章 金旼炡的导游套路 “好了,走吧,再不出去等会练习部的人要撵人了。”姜延一手拿著金旼炡的双肩包一手拿著袋子,转身往门口走去。 金旼炡立刻拽上柳智敏跟上去,嘴里嘰嘰喳喳地开始盘问午饭吃什么,但看到门外的工作人员时,小嘴巴“啪”地一下就闭紧了,还下意识地把背挺得笔直,直到对方走远才偷偷鬆了口气,吐了吐舌头。 走出sm大楼。 姜延带她们去的是一家藏在sm大楼后面巷子里的韩食店,没有显眼的招牌,门口只用粉笔写了“今日定食”四个字。 推门进去却別有洞天,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墙上掛满了老板和艺人的合影,从h.o.t.到少女时代再到exo,儼然半部sm的野史。 “这家店从sm还在狎鸥亭的时候就开著了,老板是公司元老级经纪人退下来的,做的部队锅是附近最好吃的。”姜延领著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隨手把菜单递给她们,“隨便点,欧巴请客。” 金旼炡接过菜单,跟柳智敏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地选了半天。 柳智敏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架不住金旼炡一个劲地指著菜名问她的意见,慢慢也放开了。 最后两人一致决定点一份部队锅和一份炒年糕,姜延又加了两份泡菜煎饼和一碗大酱汤。 点完菜,姜延去冰柜拿了三罐饮料放到桌上。 “柳智敏xi是哪里人?”姜延一边喝饮料,一边隨意地开口。 “京畿道水原市的。”柳智敏双手捧著那杯饮料,手指无意识地转著杯身,“上周刚通过周末选秀,这周才拿到出入证,今天是第一次来公司练习。” “水原啊,不远,比梁山近多了。”姜延看了一眼金旼炡,“这小傢伙从梁山过来,每次坐ktx都要將近三个小时。” “旼炡刚才跟我说了。”柳智敏顺著他的话接下去,侧头冲金旼炡笑了一下,“她跟我说釜山的海特別漂亮,说得我都想去了,还说要带我去广安里看夜景。” 听见这话,姜延忍著笑说道:“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傢伙当导游只有一个套路:先去海云台踩沙子踩半小时,再去札嘎其吃海鲜吃一下午,最后去广安里看大桥看十分钟,全程她负责吃,你负责拎东西。” “呀!欧巴!!你乱说什么,你这样说我会很没面子的。”金旼炡脸色酡红的拍了下他的胳膊。 柳智敏被两人逗得捂嘴直笑,刚才那点拘谨在笑声里散得乾乾净净。 部队锅上来的时候,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红彤彤的汤汁里翻滚著年糕、豆腐、香肠和拉麵,热气裹著辣酱的香气扑了满桌。 姜延伸手拿起金旼炡面前的碗,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芝士和香肠,又拿起柳智敏的碗。 柳智敏连忙伸手想去接:“姜延欧巴我自己来就好!” “没事。”姜延已经把盛得满满当当的碗稳稳地放在了她面前,碗边贴心地避开了她的手,“说了不用客气,以后在公司里,你们两个互相照应著点,旼炡这孩子没心没肺的,麻烦你多看著她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柳智敏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热气的部队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小声说:“谢谢姜延欧巴,我会的。” 金旼炡在旁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道:“智敏欧尼,我欧巴做的煎蛋吐司也很好吃,下次我早上带来公司给你吃。” 姜延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刚想吐槽她就知道吃,视线不经意扫过柳智敏的头顶,指尖微微一顿。 他下意识地放开了一丝感知。 柳智敏身上没有太多复杂的顏色,最显眼的是胸口处一团明亮的嫩黄色光雾,和金旼炡的如出一辙。 但在那团嫩黄色的边缘,泛著一圈极淡的橙色光晕,像是火焰外焰的顏色,给人一种沉静却不容忽视的韧劲。 这圈橙色光不算浓烈,但很扎实,像是埋在地底的炭火,表面看不出温度,凑近了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持久的温热。 姜延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点了点头。 是个可靠的人。 这一餐吃了將近一个小时。 金旼炡和柳智敏从一开始的客气夹菜,很快就过渡到了抢同一根年糕,共喝一碗汤的地步,嘰嘰喳喳的笑声就没停过。 吃完饭,姜延起身去结帐,金旼炡忽然拉住柳智敏的手,转头冲他喊了一声:“欧巴!” “嗯?” “我跟智敏欧尼先回去大练习室练习了!” 姜延看了一眼手錶,已经十二点四十了。 他刚想说“我送你们上去”,金旼炡立刻抢在他前面补了一句:“你去忙你的,我们两个就够了,我们会互相监督好好练习的!” 话音未落,她就一把拽著柳智敏往门口跑。 柳智敏手里还攥著没擦嘴的纸巾,被她拉得一个趔趄,一边跑一边回头冲姜延摆手,脸上带著哭笑不得的表情。 姜延看著那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忍不住笑了笑。 几个小时前她还缩在练习室的角落里,连跟前辈打招呼都不敢出声,现在居然已经能拉著认识不到一上午的朋友,横衝直撞地往公司里跑了。 果然还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郎。 他接过老板找的零钱,快步跟了上去:“等等我,我送你们到门口。” 从巷子里走回sm大楼只需要三分钟。 正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倾泻下来,金旼炡和柳智敏走在前面,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时不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姜延跟在后面,手里拎著金旼炡的双肩包和那个淡粉色的礼品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袋子的提手。 tiffany的那份礼物,还是等晚上回家吧,现在不是合適的时候。 送她们到旋转玻璃门门口,姜延冲两人摆了摆手:“晚上练完发消息给我,我来接你。” “知道啦知道啦!”金旼炡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拉著柳智敏就往里跑,跑出去几步又忽然回头,扯著嗓子喊了一句,“欧巴我今天会练到很晚,你不要催我,还有晚饭我跟智敏欧尼去食堂吃,你不用等我啦!” 姜延点点头,看著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后面,才走进了大楼。 电梯直达五楼。 下午的工作很简单,却也很重要。 kenzie已经让人把五楼那间閒置的小录音室收拾了出来,磨砂玻璃门上贴著一张临时的白色铭牌,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著“姜延”两个字。 推门进去,空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该有的设备一样不缺。 一台2015款的27英寸imac,一对yamaha hs8监听音箱,一台m-audio的midi键盘,墙上钉著几块深灰色的吸音棉。 虽然不如一號录音室那般豪华,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姜延把礼品袋放在角落的柜子上,戴上监听耳机,在调音台前坐了下来。 第二十八章 时隔多年的並肩走巷 时间缓缓流逝。 直到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9:03,姜延才从密密麻麻的音频波形里抬起头。 他摘下压得耳朵发疼的监听耳机,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颈椎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咔声。 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狎鸥亭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调音台上投下片片光影。 姜延摸过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kakaotalk的红色未读角標跳著数字。 首先是tiffany的消息:【画报终於拍完了!脸都笑僵了,晚上有空没有?怒那请你吃烤肉?】 姜延指尖飞快地回覆:【今晚有点事,改天我请怒那吃吧。】 接著是安正焕转发的內部消息,姜延快速扫完重点,回了句:【收到,谢谢哥。】 倒是金旼炡的消息栏乾乾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 姜延挑了挑眉,这可太不对劲了。 以前她还在梁山的时候,隔著三百多公里都能一天发几十条消息,从早上吃了什么到路上看到一只流浪猫,恨不得把自己二十四小时的行程同步直播。 今天是她第一天进公司,按理说应该有一箩筐的新鲜事要倒给他,怎么会这么安静?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发了条消息过去:【小太郎,还在练吗?吃晚饭了没?】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牛仔裤兜,起身关掉了imac的屏幕。 等监听音箱的电源指示灯从绿色跳成红色,才又掏出手机,看到消息还是未读状態。 姜延琢磨了一下,也没太往心里去。 大练习室的信號本来就差得离谱,加上练习生室长时不时会巡查,那个胆小鬼不敢偷偷看手机也正常。 他锁上录音室的门,乘坐电梯来到一楼大厅。 大堂的冷白色灯光照得大理石地面泛著清冷的光,几个晚走的练习生低著头匆匆走过。 姜延一边往外走,一边翻著通讯录。 手指在那个存进去却从来没有拨出过的號码上停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號键。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声,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他以为没人会接的时候,电话被接了起来。 “哟不塞哟?” 崔雪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刚睡醒似的沙哑。 “是我,姜延。”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一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你终於打过来了,我还以为,我在你工牌背面写的名字,白写了呢。” 姜延靠著sm大楼门口的罗马柱,看著暮色中次第亮起的路灯,“阿尼哟,今天一直在录音室忙到现在,你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能隱约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就听崔雪莉缓缓开口:“狎鸥亭罗德奥站附近,有家叫月光的画室,我给你发位置,你走路过来吧。” “画室?”姜延微微一愣。 “嗯,不去餐厅,我现在不太想去人多的地方,那里是我朋友的画室,这个时间点她已经关门了,但我有钥匙,你到罗德奥站3號出口,我来接你。” 姜延沉默了一瞬,没有多问,“好,我现在出发。” “不用太急,路上小心一点。” “內。” 掛了电话,姜延握著手机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把牛仔外套的扣子一直扣到领口,抬脚往罗德奥站的方向走去。 从sm大楼走到罗德奥站只要十五分钟,拐过两个街角就到了。 2016年正是韩流最鼎盛的时候,整条狎鸥亭罗德奥大街灯火通明。 奢侈品旗舰店的玻璃橱窗擦得一尘不染,亮得能照出人影,穿著精致的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挽著胳膊逛街,街角的巴黎贝甜门口排著不长的队,有人捧著刚出炉的可颂边走边吃。 姜延刚来到3號站口,远远就看见崔雪莉站在路灯底下。 她穿了一件黑色底白色波点的吊带裙,领口滚著一圈细细的白边,里面露出一点白色蕾丝內搭的边缘。 外面隨意套了件浅卡其色细条纹长袖西装,袖子卷到手肘,衣摆松垮地垂著, 浅栗色的长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发梢带著一点自然的微卷,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 没有戴帽子,也没有戴口罩,只是架了一副黑色粗框眼镜,遮住了眼底淡淡的青黑和红血丝。 双手插在口袋里,脚上是一双穿得有些旧的白色匡威高帮帆布鞋,配著白色堆堆袜,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地砖缝里冒出来的小草。 身边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没有保鏢。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街角的阴影里,和周围光鲜亮丽的人群格格不入。 姜延几步走上前:“等很久了吗?” 崔雪莉抬起头,眼镜滑到了鼻尖,她眨了眨眼睛,又用指尖轻轻推了上去。 路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又大又圆,只是眼底蒙著一层化不开的雾,藏了很多姜延看不懂的疲惫和破碎。 “没有,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走五分钟就到了。” 她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他晃了晃手里一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走吧,画室就在巷子里。” 姜延跟在她身侧,两人並肩走著,谁都没有说话。 夜风从汉江的方向拂过来,带著江边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路边迎春花淡淡的甜香,吹得光禿禿的银杏树枝轻轻摇晃。 拐进一条窄巷,身后的喧囂像被一刀切断。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迴响,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那家名叫月光的画室藏在巷子最深处,是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改建的。 门口没有招牌,只掛了一盏暖黄色的铁艺小壁灯,在夜色里晕出一圈温柔的光。 崔雪莉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小心台阶,这里有个坎。” 画室里瀰漫著水彩顏料和松香水混合的淡淡气味,墙上歪歪扭扭地靠满了大大小小的画框。 有些已经完成了,有些只涂了一半的底色,地上散落著几支用过的画笔和挤空的顏料管。 角落里立著几个落了薄灰的石膏像,阿格里巴、伏尔泰,还有一尊缺了半只胳膊的维纳斯。 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支著一个旧木质画架,画架上是一幅还没完成的丙烯画。 深蓝近乎黑色的底色上,用白色和银灰色肆意地涂抹出一片模糊的海岸线。 崔雪莉走到画架前,伸手把那幅画转了过去,面朝墙壁。 “隨便坐。” 她指了指靠墙的一张旧棕色皮沙发,上面铺著一条起了毛球的苏格兰格纹毯子,扔著几个洗得发白的抱枕。 “我朋友每周二四六下午在这里教小朋友画画,晚上七点就关门了,我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待一会儿,涂涂顏料,对了,冰箱里有水和橙汁还有可乐,你喝什么?” “水就好。”姜延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的画。 大部分都是抽象画和人物速写,线条凌乱又张扬,用色大胆,明黄、艷红、鈷蓝,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只有少数几幅是风景,色调沉鬱。 崔雪莉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矿泉水和一罐cass啤酒,拧开矿泉水递给他,然后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 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小口,冰凉的啤酒在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顺著她的手腕流下来,她隨手用卫衣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著姜延。 画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角落里那台老式掛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两个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离,隔著这么多年的时光,隔著无数没有说出口的话和错过的日夜。 过了很久很久,崔雪莉看著姜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嬤嬤说你很早就来首尔了,为什么不来找我,也不联繫我?” 第二十九章 怒那与欧巴 崔雪莉握著那罐啤酒,指尖一下一下地刮著易拉罐边缘的拉环,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沉默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问完那句话就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著姜延,等他回答。 姜延垂下眼,看著地板上散落的那几支干掉的画笔,顏料在笔尖结成硬壳,像一些早已凝固却被遗忘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艰涩的开口道:“我有很多次都想联繫你,但每次手指放在拨號键上,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水瓶放回膝盖,目光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在聚光灯底下,我在半地下室里,你在拍电影上综艺的时候,我在便利店吃三角饭糰,你已经变成崔雪莉了,我还是那个釜山来的穷小子,我不知道打通那个电话之后,能跟你说什么。” “我想过很多次。”姜延低声说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过你接起电话会说什么,想过我会怎么介绍自己,想过你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了,每次想到最后,都把手机锁了屏。”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抬起头,对上崔雪莉的眼睛,那双杏眼在画室昏暗的灯光下泛起水光。 “米亚內,我应该早点联繫你的。” 崔雪莉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啤酒罐放在脚边的地板,双手环住自己的手臂,那个姿势和白天在电梯里一模一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知道我一直在等吗?” “从你被领走那天开始等,你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鞋都跑掉了一只,光著脚追到路口,车已经开远了。” “我在那站到太阳落山,嬤嬤来找我,说別等了,小延以后会有自己的生活,你也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后来我到了首尔,当了练习生,出道,拍戏,拍gg。” “每次回釜山,我都会绕到影岛半山腰去看嬤嬤,嬤嬤说你去了首尔读书,偶尔会回来。” “我把號码留给嬤嬤,说如果你再回去,一定让你打给我。” “我等了两年。”她看著姜延的眼睛,“你没打,我以为你跟他们一样討厌我,跟他们一样,觉得我变了,觉得我是个奇怪又不好相处的人。” 听到这话,姜延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雪莉忽然笑了笑,眼角微微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还好你不是,还好你还是以前的你。” 姜延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矿泉水放在脚边,起身走到崔雪莉面前。 他蹲下来,和她平视,像小时候在福利院后山那样,伸出手,动作放得极轻,轻轻按在她低垂的脑袋上。 “我没变,你也没变,你还是小时候那个爱哭鼻子的小不点。” 崔雪莉在感受到那只大手的温度时,肩膀猛地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躲开,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待著,任由他揉著自己的头髮。 画室角落那台老式掛钟的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汽车驶过的声响。 两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慢慢抚平了这么多年的时光褶皱。 过了很久,崔雪莉才抬起头,用袖子把脸上的眼泪擦乾净,嘴角扯出一个故作囂张的笑容:“谁是小不点?我现在可是崔雪莉,是大明星。” “是是是,崔雪莉大明星。”姜延收回手,重新走回沙发坐下,“那请问崔雪莉大明星,今天电梯里那个一直缠著你的人,是不是经常这样找你?” 闻言,崔雪莉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啤酒罐,又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轻轻皱了皱眉。 “你说那个人啊?他是影视部的,最近一直在跟我谈《real》那个项目,剧本是金秀贤那边的团队递过来的,里面有cj投资,公司很重视。” 姜延摇摇头,肯定地说道:“但你不喜欢那个剧本。” 崔雪莉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著他,手指无意识地扣著啤酒罐上的拉环,把拉环扣得咔咔响。 “你怎么知道?” “你从头到尾都没看一眼他递过来的文件夹。”姜延靠在沙发背上看著她,“而且你一直在咬嘴唇,你小时候一紧张或者一不开心就咬嘴唇,咬得下唇都破了也不知道,这个毛病到现在都没改。” 崔雪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次的笑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眼角弯弯的,露出了一点小时候的影子。 “你居然还记得这些。” “当然记得。”姜延掰著手指数,“你紧张咬嘴唇,生气会皱眉头和皱鼻子,高兴的时候会踮著脚尖跳著走,哭的时候不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小时候有次你妈在札嘎其市场骂你,你就站在鱼摊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把来买鱼的大婶都嚇坏了,非要给你买糖吃。” “呀!”崔雪莉抬手做出要打他的架势,自己却先笑出了声。 笑完之后,她嘆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那个剧本,里面有很多大尺度的戏份。” “公司说可以用替身,可以用灯光和后期处理,不会让我太为难,他们说这是我从爱豆转型演员的里程碑,说金秀贤那边亲自点名要跟我合作,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顿了顿,拿著啤酒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呛得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但我不想接。” “不想接就不接。”姜延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崔雪莉抬起头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和困惑。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你现在也是sm的人,应该能了解这代表什么。”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追问。”姜延拿起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我只是觉得,如果是你不想做的事,那就不要做,这世上没有什么机会,是必须用勉强自己来交换的。” 崔雪莉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你说话还是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你帮我打架,那个大孩子比我高一个头,你衝上去就把他按在地上揍,揍完之后你抹了抹脸上的血,跟我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姜延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后颈:“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你现在也年轻。”崔雪莉歪著头,灯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你今年多大?二十?” “嗯,你比我大两岁,你是怒那。” “是啊,我是怒那。”崔雪莉把啤酒罐放在地上,双手托著下巴,看著他的眼神里,有著一种说不清是欣慰还是依赖的东西,“可是你今天在电梯里,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觉得你才是我欧巴。” 第三十章 嘖,姜延xi 姜延耸耸肩,嘴角勾起一点痞笑:“你要是想叫我欧巴也没关係,反正你比我矮,我跟別人说这是我妹妹,应该没人会怀疑。” “呀,姜延!” 崔雪莉抓起旁边的格子抱枕朝他砸过去,抱枕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姜延笑著单手接住,顺手搁在膝盖上。 崔雪莉也跟著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堆满画框的小空间里迴荡,把刚才那些沉甸甸的悲伤和委屈,都冲淡了不少。 笑完之后,她用指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又习惯性地弯了弯嘴角,拿起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重重地嘆了口气。 “那说说吧,你怎么会进sm的?按照小时候对你的了解,我还以为你会组个乐队,或者去弘大做地下音乐人,没想到你居然进了我们公司。”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慢慢说,今晚反正也没什么事。”崔雪莉把腿盘在沙发,手肘撑著膝盖,手掌托著下巴,摆出一副认认真真听故事的架势,“就从你离开福利院那天开始说,不许跳。” 姜延无奈地笑了笑,靠在沙发背上,慢慢讲了起来。 从被老薑领回道馆,说到在梁山的生活。 从延南洞那个阴暗潮湿的半地下室,说到巷子里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从大学录音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夜晚,说到老薑走后那段最难熬的日子。 他说得很慢,有些久远的细节需要停下来想一想才能记起,有些事他本来以为早就忘了,可说著说著,那些画面就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崔雪莉始终安安静静地听著,偶尔听到好笑的地方会弯起眼睛,听到难过的地方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啤酒罐的拉环。 当听到老薑突发心臟病去世,姜延一个人守著空荡荡的道馆从天黑到天亮,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听到姜延银行卡里只剩三十一万韩元,抱著最后一丝希望把demo发给甲方的时候,她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边的嘆息咽了回去。 姜延见她情绪又低落下来,连忙加快语速,语气也轻鬆了些:“不过这些都是过去式,我现在跟sm签了约,还是kenzie老师亲自带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听到这话,崔雪莉不知怎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立刻被惊讶取代,眼睛一下子睁大几分:“kenzie前辈?亲加?你一进公司就被kenzie前辈看中了?” “算是吧。”姜延把red velvet终审混音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kenzie在录音室里当著李尚敏本部长的面,说要收他当徒弟的时候,崔雪莉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小小的o字。 “大发。” 她摇了摇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你到底是什么神仙运气啊?一进sm就被kenzie前辈收徒,还直接上手red velvet的专辑混音,这可是很多製作人熬五六年都拿不到的机会。” “也不全是运气。”姜延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我帮tiffany怒那改的那版主打,是她被毙掉的十几版里唯一满意的,也是因为这个,kenzie老师才注意到我。” “tiffany欧尼?”崔雪莉眨了眨眼,眼中露出温柔的神色,“我跟她关係特別好,以前当练习生的时候,她最照顾我了,人真的特別好。” “確实很好。”姜延想起那笔一千万韩元的零花钱,还有今天早上tiffany塞给金旼炡的满满一袋子生活用品,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崔雪莉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丝无奈,歪著头饶有兴致地看著他,眼睛里闪著八卦的光:“怎么?被怒那的热情砸晕了?” “阿尼,就是觉得欠了太大的人情。”姜延摸了摸后颈,“她不仅请我吃饭,还介绍泰妍前辈给我认识,什么都想著我,而我只能好好做音乐,把成绩做出来,看能不能把这份人情还上。” “呀,人情本来就是用来欠的啊,不然要朋友干什么?”崔雪莉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想到你也认识了泰妍欧尼,她也是对我很好的欧尼呢,她跟帕尼欧尼是最好的朋友,但两人在某些方面完全相反,帕尼欧尼是那种有什么就直接说的性子,泰妍欧尼刚好相反,什么事都自己扛著,什么都不说。” 说到这,她长长地呼了口气,“我好像有很久没见过两位欧尼了,真的挺想她们的……算了,不说这个,你刚刚说你还有个妹妹?” “內,但不是亲妹妹,是以前在釜山的邻居家女儿,从小看著她长大的。”姜延笑了笑,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金旼炡的照片递给她,“叫金旼炡,今年十五岁,现在也在sm当练习生。” 崔雪莉接过手机,盯著屏幕上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女孩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是夏天在釜山海边拍的,金旼炡光著脚踩在沙滩上,手里举著一个大大的冰淇淋,阳光落在她脸上,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枝头摘下来的青苹果,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十五岁。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那张稚嫩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和悵然,又抬眼看向面前的姜延。 他正拧开矿泉水瓶盖仰头喝水,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下頜线在画室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一道利落又硬朗的弧度。 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wei?”姜延放下水瓶,有点莫名其妙地看著她。 “没什么。”崔雪莉把手机还给他,重新抱起膝盖,歪著头打量他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促狭,“就是觉得以你的性格,肯定对她特別好吧。” 她撑著下巴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脸颊,脑海里自动脑补出姜延忙前忙后的样子。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语气里也满是酸意:“你是不是在她没来之前,早就帮她把床铺铺好了?生活用品也全给买齐了吧?嗯,应该还有每天下班还要去接她?嘖,姜延xi,我说的对不对?” 第三十一章 绕来绕去说半天 姜延瞥了她一眼,把手机揣回口袋,一脸理所当然地开口:“她一个人在首尔人生地不熟,就我一个熟人在,我照顾她本来就是应该的。” “应该归应该。”崔雪莉端起啤酒罐小口抿了一下,“可是姜延xi,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对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这么上心,事事都替她安排妥当、面面俱到,她现在年纪小或许不懂,可等再过两年长大了,很容易会觉得,你是全世界除了阿爸以外对她最好的男人。” 姜延握著矿泉水瓶的动作骤然顿在半空,脸上的神情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僵住。 “往后再过几年,每天一睁眼,身边就有个长得好看、个子高挑、性子又温柔靠谱的男生,天天来公司接她、给她做饭、帮她挡掉所有烦心事……” 崔雪莉故意说到一半停住,把啤酒罐轻轻搁在地上,双手环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歪著头静静看姜延的反应,一双杏眼满是看好戏的狡黠笑意:“你觉得,她真的不会动心吗?” 姜延沉默了足足三秒,才慢慢放下矿泉水瓶,满脸黑线地看向她。 “崔真理xi。” “嗯?” “她才十五岁。” “所以呢?” “我已经二十了。” “二十又怎么了?” 姜延抬起手,掌心朝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无奈嘆气:“你脑子里天天都在脑补什么狗血剧本?从小看著她长大,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乱跑,在我眼里她就是个小不点,跟亲妹妹没两样。” 他顿了顿,认真的补上一句:“她叫我欧巴,我也只把她当妹妹看。” 崔雪莉瞧著他一本正经和义正辞严的模样,再也绷不住,直接噗嗤笑出了声。 笑得身子微微弯下去,肩膀一顛一顛的,浅栗色长髮顺著肩头滑落,半遮住娇俏的脸蛋。 “呀,姜延,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什么说到做到?” “只把她当妹妹啊。”崔雪莉重新把腿盘好,拿起那罐温掉的啤酒仰头一口喝完,语气带著点小任性,一字一句慢悠悠道,“你可是我先认识的,她可比我晚了好多年。” 姜延望著她这副模样愣了下,隨后无奈往后靠进沙发,后背被沙发弹簧硌得微微一疼,又连忙坐直身子。 “不是,你跟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较什么劲儿啊?” “谁跟她较劲了。”崔雪莉假装不屑的別过脸,“我只是帮你做个风险管理而已,你现在是sm的製作人,往后身边少不了漂亮的女偶像、女演员,你对谁都这么好,你觉得那小姑娘能受得了?” “什么漂亮的女偶像女演员,你说的不就是你自己?” “呀!” 崔雪莉抬手就往他胳膊上结结实实拍了下,力道不小,姜延嘶了声,捂著胳膊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 “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崔雪莉瞪著他,脸颊却悄悄染上一层淡淡的緋红,“別故意耍滑头转移话题,我说正经的呢,你那个妹妹……” “她叫金旼炡。” “阿拉索阿拉索!不管叫什么,你都得注意分寸。” “什么分寸?给她做饭、接她下班、收拾床铺、买点零食,这也叫没分寸?”姜延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脸生无可恋,“难不成把她扔在宿舍不管不问?” 崔雪莉认真想了想,语气收敛了玩笑,变得正经起来:“至少別事事都替她包办,让她学著自己独立一点,不然她以后遇事第一反应就是找姜延欧巴,依赖久了,很容易跑偏心思的。” 姜延听的这话,想起今早金旼炡推开他的手,独自走进sm大楼的模样,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小姑娘扎著高马尾,背影挺拔,一步都没有回头。 那句欧巴,我已经长大了,还清清楚楚留在耳边。 他垂下眼,唇角不自觉流露出笑意:“她比你想的要坚强懂事多了,今天去公司签约,连我的手都不肯牵,自己大大方方就走进去了。” 崔雪莉看著他说起小姑娘时柔和的神情,嘴角也跟著浅浅扬起:“那看来是个很乖的好孩子。” “本来就很乖。”姜延拿起矿泉水把剩下的一口喝完,接著拧上瓶盖,轻飘飘道:“绕来绕去说了半天,说白了就是怕我对她太好,你自己吃醋了吧?” “莫呀?!” 崔雪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难以置信。 姜延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姿態:“开玩笑开玩笑,別动手,啤酒罐砸人很痛的。” 崔雪莉把刚抬起来要砸人的啤酒罐缓缓放下,白了他一眼,语气带著点嗔怪:“你这人,除了没钱之外,身高长相性格样样都不差,偏偏对身边人又温柔又体贴,你这种类型,最容易招惹烂桃花,自己还一点都没察觉,真是……” “誒,这点你可说错了。”姜延立刻一摆手,一本正经纠正道:“我现在可不穷了,前几天刚结了一笔编曲费,卡里有钱了。” “你……” 崔雪莉指著他的手顿在半空,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被他这不著调的胡搅蛮缠逗得失笑,甩了甩长发没好气嘆道:“算了,跟你这人根本说不通。” 玩笑话说完,崔雪莉站起身走到画架边,把刚才那副转过去的画转了过来。 那幅未完成的丙烯画重新暴露在画室暖黄的灯光下。 深蓝近乎黑的底色上,白色和银灰色的顏料被肆意涂抹成一片模糊的海岸线。 浪花的形状只勾了一半,戛然而止在画布右侧三分之一的位置,左下角那团不规则的暗红色,像落日,又像礁石上撞碎的浪沫。 姜延走到画架前:“画的是釜山的海?” “嗯,太宗台那边的。”崔雪莉捡起一支画笔,在松香水罐里涮了涮,“上次回釜山看嬤嬤,风特別大,浪能溅十几米高,回来想画出来,画到海浪就怎么也画不下去了。” 姜延盯著那片空白的海面笑了笑:“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以前在后山画海,你也说浪花太难画,画到纸上就死了,不想要死掉的浪花,我在你的小本子上见过至少三幅没画完的海。” 闻言,崔雪莉愣了一下,松香水顺著笔桿滴在木地板上,洇出一个深色圆圈:“你连这个都记得?” “当然记得。”姜延耸耸肩,“那这幅也留著当半成品?” 崔雪莉摇摇头没有回答,她站在画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袖口。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拿起一支干净的画笔和一管白色丙烯,塞到姜延手里:“你来画完。” 姜延低头看著手里的画笔和顏料,眼皮跳了跳,“不是,崔真理,你认识我这么多年,你见我画过画没有?” “不会啊?那不是正好。”崔雪莉双手背在身后,歪著头看他,嘴角掛著抹促狭的笑,“不会画才要学,我教你。” “不是……” “姜延。”崔雪莉忽然郑重地叫了一声他的全名,“你说过,如果是我不想做的事,就不要做,那现在我想做的事,就是把这片海画完。但我一个人画不完,你来帮我。” 姜延看著她杏眼里映著的灯光和自己的影子,嘆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教我,画毁了別赖我就行。” 崔雪莉眼睛一亮,拉著他走到画架前,她站在他身侧,左手按住画架,右手自然而然地覆上他拿画笔的手。 “海浪不是画出来的,是推出来的,用侧锋,手腕要松,像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带著他的手,在深蓝色的底色上轻轻一抹。 顏料推开,留下一道半透明的白色,边缘晕开一点蓝,看著挺像海浪溅起的泡沫。 姜延起初手臂绷得像根木头,能清晰感觉到她手心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移到画布上,慢慢放鬆了手腕。 笔触从笨拙生硬渐渐变得有了方向,画到画布中央那朵最大的浪花时,崔雪莉的手忽然停住。 这正是她之前画不下去的地方,上半部分已经画好,下半部分还是空白的轮廓。 “这朵最难画,太厚显得假,太薄又看不出来,试了七八遍都很丑。” “那就別担心丑不丑,你刚才说,要想整个海面的涌动,那先把它推出来再说。” 崔雪莉看著他沉默了一秒,手重新动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力道极轻,蘸著极少的白色丙烯,一层一层地叠加,浪花慢慢丰满起来,有了透明的质感和涌动的方向。 最后一笔落下,她鬆开了手。 “好了。” 两人一起看著画布,白色的浪花从右下角涌起来,一层推著一层,最后撞碎在看不见的礁石上,溅起细密的水雾。 “画完了,谢谢你帮我。” 姜延放下笔,甩了甩手腕,刚说了句“不用谢”。 话头忽然戛然而止,在他的视野里,崔雪莉保持著看画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凝固的塑像。 而她身上那些他白天在电梯里看到的光和雾,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身体表面缓缓弥散开来。 第三十二章闯入你的灰色世界 画室里的一切都静止了。 掛钟秒针钉死在十二点整,窗外的风声戛然而止,崔雪莉垂在肩头的一缕浅栗色髮丝定在半空,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从她身体里渗出来的光与雾,还在缓缓流动。 灰、暗红、青、墨绿、深紫,无数种沉鬱的顏色像打翻的调色盘,从她单薄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在空气中铺展开来,很快填满了整间画室。 姜延下意识伸出手,碰了碰离他最近的一缕灰雾。 指尖刚触到雾气,那缕灰雾就像活物一样,倏地钻进了他的掌心。 下一秒,姜延眼前天旋地转。 尖锐的嗡鸣声刺破寂静,紧接著无数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冰冷的潮水一样將他淹没。 “她是不是疯了?” “崔雪莉就是个异类,永远跟別人格格不入。” “穿成那样给谁看?把衣服穿好不行吗?” “退团吧,別拖累fx了。” “噁心。” 咒骂声像复读机一样反覆迴荡,姜延感觉自己被按进了深不见底的海水里,耳朵里灌满了浑浊的水声和恶毒的话语。 他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画面终於清晰。 那是一间拉著厚重黑色窗帘的臥室,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惨白的天光。 地上散落著几件揉皱的衣服,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被扔在角落。 崔雪莉坐在床边,背靠著冰冷的墙壁,双腿蜷起,下巴抵在膝盖上。 她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sns的评论区。 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像蛆虫一样,一条接一条爬进她的眼睛里。 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著,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发白的印子。 姜延想衝过去抢下她的手机,想把她从那冰冷的地上拽起来,可他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画面骤然碎裂。 第二缕灰雾缠上他的手腕,姜延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瞬间弓起了腰。 这次他看到的是练习室。 整面墙的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灯光亮得刺眼。 崔雪莉穿著黑色练功服站在镜子前,汗水把刘海打湿,紧紧贴在额头上。 对面站著一个扎马尾的女老师,手里拿著教鞭,一下下敲著掌心。 “腿再抬高一点!连最基本的动作都做不好,你有什么资格待在sm?” 崔雪莉咬著嘴唇,把腿又抬高了几厘米,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止不住地颤抖。 “表情管理呢?观眾花钱是来看你哭丧脸的?笑!” 崔雪莉扯了扯嘴角。 “啪!”教鞭重重敲在她脚边的地板上,声音清脆。 “假的,重来。” 她又笑了一次。 “还是假的,再来。” 她第三次扯起嘴角,眼眶已经泛红,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嘴角的弧度一丝没变。 这一次教鞭没有落下。 女老师转身走向门口,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今天就到这,明天还是这个水平,你就不用来了。” 门关上的瞬间,崔雪莉整个人垮了下来,后退两步跌坐在角落。 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身体剧烈地颤抖著,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和刚才臥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 姜延想走过去抱抱她,可他的脚像焊死在地板上,一步也迈不动。 画面再次破碎。 更多的灰雾涌了过来。 第三缕,第四缕,第五缕…… 它们不再是一缕缕地来,而是像决堤的洪水,从崔雪莉静止的身体里倾泻而出,铺天盖地朝姜延扑来。 刺骨的寒意顺著掌心、手腕、胸口钻进他的每一寸皮肤。 姜延看到她在凌晨四点的阳台上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手里攥著手机,屏幕一直黑著,风把她的长髮吹得乱飞,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一样。 他看到她在颁奖典礼后台被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著换衣服,有人把她的裙子拉链拉到一半就转身走了,留下她半边肩膀露在冰冷的冷气里。 他看到她在直播里对著镜头笑,弹幕上全是“你喝多了吧”“这副样子真可怜”“又在博眼球”“建议封杀”。 对於这些,崔雪莉只是低著头,轻轻咬了咬指甲。 他看到她深夜一个人坐在医院急诊室,手背上扎著输液针,头顶的日光灯嗡嗡作响,身边空无一人。 每一个画面都是一把钝刀,一刀刀割在姜延的心口。 他终於明白,崔雪莉这么多年来,到底一个人吞了多少东西。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是烧得心口发疼的酸涩,是堵在喉咙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的绝望,还有那种站在人山人海里,却比谁都孤独的感觉。 全都是她的。 姜延的意识开始模糊。 灰色的雾气还在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像一条永远不会干涸的暗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慢,血管里流淌的仿佛不再是血,而是铅水,沉重地在四肢百骸间推涌。 太多了。 他吸收不了这么多。 他能看见窗外被定格的车灯拖出一条永恆的光束,能感觉到崔雪莉身上那层厚厚的灰雾正在一点点变薄,可代价是他自己快要被这片黑暗的海淹没了。 窒息感越来越重,姜延的意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丝线,隨时都会断裂。 黑暗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冰凉,沉滯,无边无际。 就在这时,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一缕金色,从他的眸中蔓延开来,像被点燃的篝火,又像破开云层的晨光。 灰色雾气的涌入,骤然停止。 姜延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肺部涌入的空气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他撑著地板弯下腰,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衣服上。 钟錶的秒针在这时重新开始走动。 滴答…滴答… 窗外凝固的车灯光带重新流动,红色的尾灯拖著一道光弧消失在巷口。 画室里的暖黄灯光依旧,夜风重新拂过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恢復如常。 第三十三章踮著脚尖跳了两下 崔雪莉站在画架前,手里的画笔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眉眼里还带著刚才画完浪花时的笑意,却发现姜延弓著身子撑著膝盖,弯著腰大口喘息,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姜延?” 她的笑容迅速凝固,慌忙放下画笔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姜延缓缓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杏眼里倒映著画室暖黄的灯光和他的脸,眼底有血丝,眼下有青黑,但乾乾净净的很是明亮。 包裹了崔雪莉这么多年的灰色茧壳,在这一刻,终於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姜延看著那道缝里透出的光亮,那是属於那个扎著羊角辫,追著他跑遍整个福利院后山的小女孩的光亮。 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扯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容:“没事,可能低血糖了,刚才画的时候太紧张,手一直抖,你一鬆手我整个人就松下来了,所以有点晕。” 崔雪莉皱起眉头,伸手想碰他的额头,又犹豫了一下收了回去:“你的脸色太差了,嘴唇都白了,真的没事?要不要我给你找点糖?” “真没事。”姜延挪到冰箱边,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了心里残留的那股刺骨寒意,“你教我画画比让我熬三个通宵写歌还累。” 崔雪莉疑惑地望著他的背影片刻,隨即弯了弯嘴角,低下头用指尖轻轻蹭了蹭画布上那朵白色浪花边缘未乾的顏料。 “那下次等你有时间我再教你。教你比教小朋友有意思多了。” “噗……咳咳咳!” 姜延被这句话呛得弯腰一阵咳嗽,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飞出去。 崔雪莉见他这副狼狈模样,脸上立刻切换成嫌弃的小表情。 她从画架旁的铁皮小推车上抽了两张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砸在他背上:“呀,你至於这么大反应吗?我又没说让你交学费。” 姜延接过纸巾擦了擦下巴上的水渍,直起腰来。 说实话,他其实是有点怕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种铺天盖地的灰雾,还有无数个深夜里她独自蜷缩的画面,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四肢百骸里。 他下意识想离她远一点。 不是討厌,是恐惧。 怕自己再碰她一下,又会被拽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怕自己还没把她拉上来,自己就先淹死了。 可他一转头,就看到那双杏眼里亮晶晶的笑意和藏不住的期待,看到崔雪莉那张终於有了几分鲜活气的脸,心里重重地嘆了口气。 算了。 来都来了,扛都扛了。 真要淹死,也等把她送到岸上再说。 “下次有机会再跟你学。” 姜延含糊地应了一句,隨即看向墙上那台老掛钟,时针已经快指向十点,“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公司接旼炡,她第一天练习就练到这么晚,我不太放心。” 崔雪莉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掛钟,点点头,拿起搭在画架上的毛巾擦了擦手指上的顏料:“走吧,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己走就行。” “这条巷子晚上不好打车的,我送你到大路那边。”崔雪莉走到门口,从掛鉤上取下那件浅卡其色的条纹西装隨意披在肩上,又从鞋柜里拎出帆布鞋穿上,动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绝。 姜延看她这幅姿態,也没有再推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画室,崔雪莉把门锁好,铜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泛著冷白色的光。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交叠又分开,谁都没有说话。 拐出巷口,罗德奥大街的霓虹灯光一下子涌了过来。 崔雪莉在路灯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住了脚步。 “我就送你到这儿。” 姜延回头看她:“你住哪个方向?我先送你回去。” “不用。”崔雪莉摇了摇头,把西装外套裹紧了一些,下巴缩进领口,“这个时间点那些狗仔正活跃呢,狎鸥亭这边到处都是蹲点的,你刚进公司,前途正好,被拍到跟我半夜一起走,对你不好。” 姜延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崔雪莉已经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话:“我没事的,这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著眼都能回去,你快走吧,再不走你家小旼炡该等急了。” 姜延看著她站在明暗交界处的单薄身影,沉默了一秒,没有强求什么,因为他知道如果真被拍了,受影响最大的一定是对方。 他上前一步,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西装外套重新拢了拢,指尖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便迅速收了回来。 “到家给我发消息。” “知道啦。”崔雪莉弯起眼睛,冲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快去吧,欧巴。” 这声欧巴叫得轻飘飘的,却把姜延钉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摆摆手转身大步朝sm大楼的方向走去。 走了七八步,他忽然又停下来,猛地转过身。 崔雪莉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的身影。 “真理。” “嗯?”她歪了歪头。 姜延隔著几步距离,看著她被路灯照亮的半张脸。 夜风把她的长髮吹得乱飞,几缕髮丝贴在她的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 “如果公司因为你拒绝那部戏要雪藏你,你別害怕。” “好好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你知道的,我不太会说话,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顿了顿,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朝她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用力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你欧巴我现在是sm的正式製作人了,每个月有固定工资,编曲还有分成,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所以別怕,天塌下来,有我给你兜底。” 崔雪莉一下子呆住了。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西装外套猎猎作响。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睁著一双杏眼,怔怔地看著姜延。 看著他说完之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颈,看著他转身快步走远,看著他的背影渐渐被罗德奥大街闪烁的霓虹灯光吞没,消失在人群中。 过了好久好久,她才低下头,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沾在了她的指腹上。 “帕布。” “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不看著人家的眼睛,说完就跑,算什么本事啊。” 她慢慢转过身,往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轻快起来,踮著脚尖轻轻跳了两下,西装外套从肩头滑落半截,她抬手拽回来,裹紧了一些。 三月的夜风还是很凉,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今年的春天,好像比往年要暖和一些。 第三十四章 汉江边 姜延沿著汉江边走了很久,直到狎鸥亭的霓虹缩成天边一点模糊的光晕。 他在临江长椅上坐下,江风裹著刺骨的水汽往领口里钻。 那些网暴的窒息感、凌晨睁眼到天亮的孤独、还有刚才在画室里,眼睁睁看著她往悬崖边退却抓不住的无力感,像滚烫黏稠的沥青堵在心口,烧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他捡起脚边的碎石狠狠砸向江面。 噗通一声。 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有。 这种宣泄方式完全没有作用,姜延抬手就给了自己狠狠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空旷的江边格外刺耳,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但这也压下了脑海中那股繁杂的思绪。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石握在掌心,维持著丝丝缕缕的痛感。 接著拿出手机,给安正焕发消息。 【正焕哥,《real》这部电影你知道多少?】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五秒不到,安正焕的语音就发了过来。 【你问这个干嘛?影视部的项目,跟咱们音乐事业部八竿子打不著,不过投资方催得紧,因为这是金秀贤入伍前最后一部作品,怎么,你不会想去演戏吧?】 【不是,我今天在电梯里看见崔雪莉前辈了,影视部金室长一直缠著她聊剧本,所以有点好奇。】 安正焕那边沉默了很久,正当姜延以为对方不会回而准备离开时,嘎咚一声。 【雪莉啊……那你別管,这个跟你没关係。】 【哥,具体说说唄,满足一下好奇心。】 【金室长是李秀满老师一手提上来的,他力推的项目,艺人没有说不的权利。】 【我跟你说过,公司的水比你想的深,还有,tiffany的专辑本来金敏英派系想推后,让exo正筹备的小分队先发,但李秀满老师亲自下场拍板了tiffany的solo。】 姜延皱著眉靠回长椅上回道:【因为我改了那首歌?】 【你很聪明,李秀满老师惜才,所以愿意给你机会,影视部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你別脑子发热当圣母,尤其插手其他部门的事,在公司是大忌,明白吗?】 【內,知道了,谢谢哥。】 姜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把那颗被体温焐暖的石头扔进汉江,然后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幣买了罐咖啡。 仰头灌下一大口,冰凉的苦味顺著喉咙滑下去,压下了胸口的翻涌,也让他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跟公司硬刚肯定不行,但也不是没有办法。 李秀满需要他的歌来打金敏英派系的脸,tiffany需要这张专辑来巩固自己的solo地位,而金室长,需要《real》儘快开机,向投资方交差。 只要有需求,就有交易的空间。 他定了定神,把空咖啡罐扔进垃圾桶,金属罐身撞在铁皮上发出清脆的“哐当”一声。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十三分。 金旼炡的消息还是未读状態。 姜延皱著眉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嘟嘟声响了整整七下,无人接听。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手机壳,心想大概是练习室信號不好,那丫头练起来又顾不上看手机。 摇摇头,隨即迈步往sm大楼的方向走去。 夜里的sm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旋转玻璃门前,一个穿著黑色制服,块头很大的保安正站在岗亭旁边,手里握著一支对讲机。 看到姜延朝门口走来,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手掌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不好意思,这个时间非公司人员不能进入。” 姜延从兜里拿出工牌递过去:“我是製作部的姜延,今天刚入职。” 保安接过工牌,借著岗亭的灯光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照片和烫金標誌,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这小子看著也太年轻了,哪像个正式製作人,倒像是练习生。 保安转身走进岗亭,拨了个內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还时不时往姜延这边瞟。 几秒钟后,他掛了电话走出来,把工牌还给姜延,语气客气了不少:“確认过了,进去吧。” “谢谢。”姜延接过工牌掛回脖子上,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 前台一个穿黑制服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文件。 姜延走过去,把工牌递到她面前:“你好,我想问一下周末练习生一般几点结束?” 小姑娘抬头看了眼工牌,又看了看姜延,愣了一下,隨即赶紧低下头翻签到表,手指在一行手写的备註上停住。 “周末练习生自主练习,今晚安排在3號和7號练习室,原则上十点半结束,不过……” 她顿了顿,笑著补充道,“刚才练习生室长刚巡完,说有几个孩子还在加练,可能要拖到十一点。你要是找人的话,只能在这边等,非练习生和老师不能进练习区,会打扰训练。” “好的,谢谢。”姜延点点头,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前台小姑娘时不时就偷偷往他这边瞟一眼。 姜延一开始还礼貌笑笑,后来乾脆假装没看见,低头玩起了手机。 十点五十分左右,安全通道的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几个练习生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姜延立刻站起身,目光往门口望去。 又过了几分钟,两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金旼炡走在前面,高马尾松得不成样子,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 她走路姿势有点怪,步子迈得很小,左腿落地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一看就是练舞的时候磕到了膝盖。 柳智敏跟在她旁边,正侧头跟她说著什么,额头上也掛著一层薄汗,但精神头比金旼炡好多了。 金旼炡一抬头就看见了姜延,原本疲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加快脚步跑了过来:“欧巴!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等我吧?” “美得你。”姜延先懟了她一句,跟柳智敏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小丫头,“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电话也不接。” “啊?”金旼炡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拿了出来,“哎一古,我忘了跟你说了,老师说周末练习手机要统一管理,让我们所有人的手机都交到前台了,练习期间不准带手机,我刚出来才拿回来。” 她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未读消息的角標红彤彤地跳著。 金旼炡低头翻了翻,然后抬起头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米亚內欧巴,害你担心了,我看到你打了两个电话……” 第三十五章一米五八的小矮子 “没事。” 姜延伸手把她额前那几缕被汗水黏住的碎发拨到耳后,顺手又把她歪到一边的马尾辫正了正,“第一天就练到这么晚,膝盖怎么回事?” 金旼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练旋转动作的时候没站稳,磕了一下,皮都没破!” “以后注意点。”姜延没有打算说教什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已经有了自尊心,更何况柳智敏还在边上。 金旼炡嘿嘿笑了笑,转头看向柳智敏:“欧尼,你怎么回去?” “我坐地铁,这个点还有末班车。”柳智敏从包里掏出交通卡晃了晃,冲两人挥挥手,“旼炡明天见,姜延欧巴再见。” “等一下。”姜延叫住她,“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去地铁站不安全,我跟旼炡送你到地铁站。” 柳智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地铁站就几分钟的路,我自己走就行。” “走吧,刚好顺路。”姜延笑著说了一句,然后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见状,柳智敏先是道了声谢,然后伸手挽住金旼炡的胳膊。 金旼炡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跟著走。 一出旋转门,金旼炡就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哆嗦,肩膀下意识缩起来。 姜延瞥了她一眼,抬手把自己的牛仔外套脱下来,反手披在她肩上。 金旼炡身体肉眼可见僵了一下,眼睛骨碌碌的瞟了下旁边,连忙摆手:“欧巴你自己穿,我不冷!” “穿著。” 金旼炡撇撇嘴,乖乖把胳膊伸进袖子里。 衣服太大,袖子长得盖住了整个手,她攥著过长的袖口晃了晃,指尖只露出一点点,嘴角偷偷弯了起来。 姜延走在外侧,两个女孩走在里侧,狎鸥亭的街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来到地铁站,姜延看著柳智敏走向楼梯,又叮嘱了一句“到家发消息给旼炡”,等对方身影消失才转过身来。 金旼炡站在他身后,裹著他那件过大的牛仔外套,袖子长得不见手指,正用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著地面。 刚才在柳智敏面前还笑嘻嘻的,这会儿人走了,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精神头也跟著散了,左腿不自觉地微微曲起,重心全压在右腿上。 姜延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秒,然后抬手拦了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欧巴,我们不是坐地铁吗?”金旼炡愣了一下。 “今天打车。”姜延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开位置,“腿都这样了还挤什么地铁,上去吧。” 金旼炡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姜延已经一只手拎著她的衣领,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她身后,那架势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只好乖乖钻进后座,屁股刚坐稳,就听见姜延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绕到另一侧上了车。 计程车里开著暖风,电台里放著成诗京的老歌,司机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的两个年轻人,默默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金旼炡靠在座椅上,左腿终於不用使劲了,膝盖上那股钝钝的疼感一下子减轻不少。 她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姜延,他正低头系安全带,侧脸被窗外掠过的霓虹灯映得忽明忽暗,看不出什么表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但金旼炡知道,他肯定看出来了。 刚才她走路已经儘量装得跟没事人一样,连柳智敏都没发现,结果还是没瞒过他。 车子拐出狎鸥亭,沿著汉江边的大道往西开。 江对岸的摩天轮缓缓旋转,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金旼炡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了片刻,忽然转过头来。 “欧巴。”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姜延正在翻手机上的工作消息,听到这话,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对上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锁上手机屏,“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今天话特別少。”金旼炡掰著手指数,“按常理,你应该会问我练了什么、吃了什么、有没有被前辈欺负,可现在你什么都没问,好像心里在想別的事情。”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歪著脑袋看他,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確定:“是不是我练太晚了让你担心了?还是……” “人小鬼大。”姜延伸手揉了一把她的脑袋,把她后半句话直接揉了回去。 “我才不是小鬼!”金旼炡护住头髮,鼓著腮帮子抗议,“我都十五了!再过三年就成年了!” “是是是,十五岁的大人。”姜延把手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车身轻轻顛簸了一下,他看见金旼炡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左腿又往里缩了缩。 他收回目光,语气放鬆了一些:“今天確实有点事,但不是什么坏事。” “什么事?” “见到了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金旼炡眨了眨眼,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一样的东西,她想了想,没有追问是谁,只是轻声说了句:“哦,那挺好的。” 姜延扭头看向她,小姑娘已经把脸转了回去,他看著金旼炡的头顶。 那里依然飘著那团明亮的嫩黄色光雾,乾乾净净的,缀著细碎的金色星点。 那是十五岁该有的顏色,是一个被好好保护著、还没有被这个世界伤害过的孩子该有的顏色。 他希望这团光永远不要变。 “欧巴,你在看什么?”金旼炡忽然回过头。 “没什么。”姜延收回目光,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些情绪咽了回去,“就是在想等会回家给你热牛奶。”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天天喝牛奶。” “谁说的,你现在正长身体。” “我已经一米五八了!” “哦,那也还是个小矮子。” “亲加!欧巴怎么能这么说!” 两人拌著嘴,不知不觉就到了小区楼下。 姜延付了钱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扶著金旼炡下来。 上楼的时候金旼炡又瘸了一下,咬著牙硬撑,姜延假装没看见。 等进了门,他先把医药箱从柜子里翻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先拿热毛巾敷敷膝盖,洗完澡我给你抹药。” 金旼炡坐在沙发上,看著茶几上打开的药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內,谢谢欧巴。” 第三十六章 小侦探金旼炡 金旼炡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姜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著一支药膏看说明书。 茶几上搁著一杯热好的牛奶,白色的热气裊裊升起,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打著旋。 金旼炡穿著浅粉色的睡衣,头上裹著毛巾,几缕湿发贴在脸颊边。 走路的时候左腿还是有点不敢用力,但经过刚才的热敷显然好了不少。 “过来。” 姜延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金旼炡乖乖坐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左腿伸直搁在茶几边缘。 膝盖上磕出了一小块青紫,好在没破皮。 姜延拧开药膏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力道极轻地从淤青中心慢慢往外推开。 药膏凉丝丝的,金旼炡咬著下唇没吭声,小腿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 “疼?” “阿尼哟,不疼,这只是正常反应。” 姜延无奈地白了她一眼,也没去戳穿她的嘴硬,只是手上的力道又放轻了几分,一边揉一边说:“明天早上起来要是肿了,就別去公司了,在家歇著。” “安对哟!”金旼炡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我明天跟智敏欧尼约好了要一起练发声,老师说下周末要抽查的。” “练发声可以,別练舞。” “可是……” “好啦,我会跟你们老师说明情况。”姜延抬起手揪了揪她软乎乎的脸颊肉,“你要听话,如果因为这一次受伤,导致以后落下病根,到时候出不了道,你后悔就来不及了。” 金旼炡嘟了嘟嘴,最终还是乖乖地点点头:“好吧,我会听话的。” 姜延把药膏拧好放回药箱,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手,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杯牛奶递给她:“喝完,然后睡觉。” 金旼炡双手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却一直盯著姜延的背影。 “欧巴。” “嗯?” “你今天见到的那个很久没见的人,是不是女生?” 姜延的动作顿了一下,关上抽屉转过身来,靠在电视柜上,“怎么,现在学会八卦我了?” “阿尼哟。”金旼炡捧著牛奶杯摇摇头,“才不是八卦……就是猜的啦,而且我觉得我猜的肯定是对的。” 姜延被她这幅一本正经又有点害羞的样子给逗笑了,走到沙发边坐下来,伸手把她头上那条摇摇欲坠的毛巾重新裹好,一边擦头髮一边问道:“那你还推测出什么了?” “推测出……”金旼炡拖长了尾音,歪著脑袋想了想,“那个人肯定跟你很熟,不然你肯定不会在回来的路上心不在焉,而且你说不是坏事,说明见面让你挺开心的。” 姜延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这个说法倒也没错,的確是挺开心的。 金旼炡注意到他停顿的动作,小表情立马变得得意,又补充了一句:“我还发现了一个,你披在我身上的那件衣服,有一点点丙烯的味道,我在学校美术课用过,一闻就闻出来了,所以我猜你跟那个很久没见的人,一起去画画了?” 姜延这回是真愣住了。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果然残留著一丝极淡的松香水和丙烯混合的气味。 他之前在画室里待了那么久,自己早就闻不到了,没想到金旼炡的鼻子这么灵。 “小太郎。”姜延收回手慢慢蹲下身,一脸认真地打量著她,“你以后不当爱豆的话,可以考虑去当侦探。” “我才不要当侦探。”金旼炡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盘起腿坐好,“所以欧巴,那个人是谁呀?” 姜延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他不想骗她,但要说的太详细一时半会又说不完,琢磨了下简单说道:“是小时候在福利院认识的怒那,比你早认识很多年,后来她来了首尔,我们很多年没联繫,今天在sm公司碰巧遇见了,晚上就去附近坐了坐。” 金旼炡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她敏锐地注意到姜延说的是“比你早认识很多年”,而不是“很早以前认识的”。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时间描述。 这是一个排序。 金旼炡手掌撑著下巴,小声问道:“所以欧巴今天有心事,也是因为她吗?” 姜延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没好气的伸手把她脑袋上的毛巾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她的眼睛。 “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喝完牛奶刷完牙就睡觉。” “亲加!欧巴!!我不小了!” 金旼炡把毛巾从脸上扯下来,头髮被蹭弄得乱七八糟,鼓著腮帮子小声抗议。 “內內內,阿拉索。”姜延极其敷衍的站起身摆摆手,拿起茶几上她的空牛奶杯往厨房走去。 “药膏放在药箱里,明天早上我再给你涂一遍,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说到吃的,金旼炡成功被带偏了注意力,想了想,“唔……我想吃你上次煎的鸡蛋吐司,要加两片芝士的那种,要多做一份,我答应过智敏欧尼要给她带的。” “你们俩倒是关係好,我记住了,那现在回去睡觉吧。” “內!” 金旼炡慢慢扶著沙发扶手站起来,动作还是不小心扯到了膝盖,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扶著墙一瘸一拐地往房间走。 走到臥室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看著姜延在厨房里冲洗杯子的背影,暖黄色的灯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温柔。 她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问,轻轻关上了房门。 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亮著,在天花板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金旼炡钻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盯著天花板上的光斑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小时候在福利院认识,还是比自己早认识很多年的人。 欧巴今天在公司碰巧遇见,所以应该是公司的人。 而且还比欧巴大,那应该不是练习生,可能是公司的工作人员,也可能是已经出道的爱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无意识地抠了下被子上的小狗图案,闭上眼睛小声嘟囔了一句:“欧巴认识的人真多。” 第三十七章 早餐 第二天一早,姜延是被外面细细索索的动静给闹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显示时间:06:47。 这么早?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轻轻推开房门。 客厅昏暗,但厨房那盏暖黄色的小灯亮著。 一个穿著浅粉色睡衣的小小身影,正踮著脚尖在厨房里忙活。 从姜延的角度看过去,金旼炡手里拿著一双不锈钢筷子,正全神贯注地在一个小碗里搅和著什么,动作笨拙又认真。 姜延倚著门框看了一会,然后抬手,关节在厨房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金旼炡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嚇得肩膀一抖,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一边。 她飞快地转过身,左手条件反射般把那个小碗藏到身后,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欧……欧巴,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姜延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了一眼她身后的灶台。 案板上放著两颗鸡蛋,其中一颗已经碎了,蛋壳裂成几瓣,蛋清淌了一小滩在案板上,还有几片细碎的蛋壳混在里面。 金旼炡注意到他的眼神,连忙小声解释:“欧巴,我想先帮你把鸡蛋打好,然后再叫你起床的……” 姜延看著她心虚到不行的模样,又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滩混著碎蛋壳的蛋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若无其事地点点头。 “好吧。” 他伸了个懒腰,“那你先弄,我去洗漱。” 说完,他转身朝洗手间走去。 金旼炡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没问,甚至连一句调侃都没有,这完全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姜延。 她警惕地盯著姜延的背影,確认他真的进了洗手间,门也確实关上了,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皱著眉头盯著碗里那团被她搅得一塌糊涂的蛋液,里面漂浮著好几片碎蛋壳,大小不一,捞了一片又出现一片,简直没完没了。 她把筷子伸进去,小心翼翼地夹住一片最大的壳,屏住呼吸往上挑。 蛋壳滑溜溜的,夹了三次才夹出来,结果筷子一抖,又掉了一片回去。 “啊……西……”金旼炡把那个不太文明的后半截词硬生生咽了回去,又心虚地往洗手间方向瞟了一眼,確认水龙头还在哗哗响,才又低下头继续跟碎蛋壳搏斗。 洗手间里。 姜延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双手撑著洗手台,看著镜子里头髮乱糟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自己,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这小丫头还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这一次,他洗漱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 刷完牙,又用冷水多抹了几把脸,把眼眶周围残留的倦意洗掉,然后拿起架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这才慢条斯理地推开洗手间的门。 厨房里,金旼炡已经把战场收拾得差不多了。 案板上的蛋壳被清理乾净,蛋液倒进了新的碗里,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只不过在一旁的隱蔽小角落里,一个小碗孤零零的摆在那。 姜延走进厨房,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当做没看见那个加工失败的產物。 然后拿起另一个碗,这一碗里面的蛋液表面浮著零星几点没捞乾净的碎蛋壳。 他拿起旁边那双筷子,三两下把碎蛋壳挑乾净,然后拧开煤气灶,在平底锅里倒了些油。 “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你先去洗漱,然后把头髮梳一下。” “內。”金旼炡甜甜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刚要踏出门,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头,“那个,欧巴……” 不等她把话说完,姜延头也没回,又拿了一颗鸡蛋在锅沿轻轻一磕。 “阿拉索,给你的智敏欧尼带一份。” 他把蛋壳掰开,蛋液滑进碗里,顺手拿起筷子搅了几下,“你这份放葱,她那份一点都不要放,昨天吃部队锅的时候看她把每一根葱都挑乾净了。” 金旼炡睁著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欧巴,你怎么连这个也注意到了?” 姜延转过身,沾了蛋液的筷子在她鼻尖轻轻一点。 “因为我不像某个小囉嗦,吃饭的时候光顾著吃,连朋友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金旼炡捂著鼻子,脸颊鼓起来想反驳,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哼了一声转身往洗手间跑。 等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个打包好的保温盒。 其中一个盒子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个小小的“柳”字。 另一个盒子上什么都没写,旁边放著一杯温热的牛奶。 姜延靠在灶台边,手里端著咖啡,朝那个没写字的袋子努了努下巴:“那个是你的,你想带公司跟智敏xi一起吃,还是在家吃,你自己拿主意。” 金旼炡拿起那个写了“柳”字的盒子,透过盒子能感觉到里面温热的分量。 她跑回房间拿个袋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去,然后她坐下来,拿起那份牛奶喝了一口,“我带去公司跟智敏欧尼一起吃吧,她一个人吃会孤独的。” “行。”姜延简言意骇的答应完,接著从药箱里拿出药膏,蹲下来给她膝盖上重新抹了一层。 弄完后,他坐在金旼炡对面,开始吃自己那一份早餐。 等姜延吃完早饭,金旼炡收拾好东西,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那份包好的早餐,跟姜延一起出了门。 两人乘坐地铁到sm大楼的时候,金旼炡先去前台签到,然后在走廊里等著柳智敏。 没过多久,大门口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金旼炡喊了一声“欧尼”,然后从袋子里拿出那份写著柳字的盒子塞到柳智敏手里,说了句:“我给你带了早餐。” 说著还指了指上面的字。 柳智敏低头看了一眼便签,扭头冲姜延微微鞠了一躬,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给您添麻烦了,姜延欧巴。” 姜延摆了摆手,“顺手的事,不用客气。” 柳智敏双手捧著那个还温热的保温盒,拇指轻轻蹭过盒盖上那个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的“柳”字,又鞠了一躬,“內,谢谢欧巴。” 金旼炡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轻轻拉了拉柳智敏的袖子,衝著姜延挥了挥手:“欧巴你去忙吧,我跟智敏欧尼去吃早餐啦!” 说完拉著柳智敏就往走廊那头走,隱约间还能听见金旼炡的碎碎念。 “智敏欧尼,这是我跟欧巴一起做的,我帮忙打了鸡蛋。” “亲加?旼炡你好厉害!” 第三十八章 五点的家宴 姜延目送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身走进了电梯。 来到五楼,他推开自己那间小录音室的门,把外套掛在椅背上。 接著坐在调音台前,插入u盘,戴上监听耳机开始今天的工作。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展开,他的手指搭在推子上,深吸一口气,让那些沉鬱的情绪隨著呼吸慢慢沉下去,再次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片流动的彩色光带世界里。 接下来的时间,姜延把自己完全埋进了那堆音频轨道里。 每一项都是极其细微的调整,都是普通人用再好的耳机都听不出的区別,这是专业和业余的分界线。 而姜延的优势在於,他比专业更快,更精准。 等时间来到中午十二点,姜延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压得发疼的耳廓。 手机屏幕刚好亮了一下,是金旼炡发来的消息。 一个乖乖的小狗表情,后面跟著一句:“欧巴我吃午饭啦,你也要记得吃,別忙忘了。” 姜延揉著眉心,回了个“好”,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那个淡粉色的礼品袋。 他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拍了拍额头。 昨天下午忙完就直接去找崔雪莉了,晚上又折腾到那么晚,回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片灰雾和金旼炡的膝盖,tiffany给旼炡准备的这份礼物,竟然被他忘得乾乾净净。 他把礼品袋拎到桌上,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心里琢磨了下,kenzie老师交代的任务,按照目前的进度,不用等26號就能完工,剩下的就是明天周一tiffany那边的录音。 时间很充裕。 姜延的目光缓缓落到胸前的工作牌上,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到昨晚刚通过话的那个號码,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声响了三下,那边接了起来。 “哟不塞哟?” 崔雪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昨晚清亮了不少,听起来像是刚睡醒不久,还带著一点慵懒的鼻音。 “是我。”姜延拿起桌上的笔在手中转了转,“今天下午有行程吗?” “下午?”崔雪莉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在翻什么东西,“等一下……今天周日,经纪人欧巴说让我休息一天,怎么了?想约我出去啊?” 听著她这跟昨天截然相反的语气,姜延不自觉地笑了笑:“可以这么说吧,约你来我家吃顿饭,地址我等下发给你。” “莫拉古?去你家?”崔雪莉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隨即又压下来,一本正经道:“呀,姜延,你当我崔真理是什么人啊?一个电话就能隨叫隨到吗?” “你別囉嗦,我亲自下厨。”姜延把笔丟回桌子,“旼炡下午练习完要回梁山了,趁你今天有空,我想让你们先见一面,认认脸。” “切……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昨天说请我吃饭,结果就喝了瓶酒,我还以为你这次约我,是为了弥补昨天呢,原来是为了让我去见你那个宝贝妹妹啊,然后再顺便吃顿饭。” 姜延眼皮跳了跳:“呀,崔真理,昨天是你……” “呀,你跟谁呀呢?我是你怒那!”崔雪莉憋著笑意连声打断他,然后轻咳一声道:“行吧,我懒得跟你计较,见就见吧,下午几点?” 姜延呼出那口憋著的气,捏著眉心道:“四点半左右吧,她练习结束之后我去接她,然后一起回家,你五点之前到就行,我把地址发给你。” “內,期待你的厨艺,要是不好吃,我可是会掀桌子的。” “知道了,掛了。” 掛掉电话,姜延把家里的地址发给崔雪莉,然后看著天花板发起了呆。 今天的崔真理,和昨天完全是两个人。 昨晚在画室里,她说话的声音很小,笑容也是浅浅的,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斟酌过,每一个表情都收敛著,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著。 但刚才那通电话里,她会故意拖长尾音逗他,会理直气壮地跟他拌嘴,会装模作样地嫌弃他,会带著笑意懟他。 姜延指尖摩挲著微凉的手机屏幕,喉结轻轻动了动。 他当然清楚崔真理为什么会有这么大变化,一个是因为终於有了个能经常见面的亲人,另一个就是昨晚他吸收了一些灰雾。 说实话,那种窒息的感觉,还有看著光芒一点点暗下去的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可姜延更怕她变回去。 慢慢来吧,这个急不得,姜延抬手搓了把脸,拿起外套出门买菜。 既然要亲自下厨,就不能搞得太寒酸。 狎鸥亭附近有一家精品超市,里面的东西贵得离谱,一小盒韩牛就能顶他以前三四天的伙食费。 但姜延现在卡里还有不少余额,所以底气比之前足了不少。 他推著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悠,挑了两盒脂肪分布均匀的韩牛里脊,又拿了一袋做部队锅用的香肠和午餐肉。 几样新鲜蔬菜,一包年糕,一袋拉麵,最后在调味区找了半天,找到了金旼炡爱吃的那个牌子的辣酱。 经过零食区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崔真理小时候爱吃什么东西来著? 他站在货架前想了很久。 那时候在福利院,嬤嬤偶尔会分一些零食给孩子,崔真理会把她的那份零食藏起来,留著慢慢吃,但有一种东西她从来不藏。 巧克力。 每次拿到巧克力,她都会第一时间跑来找他,掰一半塞到他手里,然后自己吃另一半,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姜延伸手拿了两盒最经典的巧克力,放进购物车,然后又给金旼炡拿了一袋芝士薯片。 等结完帐,姜延拎著两大袋东西一边走出超市,一边在脑子里琢磨今天晚上的菜单。 部队锅是主菜,韩牛烤一盘,辣炒年糕做小食,再拌个菠菜凉菜。 路过水果摊的时候他又买了些草莓和芒果,洗好了当饭后水果。 回到家的时候时间是一点半。 姜延把食材分门別类放进冰箱,围裙一系,袖子一挽,先把部队锅的高汤燉上。 大酱、辣椒酱、蒜末、辣椒粉,再加一点淘米水,小火慢慢熬,熬到整间厨房都是浓郁的酱香味。 接著把韩牛切成適口的薄片,用梨汁和酱油醃上。 然后把年糕泡在温水里软化,菠菜焯水后过凉挤干,拌上蒜末、芝麻油和一点点盐。 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不紧不慢,专注而细致。 第三十九章第一次登门的崔雪莉 时间来到四点。 姜延把醃好的韩牛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灶台上的部队锅汤底,確认火候刚好,这才解下围裙拿起钥匙出了门。 这一次因为时间比较赶,他选择了打车,一路来到sm大楼只要十来分钟。 周末的下午,公司门口比平时冷清了不少,只有零星几个练习生背著包进进出出。 姜延轻车熟路地走进大堂,前台那个穿黑制服的小姑娘已经认识他了,冲他一边挥著小手一边点了点头。 这一次姜延在休息区没等太久,安全通道的门就被推开了。 金旼炡和柳智敏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欧巴!” 金旼炡一看到他就小跑过来,“你不用每次都过来接我的,我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家。” “算了吧,才坐几次地铁,我怕等会要去更远的地方接你。”姜延伸手接过她背上的双肩包,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柳智敏,“智敏xi,晚上还要练习吗?” 柳智敏笑著摇了摇头:“阿尼哟,今天我阿爸来首尔办事,说好了顺路来接我回去,他现在应该已经在停车场等著了。” “那就好。”姜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在家閒著没事,做了几块巧克力曲奇,你尝尝好不好吃。” 柳智敏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盒子,透过透明的盒子能看到里面烤得金黄的曲奇,上面还嵌著一颗颗半融化的巧克力豆。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隨即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哇,欧巴你真的是……太贴心了,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智敏xi不用一直这么客气。”姜延摆了摆手,然后低头看了眼手錶,“那你快去吧,別让叔叔等太久。” “內!”柳智敏把曲奇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冲金旼炡挥了挥手,“旼炡啊,下周见!回去的路上小心点,我会想你的。” “內,我也会想欧尼的,欧尼下周见!”金旼炡使劲挥著胳膊,目送柳智敏的身影消失在旋转门外,才转过头来仰著脸看姜延。 “欧巴,那我们回家吧,我肚子有点饿了,咖啡厅的东西都好难吃,我没吃多少……嗯?欧巴你身上好香啊,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狗鼻子。”姜延在她鼻樑上颳了一下,又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她,“先垫两口,回家了再吃正餐。” 出了sm,姜延在金旼炡疑惑的目光中拦了一辆计程车。 “欧巴,我不赶时间的,我的票是七点,我们可以坐地铁回去。”金旼炡咬著小饼乾,一只手扯住姜延的衣摆。 姜延拉开后车门,“你欧巴我赶时间,回去晚了,煮的东西就烧乾了。” 一听这话,金旼炡麻溜的鬆开手,一溜烟的钻进车厢,“欧巴,拜里拜里!” 计程车停在老小区楼下的时候,金旼炡简直比姜延还著急,自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腿脚比昨天利索了不少。 上楼她走在前面,走到四楼就开始吸鼻子,越往上爬香味越浓,楼道里响起她的小声嘀咕“万幸,万幸”。 姜延在后面听的直摇头,也不知道这小丫头是怕烧乾了不安全,还是怕烧乾了没得吃。 来到六楼601门口,金旼炡一边催一边伸手去摸姜延的口袋找钥匙,“欧巴你快开门,大发,好香好香啊!” 姜延一把拍开她的小爪子,“急什么,放那里又不会飞走。” 说完他不紧不慢的拿出钥匙打开房门。 门一开,那股浓郁的大酱汤香气扑面而来。 金旼炡蹬掉帆布鞋就往厨房跑,站在灶台前看著那锅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部队锅,眼睛瞪得溜圆。 “哇!部队锅!还有韩牛…誒?韩牛?”她转过身,嘴巴张得大大的,看著旁边放著的韩牛皱起小眉头,接著一脸心疼地回头看向姜延,“欧巴,韩牛很贵的,你这样不行,如果每次周日回去就做大餐,这太费钱了。” 姜延被她这副操心的模样逗笑了。 他也没有解释,隨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托盘里,走到她面前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好,我答应你,以后不这么铺张了。” 金旼炡將信將疑地眯起眼睛打量了他几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小脑袋:“那说好了啊,不到重要日子,不许买韩牛了,五花肉就够了。” “內內內,小管家。”姜延把她往洗手间的方向推了一把,“快去洗澡换衣服,等下吃完饭我送你去首尔站。” “內!” 金旼炡乖乖应了一声,然后去房间拿上换洗的衣服,转身去洗澡,洗手间的门咔噠一声关上,水声哗哗响了起来。 很快时间来到五点,房门准时响起。 咚…咚咚! 姜延解下围裙,洗乾净手走过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崔雪莉站在门口,跟昨天相比,她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浅米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繫著一条细细的同色飘带,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下身是一条菸灰色的高腰百褶长裙,裙摆刚好落在脚踝上方两寸的位置,隨著她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长髮没有像往常那样隨意披散,而是用一根墨绿色的丝带鬆鬆地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刻意留出来,弯弯地垂在耳侧。 妆容清淡,但看得出每一笔都花了心思,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釉,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泛著水润的光泽。 她手里还拎著两个袋子,一个白色纸袋装得鼓鼓囊囊,另一个小一些,绑著淡紫色的缎带。 整个人站在老旧的楼道里,像是把整个江南的春天都带过来了。 “怎么,不认识了?”崔雪莉歪著头看他,嘴角掛著浅笑,但姜延注意到她握著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阿尼哟。”姜延回过神来,侧身让开位置,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袋子,“就是觉得很漂亮……不过你这身打扮,走在弘大老小区里会不会太扎眼了。” “扎眼就扎眼唄,没被认出来就行。”崔雪莉把袋子交给他,脱掉脚上那双米色的尖头平底鞋换上他放在门口的备用拖鞋。 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玄关正对面,那里正掛著一块海军陆战队军牌。 第四十章 戛然而止的声音 崔雪莉的目光落在那块军牌上,便再也没有移开。 她踩著拖鞋走上前,微微仰头,看著那块被擦得鋥亮的金属牌。 “这是……姜爸爸的军牌?” 姜延把袋子放在一边,闻言回头看了一眼,轻“嗯”了一声。 崔雪莉点点头,盯著那块军牌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径直走到他面前,指了指军牌下方的香炉,又指了指电视柜底下露出的檀香盒子。 “我可以上柱香吗?” 姜延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要求,走过去从电视柜底下翻出那盒檀香,抽出一根递给她。 崔雪莉接过檀香,又从旁边拿过打火机。 嘎达一声。 火苗腾起,她用手掌拢住,將香头凑上去点燃,橘红色的火星在顶端明明灭灭,一缕细白的烟裊裊升起。 她退后两步,双手將檀香举到与眉心平齐的位置,微微躬身。 姜延站在一旁看著,看著她嘴唇轻轻翕动。 “……谢谢您。” 崔雪莉鞠了一躬,烟雾从指缝间穿过,缓缓升上天花板。 “谢谢您当年把他从福利院接走,给了他一个家,给了他一个姓,把他健健康康地养大,让他长成了这么好的人。” 说完又鞠了一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谢您让他来首尔,让他在我最难的时候,能重新出现在我面前。” 她直起身,把檀香插进香炉里,细白的烟柱稳稳地往上升,在军牌前面散开一团淡薄的雾气。 做完这一切,她盯著军牌上刻得深深的编號,忽然弯起眼睛笑了笑,嘴角的梨涡浅浅:“您放心,他在这边不会孤零零的,以后我会替您看著他的。” 姜延赶紧別过脸,揉了揉发酸的鼻子,转身去冰箱倒了杯冰橙汁。 等她转过身来,他已经把脸上的情绪收得乾乾净净,若无其事地把杯子递过去。 “好了,去沙发上坐著吧,厨房里还有东西没弄完,旼炡应该快洗完了,我先去把肉烤上。” “內,去吧。”崔雪莉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抿著橙汁,眼睛却没閒著,慢悠悠地打量著这间屋子。 差不多六十多平的房子,家具虽然不多,但收拾得很乾净。 墙上除了那块军牌和那张欢迎横幅,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阳台门开著半扇,带著初春青草气息的风轻轻吹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她放下果汁杯,光著脚在客厅里踱了两圈,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前。 门上贴了一个可爱的贴纸, 崔雪莉盯著那张贴纸看了一会,然后转身走回厨房门口。 姜延正站在灶台前,用烤肉夹翻著平底锅里的韩牛。 油花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著芝麻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道:“怎么了?饿了?” “阿尼,我想问一下,那个贴著贴纸的房门,是你妹妹的房间吧。” “嗯。”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姜延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洗手间的方向。 他想了想,摇摇头:“这个我没法做主,那是旼炡的私人空间,等她洗完澡出来,你自己问她愿不愿意。” 崔雪莉撇撇嘴,嘴上轻哼了一声,眼中却满是笑意:“哼,还真是令人羡慕呀。” 姜延白了她一眼,擦擦手走回客厅,把另外一扇房门推开:“你想参观的话,我的房间你倒是可以隨便看。” 崔雪莉好奇的探进半个身子,只看了一眼就愣在了原地。 这间臥室和客厅简直是两个极端。 客厅好歹还有点菸火气,这里乾净得像刚退房的酒店標准间,东西少得可怜。 一张简易的木质单人床,铺著白色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床头柜上只有一盏檯灯,连个水杯都没有,旁边的衣柜门没关严,里面掛著的衣服屈指可数。 一旁的书桌上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副黑色的监听耳机,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作曲理论教材。 整个房间唯一一个有生气的地方,是窗台上那盆胖乎乎的多肉,叶片油亮,一看就是被精心照料著的。 崔雪莉抱著胳膊站在门口,连连摇头:“我说姜延xi,你是不是把所有工资都砸在你妹妹房间里了?” 对於这个问题,姜延全盘当做没听见,自顾自地把韩牛一片片铺上烤盘,油花碰到滚烫的铁板,滋啦一声炸开。 崔雪莉见他不理会自己,目光又从那张简陋的单人床扫到那扇贴著卡通贴纸的房门,又扫回厨房里那个正忙著翻肉的背影,越看越觉得心里不平衡,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门口。 “姜延xi,你对自己可真够狠的,那个床垫看著比公司练习生的宿舍还薄,衣柜里的衣服一个巴掌数得过来,整个房间唯一的装饰品是窗台上那盆多肉,是不是买拉麵送的?” 姜延头也没回,用夹子把烤得微微焦黄的韩牛翻了个面:“旼炡喜欢大自然,现在条件有限,只能买多肉。” 崔雪莉被这句话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抬手捂住胸口,一脸痛心疾首:“完了完了,三句话不离旼炡,姜延你已经没救了。” 姜延把烤好的韩牛夹进旁边的碟子里,又铺上新的肉片,“我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以前住半地下室的时候,床垫薄得能数清底下有几根弹簧,现在这个已经算升级了。” “那能一样吗?”崔雪莉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仰头看著他的侧脸,“以前你是学生,现在你是sm的正式製作人,卡里有钱了,还给自己睡这么薄的床垫。” 姜延拍了拍额头,满脸哭笑不得:“怒那,你放过我吧,我下次去买,去买还不行吗?” “下次是下次的事。”崔雪莉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顿了顿,她忽然伸手抓住姜延的衣摆晃了晃,语气忽然放软了几分,“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嘛,以前你都没对我这样,不行,你也要给我买。” 她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又往前凑了凑,浅米色真丝衬衫的飘带垂下来,几乎蹭到姜延的手臂。 姜延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但身后就是灶台,退无可退,只能微微侧过身,把烤肉夹换到另一只手上:“好好好,我给你买,你別靠这么近,油烟大,你这件衬衫一看就很贵,溅上油点子別怪我。” “溅上了你赔。”崔雪莉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凑了一点,仰著小脸看著他,杏眼里映著灶台上跳动的火光,嘴角噙著一抹促狭的笑,“刚好一起买了。” 姜延垂下眼,对上她近在咫尺的俏脸。 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烤肉的焦香,一丝一丝钻进鼻子里。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什么,浴室的门忽然咔噠一声打开了,紧接著是金旼炡脆生生的声音。 “欧巴,我洗好了,水温有点烫,我调了半天才调好……” 声音戛然而止。 第四十一章 懵懵懂懂的占有欲 金旼炡整个人都僵住了,盯著厨房里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连头上的毛巾滑到肩膀上都没察觉。 等姜延和崔雪莉同时转过头看她,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走廊墙上。 “旼炡,过来。”姜延放下烤肉夹,离灶台稍微远了些,同时也拉开了和崔雪莉的距离,冲她招了招手,“给你介绍个人。” 崔雪莉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从湿漉漉的头髮,到圆溜溜的眼睛,再到攥著毛巾边角,最后停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 这就是姜延天天掛在嘴边的妹妹啊,確实长得软乎乎的。 她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金旼炡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当然认识崔雪莉,全半岛没几个人不认识崔雪莉。 可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在电视上闪闪发光的大明星,会站在自己家的厨房里,还跟欧巴靠得那么近。 近到中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 “发什么呆呢,快过来。”姜延又招了招手。 金旼炡回过神,慢吞吞地挪过去,站到姜延身边,对著崔雪莉深深鞠了一躬:“阿尼哈塞哟,前辈nim。我是sm的练习生金旼炡。” 崔雪莉微微前倾身子,双手背在身后,歪著头打量她,“原来旼炡这么可爱呀,难怪你姜延欧巴每天都把你掛在嘴边。” 金旼炡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慌忙低下头鞠了个躬:“前辈nim过奖了。” “不用叫前辈。”崔雪莉从姜延身侧绕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跟她平视,“我叫崔真理,跟你欧巴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叫我真理欧尼就行。” 那句“从小一起长大的”轻飘飘落进耳朵里,金旼炡攥著毛巾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內,真理欧尼。” 崔雪莉注意到她手上的小动作,眼神闪了闪,转身走到客厅茶几边,拿起那两个袋子,她先把绑著淡紫色缎带的小盒子递过来:“旼炡啊,第一次见面,欧尼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金旼炡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看姜延。 见姜延点了点头,她才双手接过盒子,小心翼翼地拆开缎带。 盒子里躺著一枚小小的银色海豚尾坠,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线条流畅灵动,尾巴尖微微翘著,像刚从海浪里钻出来的瞬间被定格住了。 金旼炡盯著那枚吊坠看,她从小在釜山长大,无数次在太宗台海边见过海豚追逐浪花,阿妈说过,海豚是带来好运的动物。 她正要开口道谢,崔雪莉急忙摆了摆手:“好啦,別谢了,这个是我常去的一家手工银饰店做的,链子也是纯银的,所以不用担心过敏。” 金旼炡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喉咙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是她来首尔之后,除了姜延以外,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热意憋回去,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真理欧尼,我特別喜欢。” 崔雪莉伸出手,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內,喜欢就好。” 说完她又拿起那个白色纸袋递过去:“这里面是济州岛的手工柑橘软糖,你们练舞消耗大,容易低血糖,隨身揣几颗,都不是什么贵东西,別跟欧尼客气。” 金旼炡又看了一眼姜延,见他已经转身回去烤肉了,小声道了谢,微微鞠了个躬,抱著东西退到了一边。 “哎一古,真是个乖孩子。”崔雪莉笑著摇了摇头,转身卷著袖子就衝进了厨房,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姜延!你这韩牛再翻就老了,给我夹子!” “你懂什么,这叫焦香。” “焦香和焦是两个概念,你看这片都快成炭了!” 姜延斜了她一眼,还是不情不愿地把烤肉夹递了过去。 崔雪莉接过夹子,熟练地把卷边的韩牛翻了个面,又拿起旁边的酱料碗闻了闻,皱起鼻子:“你这酱梨汁放少了,一点都不清甜。” “嫌不好吃你自己调。” “我调就我调,谁怕谁。” 金旼炡站在原地,抱著怀里的软糖和首饰盒,看著厨房里两个人拌嘴的样子。 姜延繫著沾了点油渍的围裙,崔雪莉站在他旁边,一边翻肉一边吐槽他的厨艺,两个人挨得很近。 崔雪莉翻肉的时候手肘蹭到了姜延的胳膊,谁都没躲开。 金旼炡的视线在那截蹭过的手臂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抱著东西轻轻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带上了房门。 她借著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把那枚海豚尾坠从盒子里拿出来,举到光亮处仔细看。 银色的尾巴在昏暗里泛著柔和的光泽,链子从指缝间滑下去,冰冰凉凉的。 她把吊坠紧紧攥在掌心里,银饰的稜角硌得掌心有点疼。 真理欧尼人真的很好,长得好看,说话温柔,送的礼物也这么用心,连做菜都比她厉害。 她连鸡蛋都打不好,她却能理直气壮地嫌弃欧巴的酱料调得不够甜。 而且她跟欧巴认识那么久,有那么多她不知道的共同回忆。 金旼炡把吊坠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坐到床边,抱著膝盖把下巴抵在膝头。 从小到大,她一直以为姜延是她一个人的欧巴。 是只会对她好,只会给她买零食,只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护著她的欧巴。 可是今天她才知道,原来还有別人也能靠他这么近。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金旼炡,你怎么能这么想呢,真理欧尼对你那么好,而且欧巴多一个朋友不是应该开心吗。 可是……可是他们站的真的好近。 客厅里隱约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还有崔雪莉清脆的笑声,不知道姜延说了什么,惹得她笑个不停。 金旼炡深吸一口气,“啪”地按亮了床头那盏星星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天花板上,映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金旼炡,你別没出息,不管怎么说那都是前辈,是欧尼,所以一定要懂礼貌。” 她对著空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吹风机,嗡嗡嗡地吹起了头髮。 第四十二章 一点小心思 “嗡……” 吹风机的轰鸣声隔著门板传出来,姜延手上的动作一顿,回头往走廊方向望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以他对金旼炡的了解,这小丫头不管回房还是去洗手间,都会脆生生跟他说一声,今天居然一声不吭就钻进去了。 “呀,杵在这儿挡路干嘛。”崔雪莉伸手在他后背推了一把,顺手扯下他腰上的围裙系在自己身上,“去摆碗筷,顺便催催那小不点,肉再烤就老了。” 姜延还在想问题,懒得跟她斗嘴,转身去橱柜拿碗筷。 他把三副碗筷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又把部队锅端到电磁炉,才擦了擦手走到金旼炡的房门前。 门虚掩著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吹风机的嗡嗡声还在持续。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框:“旼炡啊。” 吹风机的声音戛然而止,里面传来金旼炡闷闷的声音:“內?” “吹好了就出来吃饭,最后一盘牛五花快好了。” “內,马上来!” 姜延听著那刻意拔高的清脆声音,摇了摇头。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这丫头一直就挺怕生的,第一次见崔雪莉这么大的明星,有点拘谨也正常。 他刚转身要走,房门“咔噠”一声开了。 金旼炡手里攥著那条银色的海豚项炼,小步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脸道:“欧巴……你帮我戴一下好不好?我自己扣了好几次都扣不上那个小扣子。”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尾飞快地往餐桌那边扫了一下。 这一眼不偏不倚,正好落进端著烤肉盘走出来的崔雪莉眼里。 崔雪莉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金旼炡的耳朵瞬间红到了耳根,赶紧低下头盯著自己的白色帆布鞋鞋尖,脚趾头在鞋子里抠来抠去。 崔雪莉见状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小姑娘也太单纯了,真就照著电视剧上演啊,真是又可爱又好笑。 姜延接过项炼,绕到金旼炡身后。 那搭扣的確细得可怜,比普通项炼扣小了整整一圈,他指尖捏著试了两次,都没对准卡扣。 “这扣子做得確实有点小了。” 姜延微微皱著眉,凑近了些,指尖不小心蹭到她后颈温热的皮肤,金旼炡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 第三次尝试,总算扣了进去。 海豚尾坠稳稳落在金旼炡锁骨中间,银色的尾巴微微上翘,刚好衬得她脖颈纤细白皙。 姜延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好看,很適合你。” 金旼炡低头看著胸前的小吊坠,指尖轻轻拨了拨海豚的尾巴,小声说道:“內,谢谢欧巴。” “谢我干嘛,谢你真理欧尼去。”姜延朝餐桌那边努了努下巴,“项炼是她买的。” 金旼炡深吸一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到崔雪莉面前,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真理欧尼,项炼我特別喜欢,谢谢您。” 崔雪莉微微一笑,伸手帮她理了理垂在项炼上的碎发,“喜欢就好,大海的精灵会保佑我们旼炡顺顺利利出道的。” 她的语气真诚又温柔,没有半点前辈的架子,金旼炡看著她弯弯的笑眼,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彆扭消散了些许。 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实在太幼稚了,真理欧尼这么好的人,她居然还在心里偷偷跟人家较劲。 “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 姜延端著最后一盘辣炒年糕从厨房出来,见两人还站著,直接开口安排道:“真理你坐那边,旼炡坐我旁边。” 说著他先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金旼炡的碗给她盛部队锅,捞了满满一勺午餐肉和芝士年糕,又夹了两片烤得最嫩的牛五花放在她碗边的生菜叶上。 金旼炡看著面前堆成小山的碗,小声说道:“谢谢欧巴,太多了我吃不完的。” “吃不完剩下给我。”姜延隨口说道,然后拿起一片生菜叶,包了一块烤肉准备塞进嘴里。 崔雪莉的目光在那碗冒尖的部队锅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伸手就从姜延手上抢走了那块刚包好的烤肉。 “呀,你自己不会包?”姜延瞪了她一眼。 “不会。”崔雪莉理直气壮地把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就爱吃你包的,嗯……別说,这个酱经我指导之后,確实好吃多了。” 姜延看著她一脸得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手又包了一个放在金旼炡碗边。 金旼炡低头吃著东西,眼珠子却在两个人之间骨碌碌地转。 她咽下一口裹著芝士的年糕,然后抬起头鼓起勇气道:“真理欧尼,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內,你问。” “欧巴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你能跟我说说吗?” 崔雪莉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抬起头看著金旼炡,脸上露出一个坏笑:“你欧巴小时候啊,他可虎了,福利院后山有片松树林,他爬树比猴子还快,掏鸟窝也从来不会空手回来。” “有一回他爬最高的那棵松树掏喜鹊窝,脚一滑从树上摔下来,裤子被树枝划了这么大一个口子。” 她用手比了个大概长度,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回去被嬤嬤拿著笤帚追著满院子跑,喊得整个福利院都听见了,笑死我了。” 姜延脸色一黑,“吃饭呢,说这个干什么。” 崔雪莉吐了吐舌头,“干嘛不能说,我又没骗人,说的都是事实嘛。” 金旼炡全当没听见姜延的话,反正就这会时间的了解,自家欧巴好像拿这位真理欧尼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后来呢?后来都发生了什么?” “后来啊……”崔雪莉的笑容慢慢淡了些,筷子无意识地戳著碗里的米饭,“其实在福利院的日子都差不多,每天上课、干活、吃饭、睡觉,再后来,姜爸爸就来把他领走了。” “真是个没良心的,走的时候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声,害我一边哭一边跑,追了他三条街都没追上。” 姜延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浓浓的部队锅汤放进她碗里,“好了,是我的错,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先吃饭吧。” 第四十三章 21岁对15岁的完胜 崔雪莉看著碗里飘著的辣油和葱花,轻轻“嗯”了一声,端起碗小口喝了起来。 没一会她放下碗,脸上又掛起了灿烂的笑容,看著金旼炡认真地说道:“旼炡啊,以后在公司要是有谁敢欺负你,不管是练习生还是前辈,你都可以来找我,好歹我也是出道这么多年的前辈,认识的人也多,不用害怕別人。” 金旼炡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点头:“內,谢谢真理欧尼。” “对了,我把我的kakao id告诉你吧。”崔雪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个人资料页面递到她面前,“以后在公司遇到什么事,或者训练累了想找人说说话,也隨时都可以找我。” 金旼炡看著她手机屏幕上那个粉粉的桃子头像,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姜延。 姜延正低头喝著汤,注意到她询问的眼神,用脚尖碰了碰她的鞋子。 金旼炡立刻放下筷子,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kakao的“添加好友”页面,输入了崔雪莉的id。 手机震动了一下,好友添加成功。 崔雪莉看著屏幕上跳出来的头像,一只圆滚滚的小海狮,正趴在礁石上晒太阳,她忍不住惊嘆道:“哇,大发!这头像好可爱,是你自己拍的吗?” “內!”金旼炡小脑袋点个不停,脸上有一抹得意的小表情,“这是去年夏天在太宗台拍的,那天太阳特別好,这只海狮趴在礁石上一动不动,我蹲在旁边看了它快半个小时,它都没游走,不过这个头像马上就要换了,公司规定不让用这种头像。” “没事,以后可以偷偷换回来。”崔雪莉说著,然后停下动作托著下巴,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怀念,“说起釜山的海,还真是好久没看了,记得以前我们会在海水退潮的时候,去捡小螃蟹和海星。” “嘁,说得跟你真敢捡似的。”姜延嗤笑一声,斜睨著她,“旼炡啊,別听你这个欧尼瞎吹,她最怕鸟了,一看见海鸥飞过来就尖叫著跑,一个人根本不敢去海边。” 崔雪莉眼睛微微眯起,桌子底下的脚毫不犹豫地踩了过去。 姜延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眼桌下那只毫不留情的脚,又抬头对上崔雪莉笑眯眯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选择了老老实实吃饭。 金旼炡看著这一幕,眼睛都直了,这在以前简直不敢想像。 她认识的姜延,嘴上从来不饶人,就算是面对自己,很多时候都很气人,可在崔雪莉面前,他好像总是会让三分。 等晚饭吃完,桌上的菜扫得七七八八。 姜延起身收拾碗筷,金旼炡也跟著站起来想要帮忙,却被姜延按著肩膀坐到了沙发。 “你坐著休息一会,时间还来得及。” 说著他又看了眼崔雪莉,“你也坐著。” “我才没有要帮你收。”崔雪莉靠著椅背翘起二郎腿,端著水杯慢悠悠地喝著。 金旼炡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手机,崔雪莉坐在餐桌旁刷著sns,两个人这会谁都没有先主动开口说话。 过了几分钟,等姜延把桌上的东西都收走了,崔雪莉锁上手机屏幕,起身坐到金旼炡旁边。 “旼炡啊。” “內?”金旼炡下意识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你欧巴这个人,嘴笨,心软,对自己特別小气,对別人特別大方。”崔雪莉侧头看著厨房里那个正在收拾的背影,“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就是,他把自己的那份零食分给更小的孩子,自己饿著肚子,被大孩子打了也不哭,回头该护著的人一样护著。” “但他有时候太逞强了,什么都想自己扛,什么事都不跟別人说,总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所以他身边需要一个细心点的人,在他累的时候能看出来,在他逞强的时候能戳穿他。” 说到这,崔雪莉目光灼灼地看著金旼炡:“所以你能帮帮欧尼吗?在你感觉他不对劲的时候,第一时间联繫我,可以吗?” 金旼炡听著这些话,小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弯,抿著嘴半天没吭声。 见状,崔雪莉秒懂这小丫头的心思,笑著换了个说法继续道:“你別多想,欧尼没有別的意思,只是想如果他需要帮助,我会尽全力帮他,但我又不能长期跟他在一起,但你可以呀,所以这需要你来看著点,旼炡啊,你也想姜延轻鬆一点的,对吧。” 金旼炡听完最后那句话,心里的小心思立马被压了下去,忙不迭地点点头:“內,欧尼你放心,我会盯紧欧巴的,他要是又熬夜不吃饭,或者又逞强说没事,我第一时间就给你发消息!” 崔雪莉被她这副郑重其事的小大人模样逗得眉眼弯了弯,伸出手翘起小拇指:“那说定了,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能让你欧巴知道。” “嗯,说定了!”金旼炡毫不犹豫地伸出小拇指,紧紧勾住崔雪莉的手指,还像模像样地晃了三晃,又用大拇指盖了个章。 两人相视一笑,客厅里原本那点微妙的隔阂感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崔雪莉跟金旼炡说了声去厨房帮帮忙,后者也想跟著一起,崔雪莉却是把她拦了下来。 “你去检查一下要带回去的东西有没有遗漏,等会我过去接替你欧巴,然后让他先送你去车站,不然时间太赶了。” 说完,她就走向了厨房。 姜延正站在水槽前放水,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道:“你来干嘛?出去陪旼炡坐著就行了,我先接水泡著,到时候回来我再洗。” “分工合作,你去送旼炡,我来洗碗。”崔雪莉二话不说,又一次强行將他推出厨房,“好了,听话点,时间不早了,快去吧。” 姜延低头看了眼手錶,六点十分。 从弘大坐车去龙山站,这个点路上估计有点堵,確实得抓紧时间了。 他也没有犹豫或者矫情,脱下围裙递到她面前:“那你自己看著办,累了就休息会,剩下的交给我,我先去送旼炡,你等我回来。” “內,去吧去吧!”崔雪莉拧开水龙头,把海绵浸湿,挤了两泵洗洁精,熟练地揉出泡沫。 第四十四章 又一次完胜 姜延擦乾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tiffany给的那个淡粉色礼品袋还搁在书桌角落,不是他刚刚拿出来,而是他觉得自己当著两个人的面拿出来,可能没有什么好下场。 他摇了摇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贴在袋子內侧,然后拎著袋子走出房间。 金旼炡这会正在玄关处换鞋,姜延走过去把袋子递到她面前,“吶,这个给你的,公司一个前辈听说你进了sm,特意给你准备的,你看看喜不喜欢。” 金旼炡一脸懵地接过袋子,下意识低头翻了翻,看到护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看到小熊包装的润喉茶包时又“哇”了一声,最后拿起那副耳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欧巴,这耳机比我原来那个好多了,我之前那个老是接触不良,练舞的时候动一动就没声了。” “那正好,用新的。” 金旼炡把耳机小心地放回袋子里,然后穿好鞋子站起身,“欧巴,这个前辈也是女生吗?” “这个你別管,男生女生都是前辈。” 听著这敷衍的回答,金旼炡不满的嘟了嘟嘴,望著这个粉色的袋子,心里嘀咕一句:哼,肯定是女生,哪有男生送这种袋子。 她下意识回头,往厨房门口瞟了一眼。 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响,崔雪莉正背对著这边,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金旼炡转回头,把礼品袋抱在怀里,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真理欧尼是怒那,送这个的肯定也是怒那,那欧巴在sm到底认识多少个怒那? 而且每一个好像都对欧巴挺好的,真理欧尼就不用说了,小时候认识的情分摆在那里,但那位素未谋面的欧尼,干嘛也对欧巴这么好? 她低头看著怀里那个淡粉色的袋子,里面的东西每一样对她都很实用,能挑出这些东西,对方肯定是个很细心的人,而且一定跟欧巴很熟,不然不会连她这个不相熟的人都照顾到了。 金旼炡把袋子抱紧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替我谢谢那位前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改成了:“欧巴,那我下周来的时候,要不要带点礼物给那位欧尼当回礼?” 姜延想了想:“不用,她最近很忙,回头我替你转达一声就行。” “哦。”金旼炡点点头。 果然是个女生,刚刚自己说欧尼,欧巴没有反驳,她想不通,以前在釜山的时候也没听说欧巴这么招女生喜欢啊,怎么自己来了首尔就变成这样了? 金旼炡晃了晃小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小心思往心底压了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掛回了那个乖巧的笑容:“欧巴,我们走吧。” 两人站在玄关,姜延把金旼炡的双肩包拎在手里,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真理,我们走啦。” 崔雪莉的声音混著哗哗的水声从厨房里飘出来:“知道了,路上小心。” 话音刚落,她又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著一只碗,目光越过姜延,落在金旼炡身上,眼珠骨碌一转。 “旼炡啊。” “內?”金旼炡闻言回过头。 “等会儿你走了,我可不可以去你房间看看?”崔雪莉歪著头,又是试探又是撒娇道:“你放心,欧尼就看看,不乱碰东西。” 姜延闻言差点笑出声,好傢伙,真的直接问正主了,这位怒那对旼炡的房间到底是有多好奇。 而金旼炡听到这话,不由咬了咬下唇,陷入了十五岁少女特有的纠结里。 说实话,她有点犹豫。 不是小气,只是那个房间是欧巴给她布置的,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欧巴亲手挑的。 那个房间对她来说,是来首尔之后第一个真正属於她的小天地,还是欧巴给的小天地。 让別人进去,她有点不情愿。 可不答应的话,真理欧尼会不会觉得她不懂事? 人家刚才还送了她那么好看的海豚项炼,还请她吃软糖,还跟她说以后在公司有困难就去找她。 崔雪莉把这小丫头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从犹豫到纠结,从纠结到为难,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姜延,一会儿看看地板,一会儿又偷偷瞟她一眼。 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眼珠转了转,收起脸上的表情,换上一副酸溜溜的语气,嘆了口气,垂下眼,用沾著泡沫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著名门框,声音里带著说不出的幽怨。 “旼炡啊,你是不知道,你欧巴这个人吧,以前可从来没给欧尼买过什么东西,所以欧尼还挺好奇的,他到底都给你买了什么东西。” 金旼炡听完这番话,犹豫的表情一下子收住。 她抬起头看著崔雪莉,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得意,脆生生道:“当然可以,真理欧尼隨时都可以去看,里面都是欧巴买的东西!” 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响亮,像是某种宣告,又像是某种炫耀。 崔雪莉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不到零点一秒,隨即笑得更灿烂了,她抬起沾著水珠的手指,冲金旼炡比了个大拇指:“好,那欧尼就不客气了。” 姜延看著那个大拇指,总觉得是衝著自己来的,但他现在没时间深究,抬手在金旼炡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別嘚瑟了,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金旼炡捂著后脑勺,冲崔雪莉挥了挥手,声音又恢復了刚才的甜脆:“真理欧尼拜拜!下周见!”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姜延拉开门,侧身让金旼炡先出去,临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崔雪莉一眼。 接著门咔噠一声关上,崔雪莉听著楼道里那一轻一重的脚步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才拧开水龙头继续洗碗。 等她把最后一个碟子冲乾净放进沥水架,然后又擦了擦灶台,接著解下围裙掛在掛鉤上,擦乾手拿起桌上的橙汁喝了一口,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房门。 她端著杯子走过去,站在门口,盯著那张贴纸看了一会。 第四十五章首次出现的粉色 一只吐著舌头的白色马尔济斯,耳朵上还別著一朵小花,歪歪扭扭地贴在门板上,一看就是姜延贴的,他那个人,干什么都利索,唯独在这种小细节上笨手笨脚。 崔雪莉轻轻推开门。 里面的房间不大,但被收拾得整整齐齐。 浅粉色的小狗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床头柜上那盏暖黄色的星星小夜灯没有关,在天花板上投出星星点点的光斑。 旁边放著两盒装著零食的小盒子,柜子下面还有几个小收纳箱,最上面那个箱子上印著小熊图案,敞著一道缝,隱约看到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双舞鞋。 崔雪莉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个枕头上的凹痕,然后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小熊收纳箱,扫过那盆窗台上胖乎乎的多肉,扫过那张被彩色马克笔写满了字的便利贴。 她看著这个满是生活气的小房间,嘴角的梨涡缓缓显现。 小时候在福利院,姜延给她的东西和眼前这些比起来简直寒酸得不行。 后山摘的野果,沙滩上捡的白色贝壳,还有一个,他学著电视里用狗尾巴草编了个戒指,郑重其事地套在她手指上,说等长大了给你买真的。 她那时候笑得直不起腰,一直说一点也不好看。 但其实那个草戒指,她一直藏在铅笔盒里,直到来首尔那天,被阿妈收拾行李的时候当成垃圾扔掉了。 崔雪莉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著床单。 她確实没猜错。 这间屋子里,每一件东西都是姜延买的,都是他花了心思挑的,都是他亲手布置的。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的酸意反而没有那么强了。 姜延一点也没变,真的没变,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他对待身边的人,始终都是竭尽所能。 所以自己也可以跟小时候一样,完完全全地去信任他。 崔雪莉轻轻呼了一口气,把那盆多肉挪了挪位置,让它的叶子正对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微光,然后站起身,把床单上被她坐出来的褶皱抚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这间小房间一眼。 隨后轻轻关上灯,带上了门。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一辆计程车正沿著汉江边的大道往龙山站方向驶去。 车窗外,汉江两岸的灯火次第亮起,摩天轮缓缓转动,霓虹灯倒映在江面上。 金旼炡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了一会儿江景,忽然转过头来,小声问道:“欧巴,真理欧尼是不是喜欢你?” 听到这突兀的问题,姜延从手机中抬起头,扭头看著旁边装作一脸淡定的小姑娘,嘴角抽了抽:“你说什么?” “我说,真理欧尼是不是喜欢你。”金旼炡连忙转回头看向窗外,“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还有刚才吃饭的时候,她故意抢你包的烤肉,应该是想看你什么反应。” 姜延扶了扶额头:“金旼炡,你这脑袋里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嘛。”金旼炡抱起胳膊,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但没过两秒她自己先破了功,“好吧,欧巴,那个……真理欧尼她人真的很好,长得好看,性格也好,对我也好,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能不能別那么快就交女朋友啊?”金旼炡的声音越说越小,“女朋友”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姜延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啊,干嘛打我。”金旼炡捂著脑门,委屈巴巴地瞪他。 “谁跟你说我要交女朋友了?”姜延靠著椅背伸了个懒腰,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牌,“崔真理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怒那,你是我从小看著长大的妹妹,一个怒那一个妹妹,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金旼炡捂著脑门,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可是你们又没血缘关係”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看著自己膝盖上那个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阿拉索哟。” 姜延侧过头,刚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她的头顶。 原本只有明亮金色的光雾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淡的粉色,像初春刚开的樱花花瓣,轻飘飘地绕著金光打转。 那粉色很淡很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姜延的动作猛地停住,伸到一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插进了外套口袋里。 车窗外的路灯在沉默的氛围中一盏一盏地掠过,直到计程车停在龙山站门口。 龙山站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广播里用韩语和英语交替播报著开往釜山的ktx127次列车即將检票的信息,大厅中拖著行李箱的旅客匆匆走过,轮子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碾出咕嚕嚕的声响。 姜延帮金旼炡取了票,一路护著她到检票口。 “欧巴,那我走了。”金旼炡把双肩包往肩上拢了拢,仰著头看著他。 “嗯。”姜延抬手把她歪掉的高马尾正了正,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面值五万元的钞票,塞进她外套內侧的口袋里,“这个拿著,到学校多吃点好的,记得別跟阿姨说,知道吗?” “欧巴,我有零花钱的。”金旼炡说著就要往外掏。 “让你拿著就拿著,哪那么多废话。”姜延瞪著眼一把按住她的手。 金旼炡瘪著嘴,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两秒,突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腰上抱了一下。 然后立刻鬆开,红著脸转身就往检票口跑,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挥了挥小手:“欧巴下周见,我会想你的!” 姜延笑著摆了摆手,看著那个扎著高马尾的小小身影,一顛一顛地消失在检票口的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广播里传来ktx127次列车停止检票的提示音,才慢慢转过身。 脑海里突然闪过昨天晚上崔雪莉说的话。 “姜延,你觉得她不会动心吗?” 姜延仰头看著龙山站明亮的招牌,轻轻嘆了口气。 怎么会这样呢。 明明之前是没有的,怎么今天突然冒出来了。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以后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没大没小了。 不能隨便揉她的脑袋,不能在她冷的时候给她披外套,更不能事事都替她包办。 她的確长大了,或许等她再长大一点,见的人多了,就会明白,她对自己的感情,只是依赖而已。 走出龙山站,晚风带著汉江的湿气吹过来,有点凉。 他抬手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拦下一辆路过的计程车。 第四十六章 周一工作日 回到家,姜延站在玄关,低头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怒那,我回来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声。 他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托盘,塑料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亮。 按理说这个点她应该已经洗好了碗,舒舒服服的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才对。 “崔真理,你別童心泛滥的要跟我玩捉迷藏啊。” 姜延一边嘀咕一边往客厅里走,手指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了客厅的灯。 沙发上空荡荡的,那条起了毛球的格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扶手上,抱枕也规规矩矩地靠在角落,完全不像是被人坐过的样子。 他又朝厨房走去,洗碗池里的碗筷已经全部归位,沥水架上整整齐齐码著一排碗碟,灶台擦得鋥亮,连他平时总是隨手丟在水槽边的抹布都被拧乾掛回了掛鉤。 “还真走了?”姜延皱了皱眉,掏出手机想给她打电话,手指刚划到通话记录,余光忽然扫到餐桌上多了个东西。 一个马克杯底下压著一张浅黄色便利贴,边角被阳台门缝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微微翘起,上面是几行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 【姜延,碗我洗好了,灶台也擦了,你房间的床垫我掀起来看过,底下连个褥子都没有,就一层薄海绵,明天我给你订个新床垫,不准退,退了我就生气了。】 【我先走啦,明天凌晨有个行程要跑,你不用打电话,你回来我应该也快到公寓了,明天周一的录音,要加油哦!】 姜延盯著那行字看了片刻,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浅笑,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对了,你妹妹房间挺可爱的,等你有钱了,记得给我补一份,还有啊,你这个帕布,多肉这种植物不用一直浇水,再浇都要淹死了。】 看完后面这条,姜延撇了撇嘴,关掉厨房的灯,去洗手间冲了个澡。 次日早晨七点十五分,姜延出现在sm公司门口,胸前掛著那张银灰色的製作人工牌,手里拎著一杯冰美式。 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比周末多了好几倍,有几个人的目光在他工牌上停了一瞬,然后跟身边的同事低声交谈。 姜延没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向电梯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穿著黑色卫衣的年轻男生,看起来像是练习生,低著头让到角落。 另一个是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怀里抱著一摞文件夹,看到姜延胸前的工牌后微微頷首。 姜延按了五楼,靠在电梯壁上喝著冰美式。 五楼製作部的走廊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录音师和混音师正站在走廊里端著咖啡聊天,看到姜延走过来,其中一个剃著板寸的男人主动打了招呼。 “姜延xi,今天tiffany的录音是你负责?” “內。”姜延微微躬身,“前辈请多关照。” “哎一古,別这么客气。”板寸男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kenzie前辈跟我们说过你的事,以后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 姜延道了谢,走到走廊尽头的一號录音室。 姜延推开门,kenzie戴著监听耳机坐在调音台前,手指在推子上做著细微的调整。 或许是是余光注意到有人进来,她摘下耳机转过身来。 看见来的是姜延,kenzie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七点二十,不错,第一天正式录音就这么早来,比某些做了七八年还天天踩著点的老油条强多了。” 姜延笑了笑,把外套脱下来掛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调音台旁边坐下。 “今天的工作量比较大。”kenzie把一份列印好的流程表推到他面前,“上午录主歌部分,下午录副歌和间奏,tiffany的嗓子状態最好的时段是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所以我们把最重要的副歌放在这个时间段。” “还有在这之前,你先把我上次给的工程文件在確认一遍。” “內。” 姜延戴上耳机,打开面前的imac,调出kenzie上周给他的工程文件。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音频轨道展开,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进入工作状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半,安正焕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三杯咖啡,一杯给kenzie,一杯给姜延,一杯自己端著。 “李本部长今天上午有个会,下午才能过来。”安正焕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不过他让我转告你,他昨晚又听了一遍你那版的改编,说这是他二十年来,第一次听demo听出了鸡皮疙瘩。” 姜延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刚想谦虚两句,一旁的kenzie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这话他跟我说过至少十次了,別太当真了。” 安正焕耸耸肩,喝了口咖啡没接话。 九点整,tiffany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只有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 跟上周那个疲惫到眼下一片青黑的模样完全不同,今天的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延早上好,正焕欧巴,kenzie欧尼早上好。” tiffany一进门就笑著冲他们挥了挥手,说完又看向姜延,“怎么样,准备好了吗?怒那今天状態特別好,昨晚不到十一点就睡了,早上起来喝了蜂蜜水,连咖啡都没敢碰。” 姜延站起身微微鞠躬:“怒那早,kenzie老师说,今天先从主歌部分开始,上午录主歌,十点之后转副歌。” “没问题。” tiffany走到录音棚的防喷罩前,把掛在旁边的那副监听耳机戴上,试了试麦架的高度,然后酝酿了一会,接著冲姜延比了个ok的手势。 录音从九点十分正式开始。 主歌部分tiffany录了三遍,每一遍都稳得挑不出什么毛病。 姜延一边听著,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需要调整的细节。 他的视野里,tiffany浑身散发著明亮的琥珀金色光芒,乾净、饱满、充满了力量感。 十点整,副歌部分正式开始录製。 tiffany摘下耳机喝了一口温水,活动了一下肩膀,深吸一口气重新站到麦克风前。 姜延在调音台上调整了监听混音的比例,然后按下录音键。 第一遍副歌。 tiffany的声音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像是深夜里一个人光著脚踩在木地板上的孤独与自由。 间奏那八小节的留白部分,她只加了一段即兴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声音。 姜延闭著眼睛听完,然后睁开眼,对上kenzie的目光。 kenzie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姜延和tiffany把整首《i just wanna dance》从主歌到副歌再到桥段,每个段落都录了至少七八遍。 第四十七章 电梯偶遇 有的段落姜延觉得已经完美了,tiffany却主动要求再来一遍,说自己刚才某个气口还不够自然。 有的段落tiffany觉得已经到位了,姜延却让她再试一个稍微不同的处理方式,试完之后tiffany愣了一下,然后说这一版更好。 时间在繁忙的工作中流逝的很快,下午三点,当最后一句尾音落下,录音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tiffany摘下耳机,对著防喷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眼眶微红。 “录完了。” 三个字,声音微微发颤。 姜延从调音台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然后把所有音轨从头到尾播放了一遍。 三分二十九秒。 没有人说话。 kenzie靠在椅子上,抱著胳膊闭著眼睛听完整首歌,然后睁开眼,看向姜延的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做了二十年音乐,带过很多个徒弟,天赋高的大多骄傲,努力的多半平庸。 但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既有听穿一切的耳朵,又有把歌手感受翻译成技术语言的能力,最关键的是,他愿意把自己的姿態放到最低。 这一版录音,姜延做了无数个细微的调整,全是按她之前教的方法做的。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天赋而偷工减料,也没有因为tiffany的信任而跳过任何该有的流程。 他是很认真的在学习。 下午四点,李尚敏本部长推门进来的时候,录音室里正在做最后的混音微调。 他站在监听音箱前听了一遍完整版,什么都没说,只是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然后转头问kenzie:“你觉得呢?” “满分。”kenzie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李尚敏走到姜延面前,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忽然笑了笑。 “小子,tiffany这张专辑,製作人那一栏,你的名字绝对会排在kenzie后面。” 姜延愣了一下。 “不是作曲栏,是製作人。”李尚敏推了推眼镜,“这是kenzie今早跟我提的建议,说这张专辑的製作人署名应该加上你的名字,我同意了。” 姜延转头看向kenzie,后者正低著头翻她的线圈笔记本,连头都没抬,仿佛刚才说的事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还愣著干嘛?”kenzie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笔记,“今天是第一天正式录音,等全部录完还有至少两周的工作量,你以为署名製作人是白给的?接下来录其他的几首非主打,別给我丟人。” 姜延深深鞠了一躬:“內,谢谢老师。” kenzie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 “行了,別煽情,先去吃饭,晚上回来加班。” 这时,tiffany从录音棚里走出来,脸上还带著刚才录音时的情绪,但眼睛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光彩。 她走到姜延面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嘴角噙著笑意,“小延,辛苦你了。” 姜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忍住想要后退半步的衝动回道:“怒那,你別这样,这是我应该做的。”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tiffany收回手,把滑到肩头的头髮拨到身后,“这张专辑对我来说,不止是solo出道那么简单,它是我等了九年才等到的机会,是我第一次拒绝公司,坚持用自己选的歌,如果搞砸了,我可能这辈子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她顿了顿,目光从姜延脸上移开,落在调音台上那条静止的波形图上。 “所以我真的很感激。” 姜延看著tiffany认真的侧脸,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躬身:“怒那,其实是我谢谢你才对,如果不是你给了我这个机会,我现在可能还在延南洞的便利店里改demo。” tiffany转过头来,那双弯弯的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被更浓的笑意取代。 “那我们就扯平了?” “內,扯平了。” “扯平什么扯平,你们在这儿演什么偶像剧呢。” kenzie从笔记本里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把笔夹在耳朵后面,“姜延你赶紧去吃饭,tiffany你留一下,还有你嗓子该休息了,从现在开始不准说话,明天还有两首非主打要录。” tiffany吐了吐舌头,冲姜延笑了笑,然后走到沙发上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著温热的蜂蜜水。 姜延跟几人一一打过招呼,摘下监听耳机掛在调音台旁边的架子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走出了录音室。 刚来到电梯门口,就听“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滑开。 姜延正准备迈步进去,迎面从轿厢里走出一个女人。 她戴著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上身穿著米白色长袖,下面是深蓝色紧身牛仔裤和一双白色运动鞋。 她低著头走出来,经过姜延身边时,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帽檐下露出一双明亮的眸子,她冲姜延点了点头,算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姜延下意识微微躬身还礼。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姜延脚步顿了一瞬。 这双眸子,还有这种乾净清爽的气质,他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姜延走进电梯转过身,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那个背影一眼。 那人已经走到了走廊拐角,步子不紧不慢,很快消失在转角后面。 姜延收回目光,电梯开始下行。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一楼,姜延走出轿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前台旁边的柳智敏。 她背著那个大大的黑色双肩包,怀里抱著几本声乐练习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了领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智敏xi?”姜延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柳智敏闻声转过头,看到是姜延,眼睛一亮,连忙把怀里的书抱紧一点,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姜延欧巴!” “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姜延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四点十五,“今天不用上学吗?”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我跟老师请假提前出来了。”柳智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姜延点点头,隨即想到什么,目光中露出一抹疑惑,“我记得你好像是周末练习生,怎么今天过来了?” 柳智敏听见这话,像是生怕姜延误会她之前说谎,连忙解释道:“內,之前签的是周末练习生合同,可练习之后发现自己有很多都需要努力,所以跟家里商量了一下,昨天跟公司补充了合同协议,平日晚上也能过来练习。” 说到这,她像是想起什么,小脸微微发苦:“姜延欧巴,这件事旼炡还不知道,我想跟她说,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我害怕她会误会我。” 第四十八章 林允儿 姜延恍然的点点头,隨即温和一笑:“你不用太担心,旼炡不是那样的性格,她要是知道你能有更多时间练习,只会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看著柳智敏仍然有些紧张的神色,又补了一句:“如果你觉得实在开不了口,我也可以帮你去跟她说,但我觉得,如果是你自己告诉她,她应该会更开心。” 柳智敏咬著下唇想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谢谢欧巴,你说得对,我自己去跟她说,旼炡对我那么坦诚,我要是连这种事都让別人转达,也太不够意思了。” 姜延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讚许的笑意:“好,那就自己去说,她现在应该也放学回家了,你隨时可以给她发消息。” “內!那欧巴我先去练习了。” “去吧。” 与此同时,六楼製作部。 那个戴黑色棒球帽的女人在门外站了片刻,帽檐下的目光扫过门框上的金属铭牌,然后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里面传来kenzie的声音:“请进。”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录音室里,tiffany听到开门声,下意识扭头看过去,目光落在那道身影上的一瞬间,眼睛立刻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允儿,你怎么来了。” 林允儿笑著摘下棒球帽,坐到到tiffany身边,微微歪著头打量她,“帕尼欧尼今天录主打曲,我当然要过来看看。” tiffany放下杯子,伸手拉住林允儿的手腕,脸上满是喜悦之色:“呀,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刚才我还跟正焕欧巴问你的行程呢,他说你这周都在拍画报。” “今天的拍完了,所以收工早。”林允儿任由她拉著,目光扫过调音台屏幕上的波形图,“想著欧尼今天录音,就顺路过来看看,怎么样,录得顺利吗?” “大发,我跟你说,特別顺利。”说到这个,tiffany满脸兴奋,她指了指调音台前的空位,“正焕欧巴从延南洞的小录音室里挖到了一个怪物新人,叫姜延,连kenzie欧尼都收他做了徒弟,他把我的主打曲全部重新编了一版,比之前那十几版都好,好太多了。” 林允儿端著杯子的动作微微一顿。 姜延。 这个名字在她的记忆里,是空白的。 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 在她的那条时间线上,tiffany的首张solo专辑《i just wanna dance》的製作人名单里没有这个名字。 她记得很清楚,李秀满执行製作人,timothy bos bullock主打曲製作人,mzmc,grades,caroline ailin,nicola roberts,jake k,tesung kim,还有tiffany本人。 她更不可能忘记的是,在她那条时间线里,tiffany的这张专辑从製作到打歌期顺顺利利,完全没有经歷过十几版被毙掉的波折,也没有出现过什么“从延南洞小录音室里捡回来的怪物新人”。 这个姜延,是凭空出现的。 林允儿垂下眼睫,看著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但脸上却维持著震惊的神色。 她捂著嘴问道:“姜延?没听过这个名字,是他的本名吗?” “对。”kenzie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手指在推子上又做了个微调,“还在读大学呢,首尔综艺大实用音乐系大二,进公司才第三天。” 林允儿身形微不可查的颤了颤。 是本名,还是大二学生,进公司才第三天。 在她的记忆里,sm製作部从来没有一个叫姜延的年轻製作人,更没有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能在入职第一周就接手少女时代成员的solo主打曲改编。 “你知道,真的很神奇。”tiffany完全没注意到她的不对劲,双手比划著名试图描述那种感觉,“怎么说呢……之前那十几版,技术上都挑不出毛病,但我唱的时候总觉得踩空了,像有一堵墙挡在我和音乐中间,他听完之后,跟我说了一句特別奇怪的话。” “什么话?”林允儿顺著她的话问道。 “他说编曲在跟您脱节。”tiffany把姜延那天在录音室里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说到最后自己先笑了,“你能想像吗?一个刚进公司的后辈,当著kenzie欧尼的面说她的编曲在跟歌手脱节。” 听见这话,林允儿扯了扯嘴角,在她那条时间线里,这同样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kenzie的编曲被一个新人当面推翻? 开什么玩笑,什么样的新人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所以那个人,也是从另一条时间线穿越过来的。 可为什么他能改变这些事?难道就没有反噬吗? 她来到这条时间线已经好几年了,从2012年到2016年,她小心翼翼地把已经经歷过的人生重新走了一遍。 每做一个决定,每说一句话,每一次行程,她都儘量和记忆中保持一致。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轻易改变那些重要的事情,越是被更多人知道的事,改变它要承受的反噬就越大。 而且不仅仅是自己,连別人也会遭受鱼池之殃。 她在2013年深秋的某个夜晚尝试过。 那天首尔下著入冬前最后一场冻雨。 她站在公司后门那条窄巷的拐角处,准备截住jessica,不让她去见那个人。 她等了將近四十分钟,手脚冻得几乎没有知觉,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等。 后来发生的事,林允儿每次回想起来,骨头缝里都会泛起针扎般的寒意。 那时候jessica从后门出来,她就准备上前,可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掌,从她的后颈狠狠摜了进去。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撕裂感,像有无数根透明的丝线从她的血管经络里一根根抽离。 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连眼睫毛都无法动弹分毫。 她看见jessica弯腰钻进保姆车的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尾灯亮起,红色的光拖著两道模糊的水痕消失在巷口。 就在同一刻,那股力量骤然鬆开,林允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撑著地面剧烈地咳嗽,咳得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她跪在雨里,看著那辆保姆车消失的方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她以为可以阻止的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在她的掌控之內。 那道冰冷的规则像一堵透明的墙,横亘在她和所有她试图改变的关键节点之间。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试过改变那些已经被刻进时间长河里的东西。 她学会了在每一个关键节点到来的时候,闭上嘴,握紧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按照剧本按部就班的演员。 所以她记得很清楚,sm从来没有姜延这个人。 第四十九章 林允儿的策略 “允儿?” tiffany注意到她的走神,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林允儿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嘴角习惯性的咧开一抹笑容:“阿尼哟,我就是有点意外,欧尼说得这个人太厉害了,说的我都想见见他了。” “等会就能见到。”tiffany没多想,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他去吃饭了,不过很快就会回来,晚上我要请他吃烤肉,你要一起来吗?” “好啊。”林允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借著杯沿的遮挡,目光再次扫过那把空椅子。 她的脑海中思绪翻涌,但又不敢让任何人察觉。 那个人跟自己一样,是从另一条时间线来的。 可是为什么,他可以做到那些事?而且听起来,像是一点反噬的跡象都没有。 这完全不公平。 林允儿垂下眼睫,指甲在杯壁上轻轻颳了刮,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她在2013年那个雨夜,就已经明白了那道铁律的残酷。 所以她这些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把每一个试图伸手的念头都硬生生按回去。 可这个人,他凭什么? 林允儿深吸一口气,將心底翻涌的那一丝不甘和酸涩压下去,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復了平日的从容。 “帕尼欧尼,你刚才说他叫什么来著?我记一下,以后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姜延。”tiffany毫无防备地重复了一遍,还从旁边拿起一张便签纸,把名字写下来递给她,“姜延,生薑的姜,延迟的延,釜山人,长得还挺帅的,就是有点闷,跟泰古一个类型。” 林允儿接过便签,低头看著上面那两个工整的韩文。 姜延。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然后將便签纸折好收进了外套口袋。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了反噬,都必须找到他,问清楚要怎么做才行。 但在这之前,她不能打草惊蛇。 如果这个姜延真的和她一样是穿越者,那他一定也认识她。 她是少女时代的林允儿,整个半岛不认识她的人怕是还没出生。 所以他看到她林允儿的时候,一定会露出破绽。 林允儿手指摩挲著口袋里那张便签纸,脑中飞速地构建著接下来的策略。 首先,她需要製造一个自然而然的见面机会,刚好帕尼欧尼给了她这个机会。 其次,她需要一个试探的方式。 如果他真的是穿越者,那他一定知道未来几年会发生什么。 但她不能直接问,因为那等於暴露自己。 最后,她需要评估这个人。 他是敌是友? 他改变这些事情的目的是什么? 他会不会威胁到她? 一个个问题像滚雪球一样在林允儿的脑海中越滚越大,但她的脸上始终掛著温和无害的微笑,甚至还有心思跟tiffany聊起了接下来的画报拍摄。 “对了,允儿。” tiffany忽然想起什么,凑近了些,“你之前不是说《共助》开机了吗?这几天拍摄怎么样?累不累啊?我听说你们每天都拍到凌晨。” 林允儿微微侧头,“玄彬前辈的戏份比较多,我就是个配角,所以还好,不算特別累。” “那就好。”tiffany放鬆地靠回沙发,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脚尖,“我还担心你太累,毕竟拍戏和行程几头跑,怕你身体会吃不消,不过看你气色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林允儿笑了笑,垂下眼睫。 气色不错。 这四个字,她听很多人说过。 经纪人说过,造型师说过,粉丝在签售会上也说过。 每次她都会笑著回一句“谢谢”,然后迅速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张被夸赞气色不错的脸,是花了多少力气才维持住的。 凌晨四点起床化妆,拍摄到深夜,卸妆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一片,嘴唇乾裂起皮,皮肤暗沉得像个重症病人。 但第二天早上,她又会坐在化妆檯前,让化妆师一层层盖上粉底,画上眼线,涂上唇彩,把那个疲惫的自己藏进完美的妆容下面。 她是林允儿,少女时代的门面,国民女团的门面。 所有人都喜欢看她笑起来的样子,乾净、清爽,像春天里的第一缕清风。 所以她从来不吝嗇自己的笑容,不管是对著镜头,对著粉丝,还是对著公司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陌生工作人员。 笑一笑,大家都开心。 笑一笑,自己也会觉得没那么累。 “对了。”tiffany忽然又一惊一乍的坐直身子,双手一拍,“既然晚上一起吃饭,不如把泰古也叫上,然后我再问问其他人有没有空,我们也有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说著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kenzie,“欧尼晚上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去?” kenzie回头赏了她一记白眼,“最后才想起我,算了算了,你们年轻人自己玩吧,我就不去掺和了。” “不过你要注意,明天还有歌要录,不准喝酒,不准熬夜,也不准吃太油腻的东西,明白了没有?” “嘿嘿,阿拉索哟。”tiffany站起身,走到kenzie身边,抓著她的胳膊晃了晃,“那欧尼今晚能不能也让姜延早点下班?” kenzie头也没回,抬手把监听耳机戴了回去:“不行,我怕你们把他灌醉了。” “欧尼,我是那种人吗!”tiffany义正言辞地抗议,隨即上手把那副监听耳机扒拉下来,“欧尼,你放一百个心,就算泰古想跟他喝酒,我也绝对不会允许的。” 听到这个承诺,kenzie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双手抱胸道:“如果只是泰妍跟他喝的话,这倒是可以,毕竟以她的酒量,我还是能接受的。” 话音刚落,tiffany就捂著嘴笑了起来。 “欧尼你太坏了,泰古听见了肯定又要瞪你。” “她瞪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kenzie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行了,別在这杵著了,要去聚餐就赶紧去,別耽误我工作。” tiffany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转身拉起林允儿的手腕:“走吧允儿,我们先去化妆室,我还得换个衣服,这身衣服穿了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