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远洋领航从轮机工开始》 第一章 天上掉下个工作 1977,上海yp区定海路,棚户区。 陈永进是被一阵倒马桶的声音吵醒的。 木轮车碾过弹硌路,老阿姨的大嗓门,锅碗瓢盆的碰撞,无数嘈杂的噪音挤在这狭小的弄堂之中,將十九岁的少年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盯著狭小的空间直发楞。 凹了半截的铝製饭盒,印刻著『安全生產』的搪瓷缸,黑色铸铁的煤球炉,木箍发鬆,隱隱渗水的木质脚盆,还有墙缝中那落款为1975的泛黄报纸... 厨房,臥室,客厅,所有家当都挤在这不过十余平的木板房里。 只存在於童年记忆中的那个家,而今竟然又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姆妈,二哥醒了没?”一个清脆的女声在屋外响起,透过隔音极差的木板,传入陈永进耳中。 “伊昨夜头又跟几个朋友看到老晚,儂管好自家就得了。” “誒!”清脆的回应声后,女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一个妇人走进房中,赫然正是陈永进的母亲,林招娣。 “醒啦,该吃饭了。” 陈母把碗搁在床边的木箱上,半碗咸菜豆瓣汤,一碗杂粮饭,饭是糙米掺著碎玉米,一粒粒泛著淡黄。 她没有走开,而是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永进,儂讲的那个朋友说的事体,到底有准头伐?” 朋友说的事? 古旧的记忆冲入脑海,仿佛是在脑门上闷了一拳,令重生的陈永进瞳孔一颤。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漏风的板壁上。一枚弯曲的铁钉將一本薄薄的年历钉在木板上,红字印著的1977大得刺眼。 1977?也就是说,现在果然是在他高考之前? 身体下意识地接过母亲抵来的碗筷,陈永进的心中五味杂陈,眼眶都一时模糊。 1977年十月二十一日,中央人民广播电视台正式向全国公布——高考恢復。当年十二月,上海组织考试。 他高中毕业,靠著几个消息灵通的同学提前透了些风声,好歹准备了半年,自以为志在必得,可到头来,等来的却是一个名落孙山的下场。 单职工的父亲一人之力难以扛起这个家,妹妹为了生存的空间不得不嫁给带房的鰥夫。 在江西下乡的大哥带著一身伤病归来,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愈发雪上加霜。 而自那次高考失利之后,陈永进就仿佛失了魂一般。 向来思绪敏捷、头脑过人的少年,仿佛被什么咒符镇住了,整个人浑浑噩噩,再也没了从前的聪敏和伶俐。 他学过厨,干过焊工,修理过各种家电器械,也没少翻动过各种专业书籍。 可不论做什么,都是一事无成。 匆匆半生,他什么都接触过,什么活都干过,可什么都记不牢靠,全部弄得一团糟。 未曾想,一闭眼,竟然又回到了少年时代... “儂看书也不要太拼命,弄到介晏对眼睛勿好。眼睛要是坏了,將来想做啥都做勿成。” 母亲坐到旁边的小凳上,拿起一只待糊的纸盒,一边刷糨糊一边轻声念叨。 “身体才是本鈿,比啥事业都重要!高考急勿得...” 陈永进望著桌上那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瓷碗,鼻头一阵发酸,手里的饭重得像灌了铅。 他上辈子拼了命想出人头地,自高考失利后便拼命了地想要证明自己,结果却是一步错,步步错...越来越钻牛角尖,在失败中越陷越深,彻底忘却了身边受苦的亲人。 病重的父母,瘫痪在床的大哥,萎靡早衰的妹妹... 等到他清醒过来,一切都太晚了。 回首前世,唯有苦涩的遗憾和道不尽的悔恨。 孤独的老人到了临死一刻才晓得,或许什么都不如眼前这碗饭、这间破屋、这些人重要。 功名利禄,尽皆浮云... 双手颤抖,陈永进费力地夹起汤里已经煮得失了味的豆瓣,嚼著粗糙的米粒,忽然听见单薄的板壁外头,传来邻里的閒话。 “隔壁弄堂的小毛,前阵子分到街道纸盒厂做普工,转正了一个月也有三十二块。做啥?捆纸盒、刷胶水,苦得很,下雨天都要赶工,胶水一潮就粘不牢,返工返得要命。” “唉,这年头有个正式工就蛮好了,多少人待在家里没事做呢。” “是啊是啊,难弄得很!我表亲家的小姑娘,上个月分到国营百货商店当营业员,算好的了。一个月三十六块,还有粮票、工业券补贴,就是要站一天柜檯,嘴巴要甜,还得学算盘、开票,不过总归稳当,算只银饭碗了。” “百货商店是好,比我家阿明强多了!他在郊县农场,住集体宿舍,半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晒得黑炭似的,看著叫人心疼。” 坐在旁边的陈妈听了,手里糊纸盒的动作慢下来,忍不住抬头往板壁方向望了一眼,终究是没忍住,转身走出,加入了弄堂里的议论。 工作? 陈永进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就是在这开始备考的八月里,好像是王主任给他介绍过一个去处,只是他那时候一心想高考,给拒了。 那个工作好像是...... “哦,林阿姨勒嗨嘛。” 一个清朗的女声响起,陈永进透过板壁的缝隙望出去,只见街道居委会的王主任快步走进来,手里拿著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朝眾人扬了扬手。 王主任全名王秀英,四十出头,梳著齐耳短髮,別著一只黑色钢丝髮卡,脚上是双黑布鞋,鞋面上沾著定海路特有的黄泥。 “永进呢?永进在家吗?”王主任往人群里探了探头。 “在,在。”林招娣连忙应声,“怎么了,王主任?” “好事。”王主任笑著拍了拍手里的本子:“永进这孩子还没工作对吧?他大哥不是在江西下乡嘛,前阵子河道清淤,救了一个人,上面算立了功,就考虑给永进安排一个工作。” “什么?”人群里的林招娣愣住了,手里的纸盒差点掉地上。 “对,计划让他到上远报到。他不是高中毕业了嘛?动动脑子,应该能顺利进去。” 中国远洋运输总公司上海分公司,简称中远上海分公司或上远。80年代才正式更名为上海远洋运输公司。 面对笑容满面的王主任,林招娣脸色反倒有些发白,嘴唇嚅了嚅:“但是这孩子讲他想……” “誒,你先叫他出来嘛。”王主任摆了摆手,“虽然要远洋出海,但是这个工作,紧俏得很,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永进!永进!”林招娣转身朝屋里喊了两声,嗓音微微发颤。 王主任跟在后面,敲了敲那扇合不严实的木板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陈永进默默从昏暗的屋里走出来,站在门槛上。 “王主任,这工作待遇怎么样。”邻里攛掇著,好奇追问。 上远,一听就不是普通的国企。 在如今这连中美都还没正式建交的年头,跑船出国,那是稀罕得不能再稀罕的活计。 “远洋?要出海?”林招娣紧张地攥紧了手里的纸盒,对这並不了解的工作感到担忧。 “嗯,跑远了每个月补助有三十块,跑近洋每个月也有快二十块补贴。加工资,毛四五十块去了。” 说起远洋船员的福利,王主任也是忍不住咋舌。 “船上伙食標准也不错,工作期间包吃包住,跑完一趟还有休假...” 要不是这小子根正苗红,加上高中文凭,还有个在乡下立功救了贵人的哥哥,还真轮不到他去这种地方。 “真的?!” 林招娣脸色一喜,猛地攥住陈永进的衣袖,使劲捏了捏,眼神直往他脸上递,恨不得替他一口答应下来。 可陈永进的脸色,却並不好看。 並非是因为不喜欢这份工作,而是他想起来,前世大哥就是为了救人,才留下了病根,疏忽治疗之下,从腿脚不便到臥床不起,最终在痛苦中煎熬一生。 而前世,他为了那场高考,把这个工作拒了。 他到底为了心中那虚无縹緲的未来,错过了多少真正珍贵的东西? 闭上眼,感受著77年城市中嘈杂的微风,陈永进眼眶发热。 衰老的父母,病重的大哥,还有命不由己所託非人的妹妹。 前世蹉跎终生,最终搞砸了一切,除却年老的皱纹什么都没得到。 但这一世—— 陈永进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只想彻底改变这一切! ...... 第二章 干点零活养家餬口 “永进...” 看著儿子眼圈泛红,林招娣深深吸了口气,面露难色,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二儿子的性格,她也清楚。这孩子从小性情乖僻,既任性又死板內向,一旦认准的事情,任谁劝都不好使。 现在已经是八月中,那吕同学的消息说今年一定有高考,留给孩子们准备的时间已然不多。 陈永进偏偏又是个要强的,打小就和隔壁的老李头要好,一口一个要当『教授』,把这当成了终生念想。就算上远这份工作再好,依著他的性子,林招娣起初也觉得,他未必会点头应下。 “誒,可惜...” “多好的名额,怎么就给这小子了...” 几声压低的嘆息从邻里间传来,相熟的街坊们都清楚陈永进的脾气,一个个暗自摇头,只觉得这等天大的好事,在这死读书的小子身上,多半成不了。 然而,就在林招娣满心遗憾的注视下,陈永进抬手擦了擦眼角,语气异常篤定:“妈,我不考了,我去上远工作。” “啊?” 惊喜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林招娣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没反应过来,眼里却泛起了细碎的泪光。 “决定要工作了?就是嘛,要不是这名额是上面指定的都不好更改,你这傻小伙还拿不到呢。” 见陈永进这个小年轻服了软,王主任递过来一张介绍信。 “诺,拿著,你同意了我们就会把你名字上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得上点心,这工作抢手得很,报了名也未必能成,还要过好几关呢。” 这会儿的远航海员,要求可不是一般的高。 寻常情况下,都是退役或是返聘的军人才有资格进入,新来的小伙子们,不光要在背景上挺过严格审核,体质上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就算名字报上去了,还得逐一通过政审、体检,完成专业培训,才能正式入职上岗。 其中有任何一个环节过不去,都没法正式上工,每年上报上去的名字,总有个三分之一要被筛下来。 “你小子最近勤快点、多活动活动,把身子养得结实些,可別错过了这么个机会。” 王主任拍了拍陈永进的肩膀,跨上二八大槓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著,晃悠悠地消失在弄堂尽头,只留下满院此起彼伏的惊嘆声。 “我的乖乖,陈家二小子真要进上远啊?” “这可真是出息了!以后能跑船去国外,见大世面咯!” “誒,那他不是还能带点外国货回来?弄块手錶,或是个小玩意儿之类的,咱们这可稀缺得很...” 这年代,所有工作都是计划內统一分配的,像上远这种高福利、能出海的国营央企,对寻常市民而言,还是太遥远了些。 故而,陈永进可能要去上远工作的消息一经落地,顿时在弄堂里炸开了锅,几个邻里围在一起,议论得热火朝天。 好几双双或是惊奇、或是艷羡的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林招娣和陈永进母子身上。 “招娣啊,你家算是有福咯。” “可別这么说,”林招娣嘴上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这种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王主任也说了,竞爭得激烈,现在只是把名字报上去而已。万一这孩子到时候体检、审查什么的过不了,被刷下来,那可就闹笑话了...” 明白这种好事不能隨意声张,虽然脸上难掩笑容,但林招娣还是让大伙止住了议论,一个个缓缓闭嘴。 在这个大多沪上家庭间只隔一层单薄木板的年代,邻里间向来亲近,平日里也没少相互照应。在场的几人笑著打趣了两句,便识趣地停了嘴,只是每个人眼里都藏不住艷羡。 尤其是几个家里有姑娘的婶子,看向陈永进的目光,热得几乎要把人焐化。 “妈,我去街道集体那边看看,有没有能做的零活。” 已然打定主意不再高考,陈永进放下心中的执念,目光扫过邻里们那些带著几分异样的微笑,心里莫名一突。 远洋航行这种涉及到国际运输的工作,在现在这种年代可不是说笑的。 现在他的名字只是被上报候选,一旦政审时群眾调查出了问题,又或者说因为他表现轻浮骄狂落了个脱离群眾的帽子,那这事就彻底完了! 虽说在前世,这些邻里都是极好相处的人,但眼下这事容不得半点马虎。陈永进不得不提前做些防备,好好维繫邻里关係。 再者说,就算这段时间不出岔子,日后他真要出海,大哥还在江西插队,父亲每天务工早出晚归,家里就只剩母亲和妹妹,少不了要劳烦街坊们多照拂。 家里如今存粮已所剩无几,他得赶紧找点活干,帮著母亲分担家用——就算一切顺利,等到他正式上船工作,怎么也得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誒,好,儂慢点,別出问题。” 见向来闷在家里看书、极少外出的儿子,主动想著找事做,林招娣心里满是欢喜,连忙笑著应下,目送儿子的身影走出弄堂。 直到那道瘦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孩子打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除了看书什么不会,又能做个什么零活? 眼里的疑惑不过一闪而逝,满心的欢喜压过了这点顾虑。林招娣转头看向身旁的刘婶: “刘婶呀,儂晓得伐?我家永芳那小囡,又野到啥地方去了啦?” 她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家里所有人...对了,还得赶紧给江西的永强写封信,问问那孩子在乡下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 1977,尚处于禁止一切私人商务活动的年代,但这並不意味著普通閒散人员没有赚钱餬口的地方。 陈永进顺著记忆中模糊的地址,一路走到一处矮房前,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汗珠。 这里是定海路街道第三里弄生產组,青砖砌的矮房,门口堆著几捆纸板和一筐纱线,能听到屋里传来沙沙的糊纸盒声和妇女们的閒聊声。 这类的小型生產组,专门给待业青年,家庭妇女等閒散人员提供临时岗位,大多是胡纸盒,拆纱,缝手套类的零活,干一天给一天工钱,偶尔还能分到点票据,算是待业青年们的过渡谋生的好去处。 陈永进理了理衣著,深吸一口气,双手空空略显拘谨地走入矮房。 屋里光线有些暗,空气中带著些浆糊特有的温吞气息,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盘,手里都忙著活计,在他迈入房屋时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各自忙碌,没有人主动搭话,气氛略显沉闷。 陈永进也不问话,默默朝著角落里一个穿著藏青色衬衫的阿姨走去。 她的头髮花白,是房屋中唯一拿著纸笔在记录计算什么的,显然正是这生產小组的组长,掌管招工和记公分。 陈永进半蹲著身子,放缓语调,轻声说道:“阿姨,我是隔壁弄堂的陈永进,想来这里找份零工做做,能帮家里添点补贴。” 这话引得李组长微微抬眼,抬眸打量了他一番,语气里带著几分漠然和不耐: “陈永进?哦,我晓得了,就是那个天天关在家里看书,连煤炉子都不会生的小伙子呀?” 她一边说著,一边放下纸笔,拿起桌上的浆糊刷子,继续自己的工作。 旁边一个缝手套的阿婆也適时搭腔,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减: “是呀,这孩子光顾著看书了,天天跟著那个李老头写那些稀奇古怪的字、说那些听不懂的故事,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我们这一片早出了名咯。” 脸色微红,陈永进有些窘迫。他著实未曾想到,自己的『好名声』已经传了这么远。 李组长手上的活没停,语气不软不硬地说道:“不好意思啊小伙子,我们这边最近工期紧、任务重,人手本身就不够,实在分不出人来教新人。要不你先在旁边看著,等看会了,再说上工的事?” 这话倒是实情,她手上的浆糊刷得飞快,桌上的纸盒堆得越来越高,確实没多余的精力照看新人。 陈永进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只能点头应下:“这...好吧,谢谢阿姨。” 他尷尬地站在屋子中间,头顶的灯泡忽明忽暗,昏沉的光线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羞赧。 可转眼间,他的目光便被那闪烁不定的灯光吸引住了,眉头微微一蹙,轻声低喃了一句:“咦?” 这灯泡,看著像是接触不良,是不是该修一修了? ...... 第三章 这小子咋啥都会修?!! “誒...这灯泡是怎么搞的?好端端地突然闪起来了!” “就是呀就是呀,一亮一暗的,晃得我眼睛都花了,要不乾脆关了算了,反正屋里也不算太暗!” “行了行了,別嚷嚷,弄一下就好了。” 李组长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语气里满是无奈。 大家还好,她可是得记工分、算工钱,每一笔都不能错,这灯没有了还真不行。 “应该是接触不良,你们是不是不小心碰著它了?”陈永进盯著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泡,目光顺著电线缓缓望向墙角的开关,补充道:“有螺丝刀吗?我看看。” 这年代的灯泡,大多是拉绳式的盒装开关,一根短短的绳索垂在下方,轻轻一拉就能点亮或熄灭。 “怎么,你还会这个?” 正打算自己上手修灯泡的李组长愣了愣,终究是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肌肉记忆一般地继续摆弄著纸盒。 “嗯,让我试试吧。” 陈永进语气平静,目光扫过开关和灯泡连接处,没发现什么异常,心里大概有了数。 他能隱约看到灯座边缘有少许锈蚀的痕跡,想来是接触不良,才导致灯泡时亮时灭。 “小伙子,可別弄坏了。” 虽然带著些担忧,但委实被繁重工作压得没时间处理,李组长索性並不起身,只是看著陈永进搬来凳子,旋下了这颗灯泡。 果然,和陈永进预料的一样,灯头的两个铜触点沾了些细小的锈跡,灯座底部的弹簧片略显松垮,弹性不足导致的问题。 “给我个发卡。” 接过黑色的纤细发卡,陈永进稍微一挑,弹簧片顺利归位,恢復了正常的弹性。 他又顺手擦了擦灯头的锈跡,再將灯泡稳稳旋紧,走下凳子,开闸拉灯。 “啪”的一声,昏黄的白炽灯光辉稳定而持续地洒下,引发阿姨们的阵阵惊呼。 倒不是惊讶於灯泡恢復,更多的像是在惊奇这小子没有传闻中那样没用。 “真的亮了。” “厉害啊永进,拨两下就好了?手脚挺麻利的嘛。” 陈永进笑了笑,摆了摆手:“没什么,这算是最简单的,稍微摆弄一下就好。” 他心里清楚,这会儿不少人都会这三板斧,挑挑灯座弹簧片,修修拉线开关,实在不行就紧一紧灯座螺丝,就连半大的孩子都懂,大抵就是这几个环节。 “你从哪儿整的这一手,不是说你以前从来不会干活的么?” 李组长凑了过来,上下打量著陈永进,眼神里满是诧异,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少年似的。 “和老李学的,他会修理不少东西。” 將所有学识经验上的东西全推脱给那位曾经留洋深造过的老学究,陈永进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脑海中又回忆起了前世干家电维修时候的岁月。 大到洗衣机、空调,小到手机、耳机,他都上过手,只是因为一贯的记性不好,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在这个行业干下去。 “嘶...奇怪。” 思考中,陈永进挠了挠额头,感觉不少物件的构造突然有些清晰。 明明前世早都忘得差不多的东西,怎么现在反而感觉脑海中的印象越来越深刻了? “这么说,你还学了其他的?” 捕捉到了关键之处,李组长大喜过望。 那位老李先生,她可是听说过的,据说什么小物件都清楚原理。 想到这,她仿佛发现了一枚璞玉,赶忙开口道: “手錶你会不会修?” “手錶还真没试过...”陈永进如实说著,心里暗自打鼓,不敢接这种活。 这年代可没有电子表,凡说表指得都是算『大件』的机械錶,精密得很,他前世虽然看过机械錶的图纸,可那些细节早忘得七七八八了,实在没个准。 “不过要是小电器之类的,我倒是有点把握。像是收音机,话匣子...”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在脑海中迴荡,某些修理和图纸的片段在回忆中愈发清晰,陈永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屋里的温度似乎也越来越高,又补充了一句: “还有电风扇什么的,应该能试试。” “你还会修电风扇?!” 话音刚落,屋里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五六个正在干活的阿姨们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额...怎么了?” 发现女同志们一个个脸色变化,陈永进尚未意识到情况之严峻,直到某人指了指角落里的台扇。 那是一天华生牌的台扇。对了,这会儿还叫做上海电扇厂。 扇身的蓝色金属漆已经磕磕碰碰,露出底下灰褐色的底色,沉重的铸铁底座稳稳地扎在地上,起到了防倒的作用,只是四个琴键式开关,少了一个中档的按钮,看上去有些破旧。 “我们小组里就有一台电风扇趴窝了,本来是给大伙降温解暑的!你快看看。” 將男孩拉到电风扇旁,李组长这下是真来劲了。 这电风扇,本来就是修理过后状態不好才援助到他们小组的。可仍旧是没工作一个月就彻底不转了。 而自从电风扇坏掉后,大伙的工作热情都降低了不少,偏偏这东西还不好修,尤其是这八月大夏天的,人手紧张得不行。 况且,这玩意儿的修理难度和什么灯泡,收音机可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灯泡但凡是个有动手能力的同志就能解决个七七八八,收音机也有不少爱好者擅长修理乃至自发组建。 可风扇这种带电机的复杂电器,就截然不同了,一旦出点毛病,普通人真不好处理。 “可是我没有工具啊。”陈永进有些尷尬地站起身,摊了摊手: “这东西看著没什么大问题,风叶完好,外壳也没啥破损,转不动的话,大概率是电机马达什么地方出了毛病,徒手根本修不了。” “誒,没关係!回收站那边的老宋不是就有一些起子螺丝之类的么,你可以去找找他。” 为了电扇,李组长显然是急了,手里那份活都不干了。 在这个年代,一台电扇的重要性和价值简直和二十一世纪初的空调没差。 要是能把这东西修好,那才是真的立大功! 这种情况下,李组长直接將废弃状態的电风扇塞给了陈永进,示意他快步跟上自己。 “行...” 抬著这笨重的结实傢伙,快二十斤的沉重手感让陈永进略微呲牙。 这具身体还是太孱弱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饮食太差,营养跟不上。 他自己尚且如此,那起早贪黑务工的父亲、操持家务的母亲,还有正在长身体的妹妹,日子想必更不好过。 果然,必须儘快提高家里的生活品质才行... ...... 第四章 一份盒饭 出了小工作组的矮屋,往旁边走两步便是一个回收站的小站点。 那是一间简陋的砖木结构小仓库,墙面斑驳发黑,墙角堆著几捆旧纸板和废铁丝,门口支著一块褪色的木牌,写著废品回收四个模糊的红字。 一个身著白色背心的大爷摇著蒲扇坐在门口,看管著仓库內那些散落在地的物品。 李组长领著陈永进快步走去,脸上堆著笑,开口道:“宋大哥,上次你援助给我们小组的那颱风扇,又坏了。” 老宋睁开眼,瞥了一眼陈永进怀里抱著的电风扇,摆了摆手,语气隨意: “坏了?没事没事,那风扇本来就是电机有毛病,我之前自己试著修过两下,没修好。坏了也正常,看样子还是得返厂才行。怎么,现在是要带过来送厂返修?” “不是。”李组长笑著摆了摆手,侧身让出身后的陈永进:“这小子说他能修,我们就带过来让他试试。” “什么?他能修?”大爷猛地从躺椅上坐起,古怪地打量著这略微有些眼熟的年轻人。 “其实没那么有把握,就是来借用工具看看能不能找出毛病。” 陈永进尷尬地挠了挠头,被老宋看得浑身发紧,语气也不自觉放软了些。 “小伙子,那风扇不太好使,可能是线圈烧了,这玩意儿修起来要漆包线重绕,这是要用铜的,最好是直接送回厂里。” 老宋平时就爱捣鼓这些旧电器,对其中的门道门儿清,自然清楚修线圈的难度和限制。 “你要是要点小铁皮,借用下螺丝刀我肯定能通融通融,毕竟都是为了公家的事。但是铜这玩意儿可不行,这是国家管控物资,开不得玩笑。” 老宋又摇起蒲扇,语气坚定,表情更是决绝无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本就不大相信这毛头小伙,更別说就算他能做到,也没材料给他操作。 哪怕是借用公家的东西帮公家修理,也得按规矩打条子调动材料,最起码在关键物资上,容不得半点含糊,这是必须遵守的制度。 “线圈烧了?但是我没闻到什么焦糊味啊。” 抱著这沉重的玩意儿走了一路,陈永进在疑惑中动了动鼻子,后盖附近的確没啥浓烈的气味。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还不信...诺。” 老宋火急火燎地伸手接过电扇,找个就近的插座插上,按下开关,扇叶纹丝不动,唯有电机发出嗡嗡的闷响。 陈永进皱眉摸向后盖,不一会儿某个位置便已然有些烫手。 “你看,这不是有焦味了?” 曾经亲手修理过这风扇,老宋清楚这玩意儿的调性。 他熟练地拆开后盖,温度已然扩散至整个电机。 见此,大爷脸色多了几丝自信,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仰头等待著小年轻的称讚。 “不对,真要烧了线圈,焦味比这个重多了。” 敏锐地察觉到了少许毛病,陈永进接过螺丝刀,轻轻拨了拨电机铁芯,锐利的目光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您看,这应该是启动绕组的引线,在槽口这儿被震动磨破了绝缘用的保护层,引发了轻微短路发热。” 在老式电风扇里有两套线圈,一套是运行绕组,负责维持旋转,另一套则是启动绕组,负责启动运转。 不少老旧风扇按开关没反应,一推扇叶却又能正常旋转,往往就是因为启动绕组这边出了问题,运行绕组又能正常工作,故而一推扇叶还是能正常吹风。 而这条引导启动线圈工作的引线因为接触到了电机中央的铁芯槽口,和尖锐的边缘长期震动摩擦,便出现了破损短路,让风扇启动困难。 老人察觉到的那少许焦味,应该是从这里而来。 烫手的位置从此处扩散,而非整个电机均匀发热,也是因这小短路导致。 “有万用电錶吗?” 下意识想要进一步確认短路的位置,陈永进抬起头,却只见老宋耸了耸肩。 “我这哪有那玩意儿...” 见这小伙三两下就找出了破损的位置,小老头脸上的得意渐渐褪去,他饶有兴趣地蹲下身,凑到电机旁仔细打量,果然看到了铁芯槽口处磨破的引线,语气不免多了几分疑惑: “要是真就只是这里的小短路,那风扇咋不转呢?” “轴承积灰卡住了呀。” 拆开电机,果然发现了阻碍转动的病灶,陈永进心中瞬时有了谱。 他仔细清理乾净轴承上的灰尘,又借来砂纸轻轻打磨了一下,再滴上两滴润滑机油,轻轻拨动扇叶,原本的阻塞感当即消失,扇叶能够顺利转动 “嘿...我还以为轴承上那点小毛病没事呢...你小子这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递上工具,老宋再次蹲下身子,在年轻人身旁惊嘆。 他也不是没见过那些风扇厂的修理工,可不知怎么的,感觉那些傢伙还没有这个小伙子来的动作麻利。 陈永进一边剪开破损的引线,將引线延长转接完毕,一边用两层绝缘纸仔细包好,隔开铁芯,顺口回应。 “和隔壁李先生学的。” “李先生?李维朴?” 老宋闻言,脸上闪过几丝复杂的神色,语气也郑重了几分。 要说附近有谁最能称得上一句『先生』,也只有那位老李前辈了。 “对,宋大爷认识?” “嗯...算是吧...” 老宋沉吟片刻,脸上浮现出几丝感慨和无奈,眼眸中隱隱闪过几丝敬重,却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看著陈永进组装风扇。 未曾发现背后的大爷表情变化,陈永进装好电扇,重新插上插头—— “这样应该就好了。” 擦了擦手上的油污,陈永进长出一口气。 李组长连忙上前按下开关,原本的噪音消失不见,伴隨著扇叶的逐渐加速,这台沉重的台扇再次开始了稳定而力量十足的转动。 “成了!” 见不到半个小时年轻人就將电风扇彻底修好,李组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这颱风扇自打疑似电机坏掉后,就被送去过回收站。 无他,恰恰是因为现在的工厂维修太过耗时。 当下正处八月的盛夏,若是送往工厂,保不准得两个月才能完成修理,若是材料延误,还得耽搁更久。 恰恰是因为如此,老宋才试著自己解决问题,但最终这风扇还是停工了,不得不准备送回给上海电扇厂。 可谁也没想到,这么个看似棘手的毛病,竟被这个年轻小伙轻鬆解决了。 “小同志可以啊!年纪轻轻,手艺这么好,在哪儿工作呢?” 老宋收回螺丝刀,吹著风扇送来的清凉风,心情大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到陈永进面前,满脸欣赏地看著他。 李先生的学生可都是...嗯,这小傢伙莫非也是个要当教授的? “我还没工作呢,还在等著街道安排,” 陈永进笑著婉拒了老宋递来的烟,將风扇递还给李组长,语气诚恳:“现在能帮大伙修修东西,也不至於太没用,白吃粮食。” “你这孩子,可別这么说,你这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李组长接过风扇,越看陈永进越顺眼,忙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铝製饭盒,塞到陈永进手中: “姨也没什么能谢你的,这盒饭菜你拿著,是我早上带的,里面有半份红烧肉和肉末粉丝,你別嫌弃。” ...... 第五章 赵小军 “啊?这不好吧?” 一听饭盒里还有肉,陈永进顿时觉得手里的铝盒有些烫手。 他本意只是像改变自己在邻里间的名声,防止工作泡汤...要是收下这饭盒,总觉得有些不妥。 “拿著拿著,”李组长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坚决: “以后我们组里要是再有什么电器坏了,还得辛苦你呢,这顿饭不算什么。” 陈永进推脱不过,只能收下饭盒,跟著李组长和老宋道別,一起回到了生產组的矮屋。 “风扇修好了?” “真的假的?这么快?上次不是说要返厂吗?” “快插上试试,看看凉不凉!” 屋里的阿姨们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围了上来。风扇很快接通电源,稳定柔顺的清凉气流顿时在屋內快速流动起来,驱散了原本浑浊凝固的灼热。 “真好了!风还挺大的,比之前那慢吞吞的情况舒服多了!” “小陈同志也太厉害了吧,这手艺真绝了!” “小陈同志,你能修收音机吗?我家那台收音机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会修。” “对对对,我家的缝纫机也有点毛病,踩起来费劲,你能帮忙看看吗?电扇都能修好,缝纫机应该也没问题吧?” 陈永进手里拎著饭盒,被一窝蜂凑上前的阿姨们围在中间,热情得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就在这时,一个清晰的男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年轻人的窘境: “陈永进在吗?” “军子?” 陈永进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阿姨们的包围中挣脱出来,看向门口熟悉的人影。 来者身形壮硕,国字脸,略显老气,赫然正是陈永进的老同学赵小军。只是他的脸色有些低落,眉头紧锁,没了往日的开朗。 陈永进拎著饭盒,快步衝出小屋,走到赵小军面前,语气疑惑:“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出什么事了?” “我有事和你说。”赵小军的声音有些低沉,双眼盯著地面,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什么事?” “是关於我父母的。” 父母?陈永进愣了一下,心里泛起疑惑。 赵小军上面有两个姐姐,均已嫁人,家里情况向来和睦,作为双职工家庭的独子。他脸上很少见到这种低落的情绪。 好友的脸色不好看,陈永进只能往不妙的方向猜:“怎么搞得?叔叔阿姨出事情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是。”赵小军摇了摇头,拉著陈永进走到弄堂深处一个偏僻的路口,確认四周没人,才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迷茫和痛苦: “永进,我问你个事,要是你父母不是你的亲生父母,等你有了工作,你的亲生父母又突然来找你了,你怎么办?” “哈???”陈永进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髮小。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前世从来没听说过这种消息,短暂的失神后,陈永进看向身旁失落的髮小。 等一下。 “你是说,你亲生父母来找你了???” ...... 前世,陈永进从未听说过这个情况。 在他的印象里,赵小军一直都是那个乐观爽朗的髮小,后来顺利继承了他父亲在工厂的工作,娶了媳妇、生了孩子,过著稳定而平静的小日子,从未有过半分异常。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断绝一切交际、全身心埋头苦读备战高考的这段时间里,竟然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 “现在到底是什么状况?你慢慢说。”陈永进拉著发小一同靠在弄堂的砖墙上,语气里满是关切。 “这事儿我只和你说,旁人我都没敢讲。就是我工作的名单往上报了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有人找上门来了,说是我的亲生父母。” 语调沙哑,赵小军抬著头,脸上满是迷茫。 “他们说只要我同意,就能回到原本的家庭。” “你呢?你怎么看?”陈永进听得心头一紧,急切地追问。 这老同学话里话外啥消息也没漏,他能给什么建议啊! “我不太想去。”赵小军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中带著几分忧虑,“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我两个姐姐已经嫁人,爸妈就我这一个儿子陪在身边,要是我走了,他们真就没人可以依靠了。” 自他记事起,养父母待他就视若己出,两个姐姐也处处让他疼他,家里从未有过半点不公的对待,以至於他早已习惯了这个家,压根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属於这个家庭。 “那你的亲生父母呢?他们当初是把你弄丟了吗?”陈永进追问著,眉头越皱越紧。 “不是丟了。”赵小军低下头,双手抓著头髮,低落道: “说是当年没办法,才將我委託给別人照顾。可那些受託人后来出了意外离世,辗转之下,我才到了现在的爸妈这里。他们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我。” 最近几天突然得到这样爆炸性的消息,突如其来的真相就像一块巨石,压得赵小军喘不过气来。 陈永进一愣,开口道:“那你亲生父母那边还有其他孩子吗?” “没有了,”赵小军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他们说就我一个。” “那你怎么能放著亲生父母不管?”陈永进急了,快速开口,“他们当初也是身不由己。你要是不管他们,他们老了不是孤苦伶仃没人照顾?” “他们才不缺人养老呢,他们...誒,总之你没必要为他们担心,他们也没有要让我做什么,说我回不回去都可以。“ 赵小军在一旁踱著步子,话里话外都是对未知世界和未知亲人的抗拒。 他早已习惯了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实在不想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圈子,去面对一群素未谋面的亲人,重新经营一段陌生的人际关係。 “那你也不应该放著亲生父母不管啊?” 发小说出来的情况越听越让人心惊,陈永进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没有其他孩子,委託给其他人照顾,赵小军... 眉头直跳,意识到发生了些什么,少年脊背一阵发寒。 那对父母,不会是曾经因为部队的原因...才把这傻孩子放在別人家寄养的吧! 赵小军上班了没几天就被他们查了出来,那对父母得是什么级別的存在?? 第六章 阳春麵 “行了!你將来要是有了孩子,会不盼著他守在自己身边?別傻了,兄弟!” “可是...” “没什么可是!”陈永进直接打断,语气斩钉截铁, “你两个姐姐虽然嫁出去了,可她们也是爸妈的亲闺女,难道还不能搭把手照顾家里?女婿也是半个儿,两个女婿凑一块儿,咋也顶得上一个了吧。” “你真放心不下,就两头多跑跑、多忙活忙活,不就行了?你是个男人,该担的责任就得担起来,別耍小孩子脾气。” “可他们...都没来见我,还说我怎么样都行。”赵小军依旧有些茫然,双眼愣愣地看著地面。 见他还没转过弯,陈永进语气放缓了些: “他们说你怎么选都可以,只是不希望你有压力,可不是不希望你真的成为陌路人。” “...是吗?”赵小军脸上的困惑渐渐散开,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眼圈微微一红。 陈永进在心里轻轻一嘆。 最起码,那些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骨肉分离的英雄,不该连近在眼前的亲情都得不到。 而这傻小子竟然一点都想不清,竟然还要靠自己给主意... 所以前世,他没有见到自己,就直接了当地表示了拒绝? 那得多让亲生父母寒心啊,说不定还以为孩子心里记恨,不肯原谅当年的无奈之举。 “你就当多了一对长辈,平时多给点热乎气、多应两声,他们也不求你別的,不是吗?” “誒,好吧。谢了。” 赵小军拍拍脑袋,缓缓站起身来。他虽不擅长与人交际,但骨子里极有责任心,既然做了决定,便会坚持到底。 陈永进看他差不多能理顺了,正准备回生產组继续忙活,便听到几声肠胃的微鸣。 “嗯?你还没吃饭?” “嗯,一直想这事儿,没顾上。走,我请你。”心事已了、不再难受的赵小军主动开口。 “那我可不客气了啊。” 陈永进摸了摸没啥油水的肚子,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半大的小伙可是什么时候都吃得下去。 反正这小子现在是锻工学徒,领著工资,总比自己有钱。 ...... “永进,你怎么来这边糊纸盒子了?” 两人並肩走在巷口,赵小军有一搭没一搭地閒聊,忽然好奇发问: “你前阵子不还在准备考试吗?怎么又突然要找工作?” “工作...王主任说已经报名字了,但还在考核呢,现在也就是在给邻里修修东西混口饭吃。” 上远的审核大概要一个月左右,往后便是体检,培训,正式上岗最快也需要两个月的时间。 赵小军点点头,瞭然道:“挺好,能帮家里分担。我这个月学徒工资刚发,要不咱们去国营饭馆点两个菜?” “赵同志,浮夸风可不行,一碗麵就够了。” 来到饭店门口,陈永进望著头顶的『定海饮食店』的招牌,微微出神。 如今的国营饭店,没有花俏的装饰,只有乾净利落的布置。 店面內摆著几张长木桌条凳,空气中飘著单单的酱香和煤烟味,服务员穿著蓝布工装,除了眼神不善外便再挑不出任何毛病。 “行,那就两碗阳春麵。” 关係要好,赵小军自然也没那么多客套,和陈永进一齐在长凳上坐下。 “一角一碗,两碗阳春麵,四两粮票。” 环抱著双臂的服务员站在一旁,冷冷提醒。 並不犹豫,赵小军爽利地掏出钱和票递了过去。 他现在是锻工学徒,每月工资也就二十块出头。 若是换算到未来,一碗麵一角,就像月薪六千一碗麵三十一样,也著实算得上高消费了。 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面端到出餐口,服务员略带不耐烦的声音在大堂里响起: “面好了,自己来端。” 即便算高消费,国营饭店的阳春麵也实在朴素——一清二白三绿。 清汤,白面,顶上撒几根葱花。 在这个艰苦奋斗的年代,可没有浓郁到看不清碗底的浓厚骨汤。碗里的高汤清澈透亮,只带著少许猪油和极其清淡的猪骨鲜味。 热腾腾的雾气一衝,带上点儿极香的葱花和淡淡的小麦香气,让陈永进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挑起一筷子面塞入口中,劲道弹牙的麵条带著浓浓的麦香,混著葱香和少许油脂的韵味,勾得陈永进开始大口大口地咀嚼。 后人总怀念这个年代的吃食,其实哪是东西有多好,多半是饿狠了。 飢饿,才是最好的调味料。 看陈永进吃得这么急,比自己还香,赵小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等我转正了,再请你吃顿好的。” “没事,这就够了。”陈永进笑了笑,把一直拎在手里的铝製饭盒拿出来,在赵小军疑惑的目光中打开。 小小的饭盒塞得满满当当,一半是泛著油光的红烧肉,一半是拥挤扎实的肉末粉丝,红亮亮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永进拿起筷子,给赵小军碗里夹了两块。 “咦?你这是?” “嘿嘿,工作小组李组长给的,我帮著她们修了电风扇。” “你从来就喜欢研究各种玩意儿。” 赵小军少有有机会沾荤腥,把肉就著面一口咬下,油脂的甘甜在嘴里化开,带著肉类独有的香气和香甜味儿,和口感紧致的麵条碰撞融合,让每一根麵条都融进了那顶香的滋味。 將口腔中的绝味咽下,赵小军下意识地看向饭盒中其他肉块。 他干的就是锻工,重体力活,对於这种重口味的油脂类食物著实是有避不开的渴望。 “別看,剩下这些还得带回去呢。” 记掛著家里的父母还有妹妹,陈永进將饭盒盖上,丝毫没有半点贪念。 “哦,应该的。” 意外地看了发小一眼,赵小军突然觉得陈永进比以往可靠了许多。和记忆中那个只知道闷头看书的形象有了些差別。 將碗里最后一筷子面吞入腹中,陈永进抬起头,轻声问道:“对了,小军你有工业票吗?我想整一套维修用的工具。” 赵小军自己是锻工学徒,父亲也在钢铁厂,母亲又在供销社,家里工业票相对宽裕。 “一整套?那可不便宜,还难弄。”赵小军没拒绝,只是皱了皱眉。 “很贵?”陈永进一愣,隨即恍然。 这会儿是 1977年,物资紧得要命,工业品尤其金贵。 一个扳手都快抵小半月工资,更別说还要工业票。 “是我想岔了,我去街道那边借一套凑合著用吧。” 反正也是给邻里无偿帮忙,拼拼凑凑怎么也能修点东西。 “对了,你要这些干什么?不读书了?” 想起前阵子找他,他还在埋头复习,赵小军越发奇怪。 “对,不打算考了。”陈永进低头喝汤,咀嚼著翠绿的葱花,算是彻底放下了考试的念头。 “不考就对了,我本来就替你悬著心。”赵小军鬆了口气, “吕师良那傢伙向来不靠谱,他说有高考消息就真有?” 赵小军对吕师良没半点好印象,嘟囔著补充: “以前他可没少耍你。我才不信他会平白无故告诉你这么重要的消息,要么不安好心,要么就是逗你玩。” 別有用心? 望著空空如也的碗底,陈永进眼神有些发直。 ...... 第七章 翻译任务 发现发小表情有些凝重和可怕,赵小军好奇道:“怎么了?” “没什么,在想事情。” 陈永进揉了揉眉头,脸上凝重渐去,表情恢復平和,话锋一转: “我在想,反正有高考的消息,要不要抄写两份资料,到时候送给同学。” 目前高考恢復的消息尚未正式公布,若能提前准备点资料...虽然不能赚钱,但白送赚几份人情总归是稳赚不亏的。 知道有不少同学都在將来有大学可读,陈永进摸著下巴,思考著该怎么和那些伙伴联繫上。 “你怎么还信吕师良那傢伙的鬼话。” 赵小军皱著眉头咀嚼,唯恐这位发小又沉入那成为『高知分子』的幻梦之中。 “以防万一嘛。”陈永进笑了笑:“要是真有高考,到时候覆习资料什么的可就求都求不来了。” “算了算了,你非要折腾就折腾吧,”赵小军见劝不动他,也不再多费口舌,摆了摆手,“你要是需要帮忙抄写字,就叫我一声……我还得回去给那些人回信呢。” 毕竟还是有和亲人相认的负担,吃碗麵,赵小军便匆匆和陈永进道別,朝著邮局方向跑去。 陈永进则拎著饭盒,慢悠悠往家走。 八月,正逢最热的时节,行走在定海路的街头,正午的太阳刺得陈永进微微眯眼。 而这片滚烫刺眼的阳光,也恰好蒸乾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不真实感,把记忆里的年代与眼前的现实,彻底熔在了一起。 然而,就在即將抵达自家弄堂口时,街边齐齐摆放的好几辆自行车,瞬间吸引了陈永进的视线。 那是几辆崭新的永久牌和凤凰牌自行车,车身鋥亮,在阳光下泛著光,整齐地停在路边,格外惹眼。 “嗯?” 这年头的自行车绝非寻常物件,陈永进脸色微变,上前两步,只见几个身著笔挺蓝色中山装的男人,手里拎著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尷尬地立在某个木板房外。 而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者,正拦在门前。他头髮花白,歷经岁月沧桑的面孔上带著肉眼可见怒意,眼眸中满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 那老人,赫然正是陈永进记忆中的老师,李维朴先生。 向来少有情绪的他,而今却仿佛被激怒了一般,看得陈永进心中疑惑,快步上前... “老师,这些人是?” “嗯?小陈啊。”怒气冲冲的老者,在见到陈永进的瞬间脸色缓和了少许,可脸上仍不掩饰对来访者的冷漠: “你来得正好,帮老头子我把这些人都赶出去,我现在不想和他们来往!” “老师,现在不比之前了,您不必这样...” 来访者中,为首的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文质彬彬的模样,看起来约莫四十出头,脸上满是苦恼与无奈。 李维朴先生如此愤怒都没有强行上前。看出事態不寻常的陈永进並未动手驱赶,而是放低了声调,小心翼翼地问道:“各位同志,这到底是怎么了?” “小同志,你好。”为首的男人见终於有人肯搭话,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对著陈永进拱了拱手,“我们都是李先生的学生,这次来,是有一些重要任务,希望李教授能帮帮忙。” 他看了眼置若罔闻的李维朴,回头朝著陈永进补充道: “我叫周明远,是上海交通大学过来的。现在我们手里有一些外文文件和工程图纸,涉及到一些重要的技术资料,急需有人帮忙翻译和註解,思来想去,只有李教授有这个学识和能力,可现在……”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在訕訕中瞄了眼仍旧板著脸的老师。 面对心怀积怨不愿与人来往的老师,他也是心情复杂,无奈之中带著少许愧疚。 在动盪的时间里,他们之间的確少有来往,而老师似乎也是在这段时间里遭受了巨大的打击,不仅不和亲友断绝联繫,还彻底將自己锁在了这小小的木板房里,谁都不见... “任务?” 脸色一正,陈永进看向脸色愤愤的李维朴。 在记忆中,前世老李始终孤身一人,既不和人谈及过往,也从未和任何亲人或是伙伴联繫,只孤单住在他那小小的木板房中,尚未等来改革开放便已经与世长辞,独留下许多看不懂的文字。 陈永进也是后来才知道,李维朴教授06年生人,是最早一批留学归国的学者,却也因为部分原因而彻底心灰意冷,不再和亲友师生们往来,独自窝在这小小的地方。 而今,陈永进既然重生了,当然希望也改变这位从小就喜欢对他指指点点的小老头。 “老师,您看...” “我不看!” 小老头猛地一拍门框,门板震得嗡嗡作响,花白的鬍子都气得微微发颤,整张脸绷得如同寒冰。 “小同志,要不我们换个时间再来拜访?” 看上去似乎这次前来不会有任何收穫,周明远对著陈永进苦笑一声,有了退意。 “这样吧,我也跟著老师学了一些外语,这些东西给我试试如何?” 嘴上这样说著,陈永进眼睛却在望李维朴的身上飘。 看到年轻人的动作,周明远心中一动。 这年轻人,难道是打算先把任务接下来? 周明远何等通透,瞬间看懂了这小动作。 这小傢伙,哪里是要自己接活,分明是在给老先生搭台阶! 顺著陈永进的视线看向李维朴,发现这位老师並未表露出任何一件,周明远心下瞭然。 是了,李教授向来高傲执拗不服软,那性子就算是改了念头,也不可能直接当场接下任务。 既然他不对这个小同志的动作表示不满,那就是默许了! 想通这一节,周明远长长鬆了口气,当即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会意,將怀里的文件和带来的薄礼一一轻轻放在门口台阶上。 礼物不多,只是几袋麵粉、一些食材、半包糖果和两瓶墨水,都是这年头稀罕的紧俏物资,算不上贵重,却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 不等李维朴开口拒绝,周明远等人又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匆匆告辞,生怕惹得老教授反悔。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弄堂拐角,老人才摸了摸鬍子,古怪地打量著陈永进: “你这小子,莫不是看上人家那点东西了?” 这小傢伙性格和他很像,应该不会贪这种小便宜才是吧? “不是。”陈永进摇摇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一摞摞英文图纸上,“我是真打算看看。” ..... 第八章 这小子脑袋是怎么长得?! “你看?你看得懂吗?” 见陈永进竟然还真捡起了地面上的英文图纸,李维朴眉头一挑,吹著花白的鬍子,等著看这小傢伙的笑话。 这次那些学生登门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而今共和国百废待兴,工业发展是头等大事,而工业的根基,便是工业车床的改进与引进。 可国內在这方面,终究是落后了太久,许多关键技术被国外卡住,如今他们拿著这些算不上顶尖、甚至有些过时的图纸过来,要他註解翻译,方便后续工作者修改优化... “咦?这还是德式车床?產自西德的...” 看得懂部分英文的陈永进翻动著图纸,盯著內容略有所思。 前世在工厂摸爬滚打多年,没少接触各类工具机图纸,也跟著老师傅学过不少相关知识。 看著这当下於国內处於『绝对领先』地位的图纸,他脑海中的记忆翻腾,一时还浮现出不少过往的画面。 西德的图纸?!李维朴心里咯噔一下,神色瞬间收了戏謔,语气也沉了几分。 “好了,你拿过来。” 唯恐这毛头小子一时莽撞,在这些关键图纸上乱涂乱画,弄坏了来之不易的资料,李维朴伸手就將图纸从陈永进手中夺了回来。 “这东西还是老头子我来看吧,你可別毛手毛脚,把我这把老骨头的名声都给毁了。” “嘿嘿...那您先看著,我去给您炒两个菜。” 见小老头一拿住那图纸便在不撒手,带上隱隱有著裂纹的老花镜坐在桌边仔细看著,陈永进心头一松,找出小木房中的锅炉,熟练地掂了掂锅。 重生之后,这辈子的信息记不得多少了,可前世的种种,却仿佛刻在了脑海中一般,不时翻涌几番,令陈永进印象深刻。 就像他现在只要一拿起锅,就能回忆起曾经在后厨学徒的那些岁月... “嗯...这是万能臥式车床...西德五六十年代的產品...” 趴伏在桌案边的老者嘴里念念有词,可脸上却带著几丝遗憾。 “十几年前的老东西了...这在国际上都算落后,不过...誒,道阻且长啊...” 拿起铅笔,进入工作状態的李维朴无比专注,开始在图纸上的关键处一笔一划写下中文註解,標註出核心细节 而今国內的车床,最大的癥结就在精度低、稳定性差、使用寿命短,就连最基础的安全防护,都做得粗糙不堪。 这些最急需改进的內容,这张图纸上都有科学的处理方法,虽然距离国际尖端尚有距离,却也足以解开燃眉之急。 “不过...稳定性还是不够...” 捏著鬍子,李维朴望著图纸上淬火硬化的导轨,愣愣地出神。 是否,还有其他增加硬度和稳定性的方法呢? 房间外,翻动食材的少年脸色一喜,从小筐中一捞,手里赫然攥住了几个鸡蛋。 “哦,他们竟然还带了鸡蛋?” 掂了掂那群人送来的礼物,少年熟练地单手敲开鸡蛋,抓上一罐虾酱,熟练地点火撒油... 小心地滴下几滴油脂,浓厚底色的虾酱蒯下一勺,在锅內煎炒出咸腥的香气。 微红的鸡蛋打入锅中,透彻的蛋液迅速凝实,和虾酱凝成一团,眨眼间將那股咸鲜彻底融合。 锅內鸡蛋炒的七七八八,游刃有余的少年不忘抬头,看向屋內守著桌案、眉头紧锁的李维朴,忍不住好奇开口: “对了,老师,那车床是什么类型的,怎么看著那么奇怪?” 那张西德车床图纸,和他前世见过的许多现代车床图纸,確实不太一样,总感觉哪里少了些熟悉的细节。 “什么?哪里奇怪?” 李维朴闻言,心头一紧,还以为是图纸被某些人动了手脚,出现了错漏,当即皱起眉头,拿著图纸上下仔细打量,连一个標註都不肯放过,生怕错过任何一处问题。 “就是...车床不应该都镀一层保护膜的么,怎么我看那图上完全没有。” 陈永进一边说著,一边用锅铲翻炒著锅內的虾酱炒蛋,鲜香的气息越发浓郁,飘得满小巷都是。 镀层?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李维朴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图纸上的导轨部位,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而今的车床,保证硬度和耐久度的手段,还停留在最基础的淬火硬化阶段。 镀层工业的確存在,但大多是用在军工產品的小零件上,是为了確保绝对可靠和安全的关键手段。 在车床这种大物件上镀层?这简直是从未有过的想法?! 那小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他怎么会知道这种手段?! 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思绪在翻腾,积压多年的困惑瞬间被点破,灵感如泉水般喷涌而出,令李维朴瞬间脸色涨红! 老人猛地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小瓦缸,颤抖著双手,从里面取出几本泛黄、甚至被虫噬过的外文期刊。 “镀层...镀层...” 他飞快地翻动著期刊,目光急切地寻找著相关內容,脸上的神色越来越激动,到最后,整张脸都像火球一般滚烫,眼眸中绽放出无穷的精光,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镀锌?不,不耐磨,不行,镀铁...硬度太低,易锈,镀铬?太薄的不行,必须发展大件的电镀铬工业!” 为了让共和国的车床耐久度和精密性都大幅提升!这是最快也最有前途的道路!是其他人从未探索过的无人区!! “对了,这就对了...” 亢奋的老人挥动纸笔,装若疯魔地开始不断撰写... “我们已经有小硬铬的基础,不用从零开始...需要製造大型镀槽,还要改制並联出大电流整流器,控制好电流密度,防止大件变形...” 他取出一叠粗糙的信纸,璀璨的眼眸中彻底再无其他外物,脑海里只剩下大件镀铬的攻克要点,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字跡跃然纸上,全是关於攻关的具体思路和任务。 “餵?老师?” 將菜餚完成装盘,扭头髮觉李维朴已然伏於桌案彻底入迷,陈永进挠挠头,不知道自己是否是哪句话说错了。 这个小老头的性格无比古怪,以往也不时这样发作,一旦进入这种专注情况,就仿佛与世隔绝,再不理会任何人、任何事。 “餵?老师,修理用的工具我都借走了啊。” 当著老人的面晃了晃手里的工具箱,发现对方毫无回应之后,陈永进也只能耸耸肩,於感慨中带上房门,离开了住所..... ...... 不知过了多久,李维朴终於將信纸写满,脑海中的灵感渐渐停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下来。 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转头想和陈永进说些什么,却发现屋內早已没了那小子的身影。 房间內,只剩下桌上那盘还带著余温的虾酱炒蛋,旁边还摆著几块浓油赤酱的红烧肉,挨著一团色泽鲜亮的肉末粉丝,在阳光的照射下,香气依旧浓郁。 “那小子...什么时候还会炒菜了?” 这个时候才嗅到空气中那勾人的香气,在桌边坐下,李维朴因为过度思考而有些僵硬的思绪缓缓恢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虾酱炒蛋送入口中,鲜香瞬间在口腔中炸开。 虾酱的咸香与蛋液的嫩滑完美融合,味道醇厚,压根不像是出自一个年轻人,更像是来自一位有著十余年经验的掌勺大师。 “咦...他什么时候会的的这个?” “等等,不对!” 如梦初醒,李维朴鬍子一颤,狠狠一拍桌案,脸上满是急切与懊恼: “坏了!那小子怎么开始搞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他能隨口说出『车床镀层』这种超前的想法,就意味著他的头脑远超普通学子,是个难得的技术人才! 有这样的天赋和眼光,不继续深造、钻研技术,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炒菜、修东西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 “不行,我得和他聊聊,看看他脑瓜里究竟还有多少东西!” ...... 第九章 这小子是天才! “哇!” 一张深褐色的老旧小木桌旁,探出一颗小脑瓜。 扎著粗壮马尾辫的女孩趴在桌边,目光灼灼地盯著菜碗中极少能见到的肉食。 女孩的脸颊略显消瘦,白皙之中带著少许没有血色的苍白。 可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却几乎掩去了她脸上所有的瑕疵,每当陈永进看著她,脑海中总是她眯著眼微笑时候的样子。 陈永芳,小陈永进两岁的妹妹,现在尚未嫁给那个糟糕的男人,没有被该死的生活折磨到年少早衰,仍旧是一副青春鲜活的模样,浑身都透著未经世事的纯粹。 “妈,这是为了庆祝哥能有个工作准备的吗?” 面对桌上那泛著油光的红烧肉,女孩甩动著麻花辫,期待地看向母亲。 “不是,这是你哥带回来的。” 摇了摇头,林招娣的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家庭的情况並不算好,这种情况下,哪怕是想要庆祝,也根本无从谈起。 “真的?!” 从未料到那什么都不会的二哥竟然还有一天能往家里带东西,陈永芳看向桌边的兄长,小脸蛋上满是惊讶。 面对妹妹那掺杂著惊嘆和崇拜的炽热目光,陈永进挠了挠脸颊,回应道: “別看我,快吃吧。这是咱附近生產小组李组长送得,哥已经吃过了。” “谢谢哥!!” 得到许可,陈永芳飞快拿起筷子,先给一旁默默无言的母亲夹过一筷后,便捧著碗大口咀嚼了起来。 那匆促到带著几丝歇斯底里的动作,看得陈永进鼻头一阵发酸。 在他的印象中,年轻时的自己极少忧虑过食物。 曾经引以为常的一切,不过是家人们无尽的妥协和偏爱... 看著妹妹那消瘦到如芦苇般纤细的身影,陈永进暗暗发誓,一定要儘快改变家人的生活... “馋嘴,平时没见过你这幅模样...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轻轻拍了拍这妮子的手臂,陈母压根没有吃饭的心思,而是转身给女儿端了碗水,话语中满是对女孩仓促动作的忧心。 “嘿嘿,妈,少说两句,大夏天的,东西再不吃就浪费了。” 微笑中打著圆场,看著妹妹无忧无虑地大口咀嚼著食物,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如蜜雪般在陈永进心中快速而真切扩散...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回来,就是为了彻底改变亲友们身上发生的苦难。 “对对对,浪费了!” 陈永芳嘴里塞满了红烧肉,含糊不清地附和著,鼓著圆圆的脸颊,大口咀嚼著,宛若一只塞满了颊囊的小仓鼠,可爱又让人心疼。 不过,捧著碗的大姑娘还是抽空抬起头,用那对闪亮的大眼睛盯著陈永进,认真开口道: “哥,李组长人这么好吗?我们要不要回礼啊。” “放心吧,哥已经把工具箱从李先生那边借过来了,下午还要给邻里的大伙义务维修呢,不会欠人情的。” “哦哦。” 虽然不知道二哥什么时候学会维修了,但陈永芳还是点点头,继续埋头对付著碗里的食物。 林招娣坐在桌边,目光落在陈永进身上,看著他温柔中甚至带著几分慈祥的笑容,一时之间竟有些精神恍惚,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孩子是如此陌生。 这孩子以往更多都是只想著自己,小小的脑瓜里除了他自己的目標便再不剩下其他一切,可现在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不仅会给家里带东西,还开始懂得照顾妹妹...全然就不是曾经那任性孤僻的样子。 一切变化得太过迅速,让林招娣颇感梦幻。 可一回想起永强,她也只能当这是陈家小子们的特性,只要到了年纪自然就会快速懂事。 “吃饱了?” 看著陈永芳舔乾净碗边的米粒,亮闪闪的眼眸中儘是满足,陈永进微微一笑,从口袋中一模,掏出一颗裹著雪白糖纸的糖果,轻轻塞进了妹妹的掌心里。 “拿著,这是李老先生给的。” “大白兔奶糖!!” 陈永芳摊开掌心,看清糖果包装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彻底呆滯了。 这可是连过年都极少见到的稀罕糖果,是曾经那位总理送给国外友人的国礼,价格比肉还要贵三倍!! “永进,这又是??” 见二儿子连奶糖都弄到了手,陈母的脸色彻底变了,满是担忧地看向孩子,唯恐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误入歧途。 “妈,別这么看我呀,这是今天有一群人来拜访李老先生,老师把礼物分了我两颗...” 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今天做出的举动的確有些过於超乎常理,面对母亲越来越奇怪的视线,陈永进匆忙摇了摇手里的工具箱,转移话题道: “我还有事,就先去生產小组那边了。” “永进,你先等一下...” 心中的不安越积越深,陈母眉头紧皱,正要伸手,却发现那半大小子早已拎著工具箱迅速起身,快步跑远... “不能等,小组还等著我过去修东西呢,妈我先走了啊!” 陈永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渐远去。 “誒...这孩子...” 看著陈永进消失在街角的身影,不解於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陈母略显气恼地跺了跺脚。 奶糖这样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寻常拜访的礼物呢? 李老先生虽然在邻里之间颇有名声,可是... 就在林招娣满心疑惑、忧心忡忡的时候,一声带著急促喘息的呼喊声传来,嚇得她身躯一颤。 “招娣?永进那小子在吗?” 林招娣一扭头,赫然看到李维朴老爷子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髮有些凌乱,表情急切,看得林招娣心中猛地打鼓。 陈永进那小子,不会真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害得李老爷子都找上家门了吧???? 心中有愧,慌乱的林招娣匆忙上前,解释道: “李大哥,你先別著急,是永进那小子犯了错误吧?你別生气,我会把糖票和钱还给你的...” “什么奶糖?” 李维朴被林招娣的话问得微微一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顿时猛地一摆手,语气急切又激动“”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那小子吃两颗糖是应该的,不值当什么!” 他顿了顿,眼神里满是讚许与急切,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那小子简直就是个天才!绝对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厨师学徒这种没有意义的小事上,他的天赋不能被耽误!现在他人呢?我找他有急事!” “啊?” 天才? 从未在那孩子身上听到过如此高的评价,林招娣彻底陷入茫然,下意识地回应著: “他...他现在在帮里弄那边的生產小组修理东西...” “誒...行吧,千万记得告诉那孩子,一有空了让他来找我!这比几颗糖重要多了!” “啊?” 看著李维朴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弄不清楚状態的林招娣立在门口,脑海彻底乱成了一团浆糊。 “妈,哥是不是要出息了?” 站在母亲身旁,陈永芳小心翼翼地攥著掌心的大白兔奶糖,嘴角还沾著淡淡的油光,眨了眨亮晶晶的大眼睛,语气里满是期待。 她隱隱感觉,家里发生了一些非常重要的变化... ...... 第十章 二哥出息啦! 曜日当头,回收站门口支著一张旧木桌,桌面被晒得微微发烫。 摇著蒲扇的宋老头站在墙根阴凉里,白色背心搭配灰色宽鬆的六分裤,阳光一照,身上鬆弛褶皱的皮肤越发显得沧桑。 这位平日里在街坊四邻间颇有声望的老资格,此刻却背著左手,全神贯注地守在少年身旁,看他摆弄桌上一件又一件破烂玩意儿。 那些邻里送来、他摆弄半天也修不好的旧东西,如今到了陈永进手里,竟一件件起死回生。 “嗯,这个是电容坏了,如果能更换的话马上就能修好。” “这个是触水短路的吧?把这条生锈坏掉的线路更换掉就行,您稍等一下。” 抹了抹额上渗出的汗渍,陈永进握著微微发烫的收音机,熟练地拧开螺丝,从一旁废弃的器械上拆下两块不错的零件,不到十分钟,便將手中的半导体收音机彻底修復完毕。 同在一旁看著的李组长嘖嘖称奇,掂了掂手里修好的手电筒,满眼惊嘆道: “奇了,这孩子有这手本事,以前怎么一点不露?真是高手藏在民间啊。” 隨著陈永进修好里弄工作小组电风扇这事儿如风一般地传开,短短一个中午过去,知晓他愿意义务修理的邻里们都拿出了家里尘封已久的故障器械。 而陈永进的表现,也是令人大为惊奇。 那些曾经令老宋都无能为力的『陈年旧疾』,竟硬生生地被这孩子给修了个七七八八,即便是没能修完的物件他也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无法修復大多也是材料问题, “这小子跟著李维朴先生读过书、学过洋文,这点小手艺自然不在话下。” 看著桌上待修的东西越来越少,老宋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感慨时代变了,人也跟著变。 曾经他在部队那会儿也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可现在...嘿,这些小巧金贵的玩意儿,可不比能一起上战场的可靠伙计啊... “刘婶,您的灯修好了,在这儿。灯芯焦了,剪一截再通通油道,亮得很。” 陈永进拿起桌上修好的物件,一一笑著递迴给邻里,態度诚恳又踏实。 刘婶穿著一身蓝碎花布衫,接过擦得乾乾净净的煤油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小陈,真是太谢谢你了,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这么能干...难怪能被选去上——” “咳咳!”刘婶的丈夫王根生连忙出声打断,“老刘,少说两句。” “对对对,你看看我。” 被配偶提醒,刘婶歉意地笑了笑,而后放缓语调,小心的问道: “小陈,你看修这个需要多少材料钱?” “要钱?”陈永进连忙摆手,“邻里街坊的,搭把手而已,哪能收钱。” “誒,话不能这么说。”站在一旁看了半个下午的李组长拍拍少年肩膀,语气爽快: “以前大伙找宋大哥修东西,不也得送个鸡蛋、递包烟意思意思?钱我们就不给了,但这点心意你总得收下,不然往后我们再找你帮忙,反倒不好意思开口了。” “这个...” 陈永进看著递过来的一小袋米麵,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说真的,如果可以,他真不想要这些邻里的东西。 不是因为什么道德洁癖,而是为了减少正式工作前的名声风险。 可是...如果陈永进的记忆没有出错,现在是八月中旬,就在八月底,乡下的爷爷奶奶就出现了饥荒... 而陈永进的大伯,就是在九月初,因为口粮的缺乏,不得不冒著风雨出海捕捞时出现的意外... 曾经的陈永进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这一次,他一定要为亲人们多做些什么。 “行了,拿著吧,姨家里还有活儿要你搭把手呢。” 看出了陈永进脸上的难色,明白这年头的生活都不容易,李组长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將小布袋塞进了他怀中。 “就是,一点小心意,小陈也別推脱了。” “对,要是去维修点,我听说一个收音机修一下还得好几块呢。” 不等陈永进再推辞,领东西的街坊们你一个苹果、我半斤粮票,纷纷放下心意,拿著修好的物件笑呵呵地走了。 桌上快速堆起零散票证、米麵、鸡蛋和土豆,这些来自邻里的善意聚成了一座小小的山丘,令陈永进一时愣在原地。 身旁李组长轻轻笑了一声:“这些你就安心收著。对了,永进,你会修缝纫机不?姨家里那台踩不动了,你过去帮看看?” “啊,行,我把东西都整理一下。” 帮著邻里们忙碌了一下午,陈永进擦了擦汗水,刚要弯腰收拾东西,就看见路口一道小小的身影僵在那里,目瞪口呆地望著他。 是妹妹,永芳。 “哥...这些...都是你的?” 望著桌面上那一大堆物品,小姑娘嘴巴张得圆圆的,足足能塞下一颗鸡蛋。 “对,没错...都是大家的心意,你先帮我拿一部分回家。”陈永进朝她招了招手,却並未得到回应。 妹妹看著那堆土豆、麵粉、粗粮,得到『压根搬不动』的判断后,当即一转身,撒腿就往家里狂奔,清脆又亢奋的喊声远远飘过来: “妈——二哥出息啦——!” “...” 陈永进站在回收站门口,哭笑不得地擦了把汗。 老宋望著桌上一堆修好的物件,又看了看那堆谢礼,忍不住嘆道: “这小子,把我这么多年修不明白的东西,一股脑全搞定了。” 他忽然一拍大腿,转向陈永进:“对了,小伙子,有正经工作没?要不大爷我帮你介绍一个?” 一手手艺这么扎实的年轻人,他是真心爱惜。 面对老宋的好意,陈永进笑著回应道:“谢谢大爷...其实我已经报名了国企,一切顺利的话,两三个月就有工作了。” 国企? 老宋眉头一动,想起刚才大妈们窃窃私语的內容,什么『高补贴』『能出海』之类的,心里顿时有了数—— 不会是上远吧? 他自家孩子不就在船上当老轨吗? “好了,东西有宋大哥帮你看著,你跟姨走一趟。” 李大姐不由分说拉住陈永进的胳膊,风风火火就往自家方向拖。 奖状,老宋不由一愣,心里嘀咕: 修个缝纫机而已,至於这么急? 下一秒,摸著下巴的老者脸色猛变,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等等...老李她家,是不是还有个没出嫁的闺女来著?” ...... 第十一章 刻骨的记忆 李组长全名李桂芳,其实並不住在定海路棚户区。 前世陈永进就从母亲的閒话里听过,这位李组长的丈夫在上海赫赫有名的梅林罐头食品厂当干部,职位还不低。 而李组长在家操持完家务、等孩子大了,便主动向组织申请,来到棚户区这边牵头成立生產小组,带著閒散妇女们一起做工。 日子久了,也就和这边的街坊邻里熟得像一家人。 只是陈永进没想到,她的家境,比自己印象里还要宽裕体面得多。 跟著转过街角,李桂芳的家便到了。 与定海路那片低矮杂乱的棚户截然不同,平凉路这一带,是七十年代末独有的、朴素又齐整的新式公房样貌。 五层高的板楼一栋挨著一栋,拔地而起,像是一排排整齐有序的火柴或,利落规整。 淡黄色的墙面在夕阳里泛著一层暖融融的光晕,一眼望去,家家户户的阳台都齐刷刷向外挑出,铁栏杆刷著匀净的银灰色防锈漆。 窗沿下摆著醃菜缸、种著小葱的破搪瓷盆、晾著的解放鞋与蓝布袜,还有几户人家支起了竹竿,晒著打著补丁的被单与旧衣裳,烟火气十足。 这种在未来隨处可见的老旧小区,在 1977年的上海,还是刚落成不久、人人羡慕的新式住房。 “真好啊...” 想起自家棚户区那间逼仄昏暗的小木板房,陈永进望著眼前的楼房,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艷羡。 如果自己能在远洋公司稳稳噹噹做下去,是不是將来也能在上海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分到一套属於自己的房子?给母亲和妹妹一个宽敞安稳的家。 独立的卫生间、厨房,两室一厅的格局...这些在几十年后稀鬆平常的东西,在这个年代,却是实打实的稀罕与体面。 “好看吧?我们也是刚搬进来没多久,进来坐,別客气。” 李桂芳笑著领他上了三楼,掏出黄铜钥匙拧开弹簧锁,推开一扇墨绿色的钢框木门,一间约莫五十平米的温暖小家,豁然展现在陈永进眼前。 不大的客厅里,摆著一套木质桌椅,既当饭桌又当客桌;一旁立著一台九寸的黑白电视机,机身敦实,在这个年代算得上是顶体面的大件。 墙上贴著几张薄薄的年画,墙角还放著一只暗红色的木箱,处处都是七十年代职工家庭的规整与温馨。 客厅一角,一台被白布遮住的缝纫机静静放置,赫然便是陈永进此行的目的。 然而,不等陈永进放下工具箱,一个娇俏的人影便已然从臥室之中走出—— “妈?咦,这位是?” 女孩身著清爽的月白色的確良短袖,齐耳短髮,眉眼乾净秀气,带著几分学生的文静和拘谨。 “这是我女儿,张小红,今年刚高中毕业,正忙著复习呢。”李桂芳笑著介绍,又转向女儿,“这是陈永进,妈请来帮忙修缝纫机的小同志。” 她一边说著,一边从铜壶里倒了杯白开水递过来,眼神却不自觉在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打量,嘴角藏著一丝满意。 对於陈永进这位小伙,她曾经是有过了解的,根正苗红,长相俊朗,书也念过,就是为人和名声不好。 她曾一度对这个小伙有不小的意见,可也是今天头一次正式接触后才意识到,这位小伙远非传言中那般不堪和没用。 不论是能力还是样貌,这分明就是一个好小伙嘛! 自家女儿性子內向,平时也没什么往来要好的伙伴,两人年龄相仿、都高中毕业,她便索性借著修缝纫机的由头,让两个年轻人认识认识。 “陈永进?就是妈妈你平时说的...” 听到这个名字,女孩原本还充满好奇的眼神顿时古怪了起来,看向陈永进的表情变得有些怪异。 “咳咳,好了好了,你去看看厨房的菜喜不喜欢,有什么想吃的和妈说。” 李桂芳连忙打断女儿,脸上掠过一丝尷尬。可张小红並没动,反倒靠在墙边,饶有兴致地看著陈永进,想看他到底有什么本事。 朝著张小红礼貌地笑笑,並未理会这位大姑娘態度上的转变,陈永进来到角落的缝纫机旁,掀开白布,顺口问道: “李组长,它是哪里出了问题?” “它总是奇怪地跳线,修了几次都不好使。” “这样啊...” 摸著缝纫机微凉的金属外壳,陈永进小心翼翼地检查著。 这是一台蝴蝶牌的家用缝纫机,脚踏板式,机针和摆梭,针板等关键零件看上去都崭新无比,完全没有问题的样子。 但,当陈永进试著拿来一张报纸,踩下踏板,却只见机针果然诡异地上下跳动,在纸面上扎出一串歪斜鬆散的线跡,声音也带著不顺畅的滯涩。 本该是一条直线的轨跡变得歪七扭八,线头松松垮垮地分布著。 “不像是零件的问题...倒像是校准出了毛病...” 少有接触这类老式缝纫机,前世修理得更多的是电动式缝纫机,按理说这次的修理陈永进本该无能为力。 可当陈永进翻开机头,盯著针板下方那套机密的摆梭机构,一阵阵眩晕感便从脑海之中传来,零碎的记忆如走马灯一般不断往返闪过... “嘶...” 捂著额头,前世匆匆扫过的维修手册、图纸標註、零件配合说明,竟一页页在眼前清晰浮现。 这一瞬,陈永进甚至能清晰回忆起维修说明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参数,每一个页码,每一个標点符號... 所有片段和细节,都是如此清晰。 “我这到底是...” 如同未来画面在脑海里重演,陈永进瞳孔微微一缩,双手不自觉轻颤。 见陈永进脸色难看,李桂芳连忙开口问道:“怎么了吗?不好修理?” “不...没事...” 陈永进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隱约有些感觉,那么现在,他无比確定—— 重生之后,他脑海中的记忆已经发生了一些诡异的变化! 前世无数次失败,无数次接触过的庞杂学识,歷史机密,时政要闻,工业图纸... 信息爆炸时代所接收过的一切消息,全都装在他脑子里!且正在隨著时间推移越来越清晰! ...... 第十二章 沉香木盒 “你真的能修好吗?这个缝纫机已经请好几个师傅看过了。” 见陈永进不过是扫了缝纫机两眼,就突然脸色发白、愣在原地,张小红脸上掠过几丝明显的怀疑。 她怎么感觉这位客人怪怪的,一副装神弄鬼的样子... “没什么,很快就能弄好。” 陈永进轻轻摇了摇头,压下脑海中翻涌的记忆,指尖捏起螺丝刀,一手稳稳按住压脚位置,一手缓缓转动缝纫机的手轮,目光紧紧盯著针杆与梭床的连接处,精准调整著两者之间的细微间隙。 就在张小红脸上的怀疑之色愈发浓郁,正要再开口质疑时,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 一位身著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子推门而入,身形壮实微胖,国字脸,眉宇间带著几分干部特有的沉稳和威严。 “爸爸!” 张小红眼睛一亮,立刻收起脸上的怀疑,快步迎了上去。 张建国放下手中的纸袋,目光落在缝纫机旁的陈永进身上,眼神里带著几分疑惑,转头看向妻子李桂芳,语气温和地问道: “这是...” “这是小陈,我请他来家里修缝纫机的,这孩子手艺可真不赖,下午在回收站,帮邻里们把坏了的收音机、手电筒什么的,全修好了,连老宋都夸他本事大呢。” “是吗?宋大哥都夸?” 张建国挑了挑眉,眼底多了几分兴致。 他可是记得,以往妻子念叨起这位『奇人』的时候可没几句夸词,今天看起来,情况似乎完全不是那个样子... 张建国放下纸袋,示意李桂芳去准备晚餐,自己背著双手来到陈永进身旁,开口问道: “小陈同志,这是哪里出了问题?” “应该是使用的时候內部零件出现了错位,稍稍调整一下就好。不用更换零件,几分钟的事情。” 校准好机针位置,他轻轻合上机头,再次拿起一张旧报纸铺在针板上,脚下轻轻踩下踏板。 这一次,机针稳稳落下,在在那凌乱不堪的线头下方,滚出细密而笔直的针脚,再不见任何跳线,松线的问题。 “嗯?真好了?” 张建国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看向陈永进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对,再补点机油润滑一下,平时使用的时候注意別磕碰到就不会出故障。” 陈永进笑著將螺丝刀放回工具箱,侧身让开位置,语气诚恳,“您可以试试,正常使用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这就好了?太快了吧。”张小红凑到缝纫机旁,脸上满是惊讶。 她可是见过曾经好几位师傅忙得满头大汗,把缝纫机拆了又装,都没能弄好这些问题。 “我来试试。” 张小红搬来一张小木凳,熟练地坐下,双手搭在缝纫机的布料压板上,脚下轻轻踩动踏板。 机针顺畅地上下跳动,针脚依旧平整细密,无论是直线缝纫,还是轻微转弯,都运转得丝毫不卡顿,比之前没出故障时还要顺滑。 “好了,上次就是你在房间里蹦蹦跳跳,不小心撞到了缝纫机,才弄出这些毛病。” 张建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却没真的生气,而是扭头看向陈永进,热切道: “小陈,这次你真是帮了不小的忙,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吗?你李婶在厨房都准备好了。” 张建国话音刚落,就发现陈永进的注意力压根没在自己身上,而是死死盯著电视机顶部的一个小木盒,眼神里满是异样的专注。 嗯? “你很喜欢那块表?” 啥,手錶? 陈永进猛地回过神,脸上掠过一丝尷尬,连忙收回视线,揉了揉后脑勺,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好奇那个木盒子,所以才多看了两眼。” 表面上脸色平静,可陈永进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那只用来盛放手錶的小木盒,四角採用暗榫工艺拼接,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多余的痕跡。 盒身呈深沉得近乎墨色的紫褐色,低调而厚重,可在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光辉下,却隱隱透出一层温润如玉的琥珀暗红色光泽,质感细腻,触手微凉,自带一种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若是陈永进没有看错,材质、顏色,还有那细腻的木质纹理,这木盒绝非寻常物件,而是一件颇有来歷的沉香摆件! “盒子?你要那个木盒子干嘛?我还以为你看上我爸那块表了呢。” 张小红好奇地打量著陈永进,越看越觉得这位少年和母亲平时描述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顿了顿,耸耸肩道: “可惜我爸那块表早就坏掉了,放那儿好几年了,你就算想要,也没什么用。” “表,对了,说道表...” 张建国顺著女儿的话,看向木盒上的手錶,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 “可惜,小陈同志不会修表,那些东西太精密了,得是老师傅才能修好。”李桂芳繫著围裙,微笑著从厨房中走出,打断了丈夫的话语。 “那块表是磕碰坏的吗?”陈永进的目光落在沉香木盒上的机械錶上,略微一扫,便大概摸清了问题所在。 那是一款细马机械錶,上海手錶厂在五八年正式投產的第一块量產机械錶。 白色的錶盘上带著些微黄,那是岁月沉淀的痕跡,金色的刻度和指针早已停止跳动,在碎裂的玻璃表镜下,隱隱散发出幽幽光泽,虽显陈旧,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对,被某个刚满十岁的小姑娘当成玩具摔打弄坏的。” 张建国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自家闺女,语气里的无奈中藏著宠溺。 张小红被父亲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缩了缩脖子,低下头,愈发小心翼翼,不敢吭声。 陈永进深吸一口气,靠近了两步,指著木盒上的手錶,心臟宛若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小心开口道: “嗯...如果我能找到人修好这块表,那个小木盒,能给我吗?” 走到近前,陈永进甚至能嗅到那木盒上淡雅而绵长的香气。 盒身表面,还能隱约见到一条条精细雕刻而留下的纹路,每一处细节都透著不凡。 这东西,必然是沉香无疑! 第十三章 准备回渔村! 按耐住心中的狂喜,陈永进攥紧拳头。 在现在或许价值不高,可放在后世,这不过巴掌大小的沉香木盒雕刻件,少说也得价值数十万! 若是能弄清这小沉香盒的渊源来歷,没准几十万还只是起拍价! “木盒?”李桂芳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看向电视机顶部的小木盒,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那木盒是什么时候的东西?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嗯,是我以前一个老同事送给我的,说是不值什么钱,就一直用来装手錶了。” 张建国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压根不清楚这只木盒的真正价值,隨意开口道:“小陈要是喜欢,直接拿走就好了,修表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不不不,无功不受禄,我不能白要。”陈永进连忙摆手拒绝,语气坚定。 “我会想办法找到修表的材料,把这块表修好的。天色已经暗了,我就不打扰你们吃饭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没带粮票,也不好意思留下来白混一顿饭吃,陈永进快速收拾好工具箱,丝毫没有逗留之意。 “誒,等一下!” 张建国连忙上前拉住他,从身后的牛皮纸袋里拿出一罐罐头,塞进他手中: “不留下来吃饭,起码把这个带上,也算是我们一点小心意。以后没事也可以常来走动走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开口。” 这小伙办事利落,为人似乎也不错,的確是个不错的后辈。 “这是...” 接过那坚硬的小铁盒,陈永进定睛一看,微微咂舌。 那是一罐梅林午餐肉罐头,罐身印著熟悉的红色標籤,標籤边缘有些轻微的印刷瑕疵,罐身也有一点点细微的凹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生產线上出来的小小瑕疵品,在这会儿的厂內往往都是內部消化,张建国作为梅林罐头食品厂的领导,要弄到这些算不上难。 不过,对於普通人而言,那是排著队都难以买到的好物... 盛情难却,陈永进推辞不过,只能收下罐头,在接连道谢后转身离开... 望著男孩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好奇的张建国这才转身,看向妻子问道:“这孩子现在有什么工作吗?” “怎么?想介绍工作啊?”身在厨房的李桂芳回头扬扬眉,脸上带著几分瞭然的笑意: “晚了,人家已经有地方去了,老宋开口人家也没答应呢。” “是吗?那倒是可惜了...” 摇摇头,张建国暗暗感慨。 这孩子手脚麻利,性格又正直,要是能弄来厂里,让那些老师傅带带,往后生產线的维修就又要多一位好手了。 见丈夫果然也对自己看中的小伙感到满意,李桂芳扬扬眉,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对了,小陈在哪个单位?维修厂?” “不是,以前这孩子就是待在家里看书备考,据说从那位『李教授』身上学了不少本事,具体去了哪家厂子、做什么工作,我还真不清楚,等明天我跟邻里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备考?”张建国眼睛一亮,看向自家女儿,语气里多了几分重视。 “他是准备参加高考吧?看来这孩子也得到消息了。小红,你也得加把劲,有空可以和他多来往来往,一起学习、互相督促。” “知道啦~” ...... “回老家?这个时候回老家干什么?” 入夜,狭小的木板房中,一家四口挤在一块,在明暗不定的煤油灯下小声交流。 面对突然停止复习,准备工作,还提出要回一趟老家的二儿子,经歷了一天劳作的陈爸不解其意。 这孩子最近几天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一天一个想法,给他弄得都有些麻木了。 “我不是想著要是成功进了上远,以后要长时间出海,就没有多少机会去见爷爷奶奶了吗?” 挤在爸妈之间,感受著这份熟悉的温暖和亲近,陈永进咧著嘴,脸上带著没心没肺的笑意。 陈永进的老家在金山嘴小渔村,距离sh市区这边足有八九十公里路,想回一趟老家,往往只能坐长途巴士,耗费不短的时间才能往返。 单单是长途巴士的车票就得人均几块钱,这在当时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也导致平日里若是无事,纵使陈爸孝顺,也很少有机会回家看望父母,更多时候,是留在渔村的大伯一家,帮忙照顾二老。 “再者说,这几天我不是给邻里修理东西赚了些粮票什么的,想著给爷爷奶奶带些过去,让他们改善改善伙食。” 早已计划著这一趟出行,陈永进可谓势在必得。 “...真的假的?” 陈爸看著这破天荒展露出孝心的儿子,脸上满是惊讶。 这一刻他才確切意识到,这几天著了魔一般的二儿子,的確发生了些了不得的变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任性孤僻、只想著自己的半大小子了。 “永进的確攒了不少票据...” 陈妈一边说著,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小小的票据,借著煤油灯的光,细细地数著。 这些天,永进攒下来的东西都在她这儿放著,布票,粮票...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不少了。 若是往常,陈爸一定会怀疑这小子想回老家是因为城里的饭菜吃不习惯了,想回老家霍霍大伯家的鸡鸭,整点鱼吃什么的。 毕竟渔村的二老,平时可谓是最疼这个长得好看又能读书的白净小孙子,向来是有求必应。 可此刻,看著这几天儿子攒下的一沓票据,再回头看了看家里角落,那些这几天不仅没减少、反而越来越多的粮食和杂物,陈爸总算是理清了一切的来龙去脉,心里的疑虑,也彻底消散了。 “哥不仅有票,还有鸡蛋,水果,午餐肉罐头...” 凑在一旁的小丫头说著说著,竟一时还有些馋了。 自从二哥放弃了高考后,这几天她连零活都不用做,天天按照二哥的意思,抄写他总结出来的那些『重点』,一份一份地不停的抄。 陈永芳都隱隱觉得,似乎要准备考试的人不再是二哥,而变成了自己。 好在,自打二哥开始帮邻里修理东西,家里总会偶尔出现一些以往根本吃不到的新鲜食物,也算是抚慰了她酸痛的双手和疲惫的心神。 昏暗的煤油灯光下,陈母低著头,一边数,一边轻声念叨: “六...七...七尺布票,二十来斤通用粮票,还有好几块零钱,这要是回老家,完全够用了,还能给你爷爷奶奶多买些东西。” 虽说大多时候是无偿援助,但还是架不住邻里们的热心,几天帮忙下来,竟愣是给陈永进攒够了回乡探亲的物资。 陈爸思索了片刻,看著儿子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妻子手中的票据,终究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快去快回,说不定上远那边的入职手续,很快就通过了,別耽误了正事。” “好嘞!谢谢爸!” 陈永进兴奋地应了一声,连忙躺下,望著昏暗的木板房顶,脑海中思绪翻腾,心底涌动著难言的悸动。 他很快就能再次见到最疼爱他的爷爷奶奶了... ...... 第十四章 回村 清晨,蒙蒙的光透过薄雾辉洒下,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步履蹣跚的老者来到邮局外,手里抓著一封鼓鼓的信件。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封信,寄到上海交通大学校机械製造系办公室。” 来到办事窗口前,李维朴轻咳两声,虽然眼眸璀璨,可仍旧掩不住脸上的少许黯淡和灰败。 自从听到了陈永进那个小子对於工具机的建议后,他就一直在思考该如何改进如今国有的那些工具机。 翻译文件,思考镀铬技术突破方向,验算改进方案的可行性...这几天,年逾七十的李维朴就没没能睡上一个好觉。 好在,总算赶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份关乎工具机发展的重要信件整理妥当。 眼眸死盯著手中的信件,一想到信封內的內容將对如今的工具机发展带来怎样的改变,李维朴的心臟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 只要选对了突破方向,他坚信,国內的工具机產业,很快就会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 电镀铬工艺一旦推广,必將为全国的工业水准,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为国家的发展注入新的动力。 简短的交接很快完成,看著自己的信件被小心翼翼地放进邮递员的帆布包裹,李维朴这才鬆了口气,缓缓转身离开邮局。 此时,天边的薄雾早已散去,烈阳渐渐升起,刺得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对了...那个小子怎么一直没来找我?” 回想起陈永进,老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次的方案,他可是特意把那小子的名字都加了上去,將来算起功劳,怎么也有那臭小子一份。 可那没心没肺的小子,自从几天前给他做过一顿饭后,就和销声匿跡了一样,连个影子都见不著。 终究是在研究上入了迷,花了太多时间导致的吗... 决定主动和那小子聊聊,稍作休息过后,李维朴便朝著陈永进的住处走去。 老人敲开门,却只得到陈母满脸歉意的回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真不好意思李先生,那孩子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收拾东西回老家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在半路上了。” “什么?” ...... 顛簸的泥土路面上,一辆灰尘扑扑的大巴车正在坑洼的路面上艰难行驶。 大巴车后排,一位年轻的少年两依靠著几十斤重的包裹,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拥挤的车厢里,简直像塞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人与人紧紧挨著,连转动身子都十分困难。 每一次剧烈顛簸,陈永进都感觉自己像大浪中的一滴水,被周围的人挤来撞去,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纵使他是渔村出身,从小就习惯了海风的吹拂和路途的顛簸,可在车厢里浓烈的汗味、烟味与汽油味的双重裹挟下,他还是只能尽力將头探向车窗,使自己能够儘量多的呼吸到新鲜空气。 “金山嘴到咯。” 终於,天籟一般的声音从售票员口中响起,让后座上的少年眼眸猛地一亮。 “稍等一下!” 费劲地搬起大包小包,陈永进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终究是將所有行李都安全带下了车。 “呼...” 站在坑洼的泥石路边,陈永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再抬头,眼前不再是拥挤的人潮,而是豁然开朗的世界—— 澄澈如宝石般的天空,映衬著一望无际的碧海,咸腥而透彻的海风迎面扑来,驱散少年身上所有的浊气。 原地眺望,就在海面不远处,还能依稀看到几船帆影,在风浪中沉浮。 站在此地,世界便多出了海鸥鸣叫和渔船號子的背景音,始终在耳旁环绕不绝。 金山嘴小渔村,这里就是陈永进出生的地方。 站在辽阔的田垄之中,穿过一丛丛开得正盛地紫薇花,趁著正午前的最后几丝清凉,陈永进沿著陈旧记忆中的路途快步前行。 约二十分钟的步行后,那记忆中的青砖瓦房,终於出现在了陈永进面前。 土坯砌成的院墙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院门口放著一个破旧的竹筐,里面还残留著些许渔获的鳞片。 “咦?” 一个瘦小的娃娃站在门前,六七岁的年纪,皮肤被晒得微微发黑,正懵懂地抬著头,好奇地打量著陈永进的面容。 小黑娃愣了几秒,直至看清来者模样后,才在欢呼中举起双手,犹如欢快的小雀,朝著屋內奔去,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呼喊声—— “太公!太公!永进叔叔回来啦!永进叔叔回来啦!” “汪!” 小傢伙欢快的呼喊声惊醒了家中的老狗,它拖著缓慢的步伐从窝中走出,在见到陈永进的瞬间蹲下身体,吐出花色的舌头,咧出一嘴笑容。 “永进?” 噔噔噔地木棍声音响起,越点越急。 不多时,一个身材消瘦却精神矍鑠的老人,拄著一根磨得光滑的枣木拐杖,快步走出门槛。 “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城里吃不饱、受委屈了?” 老人快步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拉住陈永进的胳膊,眼中夹杂著惊喜和心疼。 陈永进看著爷爷的模样,看著这幅曾经只存在於自己记忆中的人影,鼻头猛地一震发酸。 他的白髮比记忆中的更少,消瘦单薄的身影却比印象中更加佝僂... 前世,大伯意外离世,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痛,彻底压垮了爷爷奶奶,他们整日鬱鬱寡欢,还没来得及享几天福,便相继因伤心过度离开了人世。 好在,重生而来,陈永进还拥有弥补一切的机会。 压住心头的颤动,陈永进挤出一个笑容: “嘿嘿,爷爷,我没事,是因为马上就要工作了,想著在工作之前多陪陪爷爷奶奶,所以就回来了。” “你啊...一个人来的?还带这么多东西,辛苦了吧,小勇快帮著拿一点。” 拍了拍好乖孙的肩膀,陈连海招招手,示意胡乱撒欢的曾孙过来帮忙。 “不用不用,我坐车来的,不累,奶奶呢?” 挥手拒绝了小侄子的帮忙,陈永进从口袋中掏出一颗糖果,在陈小勇惊喜的眼神中塞到了他的手中。 “哇,谢谢叔叔!” 接过这极其罕见的糖果,柔软的触感让小孩子的脸上堆满了喜色,瞬间化作小尾巴,紧紧跟在陈永进身旁... ....... 第十五章 编织地笼! “你奶奶她去海边了,你大伯在带著你哥永武出海,永文在牛棚那边学兽医,对了,孩子你这些是...” 说话间,陈永进已经把口袋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粮票,布票,城市里才有的水果,糖果,甚至还有罐头... “嘿嘿,这些都是我带给您和奶奶的。”陈永进挠了挠头,笑容朴实: “以后等我正式上班了,工作忙起来,说不定能回来拜访您和奶奶的机会,就少了,所以这次就多带点。” “工作?你要有正式工作了?在哪个单位、” 再次听到工作的话题,老人连桌上的东西都顾不上了,枯瘦的手掌紧紧抓住陈永进的手臂,力道大得有些惊人,眸子里更是满满的惊喜之色。 陈家孙子这一辈中,就永进这个小伙不爱说话,性子又执拗,最让二老担心。 陈连海本以为这小孙子的出路最难找,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有出息,还没多大年纪,就有了正式工作! “对,在上远,以后要出海。” “要出海啊...” 陈连海皱了皱眉,脸上闪过一丝难言的复杂。 作为渔家人,他年轻时也没少上船。 只是,未曾想到,就连家里最年轻的小孙子,最终也还是要走上这条道路。 不知为何,他总是对『出海』隱隱感到不安,仿佛家里总会因此出现什么意外似得。 “爷爷別担心,上远都是大船,不会有安全问题的。”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劝慰了爷爷两句,陈永进放下东西,下意识地环顾著家里的情况。 被烟火燻黑的土灶,堆在墙角的木柴堆,掛在屋檐下的干咸鱼和海带,晾晒在院內的渔网... “咦,怎么只有渔网,没见到地笼...”陈永进轻声念叨著,突然一惊。 对了。 这个年代,压根还没有地笼这个东西! 如果是这样,若是自己提前把地笼编出来,不是就能帮助整个村子扩大鱼获了吗?! “怎么了?你这孩子,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 陈连海端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壶,慢悠悠走到院內的石桌旁,给乖孙倒上一杯清凉的井水,顺势坐下,眼眸里满是好奇。 “爷爷,现在村里的捕鱼情况怎么样?” 想到就要做,陈永进压住激动的心情,询问起当下村子的状態。 “现在?现在可是八月...正是鱼儿最肥美的时候,大伙都忙著呢,恨不得白天黑夜的都出去撒两网。” 坐在石桌上,陈连海抬著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他年轻那会儿,在这种时节也得连轴转,不顾白天黑夜的,多捞一网是一网。 “可惜,老了,干不动啦...” 看了看撵著大黄满院子跑的陈小勇,陈连海摇摇头,回头看向陈永进,奇怪道: “乖孙,你也想要出海帮忙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虽然我也可以出海...” 前世的时候,陆地上的餐饮业不好做,陈永进还真考虑过当个海上厨子,既不辜负自己渔村人的出生,也不浪费以往学的厨。 奈何,船员证都考了,愣是没登上船。 不过,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 陈永进定了定神,往前凑了凑,神秘兮兮的开口问道: “爷爷,你说要是有一种网,放下去就不用管,过个半天的再收起来,是不是比咱们现在天天撒网、收网,省不少力气和时间?” 看著陈永进眼睛亮晶晶、满脸认真的模样,陈连海先是一怔,隨即哑然失笑: “乖孙,你这是说什么胡话呢,世上哪有这么好用的网?捕鱼哪有不费力气的道理?” “爷爷,您先別笑,我就问您,要是真有这种网,是不是省时又省力?” 仰著头,心里已经有答案的陈永进难掩笑容,期待著爷爷的答覆。 “那当然了...网一下过半天再收,这岂不是意味著能放很多网了?不过海里网可不能乱丟,会被冲走的。” 摇摇头,陈连海还是搞不懂这爱看书的小孙子在说些什么东西。 “爷爷,我们要是编制一种可以连起来,直接放在海里的笼子,不就能像陷阱一样,直接把鱼抓起来了么?” 说话间,陈永进带著强烈的自信。 “那怎么行,会被潮水冲走的啊。” 陈连海脸色古怪,压根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作为老渔民,潮汐的力量他再清楚不过。 別说是轻飘飘的笼子了,就是一块巨石,都会被潮水带著四处乱滚,过个半天就压根找不到了。 “誒,我们可以把连成一条的笼子固定起来啊。” 清楚这种地笼在海边的应用,陈永进的眼眸发亮。 地笼这种玩意儿,据说是起源自湖南,在九十年代才开始大范围应用的渔具。 或许,恰恰是因为淡水捕捞的水域更適合地笼发展,地笼才会產自相对平稳的湖泊捕捞业。 但是,这绝不意味著,地笼在海边就用不了了。 打桩固定绳头,又或者直接將地笼的一头直接带上岸固定,只要想,方法多的是! “你別拿爷爷寻开心,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呢。”皱著眉,从未听说过类似的用具,陈连海只感觉自己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爷爷,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我知道该怎么编这种地笼陷阱,用竹子就成!” 能有钢丝铁丝的作为编制的最好,但是若实在没有,竹子编制的或许也能顶用一段时间。 摸著鬍子,陈连海皱起眉,轻声道:“竹子就能做?像是编竹筐那样?” 村子倒是不缺竹子。 “对。差不多。”点点头,陈永进干劲十足。 “嗯...你这孩子,你想试就试试吧。” 知道这孩子性格执拗,也不会听自己的劝告,陈连海虽然觉得这一切不过是小孩子的玩乐,但终究是没有阻止。 “我去给你准备午餐,顺便通知一下你奶奶。”说著,陈永海缓缓起身,又叮嘱道:“小勇知道竹林在哪里,如果你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人帮忙的话,村里也有不少人会编竹筐,你问小勇,他都认识。” 说著,陈连海便拄著拐杖,缓缓走入了屋內。 “叔叔,我们要去找竹子吗?” 陈小勇早就不追老黄狗了,凑到陈永进身边,仰著小脸,手里还攥著那颗没捨得吃的糖果。 “对,小勇同志,我们要去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给村里的大伙准备更加好用的渔具,你准备好了吗?” 回归这具年轻的躯体,回到这年少的时代,陈永进在亢奋中起身,越说越来劲儿。 “那...做好了还有糖果吃吗?” 陈小勇吮著手指,期待地望著自己那往日不太靠谱的小叔。 “糖果?做好了不仅有糖果,还会有大红花呢~” 一想到地笼编好后,能给整个金山嘴小渔村带来的改变,陈永进就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与期待。 他脑海里的东西很多,有的是方法改善大家的生活! ...... 第十六章 村庄困境 “竹子在村里西南边,小叔快走!” 一听到还有糖果吃,陈小勇瞬间兴奋起来,小短腿迈得飞快,像只欢快的小兔子衝过田垄之间的小道。 “你慢点,让我把柴刀带上。” 拿上握把圆润顺手的柴刀,穿行过半个村落,气喘吁吁的陈永进才跟上了那仿佛有著无限活力的人类幼崽。 来到村落的西南侧,一片鬱鬱葱葱的竹林映入陈永进眼帘。 八月盛夏,竹子长得愈发挺拔茂密,青绿色的竹身泛著温润的光泽,手感清凉而光和,竹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 迈进竹林中,陈永进只感觉火辣的阳光都被削弱了七成,身上再不復那火辣辣的温度。 “小叔,我们要多少砍竹子啊。” 终於等到了小叔到来,陈小勇终撕开奶糖的包装,小心翼翼地讲糖果含在口中。 甜软的口感,让坐在石头上的陈小勇脸色一亮,双腿都晃荡的欢快了许多。 “不知道,先砍几根竹子,做上十几个试试唄。” 陈永进抹了把头顶的汗水,擦了擦手掌,双手握紧柴刀,目光落在身旁一根粗壮坚韧的水竹上。 这具身体常年在城里,极少从事体力劳作,手臂没什么力气。 深吸一口气,陈永进猛地挥下柴刀—— “当...” 坚韧的竹材上只被破开一个小小的豁口,手上传来的强烈反震感,让他的手腕一阵发麻,连虎口都隱隱作痛。 “嘶...这刀是不是该磨磨了?怎么这么钝。” 面对陈小勇怪异的视线,陈永进尷尬地开口解释。 “小叔,要不要我去叫人来帮忙?” 看出了陈永进的乏力,陈小勇倒是没有开口调侃,心里唯有担忧。 要是小叔连竹子都搞不定,编不出那个叫『地笼』的东西,他的糖岂不是就没有著落了? “咳咳,不用不用,我再试试,砍几根还是没问题的。” 手中的知觉缓缓恢復,陈永进再次举起柴刀,瞄准刚才的豁口,卯足了力气挥了下去。 刀深深砍进竹材里,陈永进顺势一掰,顿觉刀尖传来竹杆碎裂的噼啪脆响... 足有数米高的水竹缓缓倒下,片片翠绿的竹叶纷飞,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嗯?谁在竹林里砍竹子?” 发现了竹林奇怪的动静,一个双腿沾染著污泥的中年汉子从竹林外缓缓走来,看向陈家一大一小两个孩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小勇?你在这里干什么?这是...永进?” “啊?杨叔?” 看清来者面容,陈永进停下柴刀。 这位穿著粗布短褂、皮肤黝黑、浑身透著一股朴实劲儿的中年汉子,赫然正是金山嘴渔村的生產大队长。 前世极少会面,陈永进甚至已经没有了多少这位大队长的记忆。 不过,对方似乎对他印象很深的样子,竟然第一时间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这小子,从上海回来了?你跑竹林干啥?吃饱饭没地方使劲?” 看著陈永进颇为费劲才砍下来这么点竹子,杨队长脸色怪异,似笑非笑地拍了拍小伙的肩膀。 “哈哈,杨叔,我是想用竹篾编点东西,可以帮著大家捕鱼的时候节省些力气。” “什么东西?还能帮上忙?真的假的?” 习惯性审视了一番陈永进,杨队长踢了踢地面上的竹子,语气无奈: “別瞎折腾了,你这刚砍下来的竹子,还得先用火烤一烤,去掉潮气,再放在太阳底下晒乾,才能破篾使用,你这毛手毛脚的,到底要弄什么?” “啊?” 对啊,编织网框用的竹篾,还需要额外处理才行,根本不是现在能即砍即用的。 陈永进一拍脑门,无奈之中,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眼前之人:“杨叔,你听说过地笼吗?” “什么地龙天龙的?建国后不许成精!” “不是龙,是用在河流和湖泊中一种沉底的渔具...” 手脚並用地给杨队长比划了半天,陈永进可算是让杨队长理解了自己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可以用竹子编成一张张小网,系在一块丟进水中等著鱼自己钻进去??” 弄清楚了陈永进的目的,杨队长瞪大眼睛,表情显然是不敢置信。 “叔,行不行,我们做一个试试就知道了。”陈永进趁热打铁,脸上凑出一个略显奉承的笑容: “反正咱村里肯定留了部分用来编筐子的竹篾对不对?” “试试?海里环境那么复杂,竹筐网子丟下去坏掉了怎么办?鱼不是全跑了?” “坏了就坏了,没关係的。”陈永进笑著摇头,耐心解释道: “地笼都是十几个编在一起,分成一个个小网笼,就是为了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就算是哪个地笼坏了,也能修补好,不耽搁其他网笼捕到的鱼。” 逐渐理解了陈永进所描绘的渔具,杨队长眉头舒展,心里也明白过味来。 別说,这么搞,好像还真有可行性。 “行吧,我答应你,村里的竹篾你都可以隨便用,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许可了陈永进使用材料的申请,杨队长抱著胳膊,脸上带著少许不好意思: “现在是捕鱼的时节,村里的大伙要么出海要么在田里干活,村里那些知青都一个个閒得没事做,你能不能给你给叔想个法,给他们找点活干?” 那些来自外地的知青,虽然在下乡援助的这段时间里大致也习惯了村里的生活,但毕竟不是出身自村里,要他们跟著船出去还是太勉强了些。 如今村民们各有各的忙碌,这些知青也就相对閒散了下来,杨队长担心会生出什么乱子,不如让陈永进这个知识分子领个头,带上他们做点什么。 在杨队长的印象里,陈永进这小子虽然是个不靠谱的,但毕竟在上海住了那么久,和这些知青应该更有话题才是。 “给他们找点活干?” 明白杨队长是想要將这部分閒置的劳动力利用起来,陈永进摸了摸下巴,微微思索。 “现在村里缺什么?” “呵呵...”杨队长苦笑一声,无奈地摇摇头: “什么都缺啊,缺粮食、缺布票、缺油票,也缺现钱。永进,你也別怪叔提这种要求,村里的竹子备著本来都是编筐子给供销社的,你要是用去干別的,我们总得把窟窿补上吧。” “咱们村也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赚到更多的票和粮食,那些知青们的日子也不好过,每个月的口粮不够吃,也没什么额外的收入。” 金山嘴作为一个小渔村,虽然能靠著海饿不死,但生活里的口粮,却还是要自己挣。 村里本来就少有耕地,交完口粮,不得不靠著捕鱼送往供销社才能赚出粮票和钱,收入上可是微薄得很。 “所以...现在是要赚钱和粮票对吧。” 弄清了村子现在的麻烦,陈永进摸著下巴思索。 在这个不允许投机倒把的年代搞点块钱,还要是规则允许范围之內。 嘶... “做点什么好呢?” ...... 第十七章 知青 1977,赚钱,嗯...供销社那边收得最多的最贵的,就是能出口的外贸產品。 “要是有鰻鱼苗就好了,一斤十几块呢,现在的小鬼子可稀罕那玩意儿,卖老贵了,可惜现在不是洄游的汛期。” 对了,说到汛期... “杨叔,现在海里什么东西最多?” 猛地想到了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来带领大家致富,陈永进搓了搓手掌,脸上有了光彩。 “嗯?海里...” 杨队长想了想,开口道: “海里啊,现在最多的就是黄婆子(大黄鱼)、马鮫鱼,还有海蜇,一捞一大片,多得很。” “对,就是海蜇!那东西值钱!” 確定了当下正是海蜇捕捞的旺季,陈永进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海蜇?”杨守义脸上立刻露出苦相,满脸不解地看著他,“那东西供销社收才一毛钱一斤,虽说数量多,可一点都不值钱啊。”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再说了,海蜇这玩意儿浑身都是水,捞上来放不了半天就会变质发臭,费劲捞上来,最后也卖不上价,大伙都懒得费那功夫。” “杨叔,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要卖海蜇,是要卖制干后的海蜇皮!” “海蜇皮?” “海蜇皮是外贸商品,好几块一斤呢!” “啊???几块一斤?!” 確定自己没听错,杨队长瞪圆了双眼,就差原地蹦起来。 这年头,县城里差劲点儿的工人也就十来块工资啊! 他明明记得,供销社那边收海蜇皮,可是一毛一斤啊?哪儿来的几块一斤? “叔,我们现在卖的海蜇只处理过头糟,含水分很多,还要统一加工处理后才能当做商品往外销售,所以供销社给的价格很低。” 这会儿的小渔村並不擅长处理鱼获,对於海蜇这样的海產品,只是简单脱水,减少腐坏速度,实际上仍然存留有大量水分。 而能在外贸出口占据市场的海蜇皮,都是三巩提乾的精產物,是优中选优的创匯產品! “现在正是海蜇捕捞的旺季,那些知青閒著也是閒著,咱们捞上来的海蜇,完全可以让他们一起帮忙处理。” 毕竟是下乡的知青,学习能力应该不错,陈永进脑海中的提干方法,应该足以使得村里的海蜇皮品质直接提升到外贸等级! 不需要再进一步运输和集中加工,在村里就可以完成所有步骤,直接以最完美的状態提供给供销社! “三巩提干,你还会这个?” 不理解这小傢伙到底是从哪儿会的这些本事,杨队长奇怪地注视著眼前的少年,著实有些难以置信。 “嘿,您就看好吧!不论是地笼还是海蜇干,我都会为了村子搞出来的!” 陈永进握紧拳头,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前世,村落就是因为闹了饥荒,才在九月的风暴期,不得不组织人手出海。 永进的大伯,就是牺牲在那次海难之中。 而这一次,回归的陈永进,必將改变村子的未来,让大伙再也不必顶著风暴、冒著生命危险出海谋生。 “小勇,知青点在哪里,我们一起去吧。” 回头叫住一脸懵懂的陈小勇,陈永进已然准备好了大展拳脚。 “嗯!” 陈小勇用力点点头,眼里满是对糖果的期待,正要撒丫子要往远处跑,却被眼疾手快的杨守义一把攥住了后领。 “你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几块一斤的海蜇皮,这样重要的事情,杨队长怎么放心得下! 陈永进这孩子以往或许自私懒惰了点儿,但总体还算个实诚孩子,没开过这么大的玩笑。 “永进,叔这就去把编地笼的材料和明矾都给你找来,你要是还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工具还是人手,都儘管跟叔说,叔一定全力配合你!” 紧紧抓住陈永进的衣袖,现在杨队长唯恐这小子跑了。 要是他说的都是真的,地笼和海蜇干,將给金山嘴小渔村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 金山嘴渔村的知青点,设在村子边缘的一处老旧青砖小院里。 这里曾经是村里废弃的仓库,土坯的院墙,开裂的青石板地砖,院落没有大门,只掛著一块破旧的粗布门帘。 院內,靠墙摆放著几张破旧的木板床,院子中央放著一张粗糙石桌。 此时,四个慵懒的年轻人正坐在石桌边,相对无言,气氛有些沉闷。 石桌上摆满了处理过后的竹片,四人之中,只有一位麻花辫的温婉少女手上动作不停,专注地编织著... “婉清,你就不觉得无聊吗?真要一直编这个竹筐?还有鱼篓?” 扎著双马尾的学生装少女捧著脸撑在桌上,无聊地望著身旁的友人。 “这个可以换工分,我们总不能不吃饭吧。”叶婉清专心编织著,並不因为同伴的开口而减缓动作。 “要我说,还是出海捕鱼有前途,比编这种框子好多了,可惜他们不带上我,嘖。” 穿著褂子的整装少年眼神中带著少许桀驁,言语中带著对村民们的少许不满。 “卫边,你不是因为晕船才不能出海的吗?” 一个身材结实,眉眼憨厚的年轻人好奇扭头,说出的话却是让赵卫边脸色一变: “谁晕船了!”赵卫边猛地拔高声音,脸色涨得通红,瞪著刘建国辩解道,“是他们不肯带上我!我多试两次,肯定就不晕了!” “誒呀,別吵架別吵架,村里的大伙可能也只是不希望出现意外吧。” 林小曼打著圆场,正要多说些什么,突然听到院外传来脚步。 “嗯,大家都在啊。” 杨队长风风火火地走进院中,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 “杨队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情况吗?” 似乎和大队长颇为相熟,双马尾的林小曼站起身,一边问,一边將视线好奇地扫向对方背后的陈永进,眼里满是探究。 “是这样,这位是陈永进,是咱们村的孩子,一直在上海待著,这次回来,打算帮咱们村子做两件大事。编制地笼,还有加工海蜇皮,现在人手不够,需要你们几个帮忙。” 在大队长的指引下,陈永进很快便认齐了知青点的四位,隨后便快速將地笼的编制方法告知了眾人。 在陈永进的提醒和辅助下,本就懂得编织鱼篓的几人,很快就赶工出了第一批地笼。 “这样的东西,能捞鱼?” 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刘建国看著通过特製麻绳连接在一块的『鱼篓』,脸上闪过几丝疑惑。 “没错,这样就足够了。”陈永进看著眼前整齐摆放的第一批地笼,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语气无比自信,“鱼儿会自己钻进去,钻进去就出不来了,比撒网省太多力气,而且能捕到不少鱼。”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眼神里满是期待:“接下来,我们就去试试效果吧!” ...... 第十八章 陈国栋 “永进,这就是能抓鱼的地笼?” 杨队长凑上前,打量著几位年轻人手中连成一串的竹製器具,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子。 眼前的地笼通体以竹篾手工编织完成,整体细长蜿蜒,一节一节相互串联。 中段粗,两头收窄,每隔一段便有內倒刺式的喇叭状入口,鱼儿能轻易沿著缺口游进笼身深处,却受倒刺阻隔,无法往外逃离。 “没错。”陈永进轻轻拽了拽连接处的麻绳,確认地笼结实牢靠,韧性十足,隨即微微一笑: “这东西绝对能顺利捕捉到鱼虾,杨叔不相信的话,我们现在就能试试,十来个小时就能有收穫。” 见背后的四位知青也是面带兴奋,陈永进趁热打铁到: “叔,你知道附近的海域,哪一片水流平缓?鱼儿比较多吗?” “放这东西下海?”杨队长微微沉吟,隨即无奈摇头,苦恼道: “浅海近岸倒是有片平缓水域,可往外放就得坐船,现在村里的船只大大小小都出去了,码头也没什么閒置的船,想出海也没办法。” “如果有船的话,近海附近有一个小岛应该也挺合適的...” 抬头看了看太阳,杨队长略微一算,轻轻点头:“对了,算算时间,最早回来的渔船也该靠岸了,你们不如先去村口码头等等,看有没有人带你们一程。” “对对对,我爸爸和爷爷,每天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蹦躂著的陈小勇唯恐糖果的事情要遭,拍著手附和著,脸蛋上满是雀跃。 “这样啊,那就好。” 大伯陈国栋和堂哥陈永武都是村里出海多年的老渔民,行船老练,水性也极好,有他们帮忙,放个地笼什么的小菜一碟。 於是,一行人不再耽搁,顶著正午灼热的烈阳,踩著发烫的土路,快步朝著村口附近的小码头赶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九十年代的金山嘴渔村码头简陋又质朴,没有规整的水泥堤岸,只有层层青石垒砌的简易堤坎。 码头边,隨意堆放著破旧渔网、断损的竹篓、捆好的麻绳与船用木料。零星还有几个留守的老人和孩童蹲在岸边纳凉閒聊。 说是村里的码头,实际上也是附近几个渔村一同建立的公用设施,只是相对最靠近他们的小渔村。 一行人拎著一串串长长的地笼走到堤边,瞬间吸引了小码头附近人们的视线。 赵卫边被周遭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刘建国,压低声音问道: “建国,你老家是山里的,有没有见过这种叫地笼的东西?” 这木质的小东西怎么看怎么怪异,从来没见过的模样,让赵卫边颇感不安。 这东西做起来费劲不说,还浪费了集体的竹子,耽搁了能兑换公分的竹篓活计。 虽说村里的大伙从不缺少他们几个知青的口粮,可若是工分不足还要靠著救济过活,对自尊心极强的赵卫边而言,无疑是莫大的羞辱。 “从没见过。”刘建国老实摇头,神色憨厚又茫然。 要说打猎、绊绳、山上的陷阱,他多少有过了解。但这用在水里的玩意,他是真没有接触过。 何况这东西,就连大队长似乎都不太清楚用法,他就更无从谈起了。 一旁,叶婉清和林小曼两个女知青也是面露忐忑,四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满心疑虑,眼神中对陈永进颇为不信任。 注意到这些,可陈永进毫无表示,只是將目光投向海面,盯著那艘破浪而归的小船。 木船船身老旧,可甲板和船舱都足以容得下三四个人转圈。船头处立著一个皮肤黝黑,浑身满是腱子肉的中年汉子,正是陈永进的大伯陈国栋。 而在他的背后,一个相对年轻的后生正熟练地操控船櫓,稳稳把控著航向。 “爸爸!爷爷!我在这里!!” 眼尖的陈小勇第一个认清了船只,当即兴奋地蹦躂挥手,清脆的喊声传遍码头。 越来越近的船只顺势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便稳稳靠岸,拋下缆绳繫上了礁石。 “永进?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国栋一眼便认出了人群里气质白净的自家子侄,又惊又喜,大步跨上岸,抓住了少年的手臂。 “刚回来没多久,正想著有没有办法给村子里创收,让集体的帐目上多点东西。” 陈永进咧嘴一笑,抬手晃著手里的地笼,顺便伸长脖子,目光探向船舱,好奇於大伯和堂哥都捕了些什么。 船舱內,今日的鱼获无比新鲜,最多的便是巴掌大的黄鱼和流线紧实的马鮫鱼,零散掺杂著小螃蟹,花蛤的小海產。 “誒,今天收成一般,没什么值钱的硬货。” 陈国栋嘆了口气,语气中带著几分无奈: “寻常杂鱼不值钱,供销社压价收,这年头海里值钱的货色少,咱们也搞不到那些稀有的乾货和贝类,只能捞点杂鱼餬口,换不了多少粮票和现钱。” “大伯,別急。” 陈永进笑了笑,递过去一个水壶。 “咱们先把鱼获搬上岸,趁著现在潮水合適,您帮我把这批地笼放进海里试试唄。” “地笼?” 接过水壶猛饮两口,陈国栋疑惑地瞟了眼几位知青手中的东西,倒是並未多说什么,只是闷闷的点点头。 眾人搭手,很快便將船舱內的海產卸下。 “好了,船比较小,我先和大伯他们把地笼放下,之后有了收穫,再带回来算你们的一份工分,怎么样?” 趁著陈国栋父子二人休息之际,陈永进回头,看向紧紧跟著自己的四位知青。 “不行!” 扎著双马尾的林小曼绷著脸蛋,率先踏出一步: “我不放心,我得跟著你一起去,放地笼和收地笼都得一起,这可是我们花了心思的!” 有了林小曼带头,另外三人也是连连点头,显然这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结果。 “也可以,不过船太小了,总不能都来吧?” 苦笑一声,陈永进倒是没想到,这群知青防备心还挺重,好像自己会从中做点猫腻似得。 不过,往后他们对村子还有大用,弄海蜇皮还需要他们儘快上手,带一个在身边搞好关係也不是不行。 “我来我来,我比较轻,我和你们一起,不会碍事的!” 依旧是最先举著手,林小曼亮出一个微笑,眼巴巴地望著陈永进。 “行吧...我们快去快回。” ...... 第十九章 海岛收穫 “小弟,这个地笼到底是什么东西?”搬完鱼获喘匀了气,陈永武回到船上,好奇地问了一嘴。 “我们先走吧,便走边说。” 见汗水已经润湿了大伯和表哥的衣衫,陈永进掏掏兜,拿出了母亲在出发前给的两个馒头,塞进二人手中。 “行,那就走,去哪儿放?” 知晓侄子那执拗的性格,见对方连『补给』都带上了,陈国栋也不多话,解开缆绳,带著陈永进和林小曼便驶离了码头。 “找岸边有礁石、能固定缆绳的地方,靠著岛边浅海最合適,礁石周边海藻茂密,鱼虾聚集最多。”陈永进望向远处模糊的海平面,眼眸微微眯起。 上一次坐在这样的小渔船上,还是前世在金山嘴度过的童年时期。 那时候,开船的还是爷爷陈连海... 没想到...还是重生才有机会,重新和大伯坐在同一条船上啊... 望著掌舵的背影,陈永进鼻头微涩。 “浅海岸边?岛屿行不行?” 陈永武嚼著馒头,指了指离岸不远处的一个小岛。 陈永进顺著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离岸百余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座巴掌大的孤岛。 岛屿占地不过三四个篮球场大小,通体被低矮野草和礁石覆盖,一览无余。 岛屿临海的一圈不乏礁石岩壁,水流平缓,暗流极少,海草丛生,的確是放地笼的好去处。 “行,就这里,靠岸吧。” 小船顺利停靠,陈永进跳上礁石滩,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固定用具,將整串地笼的一头牢牢系在礁石上。 隨后,沿著岛岸,一节一节的將竹笼缓缓沉入浅海,顺著水流铺展开来,一切有条不紊。 “永进,这竹笼子,当真能抓到鱼?” 打了半辈子鱼的陈国栋蹲在礁石上,点燃一根捲菸,望著缓缓沉入海中的竹笼,脸上满是疑惑。 “放心吧,准没错。” 拍拍手上的水渍,陈永进无比自信: “到傍晚潮水回落,咱们再来收笼,自然见分晓。” “这样就能抓到鱼啦?” 自始至终『监督』著陈永进將他们的劳动成果放入海中,林小曼眨巴著眼睛,有些不敢置信。 海上捕鱼的辛劳她虽未曾体验过,可也是见过不少的。 渔家的汉子每天起早贪黑辛苦大半天才能获得的鱼获,这个陈永进只需要沿著岸把笼子放下去就行? “放心吧,到时候出了鱼不会少你们的工分。” 面对林小曼眼中的忧虑,陈永进置之一笑,正要上船回家,眼角突然发现,岸边的礁石边,正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陈永进擦了擦眼睛,双眼猛地瞪大—— 在潮水漫过的岩缝与礁石低洼处,密密麻麻的光参错落盘踞,褐黑色的躯体肥厚绵软,借著潮水的浸润缓缓伸缩蠕动。 它们三三两两挤在一处,隨著海浪起伏,时不时被浪花推著缓缓挪动,一片挨著一片,数量格外繁多,少说有数十只之眾!!! “永进,看什么呢?” 生怕久居城里,四体不勤的侄子脚下打滑落入海中,陈国栋快步跟上,顺著少年的视线望向礁石边的海参,隨口笑著调侃: “哦,看光参啊,我还以为是什么稀奇货呢。” “啊?这些...难道不值钱?” 陈永进猛地一怔,后世海参名贵高价的记忆涌上心头,再看大伯一脸平淡不以为意的模样,顿时满心疑惑。 “不值当。”陈国栋摆了摆手,直言道,“这种本地光参品相一般、个头又小。直接卖也好,晒乾了也好,都不上价。所以没人稀罕捡。” 原来是这样... 名贵的是北方的一级刺参,而不是这些么。 弄清了缘由,感觉到手的进帐飞了大半,陈永进暗自嘆气,垂头丧气地继续往船上走。 不过,脚步刚挪出两步,浅海海草从中几道灵动细碎的身影一闪而过,令陈永进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缩,当即厉声大喊: “大伯!快!拿密眼抄网来!快点!” 陈国栋与陈永武被他突如其来的急切嚇了一跳,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成片的浅海海草之间,无数身形小巧的生灵正交错游动。 浅绿色的水草隨波摇曳,一只只海马错落其间,身形修长弯曲,头部似马,尾端捲曲,通体呈浅黄与淡褐的纹路。成群结队地在浅水中来回穿梭。 “这些...是什么东西?” 林小曼站在陈永进身旁,好奇地望著那些海草中游动的生物。 陈国栋父子早已反应过来,麻利地取来抄网,却也只是茫然地將东西交到陈永进手中,显然不清楚目標为何物。 “这是海马,又叫南方人参、水下人参。”陈永进沉声解释,眼神发亮, “在老祖宗的药典里,海马是名贵中药材,性温固本,补肾益精、舒筋活络、消肿止痛,用处极广。晒製成乾货,更是稀缺紧俏的药材原料。” “这小东西...很贵?” 听不懂那一连串的中医术语,林小曼歪著头,问出了一旁陈家父子的心声。 “何止是贵...” 陈永进压低身体,眼神死死盯著水里的海马。 “晒乾的海马,一斤能卖上几十块。” 这话一出,陈永武手里的木桶猛地一晃,脸上的平静再也无法维持,难以置信道:“真的假的!就这么丁点大的水里小虫,一斤能卖几十块?” 要知道,这会儿的供销社里,凭票供应的猪肉都不到一块一斤!这小东西的价格竟然是猪肉的几十倍!! “一点不假,这东西產量少,缺口大,绝对的供不应求。” 靠近海马,陈永进不再多言,压住心中的激动,抄网稳稳一兜,轻鬆地將数只海马收入网中。 彻底回过神,陈国栋此刻也不敢小覷这些食指大小的小生灵,连忙拎著木桶配合打捞,目光不断扫过一团团海草。 “这边还有一大片!哇,那里也有,到处都是!!!” 林小曼在岸边小心翼翼地走著,尖锐的目光却扫过岸边的浅滩,指著那一簇簇的礁石海草区,话语中满是兴奋。 沿岸浅滩短短十余步距离,便能发现一处又一处海马聚集的巢穴,成群的小生灵在水中悠然穿梭,藏在摇曳的水草之间,如同散落海面的小金块,只等著人们上前拾取。 “都轻一点,动作放缓,別惊跑了它们...” 陈永进强压声线,说话间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他已经彻底意识到了。 今天这一趟下来...收穫绝不会比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低!!! ...... 第二十章 鹅颈藤壶 隨著近海打捞有条不紊地进行,在陈家父子默契配合下,木桶里的海马越聚越多,数量飞速上涨。 沉甸甸的木桶压在大伯手中,分量越来越沉,心底的疑惑也隨之越发浓重。 一想到这些貌不惊人的小小海虫,市价竟比猪肉还要贵上几十倍,如今满满当当挤在木桶里,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便縈绕心头,挥之不去。 终於,陈国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永进,你跟大伯说实话,这些小东西,当真能卖出高价?” 自打这侄子从上海回村,行事便神神秘秘,整日摆弄些旁人看不懂的新鲜玩意儿,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放心吧,大伯,真真的,一句话都不假。”陈永进直起腰身,揉了揉酸胀发酸的胳膊。 自古以来,海马便是中药材里的名贵珍品,这点他再清楚不过。 低头瞥了眼桶里活蹦乱跳的海马,一想到它们的价值,陈永进只感觉满身疲惫瞬间一扫而空,再度充满干劲。 “可这个如果是药材,它到底能用来干嘛啊?” 小心地跟在几人身后,绝不给几人添乱,可林小曼还是不明白,这些海马凭什么这么贵。 “这个嘛...哈哈...” 看了看背后的女同志,陈永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行了,差不多就到这儿吧。” 看著木桶里密密麻麻,已然攒下数十只海马,陈永进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动作。 “嗯?怎么了永进?咋不捞了?那边海草里明明还有不少。” 骤然被叫停,陈国栋满脸不解,下意识望向不远处成片的海草丛。 “大伯,这片小岛周边海马成群,是难得的棲身之地。”陈永进缓缓解释: “咱们別赶尽杀绝,留有余地,往后还能常来採收。” 作为重生者,陈永进无比清醒。 前世的野生大黄鱼便是因为无节制的过度捕捞,逐渐锐减,从海民们不屑一顾懒得吃的泛滥玩意儿,直接变成了稀缺珍品。 做人做事留一线,可持续发展才是王道。 陈国栋虽然不大理解为何有钱不赚,可考虑到这些稀罕海產都是陈永进鼓捣的,索性也收起抄网,没有多心疼。 “永进,你快过来,看看我给你找了些什么。” 不远处,堂哥陈永武站在礁石后,笑著挥舞著手臂。 林小曼好奇上前,目光扫过礁石,脸色骤然一白,下意识后退两步,面露怯意。 岩壁之上,一块块形似小山包的古怪生物牢牢吸附,婴儿拳头大小,外壳粗糙坚硬,顶端赤红,带著菱形裂口,时不时探出细密细长的蔓足,模样诡异。 “这些都是什么啊?” 如同一块块石质脓包,这一团那一团地长在礁石上,这震撼的一幕,看得女知青一阵生理性的难受。 陈永进缓缓上前,目光一扫,瞬间瞭然: “这是佛手螺,咱们海边人也叫它海鸡脚、狗爪螺,专爱长在临海陡峭的礁石崖壁上,没想到这座偏僻小岛,竟藏著这么多。” “这东西你小时候最爱吃,每次撬下来,都要缠著奶奶给你蒸鸡蛋。” 陈永武摸出一片锋利竹片,手法老练地將一簇簇佛手螺从岩缝中撬下,隨口打趣。 “啊?这东西还能吃?” 看著一簇簇造型奇特的海味,林小曼本就发白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实在难以將其和食物联繫在一起。 “哈哈,这东西鲜著呢。”陈国栋笑著接话道:“永进从小嘴挑,不喜欢的东西,他压根碰都不碰。” 尷尬地笑了笑,陈永进提起木桶,跟著永武忙碌,很快便撬下了小半桶佛手螺。 收穫满满,一行人这才心满意足地登船返航,小木船划破海面,朝著渔村港口驶去。 码头岸边,另外三名知青翘首以盼,和他们一样期待著的,还有惦记著糖果的陈小勇和记掛著地笼的杨队长。 望见陈国栋一行人平安返航,杨队长悬著的心稍稍落下,快步上前开口询问: “怎么样?地笼顺利放下了?” “放心吧杨叔,一切妥当,傍晚过来收笼就好,保准有收穫。” 陈永进提著沉甸甸的木桶,咧嘴笑著,情绪极具感染力。 方才返程的路上他数了数,桶里的海马少说有四五十只。 一只中等大小的海马风乾成品约六克,这一桶全部晒製成乾货,少说也有半斤分量。 在供销社按药材统一收购,至少也能换来近二十块钱。 这样巨大的收穫,彻底衝散了行程的疲倦,令陈永进笑得眉不见眼。 “看你们提著木桶,这是提前捞到渔获了?”杨队长目光落在木桶上,满心好奇。 “不是的。” 林小曼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满脸喜色,正要脱口说出海马的事,话头却被猛地打断。 “就是大伯顺手帮我撬的佛手螺。”陈永进笑著打圆场,语气轻鬆自然,“好久没回村,早就馋奶奶做的佛手螺蒸鸡蛋了。” 拽住林小曼的衣袖,陈永进微笑著应付过好奇的几人,而后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声叮嘱: “海马的事千万別往外说,一旦传出去,麻烦不小。” “啊?为什么?大家一起发现的好东西,多抓点不好吗?” 林小曼一脸茫然,满心不解。 “不行。”陈永进轻轻摇头,神色凝重,“杨叔可以之后再说,港口上人多口杂,难免不经意间泄露出去。你最好也不要和其他几个知青聊这件事。” 杨队长的品行陈永进自然是相信的,陈永进担心的是这几位知青会不会嘴不严。 金山嘴小渔村內部虽然十分团结,集体经济开展得一切正常,但是村与村之间的小摩擦总是有的。 今天你蹭我几厘地,明天我拿你鱼塘几条鱼,这些鸡毛蒜皮之间的小事常常发生。 一旦海马高价的消息传开,周边村落势必会蜂拥而至,大肆滥捕。 这片近海的海马棲息地,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被毁,到头来,谁也落不到好处。 这座孤岛的秘密,捂得越久越好。 林小曼恍然,连忙郑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守口如瓶的。” “放心,海马只是意外之喜。”陈永进神色舒展,转头看了眼眾人,语气小声而坚定,“接下来的海蜇皮加工,才是咱们全村集体增收的大门路,人人都能分到好处。” “海蜇加工?” 茫然地歪了歪头,林小曼看著满脸自信的陈永进,不知道他又在计划著什么。 ...... 第二十一章 真正的大生意 “杨叔,中午別忙了,一起去我大伯家吃顿便饭吧?” “嗯?不了,我中午还有事。田里压著活呢。”杨队长下意识拒绝,却被陈永进適时提醒。 “这次是关於海蜇干的事情,我还得请几位知青一起呢。” “哦?” 对了,还有这么一遭事... 回想起村里的集体创收问题,杨队长眉头顿时拧紧: “行,那就走,咱们把这事儿说清楚。” 一行人踏著乡间土路,朝著陈国栋家走去。 路上,四位知青自然而然凑到了一起,跟著陈家出海的林小曼,理所当然成了眾人追问的焦点。 “小曼,你们到底去什么地方放地笼了?那东西真靠谱吗?能捕到鱼不?” 刘建国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急切,眼底藏著对工分的渴望。 如今村里实行集体经济,地笼捕到的鱼,都会算作集体財產,统一送往供销社兑换成钱和粮票。 而大伙最终能分到多少好处,全看各自的工分多少。 作为地笼的编织者之一,若是这次收穫丰厚,他们几位知青往后也能多分一份口粮,不用再处处拘谨。 林小曼蹦蹦跳跳地走著,双马尾隨著脚步轻轻晃动,脸上掛著藏不住的笑容。 “放在一座偏僻的小岛上啦,陈永进那傢伙信心十足,肯定不会出错的!” “能捕到多少鱼?清楚吗?”好奇於那特殊的地笼效果,刘建国继续追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差。” 回想起陈永进自信的模样,林小曼隱隱有一种感觉。 那个人十分特殊,仿佛拥有一种令人信服的特殊能力。 “对了,你们出海的时候,是不是还捕到了其他东西?” 眼神敏锐的赵卫边发现了桶里的情况,忽然开口道: “我刚才看著木桶里好像装著石头?还有些没见过的鱼,那些也要一齐上交集体,卖给供销社吗?” 林小曼心头一颤,连忙敷衍著摆手: “那个啊...那些都是抓来自己的吃的,应该不会送往供销社吧。” 唯恐友人多问,林小曼迅速转移话题道:“对啦,我听说咱们之后还要帮著集体做海蜇干,你们知道海蜇干是什么吗?” “海蜇干?肉乾我倒是知道。” 刘建国以往没少分解过动物皮毛和骨肉什么的,但是对於海產品著实一窍不通。 “谁知道呢,管它是什么,只要有活干、能多记工分,就比閒著强。” 双臂背至脑后,赵卫边遥遥望著前方的几人。 “...” 心细如髮的叶婉清抿著嘴唇,敏锐地察觉到了友人情绪上的变化。 在和陈家几人一同出海之前,明明小曼还和他们很亲近,无话不谈的样子。 可是出海一趟还回来之后,林小曼却仿佛和他们之间隔了层什么东西,似乎藏著什么秘密一样。 是那个男人做了些什么吗? 叶婉清悄悄抬眼,好奇地望向前方身姿挺拔的少年,眼底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 “太公!我们回来啦!” 被父亲抱在怀中的陈小勇满脸笑容,伸著小胳膊,声音清脆响亮。 “来了来了。” 清亮的应门声响起,一个年轻的人影快速走出。 他身形微瘦,面色相对白净,却带著几分常年操劳的蜡黄,眉眼清秀,鼻樑挺直。正是陈永武的弟弟,陈永文。 “永文哥。”陈永进笑著打招呼。 “永进,爷爷早就跟我说你回村了,一路奔波,累著了吧?快进来坐。” 陈永文笑著回应,目光又转向杨队长,语气恭敬:“杨队长也来了,快请进,都先休息休息。” 他手脚麻利地给眾人倒上热水,一边递茶一边说道:“大嫂正在厨房做饭呢,都是家常便饭,几位稍等片刻就好。” “真是打扰你们家了,不好意思。”杨队长连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粮票,就要往陈永文手里塞。 “杨叔,別这样!”陈永进连忙伸手拦住。 “这顿就当是我请客,咱们这次还有重要的事情要聊呢,別整这些。” “对对对,杨队长,別客气,都是自家人。” 陈国栋和陈永武也连忙劝说,好一顿口舌才让杨队长收回了粮票。 几位知青坐在桌边,目光瞥见炉灶上蒸腾的精米,脸上皆是闪过一丝喜色。 “我们去厨房帮帮忙吧。”一向安静內敛的叶婉清,忽然主动拉住林小曼的手,一同走入厨房。 院子里,刘建国和赵卫边坐在桌边,颇有兴趣地议论著上一次村內放电影时是何等的有趣和热闹。 见此,陈永进拉了拉杨队长的手臂,领著他来到院內的角落,避开眾人的视线。 “杨叔,你看看这个。” “嗯?这是什么?” 见陈永进拿出一桶没见过的生物,杨队长好奇地上手拨了拨。 “这些是海马。”陈永进压低声音,语气郑重:“製成乾货,一斤三十块。” “什么?!!!” 杨队长惊骇的呼喊声,瞬间引起了全院的注意。 片刻后,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態,杨队长才连忙压低声线,眼里满是震撼道: “永进,你可不能和书开玩笑,这小东西,一斤能卖三十?!!” “杨叔,错不了。” 自始至终保持冷静,陈永进缓缓开口道: “这些都是我们在港口附近那小岛上弄到的,岛上还有,但是我们要控制度,不能过度捕捞,否则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见陈永进毫无隱瞒地將事態全盘托出,杨队长顿时心头一热。 这少年,是想要將这条来钱的路子留给集体。 这样巨大的利益,竟然能毫不犹豫地上交集体...亏他以前还觉得陈永进是个自私的孩子。 “永进...” “好了,杨叔,咱们之间就別说那些见外的话了。” 陈永进轻轻摇摇头,眼神无比坚定。 自从重生过后,陈永进的追求早已不是自身的荣华和富贵。 他要带著更多人走向幸福的生活,就从金山嘴村开始! “这些海马的事情,绝对不能让更多人知道,现在就你、我、大伯、永武哥、还有林小曼,咱们五个人知道。” 拉著杨队长,陈永进细细描述了海马乾的製备方法。 “我看过那个岛上的情况,大概每月能捞个百来条合適大小的海马,晒乾后应该能有一斤左右,也就是每月能给村里提供三十来块的收益。” 陈永进顿了顿,又补充道: “当然,如果还能发现其他类似的地方,找到更多海马的聚集地,收入还能更高!” 杨队长认真听著,连连点头,心中早已有了人选: “永进,什么也別说了,你永文哥就是个可靠的好小伙。他跟著老雷学兽医,心思细、做事稳,也算是半个文化人,这么重要的事,就交给永文哥负责,我会给他多记工分,绝不亏待他。” 这件事,杨队长心中有数。 永武常年出海,熟悉海路,正好可以带著人去岛上捕捞海马,兄弟俩配合,既能守住秘密,又能把事情做好,再合適不过。 “好,要是永文哥不行,您之后换人都可以。”陈永进语气平静,说出的话,却是让杨队长心中一颤—— “但是,只靠著海马这一点点收益,是无法改变村子现状的。” 哈?一点点收益? 每月三十块,这已经能轻鬆养活一个五口之家了! 放在饥荒年代,有这笔进项,就足以让村子里少饿死好几家人! “永进...你的意思是?” 听到这小子脑海里还有其他的赚钱方法,杨队长缓缓取出口袋里的菸草,捲成一条... 陈永进笑了笑,凝声道: “杨叔,海马的路子毕竟要避开其他村子,但我们海蜇乾的项目,却是可以拿著大伙一起干!” 明白此刻国际市场上有多看重这类货物,陈永进眼中放光。 海蜇皮,可是实打实的创匯產品! 在外匯最为紧张的年代,它的价值之大,需求缺口之广,绝非几斤海马乾就能媲美的。 “我们可以向县里打申请,自发组建一个海蜇乾的集体生產小组,由我们村领头,將附近村子的海蜇全收集起来,一齐製成海蜇干后再上交集体。” 附近几个村落,所能收穫的海蜇数目在当下的旺季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奈何,受限於运输能力,这些村落的海蜇在简单脱水后仍然无法阻止腐坏,更多的是只能自行消化,能成功运走制乾的在极少数。 可是,如果说,附近的村落一同组建出一个生產小组,能够將这些海蜇一齐製成不易腐坏,易运输的海蜇干。 那么,这批创匯货物,將给临近的几个村落带来难以想像的巨大好处!! “新鲜海蜇在几分一斤,但是三巩提乾的海蜇,外贸部统收的收购价在三块左右!就算是算上损耗和缩水,一百斤海蜇只出十斤干蜇皮,也是绝对的有利可图!” 听明白了少年的计划,杨队长颤抖著咬住嘴里的捲菸,两只手哆哆嗦嗦地却怎么也擦不亮洋火。 大半辈子待在这小小的渔村,附近的村子在旺季能捕捞到多少海蜇,没有人比杨队长更清楚了。 但,现在,在军队中曾经学过的计数,已经无法支持杨队长计算出这可怕的收益。 几分一斤的海蜇,十倍缩水製成海蜇干,价格飆升百倍... “永进...你说的这些...真的能做到吗?” “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带著那些知青先製造第一批海蜇皮,只要质量合格,绝对能成!” 紧紧握住杨队长的手掌,陈永进眼中的坚定,令这个粗獷的中年汉子止住了颤抖。 陈永进要彻底改变村子的悲剧。 他要彻底带领大家永別那飢饿的生活。 要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就从这里开始! ...... 第二十二章 聚餐 “可是……这么大的事,上面能批吗?” 杨队长眉头紧锁,满心顾虑。 要调集周边各村的海蜇,联合几个村通力合作,这绝不是一件小事。 太多超出预料的任务,让杨队长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彻底超出自己的掌控,绝非一时半刻就能完成。 “杨叔,这件事最难的卡点,从来不是人手和工序,而是关键生產资源。” 陈永进轻轻嘆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一九七七年,近海海蜇资源经过常年无序捕捞,早已逐年衰退。 唯独金山嘴这片近海,海蜇產量依旧充沛。 究其缘由,恰恰是因为本地渔民不懂三矾提乾的加工技法,新鲜海蜇难以保存,捞上来也卖不上价钱,大伙向来懒得费心捕捞,反倒无意间保住了这片海域的海蜇种群。 “新鲜海蜇遍地都是,不值什么钱,但加工要用的明矾、粗盐,全是紧俏物资,成本不低。” 这件事,只靠村里必然是开展不起来的。必须得有上面的资源支持。 “可是...上面为什么偏偏要援助我们呢?” 杨队长抓了抓头髮,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满脸愁苦。 这样巨大的创收项目,他明白,他应当竭尽一切爭取,为了让村里的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 可他偏偏生性木訥,最不擅长和上级打交道,一想到层层对接与人情周旋,便满心犯难。 “杨叔,你知道吗,眼下,外匯创收是每一个公社,每一座县最要紧的头等大事。” 陈永进语气沉缓,脸上带著少许悲痛。 几万件成衣,才能换一架飞机;无数人力心血,才换得一台进口工具机。 在这工业化最为艰辛的时代,每一分外匯都是无比珍贵... “现在我们的海蜇乾產量在减少,只要我们能补上创匯的缺口,只要质量合格,上面一定会同意给出援助。” “不是,永进,我不是在说这些,我是说...和人打交道,总要有个由头...” 表情复杂,杨队长也不知道该如何和这位少年说起。 “由头?这里不就有由头吗?” 明白杨队长在说什么,陈永进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前的木桶。 桶子里,一只只海马正在悄然游动。 “?” 面对杨队长那愁苦中带著几分可怜的疑惑表情,陈永进不再卖关子: “这东西,是名贵药材,主打益肾固本,说白了——” “能壮阳..” ...... “呼...” 院外巷口,修路归来的妇女摘下头顶的遮阳草帽,写下肩头沉甸甸的扁担。 一抬头,却看见院內宾客满座,热闹非凡,顿时愣在了原地。 “回来了?” 看著自家媳妇,陈永武招招手,低声叮嘱: “永进回来了,快来厨房搭把手,今天要准备不少菜呢。” “堂弟又回来了?” 皱了皱眉,马小花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闷闷来到厨房。 可刚踏入灶房,眼前的景象就让她脸色骤变。 土灶上架著铁锅,浓郁的肉香滚滚瀰漫,橱柜里摆著雪白精细的白面,还有平日里逢年过节都捨不得动用的细粮精米。 “不是,不年不节的,怎么还烧上肉了?” “家里这些精面又是怎么回事?” 压低声响,马小花怒视著自家丈夫:“陈永武,你疯了是吧?堂弟回来一趟而已,又不是...” “嘘,小点声,你儿子可还吃著永进给的糖呢。” 明白妻子对堂弟的过往行径颇有意见,陈永武连忙出声阻止; “现在永进不一样了,这些肉都是他给的肉票粮票,不是爷爷奶奶出的钱。” “什么?!真的假的?” 听著丈夫的对於那位堂弟的夸讚,马小花满脸震惊。 在她印象里,从前的陈永进自私娇气,没个男子汉模样,不懂顾家,凡事只顾自己。 可现在... 马小花悄悄探头望向远离,果然见到自家孩子正攥著糖,笑呵呵地看著鸡笼里的母鸡啄食。 “现在永进和过去不一样了,马上要工作的人了,你可千万別乱摆脸色。” 能轻鬆辨认出极具价值的海马,还能製造出那种古怪的捕鱼地笼。 陈永武隱隱感觉,自己这位堂弟应该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不然老人怎么说惟有读书高呢... “我又不会当眾甩脸色。”马小花底气弱了几分,悻悻嘟囔,“以前还不是家里太偏心。” “嗯?这个又是什么?” 看著桌案上从未见过的金属块,马小花拨了拨,脸色一变: “罐头?” “梅林罐头,我听说这东西城市里都要排著队买,也不知道永进哪里来的,许是认识了些不得了的人吧。” 感慨於堂弟这段时间来的剧变,陈永武叮嘱道: “难得爷爷和奶奶开心,我们少说话,別坏了二老的兴致。” “行。” 压住上午修路的疲惫,马小花擼起袖子,全身心的投入了烹飪之中。 ...... 片刻后,饭菜齐备。 马小花走出厨房,扬声喊道: “开饭嘍!” 眾人陆续落座,餐桌上,今日的菜餚是以往从未见过的丰盛。 走油肉色泽红亮,大块大块堆得搪瓷盆满满登登。 家养的走地鸡终究是没能逃过孙子回乡这一难,化作肉白骨红的白切鸡,伴著酱油切成大片摆在盘中。 清蒸的海鱼,清炒的时蔬,更为稀缺的,是颗颗饱满莹润,见不到一点杂粮的精米。 这些,在往常是绝对见不到的。 大嫂热情招呼眾人落座,笑著开口打圆场: “今天多亏永进有心,带了精米细粮,还备了梅林午餐肉罐头,都是城里的稀罕吃食,大伙正好尝尝鲜。” 爷爷坐在桌边,眉眼舒展,满脸笑意。 难得见到一次自己最小的乖孙,奶奶拉著陈永进的手掌,怎么都不肯放手。 带著心事,杨队长微笑著,公式化来往几句,心里想的全是给村子集体创收的事情。 四位知青倒是颇为开朗,在寒暄过后,小声而快速地咀嚼著,显然很享受这一餐的快乐。 六岁的陈小勇更是毫无顾忌,捧著碗筷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油光,无忧无虑。 “永进,尝尝这个。” 陈永武抬手示意,指向陈永进面前的青花小碗。 在那里,赫然摆著一碗蛋羹。 金色的蒸蛋宛若凝脂,在碗中微微颤动。 凝固的蛋液上,零星铺著撬取洗净的佛手螺肉,整碗菜餚,像是洒满了碎星的金饼。 望著那只存在於童年记忆中的佳肴,陈永进微微发楞,不知何时,手里已经被大嫂塞进了一枚汤匙。 “快趁热吃,这碗蛋羹,是奶奶特意亲手给你蒸的。” “誒...好。” 陈永进回过神,蒯下一勺蒸蛋,连带著鲜美的螺肉一块放入口中... 蛋的软,藤壶的弹,海的咸,汤的鲜,裹著回忆中那特有的青涩滋味,一点点在心中润开。 回首前世,陈永进一辈子最爱吃的就是这道蒸蛋。 纵使跟著蹭过再多高端的宴席,也远没有记忆中那股味道来的完美。 重活一世,何其有幸。 他还能回到这片渔村,还能守著家人,还能再次吃到这一口独属於家乡的人间至味... ...... 第二十三章 意外 “好,真好吃,不过小勇得多吃点肉蛋奶,以后才能长得高。” 尝过一勺后,陈永进便不再碰碗里的蛋羹,而是將其推至小侄子身前。 “誒呀,他吃得够多啦,今天吃饭前还吃了不少糖!” 大嫂这般热情温和的模样,反倒让陈永进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訕訕道: “大嫂,你太客气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从前,这位大嫂爱憎分明,对他向来没什么好脸色,如今这般热络,著实令陈永进有些受宠若惊。 见陈永进下意识缩著脖子,一副对大嫂畏之如虎的模样,桌上的爷爷奶奶顿时捧腹,满院的气氛愈发融洽。 “你往后懂事些,踏实些,大伙自然不会小看你。”陈国栋笑著打圆场,伸手就去摸桌下的酒瓶,打算给自己倒上一杯, “对了永进,你也不小了,什么时候找个对象?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大伯认识不少本分人家的姑娘,能帮你说媒!” “咳咳,行了行了,你下午还得出海呢,喝什么酒!” 陈连海眼疾手快,一把夺过酒瓶,紧紧抱在怀里,满脸心疼。“这酒剩得不多了,省著点喝。” “你啊,就让孩子喝点解解乏唄。”奶奶看著爷俩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纵容。 “那可不行!”小老头把酒瓶抱得更紧了,语气坚定,“我就剩这小半瓶了,喝一口少一口,哪能隨便喝。” 穷苦年代的人们,就靠著这一口菸酒吊著盼头,粮食稀缺,酒水自然就更加少见,喝一口少一口。 尤其是从事重体力劳动的人民,身上多多少少有著劳损暗伤,唯有喝上两口,才能抚平身体上的痛楚。 回想起爷爷的確有老风湿的毛病,陈永进暗暗將此事记在心底。 若是有机会,得给爷爷多准备几瓶药酒... 似是察觉到陈永进的目光,陈连海故作大方地抬了抬酒瓶,笑著问道: “永进,你要不要尝尝?就抿一小口。” 陈永进连忙摆了摆手,果断拒绝:“爷爷,我就不喝了,我不爱这口。” 前世高考失误后浑浑噩噩,他已经受够这些东西了。 將注意力转回桌上的菜餚,陈永进並未在意寻常少见的猪肉和鸡肉,而是望著一碟鱼有些出神。 那並非普通鱼类,而是五条长江刀鱼。 这些在后世极其罕见,一度被列为保护物种的珍贵鱼儿,而今却仍能在渔家人的餐桌上得见。 它们整整齐齐的並排列在盘中,身上只隔了几片姜和葱段,鱼鳞细密而闪亮,细得像是一层银白色的光。 “永进在城里很少吃到这些了吧?来,尝尝!” 见陈永进对鱼感兴趣,大伯陈国栋拿筷子往鱼头后一拨,一整排的鱼肉便被挑了起来,进了陈永进的碗中。 鱼肉入口,只是舌尖一抿,它便彻底化开,比最嫩的豆腐脑还要更加柔软,却又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弹性,宛若极薄的冰晶,虽一触即碎,却又切实存在。 隨著唇齿的挤压,刀鱼那极致的鲜味便在口腔中扩散开来,浓厚而不失清亮,那绝美的风味隨著油脂在口腔中润开,醇厚而又肥美。 完美的鱼肉...只是可惜,多刺。 砸吧著嘴里的味道,陈永进於心底轻嘆一声,吐出嘴里细碎的硬物。 再抬头,相互寒暄的亲友们正各自埋头吃饭,一副祥和美好的模样... 桌上的白切鸡皮肉紧实、鲜醇不腻,红烧走油肉浓油赤酱、油润入味,虽不及刀鱼的极致鲜味,却也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美味,足以让在座的眾人吃得满心欢喜。 不多时,热火朝天的午宴便彻底结束。 杨队长吃过饭后便匆匆拜別离去,显然是打算儘快和其他几个生產队联繫上,儘快安排好海蜇干的事宜。 大伯堂哥等人忙著收拾餐具,四位知青,则是继续开始了地笼的编织。而陈永进则是拉著永文哥处理起了海马, 面对三十元一斤的海马乾,平日里温和內敛的陈永文展现出了前所有为的专注和认真。 “永文哥,你看,只要这样,在清水中浸泡洗净,再去除掉这层黏膜,摘掉內臟,而后晾乾即可。” 说话间,一团团细小的內臟被精准剔除,处理乾净的海马被他轻轻捲起尾部,一一掛在提前备好的竹竿上,整齐有序。 “你来试试。” 將剪刀递给陈永文,陈永进坐在一旁,默默看著。 只见陈永文接过剪刀,指尖稳稳捏起一只海马,手腕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剪刀落下精准利落,剔除黏膜、摘除內臟的动作一气呵成。 一只海马处理完毕,永文哥手上的水滴都始终凝滯在指尖,毫无落下之意。 “永文哥,你这手怎么这么稳?” 陈永进头一次干这活的时候,可是弄得乱七八糟... “哈哈,习惯了。”陈永文笑了笑,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语气轻鬆。 “我跟著师傅学劁猪、劁鸡,天天和这些精细活打交道,时间长了,手自然就稳了。” 不同於常年在海上奔波、性情爽朗的陈永武,陈永文自小就跟著村里的老兽医学习,心思细、做事稳,在周边几个村落里,也算得上是小有名气。 虽然,平日里最多的时候,接的还是劁猪、劁鸡这样的日常工作... 见陈永文灵巧地挥动剪刀,很快便將半桶的海马处理乾净,陈永进也是心下一稳。 “永进,下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出海?”陈国栋收拾完餐具,走到二人身边,脸上带著几分期待,向陈永进发出邀请。 中午在孤岛上的意外收穫,让这位在海上捞了半辈子口粮的老渔民,著实是对自己这位侄子刮目相看。 当陈国栋重新开始审视自己这位子侄,才发现这孩子的见识和处事沉稳,远超同龄人数倍,甚至比自己还要周全。 若是下午一同出海,遇上什么稀有的海產,说不定这孩子还能出言指点一二,再能多出几分收穫,也是极好的。 “出去捕鱼?也可以...” 陈永进正要答应,突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永文!永文在吗!!” 这急促的呼喊,让正在处理海马的陈永文立刻放下手中的剪刀,快步起身,朝著门口走去。 “怎么了?” 来者是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浑身都被汗水渗透,似乎是顶著烈日一路奔跑而来。 “是……是邻村的大黄牛难產了!”汉子喘著粗气,语气慌乱。 “在牛棚里嚎了快两个小时了,力气越来越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再不去,大牛和小牛都要没了!” “什么?!” 听闻这话,陈家眾人全都一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在这个年代,一头耕牛可是集体最贵重的生產资產,是种地、拉货的主力军,承载著整个村子的生计希望。 若是耕牛出了意外,不仅会损失一笔巨大的財富,还会严重影响村里的农耕生產,后果不堪设想! “快,难產多久了,牛现在是什么情况?!” 陈永文不敢耽搁,转身衝进屋里,匆匆背上自己的小药箱,脚步越走越快。 “快两个小时了!本以为能很顺利的,没想到这一胎这么大...” 汉子连忙跟上,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说明情况。 “嗯?永进,你要干什么去?” 见陈永进竟然也放著海马不管,径直更上了二人,陈国栋脸色一变。 “海马先养著,回来再处理!”陈永进挥了挥手,脚步不停,“我去看看热闹,说不定还能帮上点忙!” 说罢,便屁顛顛地跟在陈永文和汉子身后,一溜烟就出了院门。 “誒!等下,你这小子!!!” 几十块的东西说撂挑子就撂挑子,混小子这幅做派,登时气得陈国栋一跺脚。 “算了,让他去吧。” 陈连海叼著菸斗,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地吞吐著烟雾。 “那小子向来这样,看似不著调,实则最热心,见著热闹或是急事,就忍不住凑上去。” 村里的牛的確是顶重要的大事,万一出了问题就糟了... ....... 第二十四章 海蜇干,有人做过了? 低矮老旧的乡村牛棚坐落在村头角落,土墙斑驳,棚顶杂草暗沉塌陷。 “哼哧...” 奄奄一息的黄牛虚弱地趴伏在干才对上,四肢发软,眼眸灰沉,已然连站立的力气都丧失。 陈永文背著旧帆布药箱,大步衝进牛棚,抬眼便看见棚外围聚著好几名神色凝重的各村大队长,气氛紧绷压抑。 “杨叔,你怎么也在这儿?” 人群里撞见熟悉的身影,陈永进不由得面露诧异。 杨队长紧紧皱著眉头,脸色和此刻牛棚的气氛一样压抑低沉: “我刚和周边几个生產队的大队长碰头,商量海蜇干合作的事,半路撞上这桩急事。集体耕牛金贵,放心不下,就一起过来看看情况。” “杨队长,既然各位队长都在,我师傅呢?” 陈永文环顾一圈,始终没见到老兽医的身影。 此前前来传唤陈永文的汉子脸色焦急,快速回应道:“他中午不知道被谁拉著喝了几杯,现在根本就叫不醒。” 此话一出,陈永文的神色骤然凝重。 这一次,他得独自面对这巨大的麻烦了。 “杨叔,这是谁家的牛?” 在牛棚外探著头,陈永进一眼就能看到黄牛的状態十分不对。 小牛犊死死卡在產道之中,胎位错位,完全无法顺利產出,再拖延下去,母牛与牛犊恐怕都保不住,情势万分凶险。 “是海塘村的集体耕牛。”杨队长双手叉腰,脸色难看至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负责看牛的是村里的老三,平日里照料得也算稳妥,谁也没料到会遇上难產。” 一旦这头母牛出事,海塘村春耕秋种、犁地拉货全都要受制於人,只能常年向周边村落借牛劳作、 到时候连带附近几个村子的农耕安排,都会受到牵连,麻烦不断。 “...” 棚內,陈永文额头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苍白紧绷,神色比地上奄奄一息的黄牛还要难看几分。 陈永进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询问 “永文哥,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好办……完全摸不准头绪。”陈永文用力按压揉捏黄牛的腹部,累得气喘吁吁,换来的只有母牛微弱又痛苦的低嚎。 “小牛胎位完全歪了,卡在里面动弹不得,外面按压矫正,一点用处都没有。” 回忆著前世偶然看过的畜牧常识,陈永进低声提醒: “既然外部按压没用,那要不要试试伸手进去矫正胎位。” “什么?伸手进去?” 陈永文浑身一震,骤然停下手上的动作,满脸迟疑。 “没错。”陈永进点头篤定说道,“实在不行,找准牛蹄,绑上麻绳借力牵引,慢慢往外拽。” 扯犊子么,应该错不了。 想起师傅往日隨口提过的应急手段,陈永文咬牙下定决心:“好,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消毒过后,小心翼翼伸手探入母牛腹內摸索。 “有绳子吗?” 陈永进回头看向钱老三。 “我马上去拿!” 汉子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跑去,片刻后,抱著一捆结实的粗麻绳匆匆赶回。 “找到了!” 双手在腹中摸索,不过片刻,陈永文便脸色一喜。 接过绳子,陈永进走上前,果然发现一条牛腿已经缓缓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快,把麻绳绑在牛蹄上,再给母牛餵一碗糖水补力气,它体力透支太严重了。” 陈永文长出一口气,让村民们快速开始布置。 奄奄一息的母牛咽下糖水后,虚弱的身躯稍稍缓和,勉强攒起一丝力气,晃晃悠悠撑著地面,艰难站起身。 “来,跟著我,一二三,拉...” 陈永文稳住心神,牵头攥紧麻绳,招呼几名壮实村民合力发力,一点点將卡在產道里的小牛犊缓缓向外牵引。 棚外,杨队长夹著半截菸捲,眉头紧锁,望著牛棚方向忧心忡忡,低声问著走出牛棚的少年: “永进,你看这牛犊,还有活下来的希望吗?” “不知道啊...”陈永进目光扫过一旁几位邻村干部,压低声音岔开话题: “杨叔,方才你们商量的海蜇干合作,谈得怎么样了?” 提起另一桩正事,杨队长脸色一沉: “我们几个大队长碰面討论了一下发现,海塘村早前就有人试著做过海蜇干了。” “嗯?已经有人在做了?” 没想到附近的小村落中竟然还真有人懂得这门手艺,陈永进好奇道: “那人是谁?具体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具体我也不清楚,供销社那边说品质不达標,到不了外贸需求的水准,所以才停了大批製造海蜇乾的心思。只是偶尔做一些自己吃。” “只是质量不好?这好办啊!” 没想到还有意外之喜,陈永进脸色兴奋。 既然附近已经有了人擅长此道,那他就可以省下一大笔力气了! 所谓三巩提干之法,与围著需要使用盐和明巩的方式反覆三次脱去海蜇之中的水分。 一般而言,这样的方式,一轮下来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 三个环节三步制干,每一个环节,都要一周左右。 但是,若是邻村已经有了人在准备海蜇干,后续,陈永进可以直接插手改变工艺,以最快的速度获得第一批优质的海蜇干。 “你能调整?” 先是微微一惊,可想到这小子的能力,杨队长狠狠一嘬嘴里的菸捲,而后將其按在地上踩灭。 “行!我相信你小子,我之后就和刘大队长说,我们一起去村东头那个人家里看看。” 两人刚敲定后续计划,牛棚內猛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成了!接生下来了!” “太好了!小牛犊还有气!活下来了!” “总算保住母子两头,这下放心了!” 喧闹的欢呼声响起,陈永进连忙转头望去。 一头裹著羊水、浑身湿漉漉的小牛犊瘫在乾草上,四肢蹬踏,挣扎著想站起来,却浑身发软,屡次尝试都无力跌倒。 “好了,小牛被强行拽出来,腿方面可能会有拉伤,先好好养著。” 双手满是羊水和污浊,陈永文大口大口喘息著,却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渍。 母牛侧躺在草堆上,虚弱却温柔,不断伸出舌头,细细舔舐著小牛的躯体。 “真好啊。” 看著小牛犊在母亲的舔舐下缓缓恢復活力,陈永进看向村落的东方。 在那里,有著能改变所有村民生活的希望。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 第二十五章 来访者 上海,定海路。 两位身著深灰色人民装的中年男性拎著皮革提包,身姿挺拔,眉宇间带著一股雷利风行的果决。 他们走到一户门前,对著正在井边搓洗衣服的刘婶,语气谦和地开口: “同志,打扰一下,请问陈永进是在这附近居住吗?” “嗯?你们是...” 正忙著清洗衣物的刘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头骤然一紧。 眼前这两人,虽说脸上掛著笑意,態度亲和,可全身都带著一股子钢铁般的气质和做派。 不论是站姿还是眼神,都透著一股子果决和刚毅。 这样的人,刘婶只在军队里见过。 “我们是单位组织部的工作人员,过来调查一下陈永进同志的身份情况和日常表现。” “什么?组织部?” 刘婶心里咯噔一下,情绪瞬间慌了。 她虽不懂组织部具体是做什么的,可看二人这官方做派,下意识就往坏处想: “两位同志,难道是永进那孩子犯错了?” 一边说著,刘婶脑海中一边飞速闪过近期陈永进的所作所为。 帮邻里们维修破旧的家具,修补窗户,检查下水道...偶尔收下大伙递来的几个鸡蛋、一小袋米麵,几张小面额票据当谢礼,更多数的时候都是无偿帮忙。 这样的事,应该不算投机倒把、扰乱经济秩序吧?可这两位调查员登门,难不成是有人举报了他? “两位同志,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了洗衣服的心思,刘婶紧张地起身,想要叫人却又发现陈家房门紧锁,空无一人的模样,心中顿感焦急。 “误会?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敏锐的察觉到少许不对,两位军人作態的调查员拿起了纸笔。 刘婶脸色忐忑而尷尬,本有意隱瞒,又想到此事附近街区几乎人尽皆知,根本瞒不住,只能硬著头皮开口: “那孩子最近实在帮大伙无偿维修家具,但是...这应该不能算是扰乱正常经济秩序的行为吧?” “哦,他常帮著大伙修理东西?还有呢?” 调查员一边认真记录,一边追问,语气依旧平和。 “他还帮著集体的生產组修了电扇和话匣子,但是!这些真的都没有用国家的资源啊!连工具都是借用隔壁李教授的工具箱,真的。你们可以问附近回收站的宋大哥。” “好,我们记下了。”调查员点点头,又问道:“那他平时有没有和什么不明身份的人来往?或者接触过什么可疑的人?” “不明身份?没有啊,这孩子以前木訥的很,不是看书就是和几个同学一起...” “嗯,明白了,感谢你的帮忙,我们会把情况调查清楚的。”调查员收起纸笔,脸上露出礼貌的笑容,临走前又隨口问道: “对了,陈永进同志,是在辽阳中学毕业的吧?” “啊...对,定海路附近的孩子都是在辽阳中学就读,永进也一样。” “好的,多谢。” 两人客气道別后,转身朝著弄堂外走去,步伐沉稳,目標明確,正是陈永进曾经就读的辽阳中学。 “坏了坏了,永进那小子到底干什么了?!这事儿必须赶紧告诉招娣才行!” 目送著几人远去,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刘婶这才一拍大腿,颇为懊恼地起身。 她得赶紧把这件事和林招娣说说,让她儘快联繫陈永进那小子,没准还需要出去避避风头。 ...... 定海路,辽阳中学。 自习室角落中,一个衣著轻浮的少年坐在窗边,却完全没有看书的意思,反而是捧著一本连环画,看的津津有味。 “师良,你不是说不久就要高考了吗?怎么还不学习?” 自习室中,一旁的同学忍不住好奇,扭头看著这位並不看书的同学,感到无比奇怪。 明明是他將要重新高考的內部消息透漏给的大伙,偏偏是他自己却最为懒散,完全没有要学习的模样。 “看书?”吕师良嗤笑一声,放下连环画,脸上满是不屑的自信。 “我还用看书?我肯定能上大学,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不用费那功夫。” 话虽如此,可吕师良的眼眸深处,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陈永进已经一周多没有来自习室了。 放在以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陈永进对高考的热忱,整个自习室没人比得上,每天都是最早来、最晚走,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书本里。 “他最近到底去干什么了...”吕师良放下手中的连环画,伸著脖子望向窗外。 午日的烈阳早已高悬头顶,自习室里却依旧没有陈永进的身影,吕师良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 但很快,学校走廊中,两个陌生的人影闯入了吕师良的视线。 “您好,同志,我们想要了解一下陈永进以前在学校中的表现,对,有档案的话更好。” 调查员的声音温和而严谨,声响不大,却落入了吕师良的耳中。 嗯?那两个人是来找陈永进的? 走廊里的声响,让本就心神不寧的吕师良彻底坐不住了。 他悄悄起身,猫著腰溜出自习室,躲在走廊的柱子后,静静观察著。 走廊尽头,两位调查员正和陈永进以前的班主任交谈著,语气谦和,神情认真。 不多时,班主任转身走进档案室,很快便拿著一叠档案走了出来,递给两位调查员。 “陈永进同学在学校的表现怎么样?” “陈永进啊,那孩子学习很好,为人也和善,从来没有和同学闹过矛盾。” 提起那个省心的学生,班主任笑著回忆道: “而且,他的知识储量一直都比其他同学更大,应该是课外也从未停止过学习。” “这样啊。” 调查员认真记下,又翻看了几页档案,便和班主任客气道別,转身准备离开。 明白这事牵扯到陈永进,看著那装扮特殊的两人即將离开,按耐不住的好奇和忧虑的吕师良快步上前,开口道 “两位同志,等一下!请问你们找陈永进,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嗯?你是?” “我是陈永进的同学,最近似乎一直没看到他来自习室学习,是不是有什么意外?” 见到这两位气质坚毅的男人,吕师良心中打鼓,唯恐陈永进那傢伙犯了什么错事,彻底失去了高考的机会。 调查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说道: “是这样,陈永进同志已经通过了初步的身份审查,很快就要正式成为上远的员工,我们正在进行最后的走访调查工作。” 什么?上远就职?!! 吕师良如遭雷击,眼眸猛地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陈永进不打算高考了?他要去工作?!这怎么能行! 发现吕师良脸色霎时间无比难看,走访人员不由开口: “有什么事吗?同学。” “是...我想报导一些事情,不知道方不方便。” ...... 第二十六章 陈永进和外国人有联繫?? 环顾左右,確定周围无人后,吕师良脸色接连变化,终究还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开口道: “同志,我听说陈永进这个人其实性格其实很差,自私自利,做事隨心所欲,无组织无纪律。” “哦?还有呢?” 调查员拿起纸笔,笔尖悬在纸上,神色平静地追问,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吕师良的眼睛。 见状,吕师良心中一狠,眼底闪过一丝阴翳,索性放开了继续抹黑。 不团结同学,为人自私自利,不帮助邻里只顾著自己... 一连串顛倒黑白的控诉,与此前从弄堂居民、学校老师口中听到的夸讚,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两位调查员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几丝疑惑,显然均是认识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待到吕师良將一切说完,二人这才收起纸笔,语气仍旧毫无情感波动: “好的,感谢你的反馈,我们会进行查证的。” “请稍等!”吕师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二人,语气带著几分急切与不甘。 能看出这两个来访者眼眸中的漠视,吕师良清楚,只靠自己的一家之言或许根本无法撼动调查结果。 想要阻止陈永进入职上远,或许不得不靠其他手段... “同志,我想问一下,陈永进应聘的是什么岗位?你们单位还招人吗?” 若是能通过关係顶掉陈永进那傢伙的岗位,他就不得不重新准备高考了! “抱歉,同学。” 调查员摇了摇头,语气委婉中带著少许不耐: “这个岗位的具体招聘事宜,不属於我们的职责范围。而单位招收有严格的限制,只针对特定人员,一般不对外公开招聘。” 不对外招聘的关键岗位?! 听到这里,吕师良心中最后的几丝侥倖彻底破灭。 这样优秀的工作,绝对不会有任何人会愚蠢到拒绝! 陈永进一旦通过审核,肯定会彻底放弃考试,那他的未来就完了! 不行,一定要阻止他,决不能让他得到这样优秀的工作! 心底的不甘和嫉妒彻底爆发,吕师良忍不住低呵一声—— “请等一下,我还有重要消息要上报!” “嗯?” 调查员猛地停下脚步,双双回头,目光落在脸色阴晴不定的吕师良身上,满脸诧异。 这少年接二连三的阻拦,到底是出於什么原因? “还有什么事吗?同志。” “陈永进...和一位国外的教授走得很近,来往密切。” 什么?! 听到『国外』二字,两位调查员的脸色瞬间骤变,方才温和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凝重与锐利! 凌厉的压迫感瞬间席捲而来,吕师良只觉得眼前一紧,仿佛有劲风掠过,下一秒,两位调查员便已然逼近,几人距离近在咫尺! “国外的人员?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二人身上猛然升腾的肃杀之气震慑,吕师良结结巴巴地开口: “不...是因为,陈永进的邻居,是一位曾经在国外留学的教授。以前还因为一些原因被批评过,陈永进和那个教授的关係很好,这一点很多人都知道。” “在国外留过学的教授?还被批评过?” 听到这话,两位调查员的脸色愈发凝重,眉头紧紧拧起,眼神里满是警惕。 在这个年代,涉及国外背景、尤其是有过被批评记录的人员,都是重点关注对象。 “那个教授有家人在国外吗?平日里有没有和国外有书信、人员往来?” “这...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吕师良被调查员严肃的神情嚇得心头髮慌,再也不敢编造那些捕风捉影的话,只能如实开口: “我就知道他们来往密切,其他的,我不清楚。” “感谢你的反馈,这件事很重要,我们会严肃调查清楚的。” 说完,二人不再停留,转身便快步离去,只是眼眸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上远的船员,每一个都担当者跨国贸易的关键职责,决不能有任何污点! “走吧,我们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顺便问问那个『教授』到底是什么情况。” “嗯?档案上不是说陈永进不是没有工作吗?” “閒散人员总会在集体的小生產组那边做工的,过去问问就知道了,这种地方的消息也最灵通。” “嗯,也对。” 看著二人匆匆远去的背影,吕师良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咚咚咚。” 海塘村东侧。一栋简陋的泥土房外,杨队长领著陈永进,隨手敲击著破旧的木板门。 “谁啊?” 一个略显沧桑的语调响起,木门开启,出声者赫然是一位年近六十的长者,眼角皱纹深陷,手里还攥著一根晾晒衣物用的竹杆。 “钱叔,是我。”杨队长笑著开口,语气亲切: “我们是隔壁金山嘴大队的,听你们村刘大队长介绍,说您这儿做过海蜇干,特地过来看看。” “嗯?这不是杨队长吗?”钱叔眯著眼睛看了看,认出了杨队长的身份,原本略显疲惫的脸色精神了少许,连忙侧身让二人进屋: “你们要海蜇干那东西啊?有有有,我这儿正好晾著一批,快进来看看。” 他缓缓领著二人走进院中,这座半荒废的小院里,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几根粗壮的竹杆,横架在院中的木柱上。 竹杆上密密麻麻掛著一片片海蜇干,隨风轻轻晃动。那些海蜇干大小不一,形状也参差不齐,表面泛著暗沉的土黄色,倒像是一片片病態枯黄的叶片,怎么看都不对劲。 “这些都是第一批做的,眼看著就要晾乾了。”钱叔指了指竹杆上晾晒著的海蜇干,缓缓靠著院墙角坐下,隨意道: “杨队长要是不嫌弃,想吃的话,直接拿几块回去就好,不值什么钱。” “钱叔,多谢您的好意。” 杨队长笑著摆手,目光落在海蜇干上,刚要开口问询,身旁的陈永进已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摸了摸竹杆上的海蜇干。 指尖触到的瞬间,少年的眉头便微皱起来。 手感发涩,触感过硬,纤维收缩过度,这种情况,分明是伤巩,也就是明巩过量导致的。 “钱叔,冒昧问一句,您这些海蜇干吃起来,是不是有点发苦发涩,口感也偏硬?” “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是有一点。”钱叔被一眼指出问题,也不尷尬,笑著朗声道: “確实有点发涩,不过你放心,这些海蜇干靠谱著呢,耐放,怎么折腾都不会坏,自己吃、送邻里,都没问题。” “永进,怎么回事?” 见这毛头小伙竟然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毛病,杨队长顿时来到晾晒架下,好奇地望著那些发硬的海蜇干。 “这些有什么问题吗?” “明巩用的太多了,就像做菜盐放多了一样,弄出来的海蜇干口感不好,味道也发涩,难怪供销社会不收。” 站在晾晒杆下,陈永进皱眉思索著。 或许是抱著可惜粮食的心里,老人在提干海蜇时总以维持保存时间为主,自然而然地便用了过多的明巩,甚至以此为正常。 长久以往,盐分和明巩的比例施加错误,直接导致制出的海蜇干无法合格,压根达不到外贸品质,自然也就卖不上高价。 “永进,那还有办法补救吗?” 杨队长抬头望著院子里密密麻麻掛在竹杆上的海蜇干,满脸心疼。 “可以,我们可以给海蜇干轻微调整盐分和明巩含量,再重新提干一次,用不了多久。” 上手摸了摸海蜇,感受著它们的乾涩程度,陈永进眼眸明亮。 这批海蜇,有的救! ...... 第二十七章 提升海蜇干品质! “要做什么?” “要烧五十度左右的水,就是感觉微微烫手的那种,还要准备加食用碱...” 虽然调整海蜇乾的盐巩含量十分困难,但陈永进不得不尝试。 只要成功,当下这批海蜇干只要一天就能全部提升至外贸品质!即便是冒险,也是无比值得的! 食用碱用来调节明巩含量,食用醋来恢復海蜇乾的弹性和柔软... 一条一条说著原材料的需求,就在陈永进拉著杨队长交流之际,房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者头顶遮阳草帽,络腮鬍,满脸横肉,魁梧的体魄比杨队长要更加壮实上一个档次。 “嗯?刘队长?” 正要前往准备材料的杨队长一转身,便撞上了这位海塘生產队的大队长。 “老杨,你先等等。” 刘大队长连忙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拦住杨队长,眉头紧紧皱著,脸上满是疑惑,不解道: “你还真信这个毛头小子的话?这些海蜇干都快晾乾了,你再加水復水,不是白白浪费柴火和材料吗?这不是胡闹是什么!” 在刘队长的眼中,陈永进这个年纪轻轻的小毛孩哪里会懂得什么海蜇乾的改良门道,给已经晾乾的海蜇部分復水,再重新提干,简直是多此一举! “给晾乾的海蜇復水,就能解决明矾过量的问题?就能达到供销社的收购標准,甚至卖到外贸部?” 刘大队长连连追问,语气里的质疑毫不掩饰: “老杨,你可別被这小子忽悠了,咱们农民过日子,一分一厘都来之不易,可不能这么霍霍!” “不好意思了刘队长,这事儿还真得靠永进这小子。”杨队长无奈地笑了笑。 他清楚刘大队长的性子,务实刻板,不亲眼见到效果,绝不会轻易相信。 但亲眼看著陈永进这小子鼓捣出各种稀奇古怪又有用的东西,不知不觉中,老杨对这小子的信任度已经拔高了好几个层次。 “不是我有偏见,老杨。”刘大队长叉著腰,眼神扫过陈永进,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不满: “你忘了?这小子上次回村的时候,放爆竹隨手丟洋火,差点把我们村半片田都给烧了!” 这话一出,陈永进脸上瞬间一红,陈旧的黑歷史记忆翻涌而出。 那是他十七岁那年的荒唐事,过年放爆竹时,隨手丟了未熄灭的洋火柴,恰好落在田埂的枯草上,火势蔓延,半亩田都没了。 万幸当时庄稼已经收完,只烧了枯草,没造成太大损失,不然他非得被吊起来批斗不可。 这么多年过去,陈永进早已不是曾经那个顾头不顾腚的毛头小子,但在刘队长的眼中,他显然还是那般冒冒失失没有变化。 不过,现在不是討论过往难堪的时候。 陈永进长吸一口气,郑重道:“刘队长...你要相信我,这次真的...” “別跟我说这些。”刘大队长摆了摆手,抬了抬下巴,指向院內墙角乘凉的钱叔,语气缓和了几分: “这些海蜇都是钱叔辛辛苦苦晾出来的,咱们农民最珍惜粮食和辛苦劳作的成果,要是被你白白霍霍了,钱叔这儿没法交代,我也没法给村里乡亲们交代。” 他亲眼看著老钱叔起早贪黑弄这些玩意儿,也最是知道老钱叔对粮食的宝贝程度。 这些海蜇干要是被白白霍霍掉,那老人得多心疼! 陈永进心中瞭然,不多辩解,只是伸手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粮票,递到钱叔面前,语气诚恳: “钱大爷,这样吧,这些海蜇干我都和你换,就用这个...你看成不?” 这些粮票本来是父母留给陈永进做应急之用的,眼下情况特殊,也只能暂时拿出来救急了。 “喂,爸,有水吗?我快渴死...嗯?家里来客了?” 就在陈永进刚要把粮票递过去的时候,一个浑身是汗、气喘吁吁的男人突然衝进院中,看到院里的眾人,顿时愣了一下。 陈永进抬眼一看,也愣住了。 “钱老三?” “咦,这不是永进小同志吗?你怎么没和你哥在一块?” 这满头大汗在村里乱窜的中年男人,赫然正是负责管理牛棚的钱老三,也就是此前通知陈永文前去治疗的村民。 清楚记得今天中午还是永文永进兄弟俩出手帮忙救治难產母牛,才免除了他工作失误的大麻烦,此刻见到陈永进正往外掏粮票,钱老三顿时急了: “爸,这是咋回事啊?您怎么能跟我恩人要粮票呢?” “咦?你恩人?” “今天我负责照看的那头大黄牛难產,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多亏了永进小同志出主意,永文哥动手接生,才顺利把小牛救了下来,保住了咱们村的耕牛!这可是天大的恩情啊!” “什么?!竟然还有这种事!” 闻言,刘大队长和老钱叔的表情均是一变。 “牛不是永文那小子帮忙救的吗?” “永文和我说,永进同志帮了不少忙,要不是永进同志的建议,永文医生可能还真没办法了。” 说著,似是想到了什么,钱老三快速拿起家里的小铜壶,朝著牛棚跑去,边跑边喊道:“永文说他渴了,我先把水给他带过去!” 望著钱老三离开的身影,刘队长神色复杂,转而扭头看向陈永进。 没想到,以前那个毛头小子,竟然还真就一下子就成熟了... 至此,老钱叔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看向陈永进的眼神满是亲切: “小同志,原来是你救了我们村的牛啊!既然是这样,那这些海蜇干,你想要就全拿去吧,不用拿粮票换,就当是我们家谢谢你的,一点心意而已。” “啊?” 这...这好嘛? 本有些不好意思,可陈永进一想到改良海蜇干也是为了让村里的大伙致富,心中的少许不安顿时消散。 就在这时,杨队长扛著柴火、提著水桶和一包包材料匆匆回来,脸上满是急切: “永进,水和柴都准备好了,还有你要的食用碱,你看看行不行?” “行,现在就就开始!” 陈永进调整呼吸,在炉灶边快速忙碌了起来。 高温和食用碱可以中和过量的明巩,食用醋可以让过硬的海蜇干恢復软化和弹性。 但是,一切都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和控制。 陈永进一边给海蜇干泡水,一边不断调节著锅炉內水和碱液的浓度—— “行了!” 在一片片的尝试后,发觉海蜇乾的顏色开始透彻,触感也在软化,陈永进脸色顿时大喜! 此时的海蜇干,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发涩发硬、色泽暗沉的模样,而是变得半干半软,莹润透亮,摸起来柔韧有弹性,微微一舔,此前的苦涩感几乎消散殆尽。 “快,把所有海蜇干都摘下来!都按照这个方式处理!” 擦去额角的汗水,陈永进开始將海蜇干一片片快速过水... 很快,几乎彻底乾燥的灰黄色海蜇干们,便一一变成了透彻柔软的半干状態。 “这个样子,只要再提干一次,花点时间,也就差不多了。” 看著大量高品质的半干海蜇,陈永进长出一口气,总算是不负所望。 而望著少年的动作,一旁的两位大队长目瞪口呆,望著一片片透彻晶莹的海蜇干说不出话来。 他们现在算是知道,为什么供销社那边,会想也不想就拒绝掉他们的海蜇干了。 和这种完美品质的相比,他们此前准备的那些,根本就上不了台面! ...... 第二十八章 品质判定 “到这种程度就完全可以了,接下来只需要重新提干一次,把水分脱去,一定可以达到標准!” 他侧身让开一个身位,方便眾人查看,却见钱叔脸上仍掛著几分迟疑,眉头微微蹙著,眼神里满是不確定。 “小陈啊,我知道你这法子做出来的海蜇,味道肯定比我之前的好,口感也软和。但是,没我那种耐放吧...” 见老爷子还在纠结存储时间,陈永进不由苦笑道: “...大爷,可是国外那些人要的就是质量好,耐不耐放没那么重要。” 见老爷子仍然犹豫,杨队长顿时上前一步:“钱叔,您別想了,这种干蜇皮才是供销社需要的,足足给两块钱一斤呢!” “啊?这么高的价格?” 脸上本还带著几丝犹豫,可一听到回收的价格,老人浑浊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见老爷子看向自己,陈永进点点头,补充道:“是的,其实,现在就可以去让供销社懂行的人过来看看,这个质量应该已经足够了。” 虽然仍然需要最后一道提乾的工艺,將海蜇乾的水分保持在一个较低的水准,但这一阶段对质量影响不大,不会出现什么岔子。 陈永进本只是说出来让老人家安心,以改变他將来的提干技艺,却没想到,一旁的杨队长一刻也等不及了。 “好,我现在就去联繫镇里的供销社!他们那边应该有业务员能懂这门道!” “啊?现在?” 未曾想到杨队长如此雷厉风行,陈永进正要劝阻,就见一旁的刘队长已经迈开大步,跑出了好几米远。 “老杨,別抢!这次我去负责!”刘队长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语气里满是急切,“你就在这儿等著,保证给你带好消息回来!” “这...” 见刘队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田垄尽头,陈永进苦笑两声。 为了村子里能有更多入帐,这两位大队长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热心... “小陈同志,既然是要满足国家徵收的任务,那是不是还有什么其他要求?” 听到品质优异的海蜇干能售出极高的价格,老人看向那些莹润剔透海蜇乾的眼神彻底变化。 “对,没错,钱大爷,你这儿有压乾的磨具吗?” 三巩提干,本意是用高浓度的盐分和巩液將海蜇中的水分逼出,晾晒,再加上挤压,三轮制干,以確保制出的海蜇皮能长时间保存。 而院子里这些海蜇干已经调整了明巩和盐渍的程度,只要再次压干,除去多余的水分,便能重新成为够得上进出口贸易的上品! 慢悠悠的老人想了想,不太確定的问道:“我不知道什么磨具,不过你的意思是,给这些海蜇重新压一下?把水挤出来?” “没错!” “...行,你跟我来。” 轻轻点头后,老人转身领著陈永进走进了里屋的偏房。 作为村里唯一会製作海蜇乾的人家,钱叔家里有著其他村民都没有的特殊装置——一张废旧的青石板床。 石床约莫半米高,石板厚重粗糙,表面被常年的挤压磨得有些光滑,边缘还残留著些许盐渍和海蜇的痕跡。 石床旁,整齐堆放著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块,每一块都沉甸甸的,一样染著盐渍和淡淡的海腥气。 “小同志,我以前都是用这个,没问题吧?” 陈永进走到石床边,伸手摸了摸光滑的石板,点点头:“可以,就是会慢一点...应该也无所谓了。” “行。” 得到肯定的答覆,老人慢悠悠地將陈永进改进过的半干海蜇,一片片整齐垒在铺有塑料薄膜的石床上。 待到所有半干海蜇都均匀垒放完毕,钱老爷子才搬来一块沉重坚实的厚木板,稳稳盖在海蜇上方,將所有海蜇都严严实实地盖住。 而陈永进,则是顺著老钱的指引,將房间內几块大石头缓缓搬起... “呼...” 双手抓著巨石锐利而冰冷的边角,陈永进只感觉沉重的压力积压在手腕部,仿佛有一双巨手在死死拽著手腕处,令他一阵呲牙... “哈哈,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看陈永进费力地將石头都一一放上石床,压在木板之上,老钱才来到石床一角,扭动了一个小小的木片。 很快,在沉甸甸的压力下,木板挤压的海蜇们开始流出缕缕清流,顺著提前准备凹槽流入木桶。 隨著滴答声响,淡淡的海腥味也在房间中扩散开来。 陈永进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开口道: “钱大爷,您就按照以往提干海蜇的时间来,等这批海蜇皮彻底压干,就可以收起来,送去供销社那边试试,应该差不了” “嗯,交给我吧,老头子这点事还是不会出错的。” 微笑著回应这位颇有手艺的年轻人,老钱似乎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地问道: “对了,小同志有了对象没有?到年纪了吧,要不要老头子我帮著说个媒?我记得你哥永文好像也到了年纪,就是没找著对象...” “哈?” 陈永进一愣,完全没跟上老爷子跳跃的思绪,嘴角忍不住一抽,正想找个藉口暂时离开,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喧闹声,还有陈永文熟悉的呼唤。 “永进!我们该回去了!” 小院外,陈永文站在泥土路上,身上掛的满满当当。 肩头的布袋里塞著金黄的玉米棒子,胳膊上挎著几串红彤彤的干辣椒,手上还有几把青菜,几颗土豆... 那模样,简直比土匪进村还要更加臃肿。 “永文哥,你这是...” 面对陈永进含笑的文化,陈永文尷尬回应道:“誒...都是村民们的一点心意,我也没法拒绝。” 帮著海塘村救治好了那头大黄牛,还同时保住了小牛犊的性命,陈永文瞬间在海塘生產大队这边得到了英雄一般的礼遇,临走时,自然就被赛上了各种农產品。 “哈哈,行,那我们回去吧。” 此间事了,陈永进拍拍身上的尘土,便要回村。 “嗯?等一下!”杨队长连忙开口阻拦,脸上满是急切,“我们不等供销社的人过来看海蜇了吗?” “杨叔,你忘了,现在可是到时候了,我们还得回去收地笼呢。” 陈永进无奈地指了指天边,夕阳已经缓缓落下,染红了半边天空、 再怎么快,重新提乾的海蜇也得花上几天的时间才能製成。 也不知道两位大队长怎么就这么著急,非要今天就得到一个確切的结果。 “可是...永进你难道忘了,我们没有船啊。” 杨队长苦笑一声,补充道: “再说,你那个地笼,应该可以多放一段时间的吧...” 见杨守义眼巴巴的望著自己,陈永进明白,这会儿他等不来供销社的收购员,怕是今晚觉都会睡不著了。 “好,那我们就...” “来了,来了!供销社的同志来了!” 急促的吶喊声从村头传来,陈永进一抬头,发现刘队长赫然拉著一位汉子,快步跑来... 而处於陈永进意料的是,那一身整齐中山装,一副领导模样的男人,竟然拎著帆布包,脸上的表情比几位大队长还要急切。 “我听说这里有品质合格的海蜇干?是真的假的?” 王组长停下脚步,在大口喘息中,抬头看向院外尷尬的几人... ...... 第二十九章 海中秘宝 “这位是镇上供销社的王组长,专门负责水產收购。” 刘队长迎著眾人诧异的目光,笑著解释原委: “我刚在村头恰巧撞见他下乡巡查、收购近海鱼获,一提咱们改良出海蜇干的事,他当即就跟著我赶来了。” “快点,合格的海蜇干在哪里?让我看看!” 王组长压根无暇寒暄客套,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和兴奋。 作为供销社的业务组长,他对上面分派的任务和指標在清楚不过。 在外匯创收愈发急切的当下,任何能达標出口的高质量海產都是下乡收购的重中之重! 骤然听闻乡下村落出了一批高品质海蜇干,这怎能不让任务紧张的他欣喜若狂。 “都在这边,虽然还没有完全制干,但您可以检查一下质量。” 面对衣著规整、行事干练的供销社干部,陈永进从容不迫,侧身领著他进入了侧房。 “嗯?就是这些?” 目光落在石床边整齐码放的半干海蜇皮上,王组长双目骤然一亮。 这透光的质感和柔韧的质地,分明是难得一见的上等货! 可是当他上手一摸,指尖沾著的湿软潮气,令他的脸色又难看了少许。 “怎么还是湿的?没有干透吗?” “这些都是最新製备的,还要压上几天才能彻底提干。” “原来如此...” 捏起一片海蜇皮,王组长仔细检查著,不时上手揉搓,又或是微微凑近,舌尖轻抿,细细辨別风味和盐度。 片刻后,他缓缓頷首:“质地、矾盐比例、口感底子都没问题,完全是出口货的底子,唯独干度不达標,水分要完全控制在要求范围內。” 虽说今天没法当场收货拿货,可他脸上並无半分失落,反而神色郑重,直奔正题: “这些看上去都没有问题,你们这批总共有多少斤?大概几天能全部制干成品?” 这话一出,杨队长与刘队长浑身一震,眼底瞬间炸开狂喜。 他们和这些供销社的业务员打过太多次交代,无比清楚,一旦此话出口,就意味著事情大半已经成了! 而且,对方態度如此急迫,便意味著集体很需要这批海蜇干,价钱必然不会低! “王组长,我不知道海蜇乾的评级是什么样,但是...这些,应该都能够上出口的標准吧。” 陈永进摸了摸口袋,想起身上没带烟,略显尷尬,隨手从一旁陈永文的衣兜里摸出一颗温热的熟鸡蛋,客气地递了过去。 “额...多谢,但我们有规矩,不能收群眾的一针一线。” 婉拒了鸡蛋,王组长再次打量了一番海蜇干,评价道: “批蜇皮品相拔尖,只要后续压干到位、工艺不出差错,出口完全没问题。给到你们的收购价,一斤两块三,这已经是周边几个公社的最高定价,没有更高的了。” 两块三一斤!!! 惊人的价格砸下来,屋內屋外瞬间一片寂静。 老钱怔在原地,两位大队长呼吸一滯,就连一旁老实本分的陈永文,也瞪大了双眼,心头巨震。 虽说此前早有准备,可一个毛头小子说出的话,和一位供销社的业务组长说出口的话语,分量截然不同! 得到的价格比预料中还要多几分,杨队长在心中颤抖著算帐。 几分钱一斤的海蜇,製成两块三一斤的海蜇干... “这...这批算下来,大概有二十来斤。”钱老爷子喃喃著,神情无比复杂。 早知道改良工艺能卖出天价,他当初说什么也得多囤些原料,好好加工。 “二十斤?太少了...” 听到具体份额,王组长非但没有嫌弃,反而面露遗憾道: “如果村子方便的话,以后可以增加这些海蜇乾的產出,只要质量差不多,供销社都可以出这个价格!” “真的?!” 虽然早已在陈永进的计划中知道村子將会有这一天,可当供销社的业务组长真的这样开口,杨队长才发觉,自己的心臟还是太小了些。 听都这样確切的消息,他的双腿甚至里有些发软。 一斤两块三,若是规模化製作,靠著近海丰富的海蜇资源,整个大队的收入都能翻上数倍。 社员分红、集体公积、口粮缺口... 一切问题,都將得到解决!!! 王组长点点头:“当然,对了,这批海蜇到底是哪个村的?以后我要去哪儿收?” 回首一看,察觉到附近几个生產大队的人都在院落外探头探脑,王组长也不由心生疑惑。 这里明明是海塘生產大队,可为什么隔壁的杨队长也在,甚至表现得比其他人还要激动? “这...” 院內几人神色皆是一僵。 眾人这才猛然想起,这批改良海蜇,本是钱老叔感念陈家兄弟救牛之恩,早已全数赠予给了陈永进。 甚至,就连改进海蜇乾的方法都全部在那位年轻小伙身上。 附近几个村落想要一齐製备海蜇干,全都得看仰仗那小傢伙的援手。 就在眾人无言之际,陈永进主动开口道: “这是当然是海塘村的海蜇干了,不过如果国家需要,我们附近几个生產大队都可以联合起来,以后產出更多优质海產品,提供给供销社。” 什么?! 见陈永进没有丝毫犹豫,將这价值普通工人数月工资的海蜇干全部算在了海塘村的头上,刘队长脸色顿时闪过几丝羞愧。 脸上犹豫之色一闪而过,刘队长还是咬牙一步,正要上前纠正,便被一旁的钱老爷子一手拉住。 老人静静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只是看向陈永进的眼神中,多出了深沉的讚许和认可。 他凑在刘队长耳边低声嘱咐了两句,而后便走进自己的房间中,不多时,手上拎著一个盒子,缓缓走出。 “好,那就一言为定。”王组长点头敲定,“一周之后我再来回访,静待你们的成品。” 简单交代完后续事宜,王组长在眾人的目送下,转身离去。 人群散去,小院里终於安静下来。 而陈永进刚一回头,便见到了微笑的钱老爷子。 “小陈,我们真是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论是牛的帮助,还是海蜇干上的让步,这位年轻人的举动,都让钱老爷子深感钦佩。 明明一直是他在主动试图帮助附近的几个村子,却还能丝毫不在乎利益,捨己为人...这样的觉悟,很少能在这样年轻的小伙身上见到了。 “老头子也不会说话,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个就送给你了。” 老爷子说完,將原木小盒郑重递到陈永进手中。 盒身朴实无华,木纹老旧,看著平平无奇,並无特別之处,令陈永进倍感疑惑。 可当他將木盒打开一条裂隙,看到盒中之物时,少年的脸色猛地变化,整个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的震撼—— 盒子里,那枯木一般的浅白色蜡状物体,带著幽幽异香,涌入陈永进鼻腔... ...... 第三十章 龙涎香 “这...这会不会太贵重了。” 陈永进猛地合上木盒,只感觉胸口热血翻涌,心臟狂跳不止,仿佛下一秒就要衝破胸膛。 如果说,海洋是一片蕴含著无数宝物的圣地,那么,此刻他手中捧著的,便是这片圣地中最璀璨、最值钱的至宝—— 龙涎香。 这是抹香鯨肠道內的特殊分泌物,在海洋上经过数十年海水浸泡与阳光氧化后方可形成的一种奇特蜡状物质。 作为自然界中最珍贵的至宝之一,龙涎香因其奇特无比的异香而价值千金! 这里的价值千金,绝非夸张,而是物理意义上的价值千金! 在这物价尚未飞涨的年代,一克龙涎香的价格也在四美刀以上!!!远超同等重量的黄金! 脑海中闪烁著刚才惊鸿一瞥时所见的白色,陈永进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即便是龙涎香,也因其品质和年代而划分为不同等级。 作为抹香鯨的分泌物,它初排出体外时,不过是一团腥臭发黑的消化液,臭不可闻,充满杂质,並无多少价值。 但是,隨著这团『龙涎香』被海水的冲刷和日光的照射,它的腥臭会逐渐散去,杂质也会逐渐脱离,顏色由黑一点点转为灰褐... 海洋的滋润和光辉的温养,十年以上的时光沉淀,才会使得龙涎香开始逐渐具备土质的甜香和海水的咸鲜。 而这,也仅仅只是到灰褐的程度。 数十年的时光和温养,才能使得龙涎香逐渐转为银灰模样,此时龙涎香几无杂质,香气高级,价格已在黄金之上。 而方才陈永进一撇之下所见的白色... 那恐怕已经不是数十年岁月所能提炼出来的宝物... 几乎化为琥珀模样的龙涎香,若是放在九十年代的bj,绝对称得上一句价值连城! “嗯?你竟然认识这东西?” 钱老叔察觉到陈永进脸上那难以置信的震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语气亲切而坦然: “认识就好,不算委屈了这宝贝。” 这片龙涎香,还是他曾经...嗯...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这孩子能给村子带来这么多的变化,一旦將来的海蜇干能够被顺利收购,村里的大家將再务必为饥寒所困扰。 这个小傢伙,当得起这份礼物。 “好了,道谢的话就別说了。” 钱老叔轻轻打断正要开口的陈永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几分期许,“以后老头子还得指著你,教我们做合格的海蜇干,带著大伙过上好日子呢。” 说完,老人不再多言,转身缓缓走进侧房,继续守著石床,细心照料那些正在压制的海蜇干。 “永进,我们得赶紧回去了。”杨队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陈永进的胳膊。 “再晚一点,天就彻底黑了,海边的路难走,还得趁著暮色出海,把你放的那些地笼收回来。” 这个时候,出海的大伙应该差不多都回了,借一条船也方便。 海蜇干想要创收,怎么也得几周的时间准备。 可陈永进此前製造的那些地笼,可是现在就能给村子带来改变! 这小子仅凭一个海蜇乾的改良方法,就给村子带来了这么大的转机,那他口中的地笼,应该也绝不会差吧... 恨不得往后就守著这製造海蜇乾的小院住下,刘队长在激动中承诺道:“行,你们先回去吧,如果海蜇干有任何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大队的。” 陈永进、陈永文和杨队长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刘队长站在小院门口,目送著三人的身影,在金红色的夕阳余暉中,一步步走远,渐渐消失在村落尽头。 ..... 金山嘴小渔村,知青点。 乱糟糟的小院中,四位知青齐齐坐在石桌前,全神贯注地编织著手中的竹篾。 自从在陈家吃过一顿丰盛无比的午餐后,他们便彻底將陈永进这位同龄的年轻人当成了靠谱的伙伴。 整整一个下午,哪怕没能亲眼见到地笼的收穫,哪怕编织竹篾的手酸得发麻,四位知青依旧像加满了油的发动机,牟足了劲儿在院落中编织著地笼。 故而,当陈永进抵达知青所在的院落时,见到的,是洒满桌的竹篾和一堆一堆的地笼,空气中都仿佛瀰漫著淡淡的竹香。 “永进!你回来了!” 林小曼第一个抬头发现了来者,立刻放下手中编了一半的地笼,猛地站起身,双马尾隨著动作轻轻晃动,眼里满是兴奋: “是不是现在就可以去海边,看地笼的收穫了?” 她本就性子活泼好动,耐不住寂寞,强憋著编了一下午竹篾,早就按捺不住,满心都记掛著去海边看看地笼到底能捞出多少海货。 “收穫的事確实要紧!” 同样期待的赵卫边立刻放下手中的竹篾,语气亢奋地站起身,眼神里满是好奇:“收网肯定很累,这次该换我们男同志去!” “要是需要出力的话,我肯定能帮上忙。”一旁的刘建国也点了点头,望向陈永进的眼神里满是赤诚。 院里的两位男知青早就好奇於林小曼上次口中所说的『神秘小岛』,如今陈永进回来了,自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这怎么能行呢!” 见俩男同志站在一块,表明了要爭夺这次出海的机会,林小曼顿时急了,脸颊涨得通红,连忙看向一旁静坐编织竹篾的叶婉清,拉了拉她的衣袖,语气急切: “婉清,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觉得这次换他们去也挺好的。” 此前拉著林小曼的交流没有得到任何结果,现在看她又是这幅紧张的模样,叶婉清已经隱隱意识到了少许不对。 她肯定有什么事在瞒著自己。 见四人为了爭夺出海的名额竟然还真闹了起来,陈永进挠挠头,缓和道: “这次出海,我们这次要把之前放得地笼收了,再下一批新的。任务比较重,或许男同志一起回更合適。” “而且,一般来说,地笼是早晚各放一次,今晚放得地笼,明早也可以去清理,到时候你们可以轮著来。” 听到陈永进这样解释,脸色朴实的刘建国倒是笑著退了半步。 “这样吧,我还是留下来继续编地笼,我编得还不太顺手,去了也是添麻烦,等我编熟练了,下次再跟你们一起去。” “好,那这次就我来!” 兴奋地擼起袖子,赵卫边倒时要看看,这种心事的渔具到底能拿到多少鱼获。 林小曼看著赵卫边兴奋的模样,又看了看不肯鬆口的叶婉清,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默默跟著几人走出知青点,往港口的方向走去。 港口处,杨队长早已借来了一艘小小木船: “快上船!趁天还没完全黑,咱们赶紧出海,爭取早点收完地笼回来!” ...... 第三十一章 地笼丰收! 顺著陈永进指引的方向,杨队长撑著船桨,稳稳操控著小木船,不多时便抵达了离岸不远处、几人曾收穫海马的小岛。 船停靠在小岛边缘,杨队长望著钉在岸边礁石上、繫著地笼的木桩,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好奇问道: “永进,这地笼看著新奇,该怎么收啊?我以前只收过普通渔网,没碰过这东西。” “杨队长,你就放心吧,当做是普通的网子就成。” 陈永进笑著走上前,弯腰抓住系在地笼上的坚韧麻绳,指尖微微用力,轻轻拽动了一下。 沉甸甸的手感顺著麻绳传来,带著海水的厚重,瞬间让他信心倍增! 他缓缓发力,一点点拖拽著绳索,水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很快,一个绿色的竹製地笼便从海面下冒了头。 杨队长见状,脸上瞬间绽开喜色,可下一瞬,他的笑容便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见一个足有成年人腰部粗细的竹笼,被陈永进缓缓从海水中拽出。 然而,它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本来翠绿的竹篾,早已被鱼获撑得变了形,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白。 满满登登的鱼获,几乎塞满了地笼的每一处缝隙,一条条银鯧在笼中奋力挣扎,鳞光闪烁,竟將周边一小片水域都染成了细碎的银亮色。 “这...怎么会这么多?!” 杨队长声音发颤,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咱们平时出海撒网,就算赶巧遇上鱼群,也难有这么满的收穫啊!” 之前来放地笼的时候,可是放了十几个的数目,现在,竟然只一个地笼,就能有如此多的鱼!! “哈哈,平时出海撒网,可不会把网子在海里放这么久...” 虽然明白这处风景秀丽的小岛附近鱼获资源应该不少,可当那沉甸甸的手感落实,陈永进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波澜。 不知道知青们编的地笼质量到底怎么样,这么多鱼获挤在里面,可別因为承重太大,把竹篾给崩断了。 “杨叔,別愣著了,咱们得把地笼直接拽到船上。”陈永进咬了咬牙,稳住力道: “这鱼太多,我怕在岸边拖拽,把笼子给压塌了。” “好,你等著,我去把船调过来!” 脸色因亢奋而涨红,杨队长快速冲向停在另一侧的小木船。 而陈永进,则是拽著绳索,细细打量地笼內的收穫。 在笼网之中,数银灰色的银鯧最多。 这些背部青灰,腹部银白的扁平状棱形鱼儿,鳞片在挣扎中脱落,在地笼出水的瞬间,將小半片水域都搅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灰。 正所谓三鯧四鰳,三月的春季才是银鯧们最为肥美的月份,而今虽然错过了吃鯧鱼的黄金时节,但附近的海域,仍然以这类鱼类数目最多。 “永进,这些鱼能值多少钱?” 见到一个地笼之中都有如此多的鱼儿,一想到曾经编制的十来个地笼,赵卫边的脸上便怎么都止不住笑意。 “统一回收的话,银鯧鱼应该是两三毛一斤吧。” 不太清楚这段时间的物价,陈永进也只能说出一个大致的模糊价格。 毕竟不是在最肥美的季节,这会儿的银鯧质量算不上高,也没法出上高价。 掂了掂手中沉重的麻绳,再看了看海面下无数挣扎的鱼儿,陈永进估摸著,这一个地笼里,就少说得有七八斤的鱼获。 他可是在这座小岛附近放下了十来个地笼,粗略一算,没准这一趟就能带上百斤鱼儿回去。 “也不知道杨队长借来的船能不能装得下...” “永进,来了!” 驾驶著渔船的杨队长挥著手臂,很快便在地笼附近的水域靠岸停下。 陈永进趁机踏上渔船,双手攥紧麻绳,借著船身的借力,一点点將沉甸甸的地笼往船上拉。 “慢点,慢点,这些鱼要从地笼里弄出来吗?” “不用,我们直接连著鱼带地笼全拿回去。” 將地笼彻底拉上船,陈永进长出一口气,回答著杨队长的疑问。 毕竟只是竹製的渔具,地笼在使用过一次后,还是拿回去修理检查一番的好,以免下次使用出了岔子。 “好!” 坚定的点点头,杨队长望了望船舱里带上的二十余个地笼,心中不免升起几丝豪情。 不过六七个小时,这些地笼都能捕获到如此多的鱼获,若是在这边放上一个晚上,鱼儿不是得把整个地笼都撑破? “永进,剩下的地笼就让我来吧!” 赵卫边看著陈永进收笼的模样,满脸艷羡,跃跃欲试地走上前。 他早就想出海跟著村里的大伙捕鱼了,就是不善水性,不適应船上的顛簸。 而今船舶停稳,一切只需要拉绳即可,他著实有些按耐不住。 “也行,不过你动作轻一些,这些地笼可禁不住多少力气。” 以后终归是要將地笼的使用教导给其他村民,陈永进索性放开手,让赵卫边顶替了自己的位置,专心检查起了船舱里的鱼获。 赵卫边攥紧麻绳,学著陈永进的样子,缓缓发力,很快,又一个地笼从海水中被拽了出来,和第一个一样,依旧是以银鯧鱼为主,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不过,这一次的地笼中,还夹杂著不少青背白底,挥动著黄色双钳的小生物。 大闸蟹,学名中华绒螯蟹,以双钳上长满浓密的绒毛为最显眼的特徵。 “杨树,供销社的大闸蟹怎么算?” “大闸蟹?那得到九月十月的螃蟹才是最好吃的时候,现在价格稍微差点,主要还是得看个头。” 盯著地笼里,那些挥动著双钳试图剪断地笼的大块头,杨队长语气中还是多了几丝欣喜: “这种大小,放在九月十月得快到一块一斤了,不过现在的话,七八毛吧。” 相较其他相对便宜的鱼类,这样的收穫已经算得上是高价值。 见赵卫边对地笼里的鱼儿们颇为好奇,一副忍不住想要上手的样子,杨队长適时提醒道: “等等,你小子注意著点,別被夹了手。” 要是被螃蟹夹住见了红,多个口子倒是小事,万一弄出个细菌感染什么的,那就完蛋了。 “小鬼子那群出生丟了多少细菌病毒,害的大伙连生水都没法喝,不论什么水都得煮沸放凉才行。咱们这边虽然问题没那么多,但也得小心些。” “嘿嘿,杨队长,我知道,我会留心的。” 赵卫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手,专心致志地拽著绳索,脸上的亢奋丝毫未减。 沉甸甸的收穫感,让他彻底忘记了船上的顛簸和手上的酸痛,动作越来越熟练。 一个又一个地笼被接连拽上船,船舱里的鱼获越来越多,银鯧的鳞光、大闸蟹的青背,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嗯?这边还有鰻鱼?” 发现一个地笼里,夹杂著几条通体黝黑、身形细长的海鰻,陈永进下意识地微微后撤半步。 这些凶悍的玩意儿,咬上一口可不是开玩笑的。 继续整理著船舱中閒散蹦跳的鱼儿,陈永进的视线,突然被一只泛著黄色光泽的特殊螃蟹所吸引。 “咦?这边还有黄油蟹?” “什么黄油蟹?” 杨队长扭过头,顺著少年的视线,发现了船舱里,那只浑身透著油光,关节处都透著金黄色的特殊螃蟹。 “这叫黄油蟹?这不是生了病的螃蟹吗?” ...... 第三十二章 收鱼 “这青蟹不是害了病么,怎么叫做黄油蟹?” 杨队长用手指戳了戳那体態臃肿的奇怪螃蟹,国字脸上闪过几丝厌恶。 “病蟹?” 陈永进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回过神来。 他差点忘了眼下这个年代,没人识得黄油蟹的真正价值。 黄油蟹,实际上也的確是一种『特殊』的青蟹没错。 寻常青蟹,往往通体泛著墨绿或是青黑色,全身洁净,唯有蟹鰲带著关节处带著少许乳白。 然而,当下陈永进眼前的这只黄油蟹,却是蟹壳边缘都透著金黄色的油光,腹甲和关键分离,隨处可见金黄的油渍。整体就像是一个被浸满了黄油的小灯笼。 黄油蟹会出现这种异变,並非是因为害了病,而是因为『营养过剩』所导致。 部分雌性青蟹由於基因上的缺陷,导致卵巢堆积过多油脂,又恰好在盛夏的阳光之下融化,浸透全身,才会变成这幅罕见稀缺的模样。 杨队长没留意陈永进脸上那抹瞭然的訕笑,自顾自接著说道: “你看这蟹都往外渗黄流油了,供销社根本不收,只能算次品。拿回去要么清炒,要么煲粥燉汤凑合吃,不值当正经卖钱。” “嗯?杨队长,你是说这些供销社都不要?” 抓住了其中关键,陈永进眼眸猛地一亮起! 要知道,像是这样品质商家的黄油蟹,放在后世,那都是极其罕见的珍品,数百一只都实属常见。 黄油蟹和寻常青蟹肉的乾爽不同,它的蟹肉通体被蟹油浸润,口感如咸蛋黄一般沙软香糯,极具滋味。 但是,现在,这些『次等蟹』既然连供销社都不要...那岂不是能名正言顺地自己留下来啦? “嘿嘿,杨叔,既然供销社不收,那这些怪蟹我就都捡回去自己吃了,行不?” 陈永进顺势伸手,捏住那只足有拳头大小的黄油蟹,不等杨队长回话,麻利就塞进隨身的小网兜里。 “誒?你这孩子,想吃螃蟹也吃点好的啊,吃这种病蟹干什么!” 见到陈永进孜孜不倦地挑拣著鱼获之中的『病蟹』,杨队长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虽说现在施行集体经济,捕捞的鱼获绝大多数都必须统一收购,不得私下流通,但这並不意味著渔民们连给自己留几条『菜鱼』都做不到。 这孩子给村子带来了这么多改变,却还是如此谦逊,连吃一口好的都不乐意。 没想到,不过是半年不见,他的性格竟然发生了额如此大的变化。 “杨叔,没事,我就爱吃这口,要是其他同乡也捞到这种螃蟹,我也乐吃!都可以给我!” 前世他极少有机会吃到正宗黄油蟹,如今遇上自然不肯放过。 陈永进一边捡蟹,一边瞥见杨队长看向自己的眼神满是讚许,不由得心头一阵尷尬。 也就杨叔不了解他,若是换成家里大伯、堂兄在这儿,见他盯著这些旁人嫌弃的病蟹如获至宝,保准立马察觉到不对劲。 毕竟,他亏了啥都不会亏了这张嘴,这早已经是家里共有的认知了。 “永进,快来,这地笼里好像有大傢伙!” 就在陈永进埋头挑拣黄油蟹时,耳边忽然响起赵卫边急切的呼喊。 他转头望去,只见赵卫边双脚扎稳马步,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攥住麻绳,整个人都在往后发力,像是正跟水下什么庞然大物较劲角力。 “嗯?” 陈永进定睛一看,只见地笼下方,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咬住了竹篾,正在往后死命拖拽... “等一下,你...” 陈永进刚想开口让他松绳缓一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海面下的竹製地笼猛地崩裂散开。 笼里大大小小的鱼获瞬间散落海面,噼里啪啦溅起一片片雪白水花。 “啊?怎么还扯破了?”赵卫边一脸懊恼,愣愣望著海面。 “誒...毕竟是竹製的地笼,韧性有限,遇上水底大鱼死拽,哪能经得住折腾。” 摇了摇头,看著彻底碎裂开来的地笼,陈永进无奈一嘆。 “没事,坏一两个也是清理之中,我们把其他的收起来吧。” “可...刚才那条大鱼跑了!”赵卫边盯著水下涟漪,满脸失落。 那股拉扯的巨力,必然是个极大的傢伙!就这么被他放跑了!!! “哈哈,別多想,你想的越多,那条鱼就会越大。” 隨口一笑,陈永进继续扭头整理起船上的鱼获。 可眼见一个地笼的收穫就这样打了水漂,杨队长脸色凝重,忧虑道: “永进,照这么说,往后常被大鱼扯坏地笼,那岂不是损失太大了?” “可以改成铁丝网加固,或是直接用铁丝缠边。”陈永进解释: “我一开始没提,也是想著这年头铁丝金贵、不好找。先用竹子凑合著,坏了就再编,只费点人工,不心疼物资。” “用铁吗?” 记下了其中的要点,杨队长连连点头。 “天色不早了,咱们抓紧把剩下的地笼都下完,趁早回港。” 陈永进看了眼渐渐沉落的夕阳,帮著赵卫边把散落的竹笼残片收拾好。 很快,三人沿著海岸礁石,循著之前打下的木桩点位,一只只將新地笼稳稳沉入海中布置妥当。 ...... 渔村外,港口码头。 当夏日的烈阳最后一丝光辉沉入地平线,暮色渐笼大海,出海归来的渔船陆续归港,一一停靠在码头 供销社水產收购点也正好开张,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停在岸边,几名工作人员拿著记帐本、拎著桿秤,一桶桶过秤清算各家的鱼获,人声喧闹,烟火气十足。 “二十三斤,都是正经海鱼,收成不错啊。”收购员一边记帐一边隨口夸讚。 “下午碰巧撞见小股鱼群,多撒了几网。” 陈国栋笑得满脸憨厚,眉眼间透著欣慰。 凭著供销社的收购单据,鱼获能折算成工分,年底能多分口粮、多领票据。 凭著供销社採购的单子,他就能將鱼获转为工分,將来分到更多口粮和各种其他票据。 二儿子陈永文至今还没说上媳妇,等家里日子宽裕些,也该正经张罗成家立业的大事了。 “二十多斤?什么稀罕鱼啊,我瞧瞧……哦,原来是普通皮带鱼、小杂鱼啊。” 一道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挖苦声突兀传来。 陈国栋皱眉抬头,只见一个身形粗蛮、面相凶悍的汉子拎著鱼篓缓步走来。 他的脸上有一道弯月形的伤疤,是早年爹下海被大鱼尾鰭划伤所致,故而也被称作疤脸宋,就住在金山嘴附近的沙头村。 疤脸宋平日里性子霸道,嘴上也不饶人,名声算不得好。 早先媒人给疤脸宋的儿子说亲,相看的姑娘到头来反倒看中了稳重本分的陈永文,后来闹得不欢而散,两家也就这样接下了梁子。 疤脸宋嗤笑一声,满眼不屑:“就这点小杂鱼、橡皮鱼,能值几个钱?也好意思显摆?你再看看我的。” 说著他故意一抖手中鱼篓,篓底一条通体泛著金黄光泽的大黄鱼,正在里面活蹦乱跳,品相上等,格外惹眼。 ...... 第三十三章 大黄鱼 “嚯,好大一条大黄鱼!” 眾人目光齐齐聚了过去,均被疤脸宋鱼篓中那条蹦跳的大黄鱼所吸引。 眼下马面鱼(橡皮鱼),供销社收购价也就一两毛一斤。 陈国栋父子今天忙活一下午,二十来斤马面鱼混著杂鱼,统共也就卖三块钱左右,这还是收成不错的光景。 可疤脸宋这条大黄鱼,价值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经歷过七十年代前期毫无节制的近海狂捕,野生大黄鱼资源早已日渐枯竭。虽说偶尔还能捞到几条,但数量一年比一年少,身价也跟著水涨船高。 寻常大小的大黄鱼,收购价起步都在三四毛一斤,足足是马面鱼的三倍还多。而疤脸宋手里这条,个头看著就十分可观。 “这么大的野生大黄鱼,现如今真是越来越少见了。” 收购员拿来桿秤,感慨间不忘先把疤脸宋整篓杂鱼过秤。 “总共二十斤,加上杂鱼、带鱼,统折算三块钱,大差不差。” 说完,他单独拎出那条大黄鱼放上秤盘,定睛一看,脸色骤变,高声道: “三斤整,一块二!” “嘖嘖,还是大黄鱼值钱。” “是啊,早些年一网下去全是大黄鱼,现在想碰一条都难了。” 一趟出海,疤脸宋轻轻鬆鬆就赚了四块多。周围一眾渔民眼里满是艷羡,不少人还带著几分看热闹的意味,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旁的陈国栋父子。 “要我说,当初阿秀就是太死心眼。要是当初答应嫁给疤脸宋家儿子,日子过得多舒坦,非要惦记陈永文那老实小子,现在弄得两边都尷尬。” “可不是嘛,疤脸宋虽说口碑一般,可捕鱼是十里八乡一把好手,跟著他家里,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 耳边流言碎语不断,脸皮薄的陈永武脸上一阵发烫,低声扯了扯陈国栋的衣袖:“爸...要不...” “没事,隨他们说去。” 陈国栋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根本没把这些閒言碎语放在心上。 旁人嚼舌根算不得什么,把自家日子过红火,才是最实在的。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议论声。 “咦?那不是金山嘴渔村的杨队长杨守义吗?” “守义大哥也出海了?看样子是借了老侯家的小渔船吧?” “嚯,你看这船身吃水这么深,怕是捞了不少好货啊!” 听到背后突然传来的喧闹声,陈国栋和陈永武纷纷回头。 可他们见到的,却並非杨守义,而是走在最前方,面带从容笑意的陈永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永进?你怎么回来了?”陈国栋一愣,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鱼篓上,心头隱隱有了猜测: “这些...都是你用地笼捕上来的鱼?” “对。嗯?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看?” 察觉到堂兄陈永武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陈永进放下鱼篓,怪异的扫视了一遍四周。 一旁抱著双臂的疤脸宋,上下打量著陈永进篓里的银鯧鱼,语气满是轻蔑与不屑: “哦?原来是银鯧鱼,品相倒是还行,就是这点数量,也不值几个钱吧。” “又是个长得白净面皮的后生,你们陈家,难不成都靠脸面过日子了?” 这话里的火药味十足,陈永进眉头微挑,看向这位脸上带著弯月伤疤的蛮横汉子,转头轻声问陈国栋: “大伯,这人谁啊?” “没什么。”陈国栋神色淡然,简单带过。 “以前因为你永文哥,闹了点矛盾的邻村乡亲而已。” “哦,行。” 陈永进懒得跟这种人逞口舌之快,转头看向供销社收购员,直白道: “我这一篓鱼,麻烦帮估个价。” 收购员连忙拿起桿秤,隨手掂了掂,很快报出数: “银鯧现在收购价一毛四到两毛一不等,你这些个头都在半斤左右,一共八斤,折算下来一块一。” “这么小的银鯧,价钱这么低?”陈永进隨口喃喃一句。 “哼,毛头小子懂什么行情。”疤脸宋在一旁嗤笑,正要再出言挖苦,就见陈永进转过身,朝著身后海面的方向扬了扬手。 “杨叔,快点搬过来吧,收购员同志都要收工了。” “来了来了!” 杨守义的声音应声传来,只见他吃力地搬著沉甸甸的竹筐,一步一步往收购点走来,额角都累出了细汗:“这些鱼实在太沉,可把我累坏了。” 紧接著,一筐又一筐满满的渔获被挨个摆到收购员跟前。 银鯧、大闸蟹、马鮫鱼、海鱸鱼……各色海產满满当当堆满一地,根本用不著上秤细估,只凭肉眼看去,每一筐都足足有数十斤重。 剎那间,码头瞬间安静下来。 陈国栋瞪圆了双眼,怔怔看著堆成小山似的鱼获,满脸难以置信:“永……永进,这些全都是你们一趟捕上来的?” 周遭围观的渔民更是个个目瞪口呆,噤若寒蝉。 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后生,居然比他们这些常年出海的老渔民,收成还要多出数倍! “对,今天下午捞上来的,哈哈...” 被大伯问话,陈永进挠挠头,嬉皮笑脸地应著,似乎自始至终都未曾在意过某人的挑衅。 “麻烦同志帮我把这些全都算一算,一共能值多少钱。” “好、好嘞,你稍等!” 这么大批量的渔获,把收购员都弄得手忙脚乱,连忙拿起纸笔和秤,一边过秤一边飞快记帐,嘴里不停念叨著收购价: “马鮫鱼算两毛五...鱸鱼是三毛五...大闸蟹是七毛...一斤以上的银鯧两毛一” “七块,两块五,三块五,六块...” 围观的渔民看得心惊肉跳,低声惊嘆:“我的天,这得有多少斤了?” 看著那一个个巨大的竹筐里塞满了鱼儿,围观者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逐渐发生了些变化。 一般而言,就算是再如何老练的渔民,也不可能靠著一条小木船有如此多的收穫。 可偏偏,那小子就是捞到了这么多鱼!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片刻后,收购员停下笔,长舒一口气,抬头郑重报出总数: “都算清楚了,各类渔获加起来总共七十三斤,合计二十七块整。” 二十七块! 陈家城里来的那小子,一次出海就赚了一个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眾人看向陈永进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 .... 第三十四章 家常菜 “哼!” 被无数双眼睛凝视,浑身不自在的疤脸宋无言以对,只能狠狠瞪了陈永进一眼,攥紧拳头,头也不回地快步逃离了码头,不继续留在这个令他受辱的地方。 “一共二十七块,杨队长,这收据您收好,后续款项我们会按规矩公对公转到你们大队帐户。” 收购员麻利地写下一张收据,双手递到杨守义面前,脸上带著几分客气的笑意。 在这个年代,供销社统一收购的物品,都会定期直接將匯款打给生產大队,公对公的转帐,而后才在每年的年底分红中,大队按照工分下发给每一位村民。 收购员看著一旁堆成小山的渔获,又看了看陈永进,笑著打趣: “杨队长,看起来你们伸长大队有添了几个捕鱼的好手啊。” “哪里哪里...都是这孩子点子多。” 接过纸条,杨守义谦虚地摆摆手,脸上真切的笑容確实怎么都压不住。 这边还在寒暄著,陈永武就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挤到陈永进身边,压低声音小声地问道: “永进,你以前可不会捕鱼,这些都是地笼里出来的?” “没错,就是我们放在哪个岛上的地笼,每一个都是满的。” “嘶...竟然真能抓这么多鱼?” 虽然亲眼见证了地笼的收穫,可一想到这么些收穫都是来自於那种古怪的渔具,陈永武便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永进这小子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得?他怎么能想到这种逆天的渔具?! 只要会编地笼,然后找个位置固定,隨便往海里一丟就有收穫,若是以后村子里的大家都这样做,岂不是意味著生產大队会有吃不完的鱼?! 和收购员寒暄完毕,杨队长回到几人身旁,对陈永进笑道: “永进,你的名字不在我们生產队,所以这些工分就算在你堂哥的份上了。” 这几十块的入帐,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没问题。队长,我们什么时候组织大家一起编地笼?” 亲自证实了地笼的效果,陈永进也是心潮澎湃,打算撑著夏日的渔季尚未过去,让村子的大伙多捕几批鱼。 只要鱼获足够多,哪怕是口粮不够充足,多做些鱼乾,也能撑过艰难的日子。 “今天太晚了,不方便召集大伙。”杨守义思索了片刻,说道,“我等下就去村头的广播站通知一声,明天一早开社员大会,將地笼的事情好好说说。” “行。” 点点头,陈永进后知后觉地反应到: “等下,村里还有广播站?” “嗨,就是一个大喇叭,也不知道是不是雨淋了两下,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不过还是能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平时村里有大事要通知,就靠它喊。这玩意儿,周边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算是標配了。” “喇叭坏了?那我会修啊!” 陈永进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致,快步就想跟著杨守义往村头走,“我现在就跟你去修,修好了明天通知大伙也更清楚。” “誒,永进,等一下,喇叭的事情之后再说,家里还等著你吃饭呢。” 连忙拉住陈永进,陈国栋不由在心底暗暗摇头。 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天色多晚了都没发现。 “哦,是啊。” 恍然间想起船上的黄油蟹还没吃,陈永进眼眸一亮。 “大伯永武个你们先等著,我去给你们多带一道菜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冲回码头,从鱼篓中飞快地翻找出白天挑拣的几只黄油蟹,快步朝著陈家小院的方向跑去。 ...... 陈家。 虽然夜色已然降临,但在透彻的月色下,小院依然透亮,在月色温润茭白的光辉下静謐而祥和。 渔民们向来早出晚归,早已习惯了晚睡晚起,故而陈家的晚饭,也比寻常人家准备得晚些。 只是今日,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却並非平日里掌勺的陈永武媳妇,而是刚从码头赶回来的陈永进。 “永武,你说永进能行吗?” 陈永武媳妇站在院门口,望著厨房的方向,语气里满是忧心。 这年头粮食可珍贵著,要是浪费了怎么办? “...放心吧,那小子不会拿吃的开玩笑,他准是会好好做的。” 陈永武嘴上这样安慰著媳妇,眼神却时不时往厨房瞟,显然,他自己也没底。 自陈永进拎著一竹篓螃蟹回来后,便一头扎进了厨房,还说什么由他来准备晚餐。 这小子,以前懒得和猪圈里的猪崽似得,什么时候下过厨房? 偏偏家中二老还总是无条件信任那小子,弄得其他人也不好说什么。 “好了好了,可以吃晚饭了~” 隨著陈永进欢快的喊声,他端著几大碗热气腾腾的菜餚,快步走出厨房,一一摆放在小院的石桌上。 金黄酥脆,通体裹著晶莹糖醋汁的银鯧鱼。 小巧玲瓏,饺皮薄得透白,几乎能看到內部虾仁馅料的晶莹蛋饺。 通体透白,裹著一层淀粉,鲜嫩q弹的水晶虾仁... 看著石桌上色香味俱全、精致得不像家常小菜的菜餚,陈永武和媳妇对视一眼,眼中都写满了深深的疑惑。 “永进,这是从哪里学的的手艺?” 闻著餐桌上菜餚传来的鲜香味儿,纵使是陈老爷子也被勾动了几丝馋虫,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颇为好奇。 这种做菜的精致程度,已经不像是普通家庭小菜的程度,倒更像是什么红白喜事上开宴席会请来的大师傅,隨便几道菜都能做出些顶香的味儿来。 “哈哈,就是看菜谱学的。”陈永进笑著挠了挠头,语气轻快: “想著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平时也吃不到什么好的,就想学著做几道菜,给二老补补身子,看样子,我学得还不错。” 曾几何时,在厨房学出的少年就曾经想著给家人们准备一次丰盛的宴席,只是再也没有机会。 好在,这会儿还有机会弥补。 陈永进笑著,说话间不忘给一旁的爷爷奶奶夹菜劝酒,哄得二老眉开眼笑,院落里的开朗的笑声就未曾停歇过。 “永进,你也別忙了,快一起吃吧。” 见二弟永文早已开始大快朵颐,自家孩子更是听不下下来的模样,陈永武忍不住劝说陈永进动筷。 这老弟再这样耽搁下去,桌上的菜都要被大伙给吃完了。 糖醋鱼的酸甜口味格外符合小勇这孩子的胃口,小傢伙大口大口地吃著,半条鱼都快不见了。 “你们吃,我吃这个就行。” 陈永进笑著摆了摆手,没有动桌上的菜餚,而是拿起一旁的陶瓷盘。 盘子里装著的,是一盘清蒸黄油蟹。 蟹壳被蒸得通红,油润的蟹膏早已彻底融化,从蟹壳缝隙中缓缓溢出,裹满了鲜嫩的蟹肉,金黄油亮,一股独特的甜润香气,比桌上的菜餚还要浓郁几分。 “?” 那股甜润绵长的香气,瞬间吸引了陈小勇的注意。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汁,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向那似乎无所不能的小叔... ...... 第三十五章 睡前囈语 “来,每人一只,都尝尝!” 陈永进大气地將陶瓷盘里的清蒸黄油蟹分到每个人手中,而后伸手扯下一只粗壮的蟹钳,轻轻一掰,蟹壳应声而开。 莹润金黄的蟹膏早已在蒸汽中彻底融化,裹著鲜嫩的蟹肉,泛著诱人的油光。 陈永进捏起蟹肉送入口中,牙齿轻轻一碾,沙沙的质感在舌尖化开,没有寻常螃蟹的腥气,只有蟹肉的鲜甜与蟹膏的绵密,甜中带鲜的醇厚滋味顺著口腔扩散,余味悠长。 “!” 陈小勇学著小叔的样子,小心翼翼咬下一口蟹肉,瞬间眼睛亮了起来,明白了小叔为何会喜欢这种螃蟹。 一旁的大嫂见状,伸手轻轻揪住他的小耳朵,笑著打趣: “你这孩子,可別太嘴刁。小叔现在是在村里,以后要是回城了,可没人再给你做这么好吃的螃蟹了。” “呜...小叔別走。” 陈小勇含著满口蟹肉,含糊不清地说著,惹得眾人哈哈大笑。 陈永进耸耸肩,笑著继续拆解手中的黄油蟹,小院里的笑声伴著淡淡的蟹香,隨著时间缓缓起伏。 晚饭过后,需要早起出海的陈国栋和陈永武,简单洗漱后便早早歇息了。 至於陈永进,则被安排和陈永文睡在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 陈永进接过一张竹製凉蓆,轻轻铺在地上,隨手扫去凉蓆上的细小灰尘,便放鬆四肢,大大咧咧地躺了下去。 透过渗出月光的窗户,陈永进一眼便能看到院外的光景,天边的繁星,还有耳边的虫鸣声。 竹製凉蓆的幽幽清香涌入鼻中,带著一股子令陈永进彻底放鬆的家乡气息... “永进,睡地上没事吧,要不我们还是换过来?” 躺在床上的陈永文颇感不安,不忘撑起身子,看向地上的堂弟。 “没事,永文哥,这就已经很好了,我在城里的时候,睡觉的条件比这还要糟糕呢。” 眯了眯眼睛,陈永进打著哈欠回应。 虽说重生后能和家人挤在一起,这份温暖让他倍感新奇,但时间久了,也难免怀念这种能自由翻身、无拘无束的日子。 城市里的房间狭小逼仄,每翻动一下身体都要打扰到家人,委实不便。 虽说村里的条件简陋,但別的没有,安睡的空间还是充足的。 像是这样能自由翻滚的感觉,已经足以让陈永进感到满心欢喜。 沉默了不到片刻,床上的陈永文再次开口道: “对了,永进,你从海塘村老钱叔那边拿到的盒子,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回想起今天陈永进对那木盒宝贝的模样,陈永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位堂弟在某件事物上如此上心。 盒子? 哦,说的是龙涎香啊。 略一侧头,看著就摆放在自己身旁不远处的小木盒,陈永进微微一笑,回应道: “是好东西,能当传家宝的好东西。” “传家宝??” 语调里满是疑惑,陈永文显然没想到,那木盒里的东西竟然如此贵重。 在陈永文的认知中,能称为传家宝的,怎么也得是黄金或者同等价值的东西... “那东西...真那么值钱?” “对。”陈永进挠挠脚丫,笑道: “永文哥你就放心吧,以后就算你是生了三个儿子九个孙子,也不用担心孩子们的成家问题。” 那木盒里的龙涎香,陈永进早就细细检查过了。 盒子里的龙涎香足有他的小臂长短,重量大概在两三斤左右。 品质是最完美的乳白色,整体品质均匀,断口处还带著均匀的纹理,显然是最顶尖的龙涎香无疑。 这样的极品龙涎香,在改开后轻轻鬆鬆便能卖到七八十一克,陈永进手里这块龙涎香,换个几十万轻轻鬆鬆,放在九零年代那会儿都够买不知道多少商品房了。 到时候,陈永进都能给所有陈家后辈们准备上一套商品房,什么北京二环四合院,上海浦东小洋房,深圳罗湖大平层...想在哪儿安家就在哪儿安家~ “什么生三个小孩,我结婚连八字都没一撇呢。” 说到这,陈永文沉沉一嘆,似是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对了,永进,城里有没有小说和绘本?” “嗯?永文哥你要哪些做什么?” “不是我,是邻村的广播站,说是最好能有点小说故事什么的,方便广播的时候朗诵一下,所以托我帮忙。” “谁?” 隱约中记起自己前世似乎也听说过这么一段经歷,陈永进微微皱眉。 “曾小花,怎么了?” 莫名的,陈永文的声音有些心虚。 曾小花? 记起这个名字,躺在凉蓆上的陈永进恍然。 他想起来了,前世,永文哥就是记掛著这个女孩,弄得二十五六都尚未成亲。 曾小花是隔壁海塘村的女知青,性子温柔,待人谦和,和村里的社员关係都很好,尤其是和陈永文,平日里走得极近,彼此都有几分好感。 可在这知青返城的风气愈演愈烈的年代,没过多久,曾小花就跟著返城的大潮回了城,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过这片海边村落。 最起码,在前世是这样这样。 “永进?你在听吗?” “嗯?啊...小说啊,像是西游记,三国演义那样的?” 猛地从思虑中甦醒,陈永进揉了揉脸,打著哈欠,只感觉愈来愈困: “这个简单,我和你说几段故事,你直接告诉你那朋友,让她在广播里念不就是了?” 陈永文有些忧虑:“直接说?那要是记不住怎么办?” 陈永进笑了笑:“记不住不是正好多聊几次~” “什么故事?” “嗯...我想想,这是一个草原汉子和美艷小乞丐之间发生的故事...” ...... 与此同时,上海定原路街头。 夜色深沉,月光洒在斑驳的街道上,给青石板路镀上了一层微凉的银辉。 两位身著中山装的调查员,站在路灯下,借著微弱的灯光,盯著手中的调查记录,进行著最后的核对確认。 “应该是没错了,陈永进在邻里之间的口碑几十分要好,没有任何问题。” 按照这个调访问结果,他已经通过了审核,只要准是参加集训,身体素质合格过后,便可以前往上远报导,准备出海。 但是—— “那个教授的情况,我们怎么处理?” “...如实上报。” 沉默派克后,男人最终还是做出了决断。 “我们等陈永进回来之后,当面对质,將这件事彻底弄清楚!” ...... 第三十六章 大黄鱼鯗 翌日,天边刚撕开一线鱼肚白,晨曦漫过渔村的屋脊,陈家小院外已然聚了不少人影。 “国栋,永进那小子呢?” 杨队长一早便带著眾人赶来,站在院外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没见著陈永进的身影。 “那小子昨晚被永文缠著聊到大半夜,这会儿还睡得沉呢。” 大伯陈国栋早早便洗漱完毕,隨手揣上一个玉米饼子,夹上几块小鱼乾,和其他渔民一样,准备趁早出海赶渔汛。 “这样啊,那倒是可惜了。”杨守义暗自嘆了口气。 他本想今早带上村里几个手脚灵巧、脑子灵光的渔民,让陈永进亲自带著去小岛边上看地笼,亲眼见识真实收成、学懂摆放和收笼的门道,也好儘快在全村推广。 如今陈永进还没睡醒,今日这批地笼,也只能由他亲自带队去收取、统计收成了。 “中午村里要开社员大会,你和永武记得早点回村,別耽搁了。” 叮嘱完一句,杨队长便领著一眾渔民转身离去,集结船只,浩浩荡荡朝著安放地笼的那片海域驶去。 “永武,我们也赶紧出发吧,鱼群不等人啊。” 陈国栋一边收拾渔网渔具,转头看向大儿子,却见陈永武眼圈发黑,整个人昏昏沉沉,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嗯?你这是怎么了?没睡好?” “啊...是有一点。” 陈永武揉了揉发胀的眼眶,神色有些心虚。 昨晚陈永进讲的武侠故事太过勾人,江湖侠客、习武修行、行侠仗义,让人听得入迷。 不怪陈永文大半夜都不肯睡,他不过是凑在墙根停了一段时间,迷迷糊糊不知怎么就天亮了。 “你这个样子没事吧?” “没事,撑得住。”陈永武晃了晃脑袋,强打起精神: “反正永进又带回不少备用地笼,我们今天换个点位下笼,收完再撒两网,早点回来就是。” 他也算最早跟著用地笼的一批人,心里有数。况且中午还要赶回村开大会,也不敢在外耽搁太久。 陈国栋看了眼儿子手里拎著的一串地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行,那咱们抓紧时间走。” ...... 当陈永进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温暖的日光透过木窗,金辉斜斜地洒在少年身上,微微泛暖。 舒適的摊开四肢,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陈永进缓缓从竹凉蓆上爬起,隨手將凉蓆卷好,竖靠在墙角放整齐。 “永进,醒啦?” 小院里,大嫂马小英正埋头修补地笼,听见动静抬头一笑,嗓门爽朗隨和,“锅里温著米粥和煎小鱼乾,自己盛来吃。” “誒,谢谢嫂子。” 陈永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目光落在早已开始在小院中追鸡撵狗的陈小勇身上,不免脸色微微发烫。 “对了,永文哥呢?” 昨晚被拉著讲了大半夜的武侠小说,按理说二哥也应该睏倦得不行才是。 “他呀,天刚亮就兴冲冲往海塘村去了。”大嫂头也不抬,一边穿竹篾一边隨口答道: “兴许是去瞧瞧村里昨天才出生的那头小黄牛有没有异样。” 怕是找的不是小黄牛,而是在忙著和某人分享故事哦。 撇撇嘴,陈永进迈步走进厨房,掀开木锅盖,一股温热的米香扑面而来。 只见一大碗米粥隔水蒸著,保持温度,炉边还放著一碟被煎得金黄油亮的小杂鱼乾。 这年头渔村寻常人家的早餐,大多是杂粮玉米碴子混著稀粥,配点风乾小鱼乾凑合。 像这样纯精米熬的稠粥,再配上油煎得喷香的小鱼乾,也就爷爷奶奶心疼他这个乖孙,才捨得特意预备。 端著碗,陈永进来到小院,在阳光下晒得微微眯眼。 浓稠的米粥入口微甜,这是极少品尝到精粮才被培养出来的敏锐味觉。 油汪汪的小鱼乾入口酥脆,细碎的鱼刺都早已被油炸得焦香无比,咀嚼中混著米粥咽下,只觉满口都是大海的鲜醇,余味无穷... “小叔,你今天还做饭吗?” 见到无所不能的小叔醒来,五六岁的陈小勇停下疯跑,凑到他跟前,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碟子里的小鱼乾,满脸期待。 “嗯,可以啊,小勇想吃点什么?” 见小侄子紧紧盯著自己手里的鱼乾,陈永进索性將剩下了几块小鱼递到了陈小勇手中... 小傢伙顿时笑得灿烂无比,捧著鱼乾小口小口啃得津津有味。 “永进,你別总惯著他,这小子嘴都要被你养刁了。”见这小毛头连小叔的早餐都不放过,马大嫂瞪了儿子一眼,故作板脸说了一句。 “哈哈,没关係,小孩子嘛。” 匆匆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陈永进心里盘算起今日的行程。 留在村里的日子已经不多,很快就要回城里,去上远公司报到入职。 趁这几天空閒,必须把海蜇干製作、地笼编织安放的所有注意事项,都彻底交代清楚。 中午的社员大会,正是最好的契机。 他正打算找些纸笔,把要点逐条记下来,眼角却瞥见奶奶正蹲在院角木盆旁,细心打理著一条大鱼。 “嗯?奶奶,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啥,给你醃鱼鯗呢。”老人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笑得慈祥。 木盆里,是一条早已剖肚去净內臟的大黄鱼,通体金鳞鲜亮,体型肥硕。 陈永进走近一看,不由得微微瞠目。 “这是...” 这条大黄鱼身长足有四五十公分,估摸少说也有四斤往上,金黄的鱼脂在阳光下泛著莹润光泽,分明才刚捕捞上来没多久,新鲜得很。 “奶奶,这条大黄鱼是哪儿来的?” “昨儿你大伯和永武出海带回来的。” 奶奶压低了声音,笑著说道,“你爹国梁以前最爱吃大黄鱼鯗,我把它醃好阴乾,等你回城的时候,捎去给你爹尝尝。” 大黄鱼鯗? 这样有价值的大鱼,昨夜却並没有被换成工分,而是被伯父和堂哥偷偷藏下来了? 原来,昨晚上,他们並非如大伙嘲笑的那般毫无收穫... “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都是自家人,还说这种客套话。” 奶奶笑著打趣了一句,补充道:“以后有什么麻烦互相帮一把就是了,扯谢谢干什么?” “嗯...”轻轻点头,陈永进心下瞭然。 在他的记忆中,陈家远没有其他家庭中那般勾心斗角,相互猜忌反目。 伯父,一直都是一位可靠可敬的长辈。 该如何回应大伯家的善意呢? 要不...给永文哥找个城里的工作? 回想起前世永文哥和那位返城女知青之间的遗憾,陈永进微微出神。 “永进,醒了吗?地笼又丰收啦!” 恍惚中,陈永进突闻门外传来村民们欢快的报喜声,依稀中还夹杂著几位知青欢快的笑声... ..... 第三十七章 社员大会 天刚放亮,杨队长便领著村里的社员们,將昨夜布设的十来个地笼尽数收回。 此刻,一桶桶鲜活的渔获正整齐堆放在村里的晾晒广场上,银鯧、大闸蟹、马鮫鱼挤在一起,鳞光闪闪、活蹦乱跳。 往来围观的村民们,看向竹筐的眼神里满是惊诧与欢喜,低声议论的声音不绝於耳。 “永进,这些全都是你的功劳啊!” 杨守义紧紧拉住陈永进的手,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感激。 这一次,地笼的收穫比昨日还要丰厚,彻底印证了这种渔具的实用性! 粗略过秤,仅仅一夜时间,这十来个地笼就为村里捕捞出了上百斤渔获! 就这,还只是小规模投放,若是扩大规模,动员更多村民们一起使用地笼,半天的收穫岂不是能到数百斤,甚至上千斤的程度?!! 杨队长越想越兴奋,声音都微微颤抖起来: “等地笼全村大范围应用了,咱们大队的帐目得翻好几倍,乡亲们再也不用愁口粮和票据了!” 陈永进看著竹筐里满满当当的渔获,心里清楚杨队长的兴奋所在,但还是轻轻开口,打断了他的狂喜: “杨叔,以后我们不能再这么用地笼了。” “什么?” 兴奋中位听清少年的话语,杨队长脸色微微变化。 “这地笼这么好用,为啥不能用?” “杨叔,我们得控制地笼网口的大小,放过那些没长大的小鱼苗。”陈永进的语气格外认真,眼底带著一丝凝重。 “您看大黄鱼,以前大家都隨便捕捞,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中华渔业资源上的枯竭,还远不止体现在这里。 长江被捞到无鱼可捞,连带著水里的肉食性大鱼们踪影几乎绝跡。 近海资源一样锐减,海蜇出口数量连年下降... 发展是必要的,特殊时期特殊手段,但仍需要做出最后一丝让步和对自然的敬畏。 陈永进前世亲眼见过太多渔业资源枯竭的惨剧,也清楚70年代近海捕捞强度已然开始上升。 再不节制,用不了几年,村里的近海也会无鱼可捕。 到时候,別说地笼,就是大威天龙来了也不好使。 “这次网口做的小,是为了儘快证明地笼的效果,让大伙信服。但以后必须控制网径,只捕成年鱼,放过小鱼苗,这样才能长久捕鱼,年年有收穫。” 见杨队长脸色犹豫,陈永进又补充道:“您放心,就算控制了网口大小,也能保住六七成的渔获,只要咱们勤更换地笼位置,维持近海鱼况,收穫只会越来越稳,不会受太大影响。” 有著大黄鱼的案例在前,明白陈永进话语的必要性,杨队长在微微思索过后终究还是点点头。 “行!那也足够了!” 在广播的通知下,越来越多的村民们来到晾晒的空旷场地,男女老少围站在广场四周,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些装满渔获的竹筐上,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 见此,杨守义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巴掌,广场很快便安静下来 “大伙听我说,这次开社员大会,目的就一个——为了地上这些渔获。” 他伸手指了指竹筐,声音洪亮,:“收穫大家都看到了,想必也都听说了,这些鱼,都是永进这孩子想出的法子,用地笼捕上来的!” 昨晚上,陈永进这个毛头小子帮著村里捞了近百斤鱼获的事情,在这个娱乐匱乏,趣闻八卦传播极快的时代早就弄得全村皆知了。 起初,大伙还將信將疑,以为是杨队长带头追到了鱼群,可现在一见,顿时个个满脸震惊,对陈永进的能力再无质疑。 “没错,今天召集大伙,就是想让大家都学会使用地笼这种特殊渔具。”杨守义的声音再次响起。 “以后咱们不用再冒著风浪出海撒网,只要编好地笼、选好位置投放,就能轻鬆捕到鱼,既能减少青壮出海的风险,还能多赚工分!”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沸腾,议论声此起彼伏,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惊喜与激动。 “好了,大伙安静,现在,就让陈永进给咱们说两句!” 杨守义笑著,一把將陈永进拉到广场中央,推向眾人身前。 迎著乡亲们热切的眼神,陈永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还是冷静下来,有条不紊地开口道: “各位乡亲,我来村里这些日子,很荣幸能帮上大家的忙。” “我知道,咱们渔村的日子不好过,出海捕鱼辛苦又危险,口粮也时常不够吃,但伟人说过,人定胜天,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共同奋斗,方法总比困难多!” “以后,咱们村不仅有地笼帮著捕鱼,减少青壮出海的压力,我还会教大家製作海蜇干,通过自己勤劳的双手,让家家户户都能衣食无忧!” 少年说话的声音並不大,但那清晰而坚定的词语,却仿佛带著一种绝对的感染力,令乡亲们一个个停下了议论声,静静地望著那空地上的人影。 描述著未来必將发生的一切,陈永进的措辞没有波澜起伏,却足以令无数乡亲们都红了眼眼眶。 没有飢饿,衣食无忧,旱涝保收,无惧寒暑。 “大家要做的,就是团结在一起,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在集体的引领下一起进步!” 陈永进举起手,眼神坚定而有魄力:“只要咱们拧成一股绳,无论多么梦幻的目標,都一定能实现!” 话音落下,广场上响起如雷般的掌声,欢呼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渔村,久久没有停歇。 “好,现在就有我们村的几位知青,来教导大家使用地笼...” 陈永进语调一转,將几位熟悉的面孔推上了眾人的视线... “好小子,书没白读!” 见到这小子爭气,几句话便將大伙的热情和积极性彻底调动了起来,杨队长也是激动地锤了锤他的肩头。 “为人民服务,这是应该的。” 陈永进咧开嘴,笑容灿烂。 说罢,他拿出一张纸。 “杨叔,这里是海蜇干三巩提乾的全部流程和明巩盐分的含量控制,所有详细操作都在上面写了,你可以交给几个靠谱的知青或者是乡亲,把这个学习和传播下来。” 虽然很想留在村子里,看著大伙的生活一点点变好,但是,陈永进终归只是暂时回乡探亲而已。 介绍信上,只给了三天的期限。 三日一到,纵使是想要留下,也没有办法,只得按时回到上海。 “行,我知道,你就放心吧。” 也清楚陈永进终归不是金山嘴渔村的人,终究还是要回到城市之中,杨守义轻嘆一声。 要是这小子是个下乡的知青,他就是豁出去自家女儿不要了,也得把这能干的小伙给留下来。 看出了守义叔眼中的不舍之色,陈永进笑道: “別这样捨不得啊,我以后又不是不能回来了,有什么需要的话,书信联络就是。” “嗯,也对。” 反正这小子根就在金山嘴,他人还能跑了不成? 想通这一点,杨守义脸色好看了少许。 “永进,你晚上有时间吗?” 嗯? 刚和杨队长聊完村里事情,一回头,陈永进便见到了相熟的几位知青满脸笑容的走来。 刚给村民们教完了地笼的用法,他们一个个脸上带著希冀之色,为首的林小曼率先问道: “隔壁海塘村广播的故事,是你告诉永文哥的?还有没有后续?” “誒?” ...... 第三十八章 回城 “誒?你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快?” 面对一群满脸亢奋、眼神发亮的知青,陈永进下意识缩了缩脖颈,满脸无奈与诧异。 昨晚上才和永文哥私下聊的武侠故事,怎么才过了一个中午,就闹得周边好几个村子都人尽皆知,还精准锁定故事是从他这儿传出去的? “哼,我们听海塘村的知青说了!”一位女知青叉著腰,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他们特意问了曾小花,確认了广播里的故事,就是你讲给永文哥的!” 而今確认了故事源头真的是陈永进,眾知青瞬间喜上眉梢,围得更近了。 为首的林小曼也顾不上姑娘家的矜持,伸手拽住陈永进的衣袖,眼神里满是好奇: “永进,你现在有时间吗?再给我们说说唄,那个傻大个学了降龙十八掌之后,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打败作恶的坏人?” “这...” 陈永进面露难色,他身上还肩负著指导乡亲们製备海蜇乾的任务,哪有功夫一直聊小说剧情。 少年下意识转头,朝著一旁的杨队长投去求助的眼神,盼著队长能帮他驱散这帮子知青。 可他万万没想到,被求助的杨守义不仅没开口解围,反而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地嚷嚷起来: “什么?隔壁村议论的好故事,真是你讲的?” 话音刚落,他便振臂一呼,朝著周围还没散去的乡亲们大声喊道: “乡亲们!永进会讲好听的武侠故事,晚上咱们让他通过村广播,给全村人讲一段,好不好?” “好!” 乡亲们立刻高声响应,欢呼叫好声再次响彻广场,比之前听到能多捕鱼还要热闹。 “是之前说的草原汉子和小乞丐的故事吗?太好了,我还想听后续!” “不是...” 陈永进咧嘴苦笑,心里满是无奈。 他再过两天就要回上海了,怎么还被缠上了? 算了,马上就回去了,就说说吧。 “好好好,依你们!咱们就定在晚上八点,我讲一个小时,行了吧?” 无奈的少年回应,贏得村民们一片叫好声。 海浪涛涛,日夜不息,转眼之间,两轮潮汐悄然褪去。 三天的滯留日达到极限,也到了陈永进回城的日子。 这段时间,陈永进白天帮助编织地笼,推广海蜇乾的製备方法,晚上在广播站给全村广播故事。 时光匆匆,终究是到了分离的日子。 村口的土路上,尘土飞扬,长途大巴即將经过的路边,陈永进被乡亲们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满是不舍。 “永进,路上小心些,这些都別忘了带。” 奶奶颤巍巍地递过几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装著醃好的大黄鱼鯗、晒乾的小鱼乾,还有她特意给孙儿准备的杂粮饼。 陈连海看向孙子的眼眸中满是不舍,劝诫道: “到了上海,记得按时吃饭,別太累了。” “您二老就放心吧,我以后工作有假期的时候,一定还会回来的。” 陈永进双手接过布包,紧紧握住爷爷奶奶沧桑褶皱的手,言辞无比诚恳。 前世孤身漂泊,他早已明白,功名利禄终究抵不过亲人在侧。重活一世,家人永远是他放在第一位的牵掛。 “永进,你走了,你说的故事怎么办?” 一旁的陈永文急急忙忙开口,他大概是最不希望陈永进离开的人了。 这段时间,靠著陈永进的故事,永文在附近村落可是受欢迎得很,和某人的关係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 陈永进暗自嘆气,只怪自己多嘴——说什么杨过,守著襄阳城不完了么,非得抖机灵把神鵰的开头也漏了一段,彻底勾得大伙愈发上癮。 “你讲的故事太好了,就算你回了上海,咱们书信来往也行,你一定要把后续告诉我!” 陈永文凑上前来,语气急切,还悄悄压低了声音,脸上带著几分靦腆:“小花也一直等著听呢,永进,哥这事可全靠你了!” 被陈永文这么一说,陈永进反倒有些尷尬。 靠著脑海中愈发清晰的记忆,他的確能原封不动的將那些精彩的小说复述下来,但是...这些作品,早早就已经问世了呀! 在港台的报刊上,自六十年代射鵰等作品便已然开始创作,不过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没有引进大陆,故而武侠小说的真正流行期,被拖到了改开之后。 他总不能在这种时候,顶著原作者的名头,把別人的作品当成自己的吧? “其实,这些故事不是我创作的,我顶多算是转述。” “嗯?那是谁写的?哪里有看?” “咳咳,反正是从一个教授的外部期刊上看得,你应该找不到。” 一有问题就习惯性將锅甩给李维朴老先生身上,陈永进再次顺利敷衍过去。 “行,那我不看了,不过永进一定要把后续告诉我啊。” “好好好...” 抹了抹汗水,陈永进正要收拾行李,又见到一张带著遗憾的老脸。 赫然是杨守义,他正拿著陈永进的介绍信,小心翼翼地签字盖章,眉头紧紧皱著,满脸不舍。 若是可以,他还真不想放这个臭小子离开。 “永进啊...你怎么就不能多留一会呢,你不知道,县委那边,关於明巩的的援助还没敲定呢。” 这段时间,供销社的王组长没少往渔村跑,就为了看海蜇干的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最初那一批改良的海蜇干早已被预定,第二批海蜇干也已经紧锣密鼓地开始製作,奈何附近几个村子明巩和盐就那么多,没有援助的情况下,很难扩大规模。 总是被供销社的王组长催促扩大海蜇乾的生產,可这原料缺乏,杨队长也是心里苦啊。 “你到时候带著海马乾,让王组长和你们一起去趟县委,多带上几个大队长,这事能办好的。” 陈永进翻动行李,瞥了眼永文特意给自己挑的一小袋干海马,心中微喜。 在这个衣食住行资源都十分紧张的年代,像是海马这种顶尖的『特级营养品』,相信不会有男人能拒绝。 加上外匯本就是紧迫需求,只要生產队这边要求合理,县里也没有理由卡著,自然会全力支持创匯。 “好,我是按你说的做的,不过你往后可得多回来。” 短短三天,就给村子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天,光是地笼的收穫,都让大队里的组员们一个比一个开心。更不必谈晚上的娱乐活动,还有海蜇干那充满希望的未来... 要是这小子多待一段时间,肯定还能为村子带来更多惊喜和改变。 “誒,一定。” 陈永进用力点头,接过盖好章的介绍信,背上行李,在无数亲友们的注视之下,终於登上了那辆风尘僕僕的回城大巴。 .... 与此同时,上海的一条老巷里,陈家门外。 两位身著中山装的调查员,正静静站在树荫下,神色严肃。 “按照居委会那边提供的介绍信日期,陈永进今天就该从渔村回来了。”其中一位调查员低声说著,语气平静,却难掩眼底的凝重。 另一位调查员轻轻点头,长舒一口气,脸色依旧难看: “嗯,等他回来,就把事情彻底说清楚,不能再拖了。单位那边已经查明,李维朴教授,確实有亲属流窜至港台,这事非同小可。” “对...这样就对了。” 角落里,蹲在陈家门口好几天的吕师良看著脸色铁青的两位调查员,心下狂喜。 有李维朴教授这档子事,陈永进肯定没法顺利入职上远公司! 这下,必將让陈永进老老实实回来准备高考! ...... 第三十九章 污点 定海路,棚屋区,永进生长的小木板房外。 一位预料之外的客人敲响了木板门。 敲门者一身粗布工装,袖口挽到小臂,正是里弄生產小组的李桂芳组长 “林姐,永进那小子回来了嘛?” 李桂芳微笑著,眼眸中却带著几丝急切。 前几天,那小子不仅帮著组里维修各种器械,还顺手帮著她家小红解决了不少学习上的问题。 这段时间,张小红一有时间就往定海路的小生產组跑,不是为了別的,就为找陈永进请教功课。 一来二去,连带著组里不少阿姨的適龄孩子都凑了过来,硬生生被陈永进那小子组了一个课外的学习班。 这臭小子不仅维修有一手,竟然还能在学业上给孩子们上课。 本来一切好好地,结果莫名其妙一句要回乡探亲就消失了三天,让李桂芳被自己孩子催促著上门,问问具体是什么情况。 “算算时间,他今天就该回来了。” 面对主动上门的李桂芳,林招娣笑了笑,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欣慰。 永进那小子平时跟木头似得,没想到也能和李组长的女儿建立起友谊。 看样子,这孩子果然是长进了。 “行,日期上是今天对吧,那我就在这儿等会儿。” 这会儿的长途大巴车就那么几趟,时间准得很,既然日子已经敲定,那么抵达的时间就不会有多少参差。 受够了家中的女儿,正想著在这儿躲一会儿清閒,李桂芳便低头看到了在房间中抄抄写写的女孩。 “嗯?这孩子是...” “啊,这是永芳,我们家小女儿。” “阿姨好~” 抬头乖巧地打了声招呼,大姑娘便继续埋头抄写起了已然无比熟悉的內容。 “嗯?” 李桂芳好奇地走过去, 隨手拿起一张永芳抄完的资料,定眼一看,霎时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赫然是高考的复习资料,囊括了语文数学等各类知识內容,在女孩娟秀的字跡下无比清晰明了。 “嘶...” 李桂芳倒吸一口凉气,心里有些震撼。 当下,这东西,可是难找得很啊。 这小丫头最近没有去生產组帮忙,原来一直在抄写这个? 难道,又是陈永进那小子的主意? 明白这些资料的可贵程度,李桂芳脸色微微变化,正要开口为自家女儿討要一份,便听到路口突然传来爭吵声。 “嗯?怎么回事?” 李桂芳放下手中的复习资料,快步走到门口往外望去,只见两位身著中山装、神色严肃的汉子,正站在不远处的路口,与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对峙著。 那气得脸色涨红的老人,正是李维朴无疑。 “你们到底要说什么?” 老人压抑著怒气,守在自己门前,声音里满是隱忍的愤怒。 “老先生,我们只是来確认一下单位的调查结果——您的亲属中,有流窜至港台的,对吗?我们想確认,您对此是否知情。” 两位调查员面色冰冷,语气平淡,不带一丝温度,眼神里甚至带著几分审视与疏离。 在这个知识分子尚未被彻底接纳、政审严苛的年代,像李维朴这样有过『特殊经歷』的人,本就容易受到冷眼和漠视,一举一动都被格外关注。 而今,被人当眾提及亲属流窜港台的过往,那些往年所受的苛责、排挤与委屈,瞬间涌上心头,李维朴的眼眸瞬间布满血丝,胸口剧烈起伏著。 “我早就和他们彻底断了联繫,这种事情要我说多少次?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老先生,我们並非针对您。” 其中一位调查员缓缓开口,阐明来意:“我们是来调查您是否与陈永进同志有密切来往。他被人举报,与您关係甚密。若是情况属实,他即將入职上远公司的职位,可能会受到影响。” 上远的工作?! 原本怒极的老人,在听到那小子名字的瞬间,愤怒的脸色瞬间一凝。 原来,那小子不是要去学厨,而是找了上远的工作,要成为一位海员? 明白这会儿一份正式工作是何等重要,老人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声音缓缓压低,语气也变得平静了许多: “我和他之间没有多少密切的来往,只是普通的交情,这一点邻里都能证明。” “是吗?” 脸色一松,两位调查员脸上都是出现了几丝释然。 只要能得到这样的回应便够了。 经过这些天的调查,他们已经对陈永进的过往几乎了如指掌。 这样一个有能力的年轻人,只要不和这些人来往过深,便不会太影响到將来的工作。 这位李先生懂得分寸,保持距离,这样的结果,对谁都好。 有了这样的回应,只要在得到陈永进那位年轻人的肯定,他们也就好向上面交差了。 至於最终能否通过,已然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 “等一下,我举报,他在说谎!” 就在气氛即將缓和下来的瞬间,一个不甘的声音突然响起。吕师良从墙角猛地跳了出来,脸上满是急切与怨毒: “邻里们都知道陈永进就是跟著李维朴学习的,他们之间关係特別密切!” “?!” 诧异的看著这一幕,李桂芳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认识吕师良,是陈永进的同学,平日里就总觉得这孩子心思不正,没想到竟会做出这种举报的事情。 至於两位调查员,则更是脸色猛地一变,又惊又怒地看向这半路杀出的年轻人。 此前,在听到他对陈永进那有失偏颇的评价便已然明白,这学生似乎和陈永进之间颇有嫌隙,不然也不至於说出如此多污衊性的言论。 只是没想到,到了现在,他竟然还要死咬到底,似乎巴不得让陈永进彻底失去这份工作。 “这位同志,你確定你说的是实话?” 言语中带著浓厚的警告之意,对於这样別有用心的傢伙,调查员言行中也是充满了厌恶。 若不是这个小子反覆举报,他们早就可以回单位交差。 而今,在这种本该尘埃落定的时候,竟然还要主动开口乾扰调查... 他和陈永进之间,到底有多少矛盾? 被调查员含怒的眼神一瞪,吕师良心中一惊,但下一瞬,还是咬著牙开口道:“我確定!邻里都可以作证!这件事,李组长应该也清楚!” “?” 突然被吕师良指著,李桂芳的表情顿时难看到了极点。 作为附近里弄生產小组的组长,她的確对附近的居民状况了如指掌,但在这种时刻被拉出来... “同志,是这样吗?” “这...” 脸色阴沉,李桂芳缓缓开口; “没有...” “没有错,他说的是对的。” 一个沉稳而清晰的男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李桂芳的话。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拐角处,一个背著大包小包、身上还带著海风气息的少年,正缓缓走来... ..... 第四十章 正名 “没有错,他说的对。” 陈永进放下身上沉甸甸的大包小包,神色淡然地站在两位调查员身前,没有丝毫慌乱,唯有一片坦荡。 “我的確把李先生当成老师看待,不仅如此,往后我还打算为他养老送终。” “你小子在胡说些什么...” 脸色因为愤怒和紧张而涨红,李维朴没有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敢当著调查员的面说这种话。 像是他这样的人,在过往的年岁里不知道受过多少歧视和鄙夷,可这小子和自己走得近,未来只会和他一样越来越糟... 陈永进抬起手,示意李维朴冷静,而后朝著两位调查员道: “李教授的亲人早已彻底和他断了联繫,他此前已经为此受过足够多的难堪了,我不觉得和他来往有什么不妥。” 他清楚李维朴前世的结局,一辈子困在那间小小的木板房里,沉默寡言,被世界彻底遗忘,生前无人问津,死后更是无人祭奠,带著一身的屈辱与遗憾离开人世。 对於这位曾经教过自己不少学识的老人,这一世,陈永进绝不会让他重蹈覆辙。 “陈永进同志,很抱歉。”两位调查员眉头紧锁,语气凝重: “我们已经核实,李教授確实有亲属在港台,按照政审规定,如果你与他继续保持密切来往,你在上远公司的入职审查,恐怕无法过关。” 说话间,两位调查员看著眼前这个口碑极好、正直友善的年轻人,心中满是惋惜。 和预期中一样,这是个明事理、有担当的好小伙,可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候认死理,不肯说一句场面话、做一点妥协... “永进,听姨一句劝,这种时候別嘴硬了。”李桂芳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劝诫道。 她认可陈永进的正直,也心疼李维朴的遭遇,可在这个政审严苛的年代,和李维朴这类身份敏感的人走得太近,只会自毁前程,不会有任何好结果。 陈永进轻轻摇头,毫不动摇道:“李姨,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和態度。” 他脑海中装著后世的记忆,即便不能入职上远,他也有把握找到其他限制较少、前景更好的工作。 更何况,1977年之后,国家会大力发展科技,逐步为科研工作者正名,洗清他们过往所受的冤屈。 前世的李维朴未等来翻案便带著屈辱辞世,但这一世绝不会再如此! 僵持之际,巷口的尷尬场景,渐渐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邻里围观。大家围在一旁,窃窃私语,神色各异。 “永进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敢当著调查员的面说这种话?” “是啊,早就劝过他,少和李教授这种身份不好的知识分子来往,这下好了,上远的好工作怕是要泡汤了。” “这孩子性子太直了,认死理,这时候服个软、说句场面话,也不至於走到这一步啊。” 而一旁的吕师良,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亢奋与得意。 当下的一幕,正是他所期待的结果。 就在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位调查员正准备开口劝说陈永进再好好考虑考虑时,一道沧桑而有力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 “两位年轻人,这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围这么多人。”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穿著白色背心、手里抓著一把蒲扇的老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见到这位看守巷口废品回收站的老大爷,原本胜券在握的吕师良,心臟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依稀听父亲说起过,这位看似普通的回收站老大爷,早年是部队里的战斗英雄,立过赫赫战功,和不少首长都有交情,在这一片威望极高,连街道办的领导都要让他三分。 他怎么会来这里?难道,他要为陈永进那个傢伙说话?! “嗯...” 闯入不速之客,两位调查员脸色略微错愕,但在看清老宋面容的瞬间,两位调查员均是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抬手便要敬礼! “好了,別搞那一套。” 老宋挥了挥手,语气隨意,径直走到陈永进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看向两位调查员: “我问你们,对这孩子的审查,现在到哪一步了?” “老首长,这不合规矩...” 两位调查员面露难色,压低声音回应。 他们也十分看好陈永进这个年轻人,可组织的政审规矩摆在这里,绝不能轻易突破和更改。 “事情真有这么严重吗?”老宋皱起眉,语气沉了几分。 可两位调查员的脸色,却仍旧尷尬中带著几丝难堪: “您和我们说也没用啊...” 他们也只能负责將调查结果上报,一旦確定陈永进和李维朴这类人来往过近,那... 最终的结果,只怕很难是好的。 “首长,您看看他...我们真的尽力了。”两人脸上都露出了遗憾之色。 奈何陈永进太过认死理,连一句妥协的场面话都不肯说,再加上背后有吕师良这个小人死死盯著、反覆举报,他们著实也无能为力。 见老宋开口都没用,一旁的吕师良难掩脸上的狂喜之色。 而陈永进,依旧光明正大地站在李维朴身旁,稳稳扶著老人颤抖的手臂,脸色没有丝毫为即將失去的工作而惋惜。 那份敢作敢当、坦荡无畏的模样,反倒愈发让两位调查员心中暗自感慨。 没有办法,上远这类涉及国际往来的单位,政审上是最严苛的一批...半点问题都不能有,这是最基本的规则。 “好小子,有骨气!”李桂芳看著陈永进,眼中满是讚许,当即拍著胸脯,大声说道: “上远不去就不去了!以后姨给你弄一个梅林罐头厂的工位,还能让你饿著不成?” 陈永进性格好、有担当、不惧外力,她和丈夫早就看好这孩子。 反正梅林罐头厂那边还有几个招工指標,到时候让老张开开口,给陈永进弄个工作,並不是什么难事。 “嗯?这……这倒是个好去处。”老宋轻轻点头,脸上原本的尷尬渐渐消散。 梅林罐头食品厂虽是轻工业单位,比不上上远这种国营骨干企业,但在上海,也是难得的好单位,工资待遇稳定,福利也好,比不少普通工作强多了。 什么? 吕师良脸上的喜色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甘与恼怒,眼睛瞪得溜圆。 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只是个生產小组组长的老阿姨,竟然还有梅林罐头厂的门路?! 他费尽心机、反覆举报,就是想让陈永进丟了上远的工作,逼他回来高考。 可要是陈永进小子又能去好岗位工作,那他大学的事情还不是彻底没著落了? 察觉到陈永进身旁的人一个比一个来头大,吕师良对未来的计划愈发没底。 就在吕师良满心忧虑、焦躁不安之际,几声独特而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口的僵持与喧闹。 眾人纷纷转头望去,脸上露出惊愕的神色——一辆黑色的bj牌军用吉普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车门打开,两位身著中山装的男子走了下来。其中一位面容陌生,看不清具体身份,但另一位老者身后跟著的人,却让两位调查员瞬间变了脸色。 那人,赫然是负责管理上海交通运输局的邓局长! 邓局长可是正厅级干部,平日里他们连见一面都难,如今却恭敬地跟在那位老者身后,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连正厅级干部都要小心陪同的前方那位,究竟是何等级別的存在?! ...... 第四十一章 要不要跟我儿子干? “嗯?怎么回事?这巷口怎么突然聚集这么多人?” 为首的老者头髮已染霜白,却精神矍鑠,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掛著温和的笑意,语气亲和,自带一种温润而威严的气场,给人如沐春风之感。 “邓局长,这是...” 两位调查员早已察觉到事態不寻常,此刻见这般阵仗,更是心头一紧,连忙压低身形,小心来到领导背后。 “嗯?你们是?” “我们是上远公司的组织部调查员,负责审核入职员工的背景情况。” 见大领导问话,两人连忙挺直腰板,迅速完成了自我介绍。 “哦,你们在附近忙?” 听到有上远组织部的调查员,邓局长脸色缓和,开口问道。 “那知道李维朴先生的住所在哪里吗?” 李维朴?! 原本被工作人员驱散开少许的邻里们,脸色瞬间一变,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陈永进身旁、被他稳稳搀扶著的那位白髮老人。 这些开著军用吉普、连邓局长都要陪同的大人物,竟然是来找李维朴的? “李维朴同志,没错吧。” 感受到眾人的视线,为首的老人伸出手,微笑中和李维朴握了握。 “我是国科委的吴痕,这次是专程为了您而来的。” 国科委? 这个时候,国科委便已经成立了吗?! 听到这个名字,陈永进眉头猛跳,隱隱意识到自己身前的是何种人物。 吴痕紧握著李维朴的手,语气中满是对这位年长学者的讚许与敬重: “您此前上交的技术图纸和攻关方案,我们国家科委的同志已经反覆研究过了,一机部的专家们看后,更是讚不绝口。” “您的技术方案不仅是国內领先,在国际上都是前所未闻的创举,程运同志亲自批示,这项技术,是国家的宝贵財富,必须大力支持,优先攻关。” “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您:经国家科委和国务院研究决定,授予您国家技术发明一等奖奖章,颁发奖金一万元,同时,优先为您彻底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为您平反过往的一切冤屈,解除所有限制。” 什么?! 此话一出,不论是上远的两位调查员,而是一旁的李姨和老宋,皆是瞠目结舌,大感震撼! 虽然听不懂什么国科委,什么技术方案,但是那一万元的奖金,加上开著吉普车之人的身份,已然足以让他们感到胆战心惊! “如果您觉得现在的科研环境不够好,我们可以为您安排更好的实验室、更优质的科研团队,您想去任何科研单位,我们都全力协调。” 吴痕一边说著,一边从隨行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一枚通体赤红,鐫刻著花纹的奖章、还有一本烫金封面的证书、 那证书的封面,赫然是教员曾经亲自题字的“国家发明证书”。 从未料到此前的举动能为自身带来如此巨大的荣耀,李维朴颤抖著接过那沉甸甸的证件,只感觉手中之物重若千钧。 他前半生所受的一切痛苦,耻辱,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 曾经牢牢束缚在他身上的枷锁,而今,尽数拔除! 紧紧攥著手中的证件,泪顺著他布满皱纹的脸颊滚滚而下。 一旁的陈永进,此刻却脑海一片混沌,满脸茫然,完全跟不上眼前的节奏。 今天发生的一切太过突兀,太过离奇,他完全摸不清缘由。 难道是此前上交运送过来委託翻译和註解的图纸,如此重要? 还是李老先生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做了些什么?这才彻底改变了原本的命运? 亦或者,一切只是自己偶然行为之下的蝴蝶效应? 压根不知道自己几句具閒言碎语给李老教授带来了怎样的启发,一脸茫然的少年就这样站在李维朴身旁,不知以怎样的表情来面对这些贵客。 耐心等待著李维朴的情绪平復,直到见他表情稳定后,吴痕才將目光转向一旁的陈永进,好奇地问道: “这位年轻同志是?” “他叫陈永进,是我的学生,方案上的计划,他给了我很多帮助。” “什么?!真是英雄出少年...” 亲眼看过计划方案,明白这项技术如果落实会为国家工业带来怎样的跃进,而今听到这位少年竟然帮了不少忙,吴痕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顿时多了几丝钦佩。 不是...我? 我吗? 这功劳,我也有份吗? 陈永进彻底懵了,瞪著眼睛,眼神茫然地在两位老人之间往返。 自重生以来,他对生活中的一切都有预料、有把握,可唯有这一次,他是真的一无所知,只觉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带著几分莫名其妙的荒诞感。 吴痕笑著拍了拍李维朴的肩膀,提议道:“李老,咱们进屋详谈吧,我还有些技术上的关键问题,想向您请教。” 李维朴连忙点头,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陪著吴痕、邓局长等人走进了自己的小木板房。 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陈永进索性站在门外,目光不经意间与两位调查员对上。 两人脸上满是尷尬,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一併站在门外,等待两位老人交流完的,还有好奇不肯离开的李组长以及老宋。 至於此前一直跳出来挑衅、死死举报陈永进的吕师良,此刻早已不知道灰溜溜逃向了何处。 老宋挥著蒲扇,看著两位调查员尷尬的神色,忍不住打趣道: “我说两位同志,现在这情况,你们回去该怎么向单位说明啊?” 他早就知道李维朴性子正直、学识渊博,只是被不成器的家人拖累,才落得那般境地。没想到,这转变来得如此之快。 有了国家科委乃至国务院的背书,李维朴不仅能彻底摆脱过往的污点,还能获得如此高的荣光,而陈永进与他密切来往的事,自然也就不算什么,更不可能影响政审了。 “我们会如实將一切上报,不过,李永进同志入职的问题,应该是不会出差错了。” 尷尬地笑著,虽然结果和预期中的一样,可这曲折的过程,著实令两位调查员心惊不已。 “那就好,那就好!” 老宋顿时面露喜色,转头看向陈永进,语气热切地问道,“永进,你这次入职上远,打算当水手还是轮机工啊?” “誒?” 被突兀提到这种问题,陈永进不由一愣。 光顾著当海员能有高福利,可具体做什么... 见少年面露疑惑,老宋笑著解释道: “水手就是在甲板上干些重活,负责船只的日常维护、装卸货物。轮机工就是待在轮机室里,负责监管船只的动力系统,检查、维修各类机械,相对轻鬆些,也更有技术含量。” 他之所以如此看好陈永进这小子,就是因为他曾经展现出了不俗的机械维护天赋。 老宋扬扬眉毛,语气愈发热切: “我儿子就在上远当轮机长,你小子有维修的天赋,要不乾脆跟著我儿子当个学徒怎么样?” 若是以前,陈永进的政审问题没解决,就算他出面,也不好过多干预上远的內部安排。 可现在,陈永进的政审肯定能顺利通过,只要他开口,別说安排个轮机工岗位,就算是走个绿色通道、跳过部分培训,也不是什么难事。 什么员工培训,体质检查,意思意思就行了! 上远,这小子是非去不可! ...... 第四十二章 轮机长? 远洋航行,不论在这个年代,还是后世,都绝对称不上轻鬆的营生。 常年漂泊在茫茫大海之上,与陆地社会彻底隔绝,每日要么忙碌於繁重的体力活,要么值守在狭小的岗位上,新鲜蔬菜补给匱乏,娱乐与人际交流更是极度稀缺。 尤其是初上船的新人,既要快速適应海上的顛簸与孤寂,克服晕船、饮食单一等难题,又得爭分夺秒熟悉份內工作,摸清船上的规矩,怎么想都不轻鬆。 即便陈永进带著前世的记忆和能力,也不敢断言自己能毫无阻碍地快速適应海员的身份。 但!如果能有一位耐心的引路人,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行万里路不如阅人无数,阅人无数不如名师指路! 至此,激动的陈永进强行压低声音,难掩亢奋道: “您的儿子还是轮机长?!” 要知道,在海上航行过程中,由於远洋船只与社会彻底隔绝,故而每一艘船都有一套严格的等级和管理制度,仿佛自成一方小世界。 若是要將船上的职员划分为三六九等,那么位於金字塔尖、掌控全船命运的灵魂人物,便是船长、大副与轮机长。 船长自不必说,作为全船的最高领导,手握绝对的指挥权与最终决定权,一言一行都关乎著全船人员的安危与航行的成败。 大副则是甲板部的部门长,统筹管理甲板上的一切事务,货运装卸、甲板配载、水手调度,皆由他一手负责,手下管著船上最多的船员。 而轮机长,虽说在外行耳中,知名度不及船长与大副,却是实实在在的关键人物,是全船机械,动力,电气设备的技术总负责人! 船只能否正常航行、动力能否稳定输出,全靠他把控。 没有轮机长作为船只的心臟確保內部运转良好,再好的船也只是一堆无法移动的废铁。 陈永进作为新人,无论將来上船后是做水手还是轮机工,都得从最底层做起,要学的东西、要完成的任务不计其数,难免会遇到挫折与排挤。 可若是能有一位轮机长作为引路人,那情况便会天差地別! 其他新人是从零开始、摸爬滚打,而有了轮机长照料的他,无异於將军身边的亲兵,身份和待遇都將截然不同! 看著陈永进脸上的震惊,一点点转为惊喜与热切,老宋得意地一仰头,脸上写满了自豪。 年轻的时候,他在军中便是桀驁不驯、好勇斗狠的性子,谁也不服。年老之后,引以为傲的身手虽有衰退,但几个孩子,却是他最大的骄傲,也是他底气的来源。 “怎么样,小子?” “咳咳,宋老,您看,有什么能用到小人的地方?您只管说!” 陈永进极少露出这般市侩諂媚的模样,可一想到將来能有一位轮机长作为依仗,他便忍不住搓了搓手掌,眼神里满是热切。 只是,素来沉稳正直,极少諂媚逢迎的少年,突然做出这般姿態,怎么看都有些彆扭。 老宋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不由拍著蒲扇笑骂道: “你小子也有这种时候...” “噗...” 一旁的李桂芳也忍不住捂住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好不容易才稳住神色,调侃道: “永进,你这模样,可真不像平时的你。” “...” 尷尬地挠挠头,见两位长辈皆是直不起腰的模样,很永进只能訕訕一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老宋收住笑容,认真说道: “你要是有意往轮机部发展,等入职上远之后,就直接上报申请,要求加入风海號,到时候自然有人给你审批,不会为难你。” 风海號? 所以宋老的儿子,是在风海號上担任轮机长? 隱约捕捉到自己未来的职业轨跡,想到前世所学的各类知识终於有了用武之地,少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亢奋。 就在此时,李维朴家那扇破旧的木门缓缓开启,吴痕带著隨行人员从中走出,脸上带著夹杂有凝重的释然。 “李老,我刚才跟您说的那些攻关任务,还烦请您多多上心,这都是为了共和国的工业未来,为了咱们国家能早日摆脱落后的局面。” “当然,义不容辞!”李维朴眼眶泛红,语气鏗鏘有力,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这把老骨头,只要还有一分用处,便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会有半分惜力!” “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吴痕欣慰点头:“往后有任何需要,不论是人手调配、科研设备,还是国外期刊、技术资料,您都可以隨时联繫我们,国家科委定当全力支持,我们静候您的佳音。” 道別之后,吴痕与邓局长等人登上军用吉普,引擎声响起,车辆缓缓驶离巷口,很快便消失在视线之中。 只留下李维朴呆立在门口,望著车辆远去的反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好了,永进,李老,我们就先走了。” 老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神色凝重的李维朴,知道这师徒二人此刻定有话要说,便拉著李桂芳起身道別: “永进,等你正式进了上远,可別忘了给老头我报个喜讯!” “一定一定,谢谢宋老,谢谢李姨。” 隨著老宋与李桂芳转身离去,一时间,热闹无比的街头,便只剩下陈永进和李维朴二人。 永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凑到李维朴身边,小声询问道: “老师,那位国科委的吴主任,都跟您说了些什么?” “吴痕主任希望我能帮助国家解决更多工业上的难题,给了我很多研究的方向。” 李维朴缓缓回过神,语气郑重。 大型工具机电镀铬的工艺突破已经迈入正轨,但在这艰苦奋斗的年代,需要攻关的难题又何止这一个... “任重而道远啊...” 一想到吴痕主任语重心长嘱託的那些难题,想到国家工业落后的现状,李维朴便觉得肩头仿佛压著千钧重担。 没有多少时间庆祝了,他需要儘快投入到新的课题之中去。 正低著头思索后续的突破方向,李维朴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身旁的少年,心中猛地一动。 对了,此前能找到工具机图纸突破的方法,不就是因为这小子的灵感吗? 既然还有无数困难需要攻克,不如把那些课题也跟这小子说说,没准他又能给出什么建设性的建议,带来新的惊喜呢? ...... 第四十三章 陈永进的正確使用方式 完全没有注意到老人將找灵感的主意全打在了自己身上,陈永进径直走到桌案旁,屏息凝神地望著桌上摆放的证书与奖章,眼神中满是深沉的情感。 “嗯?怎么,你小子缺钱了?” 察觉陈永进探著头往桌案那边望,李维朴眉头轻皱。 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一听到一万的奖金,就忍不住心生贪念? “不是,我是在看这张证书。” 陈永进轻轻拾起桌面上的国家发明证书,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张由教员亲自题字的证书,曾因特殊的时代风波,中断颁发了十年。 而那位心繫国家与人民的伟人,也已於去年彻底与世长辞,永远离开了他所热爱的土地与人民。 但是,伟人的嘱託犹在耳畔,国家的发展仍需前行。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嗯?” 察觉到少年的精神状態异於往常,李维朴眉头微动,试探著问道: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永进,你知道怎么提高工具机的精密度吗?” “额...我不知道。” 陈永进闻言一怔,如实摇头,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那提高工具机数位化、自动化程度的方法呢?”李维朴又追问了一句,眼中仍带著一丝期待。 “我...我也不太清楚...” 陈永进愈发尷尬,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混沌,什么也想不起来。 前世接触过各行各业,所学知识极为驳杂,陈永进的確因为爱好和消遣而看过无数工具机图纸和技术方案。 就是一些后世才公开解密的军事图纸,高端战机和坦克的方案理念等,他也没少观摩。 但是...这些有別於正式职业的『消遣』,本身就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这种感觉,就像是每日刷过的上百个短视频,突然被人问及其中一个短视频的內容,陈永进只会感觉自己似乎压根就没有看过,根本想不起来。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 这些记忆並未真的彻底消失,而是伴隨著其他技能和学识一併埋藏在了他的脑海深处,需要长久的时间来回忆和调起。 可眼下,他是真的无能为力,没法给出任何有建设性的建议。 “这样吗。” 轻轻一嘆,李维朴虽然面露遗憾,但也早有准备。 他终究是太急切了,怎么可能真的把所有科研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尚未接受过系统专业进修的少年身上。 他就是再如何天才,也需要系统性的学习后才能成为自己的助手啊。 “誒...真是棘手...”李维朴喃喃自语,眼眸里满是焦虑。 虽说大型工具机电镀铬的技术攻关已然步入正轨,一旦成功,必將彻底解决工具机耐久性与耐磨性的难题,但以国內目前的工业基础,想要全面追赶国际先进水平,还差得太远太远。 李维朴从口袋里掏出吴痕主任留下的科研材料,戴上那副略有裂纹的眼镜,眉头紧紧皱起,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文件。 沉思中,老人下意识地喃喃: “现在,我们的车床连最基本的『平整』都不合格,工具机导轨之间完全就是硬碰硬,两根微观上压根不平的金属撞在一起,有这种不规则碰撞引发的爬行和震动,精密度又怎么可能高得起来呢...” “什么,不平整?” 陈永进此时正瞥见桌角残留的碗碟上还沾著昨夜未收拾乾净的食物残渣,便熟练地转身,在狭小的厨房里翻找起来,打算给沉浸在思虑中的老师,简单做顿午餐。 听到李维朴的呢喃,他隨口应了一句: “不平整...找个法子让他们水平就行了吧。” “水平水平,微观上误差之內的绝对水平,哪有那么简单。” 苦恼地揉著眉头,李维朴目前想不到让两条导轨彻底维持平整,避免发生碰撞的方法。 “那我就不清楚了...”陈永进挥动著手中的锅铲,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轻声呢喃道: “要是磁悬浮什么的..额,那玩意儿也用不到工具机身上哈。” “嗯?” 耳边听到少年的几声喃喃,那模糊不清的语调涌入脑海,却仿佛触及了什么关键按钮,让李维朴浑身猛一震,猛地抬起头 “永进,你刚才说什么悬浮?” “啊?我开玩笑的...” 清楚这会儿压根没有磁悬浮,陈永进尷尬地打著哈哈,只感慨於老师听力不错,连他嘟囔的几句词都能听清。 可李维朴却压根没听他的辩解,目光死死盯著手中的图纸,嘴里反覆念叨著: “水平...水平...悬浮...” 仿佛被一句话彻底点醒,李维朴死死盯著手里的图纸材料,一双眼眸中遍布血丝。 没错,两块固体的金属,是很难在微观层面上做到平整的。 无论怎么打磨,硬碰硬的接触都无法避免,且必然会產生震动和爬行,影响精密度。 但是,如果隔开它们的不是固体,而是悬浮的液体呢??? 水平水平,当然是唯有液体,才能最完美地贴近水平! “水平悬浮...液压...不对,绝对不能用水,得用油!对,用油!!” 就像减少摩擦的润滑剂一样,给导轨和运动件之间加上一层耐挤压的高压油膜,只要能確保厚度恆定,金属被彻底隔开,因为不平整撞击而產生的震动和爬行都会被彻底抹除! 自然,精度也会被巨幅拔高! “油膜,油悬浮?!” 李维朴激动得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老脸通红地念叨。著 他万万没有想到,困扰国家许久的难题,竟然被那小子隨口一句提醒就彻底点破了! 而陈永进,早已因为自己的失言变得老实起来,默默低头翻炒著锅里的饭菜。 他压根没发现,身后的李维朴,看向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愈发惊骇、愈发惊喜,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李维朴此刻已然隱隱意识到。陈永进这小子,因为没有接受过系统的专业学习,所以面对他提出的那些宏观、宽泛的问题,往往束手无策,无法给出明確答案。 但是! 这小子的脑子,绝对异於常人! 他的思维不受传统知识的束缚,每一次,他都能给出意料之外的答案,都能给出绝对有效的建议! 所以...这小子的正確使用方法,从来都不是粗略地询问大体上的方向,而是要將问题精確到极其微末的程度吗?! 恍然件明白了陈永进这小子的正確打开方式,李维朴再也难以遏制心中的灵感,彻底拋却所有无关学术的思考,开始伏案狂写... 油膜隔断,精密度由可靠易调节的高压油膜来决定,让油膜来顶起来各个关键运动件... 恍惚间,李维朴撰写的速度越来越快,脑海中仿佛有无数的灵感迸发。 而陈永进,则是在完成了午餐的准备后,悄悄退出了房间。 誒,学术上的事情,他是真的帮不上忙,还是老老实实准备后续上船远航的事情,做好自己能做的,不给老师添乱吧。 ..... 第四十四章 入职体检 拎著行李踏回自家棚屋小院,陈永进刚进门,就被母亲拉著问起了家长里短。 可没等话说完,门外便传来某位不速之客的招呼声: “永进?出来聊聊?” 赵小军探著脑袋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两瓶厂里发的盐汽水。 “怎么了?” 陈永进放下行李,快步走出家门,跟著赵小军沿巷街慢慢往前走。 “就是你前阵子跟我提的高考那事。”赵小军开门见山: “我问了一圈老同学,不少人都在憋著准备今年的高考,但个个都在为了学习资料发愁。” 1977年是高考恢復的头一年,各类教辅教材完全是一片空白。別说成套复习册了,就连正经的课本都稀缺得很。 尤其在高考通知正式下达后,全城更是连纸笔都供不应求,多少有志备考的青年,苦於准备条件不足而折戟沉沙。 “我就知道他们肯定缺这些。”陈永进笑了笑:“你要是有空,帮我把这些给大伙送去。” 说著,他取出妹妹陈永芳连日熬夜手抄的一大摞高考复习资料,整整齐齐一沓,直接塞进赵小军怀里。 投机倒把的事情陈永进不做,但是雪中送炭赚点人情什么的,他可是乐意得很。 赵小军接过沉甸甸的资料,又递过一瓶冰透的盐汽水,忍不住疑惑:“这些好事你怎么不自己去送?是没空?” 陈永进没忙著回应,而是看著手里颇具年代感的汽水微微发楞。 七十年代的上海盐汽水,是標准的矮胖玻璃瓶身,深绿色瓶身透著透亮,瓶口用墨绿色胶木塞死死封住,外头再裹一层油纸封口。 瓶身上海印著朴素的厂名標识,冰过之后瓶壁凝满细密水珠,握在手里微微发凉。 这种盐汽水,起初本是上海各大工矿企业专为一线工人配给的劳保饮品。 从五六十年代起,盛夏酷暑里,工人们乾重活大汗淋漓、身体盐分流失严重,厂里便统一配发盐汽水,既能消暑降温,又能补充流失盐分。 赵小军做锻工,整日守著熔炉打铁,自然也有这份专属夏日配给。 “別提了。” 回过神来,陈永进拧开胶木瓶塞,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半瓶。 冰凉带著咸甜的碳酸滋味顺著喉咙滑下,直到浑身燥热散尽,陈永进这才解释道: “上远公司的调查员早就来过家里政审了,估摸著过不了几天,我就要去单位报到上班了。” “行,那就我去送吧。” 爽快地点点头,赵小军也不在意。 高中毕业之后,他们这帮老同学私下本就常有走动,若不是前些年时局特殊,加上最近又有高考的风声,这帮年轻人早就又凑在一块谈天说地了。 “对了,你亲生父母那边情况怎么样?” “他们说工作很忙,等有空才来过来,不过很希望我继续信件联络...” “那挺好。”陈永进点点头,“多余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两边父母都要好好孝敬,你自己多上心。” 说完,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小只粗线网兜,递了过去。 赵小军目光一扫,脱口而出地惊喜道: “烤子鱼乾?” 网兜里装的,正是陈永进从渔村特意带回的凤尾鱼乾。 上海人俗称的烤子鱼,其实就是凤尾鱼,唯有每年五至七月方能碰上渔汛,陈永进也是赶上了时候,才能从村里带回来这么一袋好东西。 鱼乾一条条完整匀称,色泽银白透亮,泛著点日晒风乾后的淡黄。 一眼望去,鱼乾们最为诱人的,还是它们浑圆饱满,微微鼓起的腹部。 汛期洄游准备產卵的雌性凤尾鱼,被一条条挑出,精细地製成鱼乾,每一条都带著海味的咸鲜和烈阳的焦脆。 在这个肉食极度短缺,近海资源衰减,连鱼肉都开始要限制供应的年代,这么一小袋正宗野生鱼乾,已是顶好的稀罕吃食,是普通人家补充蛋白质的绝佳好物。 “乡下带回来的特產,拿回去给叔叔阿姨尝尝。” 说著,陈永进耸耸眉,不忘打趣道:“记得两边父母都要匀著分,一碗水端平啊。” 说完,少年摆了摆手,转身往自家走去,只留下苦恼的赵小军,思索改如何分配这半斤的鱼乾... .... 时光一晃,三日转瞬而过。 这段时间,陈永进照旧为邻里们提供著义务维修的服务,顺带著监督自家小妹继续抄写资料,偶尔也有相熟的老同学拎著糖果、杂粮上门道谢,感念他送出手抄资料的恩情。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最重要的是... “永进啊,恭喜儂!政审审查全部通过咯!” 清晨,居委会王主任骑著二八大槓匆匆赶来,脸上满是喜气。 她停稳车子,快步叫出房间里的少年,从帆布包抽出一张介绍信,拍在了陈永进手中。 “拿好这张单子!赶紧去上海远洋医院做入职体检,只要身体检查过关,用勿了几日,就可以去上远公司正式报到上班哉!” 入职检查? 陈永进神色平静地接过介绍信,心里波澜不惊。一旁的母亲却是满脸喜色,笑容怎么也抑制不住。 王主任拍了拍陈永进的肩膀,轻声叮嘱道: “永进啊,体检一定要认真上心。检查过了之后,多寻点海员相关的书看一看。往后单位集训只要顺利过关,每月几十块的稳当工资就到手咯,日子马上就好过哉!” 嘱咐完,谢绝了陈母抵来的一小筐鸡蛋,王主任迅速蹬上二八大槓,踩著车,消失在巷街尽头。 “永进,王主任说得对啊。要不要妈托人帮你寻几本海员集训的资料,提前备著?” 一想到体检后没几天就要开始集训,陈母顿时忧虑了起来。 孩子的身体她放心,可出海当海员规矩多、考核严,万一集训卡了关,岂不可惜了这份好工作? “妈,你就放心吧。” 陈永进把介绍信仔细揣进怀里,淡定地撇了撇嘴。 海员证,他前世早考过了。 真要进了了集训环节,谁教谁还不一定呢。 凭著重生带来的阅歷和本事,搞定一个入职岗前培训还不简单? “行了,妈,我去体检了,你没必要为我担心。” 收拾好东西,陈永进脚步轻快,朝著友林路的远洋医院出发... ...... 第四十五章 医院的人情 上海远洋医院。 忙碌的医院中,繁忙的护士和医生来往穿梭,空气都中带著一股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体检、抽血、化验、胸透... 一连串的检查过后,陈永进的表现一切良好。 各项基础检查均无异常,唯有几项需要静置等待结果的项目,还需一段时间方可出报告。 走出医院大门,外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体內残留的消毒水味,陈永进舒適地伸展著身体,突闻身旁传来几声嘆息。 “誒...真是倒霉透顶,原本定好的大师傅突然请假了,这下下周的婚宴,可真要难搞了!” “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还不是那大师傅前几天下乡给人办喜宴,不小心摔伤了腿,检查下来发现最少要修养一个月,手头好几家的宴席都推了,压根顾不上我们。” “什么?那一周的时间岂不是来不及了?” “可不是嘛!能找的都找遍了,要么忙著,要么手艺不行,这下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不能让下周的婚宴寒酸收场吧?” 咦? 陈永进心中一动,带著十足的好奇扭头望去,只见两位身著白大褂的医生正站在医院围墙边,神色低落,语气里满是无奈。 其中一位看著不过二十出头,面容青涩,眉眼间还带著几分学生气;另一位则已步入中年,头髮鬢角染上些许花白,眉眼间透著几分沉稳,只是此刻眉头紧锁,满脸愁容。 最让陈永进在意的,是那位中年医生胸前佩戴的工牌—— 上海远洋医院,骨科主任,陆秋生。 这个看上去年仅四十的汉子,竟然是一位主任级医生?!! 见到工牌的瞬间,陈永进的思绪瞬间飘飞万里,想起了仍在江西下乡的大哥。 大哥的腰伤,不就是为了给他爭取工作才拉下的么。 前世的大哥从未重视,一度导致腰伤越来越重,直至臥床不起。 这一世,他势必要改变大哥的命运,而治好大哥的腰伤,正是第一步。眼前这位骨科主任,无疑是能帮上大忙的人。 打定主意,陈永进理了理衣著,缓缓来到两位医生身旁,开口道: “那个...您二位是在找厨子吗?” “嗯?” 二人闻声转头,看到开口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衣著朴素,却身姿挺拔,眼神坦荡。 陆秋生眉头微蹙,疑惑道:“小同志,你认识会做婚宴的大师傅?” “嗯...这取决於您有什么需要...” 陆秋生愣了一下,隨即用下巴点了点身旁的年轻医生,解释道: “不是我要办,是我这位远房侄子。他堂兄下个月办婚宴,原本订好的厨子伤了,现在急著找人救场。” 虽说这会儿推崇节俭朴实,可婚姻怎么也是人生大事,往往家里人摆上一两桌,宴请一下亲友还是常理之中的事。 “哦。” 陈永进微微侧目,见到年轻医生的工牌上赫然写著名字,刘根生。 在高考恢復之前,大学里大多是工农兵学员,看刘根生这青涩模样,想必就是刚从工农兵大学毕业,入职医院不久的新人。 见他同样疑惑地打量著自己,陈永进微微一笑,坦然道: “我叫陈永进,是上远入职体检的员工,我就会做饭,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忙。” 听到陈永进的自我介绍,两位医生脸上的警惕之色稍稍缓和。 可听到他毛遂自荐,二人顿时变了脸色。 “什么?你??” 这样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小孩,怎么可能独当一面,筹备好一桩婚宴的餐食呢! “別开玩笑了同志,你看起来比我还小几岁...就算是十几岁就开始学厨,也没法准备婚宴吧。” 见这样一个半大小孩大包大揽,刘根生的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要知道,在乡下,若是大操大办,往往一个厨子还不行,需要一个班子一齐上阵,才能撑起二十多桌的餐食。 虽然城里的婚宴人数相对较少,加上这个年代朴素务实,可即便这样,那也得准备二三十来人的菜。 这年轻人连一个学徒打下手的都没有,自说自话能负责宴席,这和天方夜谭有什么区別? “不相信?” 见两位医生脸上皆是满满的怀疑之色,陈永进擼了擼袖子,反而涌起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来。 “我真会做菜,本帮菜,鲁菜,川菜我都会!” 前世学厨的时候,贪心的陈永进可是没少阅览菜谱,也没少去各种知名饭店的伙房,给各种大师傅打下手。 看得多了,慢慢也就会了。 而今重生后,脑海中的记忆愈发清晰,每一道菜的製造过程都仿佛刻在脑海中一般,负责一次宴席简直是再简单不过。 “真的假的...” 见陈永进信誓旦旦,年轻医生脸上的怀疑之色衰减了少许。 但,更有阅歷的陆医生则是眼中带著几丝冷意,显然是將陈永进当成了骗子。 “这样吧,我现在就可以做几道招牌菜试试,只要有厨房和食材,保准能行!” 为了方便给大哥治疗,陈永进急需医院方面的人脉和人情,当下有机会,自然是不能错过。 或许是被陈永进那坚毅的眼神所打动,又或是实在没招了,反覆审视过眼前少年后,刘根生最后还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嗯...行,你来试试。” 见此,陆主任先是眉头一皱,本想阻止,可犹豫片刻后,还是放弃了劝阻的动作,转而缓缓跟上了二人。 就算这个小子没法独自负责宴席,只要他能帮上忙,將来带上打下手也未尝不可。 “不过,你下周能有时间吗?” 嘴上十分隨意的问著,陆主任却是尖著耳朵,仔细聆听著陈永进的回应。 “我吗?下周的话,应该要开始参加单位的集训,不过抽空请假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自信於自己对海上常识的掌握能力,陈永进十分自然地的回应。 而听到这小子的说法,陆秋生原本怀疑的眼神也变得逐渐平静。 这小子知道培训的日期,好像还真是上远的准员工! 上远招收新人的审查极其严格,这小子要真是通过了审核,应该不会是那种满口谎话的奸诈之辈。 可,若是他真能有这种能负责宴席的能力,莫非是准备上船当厨子的? ...... 第四十六章 集训开始 友林路,住宅区。 这片住宅,是上海远洋医院专门分配给员工及家属的住房区,紧邻医院,上下班便利,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医院的职工,邻里之间彼此熟悉,烟火气十足。 而刘根生的家就在巷尾的一栋两层小楼里,一楼便是厨房。临近中午的饭点,阳光透过狭小的窗户,洒在简陋的灶台边。 陈永进站在灶边,目光快速扫过刘根生准备好的食材。 鲜嫩的鸡肉、色泽红润的火腿、脆嫩的春笋,还有葱姜蒜等调味料。 能如此快筹集出这些东西,看起来,刘根生是真著急了。 不舍地盯著砧板上的食材,刘根生颇感不安地开口问道:“你真的能行?” “放心。” 抄起菜刀,陈永进手腕扬起,刀刃如风般轻灵,在砧板上切出片片残影。 刀光闪动之间,鸡肉、火腿、春笋被精准切好,每一根都粗细均匀,牙籤大小,没有一丝偏差。 见此,刘根生紧绷的表情渐渐缓和,眼中的不安褪去几分。 这样乾净利落的刀工,没有数年以上的磨炼,是决然做不到的。 而若是陈永进得知了这位医生的心理活动,必然会在心中暗暗庆幸。 得亏他以前跑厨房当学徒的时候没少切墩子,不然,还真唬不住这位客户。 切好三丝,陈永进取来一个乾净的碗,碗底铺好葱姜,再將鸡肉丝、火腿丝、笋丝小心翼翼地码放整齐,层层堆叠。 霎时间,碗中仿佛金玉堆叠,垒成一个高高的小山包,色泽分明,怎么看怎么討喜。 將这碗扣三丝放上蒸笼,陈永进擦了擦额角的汗水,轻鬆道: “虽然没时间熬高汤,但调味后吃起来应该也不错。” 他对自己的调味很有自信,这些可都是前世跟著那些厨房里的大师傅学来的,深刻得很。 隨著锅內的水渐渐沸腾,腾腾热气顺著蒸笼的缝隙逸散开来,浓郁的鲜香化作一张无形的大手,拽著小巷中不少居民频频探头。 “大概要多久?” 嗅著空气中那裹在葱蒜味之间的鲜味,刘根生艰难地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眼神不受控制地飘向蒸笼。 他平日里油水匱乏,这般浓郁的肉香,早已勾得他腹中飢肠轆轆。 “都是好熟的食材,再有几分钟就该好了。” 陈永进笑了笑,看到两位医生脸上的意动之色,明白宴席的事情大概是成了。 趁著蒸菜的间隙,陈永进扭头看向一旁始终旁观的陆秋生,凝声开口道: “对了,陆医生,你知道腰部受到什么样的伤害会导致疼痛持续性增长,以至於累积到瘫痪在床的程度么?” “嗯?” 被问及专业问题,眼神下意识从蒸笼边挪开,陆秋生眨了眨眼睛,本能般地开始回应: “会导致臥床瘫痪的病症一般都是伤到了脊椎...但如果一开始没有症状,后续才出现伤势加重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因为感染或者神经方面...” 喃喃中,这位头髮微微花白的医生抬起头,奇怪道: “等等,你问这个干什么?” “是我大哥。”陈永进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沉重。 “他在江西下乡,前段时间参与河道清淤,为了救人不小心伤到了腰。一开始只是轻微疼痛,没当回事,可我担心,时间长了会越来越严重。” 前世的伤痛隨著时间逐渐累积,在数年之后才到了严重影响生活的程度。 若是可以,陈永进当然希望大哥的伤儘早得到治疗为好。 “河道清淤?” 脸色微变,陆秋生的表情变得严肃了起来: “如果是在环境污浊的状態下受伤,那可能导致病发的因素就很多了,最好是能让病人儘快来医院进行全面检查,否则无法確保治疗效果。” “这...” 陈永进苦恼地捂了捂额头,脸色肉眼可见地开始犯难。 回城的指標有限,大哥在前世是在一年后,也就是七八年末才回的上海,那会儿他的腰痛已经变得越来越重。 可如果要让大哥提前回城,又有什么办法呢... 还是说,他得儘快去一趟江西,直接带大哥去附近的医院看病? 咬著嘴唇,陈永进犯难之中,耳旁突然传来一个略显沧桑的声音。 “呀,陆主任,这是在干什么呢?” 眾人闻声转头,只见一位拄著拐杖的老者,步履稳健地缓缓走来。 他发须皆白,却精神矍鑠,脸色透著健康的红润,脸上掛著慈祥的微笑,眼神温和,自带一股亲和的气场。 “郑院长?!您怎么...” 见到来著,陆秋生顿时面露崇敬,语气中都多了几丝小心和敬畏。 “没什么事,在家待著无聊,就出来散散步。” 目光飘向蒸笼,老人站定身形,坦然地笑了笑。 “没想到院子里有这么香的味道,好奇就过来看看。” “那您来的还正是时候,菜应该好了。” 火候够了,陈永进走上前,掀开蒸笼盖子。 瞬间,空气中那原本便带著鲜香的气味顿时又浓郁了几分,仿佛已然化作实质,能让人直接用鼻子品尝出那碗佳肴的滋味。 陈永进小心翼翼地將蒸好的扣三丝端下来,倒扣在洁白的餐盘里,淋上提前调好的酱汁,再撒上少许翠绿的葱花点缀。 “分量不多,各位尝尝吧。”陈永进將餐盘轻轻推到眾人面前,语气谦逊: “如果觉得味道没问题,那之后的婚宴,就由我来负责如何。” 早已被香气勾得腹中飢饿的刘根生压根没时间回应,迫不及待地就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三丝,飞快地送入口中。 佳肴入口,滑嫩的鸡肉,咸香的火腿,脆嫩的笋丝,加之软嫩弹牙的肉类质感一齐在口腔中爆发,越嚼越香。 “可以!太好吃了!” 刘根生一边嚼著,一边含糊不清地讚嘆,丝毫没有察觉到陆秋生递来的警告眼神,只顾著埋头动筷子,一时间连回应陈永进的空閒都没有了。 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惹得郑院长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扭头看向陈永进道: “年轻人,这菜是你做的?” “是的。” “好手艺啊...医院食堂里还缺几个人手,你要不要来我们医院食堂?” 郑院长平日没別的爱好,就是贪一口吃的,多余的津贴也是全花在这儿了。 眼前这年轻人明明看起来不过是十来岁的年纪,可展现出来的厨艺反倒像是那些在厨房里待了十来年的大师傅一般,看起来颇有两把刷子。 “这...感谢您的好意,但我还得去上远报导,恐怕是没办法来医院食堂干活了...” 已然记不得这是自己拒绝过的第几份邀请,陈永进尷尬地挠挠头。 这么多工作的机会,要是能让给亲友就好了。 “这样啊...” 一听这小子已经有了单位,还是以福利高著称的上远,老者原本从容自信的表情顿时多了几丝孩童般的不满。 若是其他单位,他还有自信比一比,但若是上远,即便是医院里的福利待遇,那也是拍马都比不上的。 “不过,若您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让人叫我一声,我帮您做几顿饭的时间还是有的。” 不比一旁没有眼色,只顾著吃的刘根生,陈永进从称呼便能知道眼前老头身份的不一般,当然还是微笑中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有了更多潜在的客户,他这大厨的兼职才能干的下去嘛! 灾年也饿不死厨子,他就算是跟著混两口吃的也好啊...城里的日子太难过了,嘴里真是一点油水都没有... “好,太好了,下周的婚宴还请你一定要来!”吃得满口留香,刘根生不忘伸出拇指,不吝夸讚。 “放心,到时候我会请假的。” 约好了宴席的日子,陈永进快步离开,只留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然而,郑院长却是微微一愣。 “请假?” 这小子,不是要去上远就职吗...那应该是来海洋医院体检的?马上要开始海员培训? 他不会不知道,上远的海员培训,往往是两个月的封闭式集训吧? “这种情况下,想要请假外出,只怕是困难得很哦...” 瞥了眼桌上已经被吃的七七八八的扣三丝,郑院长心中一痛,顿了顿拐杖,心中下定决心。 算了,大不了他亲自开口,给这小子捞出来试试。 医院里近期也会来领导视察,这小子手艺比厨房里的大师傅还好,不来露两手怎么行。 ...... 时光匆匆,不过两日光景,陈永进的体检报告便有了结果。 各项指標均显示正常,他毫无悬念地进入了最终的岗前培训环节,只要最终通过培训审核,便能立刻上船,正式成为一名光荣的远洋海员。 按照通知书上的地址,陈永进辗转来到了友林路的上海远洋教育中心。 高耸的大门上,微微锈蚀的铁质招牌上掛著『远洋教育中心』六个大字,建筑群主题以灰砖垒砌,老式的风格,颇给人一种『卫校』的既视感。 站在门口,陈永进的目光落在那些荷枪实弹的卫兵们身上,脸色严肃了少许。 原本以为这次培训不过是后世那些员工入职前的小小集训,可现在看来,涉及到远洋航行,这次特殊的集训,似乎是完全的军事化管理。 此时,不少和他一样的准海员早已提前抵达,在门口排起了约莫三十人的队伍,大多是比他年纪稍长的汉子。 他们个个脸上都带著紧张,有序地列队等待身份核查,队列中不时传来几声对未来航行的憧憬议论声。 “咳咳。” 就在陈永进估摸著培训大概內容之际,几声熟悉的咳嗽声响起,令他微微侧目。 一扭头,老宋熟悉的面孔赫然站在卫兵同志们的身旁,正衝著陈永进直挑眉。 “小陈,到了这儿可得好好表现,別丟份,拿出你修东西的那股劲头来。” 来到队列旁,老人拍拍陈永进胳膊,眼中带著期许。 他可是亲眼见过陈永进在维修方面的本事,心思细、动手强,比不少老技工都利落。 其他人想要顺利通过这次高要求的集训,或许还有些困难,但对於这小子来说,绝非难事。 “行,您放心吧。” 陈永进重重点头,正想再和老宋寒暄两句,身前登记台的声音便打断了他。 “姓名。” “陈永进。” 少年匆匆回头,只见坐在登记台后的,是一位戴著眼镜的女干部,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虽面目清秀,却带著一股子军队中那雷厉风行的气质。 “陈永进...没错。” 接过身份证明,女干部扫了几眼后,確认人和证件上的照片对得上,便递来了一个不小的包裹。 深蓝色的工作服,蓝色软毡帽,一条白色毛巾以及一只搪瓷脸盆... “宿舍在三號楼二层二零七,四个人一间,东西带上,被褥到楼下的物资库领。” “好,多谢。” 拿著女同志递来的大件小件,陈永进提溜著物件,在踏入教育中心的瞬间,才回过神来。 在这大学尚未对普通学子开放的年代,作为即將入职的远洋船员,这短短的一段培训时间,何尝又不是另外一种形式上的『大学』? “倒是没想到...上大学的梦想在这种时候实现了。” 苦笑一声,看了眼手里的各种住宿用具,陈永进感慨间抬起头,观察著校內的情况。 海洋教育中心的校区不算大,却也布局规整。 一样望去,最显眼的还是中央的开阔大操场...尚且没有后世的硅胶跑道,却有著夯实的黄土地表,平整而紧实。 操场前方,鲜艷的红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在烈日的照耀下散出红蒙蒙的光彩。 操场的左侧是教学楼,而右侧,便是此前女同志交代的三號宿舍楼... 那栋三层的灰砖楼,外墙上『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標语虽微微褪色,却仍能见到楼下人来人往,一时之间还颇有一种新生入学的热闹感。 抱上分发的被褥,陈永进一步步踏上楼梯,在二零七號宿舍前停下。 木质的宿舍门早已打开,狭小的房间內,拥挤地排列著两对上下铺的单人床,每人一个床头柜,铁皮焊的,锁扣却早掉了,只剩下一根铁丝扎著。 “哦?你也是我们寢室的?” 不等陈永进踏入寢室,一个微胖的年轻人便已然探出头来,主动开口打著招呼。 ...... 第四十七章 海员守则 “我叫钱向东,你也是来参加海员培训的吧?” 体態微胖的少年看上去和成拥挤年纪相仿,都不过二十左右的年纪,一米七二左右,圆脸,带著一股子亲和力,却也给人一种憨態可掬,格外好相处的感觉。 “没错,我也是二零七宿舍的。”陈永进点点头,目光顺势扫过寢室內。 不大的宿舍里,另外三位学员早已到位。 除了眼前这位胖乎乎的钱向东,寢室內还有一位体型消瘦的男同志。 他个子不矮,脊背却微微有些佝僂,脸上带著几分机灵劲儿,见陈永进看来,立刻朝著他挤眉弄眼,顺手指了指另外一位舍友轻快道: “我是林喜乐,以前都是在长江內河跑船,也算有点经验。这大个叫曾铁军,是海军退下来的。你呢?” “我叫陈永进,高中毕业在家閒散了一段时间,接到通知就来上远入职了。” 將衣物和被褥放回唯一空置的下铺,陈永进直起腰回应,却感觉林喜乐的眼神微微变化。 “那你不是和钱向东一样?” 坐在上铺床榻上的曾铁军突然闷声开口,声音低沉厚重,言语中带著一丝淡淡的疏远。 ? 隱隱感觉那位铁军同志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带著些鄙夷,陈永进脸上不由多出几丝疑惑。 什么叫和钱向东一样? “嗶!!!” 不等几人相互了解情况,一声响彻宿舍的口哨声已然响起。 床上的曾铁军反应极快,几乎是口哨声响起的瞬间,便一个弹射起步,动作利落得不像普通人,猛地衝出了寢室。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尽头,那悠悠的提醒声才顺著风飘了回来: “这是紧急集合哨,快点!迟到要受罚!” 三人如梦初醒,迅速放下东西,紧跟著跑下宿舍。 ..... 黄土操场,辽阔的场地上,一百二十来號人按照宿舍排成了六个班,划定好了集合的区域。 陈永进赶到操场时,已然看到那个体態魁梧的曾铁军,正笔挺地站在方阵前排,如同一根扎根大地的青松,身姿挺拔,神色严肃。 一旁的林喜乐跑得气喘吁吁,胸口剧烈起伏著,却也不敢耽搁,快步站到了曾铁军身后,陈永进连忙跟上,迅速归队。 而直到操场上大半学院们都缓缓到位,陈永进这才看到钱向东那微胖的体態落在全员的最后方,明显慢了眾人几个步调。 “...” 此前给眾人发放工作服的女同志目光扫过方阵,清点完人数后猛地转身,朝著她身旁一位穿著海军呢大一的中年人敬礼开口道: “童主任,七七年第二批新招学院,一百二十六人,集合完毕,请指示!” 那四十来岁的黝黑汉子点了点头,脸色郑重地踏前一步,眼神如刀般从一个个学院的脸上刮过。 “我是童庆林,培训基地主任,你们叫我童长官,或者童主任。” 男人的声音並不大,但却仿佛比此刻呼啸而过的风更具穿透力,响彻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以为进了远洋单位,就能上船看大海,轻轻鬆鬆赚到远超普通工作的工资和待遇。” “但我要说,你们错了!大错特错!” “上船出海不是过家家,不是你们想像中那么轻鬆愜意!你们將来都是共和国的海员,肩负著国家远洋运输的重任,政治过关、技术过硬、纪律严明,这三样,缺了哪一样,都不配当一名海员!” “我想你们也看到了,在我们的队伍中,有三成以上都是某些原因从一线海军中退下来的军人!但是,更多的的是没怎么接受过训练,性子懒散的普通群眾。” 童庆林的目光扫过方阵中那些青涩的年轻人,语气严肃: “这次集训,不会让所有人都通过的!我不管你们是因为理由进来的这里,但是,在这里,在將来的船上,我们不论其他,只讲铁一般的纪律!” “?” 隱隱感觉那位主任的视线总若有若无的在自己身上停留,陈永进摇了摇头,只当一切是错觉,继续聆听。 “记住,珍惜在这里的日子,凡是达不到培训要求的学员,只会被直接清退,没有任何情面可讲!明天,我们就会开始第一轮考核!” 说话间,几位工作人员拿著一摞单薄的册子,在方阵中依次分发而下。 册子封面是鲜艷的红色,上面印著四个遒劲有力的黑体大字——《海员守则》。 “今天回去后好好看看吧,明晚的考试是开卷,但是,我可以明確告诉你们,会有闭卷考核的一天,不压抱有侥倖心理。” 陈永进翻开手中轻薄的册子,大概仅有十来页的內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带有油墨气味的字跡,边角有些粗糙,却透著浓浓的时代气息。 头一次的集合就这样匆匆解散,百余位学员们各自捧著手册,缓缓往宿舍走。三三两两地往宿舍走去,脸上的神情各不相同。 海员守则,第一章第一条——“热爱祖国,忠於人民,维护国家主权和尊严。” 陈永进默默翻动著海员守则,只感觉其中大部分內容和后世接触的差不多。 作为远洋运输船上的船员,涉及到跨国越境,其实有许许多多的规则和禁忌。 例如各各国海关严禁携带的物品和物资、各类活体生物可能引发的物种入侵、不同海域的航行限制、各国的入境规定...这些都只是最基础的要求。 除此之外,这本守则上还多了许多这个年代独有的严苛限制,尤其是各类保密条约,远比后世的海员守则要严格得多。 “怎么样?永进,看得明白吗?” 瘦猴般的林喜乐凑了过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陈永进,依旧是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语气轻快: “我以前在长江跑船的时候也有船员守则,不过比这个薄多了,你要是有哪里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一旁皱著眉头、一脸苦恼的钱向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包大揽道: “东子也一样,別愁。咱们几个要一起在这里学习两个月呢,说不定將来还能上同一艘船,互相照顾是应该的,有什么不明白的,儘管开口。” “我听说我们之后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甲板部的装卸操作,甲板维护,轮机部的机械维护,设备管理...” 听著林喜乐念叨著许许多多自己早已瞭然的知识內容,陈永进眯著眼睛,只感觉培训的日子似乎会有点无聊... “对了,听说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会有实操和宴席的机会,是关於船上各方面的演练,实操训练中表现优秀的还能有额外补给作为奖励。” 聊起之前从其他学院哪儿探得的小道消息,林喜乐来了劲儿。 在封闭式的这俩月里,学员们虽然能有最基础的包吃包住,但是想要获得一点额外的补给,例如菸酒糖果什么的,可就得看具体表现了。 “不过,听说往期学院里的额外补给奖励都是被退役的那批海军学员给拿走了,誒,好在咱们寢室还有军哥能顶上。” 演练?表现好就能获得额外的补给奖励? 陈永进眼睛微微放光,感觉將来的日子突然多了点儿盼头... ...... 第四十八章 从学吃饭开始 “嗯?往年海员集训的演练评比,反而是军人出身的拿奖励更多?” 坐在床沿翻看海员守则的曾铁军抬起头,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解。 林喜乐隨口回应道:“哪儿不对吗哥?” “只有退役的军人才会来这里,大多都身上带著伤,这怎呢还能贏呢?”曾铁军语气透著困惑。 陈永进闻言,则是微微点头。 的確,在集合那会儿,他就看到了,队列中虽然部分军人的精气神明显比普通人更好,但又好像带著点奇怪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是他们身上都多多多少少带著点儿伤...或是跛脚,或是有著其他暗疾。 这些伤平日行动无碍,却已经达不到现役战船的服役標准,才被安置到远洋系统来。 “那也没办法。” 林喜乐摇摇头,感慨道:“除了这帮退役军人,培训基地里有正经行船经验的,也就我们这些跑內河的老船员了。” 可內河的环境,再怎么也没法和军舰上的海军们相提並论。 要论海上航行的各种技能,以及船员们自身的体质,那就更是拍马也比不上了。 “嗯。这么说,军哥你身上也有伤?” 钱向东听得好奇,上下打量著曾铁军,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般身形魁梧、精气神十足的汉子,没道理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退役吧? 沉默了好一阵,曾铁军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著几分悵然: “...我耳朵出了点问题,被炮震得出现了听力丧失的情况,部队判定我不適合再留在战船上,所以就把我调配来了上远。” 此话一出,寢室中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就连平日里爱插科打諢的林喜乐,此刻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气氛莫名有些凝滯沉重。 “没有吧...那军哥耳朵不是还挺好的么,能听见我在说什么。” 寂静的房间中,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之中的冒犯,钱向东自顾自地嘟囔著: “我爷爷才耳朵不好,一定要凑到他耳朵边说话才能听见...” 曾铁军一愣,硬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惻然与同情: “你也耳朵不好?” 他是战事意外震伤听力,眼前这看著憨厚的年轻人,难不成年纪轻轻也有耳疾? 林喜乐捂著额头,一脸无奈地嘆气解释:“不是...他是说他爷爷耳朵不好。” 陈永进默默看著几人交流,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几位室友都有点儿脱线... 一个声音稍微小一点,连话都会听岔,另一个似乎完全不懂该如何与人交际,言语冒犯而不自知... “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见林喜乐表情古怪,钱向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似乎有些忘了过脑袋,忙补救道: “不好意思,我反应有时候会慢半拍,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提点指正一下。” 圆润的脸蛋上闪过几丝歉意,钱向东拿来自己的包裹,隨手掏了掏,递出几个罐头: “来,都別客气,將来日子长著呢,大伙都尝尝。” 罐头? 这年头物资紧缺,副食全凭票供应,普通人家平日里见块肉都难,更別说铁皮罐头这种稀罕货,居然能被他隨手拿来送人? 陈永进低头看向手中铁盒,目光一凝,眼睛猛地瞪大! 『军需特供』。 电光火石间,陈永进心里瞬间通透。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当初刚来时,曾铁军、林喜乐看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异样,就连集合时童主任扫过来的目光,也暗含著几分审视。 钱向东这小子,是被家里塞来的上远!! 能进上远当海员的,要么是负伤退役的海军老兵,要么是內河航运里表现拔尖的船员,再不济也是其他单位作风过硬、技术扎实的优秀工人。 唯有他和钱向东二人,是在毫无工作经验的情况下进入的上远! 靠,他这是被当成东子的同类,被视作是走后门的了! 同样发现了罐头上的不对劲,曾铁军脸色微微变化。 这种级別的特供物资,寻常干部都未必能弄到,只有级別不低的老干部才有配额,这年轻人隨手就能拿出好几盒,来头显然不简单。 “哇,东子,这可是特供罐头啊,哪儿弄来的?家里给备的?”反覆打量著手中的红烧肉罐头,林喜乐终究没忍住好奇,当即开口询问。 “不是啊,从一个长辈那里拿的。” 理所当然地回应著,钱向东扬了扬下巴,示意大伙不必客气。 “长辈?” 见到东子这幅表情,回想起他那不太靠谱的样子,陈永进突然意识到了些不好的可能... “嗶嗶——” 尖锐急促的集合哨音陡然划破宿舍楼的寧静,楼下紧跟著传来管理员的喊话声: “全体集合准备午餐!食堂按时开饭,过点不候,抓紧下楼紧急集合!” 曾铁军仍旧是条件反射般第一个起身,不过这一次,他没忘第一时间招呼一句: “快跟上!” ..... 食堂。 这会儿的远洋培训中心食堂,是移动朴素的单层灰砖平房,屋內理智一排排原木长条桌凳,桌面被油光润得发亮,桌凳边角还带著些碰撞的痕跡。 饭点时间,整个食堂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空气中,饭菜味,柴火味,老木头的气息瀰漫成一团。 偌大的食堂里,一百二十多名学员整齐入座, 而在木桌之上,每人面前都摆著一碗蒸得饱满的秈米饭,粒粒分明,另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炒冬瓜... 半透明的瓜片染上酱油酱色,质地软烂,裹挟著葱蒜的清香,是盛夏时节上海最家常的清简吃食。 此刻,午餐在前,但每一个都正襟危坐,並不动弹。 並非是因为条凳上的裂纹容易在乱动中夹疼大腿,而是因为这次的午餐,带著些特殊的目的。 陈永进收回思绪,微微抬头,正好对上前方童主任严肃锐利的目光。 目光特意从陈永进和钱向东的脸上一扫而过,童主任缓缓踱著步子,在学院之间来回穿梭: “听著,你们从进入学院的第一刻起,就要以海员的严苛纪律来要求自己!” “很多人觉得吃饭是小事,但我告诉你们——当海员,先要从学会吃饭开始!” “没错,吃饭也得学!” “远洋货轮动輒几万吨,出海一趟也就三四十號船员,船上岗位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你们慢悠悠吃饭磨蹭时间,就意味著有同事要替你们顶著岗位、替你们多扛值守的担子!” “所以在海上,吃饭不是享受,只讲一个快字!儘快吃完,儘快返岗,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今天这顿是你们集训第一餐,放宽要求,给你们五分钟用餐时间。时限一到,立刻停筷收碗,谁也没有特例,都听清了没有?” ...... 第四十九章 灰色外快 燜得软烂的冬瓜入口即化,绵软温润,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几乎不用怎么咀嚼便能咽落腹中。 蒸透的秈米口感粒粒分明,带著恰到好处的微韧嚼劲,和带汤的冬瓜一拌,滋味已经远超平日里家常凑合的饭菜。 陈永进细嚼慢咽,吃得从容舒缓,刚一抬眼,不由得微微一怔。 正在对座的曾铁军早已端起饭碗往嘴里猛灌,不过是一个眨眼之间,他便已经放下饭碗,嘴里塞满了米粒,半嚼半吞之下,不过三十秒就將一碗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一旁有多年行船经验的林喜乐,进食速度同样快得惊人,动作利落乾脆,不到两分钟,碗底便已是光溜溜一片。 整个食堂,没有半点寻常吃饭的鬆弛氛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咀嚼吞咽声。 “唔...” 钱向东硬著头皮跟上眾人节奏,可吃得太急,胃里只觉一阵翻涌,脸色骤然发白,隱隱泛起乾呕之意。 就在他下意识想要俯身的瞬间,身旁的曾铁军眼疾手快,伸手按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沉声道: “別吐,吐出来也得自己吃回去。” 常年军旅生涯,清楚食物宝贵的曾铁军明白,若是在这种时候把东西吐了出来,同样出身军旅的童主任绝不会放纵食物浪费掉... “...” 苦著脸默默点头,钱向东强忍著不適,压下喉口的米饭,勉强撑著继续进食。 『嗯...还不错。』 童主任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微微頷首。 今日的饭菜本就特意做得软烂入味,適宜快速进食,不会伤脾胃。一眾学员的表现也算中规中矩,没出什么乱子。 钱向东那小子虽略显笨拙,跟不上节奏,但態度端正,肯咬牙坚持。 不过... 童主任目光扫过全场,学员大多已经吃完停筷,唯独落在最后一人身上时,情况有些不太一样。 慢悠悠扒饭的陈永进似乎毫无紧张之意,作为全食堂吃得最慢的一个,他的动作有条不紊,似乎全让不將这当做是一场试炼。 直到五分钟的限制快走到尽头,他才將碗中最后几粒米扒入口中,从容擦了擦嘴。 “...” 虽说一切都是在五分钟的限制之內完成,但是这种慢悠悠的態度,这小子真是宋叔口中的『天才』? 宋叔让自己对这小子『多加关照』,不会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多加关照吧? 难道不是要多敲打一下这小子,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而是真要给他放宽条件? 宋叔也不是这种人吧? 压下心头的疑惑,童主任向前踏出一步,沉声开口: “很好,整体表现尚可,都在规定时间內完成用餐。个別同志要抓紧改进速度,往后集训,用餐时限只会越来越短。现在自由休息,下午准时开始专业教学!” 说完,他转身走出食堂,只是隨手翻动著隨身帆布包时,男人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咦,我罐头哪去了?” ...... 操场,树荫之下。 陈永进靠在老树干旁,悠悠地站著消食。 钱向东胃里依旧隱隱发胀,走到他身边,一脸不解地问道: “永进,你怎么吃的时候一点也不著急?” “说好的是五分钟,只要在任务要求內完成就好了,著急也没用啊。” 陈永进隨口应著,伸手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轻轻晃荡。 他知道自己就是再快也比不过那群正式服役过的老兵,与其仓促狼狈,倒不如按照自己的节奏来好了。 “就算有时间限制,也该拿出集训该有的劲头。” 曾铁军皱著眉插话,语气带著几分不苟同。 他能明显感觉到,童主任对他们这间寢室格外留意,多半是盯著陈永进和钱向东这两个没底子,走『特殊渠道』进来的新人。 比起咬牙努力、態度端正的钱向东,陈永进这份鬆弛散漫,反倒更让人看著不靠谱。 “哎行了行了,別老说这些严肃的。” 见到气氛有些不对,林喜乐连忙开口转移话题,从树杈上跳下: “咱们聊点有意思的。我以前在內河跑船,听过不少海运老船长的故事。对了,咱们进了上远当海员,往后还有没有机会调回內河跑船?” “放著海员不干,非要回內河?”陈永进有些奇怪。 论待遇、福利、口粮补助,远洋海员可比內河水手高出一大截,正常人都不会愿意往回走。 “嘿嘿,你不懂这里面的门道。” 林喜乐挑眉一笑,也不遮掩,十分坦诚道: “以前在內河跑船,停靠码头方便,暗里稍微带点土特產、山货野味,换点米麵、杂粮,只要不太过火,大伙都是心照不宣。可我翻了海员手册,远洋出海严禁私自带货,只怕是没这份好处了。” 说起往日河上的趣事,林喜乐挪了挪身子,凑近几人,透露出一桩奇闻: “七五年,我在的那艘船在江西九江港停靠的时候,听说水手长家里闹了饥荒,不得不壮著胆子找猎户换了张虎皮,后面在黑市换了不少粮食...才把家里的困难给度过去。” 江西、虎皮?! 都是男人,一听到进山打猎和珍兽皮货,四人皆是坐直了身子,尤其是钱向东,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直放光,快速开口道: “江西也有老虎?老虎不是都在东北那些山里吗?” 陈永进脸色复杂,惋惜道:“他说的应该是华南虎...现在已经被列入保护名单了。” 五十年代时,华南虎一度被当成害兽大肆捕杀,全国原有四千余只,短短十几年数量断崖式暴跌。 到了一九七七年,各地陆续出台保护条例,可整个华南地区野外存活的华南虎,怕是已经不足百只,日渐稀少。 不过...去河运,停靠在江西的九江港? 脑海中灵光一闪,陈永进不禁思索。 若是真能走內河航道停靠江西九江,岂不是有机会靠近大哥下乡插队的那片山村?说不定能借著停靠休整的机会,想办法和大哥见上一面。 “誒,就算是没有了老虎,要是能弄点豹子皮或者熊皮什么的,也有地方收啊...” 林喜乐满脸遗憾,只觉得当了远洋海员,往后这份额外的念想算是彻底断了。 见他面带不舍之色,曾铁军正色道: “別多想了。上远主营远洋航运,除非单位之间正式借调,不然基本不会安排船员转回內河航线。” “这样啊,那太可惜了。”林喜乐摇摇头,满心失落。 “不过,我们可以在休假的时候去看看吧。” 似乎是对狩猎极感兴趣,钱向东挠挠头,兴致勃勃道: “我听说海员的假期很长,要是主动申请临时上船帮忙、跟著跑一趟內河航线,说不定能行呢?” 主动申请借调、跟著內河航线停靠九江? 陈永进心头猛地一跳,沉寂下去的希望瞬间重新燃起。 ...... 第五十章 来自未来的技巧 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下午的授课照常进行。 一九七七年的远洋培训课堂,是一间老式灰砖平房教室。 並不平坦的水泥面,摆放著一个个木质桌椅,桌面上刻满深浅不一的划痕,仿佛带著岁月的印记。 讲桌只是一张老旧木桌,朴实无华,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教室里百余名学院挤在四人一个的课桌旁,却也一个个端正肃穆、 整个教室寂静无声,只留下粉笔划过黑板和一个沉著冷静的男声。 “既然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海员,我们先从甲板部的基础水手课程开始...” 讲台上站著一位中年教员,约莫五十上下,身形清瘦,眼神沉稳温润。 他姓周,是培训中心自身的老航海教员,有著数十年的航行经验,也將负责给这批一学员全权授课。 周秉文捏著一截粗糙的白粉笔,在简陋的水泥黑板上缓缓滑动,留下一道道乾涩的白痕,边写边讲解: “船舶装卸货物时,零散小件物资上下船,都要用绳结环捆绑固定,方便吊运转运。其中最常用的,叫称人结...” 说完,他转身拿起桌案上那食指粗细的棕黄色麻绳。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將麻绳高高举起,確保教室里每一位学员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只见他右手捏著绳头,左手將主绳一翻,绕出一个圆环,而后將绳头绕过环底,回到主绳边缘环绕一圈后,再次钻迴环中。 “捏住头,抓紧主绳,一拉...” 话音落下,教师手中的绳圈顿时锁紧,变成一个结实匀称而不会收死的绳圈。 “这叫称人结,也叫单套结,救人,吊物,系浮筒,能受力,也能解开,算是你们以后最常用的结绳方法。” 完成展示后,周秉文將绳环套在一旁的揽桩模型上,又掛上了一块沉重的哑铃片,绳环绷得笔直,却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课堂里不少海军退伍、內河跑船出身的学员,其实早就会打这种结,却依旧端坐肃静,没人鬆懈,静静聆听著。 周秉文把同等粗细的麻绳逐一分发到每一张课桌,开口嘱咐道: “现在你们自行练习,以寢室为小组。完成绳结后进行展示,同样绳索条件下,能承载最大重量、绳结不散不滑的小组,另有物资嘉奖。”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热闹起来。 各组学员纷纷低头摆弄麻绳,绑了又解,试图弄出最稳定的绳结,一时间满教室都是绳索拉扯、缠绕摩擦的轻响。 “机会来了!这绳结我打过无数次,肯定有机会爭一爭先!” 终於有机会表现一番,林喜乐一拍大腿,脸上满是喜色。 整个教室乱作一团,议论声此起彼伏。听力衰弱的曾铁军眉头紧皱,满脸奇怪地看向室友,板正的国字脸上露出一丝好奇: “什么线?我们不是用绳子吗?” “什么?用线会更好?” 茫然的钱向东对绳结一窍不通,只能呆呆地跟著室友复述。 陈永进没有理会寢室另外三位欢乐的活宝,而是独自拿起一截麻绳。 他依旧绕圈、穿环,绳头掠过主绳,却没有像常规打法那样直接钻迴圈內,而是顺著主绳再绕出一个小小的副环,穿入折返,巧妙挽出一道活扣。 轻轻拉紧绳索,那截折返的绳头恰好死死卡在主绳与大环之间,形成自锁结构,把绳圈牢牢固定成规整的圆形,半点都不会缩紧变形。 “都是老古董了...” 陈永进隨手拨弄了两下绳结,心里轻嘆。 课堂上教的都是老法子了,到了后世,別说这种未来改良的活结绳环,再好用的绳结也没有钢索好使... “你这是在乱弄什么?” 身旁忽然传来一道沉稳严肃的问话声。惊得陈永进手一抖,打好的绳结顿时落在了课桌上。 他抬起头,不由一愣。方才午餐过后便离开的童庆林主任,不知何时已然折返,站在他课桌旁,目光落在那特殊的绳结上。 “童主任?” “你弄的这个是什么?” 童庆林弯腰拿起桌上的麻绳,略一打量,眉头皱起。 这刺头是老宋点著名让他注意的小子,童庆林自然会花更多时间关注,稍微一盯,果然发现了些异常。 好好的上课期间,还不老实跟著学,弄这种小动作。 “绳结是要好用,不是要好看,你打这种结有什么...” “咦?” 拽了拽绳结,纹丝不动的可靠感,顿时让童庆林变了脸色。 本想批判下这態度不端的小子,让他往后培训的时候认真些。 可他现在怎么感觉,这看起来不错的绳结有点不太对劲? 感觉到异样,童庆林绷紧了双臂上的肌肉,可不论他怎么拉拽,手中的绳环愣是没有半分滑动。 那看起来格外花俏的活扣,反而在绳圈受到巨力后越卡越紧,死死维持住绳圈的稳定,没有滑脱半分! “嘶...不对!” 童庆林脸色彻底变化,隱隱意识到了宋叔好像是来真的! 这小子,不太对劲!! 认真起来的童主任仔细盯著手中的绳结,顿时发现了些许端倪。 普通单套结打好后,绳环虽能受力,余下的绳头却鬆散垂落,像没繫紧的鞋带。 可陈永进打的这一枚,多了一道活扣,將绳头牢牢卡死在主绳和绳环之间,结构紧凑规整,竟比当下海员们常用的单套结还要稳靠许多! “誒,童主任?” “他怎么来了?” “嗯?出什么事了?” 童庆林的驻足和惊骇,终究是逐渐吸引了教室內学员们的目光。 后知后觉的活宝三人组也停下了动作,奇怪地看向陈永进这边。 教室內议论的声响逐渐停息,正在授课的周秉文也迅速赶来,目光落在那奇怪的绳结上,顿时惊疑道: “咦...这是什么打法?我怎么没见过?” “这小子吧绳头弄了个活结,怎么好像还卡得更死了?” 起初眾人还以为童主任的到来是为了谴责某位学员的走神和不用心,可隨著童庆林快速將这枚特殊绳圈套上揽桩模型,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 无论怎么向下施压、左右拉扯,这绳结稳如泰山,半点都不会滑动,反观大家练的普通单套结,隨著力道加大,终归有点儿滑动的跡象。 周秉文和童庆林脸色同时一沉,意识到这绳结的实用价值非同一般,当即找来配重,在两种绳结上逐一加码测试。 五公斤、十公斤、二十公斤..... 隨著哑铃片一块块叠加,全场学员的神情渐渐从好奇变成震惊。 那看起来花哨的绳结,竟表现得格外优异,没有丝毫异样。 见此,激动的童庆林索性乾脆上前,双手攥住绳圈,將自己整个人的体重都掛了上去。 陈永进改良的锁定称人结依旧纹丝不动,稳固如初、 而一旁的標准单套结则滑行了一小段后又卡住,看上去被拉伸得有些变形。 到这一刻,周秉文彻底变了神色,满脸难以置信,目光直直看向人群里的陈永进。 被全场视线聚焦,陈永进微微缩了缩脖子,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他用的是后世航海改良版锁定称人结,比老式单套结多了一层自锁结构,受力更稳、不易滑脱,而且事后拆解还更轻鬆。 不过...没想到大伙反应这么大... “周老师,赶紧把这种新式绳结的编法完整记下来,整理成册,往后咱们整个培训基地,甚至上远船队都可以全面推广!” 童庆林语气难掩激动,此刻他总算彻底明白,老宋为什么特意叮嘱自己多关照陈永进。 这年轻人,是真有点天赋在身上! ...... 第五十一章 抢人 海员培训中心,校长室。 朴素的办公室中,没有任何家具修饰,唯有一张老式实木办公桌,被悬於房樑上的白炽灯照得圆润发亮。 办公桌上整齐摞著泛黄的公文卷宗、几本马列著作,旁侧立著一块黑漆小木牌,端正刻著三个字:方敬山。 一位七十左右的老者坐在桌后藤椅上,手里捏著一张旧报纸,慢悠悠放下,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无奈轻嘆一声: “今天倒是稀客登门,你们两位怎么一块儿跑到我这儿来了?” 向来空旷的校长室而今多出了两位老者。 一个拄著拐杖,小眼睛里冒出些精明的光辉。另一个看起来怒气冲冲,一副急眼的模样。 前者是海洋医院的郑院长,后者,则是方敬山的老同学,李维朴。 久別相见,本该寒暄客套,可李维朴半点閒心也没有,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別跟我来虚的,陈永进那小子在哪?赶紧让他出来,他没工夫耗在这种基础集训里浪费时间!” 自从上次从陈永进口中得到液压油的思路启发后,李维朴本以为能顺理成章,帮国內精密工具机攻克精度调校难题。 可未曾想,这一次的难题远比上次电镀铬的要棘手得多。 李维朴这边虽虽给出了完整理论方向,可上报之后,一线研发那边接连反馈,各个细节上的难题无法攻克。 液压密封性,油质本身的纯粹度,液压封口的材料需求... 这个项目满是困难险阻,需要攻克的难关太多,恰如一颗长在高枝上的果子,明明看得见,却因为够不著而无法取得任何有效发展。 情急之下,李维朴第一时间想找陈永进那臭小子寻点儿灵感,谁知一打听,才知道这小子竟在海员培训中心封闭式集训,连见上一面都难。 李维朴板著脸,对茫然的老同学质问道:“我说方敬山,以前的旧帐我暂且不提,现在都到要紧关头了,你还把我的学生扣著不放?” 一旁静静站著的郑院长闻言心头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陈永进? 他竟然是李维朴的学生?这年轻人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陈永进什么时候成你学生了?”方敬山被他说得一头雾水,满脸古怪:“当年我也是自身难保,从没落井下石过,你今天怎么火气这么大?” 他这儿的学员,还有能让这清高的老同学惦记上的? 等等... 方敬山稍稍一怔,低头翻了翻记事本,陡然反应过来,抬头道: “维朴,你说的是那个在课堂上提出了自锁单套结的小伙子?” 几天前童庆林特地跟他提过这事,当时他也著实吃了一惊。 这年头风气仍然保守,按规矩办事,很少有人敢跳出老套路,那年轻人能琢磨改良航海绳结,著实有些胆大出格。 “哈,果然在你们这儿。” 听到那小子又鼓捣出了什么新东西,李维朴当即肯定错不了,坚决道: “我就知道你们也看出他的本事,偷偷留著用。別耽搁了,赶紧把人交给我,上面有重要科研任务,缺了他的思路根本推不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一心钻研技术的李维朴来说,这种卡在半路的煎熬,比什么都难受。 一旁的郑院长默然站在原地,不动声色。 他本来只是过来找个厨子,帮著院里接待一下领导,可现在看起来,那小子身上藏得能耐可远不止做饭,竟能让这俩老头爭得面红耳赤... 这种时候要是说他是来找厨子的,应该会被这俩给赶出去吧... ...... 培训中心校区后方,食堂后头藏著一方天然池塘。 池水清澈中带著点儿淡绿,水面零星浮著点荷叶和水草,占地得有一个篮球场大小。 而此刻,海员培训中心的学员们全都围在池塘边,目光齐齐望向教师。 周秉文站在一艘破旧木船旁,船底被特意凿出一个拳头大的破洞,半飘半靠地掛在岸边。 “身为海员,海上应急处置是必修的基本功。” 周秉文拍了拍身侧的木船,神色严肃,继续讲道: “保护国家船舶资產,保障自身和同行船员的生命安全,都是你们的职责。遇上船体破损进水事,必须第一时间做出应急反应。今天,我们就学习近海模擬船只破口修补。” 人群之中,陈永进悄悄打了个哈欠,略显萎靡。 三天了。 自从在课堂上一鸣惊人后,陈永进就被视做了特殊学员,没少被周老师和童主任盯著。 连带著几位室友,对他的情绪也多了几分尊敬,再不如过往那般將他看作是被走后门塞进来的吉祥物。 日子倒是安稳了不少,可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著、当成重点苗子审视的感觉,实在让他浑身不自在。 “在发现船只出现破口的第一时间,首先要稳住心神,评估漏水情况,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立刻动手封堵缺口。。” 周秉文说著,示意两名学员帮忙,连人带船缓缓推入池塘。 船身那处提前凿好的破洞一入水,湖水顿时汩汩往里灌,船身微微下沉摇晃。 周秉文却神色镇定,一会儿奋力往外舀水,一会儿拿出备好的木板,麻利贴合在破口处,用榔头和钉子叮叮噹噹快速固定。 虽然累得额角渗汗,可不到五分钟,在周秉文嫻熟熟练的操作下,木船已经木板堵住,仅有少许流水渗出,不再影响正常使用。 隨后他將木船撑到岸边,跳上岸,又亲手拆下封堵的木板,把场地让了出来。 “好了,原理和实操我都示范过了,课堂理论也讲过不少。照旧以寢室为小组轮流练习。” 周秉文目光扫过人群,径直朝最后方招手,“陈永进,你们寢室四个,先来示范。” 这年轻人总能跳出常规思路,时不时冒出新法子,周秉文也想藉机再看看他的独到见解。 “永进,老师叫咱们了。” 被同学们所注视,钱向东紧张地搡了桑一旁的室友。 “哦...” 陈永进点点头,脑海中还沉浸在昨夜的信件中。 永文哥没少来信轰炸,说是顶不住压力,村里的知青们非要从他这儿得到小说的后续內容。 这下子,陈永进不得不抽空弄熬夜写书,回忆起前世看过的小说情节... 等等,老师刚才说的什么来著? “堵漏,把船上的口子堵上。” 曾铁军看他一脸神游天外,就知道他又没认真听课,无奈低声提醒了一句。 这室友平时可靠,唯独在態度上总是透著一股子懒散,让习惯了令行禁止的曾铁军委实有些不適应。 “堵漏,那简单啊。” 陈永进走到木船边,扫了眼船身的破洞,压根没留意旁边备好的修补木板、铁钉,转头看向周秉文,隨口问道: “周老师,有木塞吗?” 木塞? 眾人皆是一愣,满脸疑惑。 补船只破口,谁会用木塞来堵? “永进,你要明白,我们模擬的是远洋海船漏水。” 周秉文耐心提醒:“海上的大船吃水深,水压极大,普通木塞一衝就开,根本靠不住,正规应急都是钉木板加固才稳妥。” 老周正细心解释著木塞的不可靠之处,可站在他身旁的童主任却早已拿来了一个和洞口相差不大的软木塞。 “来,试试。” 童庆林清楚,这傢伙脑袋思维上就和普通学员不同,他非要木塞,没准有他自己的想法呢。 “多谢。” 陈永进接过木塞,上前將木船轻轻推入池塘,隨即大步纵身跳了上去。 湖水不停从破口涌入,船身微微摇曳晃动,站在上面很难稳住身形,陈永进却依旧神色从容,半点不乱。 他俯身伸手,直接从船外对准破洞,將软木塞轻轻一按一塞。 湖水的水压顺势向內挤压,刚好把大小契合的软木塞死死卡紧,牢牢嵌在拳头大的破洞上,滴水不漏。 “?” “?” 一切在五秒內发生,无数学员和教师望著那在木船上摊手的轻鬆少年,皆是面露茫然。 不是,这小子怎么这么取巧... “小陈同志...”童庆林哭笑不得,无奈摆手道:“我们模擬的是海船补漏,轮船那么大,你怎么可能从外部补上破口...” 虽然这小子的手法有些意思,还懂得利用水压,没准还真能提供一些新的的补漏思路,但童主任还是无奈地挥挥手: “不合格,这种手法违规了。” 话音刚落,一道陌生的声音紧跟著响起—— “不合格正好,那就把人给我带走吧!” 眾人齐齐侧目,只见方校长身旁,一位老者正在微笑中朝著船上的陈永进挥手示意... ...... 第五十二章 接风 “老师?” 见到李维朴,陈永进分外惊讶。 培训中心明明是封闭式集训,不准外人隨意进出,他正愁著怎么找个合理由头请假,去赴之前约好的婚宴主厨之约,没想到李维朴竟主动找上门了。 老师? 童庆林站在原地,心里打了个嘀咕。 这小子,怎么对著校长喊老师?这脸皮有点儿厚吧? 见到往日极少出现在培训班內的方校长,以及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老者,童庆林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便是陈永进在呼唤方校长。 等等,不对,他以前从未从事过和海员年相关的工作,但却又颇有些头脑,还能轻鬆进入上远... 这小子,不会真是方校长的私交子弟,而自己才刚刚否定了这傢伙的创意... 隱隱感到少许不妙,童庆林正要解释,便发现校长身旁的老人已然率先开口 “行了,我是来带走陈永进的,老方,这事你没意见吧?” “这不太符合规矩...” 此前这小子弄出新式绳结的表彰还正式下呢,人就要被抢走了,方敬山当即有些犹豫。 听到二人交流,童庆林当下一愣。 陈永进的老师不是方校长,而是这位陌生老者? 他满脸疑惑地看向方校长,却见方敬山虽神色为难,嘴里却未曾多作反驳,心里愈发摸不准这位老者的来头。 至此,童庆林也只能板著脸色,说点场面上的话: “这位老同志,我们培训中心的课程要求严苛,封闭式集训也是为了让学员们潜心学习,避免將来出海远航出现差错,一般情况下,確实不允许学员中途外出。” “行了,別和我扯那些。”李维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扭头对方敬山道:“你知道我来找那小子什么事情,就说这假批不批,不放人我可直接往上找了。” 方敬山轻咳一声,连忙打圆场:“童主任,这位是李维朴同志,陈永进同志涉及到一项机密科研项目,这次是临时抽调,不算违规。” 其实在校长室里,李维朴就已经出示了相关证件,方敬山虽惜才,想试著把陈永进留在集训队多打磨一阵,却也清楚,李维朴要是向上申报,他根本拦不住。 反正那小傢伙就算离开了培训中心,终究还是要来上远任职的嘛,况且为了通过培训,他终归还是要回到中心来的。 “永进,別愣著了,走。”李维朴一把拉住陈永进的胳膊,风风火火地就往培训中心门口走。 “我已经给你向那老头请了三天假,足够我们把事情理顺。” “老师,这是出什么情况了?” 被李维朴找上,陈永进也是颇为纳闷。 他难道上次又说错了什么话,导致李维朴教授对什么东西著魔了不成? 李维朴一边走,一边从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清清嗓子问道: “咳,先不谈那些,永进啊,你知道怎么製造高分子材料吗?液压油的质地和污染应该如何控制?液压油的標准和测试该如何评定?” 这些都是当前科研项目卡壳的关键,他思来想去,也只有陈永进能跳出固有思维,给点不一样的启发。 “啊?我不知道啊!”陈永进一脸懵圈,下意识摇头。 什么液压油...嘶...好像是前世工具机里的东西?李维朴教授竟然连这种东西都知道?莫非当下国际的前沿科学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费劲脑筋想了想,陈永进只能模糊记起一些图纸上的內容,但他只是记得模样,却又不清楚各个標识的意义,即便是復刻出来了也没法看懂。 “哦,对了,这样不对,不能这么问...” 李维朴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看著陈永进全然懵懂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 这小子的用法不是这样的,笼统的问什么都得不到,得吧问题问得更加细节,这小子没准才能给出结果。 还有,最好是他在忙碌的时候无意间回答出来...前两次得到灵感都是靠著他忙碌的间隙... 就在这时,李维朴无意间瞥见始终跟在身后、一脸笑意的郑院长,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问道: “这位同志,你一直跟著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是远洋海员医院的郑耀先,来找小陈同志做菜的。” 老郑脸上依旧掛著温和的笑容,语气诚恳。 事实上,今天下午,海运局及其他部门的领导会来医院视察,他特意来邀请陈永进做主厨,准备一桌接风宴。 但是,毕竟接待经费的指標放在这里,在不能逾越的情况下,接待的餐食就只能靠著大厨的技艺来弥补。 他也算吃遍了大半个上海,上次在小院里,陈永进做的那试手菜,就足以让郑耀先念念不忘,觉得这小子或许能帮上些忙。 做菜? 李维朴满脸诧异,转头看向陈永进:“永进你怎么还当上厨子了?” 陈永进尷尬地挠了挠头,隨口道:“哈哈,这不也是找点活干,养家餬口...” 养家其实倒也没有,主要是馋的,想蹭著吃点儿。 看著他这副略显窘迫的模样,李维朴恍然,笑道: “你要是缺钱缺票据,上次项目的奖金,有你一份,我一直给你留著呢...” 嗯,不对! 前两次这小子给出建议的时候,好像都是在做菜中有的想法... 抓住脑海中的关键之处,李维朴正沉思著,郑院长已然笑吟吟来到陈永进身旁,进一步解释道: “我想著陆主任那边不是邀请你了明天去主勺婚宴嘛,正好今天就有海运局的领导过来视察,还带了一批其他的领导,所以想过来邀请你为医院搞一桌接风宴,你看怎么样?” “给领导做饭?” 陈永进眼睛微微一亮。 不止是普通领导,还是海运局的领导! 海员医院的確是归於海运局和卫生部督查,会接待这两方领导的视察也是情理之中。 这种时候,不说拉近和领导之间的关係,混两口领导的饭吃吃应该也不错吧... “怎么样?我上次可是听说你还会川菜和鲁菜,这次来的领导正好就有家在山东禹城的韩局长,你可得帮帮忙...” “这个...” 尚且不清楚李维朴老师找自己又什么事,陈永仅一偏头,却是见到老师一脸古怪的笑容,毫不犹豫道: “没问题,你去做菜,我的问题不著急!” 这小子干活的时候,才最能给他提供建议嘛! “那行吧。”陈永进轻轻点头,快步走到郑耀先身边,问道: “郑院长,这次接风宴有多少人?” “大概十个,餐费標准一人一块,当然了,超一点也是没关係的,你看看准备多少菜...” ...... 第五十三章 菜品筹备 远洋海员医院的食堂,是一栋与医院主楼相连的单层低矮平房。 简单的食堂环境,透著一股机关单位食堂特有的朴素。墙面灰白,桌凳老旧,简陋的后厨虽比陈永进家中大出不少,却也丝毫见不到后世齐备的各类厨具。 被烟火熏得泛黄髮黑的灶台,头顶悬掛著的闪烁灯泡,还有几口黝黑的大铁锅... 陈永进看著周遭的锅碗瓢盆,左摸摸右碰碰,很快便熟悉了这些略显古旧的厨具。 后厨角落里,掌管食堂多年的大师傅何东旭,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难看地盯著那个愣头小子,眼中充满不甘和牴触。 “何师傅,你也別生气。”郑耀先看出了何东旭的怨气,笑著宽慰: “这小同志叫陈永进,厨艺很不错,就是来帮忙搭把手。你要是觉得他做得不对,就在一旁多指点指点,有你在,我也放心。” “郑院长,不是我闹脾气。”何东旭终於忍不住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委屈和愤怒: “您早就说过,今天有几位大领导要来视察,我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等著给领导们露一手。” “结果临了,您突然说要加个外援,这不是明摆著不信任我吗?这小子看著毛手毛脚,年纪轻轻的,连刀都未必握得稳,您真敢让他给领导们准备午餐?” 他在食堂干了十几年,厨艺扎实,自认从未出过错,而今却被一个毛头小子挤开主厨的位置,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 “誒...你先等等,起码看看那小同志的手艺再说。” 面对不甘的老伙计,郑院长也只能微微摇头。 何师傅人的確不错,就是脑子一根筋,谁都敢冒犯,再说手艺...只能算是一般般,真要招待贵客,万一出了岔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並未將那位老厨师长的敌意放在眼中,深知自己不过是来帮一次忙,陈永进面对郑院长,诚恳问道: “院长,咱们中午吃点什么?” 一人一块钱的餐费,郑院长还说可以稍微超出一点。 可按照1977年的物价,一斤猪肉七毛八,一斤青菜几分钱,一斤麵粉一毛三,陈永进一时还真有些犯愁。 既要兼顾领导们的口味,还得儘量弄得妥帖,又不能太招摇... 暂时放下满脸怨气的何东旭,郑院长回头道:“这个...反正,韩局长是山东人,其他领导都是本地的,你看著安排,啊。” “行,我明白了。”陈永进点点头,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在1977年这个全民匱乏油水、物资紧张的年代,最受欢迎的食材,莫过於带著肥油的大肥肉。 寻常人家若能吃上一两块红烧肉,那真是几天都能咂摸著嘴里的味儿下饭。 但,既然是诸位领导聚餐,郑院长还明確提及了餐费標准,那这次的领导们大抵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不希望场面弄得太宏大,严禁铺张浪费。 “要说便宜又好吃的食材...” 陈永进脸色一亮,抓起笔,在一张泛黄的糙纸上快速写了起来。 老饕郑院长饶有兴趣地看著,一边不忘轻声念出菜名。 “九转大肠...” 这道菜他隱约有印象,好像是鲁菜里的经典菜式。 大肠是最便宜的下水,难处理,没人要,这小子看来是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不愧是那俩老头都要抢的学生,是有点灵光。 正暗赞这小伙是个懂事的,再一看,单子上的葱烧海参赫然入目,惊得郑院长眼前一黑! 骇然的老者换忙拉住少年胳膊,压低声音急声道: “永进啊,这葱烧海参可不行!这可是犯错误了!” 在这严打大吃大喝的年代,葱烧海参这等名贵菜,可是被很多地方严令禁止出现在接待菜单上的餐品! “嗯?不是...海参很贵吗?”陈永进停下笔,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我以前回乡下的时候,大伯还跟我说,咱们上海这边的光参很便宜,没人愿意要。我想著给领导尝尝咱们这边的海参口味呢...” “啊,你打算用光参?” 脸色稍稍缓和,郑院长也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打算用『山寨货』... 不同於北方那些能卖上几十块一斤的名贵刺参,上海当地的大乌参等暖水光参的確算不上昂贵,甚至可以说价格低廉,比猪肉便宜不少。 不过就算这样,还是有触犯红线的可能。 毕竟,中央早已明令禁止,海参燕窝鱼翅等名贵食材严禁使用,沾著边都不行。 郑耀先太了解韩局长的性子了,严谨刻板,最看重规矩,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擦边行为出现,故而在略微思索后,还是阻止了陈永进的行为。 被郑院长告知始末,忘了这茬的陈永进也只能点点头。 “行,那我再换一道。” “嗯,你慢慢准备,我得去接待那些领导了。” ...... 远洋海员医院的门诊楼前,一行人整齐列队,气氛严肃庄重。 几位领导身著中山装,为首者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魁梧,面容刚毅,眼神沉稳,正是海运局的韩局长。 而在他身旁,那位中等身材,微胖的中年汉子,正是不久前还陪著国科委高层一同拜访过李维朴的邓局长。 作为管理上海交通运输局的领导,邓局长和海运局常常往来。故而有了这次的一同慰问和视察。 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香菸,可回想起现在人在医院,只能缓缓放下,隨口问道: “韩局长,西欧那条远洋航线,现在安排得怎么样了?” 韩局长轻轻嘆了口气,眉头紧锁,语气忧心忡忡: “安排得差不多了,船员、船舶都已到位,各项手续也都办齐。不过我最担心的,还是海员医院这边。” “往西欧跑一趟,单程就要四五个月,船上条件艰苦,我担心咱们的船员同志扛不住,身体会出现问题。” “是啊,远洋的同志们確实不容易。”说到自己的专业,郑耀先连忙接话:“每次远洋船员回国体检,最常见的就是肠胃病,还有肠胃出血的情况。” 除了肠胃出血,还有维生素的匱乏,肌肉劳损,关节问题... 带著领导们慰问海员医院中的伤员,郑院长不由感慨: “我时常在想,是不是应该给远洋船员们適当提前退休时间,否则他们的身体,实在是扛不住常年的海上漂泊。” 邓局长点了点头,语气沉重: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眼下国家远洋运输正处於关键时期,离不开这些同志们的付出。” “好在咱们去日本的航线,今年已经彻底验证了货柜运货的可行性,等形成规范、全面推广后,海运效率会大大提高,船员们的负担也能减轻一些。” “他们的付出,迟早能换来真切的回报。” 交谈中,一行人跟著郑耀先,先后走访了医院的几个部门,慰问了不少伤员,確认医院的医疗保障工作没有紕漏,几位领导凝重的脸色才得以缓和。 而在这此探访团的最后方,一位戴著黑框眼镜,教师装扮,头髮有些稀疏,身材瘦弱的男人默默跟著队伍,大气都不敢喘。 只是,当他偶尔看向队伍前列的几位厅局级领导时,眼中隱隱闪烁著几丝渴望。 若是陈永进在场,必然能一眼认出他的来歷。 他和吕师良长得几位相似,赫然正是吕师良在教育系统任职的父亲——吕作义。 ...... 第五十四章 他怎么会在这里? 吕作义在区教育局任职,平日里极少能接触到这种级別的领导,这次还是託了熟人情面,跟著区里林书记才有机会隨行视察。 对他来说,这是难得的露脸机缘。哪怕只是默默跟在队伍末尾,只要能让这些厅局级的领导对他的面容、名字有个模糊的印象,那都是血赚。 带著领导们將该视察的都检阅得差不多,郑耀先看了看时间,笑道: “好了,几位领导,忙活了一上午也一定累了,咱们先去食堂休息一下,吃个午饭。下午,我再召集几位主任医师,开个专题会议,探討一下远洋船员们的健康保障问题,定个章程,確保同志们的身心健康。” “好。” 慰问了一上午,视察团也略有疲乏,纷纷紧跟著郑院长的步伐走入食堂。 而此刻,后厨之中,早已烟火蒸腾,忙得热火朝天。 陈永进站在灶台前,一手端著盘子,一手小心翼翼地用锅勺进行最后的浇汁。 盘中鱼身炸得通体金黄,外皮酥起,整条鱼身姿舒展,呈鱼跃出水的弯弧造型。 滚烫浓稠的糖醋汁顺著鱼脊缓缓流淌,裹满每一寸肌理,酸甜鲜香的气息瞬间漫溢开来,铺满整个后厨,勾得人鼻尖发颤。 一旁原本满心不服的食堂老师傅何东旭,早已目瞪口呆,眼眸中只剩惊嘆,再没有了丝毫此前的轻视和不屑。 “糖醋鲤鱼成了。九转大肠蒸得怎么样?再几分钟能出锅?”陈永进沉声问道。 “马上就好,还差两三分钟。” 何东旭下意识应声,儼然主动打起了下手,还抬手指了指墙上掛著的老式圆形掛钟。 正所谓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从满心不服到虚心学习,何东旭的骄傲和不满也就大概支撑了一道菜的时间。 “那就好。” 陈永进轻吁一口气,这还是他头一次主导一顿大餐的筹备,心中著实还有点儿紧张。 好在有著何东旭的配合,一切算是有条不紊。 正这时,后厨木门被轻轻推开,神色略带焦灼的郑院长走了进来,低声问道: “里面情况怎么样?还赶得及吗?” 他心里著实捏著一把汗。若是后厨撑不起场面,只能临时把领导们安排去国营饭店或是机关接待处。 可真要是那么做了,不是显得海员医院连一顿像样的工作餐都置办不出来,显得他这位院长极其不堪? 陈永进从容一笑,侧身示意一旁码放整齐的碟碗菜色:“都备妥了,四菜一汤配齐,再上几样冷碟前菜就算齐活。” “哎...你这弄这么多,经费標准...”郑院长略显迟疑。 “院长放心,全都卡在预算里头,一分没超。” 一旁观摩全程的何东旭此刻连忙帮腔出声,看向陈永进的眼神,已然满是服气。 “行,那就抓紧,领导们都到齐了。”郑院长放下心来,叮嘱一句便转身匆匆离去。 陈永进不再多言,將早已备好的油爆虾利落分盘,按两桌份额逐一码好。 油爆虾,上海熏鱼,老醋花生,葱伴猪头肉... 即將上菜,陈永进短暂的喘息时间结束,再度忙得脚不著地。 见此,早有准备的李维朴终於打开笔记本,开始轻声问询: “永进啊,你说我们现在材料质地不好,抗压性不够,没法达成需求,怎么办呢?” 眼下液压油攻关项目卡在关键节点,最大难题就是密封埠选材单一,现有材料无论怎么调试,都扛不住高压的工作状態。 “什么材料?,复合材料可不可以啊...” 陈永进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动作不停,脑子里全是菜品的火候和调味。 “哦?” 李维朴神色一喜,脑海中顿时明白了陈永进的意思。 复合材料?像是合金那样吗? 不同的材料搭配,就能互补短板!同一个封口,也可以做多层复合结构,这样既能保证稳定性,又能提高可靠性! 很有践行价值的建议! 记录下关键,推测出几条可行的方案,李维朴再度清清嗓子,问到下一个问题: “要是油里混了杂质,怎么去除?” “除杂?过滤或者磁吸,用不同孔径的的网子筛几遍?” 忙碌中的陈永进恍惚间仿佛重回前世车间,被车间主任追问安全工艺与过滤流程,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磁吸,过滤,层级筛选!” 李维朴越记越振奋。 这小子回答问题都像没过脑子,仿佛答案早已刻在脑子里,简直是天生的科研奇才! 然而,李维朴在疯狂记录改进方案的同时,也不由在心中嘆息。 可惜这小子似乎根本无意在学术上深造,反倒一门心思琢磨做菜贪吃、盼著出海跑船,白白浪费了这些天赋。 不行,他得抓紧机会,多利用这小子的脑瓜为国家做点贡献! “咳咳,还有...” 捧著笔记本,李维朴问话,陈永进回答,很快,老人的隨手手册上便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思路和方案... ...... 食堂內,特意清出一方乾净区域,摆了两张圆桌,供领导一行人落座。 原本坐镇后厨掌勺的何东旭,此刻心甘情愿当起了传菜伙计,端著几碟冷碟凉菜,逐一送上餐桌。 油爆虾红亮油润,外壳酥脆,虾肉紧实,油香裹著微咸的回甘和鲜甜。 上海熏鱼色泽酱红,咸中带甜,鱼肉紧实,滷汁浸透鱼块,入口醇厚绵长。 老醋花生颗颗圆润饱满,酸香解腻,清爽开胃。 葱拌猪头肉一片片厚薄均匀,肥瘦相间,咸淡適口,香而不腻。 四碟菜口味都没得说,可见到那不过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碟子,素来推崇节俭的韩局长眉头不由微微一动,头一次怀疑起了自己。 他平日严禁同志们搞铺张浪费,也素来不喜欢大张旗鼓,可是...也没有到让同志们肚子都吃不饱的程度吧? 上行下效,他平日是不是有些太严苛了,弄得有些矫枉过正? 这几样菜虽然也有荤有素的,但份量未免太少了点,一人一筷子怕是直接就没了。这怎么像话? 一旁陪同的区里林书记,一眼便看出韩局长脸上的讶异与几分不悦,趁机半开玩笑半较真地开口: “郑院长,你这就过分了吧?韩局长难得来慰问一次,你食堂菜这么少,是在抱怨上面拨款扶持不够?医院要揭不开锅了?” 被林书记挑刺,郑院长心中不由暗骂。 无非是上个月医院里抢先从肉联厂批走了最后一批平价猪肉,无意间断了这位林书记给单位下属发福利的念想。至於这会儿借著饭桌小题大做,当著一眾领导的面故意发难么。 “林书记说笑了。”韩局长適时开口打圆场,神色温和: “我向来主张节俭办事,郑院长是可靠的老同志,想来是怕我忌讳铺张,才刻意精简了菜式份量。” 一旁的邓局夹起一块熏鱼,弹润紧实的口感和不腻不齁的绝妙滋味令他微微点头,解围道: “拋开份量不说,这些菜味道还是很好的,老院长用心了。” “我往年也来过院里食堂吃饭,看起来何东旭师傅的厨艺见长啊。” 领导的称讚,令性格直爽的何东旭回应道: “不是,这不是我做的,是郑院长请的一个年轻小伙,叫陈永进来著。” 耿直的大师傅丝毫未曾意识到陈永进让他传菜让名的目的,直接就將背后的人给抖了出来。 而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第二桌角落里的吕作义,脸色瞬间一变! 陈永进?! 他怎么会在这里?! ...... 第五十五章 这小子不对劲 陈永进? 邓局长夹菜的手猛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疑惑。 咦,这名字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呢? “何师傅,不太对吧,我记得陈永进是我家孩子的同学,才高中毕业没多久,怎么会来医院食堂做菜呢?” 放下筷子,吕义皱眉开口,声音中带著少许谨慎和小心。 他最近忙於工作没有在意,可现在一想,最近的孩子的確是有些焦虑和不太对劲,难道是学习上的那件事出现问题了? “没错,就是陈永进。” 见几位领导脸色奇怪,何东旭补充道: “那孩子好像是海员,最近休假才来的海员医院帮忙。” 什么?!海员? 他没准备考试,而是直接要入职上远了?! 確定了这一点,吕义脸色一变再变,霎时间黑如锅底! “海员?年轻人?郑院长还真是放心啊,能让年轻同志来负责午餐,这菜量不够,怎么都不合適吧。” 冷哼两声,林书记正要继续发难,却被何东旭打断。 “不是,这些只是前菜,你们等一下...” 说著,这位憨厚的壮汉一头扎回后厨,没几分钟,便端著热气腾腾的四菜一汤,逐一摆上餐桌。 打头的糖醋鲤鱼,鱼儿金黄酥脆,仿佛定格在跃水而出一幕,酸甜香气直衝鼻腔。 第二道是选用新鲜鱼尾的红烧划水,肉质细嫩,酱汁浓稠。 第三道九转大肠柔润软糯,外层晶莹透亮,在汁水映照下宛若琥珀一般。 而后是清爽解腻的炒双冬,冬菇肥厚冬笋爽口,少油少盐,恰好中和前几道菜的厚重。 最后,是一道醃篤鲜,汤色透彻清亮,伴有脆嫩的笋块和鲜香的咸肉,百叶结吸饱汤汁,一大碗散发出暖暖的香气。 菜品精致,份量恰好,四菜一汤正式上桌,领导们心中皆是鬆了口气。 经歷过方才前菜的『小巧』反差,而今纵使是韩局长见了这桌子正菜,也不免心中一暖。 还好,今天中午不用饿肚子,郑院长那边准备得还不错。 看出了韩局长態度上的变化,郑院长心中长出一口气,一旁的林书记也是识趣地默默闭嘴,再不见饿肚子状態下的尖酸和火气。 可吕义却不肯善罢甘休,看著那道造型亮眼的糖醋鲤鱼,再想起儿子的升学前景,心底的不甘愈发强烈。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几位领导的脸色缓和,自顾自猛地站起身,以严肃的语气对著郑院长发难: “郑院长,我觉得这一餐有些过於讲究排场了!一条鱼而已,还特意弄成这种花里胡哨的造型,这不符合咱们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工作作风啊!” 回想起方才韩局长还表示过的態度,吕义心中阴狠,要接机发难。 只要尽力掀了陈永进的摊子,吕师良的未来才能得到保障。 无他,同期的学生里,只有陈永进那小子的学习最好,最有可能前往最佳的几所大学发展! “嗯?” 本没注意到这些的韩局长手上动作一顿,脸上一时有些掛不住。 “糖醋鱼没问题,但是这种造型上奢靡之风不可涨,我儿子就是他的同学,你把他叫过来,我和他说两句话。不能让他走上歪路。” 见到韩局长並未计较自己的发言,吕义当即认为对方是在默许自己,自信愈发充足。 认识? 本来以为这个不太相熟的男人跳出来是有其他目的,可听他说他孩子和陈永进是同学,郑院长脸上顿时闪过一丝疑虑。 见两位局长都並未表態,拿不定主意的他也只能走向后厨。 一推开后厨的门,郑院长便看到陈永进蹲在灶台边,手里捧著几只刚炸好的油爆虾,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嗯,这虾是真不错。老师你要不要尝尝。” “不用,我还有事要琢磨。” 收集到了足够多的信息,李维朴正皱眉对著手册沉思,考虑该如何实现和利用这些设想,压根没心情吃东西。 “哦,院长,你怎么来了?领导们吃完走了?” 一回头就见到郑院长,陈永进擦擦嘴,起身开口。 “不是,领导们找你,你跟我出去一趟。” 郑院长语气平淡,眼底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啊?找我?” 陈永进满脸疑惑,虽不知道领导们找自己一个临时帮忙的厨子做什么,但还是乖乖跟著郑院长走出了后厨。 当陈永进的身影出现在食堂厅堂时,邓局长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瞬间就认了出来。 这孩子,不是上次跟著吴痕主任一齐去拜访的那位教授的学生吗?! 陈永进,难怪!想起来了,他当初的確是在准备加入上远,成为一名海员来的! 想通了其中始末,邓局长脸色缓和,再看向咄咄逼人的吕义时,眼中已经多出了少许不满。 这吕股长,分明是在刻意针对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 吕义压根没心情在意几位领导的神色变化,他沉浸在自己的算计中,见陈永进走到近前,当即指著那道糖醋鲤鱼,声色俱厉地呵斥: “陈永进!这菜是你做的吧?你怎么能搞这种华而不实的风格?这是脱离人民、脱离群眾,是歪风邪气!” “哈?” 一脸茫然的陈永进走到近前,看著被吕义指著的那盘糖醋鲤鱼,整个人有点发懵。 不是,他就给鱼定了个造型,炸的时候特意处理了一下,让看起来好看点,这也有问题? 等等,这傢伙不是吕师良的父亲吗? 回想起吕义的身份,陈永进脸色难看了许多。 韩局长夹了一筷子糖醋鲤鱼,入口外酥里嫩,酸甜適中,滋味確实地道。 他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却还是顺著吕义的话补充道: “味道是很好,但確实有点不够朴素。” 这种造型,是和他平日吃的有些差距,不像是个普通孩子能做出来的,应该是花了不少小心思。 “可我想著...一条鱼要是不好好做,那鱼不是白死了么?” 面对眾人的视线,陈永进摊了摊手,一脸无辜,语气真诚。 嗯? 不是为了其他討好或是献媚的目的,而是为了不浪费这条鱼? 见到少年如此回应,韩局长脸色顿时缓和。 这倒是有个有趣的说法。 正要安抚这半大孩子两句,韩局长的话头被吕义瞬间打断: “胡扯!你作为刚毕业的学生,不好好在家准备高考、谋求发展,反而跑到食堂来搞这些小聪明、小伎俩,这就是误入歧途!你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他这番话声色俱厉,不依不饶,在场几位领导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韩局长眉头低垂,心中的疑惑攀升到了顶点。 而一旁的邓局早已看不下去,沉下脸色,开口驳斥道: “吕股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这年头鱼肉都稀缺,做得好一些,也是对劳动人民辛勤成果的尊重。先贤还说食不厌精膾不厌细。小陈同志也是工作细致,认真对待每一份食材,踏踏实实做事。你怎么能这么上纲上线,乱扣帽子?” “?” 听出了邓局语气中的不满和愤怒,吕义懵了,脸色血色瞬间褪去,一身冷汗眨眼间浸湿了后背。 他完全没有料到,向来討厌浮夸作风的韩局长並未开口,反而是素来低调不轻易表態的邓局对自己的发言进行了驳斥。 这种態度,只能说明陈永进和邓局之间,只怕早已相熟! 察觉到吕义因为一两句便神色慌张,一副心虚的模样,韩局长心下顿时瞭然,当即开口道: “没错,小陈同志只是在履行本职工作,何错之有?吕股长还是要实事求是,不要动輒搞戴高帽、乱扣帽子那一套,坐下吧。” 同时被两位领导点名,吕义脸色惨白,不尬诺说一个字,低著头,狼狈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冷冷注视著吕义直至他坐下,韩局长这才缓和脸色,朝著陈永进温和开口道: “当然了,形式主义不可取,饭菜嘛,好吃就行,不必追求好看漂亮那一套,记得下不为例。” 说完,韩局长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场。等陈永进的身影消失在食堂门口,他才压低声音,对著身旁的邓局长问道: “那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你对他倒是颇为了解。” “是国科委的吴痕主任都很看重的学生,帮著李维朴教授获取了国家级的荣誉。更多的细节都是保密內容,不能说。” 国家级的荣誉?还涉及保密內容?! 意识到那年轻人的重要性,韩局长脸色瞬间严肃,沉声追问:“那他和吕义之间?” “不知道,但可以查一查,我感觉那吕股长有些不太对劲。” 韩局长缓缓点头,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里依旧低著头的吕义,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 第五十六章 继续成为海员的理由 咽下口中最后一丝糖醋鱼的酸甜,韩局长放下筷子抬眼一扫,才发现满桌领导个个眉眼舒展,脸上都带著满意之色。 分量妥帖的四菜一汤,此刻已经吃得只剩盘底浅浅一层余汁残菜,不少人意犹未尽,眼神中带著几丝回味。 郑院长作为这次工作餐的主事人,反倒吃得最少。看著几位领导吃得尽兴、暗暗爭抢佳肴,他纵使心中颇有不甘,也只能默默多夹了两筷子炒双冬,稍稍抚平心底那点遗憾。 今天过后,他非得让陈永进那小子多来厨房帮帮忙。 这毛头小子年纪轻轻,手里会的菜式竟这么多,反观何师傅在食堂干了快十年,拿手菜就那么两样,味道还远远比不上陈永进的手笔。 “郑院长真是费心了,能在上海吃到家乡菜,还真是有些感慨。” 韩局长犯下筷,为自己方才的爭抢中的失態而稍稍解释了两句。 “哪有,人之常情,如果韩局长喜欢,以后也可以让陈永进小同志帮著做两顿菜,这些都好说。” 韩局长闻言点点头,看著空了大半的餐盘,由衷感嘆: “队伍里总是讲,好的炊事员当得半个政委,这话是真没说错啊。” 他略一沉吟,语气郑重起来: “远洋船员的整体待遇不便单独调整,免得其他运输岗位的同志有意见。但饮食专项经费,倒是可以適当往上拨一拨。” “既是给远洋的船员们补足营养,也是安抚同志们常年离家在外的情绪。” “对对,还是韩局长深谋远虑。” 郑院长跟著点头,脸上笑意由衷而发。 午餐散去,几位领导三三两两齣门散步抽菸閒聊。而邓局则是带著几丝好奇,缓缓踏入后厨。 陈永进这小同志颇有能力,又有靠谱的老师,这样的人才出海太浪费了些,如果有机会,直接留在交通局工作的话... “嗯?” 踏入后厨,邓局长第一眼没看见陈永进,反倒撞见了一张熟面孔。 “李教授?你怎么也在这里?” “...” 沉思中的李维朴微微抬头,见到是交通局的邓局长后,脸色却丝毫未变,反而嫌烦似得扭了扭头,颇为不耐地开口道: “我在陪我学生。” 看著李维朴教授这幅爱答不理的模样,陈永进挠挠头,隱隱明白了为何老头子前世死后都没人来祭奠。 这种糟糕的情商,能少得罪两个人都不得了了,又怎会有真正交心的友人呢。 被如此对待,邓局倒也不恼,颇有涵养地笑了笑,转头看向陈永进,凝声道: “永进,你和那个姓吕的股长有过节?” 方才席间,吕义嘴上拿儿子同学当由头,眼底的敌意、针对却是逃不过他的眼睛。 “没有吧,兴许是他今天脾气不好。” 早已放弃了前世的只求,陈永进摇摇头,不想和这些人產生纠葛。 但邓局长主动问话,他还是补充了一句: “最近高考恢復的消息有些眉目,我同学吕师良把消息私下传开了。发现我不准备高考而是打算任职之后,就一直莫名其妙地十分紧张。” “哦?” 作为官场上混跡许久的人精,听到陈永进的说法,邓局长心中已然有了几种猜测。 陈永进不打算考了,他们倒是紧张起来了? 那傢伙小小一个股长,胆子却不小啊... “这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会妥善处理。”邓局长语气沉稳,给了陈永进一颗定心丸。 “你们科研上要是遇到难处,隨时可以找我,我可以帮你转达给吴痕主任。生活上、工作上但凡有麻烦,也儘管开口。” 眼下世道正在转变,国家对知识分子、实干人才愈发看重,他乐意卖李维朴一个人情,也愿意护著陈永进这样的好苗子。 又笑著和这俩人多聊了两句,邓局长便转身悄然离去。 不多时,满脸欣喜之色的郑院长踏入后厨,猛地在陈永进肩头一拍—— “好小子,你这次可真是个咱们医院爭大光了!” 各个领导对於这次招待皆是讚不绝口,就连林书记那个爱记仇的都放下了过往的恩怨,难得给他说了两句好话。 见郑院长如此亢奋,陈永进悄悄把背后咬了一半的炸虾藏了藏,尷尬回道:“哈哈,这也是份內的事,该做的,该做的。” “行了,咱们就不玩这些虚客套了。”郑院长摆摆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票据,直接递了过来,语气中夹杂著少许埋怨: “你不肯留在医院,那工钱规矩上就不好明著给,不过这些票你只管拿著。” 在小老头挤眉弄眼的眼神中接过票据,陈永进定睛一看,脸色微变。 肉票粮票还在其次,这一把不少的票据中,还有糖票酒票,甚至有一份侨匯券! 所谓侨匯券,是从五十年代发行,用於感谢侨胞们为祖国无偿捐助而派发的,一种仅供给给侨胞国內亲属们的特殊票据。 凭著侨匯券,可以去指定的华侨商店平价购置市面上有价无市的紧俏物资、进口商品,珍贵程度远在普通票证之上。 郑院长一看陈永进神色就知道他要推辞,抢先把话堵死:“行了,你可別推脱,以后要是还有领导什么的要来,你前往別拒绝。” 说著,將陈永进手里的票塞进他兜里后,郑院长又是微微一嘆: “我说永进,凭你这一手好厨艺,安安稳稳留在岸上过日子不好吗?隨便在哪安置,日子都差不了。” 他已经数次挽留过著小子,奈何对方总是不肯同意。 陈永进尷尬笑了笑,默默把票据仔细揣好。 他心里自有盘算,缘由,恰恰就在这些稀缺票券身上。 七十年代末,国家即將推出外匯券、开设友谊商店,专供涉外人员和侨眷购买进出口稀缺货物。 在计划经济、物资统配的年代里,友谊商店就是顶端物资供应点,外面有钱有票都买不到的好东西,里面应有尽有。 然而,普通的岗位,是没有办法获得外匯券的。 唯独从事国际贸易航线的远洋海员,福利待遇里,本身就包含专属外匯补贴和侨匯相关配给。 为了让亲人们將来的生活更好,能买到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稀缺物资,拥有更多生活选择,陈永进绝不会轻易放弃远洋船员这份工作。 “好了,老师,我们回去吧。” 被一大把票据塞得口袋鼓鼓囊囊,陈永进一扭头,便见到李维朴老师脸上神采飞扬,似乎又是想通了什么关节。 “好...这个好...这次又能得一份表彰...” 嘀嘀咕咕地念叨著,李维朴跟著陈永进缓缓离开了医院... ...... 第五十七章 三千巨款 “十斤粮票,七尺布票,五斤肉票,三斤糖票...永进,你不是去培训了么?怎么还能带回来这么多票据?” 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著手中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陈母约数越是不敢置信,只能看向坐在墙角,大口喝水的儿子。 尤其是当她从厚厚的票据堆里,摸出一张崭新的五元纸幣时,整个人都微微出神,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这孩子,正式入职还没开始,连海员的工装都没穿上,怎么就已经能往家里带钱带票了? 要知道,就是整天在上钢加班的陈国梁,每月的粮票也才四十斤,肉票更是稀少,一个月才堪堪一斤出头,更別提菸酒糖果糕点这类半年都未必有一张的特殊票据了。 可陈永进这孩子,才刚进培训中心没几天,还没正式成为海员,这些稀有的票就已经和雪花一样飘进家里来...都快用不完了! “嗨,都是领导表扬给的。” 陈永进放下水杯,擦了擦嘴角,没想到郑院长还在票据中塞了五元现金,只能苦笑一声,揉了揉因为挥动锅铲而略有发酸的肩膀。 “哦,对了。”林招娣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里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白色信封。 “你回来没多久,隔壁的李教授就亲自送过来,说是给你的。” “啊,不用给我,应该是老师上次完成项目领导们发的奖励金。” 虽然不清楚老师为何会將奖励也分给自己一份,但想来大抵是自己过往曾经说了些什么奇怪的话,引发了蝴蝶效应导致的。 猜出了其中的始末,陈永进也就没有拒绝这份好意,而是示意母亲打开信封。 “领导们发的奖金?” 微微一愣,转瞬想到了邻里间此前议论的话题,林招娣脸色霎时郑重了起来。 她也听说了,最近邻里都在传,李维朴教授被正名,洗清了过去的污点,还颁发了证件,有上千元的奖金... 而当她打开信封,三张大团结整齐地躺好。 可真正让林招娣变了脸色的,是信封了夹著的那张白色的小纸条—— 『永进,一万的奖金你最起码该有三成,不过钱太多不好取,就暂时放在这里好了,你有时间,隨时能过来拿。』 老人那苍劲有力的字体,晃得林招娣眼前一阵发晕,语气更是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几丝尖锐: “一万??永进你有三成?!!” 林招娣怎么也没有想到,此前邻里间议论的千元奖金,竟然还是往低了说的?! “嗯?老师分了我这么多。” 看著母亲手里的钱和字条,陈永进也有些意外。 “永进,这不好吧,我们要不要还回去?” 如此贵重的赠礼,令林招娣瞬间失了神。 虽然她清楚自家孩子和那位李教授走的近,可这么大的数额... “没事,钱收下吧,纸条当没发生过就行了。” 陈永进摇摇头,丝毫没有对老师口中的三千元抱有任何想法。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到底,哪怕是他无意间透漏了些未来的东西,那也得李维朴先生能听得懂才行。 实际他不过是提出了个由头,完成更多任务的,还是李维朴本人。 更何况那一万的奖金,其中有多少是高层对李维朴过往承受委屈的补偿,陈永进也再清楚不过。 这三十拿下可以,再要更多,他就要看不起自己了。 老师可以不顾俗利,他得有分寸。 “嗯,好。” 虽然不清楚自家儿子为何会被分到这些,可听到他拒绝,林招娣心中反而瞬间鬆了口气。 那三千的天文数字,在她眼里绝非馈赠,反而是某种可怕的负担,可怕到足以一瞬间摧毁这个小家庭的生活,可怕到令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拒绝了,反而是一种解脱。 经歷了三千元巨款的震撼,再看向那些钱款和票据时,陈母的神情缓和了些许: “这些钱和票,永进你打算怎么安排?” 陈永进略微思索,眼眸一亮,高声道:“有了,妈,家里用不了的话,別忘了给大哥多寄点钱和票过去。” 位於江西的大哥,在回城前一年日子过得极为紧张。 陈永进记得清楚,大哥在七五年便已经在当地结婚,小侄女算算年龄,都该快一岁了。 偏偏现在的大哥又腰间负伤,还得养活一家三口,正是压力最大的时候。 “记得让大哥多照顾照顾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就多找医生看看,我之后有机会再去探望一下他...” 说著,陈永进拍了拍妹妹的小脑瓜,示意她儘快写一份信。 “哥,不是说训练要维持一个多月吗?你不会是被赶回来的吧。” 被拍得缩了缩脖子,陈永芳眨著大眼睛,好奇地问道。 “没有,暂时放个假,明天还得回去训练呢。” 知识上的事情都好说,唯独是体制上的训练,著实让陈永进吃了不少苦头。 此刻回到熟悉的家里,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弛下来,陈永进张开双臂,躺在地表的凉蓆上,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 第二日。 准时赴约刘医生堂哥的婚宴,陈永进趁著假期的最后一天,开始了紧张的宴席筹备。 独自撑起一场婚宴的菜餚,著实不是件轻鬆的事。好在刘医生家的亲眷们都主动过来帮忙打下手,匆匆忙忙之下,一切也还算有条不紊。 七七年的婚礼,远没有后世那般大张旗鼓和铺张气派。 一对早已登记领证的新人,穿著笔挺的中山装和碎花衬衫,共骑一辆半旧的自行车,从新娘娘家出发,缓缓驶向新郎家。 並没有像样的新房,只有单位分派的集体筒子楼,一件仅有十来品的小屋子,狭小简陋,却又乾乾净净。 恰似一堆同林鸟,在辽阔的天地中,挤出的一方属於自己的小窝。 不过,婚礼的新房虽然小巧,该有的三转一响却是齐整。 艰苦的住房条件,並不影响那对新人笑得灿烂。 “真好啊...” 陈永进站在一旁,看著新人並肩接受亲友的祝福,不由得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心里默默记掛著远在江西的大哥。 不知他曾经缺席的那场婚宴,大哥是否也是这般和大嫂走到的一块。 誒,不想这么多,赶紧把宴席准备好,然后带几份菜回去,还得赶回培训中心继续完成训练呢。 成为海员的日子,已经没有多久啦... ...... 第五十八章 最后的实习 海员培训中心,三號楼,二零七寢室。 又是匆匆一天的高强度训练结束,钱向东、曾铁军、林喜乐三人浑身脱力,软倒在各自的铁架床上,脸色皆是有著几分颓丧。 钱向东摸了摸没什么油水的肚子,又看了看寢室中某个空著的床位,忍不住长嘆了一声,无比羡慕道: “能外出真好啊...” 在培训中心过了快一周的时间,他提前带来的零食肉乾等早就吃完了,如今跟著大伙一起吃食堂,顿顿都是粗茶淡饭,日子著实是有些难过。 “要是能出去找点不错的吃食就好了,哪怕是一块糖也行啊。” 受够了食堂里固定的那几样菜式,钱向东砸吧砸吧嘴,满脸嚮往。 “海上的生活也是一样,早些习惯吧。” 曾铁军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动著那本早已翻阅过无数次的读物——海员手册,语气平淡: “能有新鲜蔬菜,已经算是好日子了。” 他毕竟在海军服役多年,早已习惯这样的日子,唯独一点... 培训中心对学员们的管控极为严格,不允许学员们私自找消遣,就连寢室內流传翻阅的那几份旧报纸,而今也早已每一个字都烂熟於心,连边角的小字都能倒背下来。 和海上执行任务时一样,若是有事可做,尚且不觉得难熬,可一旦閒下来,当无穷的枯燥和乏味席捲而来时,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当然,这或许也是学院里给的一种特殊培训,要求学员们提前適应將来的日子吧。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丧气话了。”林喜乐勉强撑起身子,拍了拍床板,努力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笑容: “快到分工选岗的日子了,你们之后上了船,打算去甲板当水手,还是去机舱、厨房?” 经歷了这段时间的学习,也算是对远洋轮船上的工作有了个大致的认知。 他想著聊点未来的事,也好缓解一下眼下的枯燥和疲惫。 可他的话刚说完,尚未得到室友们的回应,咚咚的敲门声便已然响起。 於奇怪中起身,林喜乐来到门前。 “谁啊...嗯?永进?” 外出归来的室友准时到寢,原本还有些沉闷的三人顿时来了精神,齐齐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额满脸得意的年轻人昂著头,手上还提著整整四个沉甸甸的铝製饭盒。 “猜猜我给你们带什么东西回来了?” 繁忙的婚宴结束后,陈永进卡著培训时间的报导节点,揣著刘医生强塞过来的谢礼和剩菜,一路匆匆赶回了寢室。 “好在是没有错过时间,再晚点我明天准得被童主任处罚...来尝尝?” 回到自己的床位,陈永进打开饭盒,层层香气顿时在寢室中瀰漫开来。 “嗯?好香!” 钱向东猛地从床位上蹦起,展现出此前从未表现出的灵活性,一个翻身便来到了陈永进的床头边。 三人齐齐探著脑袋,盯著那一个个被塞满的饭盒,眼睛瞪得巨大—— 扣三丝、蒸三鲜、走油蹄子、咸肉扣水笋、本帮扣肉、扣鲜鸡、红烧鱼、葱花肉皮。 婚宴的上海老八样,每一样都装了足足半个饭盒,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整个桌面! “永进,你不是被老师带回去解决课题上的麻烦了吗?这些又是什么?” 林喜乐盯著满桌菜餚,语气里满是震惊。 他来培训中心这么多天,在食堂吃的所有肉类加起来,只怕都没有这小小半个饭盒来的油水要多! “做厨子去了,帮人准备婚宴。”陈永进笑著开口,语气轻鬆: “怎么样?两天的假没白请吧。行了,都別愣著,快吃吧,凉了可没那味了。” “揍厨子?” 曾铁军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肥而不腻的猪肘皮塞进口中,含糊不清地抬起头,不解地看著陈永进。 “是做厨子,不是做掉厨子。” 明白室友耳疾又犯了,陈永进挠挠头,坐在一旁看著三人开饭。 “誒,管他呢,要是揍厨子就能有这么多好吃的,揍一顿也没什么。” 林喜乐顾不得许多,夹起一块本帮扣肉便囫圇吞下,微甜的口感伴隨著咸香的油润在口腔爆发,令他忍不住眯起眼,唾液开始疯狂分泌... “太香了!这个太香了!比我在我奶六十寿宴上吃的还好吃!” 一周的高强度特训,三人早已被食堂的粗茶淡饭磨坏了胃口,对油水和美味的渴望早已达到了顶点。 如今有了这满桌珍饈,可谓是彻底放下了仪態和形象,纷纷甩开腮帮,大口咀嚼起来。 陈永进看著三人吃得尽兴,笑著摸了摸口袋,顺著那略硬的手感,將一张大红包从兜里取了出来。 那是刘医生给的婚宴谢礼,红包上带著喜庆的大红喜字。 拆开红包,一张五元的钢铁工人,还夹杂著几颗硬质水果糖,透著几丝新人婚宴独有的喜庆气息。 “等等,永进,你是说,这些都是你做得?” 林喜乐咀嚼著软糯弹牙的葱花肉皮,咽下满口留香的肉质,在大口乾饭的同时抽空提问。 此前,虽然陈永进向来在学院中表现优异,没少被几位老师和童主任重点关注,但也从未表露出这种级別的高超厨艺啊? “没错,是我做得。” “那以后要是和你上了一条船,岂不是好吃的可以吃到饱?” 一旁的钱向东正抓著一只扣鲜鸡的鸡翅,大口啃著,鲜嫩多汁的鸡肉也没法堵住他的嘴。 沉默的曾铁军咀嚼著扣鲜鸡的鸡胸,不由微微点头,认可室友的发言。 就连最难入味的肉类也被鲜甜的汤汁彻底浸润,每一口都鲜得人直发颤。 这种烹飪能力,最起码学院食堂的大师傅,是拍马也赶不上的。 “这个嘛...”陈永进挠了挠脸颊,神色有些尷尬,“我不打算去船上的厨房。” 离了岸,没有了充足的食材,他也没自信能让整个船的船员都满意。 更何况,有老宋家的轮机长照顾,他是脑子坏掉了才会不去轮机部。 “啥,不打算当海上厨子?那也太可惜了吧!” 林喜乐正夹著一筷子蒸三鲜,咀嚼的同时不忘表示遗憾。 饱满的虾仁,爽口细嫩的鲜贝,嫩滑无刺的鱼片,没有多余的调料,仅靠食材的本味蒸得鲜醇回甘... 这样美味的蒸三鲜,以后船上要是吃不到,得有多么遗憾。 “誒,这就不对了。”陈永进笑著摇摇手: “就是不当厨子,才能更好地开小灶啊。真要当了厨子,被船长和厨师长盯著,想额外开火反而不好搞了。” 见眾人吃的尽兴,料到这次请假外出或许是培训期间的最后一次,陈永进也被勾起馋虫,看向桌上最后一道菜。 咸肉扣水笋,肥瘦恰好的咸肉片混著吸满了汤汁和油脂的水笋,哪一样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美味。 “誒,可惜。” 吃完这一顿,又得回到苦哈哈的训练之中去啦... ...... 匆匆一个月过去。 事实证明,陈永进那悲观的预料是错误的。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每周都会被领导给叫走。 海员医院,交通局,海事局...要么是领导们的便饭,要么是小型接待的工作餐。 就算是培训最忙碌的时候,他也得就地在培训中心的食堂里给餐做好了,再给几位领导们当工作餐给送去... 趁著这些个机会,陈永进不仅得了不少钱票和补助,更重要的是...总能偷偷带两口吃的回寢室,和好友们一同分享。 这就导致,不同於其他学院苦哈哈地啃食堂,熬训练。二零七寢室的四人,隔几天便总能吃上点富含油水的大菜。 好在遮掩得还算不错,虽然也没少引来眼红和嫉妒的眼神,但事態控制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內,除了寢室四人人缘差点儿也没闹出乱子。 不过,隨著一个月的理论知识彻底学习完毕,好日子,终归是走到尽头了。 跟著大部队迈出培训中心,一齐走上街道,陈永进紧隨著人潮一同走向港口,眼里满是集体活动的新奇。 在培训中心过了快一个多月的生活,集体离校,这还是头一糟。 “好了,我们到了。” 来到港口,童主任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望著这一届数十名朝气蓬勃的学员,脸上露出几丝夹杂著成就感的欣慰之色。 “很好,能坚持到这里,说明你们的理论学习和基础训练都已经彻底达標,拥有了成为海员的资格。” 踩在码头的木板上,背后便是碧波万顷和海浪的涛涛声,面对学员们激动的眼神,童庆林的语调,也不免昂扬了几分。 “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標准。理论部分的学习同志们已经完成,那么下一步,便是成为海员前必须经歷的最后一轮实践!” “这一次的考核,和学院里的演练不同,你们必须真正踏上甲板,乘上船只,去充满危险和机遇的海洋上航行,並得到其他船员们认可。” “唯有成功做到这一点,承担起一个海员所应承担起的所有职责,才能彻底入职上远,顺利通过培训!” 说完了规则,童庆林大手一挥,领著眾人的眼神齐齐聚焦在一旁的木桌上。 在那里,將学员们登记领入培训中心的女同志早已做好了准备。 “为了熟悉海洋航行的各类任务,我们有『育新號』训练船,也有伙伴单位的捕鱼船,近海货轮等等可以选择加入。” “这次的出海计划各个学员之间不同,但评分规则是一样的,只看同船的船长如何评分,如何评价你们的实习表现。” 说著,这位谆谆教诲的主任给出了最后一次的严厉警告: “记住,如果你们的表现不达標,被所在船只的船长评定为不合格,那么不论此前的表现再好,也將无缘船员生涯。” “所以,切记自己的职责!现在就开始以寢室为单位进行登船实习!” 话语落下,童庆林站定,朝著眾学员们肃穆敬礼: “祝各位同志一路顺风!” ...... 整齐的海员队伍缓缓散开,零零散散的抱团议论,嘰嘰喳喳地开始探討前往何种工作船只。 “永进,咱们去哪儿?” 钱向东下意识地凑到陈永进身边,大喇喇地四下打量,似乎一点没有自己的想法。 林喜乐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回到三人身边,脸上带著几丝亢奋: “刚才我去看过了,能加入的船就训练船,近海渔船,还有近海货轮这三种,差不多都是要坚持一周左右的航行时间。” 训练船不必多说,自然是培训中心自己的育新號。 有著培训中心自己的教师队伍领队,要在这条船只上进行为期一周的航行实习,自然是相对最为轻鬆的。选择这一条路的学员们应该也是最多。 毕竟是和朝夕相处的老师们共同航行,一般而言,除非是犯了什么原则性的错误,不然也不至於落得一个评分不合格的下场。 不过,训练船毕竟是为了训练而来,要考核和测试船员们的环节也不少。 “阿乐你以前走船上航运的时候是乾的什么工作?” 自己心里也没底,陈永进只能看向一旁有过经验的林喜乐和曾铁军。 “我?”林喜乐摊摊手: “我什么船都跑过,小渔船,小货船,更多的还是货船吧,工作环节熟悉一点。” 见陈永进望向自己,曾铁军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海上工作都差不多,我个人而言无所谓。” 实际上,他之前便和几位战友聊过,能到这一个环节,只要不出大错就不会有问题,所以也无需太过紧张。 素来消息灵通,林喜乐摸著下巴缓缓开口: “要通过这次实习其实也没有什么难的,不过我听说这次评分最高的学员可以获得一份额外的荣誉证书,好像还有一个手錶作为奖励。” 手錶?! 回想起某个早已坏掉的手錶,和仅需要稍稍维修便可以到手的沉香木盒,陈永进眼神中迸发出无穷的动力! “好,我明白了!” 既然有著成为第一的需要,那自然要去最能证明实力的地方! ...... 第五十九章 近海渔船,启航! 青渔十七號。 这是一艘近海钢製拖网渔船,总吨重约一百五十吨,船长二十八米,宽约六米,停靠在港口,算得上是中等体量的大船。 庞大的渔船船体呈水波相近的青蓝色,水线以上被涂成一片洁白。 船只的驾驶室矗立在船首偏中的位置,小巧紧凑,四周贴著厚实的玻璃,既能隔开海风,也能居高临下地观测到周围海面的状况。 船只后部,辽阔的甲板区域便是作业区,一台古旧却仍然坚固可靠的拖网绞机被固定在船尾。 “永进,咱们真要上渔船?” 站在码头边,仰头望著这艘从未接触过的海上渔船,林喜乐不免心中打鼓。 海上的捕鱼作业,他可真是从未接触过... “没错,这就是咱们的目標。”陈永进神情坚定,明白这是夺得第一最好的方法。 “要想实习分压住其他学员,只靠训练船或者货运船是没有机会的。” 这二者的运转都是四平八稳,几个实习生的到来,根本无法影响它们原本的航行状態,也根本表现不出什么作用。 作为实习生,只要能少添点麻烦,都能算作是表现优异了。 但,渔船则截然不同。 渔船出海,唯一的评定指標,便是渔获的多少。 实习船员帮了多少忙,能否帮到船只起到作用,全看鱼舱收穫的多少! 只要能起到正向效果,帮助渔船获得更多的捕捞量,船员们的高评分便是必然可以预见的! “我记得永进是渔村来的吧,那应该没错。”钱向东显然对陈永进颇有自信,圆脸上见不到丝毫愁容。 “没准还能捞到点新鲜好吃的海货,这不比上普通货船舒服多了?” “听起来有点意思。” 曾铁军攥了攥拳头,眼眸明亮,浑身透著勃勃干劲。 他在海军服役时,就习惯了风浪里的日子,最不怕的就是挑战,若是实习生活太过平淡,反而会让他觉得枯燥难安。 永进这傢伙放弃原本懒散的態度,主动提出去更需要积极性的船只,本就正中他的下怀,有岂有拒绝的道理。 “好,那咱们就走吧。” 见同寢三人都没有异议,陈永进不再迟疑,快步走到港口的登记处,递交上了自己的资料... ...... 顺著悬梯踏上渔船甲板,脚下的钢板冰凉而粗糙,眼前的一切皆是带著淡淡的海水腥气。 辽阔的甲板上,海风呼啸著吹过,通透的凉风驱散走盛夏仅有的几丝燥热。 迎著海风看向一望无际的大海,陈永进的心境仿佛也在此刻彻底打开,心底挤积的阴鬱和负面情绪全部散尽,只剩下豁达和激动。 迎接四位实习船员的,是一位方脸的汉子。 他看起来四五十岁的年纪,或是因为长期出海,脸上的皮肤带著几丝被海风打磨过的粗糙。 “我是钱广林,青渔號的大副,也是负责安排你们这批学生娃的人。” 钱广林的视线扫过四人组,眼神中带著几丝打量和挑剔。 “咱们船上原本一共十三人,船长,大副,二副,还有轮机长,水手长,三个干活的水手,一个会木工的机匠,一位做饭的厨师,当然,还有一位政委。而你们都能做点什么?” 钱广林的目光在眼前高矮胖瘦的四个小子身上绕了一圈,最终聚焦在了曾铁军的头上,显然是很看好这位高塔般的汉子。 “钱叔,我们是本家啊,你看我以后再您这儿干成不?” 率先举起手,钱向东蹦躂著开口,可不论他怎么动作,都无法吸引到这位大副的视线。 “你?不行,你不適合来甲板干活。” 以追求效率为行船准则,钱光临並不看好这个胖小伙: “咱们是捕鱼船,甲板上得吃得了苦,干一天拉网的活,有时候手都累得抬不起来,你还是算了吧。” 说完,他抬起头,点了点曾铁军,饶有兴趣地询问: “这位同志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是海军。”曾铁军往前一步,腰板挺得笔直,跃跃欲试道: “我能去甲板吗?拉网还是搬鱼,我都能行!” “当然可以。”钱广林当即点头,满脸笑容,神色远比面对东子时要热切: “你来跟著水手们干活吧,只要能轮班顶上几个小时就能休息。” 说完,他也没再看剩下的陈永进三人一眼,领著曾铁军转身走向甲板作业区。 被挑剩下的三位小伙伴站在海风中,面面相覷,微微发楞。 “哈哈,你们別介意,老钱就是这个性子,嘴硬心直,眼里只认能干的人,没有別的意思。” 一阵温和的笑声传来,说话者带著一副黑框眼镜,眉眼温和,看起来颇具书卷气息。 可仔细一瞧,那帆布工装下,分明能看到扎实的肌肉线条,令男人举手投足间透著一股子可靠和沉稳。 “我就是老钱同志口中的政委,韩明远,你们可以叫我老韩” 韩政委笑著伸出手,和三人握了握,语气亲切道:“你们都想去哪儿,我可以给你们安排。当然了,最好不要去同一个岗。这样也方便互相交流,多学习些东西。” 有了靠谱又温和的韩政委领路,几人很快便在船上找到了各自的实习岗位。 机灵会说话的林喜乐被带著去了机舱,跟著擅长木工和修理的轮机长摆弄零件。 此前便在河运时接触过这些器械,虽说机舱內的环境沉闷无比,但林喜乐还是接受了这份工作。 抗议无果的东子被塞进了厨房,和船上唯一的女同志徐婶作伴,负责各种厨房里的杂活。 而陈永进,则是凭藉著高中学歷和扎实的理论基础被送进了驾驶室,帮著船长处理各种海图,记录航海日誌。顺便辅助船长观察航行情况。 所有实习船员的岗位分派妥当,船上的燃油,淡水,粮食等物资確定完毕。 伴隨著船长的一声令下。青渔十七號缓缓启动,带起海面上一连串的白色浪花,缓缓驶离港口。 陈永进站在狭小的驾驶室中,视线透过厚实的玻璃,看著原来越小的港口,心中的激动的情绪一点点平復... ...... 第六十章 坏消息 青渔號的驾驶室很小,是一间长宽各三米出头的小房间。 可在这狭小紧凑的驾驶室中,却是有著能控制整艘船只有条不紊的关键设备。 驾驶室的正中央,立著一个厚重的木质船舵,仅有成人腰部高度,深褐色的木质被把控盘得微微发亮。 而今,一个高大的人影稳稳的站在船舵前,踩在吱呀作响的防滑钢板上,一边掌控船舵,一边拉著一根黑色的拉杆,仔细控制著船只的航向和航速。 那是船上的二副,孙国强,据政委介绍,是拖网的一把好手,不过性子比较急,往往很令船长头疼。 是的,掌舵的往往不是船长,船长就坐在船舵一米之后的观察位,举著望远镜观测海面,指挥著驾驶台上的船员调整船舵和航速。 那是一个叼著烟的黑瘦汉子,看上去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上有著一条疤痕,据传是年轻时候被一条大鱼划破的。 自陈永进来到驾驶室后,这位名为纪海生的船长便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照旧执行著自己的任务,在沉默寡言中未曾和陈永进说过一句话。 暂时没有任务,陈永进也就只能站在驾驶室的角落之中,继续打量这小小的房间。 木质船舵前,是一个个显示数据的仪錶盘,各自象徵著不同的参数,隨时提供给船长检视。 在那些粗糙可靠的仪錶盘旁,放著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木盒中,一个圆形的磁罗经被透明的玻璃保护,显现出清晰的罗盘和刻度,不受船只顛簸的影响,是判断航向的核心设备。 在驾驶室的角落,一个深灰色的金属大铁块摆放著,那是一台老式无线电,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旋钮和按键,悠长的天线顺著口子延展到驾驶室的窗外,固定在船桅上。 再往后,是一方小巧的木桌,摊开一张用塑料尺压住的海图。 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號標记著海域上各种航线,礁石的信息,其中一块海域被红笔画圈標记,赫然正是此行的目的地——舟山渔场。 一扭头,略过那张印有安全第一的毛主席画像,划过一本厚厚的航海日誌,陈永进的目光落在任务指標上,明白了此行的目的。 七七年,近海大黄鱼资源愈发稀少,作为一艘拖网渔船,原本的四大主流经济鱼类,已然显现颓势。 大黄鱼,小黄鱼,带鱼,乌贼... 虽然这些鱼儿愈发稀少,难以指望,但渔船们也开发了新兴的鱼种用以捕捞。 绿鰭马面魨(剥皮鱼),马鮫鱼,鯧鱼... 要提高评分,就得带著大伙捕捞到更多的鱼... “时间到了,得记录日誌。”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目光始终放在眼前的海域,纪船长冷不丁开口,瞬间惊醒了一旁走神的少年。 陈永进取下墙上的航海日誌,眼神略一扫过仪錶盘,开始伏案记录。 每到整点,值班员便要准时记录一次船只的航行信息。 航向,航速,船只点位,乃至风向风力,气压等,一切均要按照严苛无比的规则记录,容不得半点差错。 看著这位新登船的小伙仔仔细细填写著日誌內容,看不到任何问题,老纪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认可。 在这批小伙登船之前,海员培训中心的某位童姓导师便已经和他有过交代。 这叫陈永进的小伙在学院期间表现极为优异,值得他多加关注,评判一番表现。 纪海生本有些將信將疑,可这一个小时的航行下来,这小同志单单是表现出来的镇定和从容,便已然证明了他的確拥有不同於寻常实习生的能力和底气。 航海日誌准点记录完成,陈永进將签字笔递到船长手中,看著他在书页上籤下大名。 “好了,让铁柱上来观察吧,我们已经离开了繁忙的海域,现在海路空阔,可以不必那么绷著精神了。” 放下航海日誌,出港工作完成,放鬆下来的纪船长打开门,朝著陈永进招招手: “你可以先在船上走一走,熟悉一下船只的状况,现在距离正式捕鱼开始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航程,大伙也都有时间和你交流。” 等到抵达指定捕捞点位,再要閒逛可就没有时间了。 说完,船长离开驾驶室,两步便走进了自己的船长室中。 恢復了相当程度的自由,將航海日誌重新掛回它原有的位置,陈永进的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被一旁的书本所吸引。 那是一本捕捞日誌,记录著青渔號此前的下网收货和成果。 陈永进缓缓翻开书页,拖网起止时间,地点,水深,所有数据一目了然。 “五月八日,共下三网,总產量2042市斤。” 陈永进眉头一皱,再度往前翻了翻。 “五月七日...总產量2423市斤。” 这艘船的捕鱼数据,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少。 將最近的捕捞数据记在心中,陈永进皱著眉头合上日誌,將它掛回原来的地方,而后推开驾驶室的门,踏上了甲板。 刚一走出狭小的驾驶室,海浪的顛簸感便瞬间加剧。 船只在碧波中缓缓起伏,时而轻飘飘的,走路都像是在滑行。时而胸口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微微发闷。 脚下的钢板隨著船只的晃动咯吱作响,海风逐渐加大,吹得陈永进一时呼吸都有些困难。 站在起伏不定的甲板上,缓了数息才適应这头晕目眩的感觉,陈永进摇摇头,逐渐习惯了这上下起伏的节奏。 船首劈开浪花,捲起层层白色泡沫,雨点般的水花落在甲板,如潮汐般时起时落。 陈永进扶著栏杆缓缓走向船尾,只见一个个人影正检查著拖机的钢索和渔网,紧锣密鼓地准备著捕鱼工作的开展。 “咦?永进,你不是被船长留在驾驶室帮忙了吗?怎么出来了?” 身旁突然传来熟悉的声响,陈永进一扭头,只见钱向东靠在甲板的墙边,眯著眼睛晒太阳,嘴角还带著一丝笑意,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嗯?你不是去厨房帮忙了?” “哈哈,现在徐婶说没到饭点,我可以隨便看看,不用急著干活。” 本以为厨房打下手是个苦活,可当钱向东接触过那位厨师后,才发现徐婶子待人极为热诚,比动不动冷著脸的大副好相处多了。 “我说你们...多少也做点什么吧。” 察觉到两位室友无所事事地在甲板上閒逛,抽空休息的曾铁军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轻声埋怨。 大伙的评分可是看表现而定的,若是落下一个游手好閒的名声,他们的评分指定是好看不了。 “別著急,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陈永进摊了摊手,语气严肃了几分: “我刚才看了船上的捕捞日誌,这艘船的捕捞量一直在下降,虽然有近海资源衰退的原因,但照这样下去,咱们的实习评分肯定会受影响。” 要是船只捕捞丰收了,大伙开心之下,他们自然也能顺势得到高评价。 可若是捕捞量连续下降,大伙一个个锤头丧气的,他们表现再好怕是也討不找好咯。 这话一出,两位室友的脸色顿时一变。 “那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想方法提高船只的產量咯。” 陈永进看向拖网,嘴角微微带起一丝弧度。 他捕捞日誌可不是白看的,明白了船只要在什么地点捞什么鱼,他自然也有对应的方法来提升捕获量... “不过,你们得配合一下,只要顺利,提高两三成的收穫应该不是问题。” 游刃有余地开口,陈永进的淡然和自信,顿时令两位室友的脸上又恢復了喜色。 ...... 第六十一章 海难 “你打算做什么?” 曾铁军双手叉腰,脑海中回想起拖网渔船的工作原理。 抵达渔场附近后,渔船將会在可靠的点位下网。 作为独自作业的单拖网船,船只一般会在船尾或者船侧进行放网,藉助水流的推力和船只的航速,让渔网儘可能扩大网口范围,以此提高渔获量。 “我看了船上之前的捕捞日誌和航行日誌,发现这艘船的作业方式有不小的问题。” 面对二人的注视,陈永进语调確信。 “捕捞不同种类的鱼,本该对应调整船只的航行速度,这样才能精准適配鱼群的活动习性,提高捕捞效率。” “可我发现青渔號每次下网,航速都锁定在两节左右,这个速度太慢了,根本发挥不出拖网的最佳效果,只会白白减少渔获。” 除开船速,青渔號在渔网的使用上也有些奇怪。 看了眼水手们正在摆弄的渔网,陈永进抿了抿嘴唇。 此刻,水手们正围著一张新式合成纤维疏目渔网忙碌。 不同於以往那种极易吸水、笨重难操作的古旧粗布渔网,合成纤维的材料一经应用,顿时在渔船上爆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更轻便的网身,不易吸水的材质,坚固耐磨的可靠性...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使得合成纤维质地的疏目渔网在同等重量下,比老式粗布渔网的覆盖范围大了近一倍,捕捞效率也大幅提升。 渔网越轻,便能做得越大,捕捞更多的鱼,这逻辑再简单不过。 所以,不管遇到什么鱼群,都能用疏目鱼网吗? 当然是错的。 回想起捕捞记录中的渔网使用情况,陈永进眉头拧紧。 合成纤维的疏目鱼网固然能做得更大,可在面对部分鱼群时,却无法发挥出应有的效力。 捕捞乌贼用的墨鱼拖网,捕捞虾蟹类的贴底拖虾网,捕捞鯧鱼的刺网,使用频率都过低,导致错过了不少潜在的鱼获。 “好像没错誒,可是...我们也没办法改变大伙的想法啊。” 钱向东挠了挠后脑勺,不觉得在后厨帮忙的自己能做些什么。 “是啊...” 陈永进揉揉眉头,愈发苦恼。 纵然有想法又如何,这里又不是学院,船只的航行和操作,不是他们几个实习船员能改变的。 要想改变青渔號的现状,需要先获得全体船员的信任。 “曾铁军同志,我们到地方了!” 就在三人低声议论之际,船尾甲板上传来水手洪亮的呼喊声。 “我们到哪儿了?” 快步回到甲板上,曾铁军放大声量,和另外几位水手交流。 “到大戢渔场了。” 歷经一个半小时的航行,青渔十七號终於抵达了舟山渔场的外围海域。 这里是最靠近长江口的传统近海作业区,也恰恰因为毗邻上海附近的港口,往来渔船密集,导致渔业资源相对匱乏。 “来,是时候放网了。” 伴隨著老水手一声令下,几位水手有条不紊地拿起那张疏目鱼网。 他们將网口固定在船尾两侧的牵引绳上,再由两位水手合力解开渔网的固定绳,將网缓缓放入海中。 藉助船只的航速和水流的推力,网口逐渐张开,而发令的年迈水手则是站在绞机旁,转动手柄,以控制著渔网下沉的深度。 渔网缓缓沉入海中,隨著水流的冲刷,於海下逐渐伸展开来,越散越大。 陈永进站在甲板边缘,目光紧紧盯著海面,视线隨著浪涛一同起伏。 海底的泥沙翻涌,蓝色的海面之下,似乎隱隱能见到升腾的黄色泥污。 “嘎...” 几只翱翔的海鸥在头顶盘旋,见状,陈永进脸上露出一丝轻鬆之色。 看起来,附近应该有鱼群。 临近十月,带鱼应该也要逐渐聚集,今天的第一网,应该不会太差。 然而,就在陈永进放鬆之际,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铃声突然猛地响起! “叮叮叮~” 陈永进心臟一缩,猛地抬头,顿时见到驾驶室侧墙上,一个红色金属盒上的圆铃正在不断震颤响动。 出问题了? 才刚刚抵达大戢渔场,渔网刚放下没多久,就有突发状况? 陈永进心中情绪翻涌,来不及想更多,立刻按照应急手册上的处理办法,快速前往前部甲板的集合区... 船只前部的甲板处,脸色铁青的韩政委站在水花之中,浑身淋湿而不顾,表情低沉得可怕。 见船员们零散集合,大多都已到场,他才缓缓转身,擦去脸上的海水,凝重开口道: “出问题了,我们刚刚收到电台传来的短讯,附近有一艘渔船突发引擎故障,发动机组彻底失去动力,现在只能在海上隨风飘荡。” 他的目光扫过船员,声调愈发沉重: “现在,最糟糕的是,对方的船只正在朝著有暗礁的海域飘荡,我们需要紧急组织救援。必须在他们触礁之前赶到。” “可是政委,我们的拖网才刚放下...” 大副钱广林满脸错愕,上前一步,犹豫道:“咱们不可能带著拖网快速前行,只能强行收网,可是...” 可是,拖网放下去简单,一旦要收回,绞机要拽动沾水的巨网,拖拽数吨重的物体,这可不是短时间內能完成的。 更何况,这一片海域海鸥盘旋,怎么看都像是有鱼群的样子,若是就这样错过...那船只原本就难以达成的捕捞任务... “钱广林同志!”韩政委猛地打断他的抱怨,语调严肃: “我们是共產党员,是海员,同志的生命安危永远是第一位的!现在是特殊事故,任何东西都没有同胞的生命重要!” 喝止大副后,韩政委迅速下达命令: “立刻组织人手,穿戴好救生设备,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抵达事故船只点位,帮助进行援救!” “...是!” 钱广林艰难地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惋惜,以最快的速度清点好人手,组织起水手前往绞机处,强行將放下不久的拖网重新收起。 船尾绞机艰难地转动著,隨著钢索收紧,古旧的拖网机承载著愈发巨大的力量。 水手之中,曾铁军冲在最前方,咬牙辅助著绞机收网,脸上满是汗水,神情却无比坚定,不见丝毫动摇。 ...... 第六十二章 救援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又是警铃又是汽笛的?” 林喜乐一脸茫然地从机舱中走出,脸上还沾染著几块黑色的污渍,疑惑地看向身旁的陈永进。 “附近有艘渔船出了事故,失去了动力即將触礁,我们要去紧急救援。” 穿上救生衣,陈永进脸色紧张。 对方船只失去动力,一旦触礁,整艘船都將彻底沉没! “等等,怎么只有你出来?轮机长呢?” 意识到机舱中的船员们似乎从未动弹,陈永进古怪地抬起头。 对方的船只是因为动力丧失才导致出现的沉没危机,这种当口,若是能辅助对方修缮发动机,恢復对方船只的动力,那么便能从根源彻底阻绝这场灾难! 可是,为何轮机长並未有任何动作? 林喜乐苦著脸挥挥手道:“別提了,老周和王师傅说要盯著机舱里的仪表,离不开人,就把我推出来应付了。” 话音刚落,船只突然猛地提,二人只感觉眼前的海面、桅杆瞬间往后倒退,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小心,抓著桅杆!” 陈永进反应极快,一把拽住身旁的铁製桅杆,另一只手顺势拉住踉蹌的林喜乐,后背重重抵在甲板的墙壁上。 刚勉强稳住身形,冰冷的海水便借著海风和浪涛灌入陈永进的衣领,给少年淋了一个透心凉。 眼下,拖网不知何时已然收起,青渔號的船速不断拔高,朝著东侧的海域加速行驶! 晴空之下,隨著船只的不断行驶,一艘船只缓缓浮现在船员们的眼前。 那是一艘木质渔船,看不清吨位,正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汹涌的波涛中漫无目的地起伏飘动,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对方的船只上有共计十一名船员,暂无伤亡情况,但是距离暗礁区域只剩不到一海里,我们的时间非常有限!” 手握望远镜的韩政委已然来到船头旁,站在陈永进和林喜乐身边,脸色极其凝重。 不理解为何会发生这种异常状態,陈永进好奇发问道:“政委,知道对面的船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不清楚具体故障,但目前来看,应该没有当场修理的可能。”对著陈永进解释两句后,韩政委朝著甲板后方大声吶喊: “安全时间不剩多久了,切记!以救人为主!” “是!” 隨著青渔十七號不断靠近那艘木质渔船,甲板部的水手们迅速行动起来。 一艘足以容纳十人的救生筏迅速从船侧挪出,三位水手齐齐登上救生筏,正要解开束缚下海,便察觉船上又多了一人。 “把我也带上。” 陈永进也坐在了这木质小船,双手死死抓著船边。 “你小子疯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大副钱广林脸色一变,脸上多了几丝怒意。 “我知道,但是我们得弄清楚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陈永进脸色严肃,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对面船只的机舱一定出现了问题,可若是能將对方的船只恢復动力,哪怕只是那么一丝,都能彻底改变整艘船的结局! 船上的老轨走不开,但是他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你这小子...” 见陈永进一意孤行,大副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正要厉声呵斥,便被缓缓走来的船长打断。 “行了,带上他吧。” 纪海生站在甲板边缘,居高临下地看著救生筏上的二人。 黑瘦的人影声音不大,可当他开口时,却透著一股令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对面船上也有救生设备,空位怎么都是够的,注意安全,能把人带回来就好。” “...行,那就抓稳了。” 钱广林拽住陈永进的衣领,手上一用力,便解开了木筏和船只之间的连接。 陈永进只感觉屁股下方一空,一股强烈的失重感传来,下一秒,木筏沉沉入水,顛簸的震动硌得大腿一阵生疼。 “来,上来了就帮忙!” 见这小子呲牙咧嘴,钱广林嘴角一撇,手上抵来一根木浆。 汹涌的波涛席捲而来,推动著海洋中的一叶扁舟剧烈顛簸。 明明是坐在实木救生艇,可陈永进却感觉自己仿佛坐在了一个漂浮不定的果冻上,屁股始终无法稳稳贴在船底,只能在起伏中不断磕磕碰碰,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关乎著对方船员的性命,陈永进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痛楚,只能咬著牙全力滑动船桨,推著木船一点点驶向那艘需要被救援的船只。 几分钟后,救生筏终於靠在了木质渔船的船边,水手们迅速伸手,拽住了对方甲板上垂下来的绳索,將救生筏牢牢固定住。 陈永进一偏头,船只侧身上,清晰印刻著青山號三字。 “铁柱,你待在船上,小子,你和我一起上去。” 钱广林拉住绳索,一手猛地在陈永进肩膀上一拍,便迅速拽著绳索爬上了甲板。动作利落得宛若一只猿猴。 陈永进挥动著有些酸涩的手臂,深吸一口气,艰难拉住绳索,手脚並用,宛若攀岩般一点点沿著边缘往船上攀登... “哈...哈...” 浑身被汗水和海水浸透,又经歷了百余米的划船和攀登,陈永进弯著腰,在甲板上大口喘息著。 “快点,別掉队,这船马上就要触礁了。” 嘴上催促著,可大副却站在陈永进身旁,並未拋下这船员离开。 隨著二人上船,很快,收到消息的青山號船长便匆匆跑来。 那是一个体態微胖的矮个老者,看著面容沧桑,此刻更是充斥著一股子灰败的颓然。 “我们的船已经到了,你们怎么还没有逃离?”看到青山號的船员们一个个愣著不动,钱大副不由有些奇怪。 “誒,我们的老轨待在机舱不肯出来,说是非要修好这次的问题...怎么说都不听。” 脸色发苦,矮个船长语气中满是绝望。 遇上这次海难,全船船员都清楚,未来將被问责。 他们的机舱不知为何出现了故障,让船只彻底失去了动力。 船长本试图拋锚制动,可偏偏这处海底礁石遍布,走锚之下,根本无法止住失控的船只。 就当船只试图收回锚索重新拋锚时,锚链又出现了卡死的状態,彻底熄灭了船只最后一丝保全的可能。 经歷了这次事件,整艘船的船员都清楚,这次的触礁怕是再难以避免。 而有了这样的事故污点,他们的未来也將一片灰暗。 “別急,让我看看。给我三分钟的事件。” 陈永进猛地直起身,强压住身体的疲惫。 “臭小子,你还要做什么?!快没有时间了!” “现在还没触礁呢!只要船还能动,一切就都能保全!” 陈永进迈开腿,无比坚定地直衝青山號机舱! “就算是触礁了,再逃离也来得及!” ..... 第六十三章 紧急修復 青山號的机舱,宛若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闷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裹得人喘不过气。 摇晃的白炽灯下,蛛网一般的线路和油管连接著不同的仪器设备,犹如这只海上巨兽的脉络,令人眼花繚乱。 陈永进捏住鼻子,只感觉空气中除了燥热和机油味,还带著一股子浓烈的烟火味,直往人眼睛和鼻子里窜。 “是哪里烧了吗?” 陈永进心中一沉,挥手驱散身前的白雾,朦朧之中,机舱伸出隱隱有火星闪烁。 可再定睛一看,那並非是机舱中出现失火,而是一个心灰意冷的男人呆坐在板凳上,手中夹著烟,呆呆地望著机舱里的设备们。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陈永进两步来到繁杂的仪錶盘边,眼神快速扫过眼前这堆精密运转的仪器。 “都不重要了,都结束了...” 夹著烟的男人低沉著头,声音沙哑而无力。 “嘖...总得告诉我问题出在哪儿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船只离暗礁越来越近,陈永进眼眸快速在各个仪器之中往返,心急如焚,却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內找到问题根结! “是之前船长在下令加大油门,远离暗礁区的时候出现的问题!” 就在此刻,一个年轻人探出头,在机舱外大声吶喊。 那个二十出头的船员双手沾满油污,或许就是这艘渔船的轮机工学徒,曾经亲眼见证了事故的发生。 “加大油门?!” 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想法的陈永进快速越过散落的工具和管线,在狭小的机舱內穿行,很快便找到了整艘船的动力源。 那是一台渔船標配的6135型柴油机。 由上海柴油机厂生產,是这个年代近海渔船的主流动力设备。 它庞大而笨重,整体呈深灰色,机身布满管线和散热片,被稳稳固定在机舱中央的水泥基座上,占据了机舱內近乎三分之一的空间。 望著它,陈永进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加大油门逃离暗礁时出的问题,肯定是燃油供给出了差错! 陈永进快速拿起一旁零散的工具,仔细检查起燃油系统! 燃油箱內,柴油存量正常,顏色澄黄而清澈,不见任何问题。 燃油管线齐备,看不出丝毫端倪。 可当陈永进快速检查到燃油滤清器,顿时见到滤芯內部沾满了黑色的油污和杂质!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坏了...” 望著手中的滤芯,陈永进隱隱已经明白了问题所在! 长期未曾清晰的滤芯,会导致油泵內部出现极其糟糕的问题! 拆开油泵外壳,在触碰到高压油柱塞的瞬间,套筒和柱塞之间的阻塞感,令陈永进心中一突! 高压油柱塞,是柴油机燃油供给系统的核心部件。 唯有通过它,才能对柴油加压,將柴油顺利喷射至气缸內,与空气充分混合燃烧。 可现在,由於污渍杂物堵塞,高压油柱塞出现了问题,燃油无法正常汽化喷射,气缸內根本无法进行正常工作! 这时,那个抽菸的男人终於缓缓抬起头,摘下嘴里的烟,露出一张布满疲惫和愧疚的脸。 “別看了,油泵坏了,柱塞卡死,没有备件,根本修不好。” 若是平时,就算船只失去了动力,这点小问题,只要等待援助抵达即可恢復。 偏偏这一次,船只卡在暗礁区附近出现了问题,整艘船都面临毁灭的危机... 一切的根源,是因为自己疏於对械备的检修。 出了这一桩子污点,心灰意冷之下,李大山已经心生死志,不愿面对现实。 “没有备用的零件?那以前废弃的设备呢?” 攥著手里的油柱塞,陈永进不愿接受这样挫败的结果。 “別想了,都没有。” 李大山默默拿起烟,想要点上却又无力放下,只剩灰濛濛的烟雾如无尽的愁苦一般在空中打结。 船只都要触礁沉没,他已经再没有任何期望。 “好吧...” 明白了没有丝毫退路,陈永进咬著牙,也只能决定冒上一次险了。 虽然只是从未来维修手册上看到的小技巧,从未真正使用过,但眼下的状態,也只能如此做! “快过来,搭把手!” 陈永进招招手,呼唤著机舱门口的船员。 在没有备用零件的情况下,修好整个油泵已然是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陈永进的目的,从来都不是让这艘船瞬间恢復如初。 现在,只要能恢復动力,哪怕只是一成的动力都已然足够! “要做什么?” 见到陈永进脸上的决然,阿远瞬间有了主心骨,大踏步上前。 “帮我把这台油泵抬起来!我要断开气故障气缸的连接!” 陈永进指了指高压油泵对应的第三缸接口,声音掷地有声。 这款6135型柴油机是直列六缸机型,一共有六个气缸。 第三缸的柱塞卡死,导致该气缸无法正常运作,进而影响了整个柴油机的运转。 修好已无可能,但若是直接將第三缸摘离,断开它和其他部分的连接,强行將其关闭,没准柴油机还能正常运作! “要怎么做?” 顺著陈永进的指引,阿远来到设备旁,咬牙擼起袖子。 “先把阀门关上,顺时针拧。再去把高压油管接头也卸下来。” 指挥著这位同龄船员操作,陈永进左手死死拽住排气歧管,抓紧时间开始拧动螺丝,要以最短的时间將这气缸彻底摘除! 滚烫的歧管带著一股惊人的高温,瞬间沿著掌心刺痛著少年的神经! 层层白烟飘起,空气中似乎多出了几丝烤肉的焦气。 然而,陈永进咬紧牙关,已然顾不得这些! “好!用力!就这样...” 隨著最后一个零件固定完毕,第三缸终於被彻底关闭,被两位船员硬生生断开了和柴油机之间的连接! 费劲力气,终於將目標达成,陈永进脸上闪过几丝庆幸,快速衝出机舱! “船长!开船!” “什么?!” 已经集结了船员们,半只脚都踏上撤离救生木筏的矮胖汉子微微扭头。 “快!现在轮船应该能动了!我们还有机会!!” 陈永进擦去脸上的汗水,声音都因大声吶喊而嘶哑。 陈永进身旁的阿远猛地窜出,快速冲向驾驶室。 见到那小子这样开口,猛然间,船长心中涌现出一股希望。 他也不清楚这股希望从何而来,但是,这种绝望中生出的那丝侥倖,,恰如绝境中出现的救命稻草,令他不假思索地渴望去攥紧! 快速迈开步子,男人矮胖的身形此刻竟无比迅速,直接冲向驾驶室! 明白机舱中已经做出了最大的努力,陈永进快步冲至船头,眼神紧张地扫过海面! 只在十米开外,一块隱隱藏於海面之下的礁石,已然离飘荡的渔船越来越近! “嘟!!” 长鸣的汽笛声恰如这艘渔船临死前的怒吼...带著无比的绝望和不甘现响彻海面—— ...... 第六十四章 成功救援 “嗡...” 一阵低沉浑厚、带著厚重震颤感的轰鸣声,骤然从沉寂已久的柴油机舱內轰然炸开。 瘫坐在机舱內的李大山,在听到那熟悉嗡鸣声的瞬间,一双眼眸猛地瞪大,手中菸头在悄无声息中坠落。 “嘎吱...” 沉寂许久的各类仪表指针疯狂摆动跳动,錶盘上的指示灯接连亮起,,整艘船只仿佛再度活了过来,在濒死前之前抵死挣扎。 船只尾部,硕大的三叶铁质螺旋桨开始缓缓转动,由慢至快,划破冰冷的海水,搅起大片汹涌的水流! 一层层海水顺著桨叶方向奔涌散开,层叠的水花四下飞溅,原本隨风飘荡的船体,终於一点点拥有了前行的力量! 感受到轻微的动力,陈永进脸上猛地亮起光辉! “动了?!真的动了!!!” 此刻站在甲板边缘,守在救生木筏旁,隨时准备协助全员弃船转移的大副钱广林,整个人呆立原地,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艘本该拋锚,彻底走向毁灭的船只,竟然真在那臭小子的帮助下恢復了部分行动能力?!! “哗啦啦...” 青山號借著五缸运转输出的微弱动力,船身平稳破开层层波浪,缓缓调转船头,朝著远离暗礁的安全海域徐徐驶去。 近在咫尺的礁石越行越远,眼睁睁看著一切发生的几位水手目瞪口呆,心中唯有劫后余生的震撼! “那小子,这都能做到吗?!” 船尾,悬掛在轮船上救生木筏上,几个船员看著剩下不断奔涌的海水,心中的惊嘆与震撼已然抵达顶峰,一时间无人言语,只剩下海风呼啸作响。 “呼...” 斜靠在船头的栏杆上,陈永进探著头,望著头顶的旭日,眼眸不自觉的眯起。 这一刻,浑身的酸痛都仿佛被辽阔的海风彻底吹散,保全整艘渔船的巨大成就感涌上心头,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嗯?” 始终举著望远镜的纪船长屹立在驾驶室中,眼眸死盯著不远处的船只。 “动了?!” 那艘失去了动力,即將触礁毁灭的船只,是不是自己动起来了?? 船长的惊讶持续了不过一瞬,电台之中便已经传来了喜讯。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青山號已经恢復动力,可以前往安全水域等待补给。” 解脱般的讯息从电台传来,让纪船长的脸色几度变化。 那个小子,真不愧是能让童庆林都能讚不绝口的年轻人。 ...... 恢復部分动力的青山號,终究是回到了安全的海域。 船锚上的锁链卡死很快便被修復,离开的危险的礁石区,顺利落地的船锚,彻底固定住了青山號,也彻底確保了船只的安全。 青鱼號,船员休息室。 简单朴素的休息室內,只有整齐排布的上下两层木质硬板床,和几个占地极小的小桌椅,可供给给船员们用以休憩。 “陈哥,你手上的伤没事吗?” 面对呲著个大牙傻乐的室友,钱向东拿著船上的医药箱,给对方受伤的伤口涂抹著红药水。 “没什么,修柴油机的时候被排气管烫的,小事。” 看了眼掌心中多出的一小道焦黑的疤痕,陈永进撇撇嘴,丝毫不將这点小伤放在心上。 拯救了一整艘船只,这样的成就感,已经足以令他忘却身上的这点儿小伤痛。 “他现在可是成为救船英雄咯,哪里还会因为记著点小伤难受。” 钱广林抱著双臂,站在门口,神情颇为复杂。 他本以为这个头一次出海的小子只会拖后腿,却没成想,他竟然还真能临危受命,给青山號的机舱来了一手紧急修理,硬生生改变了船毁人亡的结局。 “倒是多亏了你,青山號那边的船长满心感激,特意把船上富余的不少肉食食材全都送了过来,咱们今晚算是有口福了。” 仍旧可惜於自己上一次错过的鱼群,钱广林摇著头感慨。 他本想著让其他船只接应青山號的救援,这样就能不貽误青鱼號的捕捞工作。 现在,虽说因为陈永进这小子的优异表现,让青山號得以保全,可青鱼號几乎要浪费了一天的捕捞时间,现在天色已晚,今天也就只能这样过了。 “反正,你的事件已经报上去了,很快就会有结果,你就等著被表彰吧。” 看著这傻小子手掌黢黑而不自知的模样,钱广林无奈地摇摇头。 曾铁军探进身子,轻声提醒道: “大副,快要到收网时段了,甲板那边人手不够,还请您过去调度安排。” “行,我去看看。” 虽说这次的营救任务足以给青鱼號全员集上一笔功劳,但钱广林还是放心不下连续降低的捕捞量,缓缓走向甲板后方... “誒...累死我了。” 在机舱闷了一天的林喜乐也拖著疲惫的身体来到了休息室,双手一摊便软倒在了自己的铺位。 “永进,你不是说要去当轮机工吗?怎么今天偏偏跑到驾驶室去了?” 一想到室友要么在邻船执行拯救任务,要么在甲板吹著海风捕著鱼,要么在厨房干点零散的活。偏偏自己却所在小小机舱里做最基础的检修工作,林喜乐便觉得日子颇为难过。 往后真去上远登了船,他才不要当轮机工,这种日子干上一个多月,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哈,我怎么可能去轮机部啊。” 没有轮机长的照料,陈永进是傻了才会去机舱干苦力,若不是有著老宋的承诺,他往后大抵也只会和东子一样,溜去厨房打下手。才不会去机舱里受苦呢。 “对了,东子,今晚吃什么?” 收拾好了手上的伤口,陈永进好奇起了今日的晚餐。 “徐婶说,青山號因为需要回港检修和进行情况通报,所以把原本准备的一些食材都交给了我们,晚上应该能有不少好菜。” 收起医疗箱,钱向东站起身:“我得去厨房打下手,就先走了。” “好,我也出去走走。” 陈永进缓缓起身,便要前往甲板。 天色已经黯淡,他得想想办法,如何补上青鱼號在捕捞任务上的缺口... “啊?还出去?” 见到室友们一个个都离开了休息场所,无奈的林喜乐拖著疲惫的身体,跟上了陈永进的步伐。 暮色浸染海面,落日余暉洒在碧波之上,泛著粼粼金光。 船只后部甲板之上,水手们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操作著。 绞机稳稳运转,钢索收紧之下,大网被一点点拖上船尾。 隨著巨型疏目鱼网被顺著海面拉扯上岸,渔网中的海產们,也逐渐落入了陈永进的眼中... ...... 第六十五章 碎瓷片 甲板上,隨著绞机轰鸣,巨大的疏目鱼网被缓缓拖上船尾。 网袋倾倒而下,银光闪烁的鱼儿哗啦啦铺满甲板。 噼啪地鱼尾拍击声此起彼伏,海洋特有的咸腥气混著碎屑飞扬的鱼鳞,整个船尾顿时陷入一片沸腾的热闹之中。 那些细长的带鱼们通体泛著银色的冷光,表面鳞片细腻而富有光泽,可此时却因为脱水而大多已经停止动弹,只剩少数几条微微抽搐。 除开带鱼,甲板上还有纺锤形的竹荚鱼,它们个头不大,仅有成年人巴掌大小,背部青黑,腹部银白,却比带鱼有活力得多,在甲板上蹦个不停。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翻著白肚皮的马面魨,银亮扁平的银鯧、身带蓝斑的马鮫、小巧肥嫩的小乌贼,以及零星几只外壳青白的小海蟹。 大量鱼获们挤挤挨挨堆在甲板上,都快形成一座小山丘,透著一股令人欣喜的丰收气息。 “按照市场行情,带鱼三毛左右,竹荚鱼一毛五,马面魨六分,银鯧五毛五,马鮫三毛三...” 望著拿一堆冒尖的鱼获,陈永进在脑海中细细计算著。 在那一堆鱼儿中,高价值的带鱼和银鯧,马鮫等还是占多数。 “好鱼还是有不少啊。” 陈永进靠在冰凉的船舷边,手上的烫伤还隱隱作痛,暂时没法上前帮忙分拣鱼获。 作为一艘拖尾渔船,在进行过渔网回收的作业后,捕捞上来的鱼儿,要迅速按照种类品相等分拣装箱。 在这炎热的季节,渔获离水后极易变质,故而在分拣之后,还需撒上碎冰保鲜。 这会儿的渔船上还没有製冷设备,全靠离岗时带上的大量碎冰来保证冷藏室的低温,这也是近海渔船出海周期最长只有一周时间的缘故。 甲板上,曾铁军弯腰蹲在鱼堆里,伸手麻利地抓起一条马面魨,丟进铺著薄冰的木箱,再撒上一层碎冰,转身又拾起甲板上第二条,动作从生疏一点点变得熟练。 喧闹的甲板上,水手们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 一网上千斤的鱼获被快速划分装箱,一箱箱地往冷藏室里运。 “別愣著,还能动的话,也过来帮帮忙。” 见到林喜乐垂头丧气地站在甲板上,钱大副走上前,在微微喘息中开口。 今天本就因救援耽误了大半捕捞时间,当下只有儘快收拾好了这一轮的收穫,才能进行下一轮的放网。 正所谓人停船不停,青鱼號本就连续几次捕捞量下滑,再懈怠,月末任务完不成,指定得被批评不可! “这...” 回想起自己尚在实习期,最终评分还要看船员们的统一评价,林喜乐咬咬牙,只得弯腰加入了水手们分拣的队伍。 只是,在忙于归置竹荚鱼时,他不忘细碎开口道: “幸亏以后上的是是远洋货轮,不需要天天和鱼打交道。” 不然,按照这种高强度的劳作水准,在海上动輒坚持几个月,他真要崩溃不可。 一旁,陈永进看著眾人忙碌的身影,咧嘴一笑,象徵性地拿起扫帚,將甲板上的鱼鳞借著海水往海里推。 “嗯?这些鱼怎么不捡?”瞥见甲板角落遗落著不少指头大小的杂鱼,陈永进隨口问道。 “那些鱼都太小了,没什么价值,直接冲回海里就行。” 钱大副抽空抬头回应,话说完,继续带著水手们忙碌起来。 “哦...” 陈永进应了一声,拿著扫把慢慢清扫,视线划过甲板上那些一同被捕捞而上的鲜艷贝类。 手边没有开贝壳的小铁片,没法留作纪念,陈永进只好將这些没有价值的漂亮贝壳一併扫回海中。 清扫到船舷边,几个意料之外的碎片落入视野,令陈永进低声疑惑道: “这怎么还有碗的碎片?” 几块青灰色的瓷瓦片落在甲板上,表面破损,却带著几丝老式的釉面光泽,边缘还沾染著少许鱼鳞。 难道是以前过往船只餐盘破损,隨手丟进海里的? 正要仔细端详一番眼前的青色小瓷片,陈永进的耳边就传来的大副的抱怨。 “得,一箱四十斤,这一网只捞上来了不到五十箱鱼,这下连一网两千斤的数都不够了。” 清算完这一网的收穫,钱大副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就知道不该错过今日上午的鱼群,错过了那一批,这下一网都捞不到多少货了。 “大副,今晚要轮班干吗?” 见钱大副脸色极其难看,曾铁军心里也跟著一沉。 “没错,安排一下轮班计划吧,我们必须加把劲了。” 附近的海域已经有了其他渔船作业,好地方已经被占去了,他们也只能在这暗礁周围多下几网碰碰运气。 还要在这暗礁区附近下网? 陈永进眉梢一挑,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瓷片,默默將其丟回大海,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开饭啦。” 钱向东从后厨中跑出,声音带著些许兴奋。 “轮休去吃饭吧,铁军你和铁柱先清理甲板,老刘你准备继续下网,其他人先去休息和吃饭。” 迅速做了分工,大副率先快步走回船舱。 作为伤员,陈永进顺理成章地將手中的扫帚递给曾铁军,跟著林喜乐、钱向东一同往船舱走去。 渔船上的厨房,更通俗讲叫灶间,位於船尾的舱室,和船上的食堂相连,狭小而逼仄,並不占用多少空间。 与之相连的渔船食堂同样简陋,空间不大,苍白的环境的中,唯有两张长条木桌,配著几条长木凳,全部和船底钉死,以確保不会在风浪中四下挪动。 这会儿时兴大锅饭,走进食堂捏,陈永进一眼便能看到放在餐厅最里侧的三个大盆。 掌勺的徐婶站在盆后,五十岁上下,面容慈祥,脸上皱纹深刻,此刻正带著浅笑,朝著眾人愉快地开口: “青山號忙著回港报备事故、检修船只,带不走的食材全送来了,咱们冷库放不下,只能儘快吃掉,今天大伙可有口福了!” 说著,她用勺子磕了磕身前的三个大盆。 “菜在这里,馒头在旁边,拿著碗来打菜吧,按顺序来。” ...... 第六十六章 改进计划 陈永进站在队列后方,微微侧头,一眼便看到了三个大盆里的菜餚。 猪肉燉土豆,杂鱼豆腐煲,还有一盆海带炒青菜。 旁边的竹筐里,码放著整齐的杂粮馒头,馒头似乎用的杂粮面,黄中混杂著少许白。 这样的一顿饭,別说是放在船上,就算是回了陆地,那也是绝少能吃到的好菜了。 “今天中午都只有萝卜配咸鱼,一点滋味都没有,还得多亏永进帮了大忙,才让船上又多了这么些食材。” 在厨房中打著下手,钱向东自然明白今晚的食材来自於何处,感激地朝陈永进望了望。 不过,想到这次出海还有至少六天才能回港,东子又对將来的饭菜抱有难免的悲观態度: “吃完这一顿,明天又得啃咸鱼干萝卜配馒头了...” “行了,海上能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见到钱向东眼巴巴地望著自己,陈永进笑著骂了一句。 他不用猜都知道,东子这指定是在学校了吃惯了好的,上了船后不太適应,还指望著自己能进厨房里给炒上两个菜呢。 “要我说啊,东子这是觉得徐婶的厨艺,比不上永进你唄。” 同样看出了端倪,林喜乐也是笑著打趣。 “別闹了,船上没什么油水,换我来也是一样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端著碗,逐渐来到队伍前列,三人组齐刷刷闭上了嘴,等待著徐婶的打菜。 离得近了,饭菜的香气愈发浓郁,陈永进终於能看清盆里菜餚的具体模样。 油亮软糯的土豆燉肉散发著香甜诱人的气息,肉块据东子透漏,虽是冻肉,却也肥瘦相间,看得极为诱人。 杂鱼豆腐煲似乎用了不少种的鱼块,带鱼,小黄鱼,鮐鱼...还有青山號送过来,放不下的老豆腐,在一锅中煲著,滋味相互浸透,鲜美无比。 青菜是海带炒的大白菜,也叫胶州白或者矮脚青,算是最为耐放的一类蔬菜,故而颇受出海船只青睞。 打好菜,再拿上两个杂粮馒头,来到餐桌前坐下,东子和喜乐却是早已將饭菜吃了快一半。 “呼嚕嚕...”东子拿起鱼汤,喝得痛快,见陈永进看向自己,还不忘放下碗补充道: “味道其实一般,不如陈哥做的滋味好。” 撕扯著馒头的林喜乐听了,顿时一乐,朝著钱向东挤眉弄眼: “得,你这要是让徐婶知道了,明天怕是要连咸鱼干都没得吃。” “少说两句,吃完赶紧回船舱,別耽误事。” 陈永进咬了一口杂粮馒头,口感粗糙却颇有韧劲,嚼起来带著淡淡的麦香。 再夹起一筷子蔬菜,海带的韧配著白菜的脆爽,甘甜的汁水搬著馒头一块咽下,比中午的干萝卜有味多了。 土豆燉肉油润餬口,淀粉的滋味伴著肉块的油腻,调和得恰到好处。 鱼煲混杂著各种鱼类的鲜味,鱼肉一抿即化,细嫩无比。软中带韧的老豆腐被燉得比肉还更具滋味,温热的鱼汤更是顺著咽喉直入肺腑,令人全身发暖。 徐婶想来是在船上干了不少年的厨子,虽然条件有限,但却並未辜负这难得的好食材,整个小食堂內的船员们皆是讚不绝口,埋头大吃。 品味著碗里的菜餚,陈永进的动作却也不慢,烫伤的左手丝毫不影响他快速乾饭,没用多久便將一大碗菜伴著三个馒头下了肚。 吃完饭,三人结伴走出食堂,夜里的海风微微透著骨子凉意,却也丝毫无法影响饱饭过后的船员们。 忘了眼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林喜乐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开口问询道: “对了,大副说要轮班,我们怎么安排的?” 他在机舱中忙了一天,著实是没多少力气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咱们又不是甲板部的水手,晚上要干活也是军哥干啊。” 陈永进抹了抹嘴,话语中带著些许庆幸和幸灾乐祸。 他晚上最多去驾驶室轮班,帮著记录一下航海日誌,瞭望一下航行的环境,撑死了帮著掌会儿舵,怎么也去不到船尾甲板上捞鱼。 至於东子,他是在厨房干活的,总不能还给船员们准备上宵夜吧。 阿乐白天就够忙的了,晚上怎么也轮不到他,要去也是去机舱打下手。 “咦,对哦!” 回想起自己不过是中途帮了次忙,实际上並不归那位钱大副管,林喜乐顿时双手一拍,喜上眉梢。 当初几人上船的时候,还为自己不被那位大副选中而颇感失落,可现在看起来,甲板上的水手们还真是干著最累的活。 尤其是军子,被拉去甲板上后,真是被当成驴使唤啊...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我去问问船长我晚上的安排。” 和另外二人分开,陈永进却並未直接前往驾驶室或船长室,而是径直来到甲板处,看著水手们再度下网。 “嗯?吃完了,是来轮班帮忙的?” 见到陈永进出现在甲板,曾铁军擦了擦脸,显露出几分疲態。 四下看了看,確认没有水手在观察他们这边后,陈永进才压低了声音开口道: “不,我是过来和你说两句,关於增加捕捞量的问题。” “哦,你有办法了?” 曾铁军脸色一喜,很不得陈永进立刻就能给出可行的法子。 在钱大副手下干了一段时间后,曾铁军才意识到,这位大副著实是有些过於铁血了。 为了確保船只的捕捞计划不被干扰,为了追求最大的效率,他的计划和安排还真不是寻常水手受得了的。 而之所以如此焦急,还不是为了满足捕捞量的任务。 若是有了提高鱼获產出的方法,他们甲板部的水手也就无需如此拼命了。 “现在我们在礁石区附近,你知道这边什么鱼最多吗?” 陈永进挑了挑眉毛,见曾铁军苦著脸,也没了卖关子的兴趣,快速解释道: “是贴地类的鱼,包括海鰻,章鱼,乌贼,还有各种虾蟹!” 青鱼號过於依赖疏目鱼网,仅仅是今天三次下网,就全部用的是同一种网。 虽然化合纤维的渔网是好用不错,可这玩意儿用的多了,鱼越捞越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你要换网?可是...” 曾铁军脸色一变,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这可不是他们职权范围內能改变的东西。 “行了,別可是了,你晚上什么时候轮班,到时候我们配合,换一套网和更改一次航速,给大伙一个惊喜!” 若是寻常时间,肯定没有机会,可夜晚轮班,船上的其他管理层休息的时候,却是调整捕鱼方式最好的时机! 只要这事一成,捕捞出来的海货比此前要多,大副和船长他们自然就改变方案! 若是放在其他船上,陈永进或许还会担心事后被问责,可现在钱大副那態度,都快为鱼获的状態急疯了! 这种情况下只要能增加鱼获,生米都成了熟饭,他绝对不会多说什么的! 曾铁军沉默著,皱眉想了想,一番心理斗爭后,终究还是凝重地点点头: “...行,我晚上两点左右轮班,那时候会负责下网,你呢?” “我去和船长说,晚上两点来负责驾驶室的工作,到时候咱们配合,捞上一波大的!” 陈永进眉飞色舞,可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凝声道: “对了,你捞鱼的时候,帮我留意一下那些瓷器碎片。” ...... 第六十七章 熊猫 纪船长的船长室设在渔船上层靠前位置,格局简洁朴素,除开一张摆放有仪器和海图资料的老旧木桌,便只剩下一张座椅和一张木床。 “你打算两点来驾驶室值班?” 纪海生放下手中海图,目光略带几分讶异看向陈永进。 放在以往,实习船员们在轮班时都是能躲则躲,这小子...嗯,的確不同往常。 回想起他今日才挺身而出阻止了青山號的沉没,纪船长心底对这名年轻实习生的认可度又拔高几分。 “可以,驾驶室一直需要两人值班,你希望轮班的话,就来接两点的岗吧,別迟到。” “好的船长!” 顺利拿到了对应时间段的轮班机会,可一想到驾驶室还有其他人,陈永进便不免心头微疑,开口问道: “船长,另外一位值班的人是?” “啊,是老孙,他性子比较急,你到时候留意一点,別起衝突。” 老孙? 回想起哪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二副,陈永进微微皱眉。 他对船上的情况了解得还是太少,並不清楚那位二副的性子。 想要在夜晚更改航速,配合下网,看起来还要进行一些额外的准备... 最起码,得暂时取得同时值班的这几位船员的支持不可。 思索之中,陈永进缓缓回到船员休息室,在起伏的波涛影响下躺上了坚硬的木板床。 休息室中,仍旧是上下铺的布局。 在摇曳的海面上,纵使海员们放鬆平躺,不稳的船只依旧摇摇晃晃,令陈永进一时难以適应,无法入眠。 “永进,你刚才干嘛去了?” 好奇的林喜乐探出脑袋,越过上铺的围栏,低声问话。 “在和船长聊轮班的事。对了,阿林,你知道船上的二副是个什么人吗?” 回想起这位室友总是能和生人打成一片,陈永进隨口问了一句,並没指望能得到多少回应。 却未曾想,聊到船员身份,林喜乐顿时来了兴趣: “这我熟啊!我和机舱里的周师傅聊了一天,船上的人我都门清!” “你知道?” 陈永进仅剩的睡意瞬间消散,来了精神。 “对,老孙是船上的二副,听说祖籍在福建哪边,总之,说是他人性格挺直的,就是急了点,而且听老周说他思想有些传统,说是信仰龙王爷还是什么。” “哦?那他有没有什么喜好?” 祖籍福建,又是出海的老水手了,有些信仰也十分正常。 “也没什么吧,抽点菸喝点儿酒?水手们多少都有点类似的爱好,不过一般都挺靠谱,不会误事。” 虽然不清楚陈永进问这些有什么目的,但林喜乐还是將自己知道的信息都一股脑抖了出来。 “永进,你问这些干什么?” 晃荡的船只上,东子也睡不著,悄悄从被子中探出头。 “我今晚上和二副一个班,正想著该怎么在掌舵的时候加点速度,好配合军子下网捞鱼。” 驾驶室,一般都是由两人配合,一人掌舵控船,一人负责瞭望海面情况。 陈永进油自信摸到船舵,可想要按照自己的方式行船,自然要得到另一位船员的许可。 “哦,那永进你要不要给二副准备点菸什么的?” 钱向东在自己的床位上挪了挪,没多久,掏出一盒烟,往陈永进床上一拋。 “这是什么?” 下意识接下这盒小小的礼物,在昏暗的环境下,陈永进仔细端详,一时间还真没看清手里的烟是什么模样。 “这是我从我爸办公室偷拿的,嘿嘿,想著上船以后,有需要的话可以打点一下,和同事们处好关係。” 东子本身对这些没啥喜好,但是身上却常常带著各种来自家里的好物。 “我问过徐婶了,她不抽菸,反正我也不需要和其他人打交道,陈哥你有需要就拿走。” “不是,东子,你也太轴了吧,徐婶咋可能抽菸呢...她一个妇道人家,明明好的是喝两口酒...”林喜乐隨口调侃了两句。 “酒?早说呀,我还带了两瓶酒呢,不过没拿出来...” “好啊,你可真是啥都往船上带...”知道东子这傢伙家底厚,林喜乐看向永进,好奇道: “永进,东子给了你什么?牡丹?还是凤凰?金丝猴?总不能是中华吧?” 在七七年,工人月均工资不过二十元左右的年代,林喜乐提起的这几类烟,都是在四五角以上一包,绝对称得上是奢侈。 若是换了其他人的递的烟,能有包三角多的大前门都算不错了,更多都是抽点几分钱的羊群什么的,也就是向来多宝的东子出手,林喜乐才会往高了猜。 陈永进借著浅浅月色,细细端详手中烟盒。 烟盒造型小巧方正,盒身印著栩栩如生的黑白熊猫图案... “靠,熊猫!” 辨认出了烟盒上的字跡,陈永进的声音猛地拔高。 “熊猫?臥槽,永进,分我一根!” 猛地从上铺上窜出半个胳膊,林喜乐伸出手,宛若动物园的猴子隔著柵栏向游客討食。 “別闹,东子,这个你带出来真没问题吗?”拍开林喜乐的手掌,陈永进语气多了几分凝重。 熊猫可不是普通烟,这是自五十年代起向外宾,外交部,中央领导等人特別供应的稀有货! 在上海这块地界,有资格能拿到这烟的人怕是不到两掌之数! 这东西,压根就不在市面上流通,別说供销社了,就是侨胞商店估计都没影! 东子这一出手就连这种级別的玩意儿都往外掏,要是一个没拿好,不得被家里人给吊起来抽? 听出了陈永进话语中的紧张,钱向东挠了挠头: “应该没事吧,我看我爸书房里有两三盒呢,我拿一盒问题应该不大。” “...” 陈永进默默无言,林喜乐则是咋舌开口: “好傢伙,熊猫烟你都敢拿,我但凡敢碰我家老爷子的酒,我腿都得被打断。” “算了,这个东子你还是先收著吧,这玩意儿太珍贵了,往后更重要的场合再用。” 陈永进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熊猫烟盒拋回钱向东床铺。 收好这盒烟,钱向东疑惑的问道:“那陈哥你打算怎么做?” “有扑克吗?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回想起孙二副略有些传统的海员思想,陈永进嘴角划过一丝微笑... ...... 第六十八章 圣杯 心中盘算妥当一切计划,陈永进揣著几分忐忑与期待,伴著船身起伏浅浅睡去。 短暂的休憩转瞬即逝,当陈永进再再抬头看向钟錶时,时间已然越过了一点,时针即將走向二的数字。 摇曳的波涛依旧顶著船只不断起伏,休息室中,钱向东无忧无虑的鼾声隨著波涛一併起落。 陈永进轻手轻脚起身,避开床铺围栏,悄悄走出船员休息室。 离开船舱,抬眼望向夜空,漫天星河澄澈璀璨,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陈永进舒展腰身,伸了个略显僵硬的懒腰。 甲板上,辛苦了半夜的水手们脸色疲倦,甲板上还残存著少许鱼鳞和贝壳的痕跡,显然才是刚刚捞起一网。 冰凉的夜风带著海腥味,吹过来钱大副失落的低语: “三十二箱,这下才刚够到一千五了...誒,这样下去不够啊。” 陈永进远远地站在甲板一端,凝视著甲板部的水手们交接班,手里还攥著来自林喜乐的一副扑克。 察觉到陈永进的视线,同样是准备起来换班的曾铁军缓步走来,紧了紧衣服,略带紧张地开口问到: “情况怎么样?” “我这边问题不大,你们呢?几个人在甲板上?” “就我和两个年轻的水手,小赵和小李,水手长和大副不放心,忙了半夜,现在都要去休息了,放网的时候应该不会在场。” “你能让他们换网子吗?换成一种桁拖网。” 陈永进的眼眸在夜色中微微放光,脸上带著相当的自信。 “桁拖网?” 不理解这东西是什么,此前並未接触过海上捕捞的曾铁军顿时面露疑惑。 “那是一种网口带著一根铁桿的特殊网子,专门用来捕捞贴近海底的鱼类。”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陈永进比划著名,很快便和曾铁军说明的情况。 桁拖网一般是用於捕捞贴近海底的鱼获,例如墨鱼,虾蟹。在礁石区这种地块尤为好用。 相较起船只现在过度使用的疏目鱼网,或许,换一种网子,反而能得到意料之外的效果。 確定了备用的渔网中的確存在陈永进所说的这一种,曾铁军缓缓点头道:“嗯...应该没有问题。” 和甲板上的水手一同工作了一天的事件,对同事们的性格,曾铁军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和他一同轮班的两位年轻水手其实也早已对渔网的事情颇有微词,不过是大副始终压著其他水手们的异议,才导致大伙一直用的都是疏目鱼网。 而今有了机会,曾铁军只要愿意承担责任,那两位早有想法的年轻水手,大抵不会拒绝更换网具。 “很好,驾驶室那边我会搞定,咱们按时间操作就行。” 回想起上一网中捞到的瓷器碎片,陈永进心中隱隱开始悸动。 如果所料不错,这次海底的拖网,或许还会捞上来一些特別的东西... “好。” 点头分別,曾铁军快步走向甲版,显然是准备同另外两位水手议论和交流。 至於陈永进,则是快速走向驾驶室... 狭小的驾驶室中,身形壮实的孙二副孙国强早已等候在此,靠在船舵旁连连打著哈欠,脸上带著少许熬夜的睏倦。 见陈永进准时踏入驾驶室接班,孙国强脸色稍微缓和,眼中一丝不耐缓缓消解: “嗯,准时到了,还不错嘛。” “你以前没掌过舵,操船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来,你只要记录航海日誌,顺便观察附近海域情况,確保没有其他船只干扰我们的正常航行就好。” 快速交代完陈永进的任务,也不给少年辩解的空间,孙国强便自顾自地站在了船舵前,操作起了船只的航行。 陈永进低头翻看刚刚记录完毕的航海日誌,看著本子上標註的两节半航速,心中暗自犯愁。 桁拖网贴底捕捞,最適宜的航行速度是三至五节,眼下这个速度太慢,下了网也达不到理想捕捞效果。 见孙国强一言不发,一心专注地把控著船舵,陈永进斟酌了一番计划,而后主动上前,低声开口道: “孙叔,我听船上前辈说,您老家是福建那边的?” 孙国强手上动作未停,冷淡回应:“嗯,怎么了?” “不是,我只是好奇您知不知道妈祖?” “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眉头拧紧,孙国强看向陈永进的眼神顿时疑惑起来。 “不是,我刚才睡觉的时候,梦到了一个朦朧看不清具体模样的女人,她说我们平时开的船都太慢了,要提高一点速度,才能捞到更多鱼,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她就是说要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哼,放屁。” 眼中满是不信任,孙国强看向陈永进的眼神中多出了些许不满,显然是將这次谈话当成了一次恶劣的玩笑。 孙二副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陈永进无辜地摊了摊手,委屈道: “不是啊,咱们可以掷筊杯,我真没说谎!” 掷筊杯? 见这小子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孙国富脸上的怒意稍稍缓和,愈发不解起来。 这小子凭什么这么有把握,莫非他说是真的? 不,不可能,船上哪有筊杯可以掷,这小子在骗鬼呢! 打定主意这傢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孙国强愈发不满起来: “船上哪有筊杯,你好好值班,別拿妈祖和孙叔开玩笑!” “没有筊杯,但是我有扑克啊。” 陈永进也不犹豫,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牌。 “您隨便选一张牌,我也不看,就隨便洗牌,要是牌在牌堆最顶上,就说明妈祖娘娘是真的来託梦了,这些这都是妈祖娘娘的意思,不然就当我说的胡话,怎么样?” “?” 见陈永进真掏出了一副扑克,任由自己选取一张,甚至还自顾自闭上了眼睛,孙国强的疑惑攀升到了顶点。 自己隨便抽一张,这小子隨便洗牌,五十二张扑克,要牌堆顶上真是自己选中的那张,这种微小的可能性,不是妈祖娘娘显灵怎么可能还有其他解释? 见陈永进言之凿凿的模样,孙国强表情也凝重了起来,隨手快速从扑克中抽出了一张。 “好,我不看。” 陈永进並未触碰二副挑出的卡牌,反而看似隨手地切开牌堆一角,示意孙国强將卡片放回。 孙国强维持著冷静照做,只是这一刻,他的呼吸已然粗重起来,心臟也开始莫名加速。 卡片归位,陈永进这才睁开眼镜,隨手將牌堆清洗切牌数次,又瞅了眼牌堆的组合状態,再次切牌数次... “好了,您试试。” 將反覆切洗的牌堆放在孙国强面前,陈永进后退两步,仿佛要证明自己从未做过手脚。 面对那毫无问题的牌堆,这一瞬,孙国强只感觉自己的心臟犹如擂鼓,仿佛是察觉到了些別样的力量... 那张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其他扑克別无二致的卡背,此刻却诡异地有些熟悉... 捏起卡片,將其缓缓打开,看清牌面的瞬间,孙国强眼眸猛地一缩—— 那牌堆顶部的卡片,赫然正是他此前抽中的梅花三! “这怎么可能?!!” ...... 第六十九章 顺利执行 “不对,这不对...” 孙国强捏著那张梅花三,脑海中不断闪过刚才的一幕幕。 他確实是隨心抽选卡牌,全程没有透露半点牌面信息,陈永进自始至终也没窥见过自己所选花色点数,就连牌堆都是在他洗过一次后才隨意看了两眼。 陈永进应该没有机会动手脚才是,也就是说,这张牌能回到顶部,真的是妈祖娘娘的神諭?! 看著孙二副神色阴晴变幻,內心不断动摇,陈永进表面维持镇定,心底悄悄鬆了口气。 还好,计划成功了,这手魔术没有出现任何紕漏。 孙国强选中的梅花三能到达牌堆顶部,当然全都在陈永进的预料之中。 他的確因为闭著眼睛而不知道孙国强选中的是哪一张牌,但是,当他按照早已准备好的顺序分开牌堆,示意孙二副將选中的卡牌放回去的时候,一切的结果便已然註定了。 陈永进特意將牌堆从红心六和方片八之间分开,这是早在闭眼之间便已经准备好的计划。 不论孙国强选中的是哪一张牌,只要放进这两张牌之间,对於陈永进而言信息便瞬间已然明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简单的切牌式洗牌,並不能彻底將贴合在一起的三张牌打散。 粗略地洗过一轮牌后,再看一眼牌堆顺序,找到位於两张牌中央的梅花三,再用点小手段將它洗到牌堆顶部,这著实没什么难度。 疑虑渐渐压下,原本急躁的孙国强神情收敛,语气变得审慎恭敬: “你真的被妈祖娘娘託梦了?娘娘都说了些什么?” “她和我说晚上船速保持著四节比较合適,这样做,捕捞到的鱼会更多。” “四节?” 孙国强略一皱眉,略显为难。 海上的航速,每一节等於每小时一海里,即1852米每小时。 四节的航速,意味著时速將达到七公里左右,这个速度虽然不快,却也达到青鱼號正常拖网速度的两倍左右。 “船只出港的时候油倒是带够了,速度拔高一点也没关係,但...” 妈祖娘娘真的会託梦给这小子?为什么不直接託梦给自己呢? 孙国强心中仅剩的几丝怀疑,在看了看手中扑克后也终究是全部散去: “好吧,我会照做的,但如果最后证明网不到更多鱼,那你最好期待是妈祖娘娘开了个玩笑,还能再用圣杯保你一次。” 说完,孙国强伸手推动船舵旁的调速拉杆。原本缓速滑行的船体,动力逐渐攀升,平稳地朝著既定速度加速前行。 ...... 船尾甲板处,曾铁军拿出桁拖网,对著两名轮班水手讲明更换网具的打算。 往日里眾人都对单一的疏目鱼网颇有怨言,可真到要擅自改换捕捞方式,两人反倒犹豫了起来,现场气氛一时僵持住。 就在此时,船只航行的速度,开始了隱隱加快。 沉睡中的船员们无法察觉这航速上的变化,只当是波涛中的微小起伏动盪。 但,位於船尾的水手们,却是在此刻清晰察觉到了异常! 明白此刻陈永进已经让二副同意了计划,曾铁军心下一定,轻鬆道: “看样子,孙二副已经同意了。你们怎么说?” “好吧,那没有问题。” “既然二副也同意了,那我们就干吧。” 本还犹豫的水手们,在察觉到驾驶室的二副都开始配合之后,顿时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一个个模样轻鬆起来。 很快,三位水手取下了船尾的疏目鱼网,转而將桁拖网掛起,两侧连接在船只左右舷。 桁拖网的网口处有著铁桿下坠,很快便带著网身沉入海底。 四节航速的轮船带动水流,整张渔网彻底舒展张开,化作一张匍匐在海底的大口子,贴著海床將所有能吞入的鱼获全部一网打尽... ....... 夜色笼罩整片海洋,墨蓝色的海面上,泛著月色的粼粼碎光。 青鱼號破开层叠的海浪,拖拽著渔网,在海面上犁开一道雪白的水痕。 一次拖网工作,往往需要坚持至少两到三个小时,而这也是甲板上水手们轮班的节奏。 驾驶室中,有著经验老道的二副和负责瞭望的陈永进值班,二人配合之下,船只的航行四平八稳,並未出现任何问题。 隨著时间悄悄流逝,来都收网的节点,陈永进的心情也缓缓提起,不知道此次捕捞作业是否能恰如预期。 希望一切顺利,能够在船上几位其他领导层起来换班之前完成,这样一来,鱼获清算完毕,也就无需再遭受谴责和质疑了。 抱著这样的想法,陈永进正想著脱身去船后甲板上看看,顿时察觉到驾驶室门口多出了一个黑瘦的影子! “值守做得还算稳妥,差不多到换班节点了” 纪船长黑瘦的身影突兀出现在驾驶室中,惊得陈永进瞳孔一缩。 “船长?你不是在休息吗?” “休息?我什么时候休息了?我一直在船长室。” 站在驾驶室门口,纪船长扬了扬嘴角: “根据《渔船安全生產规定》,下网作业时船长需要全程监督,不得休息,不得脱离岗位。以免出现生產事故。” 嘶... 面对纪船长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陈永进心中一抽。 脑海中过往前世的记忆条例和此时衝突,他甚至忘了这一茬... 所以,他的小动作,自始至终都在这位船长的眼皮子地下进行的? “好了,驾驶室这边我来负责,时间不早了,我们甲板上的水手们也需要休息,完成这一网,我们就前往下个渔场。” 在船长室中监督渔船航行轨跡熬了一晚,纪船长的精力也早已消耗殆尽。 青鱼號无法再继续下网作业,只能让他休息一段时间,换大副过来驾驶渔船前往更好的海域进行捕捞。 走进驾驶室,顶替了陈永进的位置,看著那小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小步逃向甲板,纪船长在心中微微摇头。 这机灵的小子,不知道是怎么骗得孙二副同意他计划的。 不过,他脑子向来灵光,希望这次的计划也能改变青鱼號糟糕的捕捞现状吧。 否则,以钱大副那执拗的性子,怕是不会轻易將此事作罢。 ...... 第七十章 爆网 “好沉!根本拉不动!” 船尾甲板上,曾铁军、小赵、小李三名水手死死攥住缆绳,咬紧牙关,却无法拖动渔网哪怕半分。 “不行了,得把其他人也叫过来。” 年轻水手小赵扶著船舷,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气。 这种沉重的感觉,是以往用疏目鱼网从未体验过的。 但是,此刻小赵的心里,却並没有多少欣喜,反而更多的是担忧。 这种沉重感,似乎已经不是普通鱼类所能提供的了,更像是渔网掛在了海底,又或者是什么其他沉重的东西落在了网子里。 若真是捞到了什么沉重的石头尚且好说,最糟糕的情况无非是渔网出现破损。 可万一若是渔网掛在了海底,缠绕在了某些坚硬的礁石上,那才是真的要命! 渔网掛底,轻则扯破网衣、损毁网具,重则钢缆绷断、设备报废,更有甚者,操作失误之下,拖网机巨大的拉力甚至能拖拽船身倾斜、带翻渔船,酿成海难! 他们今夜擅自更换网具,本就是违规操作。一旦真的掛底出事,所有人都难逃追责! “好,你们先等著,我马上去叫人!” 感受到渔网沉重,没有经验的曾铁军丝毫没有想到糟糕的可能性,只当是这一网爆鱼,顿时在欣喜中麻利地冲向船舱,准备叫醒其余船员前来合力起网。 陈永进缓步来到后方甲板,俯身看著漆黑深邃的海面。 夜色下的海水幽暗沉静,海面平稳无波,可机械上施加的那股沉重拉力宛若泥牛入海,令陈永进的心一点点悬了起来,紧张感不断攀升! 少年的忧虑没有持续多久,便被一声带著怒意的呵斥声打散。 “什么?你们换了渔网,谁让你们私自换网的?” 急促的脚步声伴著怒骂衝上甲板,被紧急叫醒的钱大副匆匆踏出船舱,脸上带著满腔火气。 见到甲板上轮班的几位水手,他的脸色彻底铁青,怒骂道: “你们凭什么胡乱更换捕捞计划!我早就再三强调过,疏目鱼网比其他渔网稳定多了!隨意使用贴底渔网,万一掛底了怎么办?” 满脸怒气的大副快步走到船舷边,盯著绞机紧绷的钢缆,见其勉强將渔网一点点从海底拖起,脸上的表情好看了少许。 还行,能拖动的话,就意味著不是最坏的结果,但是附近的海域早已被来往的渔船捞得差不多了,桁拖网是不可能捞出多少海货的。 “可是,为什么还会这么沉?” 听大副这样说,曾铁军心里的自信顿时消减,脸色也变得糟糕起来。 “哼,还不是在海底捲入了什么石块或者珊瑚...等会儿你们就等著清理渔网吧,有的是你们的活干!” 钱大副脸色难看,本想多呵斥两句,可侧头间瞥见驾驶室的灯火,想起船长始终在值守监督,明知计划有变却不阻止,或许早就默许了一切,也只能咽下不满,先將眼前的问题解决。 “行了,都上来搭把手,把这一网捞上来再说!” 话音落下,甲板部的所有水手全员到齐,五六个人齐齐上阵,攥紧缆绳、稳住绞机。 可那沉重的渔网依旧沉重,死死埋在海面之下,纹丝不动,透著一股子怪异和诡譎。 阴冷的海风中,就连起网机的滚轮,也在此刻发出了异样的嘶吼。 它的声调不再如过往那般富有节奏,而像是被卡住了咽喉的老牛一般,发出嗡嗡的闷响。 眼见钢缆蹦的笔直,大副脸色凝重,眼眸中闪过几丝不安,朝著船舱內大喊道; “老周!加车!” “行!” 机舱內传来轮机长的回应,只是顷刻间,柴油机的轰鸣声陡然加大,整条船都似乎隱隱颤抖起来! 绷直的钢缆终於开始在加大马力的绞机之下缓缓上移,海水上涌带起大片雪白泡沫层层上浮、炸裂。幽暗的海水被一点点撕裂,仿佛有某种沉甸甸的庞然大物,即將衝破海面,重见天日。 陈永进站在船尾,看著沉重的桁拖网被一点点拉起,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不知何时,叼著烟的纪船长也已经来到船尾,深邃的眼眸里同样填满了凝重,静静注视著上浮的往体。 “哗啦!” 伴隨著巨大的破水声响,庞大的桁拖网终於衝破海面! 渔网內鼓胀充盈的色彩,令全体船员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双眸瞪得巨大! 硕大的渔网內,並非是预计中的礁石杂物,而是沉甸甸地塞满了鱼获! 清冷的月光下,银色的带鱼们扭动著身躯,细密的鳞片们反射著光辉,宛若一面面小镜子,將光辉洒满了这片海域! 银色之下,是一片片耀目的金黄。 平日极少见到的大黄鱼鱼群,而今似乎一併被妈祖娘娘给塞进了渔网之中! 它们被带鱼挤在网底,宛若一团团带著海腥味的黄金。疯狂刺激著船员们的神经! 而夹杂在这二者之间的缝隙中,还有一团团流动的紫褐色,正是大量柔软无骨的墨鱼! 在被捕捞的惊恐之下,它们的身体由灰白转为深褐,混杂著少许的紫红。 层层渐变的色彩交织错落,宛若一张油画中调和金与银的点缀,完美弥补了所有的空隙,將整张渔网填得密不透风! “曼式无骨乌贼。” 轻声念出了墨鱼们的学名,陈永进猛一挥拳,眼中闪烁著亮光! 这一网,彻底爆了! 单单看这渔网的充盈程度,再加上这几乎要將整条船都压倾斜的重量,这一网子怕是最起码得有三四千斤的鱼获! 和此前的收穫相比,巨大的层次落差,狠狠砸船员们的心头! 上一秒还怒髮衝冠的钱大副,此刻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事极致的狂喜和亢奋! 容光焕发之下,他高声喊起號子,带著大伙拉起最后一段距离,將这次充实的鱼获彻底拽上船只! 而看著巨大的鱼群被拖上甲板,鱼虾们宛若水银泻地一般在船面上摊开,挣扎跳动的鱼儿如珍珠般化作一道道跃动的光点,陈永进心中也是格外亢奋! 他虽然知道自己的方式能提高部分產量,却未曾想到,效果竟然如此显著! 这片海域本该被其他船只数次捕捞,按理来说,不会有如此多的鱼群才对... 心中带著少许疑惑,陈永进耳旁,突然传来少许的念叨声。 “多谢妈祖娘娘庇佑...” 来到船尾的孙二副默默低头,双手合十,脸上不见任何厉色,朝著海面下拜了拜。 陈永进见状心头微颤,莫名心虚。 前世的他,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不信鬼神天命。 可现在,他都重生了,哪里还说得上这些?! 这网子里格外充盈的鱼获,不会真是妈祖娘娘看他人不错,隨手塞给他的吧? 心虚之下,陈永进也跟著二副的动作,朝著海面拜了拜。 可不等他在心中许诺往后去妈祖庙中偿还香火之类的行径,耳旁已经想起了曾铁军惊诧的呼声: “咦?这网子里怎么还有一个箱子?!” ...... 第七十一章 宝箱 “我说怎么抬上来的时候这么沉,果然网子里混了些奇怪的玩意儿。” 钱大副低声嘟囔著,缓步走到箱子旁,脸色不耐地打量起来。 本来还能多几百斤的收穫,就因为这个箱子占了重量,预计的捕捞量又要减少了。 来到曾铁军身旁,陈永进看著那古怪的箱子,心中一凛。 那箱子看上去足有半人高,金属材质,常年累月浸泡深海,外壁覆满了厚重的青黑色锈垢,还粘连著贝壳和海藻的痕跡。 透过这诡异的外形,陈永进根本无法將这箱子和预期之中的宝物联繫起来。 不过,箱子表面那隱约的纹路,鐫刻而出的祥兽图案,还是让陈永进隱隱意识到了这箱子的非凡。 这东西,可不像是最近才掉进海里的... “永进,这箱子有问题吗、” 很少见到陈永进脸上露出这种表情,感到奇怪的曾铁军压低声音,轻声问询。 以前在海军干活的时候,他也曾经接触过许多有沉船的海域,还辅助执行过一些海上捕捞和救援工作。 可是,这种古怪的箱子,他以前从未见过。 “行了,別管是什么,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面对这个看起来毫无价值的破箱子,钱大副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拿起一根铁棍,隨手便招呼上几个水手,对准箱锁缝隙用力一撬—— 沉闷的金属先动过后,箱盖应声而开。 箱內並未浮现预想中的璀璨珍宝,反而堆积著一滩滩彻底腐蚀糜烂的污泥,弥散出一股子骯脏的浊气。 开启大箱的几位水手皱著眉,下意识挪开两步,和箱子內的脏污保持距离。 而陈永进却是猛地想到了某个可能,在惊疑中缓缓上前。 这种级別的侵蚀和腐化,绝不是短时间內可以做到的。 方才见到宝箱上的奇怪纹路,他心中便已经有了猜测,而今见到箱子內部的物体几乎都被侵蚀殆尽,更是能隱隱確定,这箱子必然有不短的歷史! 见陈永进非但不退,反而面露古怪之色,钱大副颇感不解道:“怎么?小陈,你看上这个箱子了?” 陈永进没有应声,目光依旧死死盯著箱內深处,似乎要穿透那厚厚的淤泥,看清箱底的物体。 见此,钱大副摆摆手,语气散漫隨意: “你要就拿走自己去开吧,別在甲板上耽误收鱼。” “铁军?你熬了一夜也该累了,去和永进那小子把箱子处理掉,船上的鱼我们来处理。” “好。” 利落地点点头,曾铁军两步上前,和其他几位水手一同费劲地將箱子抬起,挪进船舱之中。 没有例会大副和其他船员们怪异的眼神,此刻的陈永进毫无睡意,独自拿起扫帚,用握手的那一侧小心翼翼地挑开污泥。 几缕零星的网状布料缠绕在扫帚上,带著一股枯黑的色调,似乎轻轻触碰便会化为齏粉。 见此,陈永进毫无失落之色,反而清扫痕跡的动作愈发小心谨慎起来,每每只是轻轻擦去最上一层的脏污,那动作简直比照顾一个婴儿还要更加仔细。 本以为很快就能看到这箱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可见到陈永进这般缓慢的动作,疲惫和困顿同时侵袭,曾铁军打了个哈欠,也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自顾自地回了休息室。 寂静的船舱內,只剩陈永进一人,小心翼翼地擦去箱內的脏污,一点点探索著箱內的物体。 三分之一。 箱子里,足足三分之一的內容物皆是腐坏的污泥。 就当陈永进耐心即將散尽,认为这箱子的一切都已经在时光的作用下彻底损毁之时,几丝温润的光泽在污泥中闪动,瞬间吸引了少年的视线。 “嗯?!” 疲倦的心神猛然清醒过来,陈永进瞪大眼睛,连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很快便看清了那淤泥之下的物件。 那一个个圆润反光的物体,赫然都是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金饼! 即便是在海底浸泡了不知多少年月,仍旧带著一股子淡淡的金光! 陈永进隨手拿起一个掂了掂,沉重的手感,让他不由得目露亢奋之色,愈发加快手中的动作。 一个个金饼被他从宝箱中挪出,粗略一数,足足有十二块! 再一看,宝箱中还剩一些泛著锈跡的银锭。 它们长期浸泡在高燕海水之中,表面早已生成一种黑色的锈蚀层,偶尔夹杂著绿色的斑点锈跡,大块大块的银锭连城一团,没有了曾经银白的色泽。 將金银器物全部从箱子中取出后,厚重的箱体內只剩三样物件。 一枚温润的玉佩,表面刻有隶书文字,纵使陈永进无法辨明內容,也能一眼看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在玉佩旁,还放著一块半掌大小的方形金属印,通体厚重,鐫刻著看不懂的繁复篆文。 最后,便是一只通体被蜡严密封锁的木盒,通体密闭,明显是特意做了防护,想来是藏著比玉佩和印记更加重要的东西。 “嗯...都看不懂啊...” 摆弄了一番这三样物品,陈永进脸色一暗,只能將他们暂且放回大箱之中。 这些,都需要上岸后直接交付给懂行的人鑑定和保存。 脑海中,陈永进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国科委的吴痕主任! 船上的人都不懂得这些物体的价值,更无法弄清它们的身份,而陈永进也只能勉强靠著那些纹路上的特点,判断这东西至少是民国以前的东西。 印和玉佩上的字跡看著像是繁体的隶书,也就是说或许更可能是明朝或更早的文物。 將铁箱重新闭合,拖拽著它来到休息室,陈永进草草洗净双手,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那用蜡封特意做了防水保护的木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或许,只有等到上岸后,找到对应的学者,才能揭晓谜底了。 那十二枚金饼,或许价值还不足那三枚文物的万一... 脑海中闪动著繁杂的念头,在翻涌的波涛之中,陈永进缓缓闭上眼睛,终究还是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 第七十二章 通报 当陈永进再次醒来时,一起身,便能见到位於杂物室门口的古箱。 不起眼的灰败金属箱被安置在角落,和他入睡前的位置一模一样,毫不起眼,似乎不存在一般。 擦了擦因为睡眠时间不足而发涩的双眼,陈永进打著哈欠缓缓走出休息室。 船上天光透亮,明晃晃的日光铺满海面,青鱼號在微小的波浪中上下起伏,仿佛一个欢快蹦跳著的孩童。 天空万里无云,气候晴朗喜人,少年的情绪也为之拔高。 可他这才刚踏出休息室,便见到林喜乐一头迎了上来,脸色亢奋。 “永进,你知道昨晚上最后一网捞了多少鱼吗?” “多少?” “两千七百斤!快三千斤了!大副还说自从七零年后,就很少能在这个渔场一网子捞到这么多鱼了,你和军哥昨晚上还真是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啊!” 搡了搡陈永进的肩膀,林喜乐一阵眉飞色舞,脸上满是喜色。 同伴的计划顺利执行,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了! 按照这个进度,若是往后的捕捞也如此顺利,別说突破此前几次出海的捕捞记录,就是提前一天塞满船舱直接回港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一来,他们几个实习船员的成绩就彻底稳了,不仅能稳稳进入上远,没准还真能爭夺一下第一的位置! “哦,那挺好。” 轻轻点头,昨晚能有如此收穫,也令陈永进颇为意外。 后世要求不同种类的渔网配合不同航行速度,看来的確是十分科学合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对了,咱们现在是要去哪儿?” 双手搭在栏杆上,陈永进瞭望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只感觉脸上有一团暖风吹拂,颳得人浑身舒爽。 “船长说我们得去下一个渔场,去资源更丰富的地方。” 好不容易船长休息,船上的大伙也算是有了喘息的时间,可以跟著好好修整一番。 “开早饭咯!” 钱向东站在食堂门口挥手招呼,起床的船员们纷纷涌入船舱,开始了崭新的一天。 餐桌上,今日的早餐十分简朴。一碗热气腾腾的海带清汤,以及几块厚实的棒子麵饼。 粗糙偏硬的麵饼搭配温润咸口的海带汤,口感互补之下,吃起来还算不错。 陈永进细细咀嚼著麵饼,抬眼打量食堂。 往日里船员们皆是神色匆匆,无暇休憩。而今船长无法值班,难得清閒的船员们吃过早餐后,並未离开食堂,而是三三两两聚在一块玩乐,小小的食堂儼然成了临时活动室。 热闹的食堂中,曾铁军又打了一份早餐,来到室友们身旁坐下,咀嚼麵饼的同时不忘好奇问道: “船长得睡到晚上才能继续指挥下网捞鱼,这段时间我们做点什么?” 青鱼號上的老水手们各自为伴,反而把他们这批实习船员给剩了下来,一时间还真和大部队有些格格不入。 “要不,我们也打扑克?” 林喜乐揉了揉脸颊,一时也有些犯难。 以往在內陆跑船的时候,由於离岸不远,休息时有的是娱乐活动。 可现在人在海上,真要找点消遣,似乎也只有那些在学院里早已玩腻的把戏。 “对了,我们试试钓鱼怎么样?” 想起了以往在江上的活动,林喜乐灵机一动: “找根绳子,隨便扭个鱼鉤就行,没准还能弄点好货加餐...” “別开玩笑了,在这些渔场行不通。” 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几人转头望去,只见轮机长周德茂缓步走来。 他体型微胖,一身沾满了油污的工作装,略显老態的面容带著几分厉色,看起来略显孤僻,可实际上却是好相处的性子。 “在这片渔场里,各种船带著网子把鱼儿赶过来赶过去,把鱼全部弄成了惊弓之鸟,哪里还有敢跟著船吃饵的鱼。” 摇摇头,老周坐在三人身前,驳斥了这批新人的活动。 “你们要是有那个时间,不如来机舱帮我维护一下器械...” 说著,老周的眼神看向陈永进,目的昭然若揭。 昨日在这个小年轻的帮助下,青山號恢復了动力,避免了船毁人亡的结局,这一点老周可是颇为敬佩。 若是他上了青山號,只怕还没有这年轻人表现得好。 现在有机会和陈永进交流,他当然打算过来看看,这位年轻人是何等俊杰。 “周师傅,你找我有事?” 察觉到老周眼神里的异样,陈永进板正脸色,主动开口道: “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说,能帮的我绝对帮。” “...” 周德茂犹豫片刻,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颇为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小陈同志,你能帮助青山號修好柴油机,想必对这类机型的构造图纸十分熟悉吧?” “算是吧,怎么了?” “是这样,我们船上的图纸不知道怎么的丟失了,如果你能帮我弄到一份...当然,只要大概信息差不多就行。” 画图纸? 哭笑不得,陈永进开口回应道: “周师傅,你要图纸做什么?” “誒,还不是给徒弟练手参照用的...” 瞥了眼后方和其他水手打成一片的机匠老王,周师傅无奈地摇摇头。 要是这远亲能有陈永进一半机灵,也不知道这个年纪了还得跟著他在一条船上干活,早就能出去独当一面了。 “行,我儘量。” 看出了老周的无奈,陈永进微微点头,也算是给自己找了点事做。 这段时间,他关於前世的记忆愈发清晰,很多东西都记得越来越牢靠。 虽然柴油机的图纸前世少有接触,但若是对著实物写写画画,相关数据还有老周在一旁帮忙校正,应该是出不了问题。 额...只要不记差了,画成其他柴油机的图纸就好... “陈永进,有你的电报。” 在驾驶室中值班的水手长突然大声吶喊。 走出食堂,来到驾驶室,陈永进接过电报信纸,耳旁传来水手长的提醒: “这份电报是海事局发来的,针对你昨日奋勇救助青山號一事。” 陈永进点点头,看向手里的纸张,脸色顿时一变。 『陈永进同志救助遇险作业船舶、置个人安危於不顾,成功规避船毁人亡重大事故—— 故特授予个人海上见义勇为通报表彰,发放现金奖励二百八十元,额外配发布票一丈五尺、工业券二十张...同时个人档案录入优秀事跡记录...』 第七十三章 特殊的信件 “嘶...” 陈永进攥著电报信纸,瞳孔微缩。 两百八十元啊! 这都快赶上普通工人整整一年的工资了! 这个数目,远比陈永进预料中的数额要高出一大截! 同样看到了这份丰厚的嘉奖,水手长铁柱语气难免艷羡,补充道: “对了,海事局的领导还特意叮嘱了。你那次非常规强行启动柴油机的抢修手法前所未见,希望你儘快整理出操作方法並且上报,核验过后还会另外发放奖励。” 技巧? 哦,是说分离气缸吗? 略一思索后便瞭然,陈永进明白,上方需要的是气缸分离,应急启动的处理办法。 眼下正好要帮周师傅绘製图纸,正好能够顺手把这套未来的抢修方法一併梳理上交。 一想到即將到帐的额外嘉奖,陈永进便干劲十足,爽快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完成领导们下达的任务!” “等等,还有一份集体表彰通知,你带回去告诉大伙。” 罗铁柱递出一张纸,脸上多了几丝微笑。 “嗯?” 陈永进定睛一看,这同样是一份表彰。不过这张纸上写的,是关於全体船员的奖励—— 『嘉奖青鱼十七號全体船员,全力协助船只脱困,特每人奖励现金十元,记集体光荣事跡一次...』 ...... 江西,军峰山。 这座被被誉为赣东屋脊的山脉,主峰高达一千七百余米,山体总面积约一百八十平方公里,横跨两县,气势恢宏。 而在它的脚下,坐落著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落规模不大,全村约莫百来户人家,四百余口村民,世代以耕地种田,进山狩猎採药为生。 在这贫困的小山村里,房屋沿著山势错落排布,清一色低矮老旧的泥砖土瓦房。道路泥泞而坑洼不平,空气中隱隱环绕著鸡鸣狗吠的曲调。 村口黄泥路上,一辆老旧的二八大槓吱呀吱呀地碾过路面。沉甸甸的帆布邮递包中,满是各类信件和包裹物资。 来到村头,邮递员停稳自行车,扯开嗓子高声喊道—— “村里有人吗?有陈永强的信!” 吶喊声在村落中迴响,不多时,一间土胚房里快步走出一名二十六七的壮年汉子。 他穿著一件多处破损的粗布短衫,身形偏瘦,脸色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微微枯黄,可眼眸中却仍旧闪烁著坚毅朴实的光辉。 两步来到自行车前,男人开口道: “邮递员同志,我就是陈永强。” “你就是?” 年轻的邮递员伸手往厚实可靠的墨绿色帆布邮包里摸索,正要递出那份特別的信件,可在触碰到厚重信封的瞬间,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连忙收手戒备道: “等下,你真是陈永强?你们生產队的大队长在不在?” “同志,我也没说谎啊,军峰村就百来户人,就我一个姓陈的,还能有错不成?” 讶异於邮递员奇怪的態度,陈永强好奇道:『信件是上海来的吗?』 “嗯?你知道?” “是家里的来信吧,邮寄人应该是我母亲,她一直很担心我在这边的生活。” 详细说出了寄件人的地址和信息,並再度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陈永强这才打消了邮递员的疑虑。 终於放鬆下来的邮递员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解释道: “抱歉了同志,这次的信件有些重要,所以我小心了一些,勿怪。” “重要?”陈永强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以往家里也没少写信,不过就是一些普通信件吗?又有什么特殊的? 陈永强接过沉甸甸的信封,心头越发纳闷,却也没法多说什么,只能望著邮递员骑上自行车缓缓远去,古怪地回到自己家中。 陈永强在村里的住处,是一间无比破旧的小土房。 简陋破败的土屋四处漏风,房內陈设几乎没有,除却一对木质桌椅,两张木板床铺外,几乎称得上是家徒四壁。 “当家的,是谁来了?” 一名梳著乌黑麻花辫、穿著朴素土布褂子的妇人从里屋走出,面容温婉,正是陈永强的妻子苏桂兰。 而在她的怀中,还有著一个半大的女娃,粉雕玉琢的模样,只是脸色泛著一股枯黄,眉头微微蹙著,似乎连睡觉都难以安稳。 “是家里来的信,但是这封信有点特別...好像还带著点其他东西。” 陈永强盯著信封上特种掛號信的字样,迟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 信封打开的瞬间,一沓沓票据如雪花般从信封中滑落而出,眨眼间便飘满了整张桌子。 骤然出现的大量票据,瞬间让夫妻俩当场愣住。 盯著桌面上的票据,二人齐齐色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而发现了票据堆中那张特殊的匯票,陈永强匆忙地揉了揉双眼,小心翼翼地將它拿起... 那是一张標准而规整的邮政匯票。 在现金不得隨意邮寄的年代,这种邮政匯票才是邮递现金的唯一渠道,只需凭著匯票,便可前往邮局直接兑换陷阱。 而陈永强此刻手中的匯票,盖著鲜红的邮政戳记,金额一栏清晰写著—— 人民幣,伍拾元整! “伍拾元整?!” 失声惊呼,陈永强的心中,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家里那拮据的情况,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父亲独自工作,却要养活一家四口,本就要处处省吃俭用,根本无力拿出额外的经济来接济自己。 可这莫名匯来的巨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城市里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放在他们这种小山村,足以抵得上一个村民一整年的收入了!! 见到丈夫这幅惊讶莫名的模样,再见到桌面上那些散落的票据,苏桂兰脸上没有半分贪念和欣喜,反倒是拧紧了眉头,颇感忧虑地开口道: “当家的,信上说的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情况?!” 这样的巨款,绝不像是正常情况下会有的来往,更像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你等等,我再看看。” 放下了手中的邮政匯票,压下心头的紧张和悸动,陈永强脸色微白,快速翻出信纸,一目十行地从那娟秀的字跡上扫过—— 很快。 男人脸上的忧虑和紧张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郁的惊骇和不解... ...... 第七十四章 回港 出自小妹的一纸信件道尽了家中近期经歷的一切,而终於明白了事情始末的陈永强,却是难以相信地惊呼道: “永进,顺利进入上远了?!!” 这些票据和钱款,竟然都是那小子在这段时间靠著自己的能力一点点赚出来的?! 不仅如此,他还將这些全都特意邮给了自己,让小妹写的信让自己安心养伤?! 等等,这怎么可能?! 是自己看错了?还是这个世界的字变了模样,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陈永强整张脸完全皱起,写满了困惑。 在他的印象中,二弟还是那个什么也不会,只懂得埋头看书的闷葫芦。 而老弟能突然觉醒,轻鬆赚钱赚票据,帮著养家的同时还不忘援助自己... 这件事的震撼程度,丝毫不亚於陈永强得知老家的挚友小田突然独自杀死了一头野猪,还拿起刀子给猪剥皮放血,直接给家里人炒了俩菜... 哦,对了,小田是家里养的那条狗。 顛覆认知的事实摆在眼前,陈永强心绪翻涌,终於还是接受了这难以相信的现实。 距离上次堤坝救人受表彰、帮弟弟谋求工作那件事,过了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如此短的时间內直接挣出来老爹快两个月的工资... 而且,他竟然还会將这些邮递地给自己... 深呼吸过后,陈永强脸上的惊讶之色一点点平息。 嗯...这点,和这些巨款相比,反倒是最不奇怪的地方了。 永进虽然平时闷了点,但对亲人还是很有感情...不过这五十块,那小子到底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別是犯了什么错误吧! 揉了揉眉头,陈永强心头情绪复杂,但终极还是朝著忧心忡忡的妻子解释道: “別担心,家里没出事。” 说罢,他长出一口气,再次拿起信纸,细细看了起来。 得知家里没有异常后,苏桂兰脸色轻快了少许,这才开始小心收拾起桌面上的票据。 可隨著归拢的票据越来越多,女人脸上的惊讶之色也越来越浓—— 十斤...二十斤...三十斤...整整七十斤全国粮票! 『大哥,糖票肉票什么的都只能在当地用,没法寄给你们,就全都换了全国粮票,你记得吃好喝好,別把身子累垮了...』 『对啦,还带了点儿小礼物,放在包裹里邮过来了,你们记得收好...』 念叨著小妹写出的字跡,陈永强茫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信件中一水的全国粮票...隨时都能改善家里的饮食情况。 至於小妹说的包裹... “喂!陈永强同志在吗!还有个包裹忘记给你了!!出来领一下!!” 小土房外,去而復返的邮递员满头大汗,手上还举著一个大大的包裹。 从邮递员手中签收了这属於自己的物品,陈永强快步回到家中,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而后缓缓打开封布... 麦乳精...午餐肉罐头...奶粉... 一个个在经销社中极为罕见,甚至是陈永进在侨胞商店里跑了好几圈才买到的好物,全塞进了这小小的包裹里。 见此,令夫妻二人表情彻底呆住。 一时间,房间里两位大人久久无言,只剩下稚龄女童拍打著手掌的欢快笑声... ...... 青鱼號,机舱。 陈永进蹲在柴油机旁,擦去脸上因为闷热而渗出的汗珠,继续开口道: “只要关上这些零件,再將气缸上之前拧开的部件脱离,就能彻底让气缸本身脱离柴油机,故障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影响,虽然会减少动力,但起码能在短时间內让柴油机恢復工作状態。”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点点头,老周看著陈永进在图纸上的写写画画,脸色愈发钦佩。 虽然他在船上的事件比这年轻人活过的总时间都长,可这些特殊的技巧,他却是从未听闻过。 看著陈永进在这段时间內绘製出的图纸,周德茂连连点头,拿起图纸上下摆弄,越看越顺心。 只是,不止为何,他总隱隱感觉这图纸有些不太对劲,似乎比曾经他遗失的那一份图纸还要更加精细和准確... “爆鱼了!又爆鱼了!!” “太好了!疏目鱼网也捞了一大批货!咱们没准能早一天回港了!” 甲板上的欢呼声传入机舱中,勾得陈永进缓缓起身,来到甲板。 在海上捕鱼的几天时间匆匆而过,一切都是如此迅速。 在陈永进给出了不同种类渔网的配合航速后,得到了第一网实验结果的船长便始终在按照陈永进给出的建议驾驶。 而成果,无疑也是斐然的。 “又是快三千斤的收穫,好小子,你有这种好法子以前怎么不早说!” 甲板上,大副看著船员们將整理好的鱼获们一箱箱地往回搬,脸上愈发欣喜,不由得大力拍了拍陈永进的肩膀,脸上再也见不到过往的质疑之色。 最近五天的时间,下的每一网收穫都比上次出航的平均捕捞量要更多,虽然出海的第一天因为救援而没能顺利捕鱼,可接下来的这段时间,收穫完全弥补了首日的亏空。 “明天已经不需要再捞鱼了,我们得儘快回港,不然船舱里的冰块都要被鱼给暖化了。” 亲自上手帮著水手们將最后一批鱼获装箱入库,韩政委叉著腰放鬆著,脸上也带著释然的笑意,向著船员们宣布。 干完这最后一网子,大伙也无需再辛苦,只要等著靠港,便可以迎来各自的小小假期。 这段时间,韩政委同样是在工作的第一线,行走在各个岗位之间,维护船员们精神状態的同时,也没少在各个岗位上出力。 不过,好在这一趟的航行终於要结束了! “太好了!终於能下船休息一天...” “今晚有大餐吗?去问问徐婶,咱们的食材还剩下多少。” 沸腾的船员们议论纷纷,一边閒聊一边清扫著甲板上的物资,个个的脸上都带著喜悦之色。 陈永进摸了摸已经开始隱隱发痒恢復的手掌,靠在栏杆边,隱隱能看到远处海浪之下,一只只海豚在水面上下起伏,发出些欢快喜悦的鸣响。 “政委,我们的表现应该还不错吧?您能不能让船员们打分的时候,稍微提高一点...” 早已和船员们彻底玩在一块的林喜乐做哀求状,说出的话语確实逗得大伙一乐。 眼神扫过四位实习生,政委微微一笑。 林喜乐口才好,知道的趣事也多,和船员们关係很好,算是人际关係处得最好的一个。 曾铁军什么脏活累活都毫无怨言,敬业程度让一些资深水手都自愧弗如,表现自然也是极其优异。 至於陈永进?那个小傢伙都拿到海事局高层领导的点名表扬了,当然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的钱向东...嗯... 看著那个在角落里默默刷洗地板的年轻人,政委挤了挤嘴角。 最起码没有添麻烦嘛... 清了清嗓子,韩政委还是大声宣布道: “放心吧,你们几个都帮大忙了,我们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的。” 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结果,陈永进依靠在栏杆边,望著快速略过的海面,心情愉悦。 马上,就又能回岸了。 实习的生涯即將结束,正式入职的日子,近在眼前... “对了,永进,回岸后,你那大箱子还要带上吗?还是直接丟海里算了?” 曾铁军好奇开口,却惊得陈永进一愣。 对了,他怎么把箱子这码事给忘了! 这东西,可怠慢不得! ...... 第七十五章 不翼而飞 “你那箱子还要吗?那我到时候给你搬下去?” 加陈永进脸色变化,却並未回应自己,曾铁军声调微微拔高。 “什么箱子?” 不远处的韩政委恰好闻声走来,目光落在几人身上,脸上带著几分疑惑。 铁箱捕捞上来那一夜,匆忙的政委和船长早已精疲力尽,没来记得看到清算鱼获那一幕便已经前往休息。 自然而然,也不知道捞上了铁箱这一事。 已经有好几天並未理会那放在房间角落里的铁箱,陈永进脸色难看,满心都是对那几件文物的忧虑。 “箱子不重要,关键是里面的物件。我本来打算等靠岸之后,再联繫相关领导统一递送上报。” 说完,陈永进也顾不得船员们奇怪的眼神,匆匆朝著船舱內赶去。 得知了事件始末,韩政委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还捞上了箱子?这种事情,怎么没有第一时间上报?” 眼神严肃地在串子几位领导层脸上扫过,最终,韩政委的目光冷冷落在了满是不安的钱大副脸上。 “政委...我这不是检查过那个箱子,以为全都是泥巴和垃圾才让小陈丟回海里的吗,这也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东西啊...” 从未见过政委这幅严肃的神情,自知出了错漏的钱大副也只能缩著脖子,准备好挨批。 “嘖...这种严肃的事情,怎么能这么处理?简直目无法纪!” 一听到一批贵重文物差点就被这位大副丟回了海里,韩政委心中顿时一痛。 看著甲板部水手们尷尬的表情,在这最后回港的事件也不不想再说重话,韩政委只能愤愤一挥衣袖,紧跟著陈永进的脚步走回船舱... ...... 休息室毗邻工具间的墙角,那尊灰锈遍体的铁箱静静立在原处,外表看起来毫无异样,依旧不起眼地贴合在角落。 见箱子完好无损,丝毫未曾被挪动过位置,陈永进这才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精神放鬆了下来。 在海上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有著繁重的任务要处理,他又得兼顾驾驶室的日誌撰写和机舱里的图纸匯测,一时间彻底將箱子的事情拋之脑后。 好在,现在看起来一切正常。 陈永进附身伸手,缓缓掀开箱盖。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跳都仿佛在此刻停止了跃动—— “怎么了?” 韩政委敏锐捕捉到他骤然剧变的神色,语气瞬间凝重,快步上前问道:“出什么问题了?” 顺著少年的视线,韩政委看向箱子內。 一层锈蚀粘连的银锭铺在底部,表面布满了灰黑和绿色相间的锈跡,看著破败不堪,没有多少价值。 而在这些银锭之上,摆放著三件特別的物体。 一方古朴玉佩、一枚四方形金属官印,还有一具封蜡完好的精致小木盒。 看著箱子破败的模样和不到三成的內容物,韩政委在心中微微点头。 不怪大副说这箱子里都是垃圾,看那银锭上粘连著的那些小布片,这陈旧的铁箱內,大部分衣物,书籍,绢帛等物都早已腐坏衰败。 能在海底常年保存下来的,也就只有一些惰性的贵金属和玉石之类的物品... 然而,不同於神色平静的政委,陈永进的心底,已然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只有他清楚,箱子里绝非只有这么几件东西! 那本该放在箱子里的十二块金饼,全都不见了! 有人悄悄打开过箱子,並且取走了所有金饼!! 惊骇和忧虑染上心头,陈永进脸色凝重,在紧张中快速伸出手,將铁箱內的三件关键物品一一检查。 玉佩完好无损,印璽未曾挪动位置,最关键的蜡封木盒依旧密封严实,表层蜡封完整,应该也没有被打开... 这些看起来不如金饼有价值的东西,显然都被『盗窃者』忘在了脑后... 至此,陈永进悬起的心缓缓落下,脸上的神情总算放鬆了下来。 “发生什么了吗?你脸色很难看” 发现陈永进的表情不对,韩政委轻声问询。 “没事...” 陈永进迅速收敛所有情绪,摇头掩饰。 尚未靠岸,事情涉及过大,陈永进不想打草惊蛇,只能暂时將金饼的事情藏在心底。 虽然十二块金饼质地並不纯粹,可分量十足,放在相当下,绝对是一笔巨款! 若是船上其他船员见到了,生出几分歹意,试图將金饼据为己有,陈永进也绝不意外。 但,那些金饼,反而是这宝箱里价值最低的东西。 只要这几件刻有文字的文物没有出问题,尤其是那做了防水措施的宝贵木盒一如往常,就足够了。 压下心头杂念,陈永进將宝箱朝著政委的方向推了推,郑重开口道: “政委,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儘快靠岸,解密这些物件的来歷。” “这箱东西麻烦您安排人手暂时看管,儘量不要让人隨意触碰,等靠岸立刻上报交接。” “嗯...我明白。” 韩政委点点头,缓缓起身。 常年负责船上思政与物资报备工作,他熟知海上打捞文物的上报流程与保密规范,自然知晓其中轻重。 不过... “这些都是你发现並且保存的?” 最后看了看箱子里所有的古旧文物,韩政委抬起头,对陈永进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在钱大副那边,捞上来的铁箱完全被当成了垃圾,稍一检查后就被弃之脑后。 若不是陈永进自己处理和保留,只怕这铁箱子就要被那些心里只有捕捞指標的船员们给重新丟回海里了。 “对,我看著这几个关键的文物都保留的不错,就想著等船捕捞完毕靠岸之后再联繫上级...” 陈永进挠挠头,脸上带著些不好意思。 “其实你可以早一些和我们报告的,不过没关係,现在也不晚。”韩政委笑了笑,並未计较陈永进延迟上报的错漏。 跟著几人回到休息室,瞥见铁箱內的物件,林喜乐瞪大眼睛,失声惊呼: “不是,永进,箱子里有这些好东西你之前都不说的吗?” “切,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几个大嘴巴把信息漏了,闹得出什么乱子么。” 见到林喜乐亢奋的模样,陈永进没好气地撇了撇嘴。 捞到箱子的那会儿,他们都离岸多远了,箱子里不仅有古董,还有金块,若是消息泄露,难免船员会不会动什么歪心思。 孤悬海上,远离尘烟,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船员之间因为贪念而闹出点乱子来,谁能承担得起! 这不,就算是陈永进保密谁都没说,箱子里的金块还不是不翼而飞了? 好在文物一切正常,金子没了就没了吧,就当从未出现过好了。 想著回港后面见海警再处理此事,陈永进暂且吞下了这一桩事实,將金子的秘密藏在了心底。 “政委,这要是上交上去,我们会不会有奖励啊!” 回想起上次因为援助青山號而全船接受的嘉奖,林喜乐脸色一动,期待地看向韩政委。 “哦,那当然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