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十二生肖,你变身齐天大圣?》 隨笔.1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我很喜欢李商隱的这句词,它写透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徒劳。 明知道陷进去没有结果,明知道那份思念与坚持换不来任何迴响,却依然甘愿沉溺在那份惆悵里。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也陷入了这种“清狂”。 四月一號,我在海南旅游。漫长的车程,我听著咕咕鸟的第一卷《九龙城寨》,惊为天人。 我满心以为自己要写一个和李阎一样凛冽如冰的男人。我铺陈十里洋场的风云诡譎,推演字斟句酌的金融绞杀,算计帮派与军阀、列强之间复杂的势力交错。 我沾沾自喜地以为只要写透了这男人的狠戾与筹谋,我就能贏。 然后我写到两个人。 孟怀与文静。 他们和万千普通人一样,都只是在赌命的时代里,笨拙地活著。黄梅天里永远晾不乾的旧衣服和弄堂里整夜不停歇的巡捕皮靴声。 可就是这两个人,让我被自己的故事击穿了。 以前在卡迪夫生活的时候,天好像永远在下雨。当地的传说《mabinogion》里的英雄们,总是被诅咒,被命运捉弄,最后化作飞鸟或是荒原上的冷石。那会儿觉得,未免太过寡淡。 直到前天深夜,我敲下了第一卷的结局,看著主角们迎著阳光盛大逃亡。 车子撞碎封锁线,赤金色的晨曦落下来。 一切看起来浪漫极了。 可写到深处才恍然惊觉:逃亡本身就是一个笼子,你越跑,笼子越小。 人间千古愁,不过是旧人难追,当下不可安,未来不可期。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像卡迪夫雨中的石雕。 人对抗命运的姿態,从来都不好看。 兜兜转转,原来我终究还是个情绪流的写徒。 下一卷《燕云十六州篇》 第一章 最后的线索 云港市,一座依著黄海、藏在山海褶皱里的小城。 她摁下车窗打量著眼前蒙著海风与烟火的夜市,人声沸沸扬扬,从巷子深处漫出来,潮水似的,一波推著一波。 排档的铁锅里噼啪作响,炭火映著油腻的招牌。 街边蹲著位摆摊的妇人,守著一地凉拖,额角渗著细密的汗,闷热的风裹著油烟扑来,也只是抬手隨意抹了把,目光始终留意著来往的人流。 凝塞,闷浊,粗糲而燥热。 都市的光鲜是画出来的皮相,千万普通人活著,只是为了不被生活碾碎,撑著往前走。女人也曾听过这般话,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这是最后的线索了。她轻嘆一声: “是这儿了,你们在车上等著。” 北方的风很野,迎头撞过来,將女人的腰线勾勒,又从胯骨那里逃开。她伸手拢了拢领口,径直往前走。 这是一家破旧的诊所,门头上掛著一块招牌,灯管坏了,只剩一个“齐”字亮著,惨白。 济世堂。 她推门进去。老旧彩电里飘出淮海戏《白骨夫人》的悲腔:“纵是白骨化尘泥,也守亲恩不分离!”,激昂又诡譎的调子。 诊所大概十五平米。一张老式诊台,漆面全是划痕,上面摆著碘伏瓶、纱布卷。诊台后面是一把摺叠椅,坐垫塌了,用一块旧毛巾垫著。墙上掛著一幅人体经络图,纸页发黄,纸角便隨著穿堂风轻轻晃动,和电视里的戏腔缠在一起。 “正骨八十,推拿一百,急诊加倍。” 声音从诊台后面传过来,温软清朗。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二十五岁上下的清瘦青年。白大褂松松垮垮,面色寡白。 “请问你是闻笑先生么?”女人噙著浅笑问。 “嗯,我是。”闻笑抬眼,目光上下扫过她。 女人裹著风衣,浓眉斜挑,五官生得明艷利落,高马尾扎得紧实,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能记住的漂亮女人。 “我是华东商会的理事,从申城来,我叫薛樱,薛剑华是我爷爷,闻建军是我世伯。” 女人唇角一扬,齿白如玉,伸出手去。 “说起来,我该尊你一声表哥。” 她握住闻笑的手,掌心带著薄茧,力道沉而稳。 听见“闻建军”三个字,闻笑搭在对方掌心的指腹微微蜷缩,眉峰蹙起。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坐吧,地方简陋。”他抽回手,没半分熟稔。 薛樱落落大方地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著他——家里存著爷爷和闻建军的合照,照片角落的闻笑,眉眼锐利,肩背挺拔,浑身上下透著习武人的韧劲和锋芒。可眼前的男人,连抬身递杯的动作都滯著几分轻缓,只剩一副宽大骨架,还勉强撑著当年的轮廓。 男人拎起暖壶,手腕微沉,茶水斟满茶缸,一滴没洒。 “老爷子身子还健朗?” 薛樱眼睫低垂,指尖扣住杯沿,声音轻下去:“他老人家……两个月前失踪了。” 闻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收了壶,动作乾净利落。 “上个月十七號晚上,他说要看看旧帐,回了房,便没再出来。第二天下午门还关著,敲门没人应,撞开门——”她锁著他的眼,字字森冷,“二十平的书房,门窗內锁,人凭空没了。” “报警了么?” “报了。警察查了监控,什么都没拍到。”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和你父亲的事很像——” “够了。”闻笑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裁开了话头。 薛樱没有退让,反而倾身上前,一截颈线落得勾人:“表哥,我知道你不想提这些。但我在申城查了两个月,什么线索都没有。商会的人明面上配合,背地里各有算盘。”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我来找你,是想问你两件事。第一,你父亲当年失踪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什么物件、或者什么人来找过他?任何线索都行。” 闻笑垂著眼,没有说话。电视里的戏腔还在唱,咿咿呀呀,像人在哭。 “第二……”薛樱抿了抿唇,“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能不能跟我回申城?待在我身边,保护我一段日子。” “跟我没关係。”闻笑打断得很乾脆, “你说的那个闻建军,我不熟。” 他偏过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背抵住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咳了足足十几秒才停下。 他放下手。手背上那点暗红,在白大褂袖口洇开一小片。 “你生病了?”她绷著声音问。 闻笑把手插进口袋,嘴角扯了一下。 “小细胞肺癌。”他语气平淡,“发现的时候已经脑转移了。” 薛樱身形微顿,气息倏地凝住。 “医生说——”他顿了一下,“三个月。也可能更短。脑子里那些东西,不定什么时候就压到哪根线。视力、平衡、记性,说没就没。” 他扯出笑容,浮在寡白的脸上,像一片落叶漂在水面上。 “所以,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女人抿紧了嘴唇。 “申城的医疗条件要好很多,国內外的顶级医疗专家我也熟悉。脑转移不是没有共存的例子,只要你愿意——” “我不想折腾了。”闻笑说,“最后的时光我只想陪陪我的母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浑浊的夜色里。 “她守那个夜市守了十几年,该有人等她回家吃饭了。” 话已至此,再谈无益。 薛樱沉默了很久。电视里的戏腔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苍蝇困在玻璃瓶里。 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手指按了按,確保它不会滑落。 “你知道我爷爷怎么评价你么?” 她学著自己爷爷的口气,一字一顿: “这世上就没有能让他低头的事——天压著,他也要蹦上去。” 说完,她转身离去。门被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闻笑仰著头,靠在椅背上。灯管嗡嗡地响,光很白,白得像医院的走廊。 他拨了一个號码。 那头很吵,人声、铲子碰铁板的声响、远处渔船的马达混成一片。女人的声音穿过嘈杂传过来:“餵?笑笑?” “妈,”闻笑的声音很轻,“饭做好了。今天包的餛飩,薺菜肉馅的。” “你先吃,別等我。这会儿夜市刚上人,我再守一会儿。” “餛飩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你给我留著,回来我煎一煎。” 闻笑拇指摩挲著手机边框。 “……行。” “对了,”女人忽然想起什么,“诊所今天是不是来人找你了?我看见有辆车停在巷口,好傢伙,立著的车標,我在云港还没见过这车。” 闻笑看了一眼桌上那张名片,薛樱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没谁,”他说,“走错门的。” “哦,那行。我先忙去了啊。” “嗯。” 电话掛断了。 推门声再次响起,犹犹豫豫得像醉汉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闻笑睁开眼。 “还有什么事么?” 他坐起身来,抬眼一瞥,后背骤然发紧,瞳孔骤缩。 门外没有风。没有夜市的声音。没有海。只有他自己。 那是另一个“闻笑”。他的五官正在崩解,整张脸的皮肉像是受不住热的蜡,大片大片地从眉骨和面颊上剥落。碎肉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粘连声。 那台老旧彩电里的戏腔突兀地掐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亢奋且密集的打击乐。伴隨著那串癲狂的节奏,对面的怪物猛地发力衝来。 “操!” 第二章 猪与猴 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人! 那怪物完全踏碎了理智的界限,伴隨著激昂的鼓点狂奔而来,五指弯曲成鉤状,带起一阵作呕腥风。 闻笑虽然肺部剧痛,但骨子里的本能让他身形往后一仰,塌陷的摺叠椅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鉤爪贴著他的鼻尖削过,將白大褂撕开几道道狰狞的口子。 “咳!” 一口夹杂著暗红血块的浊气被他喷出,颅內压在此刻致命飆升,脑转移带来的晕眩感在神经深处爆开。 视神经受到压迫,眼前那头怪物竟分裂、重叠成了三四个虚影。 一击落空,那怪物的躯体竟在半空中扭曲成违背人体工学的骇人弧度,反身扫出雷霆万钧的一腿。闻笑根本无处借力,被这股巨力硬生生掀飞,重重砸在诊台上。 伴隨著爆裂的鼓声,碘伏瓶碎裂,纱布卷滚落满地,深褐色的药液蜿蜒流淌,若正在蔓延的血。 没给任何喘息缝隙,怪物发出嘶吼,合身扑上。 剧烈的肺痛反倒激起了闻笑的凶性,此刻的他,像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 他迎著那撕裂空气的利爪,撞了进去。 就在那尖锐的指甲即將抠进他眼球的剎那,闻笑上身诡异地一矮,避开锋芒的同时,右手五指如钢鉤,抠入了怪物那皮肉翻卷、暴露出结构的肘关节之中。 “正骨八十,”他声音透著病態狠劲儿,“拆骨,我分文不收!” 在电视背景音中那重鼓炸裂的霎那,他將全身残存的劲力拧成一股螺旋,借著腰部发力,猛地向后一別、一拉! 咔嚓! 一声清脆的爆鸣。怪物的整条右臂,被闻笑顺著关节缝隙,像拆积木一样生生卸了下来。 黑红色的液体溅了闻笑满脸。 怪物张嘴欲嚎,闻笑却猛然跨步,身体贴上怪物胸膛,左手按死怪物头顶,右手托住其下顎,双臂肌肉虬结,双手交错,发出一股错骨绞力! “碎!” 伴隨著激昂乐曲的最后一声重击,怪物的脑袋被生生拧转了一百八十度。惨白的颈椎骨刺破了腐烂的皮肉,带著淋漓的黑血,横七竖八地暴露在空气中。 那怪物抽搐著瘫倒在地,迅速化作一滩冒泡的黑水,蒸发得一乾二净。 闻笑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落在地。 他盯著那滩消失的残跡,啐了一口血沫: “去你妈的,一张假皮也想收小爷的命。” 啪、啪、啪。 一阵掌声从门口传来。 闻笑猛然抬头。 诊所门口,不知何时站著一个男人。他穿著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形宽阔得像是一堵墙。男人脸上带著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精彩,实在精彩。”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闻家的『错骨分筋手』,配上这身病骨头,居然还能打出这种成色。” 闻笑的手在瓷砖上摸索著:“你又是哪位『走错门』的?” 男人停下拍手,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却透著野兽的凶戾。 “接受能力不错,名字这种东西,太久没人叫,我已经忘了。”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不过,圈子里的人倒是给我取了个代號。” “他们叫我——亥猪。” 闻笑指尖发颤,他此刻真的很想、很想把手里刚摸到的手术剪刀直接捅进这男人喉咙里,前提是这具快要散架的病躯还能再压榨出一丝爆发力。 “我能治好你的病。”亥猪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屠夫式的憨厚笑意收敛,变得肃穆而阴冷。 闻笑死死盯著他:“你能为我换个肺,还是能为我消融脑子里的肿瘤?”。 “凡人的医学,太无趣了。”亥猪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抹狂热,“我可以让你拥有一副连天都压不垮的钢筋铁骨。” 闻笑紧了紧手里的剪刀。“代价是什么?” 亥猪伸出宽大如蒲扇的手:“试试看就知道了,不过,这是一条死人的路,踏进去就回不了头。” 闻笑黯淡的眼里,戾气一闪而逝:“有路走……总比在这等死强得多。” “那么,入局吧。” 亥猪咧嘴狂笑,森白的牙齿闪烁著寒光。隨著宣判般的话音落下,他背后的空间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尽的黑暗狂涌喷薄而来,將来不及惊骇的闻笑彻底吞噬。 …… 失重。无止境的坠落。 浓稠的黑暗包裹著闻笑。脑转移带来的濒死幻觉,与眼前这超越人类认知的真实异象开始疯狂交织、融合。 他分不清了。 无数光怪陆离,褻瀆神明的景象在他的视网膜上接连炸裂。 他看到了横贯虚空的黑色锁链,每一环都重逾万钧;看到了数千万斤铁浆浇筑的巍峨废墟在虚无里孑立;而在这片虚无的中心,赫然矗立著无数道庞大神圣却又诡异的身影,正一同垂眸,冷冷俯瞰著这个苟延残喘的濒死凡人。 在猩红的视野中,他盯住了那些黑影中最狂暴的一尊。 那是一尊石猴。 它通体乌黑,杂乱的猴毛扎入乾枯的皮肉,半边脸已经腐烂,露出森森的獠牙。粗重的铁鉤刺穿它的琵琶骨,鲜血顺著锈跡斑斑的锁链缓慢滴落,却在虚空中燃起漆黑的火。 “成为我。” 一个苍凉且暴戾的声音在闻笑识海中炸响。 “你是谁?” 闻笑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头竭力吶喊。 回应他的,只有那尊神像猛然睁开的一双血色竖瞳。 瞳燃血,魂沉渊。 第三章 斗战 申城篇开篇语:本文完全架空,请勿对號入座。 无止境的失重感,闻笑感觉自己正坠入无底深渊。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坠落感彻底撕碎的时候—— “砰!” 失重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后背狠狠砸在坚硬青石板上的巨力震盪。 这一下摔得五臟六腑仿佛全移了位。 “噗——” 闻笑喷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一只粗糙大手揪住了他的领口,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就这?丟雷老母的!你们鸿门工会的赤佬是不是全死绝了,派个边咳血边打摆子的癆病鬼来守码头?!” 咒骂在耳畔炸响。闻笑艰难地睁开发黑的视野,看见一张布满刀疤的脸。 这汉子身高近两米,宛如半截黑铁塔。他赤裸著上身,右手倒拖著一把沾满血浆的九环厚背大砍刀。 粤门双花红棍,“癲狗强”。 四周,铁器的碰撞声清脆刺耳,夹杂著“丟雷老母”“冚家铲”的暴戾咒骂,在江风里翻涌。 为了爭夺这批怡和洋行的货运权,鸿门工会与粤门工会已经杀红了眼。 就在癲狗强的唾沫星子喷在闻笑脸上时,一排诡譎的数据流,在他视网膜上炸开: 【须弥行舟系统日誌:申猴.玖载入完毕】 【时间:平行时空,华洋分立】 【地点:申城闸北联合洋界,公和祥码头货场。】 【行者代號:闻笑(绑定序列:申猴.玖)】 【实时状態:小细胞肺癌晚期(脑转移);序列失控风险 42%】 【主线:地支事件——海上猿啼】 【目標:在申城获取6个权柄点(当前:公和祥码头(0/1)时限15天】 【生存法则:完成副本结算,可重获无垢身躯。】 【注意:您已可以使用序列力量,动用序列力量將推高失控风险。】 闻笑盯著“无垢身躯”四个字,黯淡的瞳孔,燃起了一团渴求生机。 能活!那个自称亥猪的怪物没骗我!只要吃下这个码头,只要打穿这见鬼的须弥,我脑子里的瘤子就能剜得一乾二净! “强哥!跟他废什么话,一刀剁了这病鬼的脑袋当夜壶!”周围几个粤门打手狞笑著起鬨。 而另一边,节节败退的鸿门弟兄们看著被拎在半空的闻笑,皆是面露不忍。 “去死吧,扑街仔!”癲狗强狞笑著,揪住闻笑领口的手猛地发力將他贯向地面,同时右手那把重达二十斤的九环砍刀高高举起,直奔闻笑的脖颈剁下! 刀风凌厉,颳得麵皮生疼。 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这快病死的鸿门老么,下一秒就会身首异处。 “申猴权柄,斗战!” 闻笑在心底发出嘶吼。 【系统提示:申猴序列·斗战权柄已强制激活!】 【效果加持:痛觉衰减,肌纤维瞬时爆发力突破临界点,动態视觉增强!】 【警告:失控风险飆升至 46%!】 剎那间,一股暴戾的热流顺著脊椎炸开,强行接管了这具濒死的身躯。 他能清晰感觉到皮肉下仿佛有无数条虫子在啃咬,但隨之而来的,是突破人体极限的爆发力。 近身格斗,讲究的是“抢中门、破力学”。 就在刀锋距离他肩膀不足半尺时,即將落地的闻笑,右脚尖猛地在青石板上一点! “咔嚓!”石板龟裂。 借著反衝力,闻笑像贴地游走的毒蛇,钻进了癲狗强挥刀的內圈死角。 重劈落空,巨大的惯性带著癲狗强的身体向前踉蹌了半步。 闻笑半蹲在癲狗强身侧,右拳握紧,中指骨节诡异地凸起,狠狠凿击在癲狗强左膝外侧的腓总神经上! “砰!” 只听一声闷响。哪怕是肌肉再发达的猛汉,神经丛也是毫无防备的死穴。癲狗强只觉得左腿过电般失去了一切知觉,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左侧单膝跪倒。 他高出闻笑將近两个头的身高优势,被瞬间瓦解。 码头栈桥上,一个身著白色西装的身影倚著栏杆,语气讶然:“好俊的点穴拳法,竟是鹤眼拳拳路?” “你妈的——”癲狗强惊怒交加,咆哮著想要横转刀柄。 闻笑左手化掌,托住癲狗强的下巴猛地向上一推,强行暴露出对方脆弱的喉部。 右手,原本紧握的鹤眼拳骤然一展,五指弯曲,骨节错落间爆出脆响,以猛虎下山之势,毫无保留地切在癲狗强的颈动脉竇和甲状软骨的交界处。 正是洪拳精妙,虎鹤双形! “咔碎——!” 喉骨碎裂声在嘈杂的码头清晰地响起。 癲狗强的怒吼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颈动脉竇遭到毁灭性重击,九环砍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两百多斤的魁梧身躯就像一截被抽乾了汁水的朽木,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水洼里。 从癲狗强举刀要劈死这个鸿门四九仔,到他被反杀,整个过程快得不到两秒钟。 全场死寂。 风停了,浪涛声仿佛也被隔绝在外。原本喊杀震天的公和祥码头,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论是囂张跋扈的粤门,还是已经准备等死的鸿门弟兄,此刻全都惊恐万状地看著眼前这一幕。 那个横扫闸北的红棍癲狗强……被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病鬼,空手秒杀了?! “咳……咳咳咳!” 闻笑缓缓站直了身子,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著。他用袖口,抹去咳出的黑血。 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眸里,透著一股让在场所有亡命徒都感到胆寒的病態戾气。 “从现在起,不许再欺负我们鸿门工会了。” 第四章 鸿门五爷与大班千金 死寂,公和祥码头上只剩下黄浦江翻涌的浪涛声。 “砰!”一声突兀的枪响撕裂了寧静。癲狗强的一名死忠马仔,不知何时从麻袋堆后摸出了一把老式土銃,红著眼在闻笑背后扣动了扳机。 然而,在“斗战”权柄加持下,闻笑残余的动態视觉早已超越了人类的极限。他连头都没有回,右脚尖挑起脚边一把染血短刀。 “唰——!”借著腰胯的寸劲,短刀向后激射而出!那马仔甚至没来得及瞄准,短刀已经带著恐怖的动能,直接洞穿了他的右肩琵琶骨,“篤”的一声闷响,將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运茶麻袋上。 土銃走火,铁砂全打在了半空。 “啊——!”马仔悽厉的惨叫声,成了压垮粤门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自家堂口的双花红棍都被人两秒捏碎了喉咙,这还打个屁!剩下的人丟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码头货场,连满地的尸首都不敢收。 鸿门这边,所有活下来的弟兄也看傻了眼。 人群排开,鸿门在十六铺码头的管事大爷陈锦彪,顶著大光头,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这位在闸北刀口舔血半辈子的老江湖,此刻看著满地残肢和咳血的闻笑,眼里只剩下深深敬畏。 按照申城鸿门的“海底”规矩,闻笑这种最底层的“老么”,敢在这个场合强行出头是犯了大忌讳的。 可道上的规矩,从来都是活下来的人说了算。 陈锦彪无视了闻笑“老么”的身份,他走到一具尸体旁,拔出一把开山刀,双手平举,当著所有鸿门弟兄的面,郑重其事地递到闻笑面前。 “闻兄弟,今天这趟水,是你替堂口蹚平的。”陈锦彪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足以让所有人听见,“达者为先!从今天起,这公和祥码头的地盘,你就是咱们堂口主事拿刀的『鸿门五爷』!谁要是敢不服五爷的令,按鸿门家法,三刀六洞,绝不姑息!” “五爷!”“五爷!!”四周的鸿门弟兄齐刷刷地低下头,声如洪钟。 闻笑没有推辞。他伸出满是鲜血的手,一把接过了那柄代表权力和杀伐的开山刀,拄在青石板上,硬生生踩著粤门双花红棍的尸体,完成了阶级的跨越。 【系统警告:申猴·斗战权柄严重透支!】 【当前失控风险:46%(濒临閾值)】 副作用如海啸般反噬而来。闻笑猛地弯下腰,“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黑血。他的视网膜边缘布满了扭曲的重影,皮肉之下传来难以忍耐的瘙痒与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粗硬的猿猴毛髮正试图刺破毛孔钻出来。 他狠狠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口腔。 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已经成了强弩之末。 “啪、啪、啪……”一阵突兀的掌声,从码头的栈桥上方传来。 一个穿著纯白西装、打著温莎结的男人,夹著一根粗大的哈瓦那雪茄,踩著满地血水,不紧不慢地走下台阶。 “好一招虎鹤双形,好一个鸿门新晋的鸿门老五。”白西装男人吐出一口青烟,毒蛇般盯著闻笑颤抖的身影,“可惜啊,快病死了。” 陈锦彪脸色一沉,握紧了手里的刀:“阁下拜的哪座码头?” “鸿门?一群在下水道里抢食的泥鰍罢了。”白西装男人冷笑一声,“听好了!老子是陆大帅帐下的情报官,这批烟土是大帅钦点的军餉,粤门没那命吞,你们鸿门也不配碰!” 话音刚落,码头外围突然亮起刺目的车灯。“轰隆隆——”伴隨著重型引擎的嘶吼,几辆军用卡车直接撞开了码头的木柵栏。整整一个连的华界正规军跳下车,伴隨著一片“咔嚓”拉栓声,上百条汉阳造步枪將鸿门眾人团团包围。 在正规军阀的钢铁洪流面前,工会的砍刀就像个荒唐的笑话。 鸿门弟兄们个个脸色惨白。 “给我把货封了。至於这群泥腿子——”白西装男人隨意地挥了挥手,“全埋了吧。” “嘎——!!!” 刺耳的剎车声撕裂了夜空。三辆掛著英吉利国旗和工部局特许牌照的黑色装甲福特t型车,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態,暴力逼停了外围的军阀卡车! 车门推开,两排穿著黑色西装、手持美式“汤姆逊”衝锋鎗的洋行护卫队鱼贯而出。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反包围了西服男人的士兵。 一边是单发拉栓的老旧步枪,另一边是能瞬间倾泻火力网的“芝加哥打字机”。这不仅是碾压性的火力差距,更是租界洋行的资本权势,对地方军阀的绝对压制。 白西装男人脸色骤变。在这个由洋人主导的联合租界,陆大帅的兵就是越界,一旦开火引发外交事件,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中间那辆福特车的车门推开,率先走下的是一位穿著深青色盘扣练功服的女人。她长发盘起,丹凤眼清冷,腰间明晃晃地別著两把白朗寧手枪。 一名军阀士兵紧张地抬起枪口。那女人犹如鬼魅般晃过半个车身,那名士兵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手腕便传来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汉阳造步枪“吧嗒”掉在地上。 “八卦游龙步……是薛家那位大小姐身边的圆姐?”白西装男人瞳孔一缩,声音立刻矮了半截。“你……你们是洋行的人?” 圆姐看都没看他一眼。她转过身,刚才那股令人胆寒的杀气收敛得乾乾净净。 她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单手恭敬地挡在车门顶部的边缘,用谦卑的嗓音说道:“shelly小姐,外头血腥气重,您当心脚下。” 紧接著,一只穿著定製高跟皮靴的脚踏出了车门。 一位混血女人,握著银饰白朗寧摺叠手杖、穿著深咖色英伦风衣走了下来。五官深邃,既有东方的细腻,又有西方的冷艷。 她瞥了一眼白西装:“回去告诉陆永祥,公和祥码头是工部局掛了牌的洋行资產。他要军餉,去別处抢。再碰我的货场,我就断了你们龙华分厂下个月的底火供应。” 白西装男人咬了咬牙,竟然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挥了挥手,带著军队灰溜溜地撤了。 在这个华洋分治、军阀横行的申城,手握工部局绝对豁免权和亿万身家的她,才是这座码头真正的主人。 shelly踩著一地猩红的血水,径直走到闻笑面前。 高高在上的洋行大班千金,与满身污血、濒死喘息的鸿门五爷,在这片修罗场中完成了第一次对视。 “就是你……” shelly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用一条快死的贱命,把我的货场弄得这么脏?” 几乎同时,圆姐上前一步,气机死死锁定闻笑。 闻笑强忍著脑瘤的剧痛,用拄著地的开山刀勉强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迎上了她的目光。 【系统提示:检测到核心势力人物】 【地支权柄节点:公和祥码头占领倒计时……】 提示音还没落下,闻笑眼前的重影彻底崩塌,强撑到极限的身体轰然倒下。 “五爷!”陈锦彪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昏死过去的闻笑。他忌惮地看了一眼面前两位深不可测的女人,咬牙低吼道,“我们鸿门认栽,走!” 出人意料的是,那混血女人並没有下令阻拦。看著陈锦彪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 “小姐,要不要让人跟上去探探底?”圆姐压低声音。 shelly抬手轻阻,手杖敲了敲脚边的青石板,眸底翻著冷冽的兴味:“不必。他既敢接下这码头的烂摊子,总有机会让我验验成色。” 第五章 亥猪的馈赠 浓烈的跌打药酒混合著地下室的霉味,直往鼻腔里钻。 闻笑猛地睁开眼,从一张硬木板床上坐了起来。身体还陷在脱力的虚软里,他没来得及调匀呼吸,视网膜上便骤然炸开一排血色数据流: 【系统提示:公和祥码头占领倒计时归零】 【主线:地支事件——海上猿啼完成度:1/6】 【判定:您为鸿门工会守住了公和祥,因高权重人物(shelly)默许,已实质掌控码头】 【注意:已占据的权柄节点存在二次丟失风险】 【结算奖励:获得须弥点 50点。可支取已完成任务的须弥点奖励,系统商城正式开启】 闻笑深吸了一口气。昨晚那种灵魂都要被撕裂的痛苦,此刻依然如附骨之疽般在体內肆虐。 他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呼出【系统商城】。 越过那些花里胡哨的冷兵器,精准点向恢復品类分区,他的视线锁在被置顶的那项兑换词条上。 【兑换:肌体定向修復原液(α型)】, 【售价:20须弥点】 【產地:夜之城?创伤小组核心生物研究所(沃森区主研中心)】 【效果:定向消融肌体坏死病灶,强效修復受损神经与组织,一定程度上压制器质性病变扩散】 【获取权限:高位序列强者馈赠的购买资格】 【备註:新人,我还是对你很好的——亥猪】 【亥猪的额外购买权限:0/2】 隨著意念一动,一管散发著幽蓝色光芒的针剂凭空出现在手中,管壁刻著赛博法杖蛇暗纹——机械节段蛇身布著细电路,蛇首高昂。 闻笑毫不犹豫地將其扎进自己的大腿静脉。 “呃——!” 冰冷的寒流从大腿窜向胸腔,轰然炸开,包裹住他千疮百孔的肺部和大脑。闻笑眼球的胀痛感快速消退,颅腔里那股濒死的重压终於散去,只剩轻微的昏沉。 这系统商城的东西,竟真他妈的有用! 闻笑心头翻涌著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低头看著掌心空空的针管,下一秒,便化作细碎的淡蓝色数据流,顺著指尖丝丝缕缕消散在空气里,连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妈,儿子能陪你了。 系统面板上的红光闪烁: 【状態:你已成功兑换並使用肌体定向修復原液(α型),病灶被缓解。当前失控风险冻结於 46%!主动激活“斗战”將大幅增加畸变概率。】 既然“斗战”被禁用,硬拼风险太高,眼下最关键的是找个能洞察对手、抢占先机的法子。闻笑翻找间,【申猴序列】的词条赫然入目。 【申猴序列·玖】序列九唯一技能捲轴——火眼金睛(初阶),售价20】。 【权柄:火眼金睛(初阶)载入成功】 【消耗:每次发动扣除 1点须弥点。无失控风险。短时间內连续使用,消耗须弥点数会加倍。】 【效果:基础侦测人物基本信息,概率侦测人物弱点及所属势力。】 就在技能载入完毕的瞬间,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锦彪走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个粗瓷碗,碗沿飘著淡淡的热气。 他换了身熨帖的黑色对襟马褂,脚步放得轻缓,走到床边时,先把碗搁在床头的木凳上,才看著床沿的闻笑开口:“醒了就好,瞧你这脸色还白著,刚温了碗红糖薑茶,趁热喝口暖暖身子。” 说著便把碗递过来,又嘆道:“昨晚那关换旁人早扛不住了,你小子是真命硬,这声『五爷』,你担得起。” 闻笑接过茶,不动声色地在心底默念。 “火眼金睛,开。” 【消耗须弥点:1。当前余额:9】 一抹微不可察的暗金流光在闻笑瞳孔深处闪过。眼前的陈锦彪化作一组详尽的数据: 【目標:陈锦彪】 【种族:人族】 【所属势力:申城鸿门(十六铺管事)】 【核心技能:洪拳(小成)、水路走鏢术】 【弱点侦测判定中……判定成功!】 【破绽:左小臂刀伤(新);右膝半月板严重劳损(陈年暗疾),下盘右侧发力受限,转身迟滯。】 连底细和武功路数都能扒得一乾二净! 闻笑眼底金光隱没。他指尖摩挲著温热的碗沿,抬眼看向陈锦彪:“彪叔客气了,不过是运气好扛了过来。”喝了口薑茶压下喉间的涩意,话锋轻转,“这院里动静不小,想来是有客?” 陈锦彪闻言,眉头却拧了起来,重重嘆了声气:“你小子眼尖耳也尖。阎罗那边已经点了头,鸿门保你立棍。公和祥的场子暂时归你管。但昨晚那批烟土,是捅了马蜂窝了。” “如今的申城,租界、军阀、帮派缠成一团乱麻,陆永祥的东西动了,青门的张肃林有岂会善罢甘休?他已经在香堂里坐了半个时辰了。” 闻笑放下茶碗。 “方才听彪叔提阎罗,这是哪位?” 陈锦彪闻言脸上满是哑然,半晌才扯了扯嘴角,往门口扫了眼,声音压得很低:“你竟连阎罗都不晓得?也是,你刚立住脚,好些鸿门內里的事还没来得及跟你说。” 他没再多解释,只摆了摆手:“这人物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到时候见了面,你自然就知道了。” …… 鸿门香堂內,茶香四溢。 太师椅上,张肃林穿著一身考究的杭绸长衫,手里盘著两枚狮子头核桃。这位疯狂躥红的青门大亨,此刻正笑得像尊弥勒佛,丝毫不见兴师问罪的火气。 “黄浦江的浪大,大家都是要在申城討饭吃的,和气生財嘛。”张肃林吹了吹浮茶,像是在拉家常,绝口不提昨晚死人的事。 对面的鸿门几位大爷面色各有沉凝,坐在首座的堂口老辈沉声道:“肃林兄说的是理,只是昨夜码头乱局,原是些不长眼的杂碎挑事,鸿门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张肃林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杯磕在红木桌上,轻响一声却让堂內静了几分:“杂碎挑事倒也罢了,可怡和行那批『土』,陆大帅昨儿个特意差人来问了。” 他抬眼扫过眾人:“我跟大帅拍了胸脯,说鸿门的兄弟都是明事理、识大体的爱国志士。这批军餉,你们鸿门一定会帮著『护送』到我府上,给大帅一个交代,对吧?” 第六章 火眼金睛 鸿门几位大爷面色铁青,还没想好怎么接这烫手的软刀子,堂后帘子一掀,闻笑面无血色地走了出来。 “哟,这位就是昨晚在码头上大展神威的新晋五爷吧?”张肃林眼睛一眯,上下打量著闻笑,笑容依然和善,“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而在张肃林身后的阴影里,静静地站著一个穿著灰色长衫的寸头青年。他面容冷峻,从闻笑走出来的那一刻,目光就钉在闻笑的脖颈上。 这青年忽然俯下身,凑到张肃林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张肃林听完,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和为难。他自然地伸出手,拍了拍青年的手背。 “唉,各位老哥哥见笑了。”张肃林嘆了口气,指著身后的青年,“这是怀布。这孩子命苦,从小跟著我,就是个武痴。他听说五爷昨晚空手搏杀了癲狗强,这心里头的痒虫就按不住了。” 张肃林摊了摊手:“做大哥的,不疼自家小弟,还疼谁去啊?怀布这小子就是根倔头筋,今天要是不能跟五爷討教两招,回头非得把我那摊子给砸了不可。” 林怀布闻言,憨憨地笑了笑,抬手挠了挠后颈。 张肃林看向闻笑:“闻五爷,看您这身子骨似乎有恙。不知愿不愿意赏个脸,现在就指点我这不成器的兄弟两招?咱们点到为止,绝不见血。您要是觉得身子不便,咱们改日也行。” 话说得漂亮至极,退路也给足了。 但站在闻笑身侧的陈锦彪却压低声音,牙根咬得咯吱响:“五爷,退不得!你今儿个要是怂了不敢接招,昨晚码头上的立棍立威全成笑话。公和祥这块码头,张肃林立马就敢踩著你的脸抢过去!” “既然张老板的兄弟想玩,”闻笑缓缓走上前,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狂气,“那我就陪他松松骨。” “好气魄!” 林怀布眼底爆出一团精光,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弹射而出! 右腿挥舞,带起悽厉破空声,一记凶悍的低位扫踢直奔闻笑的膝关节外侧! 闻笑瞳孔一缩,他向后暴退半步,同时在心底低吼:“火眼金睛,开!” 【消耗须弥点:1。当前余额:8点。】 【目標:林怀布/种族:人族/所属:青门】 【核心技能:霓虹空手道(刚柔/极真雏形)】 【弱点侦测判定中……判定失败!】 操!关键时刻,概率竟然没中! “砰!”林怀布一记下段踢落空,狠狠抽在香堂的红木茶几上。那坚硬的实木竟被他这一腿生生抽爆,木屑破片横飞! 闻笑心中掀起惊骇。这种带有明显霓虹军方特务背景的实战杀招,怎么会出现在青门大亨的打手身上? “再开!” 【短时间內连续使用,消耗加倍!】 【消耗须弥点:2。当前余额:6点。】 【弱点侦测判定中……判定失败!】 林怀布一击不中,身形立刻压上。连环的“正拳突击”与近距离的“里拳”交替著朝著闻笑砸去! 闻笑手里没有兵器,只能將双臂护在胸前要害。 “砰!砰!”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接连响起,闻笑被砸得节节败退,双臂骨骼仿佛要裂开,后背重重撞在香堂的蟠龙柱上。 他只觉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江倒海,一口腥甜涌上喉咙。 林怀部眼中闪过狠辣。他脚下一蹬,借著前冲的惯性,右臂高高扬起,一记凶悍的“手刀”,直奔闻笑的颈动脉劈下! “最后一次,开!” 【消耗翻倍!扣除须弥点:4。当前余额:2点。】 【弱点侦测判定中……判定成功!】 剎那间,闻笑的视野中,一团刺目的血红色光斑,在林怀布的右侧肩膀处轰然亮起! 【破绽:右肩胛骨贯穿性枪伤(旧疾)右臂高举过肩、背阔肌与三角肌牵连发力时,將產生微小痉挛与滯涩】 看到了! 就在林怀布手刀下劈的极短瞬间—— 闻笑不仅不躲,反而借著背靠柱子的反衝力,身形猛地向前一压,直接撞入林怀部的中门空当! 抢中门,破力学。 他完全无视了悬在颈侧的致命杀招,右手迅速探出,食指与中指骨节凸起,结成一个尖锐的“鹤眼拳”! 拳尖精准地凿在了林怀部右侧腋下极泉穴与臂丛神经交匯的麻筋上! “噗——!” 一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林怀布只觉得一股尖锐的电流,不偏不倚地刺穿了自己右肩那处枪伤旧患。神经剧痛让他的右臂瞬间麻痹痉挛,原本能劈碎颈椎的手刀,竟在距离闻笑脖颈不到半寸的地方诡异地脱力垂下。 堪称无解的军道杀术,竟被这四两拨千斤的一击击散。 林怀布眼中第一次闪过极度的震惊,整个人向后滑退了三步,死死盯住了闻笑。 闻笑背靠著蟠龙柱,强压著胸膛剧烈起伏。这个时代,很少有人比他更懂人体的神经传导网络。 他抬起头,衝著太师椅上面色剧变的张肃林扯出笑容: “张老板,您这位心腹的右边膀子,怕是挨过枪子儿吧?霓虹的刚柔流空手道確实生猛,带点极真流的全接触打法,够狠。” 闻笑眼神转冷,“只不过,拿霓虹军方的杀人技来申城的堂口显摆,张老板这暗通款曲的门路,走得够宽啊。” 张肃林手里的两枚核桃倏地一顿。 怀布右肩的枪伤,以及手下一身霓虹军方武术的底细,这是全申城只有张肃林极少数核心班底才知道的绝密。 坐在首座的鸿门太爷清了清嗓子,缓缓抬手压了压堂中的动静,隨即也转去看向张肃林:“张老板,自家弟兄討教拳脚本无不可,但若是带著旁门的野路子、杀招往这堂口里闯,那就不是討教,是踩鸿门的脸面了。”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声响不大,却让张肃林脸色又沉了几分:“闻五爷是鸿门新晋的五爷,昨晚在码头凭本事立棍,今日在堂口凭本事接招,守住了鸿门的规矩,也守住了公和祥的码头。这一点,在座的都看在眼里。” 大太爷话落,其余几位大爷纷纷頷首附和,眼神里的底气也足了,方才被张肃林摆出来的软刀子憋的那股气,总算是顺了。 张肃林一审度。底牌被揭,再打下去,真废了怀布不说,把事情闹大惹来各方猜忌,得不偿失。 “哈哈哈!好!英雄出少年!”他脸色变幻数次,硬生生压下杀意,大笑出声顺坡下驴,“怀布这小子就是天生的武痴,野路子练得狠了些,拳脚看著凶罢了,哪来的什么霓虹军方杀人技?既然怀布败了兴,这公和祥的码头,我张某人今天就不夺人所爱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下摆,深深地看了闻笑一眼:“烟土的事,咱们来日方长。替我向你们那位『阎罗』问好。” 说罢,带著林怀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香堂。 青门的人一走,闻笑紧绷的那口气彻底散了,他只觉得眼前发黑,险些跌倒。 “五爷!”陈锦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顺手探了探他冷汗涔涔的后背,眼里全是由衷的敬服。 “我没事,死不了。”闻笑摆摆手,借著陈锦彪的力道站直了身子。 “走,屋里憋闷。彪叔带你去看看你用命换回来的场子。”陈锦彪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第七章 糖与波斯地毯 冬夜的黄浦江,风冷得像剔骨刀。 陈锦彪带著闻笑走出了逼仄的地下堂口,站在了公和祥码头的栈桥最高处。 远处的联合租界霓虹闪烁,和平饭店的留声机隱隱飘来靡靡之音。但在他们脚下,却是另一幅光景。 江面上停靠著巨大的铁壳货轮,烟囱里喷吐著刺鼻的煤烟。哪怕是深更半夜、寒风刺骨,码头上依然有数不清的光膀子苦力,像蚂蚁一样弯著腰。 他们扛著两三百斤重的生丝、麻包或是沉甸甸的木箱,喊著沙哑的江北號子,顺著颤巍巍的跳板一步步往下挪。 “看见了吗?这就是咱们工会的根。”陈锦彪靠在栏杆上,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老刀牌”香菸,抖出一根递给闻笑,自己也叼上一根。 闻笑接过烟。陈锦彪划著名了火柴,用粗糙的大手拢著火苗递过来。闻笑凑上去点燃,深吸了一口。劣质的菸草直衝肺管子,辣得他皱起眉头。他並不会抽菸。 “这里的命,比江里的烂泥还贱。”陈锦彪吐出一口浓烟,目光复杂地看著下面,“洋人吃肉,军阀喝血,连张肃林那种卖国求荣的狗汉奸都要来啃干咱们的骨头渣子。咱们这些泥腿子,只能护著这几座码头,靠著给苦力们抽两成水子钱,换口餿饭吃。” 闻笑弹了弹菸灰,夜风吹乱了他的头髮。 “泥里好歹还能长出庄稼,咱们这片地,只长白骨。” 陈锦彪愣了一下,隨即哑然失笑:“你小子,说话总是透著股疯劲儿和通透。不过在这申城,只有疯子和不要命的,才能活得长远。”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栏杆上:“兄弟,你昨晚立了棍,今天又退了张肃林,这公和祥的场子,以后就是你说了算。但你的路,远不止这一个码头。” 闻笑偏头,看向陈锦彪。 “我之前跟你提过的『阎罗』,那是咱们工会这几年真正的主心骨。”陈锦彪的声音里带著敬畏。 他重重地拍了拍闻笑的肩膀:“好好干。阎罗最重用有本事的疯子。只要你跟著他,把这公和祥的地界踩稳了,將来这申城的半壁江山,必有你一把交椅。” 闻笑咬著菸嘴,望著黄浦江面上升腾的黑色雾气,系统面板上那【权柄节点1/6】的字眼在视野边缘隱隱闪烁。 “交椅不交椅的,以后再说。”闻笑將半截菸蒂屈指弹入翻滚的江水中,火星被黑暗吞噬。他咧嘴一笑,“我这人胃口大,就怕这小小的公和祥,填不饱我的肚子。” ...... 雨,渐渐下了起来。 分开前,陈锦彪將几块用油纸包著的劣质洋糖塞进闻笑手里。 “五爷,喉咙里泛腥的时候含一块,压压味儿。行了,我得去下头盯著那帮崽子点货,你赶紧回租界那个洋行大小姐给你安排的落脚点养著。” “好,辛苦彪叔。” 两人在栈桥尽头分道扬鑣。闻笑拉紧了大衣那破了洞的领口,独自一人走入了法租界边缘那片连路灯都照不到的暗巷。 “咳……咳咳……” 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闻笑停下脚步,目光如隼般穿透雨幕。在一家大烟馆后门的脏水洼旁,屋檐下蜷缩著一个小小的黑影。 走近了,闻笑才看清,是一位约莫著只有十岁出头的小女孩。她身上套著一件劣质、宽大得滑稽的猴王戏服,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冲刷得斑驳不堪,像个在烂泥里打过滚的破布娃娃。 咳在泥水里的东西是一滩黑血。这濒死的症状,和他急症时一模一样。 闻笑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摸出陈锦彪刚刚给他的廉价洋糖,单手剥开皱巴巴的糖纸,隨手塞进了女孩沾满泥污、发抖的掌心里。 “咽下去,”闻笑的声音被风雨吹得沙哑破碎,“喉咙里的血腥味,就没那么重了。” 他没有停留,头也不回地朝著法租界繁华的方向走去。 半个小时后,霞飞路。 闻笑按著shelly给的地址,推开了一处独栋高级公寓的橡木大门。 门內门外,是被撕裂的两个世界。 外面是冻死骨和黑血,里面则是烧得劈啪作响的壁炉、厚重的波斯地毯。留声机里正流淌著慵懒靡靡的法国爵士乐。空气中瀰漫著顶级雪茄混合昂贵香水的味道。 门刚关上,“咔噠”一声轻响。 闻笑浑身的汗毛骤然倒竖,直觉疯狂报警。 玄关的阴影处,圆姐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没有拔枪,但属於八卦大宗师的杀意已经锁定了闻笑的咽喉。 圆姐冷冽地扫过闻笑满是泥水的皮鞋,手腕一抖。 一条雪白滚烫的热毛巾砸在闻笑胸口。 “擦乾净,別弄脏小姐的波斯地毯。” 闻笑扯下毛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隨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直接踩著带泥的鞋底,大步踏上了那张价值连城的地毯。 “认清自己的身份,五爷。” “咔——”圆姐脚下木板微裂,正欲发作。 “算了,圆儿。” 一道慵懒,带著几分醉意的女声从二楼迴廊飘落。 闻笑抬起头。 shelly正端著半杯琥珀色的威士忌,缓缓走下楼梯。她今夜没有穿那身干练的英伦风衣,而是换上了一袭深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袍。 丝绸贴合她傲人的混血曲线,开叉隨著她下楼,若隱若现地露出修长白皙的腿。她赤著足,每一步都踩在爵士乐的鼓点上,踩在男人本能的神经上。 shelly走到闻笑面前,混合著权力与欲望的香气,强行驱散了闻笑鼻腔里的血腥味。她微微倾身,用手中玻璃酒杯,抵住闻笑下巴,迫使他微微昂起头。 “这间屋子,是对你昨晚没有死在码头上的奖赏。”shelly吐出一口带著酒香的热气,“喜欢么,我的鸿门五爷?” 闻笑眉头微挑,没有说话。 “但这屋子,可能马上就要易主了。” “陆永祥动手了。”shelly的手指顺著闻笑的下頜线缓缓向下滑,停在他胸口的位置,“两小时前传来的消息,他的军队以缉私为名,暗中联合粤门,已经切断了公和祥码头的陆路粮道和淡水供应。” “你是怡和洋行的大班千金。”闻笑的声音沙哑,“断他的底火和军械,一句话的事。” “闻五爷,你太看得起我了。”shelly自嘲道,“我昨天在码头上说断他底火,只能唬住底下的兵,唬不住陆永祥。” 她的手指在闻笑心臟的位置轻轻画著圈。 “我没办法直接调动洋行的大批资源去救你。十六铺的钱庄,已经被霓虹人盯上了。”shelly盯著闻笑的眼睛,“我只能给你这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和明天入局的一点本钱。你要救你的码头,就得替我做那条咬断霓虹人喉咙的疯狗。这是一笔很公平的交易,不是么?” 闻笑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手,一把攥住了shelly那只按在自己胸口、雪白细嫩的手腕,借力猛地向前一拉。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清零。闻笑温热、粗重的呼吸,带著劣质菸草味,直接打在shelly修长的天鹅颈上。 “雪莉小姐,既然让我做你的狗……”闻笑低头,“总得给块能填饱肚子的真肉。” 【系统提示:检测到核心势力事件已触发】 【地支权柄节点:十六铺商行】 【当前掌控度:0%/状態:待占领】 【剩余时间:13天10小时】 第八章 暴徒与大圣 第三天清晨,霞飞路的高级公寓內,法式落地窗透进一抹惨白的晨光。 “嘶——” 闻笑捂著青紫的腮帮子,呲牙咧嘴地从那张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上爬了起来。 昨晚,他本想借著酒劲跟那位高高在上的洋行大小姐要点实际的筹码。 结果shelly只是退后半步,那个叫圆姐的女人就如鬼魅一般从阴影里扑杀过来。 闻笑对天发誓,那绝对是一头披著人皮的母暴龙。他连出拳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单方面按在地毯上摩擦了足足十分钟。 打完之后,那头母暴龙居高临下地整理了一下练功服,冷冷拋下一句:“嘁,没用的男人。” 隨后,shelly留下一张印著洋文的硬纸片,便带著圆姐扬长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留。 “妈的……这软饭,终究还是太硌牙了。” 闻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换上了shelly留在沙发上的那套英伦定製西装。尺寸竟出奇地契合他宽大的骨架,將他眉眼间那股病態的戾气衬托得越发像个衣冠楚楚的暴徒。 然而,当他推开公寓大门,被黄浦江夹杂著煤灰的冷风劈头盖脸地一吹,昨夜那点荒诞的綺念和幽默感,瞬间被冻结成了冰冷的现实。 他赶到公和祥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簇紧了眉头。 shelly昨晚的警告应验了。陆永祥的兵痞子在陆路拉了铁丝网,水上的粤门残党劫了运粮的乌篷船。整个码头,被死死掐断了喉管。 陈锦彪正带著几个兄弟在栈桥上安抚焦躁的苦力,眼窝深陷,双眼熬得通红。看到闻笑来了,他大步迎了上来。 “五爷。”陈锦彪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疲惫,“昨晚阎罗发了话,说你虽然立了棍,但到底是新人,没经管过码头的盘子。加上公和祥刚打下来,怕底下的牛鬼蛇神不服,就让我先放下十六铺那边的活儿,过来替你撑几天场面。” 闻笑点了点头,看向底下:“现在什么情况?” 陈锦彪咬了咬牙:“底下的兄弟把最后一点糙米熬成稀粥分了。明早要是见不到粮食,这五百多號兄弟,要是不被饿晕,就得譁变啊!”闻笑站在栈桥上,看著底下那群苦力。 冬雨如针,他们赤裸著上身,肩膀被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他们不懂什么叫派系斗爭,不懂什么是华洋分治。在这座吃人的远东魔都,他们只是最底层的燃料,唯一的祈求,不过是明天中午能有一口咽得下去的糙米饭。 他们有可能只是一群须弥系统里的数据流,可那流出来的血是热的。 他转身大步走进码头那间漏风的管事木屋,一把抓起桌上黑色的摇把电话,快速拨通了昨晚shelly留下的號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那头,传来留声机里慵懒靡靡的法国香颂,以及玻璃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 “醒了?”shelly沙哑性感的嗓音传了过来,“我还以为圆姐下手重,你今天爬不起来了呢。” “少废话。”闻笑语气冷到冰点,“码头被掐死了。我这边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既然给我留了那张滙丰的本票,就別看戏了。告诉我,这局怎么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shelly似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闻五爷,你不会以为,我会动用洋行的面子去跟一个手握重兵的军阀死磕吧?董事局那帮老骨头可不会批准。” “別拐弯抹角,那张纸怎么变成能救命的粮?” “黑市。”shelly收起了笑意,语气变得冷冽,“跟军阀讲理是扯淡,唯一的办法就是用现大洋砸!去黑市砸出一条血路,买通水警,高价把水和粮运进来。十六铺的『大丰钱庄』能最快把本票兑成现银,但那地方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闻五爷,本钱我给你了,就看你有没有长著一副能把钱从鬼门关里咬出来的牙齿了。” “只要钱管够,鬼门关我也蹚平它。” 闻笑“啪”地一声掛断了电话,震得桌上的灰尘直掉。 他推开门,对著外面的陈锦彪吼道:“让他们停工!留著点力气!” 陈锦彪一惊:“五爷,去哪?” “十六铺。”闻笑的眼神沉得像一滩死水,“今天中午,我带大洋和粮食回来。” 陈锦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五爷,十六铺的钱庄水深得很!你这身子……” “我是个快死的人了。”闻笑掰开他的手,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阎王爷想收我的命都得排队,他们算老几?” …… 十六铺的街头,泥泞不堪。高耸的洋楼背后,就是污水横流的棚户区。 难民棚户区外,几个和服浪人正摆桌发放发餿的馒头和少得可怜的铜板。每一个领赏的流民,小臂上都缠著渗血的脏布,而桌下的十几个粗製玻璃罐里已经装满了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闻笑面无表情地压了压帽檐,隱入人群的阴影中。 刚穿过一条逼仄的弄堂,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喝骂声和鞭子抽打皮肉的闷响。 “你个丧门星!老子养你还不如养条狗!敢偷吃关二爷的供果,我打死你个赔钱货!” 一个草台戏班正在当街打人。满脸横肉的班主正把一个小女孩踩在泥水里,手里那条浸了盐水的粗皮鞭,劈头盖脸地往下抽。 那女孩身上套著破烂的猴王戏服。 她被打得破布袄子翻飞,背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口子。但她死咬著牙,像块石头一样护著怀里那半个发霉的苹果。 她和码头上那些快饿死的苦力一样,甚至和闻笑自己一样,都是这世道砧板上被隨意践踏的烂肉。 闻笑胸膛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轰然炸裂。 他像个被激怒的街头流氓一样大步衝上去,没有任何武术套路,皮鞋带著脏水,一记狠辣的正蹬,狠狠踹在班主的膝盖侧面! “我去你妈的吧!” “咔嚓!” 骨裂声清脆刺耳。班主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两百斤的身躯轰然倒在泥水里,抱著弯折的右腿满地打滚。 周围起鬨的看客瞬间嚇得作鸟兽散,边跑边惊恐地回首望著这个穿著名贵西装的暴徒。 闻笑喘著粗气弯下腰,一把將泥水里的女孩拽了起来。 女孩浑身发抖,澄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当她看清是昨晚给她糖的冷脸男人时,恐惧化作了错愕。 看著闻笑那张同样苍白、透著病態的脸,似乎想起了昨晚他在雨中压抑的咳嗽声。 女孩忽然挣开了闻笑的手。她那双长满冻疮、布满鞭痕的小手,在破烂的戏服夹层里极其小心地摸索著,最后掏出了一张揉得皱巴巴、散发著霉味的脏纸团。 她抓起闻笑宽大的手掌,將那纸团塞进他掌心。 “先生……”女孩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哭腔,“昨晚的糖……很甜。” 女孩用力把闻笑的手指一根根合拢,攥住那个纸团。 “爷爷说,这是大圣留下的护身符,能挡灾……”小女孩眼眶通红,眼泪混著油彩往下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是阿蛮命贱,咳了黑血,大圣也挡不住了。先生打跑了坏人,先生就是大圣……这个给你,它会保佑你不生病的……” 就在这时,弄堂外传来了一阵巡捕吹哨的尖锐声音。 阿蛮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猛地鬆开手,踉蹌著扎进了错综复杂的弄堂深处,瘦小的身影转瞬便被雨幕吞噬。 闻笑愣了一下,低头看著手里那团带著体温的脏纸。 “大圣么……”闻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码头上五百多號兄弟的命还在漏斗里倒计时,他根本没时间去追究一个小叫花子的报恩了。 他隨手將那团脏纸塞进西装口袋,压下眼底被触动的波澜,冷著脸继续向十六铺最大的地下钱庄——“大丰钱庄”走去。 第九章 序列失控 大丰钱庄內,暖炉烧得正旺。算盘声“劈里啪啦”响个不停。 掌柜赵德贵是个穿著绸缎长衫的胖子。得知闻笑是鸿门新晋的五爷,手里还捏著滙丰的本票,立刻將他迎进了內堂。 “五爷,这滙丰的洋票子是好东西。但洋人的规矩多,贴现得走流程,加上这两天法幣匯率波动,还得算上手续费……”赵德贵拨弄著手里的金丝算盘,嘴里吐出一连串闻笑根本听不懂的金融词汇。 “我不懂你说的这些废话。”闻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眼神阴鷙,“这纸能换多少现大洋?我要现钱,现在就要。” 赵德贵眼底闪过轻蔑。果然是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文盲。 他停下手里的算盘,嘆了口气,推过来一张印著密密麻麻小字的契约:“五爷痛快,我也明人不说暗话。钱,大丰拿得出来。按规矩,九出十三归,利息日结。但这本票数额太大,五爷得拿公和祥码头『三个月的运营权』做个担保。您只要画个押,三万大洋立刻装车。” 闻笑不认识契约上的那些弯弯绕,但他听懂了“九出十三归”和“码头运营权”。 这就是个死套。只要签了字,利滚利之下,公和祥明天就得改姓赵。 一个开地下钱庄的买办,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敢直接吞鸿门的码头? 闻笑敏锐地注意到,赵德贵在说话时,眼角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內堂深处那道厚重的竹帘。 闻笑毫不犹豫地在心底默念:“开启火眼金睛!” 【消耗须弥点:1。当前余额:1】 暗金色的流光在瞳孔中一闪而逝。视线瞬间穿透竹帘,冰冷的数据浮现在视网膜上: 【目標:黑田】 【种族:人族】 【所属势力:霓虹黑龙会申城分部】 【核心技能:居合斩(精通)】 原来如此,赵德贵不过是条断了脊樑的狗。 “赵老板,”闻笑没有去接毛笔,而是站起身,反手摸向后腰。 “砰!” 一把冰冷沉重的白朗寧手枪被他重重地拍在借款合同上。他直接把枪口顶在了赵德贵的眉心。 “我这人没读过几年书,不懂你们算盘上那些弯弯绕。”闻笑露出森白的牙口,“但我知道一个道理——拿霓虹人的脏钱,来买我工会五百个兄弟的命,你的脑袋,不够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赵德贵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但他眼底的恐惧只稍作停留,便化作了怨毒。 “五爷,您这把枪,嚇唬嚇唬街头的小瘪三还行。”赵德贵冷笑一声,“这里是十六铺,是华界!外面两条街全被陆大帅的宪兵队军管了,你以为你还是在租界里威风凛凛的鸿门大爷?今天你敢在大丰钱庄开一枪,明天申报的头条就是『鸿门乱党衝击商铺,被护军使署就地正法』!!” 借军阀的刀,杀江湖的人。 这就是赵德贵敢在十六铺堂而皇之吞掉鸿门五爷的底气。 “唰——!” 內堂的竹帘猛地被一道凌厉的刀风劈得粉碎! 一个穿著和服的精瘦男人,握著把寒光闪烁的武士刀,缓步走出。 “支那猪。”黑田吐出生硬的中文,“你的话,太多了。没有人会为一个小黑帮的头目,去挑衅大霓虹帝国的利益。” 话音未落,黑田脚下的木屐猛地踩碎了地板。 “錚——!” 一抹雪白刀光如匹练般自下而上撩起!日本古流剑术中的居合拔刀斩,讲究的就是一击必杀。在两人相距不过三米的內堂,这一刀的速度快得连残影都看不清,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闻笑的颈动脉! 躲不开,在如此短的距离內根本做不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 生与死,只在毫秒之间。 闻笑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搏命的怒吼: “斗战!” 【申猴·斗战权柄强行激活】 【警告:当前失控风险已升至51%!已突破半数临界点!】 “呃啊——!” 剎那间,熟悉的热流再次顺著脊椎轰然炸开。眼白被猩红的血丝爬满,瞳孔竟诡异地收缩成一条竖线。 “咚——咚——” 闻笑感觉整个世界的时间被无限拉长了。那片致命的刀光像是在粘稠的胶水里缓慢前行。 面对这足以將他劈成两半的刀光,闻笑迎著刀锋向前一塌身! 刀锋削过,斩在空气中。 “纳尼?!”黑田眼中的残忍凝固,化作极度的震骇。他引以为傲,苦练三十年的居合斩,竟然被眼前这个癆病鬼这么轻鬆的就躲开了?! 旧力刚去,新力未生。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个身影已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闻笑扣住了黑田握刀的双腕。 “咔嚓——!” 骨骼粉碎声在內堂炸响。 骨头竟被恐怖的怪力直接碾成齏粉! “哐当。”那把象徵著武士荣耀的武士刀,像废铁一样掉落在地。 黑田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衝出喉咙,闻笑已经张开嘴,露出尖锐的獠牙,对著黑田的喉咙狠狠咬了下去! “啊啊啊啊——!” 黑田爆发出了绝望的惨叫,拼死用肩膀顶住闻笑的下顎。 闻笑转而咬向黑田的肩膀,猛地撕下一大块皮肉。鲜血顺著他的唇角哗哗流下,將昂贵的英伦西装染成了地狱的顏色。 “撕碎他!吃了他!” 狂暴、嗜血的念头在闻笑脑海中疯狂咆哮,他尖锐的指甲已经扣进了黑田的咽喉,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把这个霓虹人的气管连根扯出来。 “笑笑……妈等会儿就回去吃饭……” “五爷,底下的兄弟还等著……” 母亲在夜市灯光下佝僂的背影,以及码头上陈锦彪和苦力们焦虑的眼神,在闻笑血红色的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呃……啊啊啊啊!” 闻笑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发出痛苦的嘶吼。为了对抗那股吃人的本能,他硬生生將自己的舌尖咬烂。 不能杀霓虹黑龙会的核心剑客……现在不行。 会惹来租界和军阀联手绞杀鸿门。 钱也拿不到。 浓烈的血腥味和钻心的剧痛直衝脑门。 “滚——!” 闻笑抽回扣在黑田咽喉上的手,反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抽得他嘴角开裂,但也强行打断了杀戮的衝动。 他喘著粗气,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著,將那只长出尖锐长指甲的右手强行藏进了西装口袋里。隨后,他用还算正常的左手,捡起桌上的白朗寧手枪,枪口再次顶住了赵德贵满是冷汗的眉心。 “赵老板,你这看门狗的牙,不够利啊。”闻笑的声带因为兽化而变得沙哑粗糲。他用满是鲜血的嘴巴扯出一抹笑。 赵德贵嚇得跪在地上,裤襠洇出一片水渍:“五、五爷……饶命!这是霓虹人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 “这三万滙丰本票,你收下。”闻笑將那张硬纸片拍在赵德贵脸上,枪口用力戳了戳他的脑门,“现在,立刻叫外面的伙计去金库,点三万现大洋装箱。至於那个什么九出十三归的契约,就当给你这狗奴才擦屁股了。三分钟,见不到钱,我先崩了你,再一把火烧了你这钱庄。你信不信?” 三分钟后。 赵德贵哆嗦著指挥伙计,將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搬上了门口的黄包车。闻笑带来的几个公和祥兄弟立刻接手。 “赵老板,这笔帐,我们鸿门记下了。” 闻笑收起枪,冷冷瞥了他一眼,转身迈出钱庄大门,踏入了弄堂风雨中。 第十章 猴王遗世残卷 隨著闻笑离去的身影消失,大丰钱庄的內堂里死寂了足足一分钟。 赵德贵瘫软在地上,裤襠里的尿骚味瀰漫开来。 “八嘎……” 血泊中,黑田艰难地翻过身。他那双引手此刻像两根麻花一样扭曲著。肩膀上被硬生生撕去一大块血肉,森白的肩胛骨暴露在空气中。 赵德贵见状,连滚带爬地凑过去,声音发抖:“太、太君!我马上给您叫大夫,叫黄包车去医院……” “闭嘴!蠢货!” 黑田痛得五官扭曲,惨白的脸上充斥著惊恐与骇然。刚才闻笑扑上来的时候,眼睛里的竖瞳,还有突然长出的尖锐指甲,以及那股根本不属於人类的恐怖怪力。都让他无比確定了一件事。 “那不是……那根本不是支那武术……”黑田的冷汗与鲜血混在一起,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那是內山长官一直在寻找的……『失控的怪物』!” “快……备车!从后门走!” “太君,不走正门去巡捕房报案吗?陆大帅的宪兵就在街头……”赵德贵急了。 “八嘎呀路!你是猪吗?!”黑田一脚踹翻了赵德贵,怒吼道,“如果让支那的宪兵看到大霓虹帝国的顶级剑客,被一个快病死的流氓打成这副惨状,帝国的威慑力將荡然无存!” “马上回虹口道场……去见內山长官!” …… 另一边,弄堂的阴暗角落里。 几名苦力正吃力地推著板车,车上码放著数十个长条冰匣。匣底漏出腥气,木缝间隱约露出一截水桶粗的青黑色鳞片。闻笑拉高衣领快步走过。 强压杀心和透支“斗战”的双重后遗症如海啸般反噬而来。闻笑的视线被一片血红覆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要压不住了……” 闻笑跌坐在泥水里,右手死死抠著喉咙。自己要在街头彻底沦为怪物了么? 恍惚间,他左手摸到了那团脏纸。 “嗡——” 散发著霉味和劣质油彩味的纸团,在接触到他掌心沸腾的鲜血后,它竟化作一道醇厚的暗色流光,涌进闻笑脑海里。恍惚间,一尊大圣披甲的虚影栩栩如生。 视网膜上,疯狂闪烁的血红色数据流骤然停滯: 【检测到《猴王遗世残卷》(1/2)!】 【残卷已与宿主融合】 【同源高阶序列力量补完中……畸变正在强效压制……当前失控风险回落至:38%!】 【特別提示:您的肌体正深度重塑。】 那股暗金色的热流如同烈火淬钢般,霸道地冲刷著他撕裂的肌肉与骨骼。 “呃——!” 闻笑喉咙里发出一声酣畅的低吼。 奇蹟发生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受伤的肌肉纤维,疯狂重组、癒合。不仅如此,原本被药剂吊著一口气的病躯,此刻骨密度和肌肉韧性都在发生著质的飞跃。 片刻后,尖锐的指甲重新缩回,瞳孔中的暗金色彻底隱没。 闻笑撑著潮湿的砖墙站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愣愣地看著自己完好如初、甚至隱隱透著一股爆炸性力量的双手,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错愕与极度的困惑。 怎么回事?刚才发生了什么? “五爷!” 没等闻笑想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堂外,几名推著装满银元黄包车的洪门弟兄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带头的那个光头汉子看著满身是血的闻笑,又看了一眼远处大丰钱庄的招牌,激动得连光头都在发亮,声音直打颤: “五爷!我刚才在门口可全瞅见了!乖乖,您今朝这桩事体,办得太结棍了!生生撅折了霓虹浪人的膀子,又从赵扒皮嘴里硬掏出三万大洋!往后这十六铺,谁还敢寻咱们公和祥的晦气?!” 光头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扯著嗓子在弄堂里吼了一声:“五爷硬气!!” “五爷威武!!”身后几个推车的汉子也跟著狂热地涨红了脸,七嘴八舌地吼了起来。 闻笑被这突如其来的喧闹打断了思绪。冷冽的目光扫过这群狂热的弟兄,將带血的右手揣进口袋: “行了,少拍马屁。去黑市,把这三万大洋全换成白米和肥肉!老子亲自押车,回码头!” …… 中午,公和祥码头。 冬雨未歇,五百多名光膀子的苦力已经饿得双眼发绿、摇摇欲坠。铁丝网外,陆永祥的兵痞子正端著枪冷笑,等著这群泥腿子暴动譁变。 陈锦彪急得嘴角全是燎泡,正扯著嗓子安抚眾人,但底下的情绪已经像个火药桶,一点就炸。 就在这焦灼的氛围中—— “嘀嘀——!!!” 两辆租界黑市的重型大卡车,在一群洪门弟兄的簇拥下,硬生生撞开了外围的拒马,轰鸣著衝进了公和祥码头。 车还没停稳,卡车后挡板被人一脚猛地踹开! 闻笑穿著那身染血的西装,屹立在成堆的麻袋之上。 他一刀划开脚下的麻袋,“哗啦”一声,白花花、散发著米香的大米,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紧接著,一脚踹翻了一个樟木箱,明晃晃的现大洋滚落一地,银元的脆响甚至盖过了江风,刺得铁丝网外那些兵痞眼睛发直。 闻笑擦了根火柴,低头点燃香菸,深吸了一口。 他隔著青白色的烟雾扫过这群饿得发慌、满眼憋屈的汉子。 “都傻站著干什么?” 嗓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怎么?才饿了一顿早饭,看著外头端枪的兵痞和水上的粤门四九仔,就觉得公和祥的盘子要散了?觉得彪叔堵著门不让你们走,是拉你们一块儿陪葬?” 五百多號苦力死寂一片,没人敢接茬。他们確实没到饿死的地步,但外有军队围堵,內有管事强留,那种隨时可能会丟命的不確定性,比饿肚子更折磨人。 “我闻老五既然在这儿插了香,规矩就一条:你们卖力气,我管饭管钱。外头那些端枪的,当他们是死人。在这公和祥的栈桥上,只要五爷还有一口气,就断不了你们的粮。” 说完又指了指旁边的白条猪肉, “支锅,开饭。” 整个码头,五百多號常年在刀口舔血、早把命看淡的粗糙汉子,看著这个二话不说直接换粮砸在地上的年轻五爷,胸腔里那股憋屈和恐慌,被他的血性压实了。 一个乾瘦的老苦力头子盯著地上的白米,喉结吞咽。他上前一把扛起那扇滴著肉汁的半扇猪肉,赤红著眼,扯著破锣嗓子爆吼了一声: “五爷敞亮!兄弟们,生火!吃饱了给五爷卖命!!” “谢五爷赏!!”“生火!!吃饱了干活!!” 五百多名赤膊汉子的齐声低吼,乾脆、粗糲的声音匯聚成阳刚的洪流,震得铁丝网外的兵痞们脸色微变,不自觉地握紧了枪桿。 第十一章 命如草芥 深夜,霞飞路公寓。 大丰钱庄的交锋耗尽了闻笑最后一丝精神力。他瘫倒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空气中浮动著昂贵的香氛气味。 有人来过? 闻笑撑起身子,走到穿衣镜前,扯开了沾满鲜血和泥水的衬衫。镜子里的男人依旧清瘦,但那原本因病痛单薄苍白的躯干上,此刻却隆起一层犹如猎豹般精悍,线条分明的肌肉。 他闭上眼,在脑海中调出白天因为忙碌而没来得及细看的系统提示: 【隱秘线索解锁:您已融合逝去的申猴序列.肆强者(晚清猴王·孙绍裳)之遗留血脉信物(1/2)!】 【备註:承接因果,方得始终。】 闻笑盯著“序列.肆”三个字,瞳孔一点点收缩。 白天弄堂里的泥水、破烂的猴王戏服、花掉的油彩,在脑子里一帧帧闪过。 “阿蛮命贱……这个给你,它会保佑你不生病的……” “命贱……” 闻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发著颤,在这空荡荡、奢华的公寓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终於窥见了须弥世界最残酷的真相。 序列力量,绝不垂青凡人。 闻笑眼眶发红。他抓起沙发上的风衣,没有理会身上的血污,大步流星地走到玄关,一把拉开公寓大门。 “咔噠。” 门外,圆姐拿著钥匙的手僵在半空。她身后,站著披黑色丝绒斗篷的shelly。 shelly上下打量了一眼闻笑。精致的嘴角勾起饶有兴致的笑意: “今天很帅啊,我的五爷。拿著我的滙丰本票,去十六铺大撒洋鈿买人心的感觉爽么?花我的钱好玩么?” 闻笑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冰雨中等死的瘦小身影。 “shelly!你来得正好!” “你是不是有病?!”圆姐闻到他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再看他这副狂悖的態度,脸色顿时冷若冰霜。 闻笑扑上去,两只大手一把扣住了 shelly披著丝绒斗篷的肩膀。 “花你的钱爽,很爽。我现在能不能再花花你的人?!” “放肆!不准对小姐无礼!” 她作为顶尖护卫的本能瞬间爆发,右手如鹰爪般迅猛地扣向闻笑的锁骨,企图用擒拿手法直接卸掉他的关节。 闻笑没有转头,也没有丝毫防守的起手式。只是抬起脚。 “砰!” 一记正蹬,结结实实地踹在了圆姐的腹部。 “哇——!” 圆姐连卸力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足足四五米远,“轰”地一声重重砸在走廊的雕花实木墙板上。她滑落在地,呕出一口酸水。 走廊里死寂一片。 只有圆姐粗重且漏风的喘息声在迴荡。她捂著胃,浑身冷汗直冒,那双一直透著高高在上的丹凤眼里,此刻因为惊骇而剧烈震颤著。 这怎么可能?! 昨天晚上,她才刚在这里单方面暴打过这个孱弱的癆病鬼。在她眼里,闻笑不过是 shelly花钱捧的一条狗。 就连一直姿態高傲的 shelly,也收敛了慍色,眼底闪过震骇。 这时候闻笑才转过头。 “很抱歉,病刚好,还没掌握好力量。” 闻笑双手撑在墙上,將这位財阀千金抵在门框边。 “shelly,我要你把你手底下所有的情报网、眼线、打手,你巡捕房里的关係,黑市里的路子……全为我撒出去,可以么?” 闻笑温热的喘息扑面而来。 shelly没有挣扎,她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要做什么?” “帮我找一个小女孩,叫阿蛮。十岁左右,穿个破烂的猴王戏服,脸上有油彩,游荡在十六铺和华界那一带。” “闻笑,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shelly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我收到密报,你折了黑田的手腕,把霓虹正一刀流的脸面踩在了泥里!黑龙会现在已经疯了,虹口道场的浪人和杀手正在满世界找你!你这条命,现在就是一个顶著赏金的活靶子!” 她猛地向前一步,反逼近闻笑:“我把你藏在这法租界的高级公寓里,外面要打点多少巡捕?要塞多少封口费?我是在拿怡和洋行的招牌,在顶著日本人的怒火保你的狗命!” “现在,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乞丐,你要我把手底下所有见不得光的情报网全撒出去?你知道在这租界里大张旗鼓地找人,会暴露我多少暗桩吗?会让多少盯著我的对头抓住把柄?!” shelly伸出纤长的手指,用力地点著闻笑那坚硬如铁的胸膛:“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贱命,去搭上我苦心经营的盘子?!” 是啊,凭什么? 在这艘吃人的“须弥行舟”里,人命贱得连外滩最劣质的半根雪茄都不如。每天都有无数人像野狗一样死在臭水沟里,连一块裹尸布都混不上。別人都能悄无声息地烂掉,阿蛮为什么不能? 视网膜底端,系统面板安静地悬浮著。 【主线任务:掌控上海地下世界的6个核心权柄节点。】 【剩余停留时间:12天8小时。】 目前,他只勉强掌控了公和祥码头,十六铺还危机四伏。他的真实身体还在绝症的晚期边缘徘徊。 他来这里,是来求活的啊。 只要退后半步。 只要关上这扇门,躲回波斯地毯和烧得通红的壁炉旁,享受著大班千金的庇护,踩著別人的尸骨安稳布局……他就能活下去。 捨弃一个註定要在烂泥里死去的npc吧。这是最优解。 “怎么?被我说中了?”shelly看著闻笑眼底的挣扎,嘴角勾起讥讽的冷笑,“清醒点吧,闻五爷。这里是上海滩,不是戏台上的大闹天宫。做善事,是需要资本的。” “……资本。” 闻笑的声音很低。 “这里很暖和。”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地毯是软的,酒是红的。我站在这里,能感觉到血在血管里流得很快,肺也不疼了,呼吸每一口空气都是畅快的。” 他顿了顿,眼底一闪,儘是自嘲。 “可她呢?” 他侧过身,指了指窗外漆黑的雨幕。冬雨像密集的针脚,正一下下扎在上海滩这块腐烂的绸缎上。 “shelly,你懂什么是因果吗?”闻笑凝视著shelly的眼睛,“我如果不找到她,心安理得地待在你这间豪宅里,看著她死在这场冬雨里……我闻笑,他妈的连个人都不算。” “连人都做不成了……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 第十二章 倾巢而动 shelly怔怔地定在原地。她在这座名利场里见过无数为了利益放弃底线的苟且,却第一次见到一个男人,愿意为了所谓的“亏欠”,把自己的理智和退路踩得粉碎。 闻笑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想要一条能咬死霓虹人的疯狗,好,我来当。” “你想杀谁,我杀。你想拔哪个军阀的暗桩,我拔。我今天能废了黑田,明天就能替你掀了黑龙会的道场。只要我在这个世界活著,我就是你手里最快、最疯、最不要命的一把刀。” 他盯著她的眼,瞳仁里浮著水光。 “换你今晚,帮我找到她,好么?” shelly精致的红唇蠕动半天,只吐出一个字: “好。” 隨后,她转头看向地上的圆姐,眼神恢復了洋行大班千金的威严:“还爬得起来吗?立刻去打电话,放开手脚,全城找人。” …… 一时间,整个上海滩仿佛是一头在冬雨中被轰然唤醒的钢铁巨兽。 法租界巡捕房的探长们正搂著暗娼睡觉,硬生生被洋人上司的越洋电话骂了起来,只能骂骂咧咧地披上了雨衣,在街头吹响刺耳的铜哨;黑市里的三教九流、车夫、包打听们,水银泻地般,涌入错综复杂的大街小巷。 公和祥的堂口大门洞开,刚刚吃饱了白米和肥肉的五百多名苦力汉子,在陈锦彪的带领下,提著马灯和铁鉤衝进雨幕;怡和洋行下属的安保、华东商会的专属眼线,甚至是那些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的买办们…… 无数的街口被强行设卡,无数道手电筒的强光如同利剑般撕裂了十六铺和华界的雨夜。 在这座人命明码標价的魔都,这股足以顛覆半个申城的世俗力量,今夜为一个小乞丐,倾巢而动。 …… 一个小时过去了。 霞飞路的公寓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传回来的却全都是令人烦躁的“没有找到”。 闻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冬雨,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拳砸在窗欞上,怡和洋行托关係才搞来的钢化玻璃被震颤出裂纹。 “方向错了。”闻笑咬著牙,眼底泛起凶光,“她病得那么重,跑不远。戏班主那畜生绝不会把她扔在活人待的地方!戏班主找到了么?” shelly“咔嗒”掛掉电话,眸色一凛:“刚摁住,就在十六铺戏班!” 闻笑一言不发,抄起桌上的配枪,转身就扎进雨幕。 …… 暴雨如注,十六铺戏班破旧的后院被密集的马灯照得亮如白昼。 “砰”的一声巨响,两扇破旧的木门被生生踹飞。 陈锦彪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单手拎著戏班班主的领子,像拖死狗一样將其从被窝里拽出来,重重地扔进泥潭里。班主那条白天刚被闻笑踹断的腿在泥水里抽搐,疼得满脸横肉都在扭曲。 “吱——!” 两辆掛著法租界巡捕房牛头牌照的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住,一排全副武装的安南巡捕迅速跳下车,拉开警戒线,“咔嚓”一声,十几条长枪齐刷刷上膛。 闻笑踩著鋥亮的皮鞋走下车。shelly披著黑色貂绒斗篷跟在他身后,圆姐撑著一把巨大的黑伞,遮住了这位洋行千金的冷傲。 班主趴在烂泥里,看著平日里只能在报纸上见到的洋行大班,此刻竟然像个陪衬一样站在闻笑身后。再看看周围那一圈杀气腾腾、红了眼的鸿门大汉和法租界巡捕,他嚇得当场尿了裤子,牙齿疯狂打颤: “五……五爷,饶命……” 闻笑面无表情地走上前,皮鞋狠狠跺在他的断腿上。 “咯吱——” 断骨摩擦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刺耳,班主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闻笑俯下身,像看一个死人:“阿蛮在哪?” “我……我说!我说!”班主疼得崩溃嘶吼,“下午她咳了好多黑血,我怕是肺癆传染,就……就让伙计把她卷了张破蓆子,扔、扔到华界外头的化人坑(死人沟)里去了!五爷饶命啊,我以为她已经死——” “砰!” 闻笑一脚踢在班主的下巴上,直接踢碎了他的满嘴牙,让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他妈这时候跟老子讲卫生?!” “去华界化人坑!”闻笑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劲风。 …… 半个小时后。 华界外围那条发臭的死人沟,被几百盏马灯和轿车的大灯照得通亮。 这片连野狗都不愿意多待的烂泥塘,此刻被工人和巡捕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洋装大佬、巡捕探长,此刻全都在雨中默不作声地看著一个男人发癲。 闻笑衝进那片没过脚踝的污泥中,手电筒的强光在死人堆里扫荡。 终於,在一处漏雨的草棚下,在一堆发臭的烂蓆子中间,闻笑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阿蛮蜷缩在湿透的猴王戏服里,浑身冰硬,嘴唇乌青,高烧烧得意识模糊。那只长满冻疮的小手,还死死攥著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彩色糖纸。 闻笑的心臟仿佛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揉碎。他颤抖著手,將那具轻得像纸一样的小身体抱进怀里。他滚烫的大手贴著她冰凉的背,透骨的寒意让他红了眼眶。 “阿蛮……別怕,大圣来接你了。” 这一刻,所有搜索的人马都围了过来。 陈锦彪看著闻笑怀里那个满脸泥污、生死未卜的小女孩,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回头看向那五百名在雨中肃立的苦力汉子。 “啪嗒!” 陈锦彪率先在泥水里单膝跪下,声若奔雷: “鸿门公和祥,恭迎二姑娘回府!” “啪嗒!啪嗒!啪嗒!” 五百名光著膀子、手持铁鉤的壮汉,在这漫天冰冷的冬雨中,齐刷刷地跪倒在地。泥水飞溅,五百人的怒吼声匯聚成一股气浪,甚至压过了黄浦江上的闷雷: “鸿门公和祥,恭迎二姑娘回府!” 站在车门边的 shelly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在几百名暴徒跪拜中抱起小乞丐的男人,握著雨伞的手微微颤抖。 那个男人,用一条命,换了一群人的心。 这种极致的排面,让躲在暗处的眼线们惊骇欲绝。 这哪里是捞一个小乞丐,这分明是在向整个申城宣示主权。 第十三章 衝冠一怒的代价 第四天清晨,外滩,怡和洋行顶层会议室。 冬雨砸在巨大的落地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水痕。 卡文迪许勋爵坐在长桌尽头,將一份全英文电报“啪”地砸到桌子中央。声音里满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傲慢与怒意。 “shelly,洋行大班,是为大英帝国赚取利益的,不是为一个华界的小叫花子,去招惹陆永祥的宪兵,更不是去挑衅霓虹人的底线!” shelly坐在另一端,双手交叉。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是布局。” shelly直视著他,“闻笑只要站稳十六铺,我们在华界的物流收益能翻两倍!” “that’s interesting!但这只是一张空头支票!而你昨晚的疯狂,已经让董事会收到了工部局的严重警告。”卡文迪许敲了敲桌面,“表决结束了。从今天起,无限期褫夺你的外匯签字权。你在滙丰的三百万大洋储备金,连同私人头寸,由我全面接管。” shelly一言不发,起身拎过椅背上的大衣,推门离去。 …… 霞飞路公寓,客厅。 闻笑站在落地窗前,拿著电话听筒。 “……总之” shelly停顿了一下,自嘲道,“我现在连给这辆福特车加满油的钱都没了。你自求多福吧。” “知道了。” 闻笑掛断电话。 淡蓝色的光幕在视网膜上无声跳动: 【肌体定向修復原液(α型)售价:20须弥点】【当前帐户余额:1须弥点】 闻笑盯著那个刺眼的“1”,掐灭了菸头。他推开虚掩的臥室门。 “滴——答——” 玻璃药瓶里的无色液体,顺著细细的软管滴落。 阿蛮她陷在宽大的天鹅绒被里,细弱的手背上扎著冰冷的滯留针。高烧退了,但她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发出漏风风箱般的浑浊杂音。 闻笑走到床边,单膝跪在地毯上,大手虚虚地护在她扎针的手背旁。 “大圣……”阿蛮费力掀开眼睫,转向闻笑,眼底儘是欢喜,呼吸却跟著轻颤了两下。 “太好了,你的病好了。”阿蛮的声音很小,像幼猫的呜咽。 闻笑的喉结滚了滚。 “嗯,你的大圣,保佑叔叔了。” 阿蛮的目光扫过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又看了看盖在身上的被子。 “原来……死之前,阿蛮也能睡这么软的床。” 闻笑垂下眼帘,他伸出手,把被角严严实实地掖进她脖颈下。 “好好休息,大圣去给你练仙丹。吃了,就不疼了。” “嗯……阿蛮等大圣……” 她乖巧地闭上眼睛。 闻笑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大步走入雨中。 …… 中午,黄浦江风夹著冷雨刮过公和祥码头。 闻笑站在街角。粤门和陆永祥的封锁线还在,但得益於昨天兑来的大洋,码头空地上,五百多名光著膀子的苦力正端著海碗,狼吞虎咽地嚼著白面馒头和红烧肉。 闻笑收回视线,转身走进一条逼仄的弄堂,蹲下身子,点了根烟。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弄堂里的积水。 陈锦彪没打伞,他四下扫了一眼,大步走到闻笑面前。 “啪嗒。” 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匣子,被丟到闻笑面前。 闻笑皱了皱眉:“彪叔?” “打开。”陈锦彪靠在潮湿的青砖墙上,自顾自地摸出一根烟点上。 闻笑蹲下身,挑开黄铜锁扣。里面是一沓泛黄的地契。 “公和祥的地契,外加三个深水泊位和两座仓库的地皮。”陈锦彪吐出一口浓烟,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市价五百万。拿去大丰钱庄,够你借出砸盘的本金了。” 闻笑的手僵在半空。他站起身,看著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你也知道了?” 陈景彪掏出一份《申报》———《衝冠一怒代价惨痛!怡和大班遭董事会削权!鸿门五爷面临破產清算!》 “现在估计整个上海都知道五爷你有情有义咯。” 闻笑接住报纸,盯著上面的標题,眉头紧锁:“原来这些搞新闻学的,这个时代就这么玩了么?” “啊?五爷您什么意思?”陈景彪一愣。 “我是说,我们满打满算,认识才四天。”闻笑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鸿门几代人拿命填出来的基业。你交给我去赌?” “少他娘的扯淡。老子现在是堂主,你是我认的五爷。”陈锦彪咧开嘴,笑得透出一股子江湖人的混不吝。 “如果钱还不清,地契被霓虹人收走。”闻笑揪住他潮湿的衣领,逼近他的眼睛,“你就是鸿门的千古罪人。你想过后果没有?” “后果?” 陈锦彪任由他揪著,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菸灰。 “没有你,昨晚华界那个泥坑里,就得多埋一具女娃娃的尸体。没有你,外面那五百个兄弟现在还在啃树皮。” 陈锦彪一把拍开闻笑的手。 “行了五爷,別他娘的破坏这煽情的气氛。拿著滚!” 陈锦彪一脚將匣子踢到闻笑小腿上,转身大步走入雨幕。 闻笑看著那道宽阔的背影,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没抽完的半根烟用力摁灭在墙砖上。 …… 半个小时后。十六铺最大、日资背景最深厚的大丰钱庄內室。 闻笑陷在太师椅里。他领带松垮,双眼布满血丝,皮鞋烦躁地在红木地板上一点一点。 雕花木门推开。商会副会长赵德贵陪著霓虹大掌柜松田走了进来。 赵德贵一见闻笑,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但看清闻笑那副穷途末路、急躁不堪的模样,又硬生生挺直了腰板。 “哟,这不是昨晚威风八面的闻五爷吗?”赵德贵咽了口唾沫,阴阳怪气地冷笑,“怎么,怡和的资金断了,跑到我们霓虹人的地盘上討饭来了?” 闻笑站起身。 仅仅这一个动作,嚇得赵德贵猛地倒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 “我需要现洋!立刻!”闻笑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眼底赤红。他一把掀开紫檀木匣的盖子,推到松田面前。 松田拦住想跑的赵德贵。他瞥了一眼地契,慢条斯理地在对面坐下。 “闻桑。外头兵荒马乱,地皮贬值。看在洪门的面子上,我最多借你50万。利息五分,三个月还清。” “五十万够塞牙缝吗?!”闻笑一把揪起松田的和服领子,“我要借300万!” 第十四章 死数 松田冷下脸,拍开闻笑的手:“闻桑,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买棺材吗?” “shelly的盘子被卡文迪许那个老殭尸卡死了。”闻笑咬著牙,“我得拿这笔钱,帮她把资金炼重新转起来,只要她翻身,这笔帐十天就能平。” 赵德贵在后面听明白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都说鸿门新上位的五爷是靠女人吃饭的,没想到还真是个情种啊。”赵德贵满眼嘲弄,“为了帮个洋行千金填窟窿,连祖宗基业都拿出来当。” “总不能一直躲在女人后面。”闻笑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闻笑转头,双手撑著桌面,盯著松田,拋出筹码: “三百万。除了这些地契,我再加上一条直通法租界的地下物流专营权。我手下的五百精壮苦力也可以给你用。” 內室里死一般寂静。 松田胸口起伏,气息一滯,再吐出来时,已乱了章法。 地契是死的,但那地下物流线,巡捕拦不住,宪兵查不著,华界与租界之间,凭空多了两道看不见的口子。军火、密信、走私物资,顺著地道昼夜穿行,不留踪跡。等於直接把租界航运的咽喉送给了大霓虹帝国。 松田拉开抽屉,甩出一份空白合同。 “三百万可以。但是,月息九分,期限十天。”松田的手指点在桌面上,“逾期半天,公和祥连人带地,全部归正金银行。签吧。” 月息九分。十天期限。 闻笑看著那份几乎是明抢的霸王条款。他拿起钢笔,笔尖悬在纸上,手指发抖。 “怎么?不敢签?”赵德贵笑出了声,“不肯落笔,就回您那码头守著。有些祸事,不会明著找上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闻笑咬破拇指,在合同上重重摁下一个血手印。 松田和赵德贵看著那鲜红的指印,终於忍不住放肆地大笑起来。 …… 沉重的雕花实木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赵德贵看著闻笑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狂笑一点点收敛。这右眼皮不知怎得,一个劲狂跳。 “松田掌柜,这姓闻的可是条会咬人的疯狗。三百万、九分息、十天期限……这么要命的条件,他都敢签,会不会有诈?” 松田没有看他。他戴著雪白的纯棉手套,正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张按著血手印的合同。 “诈?”松田吹了吹纸上的墨跡,“赵桑,做局,是需要本钱的。” 松田转身,將合同和平安契妥帖地锁进身后的精钢保险柜里,伴隨著沉重的机械落锁声,他端起桌上的清酒。 “大英帝国的董事会断了他的钱,陆永祥的军队封了他的路。他现在就是一个溺水的人,別说是带毒的鱼饵,就算是一把刀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抓下去。” 松田抿了一口酒,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个洋行千金真能拿这三百万让资金盘起死回生。十天时间,去哪里赚出二十七万现洋的利息?在金融的槓桿里,这叫死数。” 松田走到窗边,隔著玻璃看向外面灰濛濛的申城: “十天后,白纸黑字,铁证如山。他若是交出码头,鸿门从今往后就是大霓虹帝国的狗;他若是敢抗债,工部局和帝国海军就有最正当的理由,把这条疯狗连同他的堂口,彻底碾碎。在绝对的资本面前,没有诈,只有死路一条。” …… 十六铺的街角,寒风刺骨。 陈锦彪带著两个心腹等在弄堂口。看到闻笑提著一个沉甸甸的皮箱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五爷,签了?” 闻笑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块掛著“大丰钱庄”烫金牌匾的豪华门面。 原本那因为焦急、狂躁而紧绷弯曲的脊背,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他將手里的皮箱直接扔进陈锦彪怀里。 “五爷?”陈锦彪愣住了。 “叫手下的兄弟们麻利点,八十吨呢。” 闻笑摸出火柴,点燃了一根香菸,火光闪烁。 “死人的钱,是不用还的。” …… 深夜,华界,赵公馆。 二楼的主臥亮著昏黄的壁灯。宽大的法式雕花大床上,商会副会长赵德贵正搂著两个女人打著油腻的呼嚕。 枕头边上,压著一把上了膛的柯尔特左轮。 “叮,叮,叮。” 几声清脆的金属坠地声,在死寂的臥室里突兀地响起。 赵德贵猛地惊醒。他本能地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枪。 与此同时,两个女人也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坐了起来。 丝绸被单顺势滑落,雪白的皮肉和曼妙的曲线若影若现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其中一个女人娇嗔著想往赵德贵怀里贴,刚抬起头,余光却扫到了角落里的一抹黑影。 “啊——!” 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打在角落的单人沙发上。闻笑穿著西装,双腿交叠,安静地坐在那里。他指尖夹著一颗黄澄澄的左轮子弹,隨意地拋起,落下。 赵德贵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跌下床。两个女人嚇得尖叫,缩进被子里。 “闻……闻五爷?!”赵德贵跪在地毯上抖成了一团,“你……你怎么进来的?保鏢呢?!” 闻笑没有回答。他微微倾身,借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地上的肥猪。 “昨天白天,你尿了裤子。”闻笑声音低沉,“今天,我要你跑快点。” 赵德贵冷汗直冒,额头贴著地面:“五爷吩咐!五爷吩咐!” “大丰钱庄借给我的那三百万,快抽乾了附近几家日资商行现银底仓吧?”闻笑將空枪扔在赵德贵面前的地毯上,“明天早上八点,大丰开门。我要你带头,把你名下商会所有的资金,以及你个人的存款,全部提现。” 赵德贵抬起头,满眼惊恐:“五爷!这使不得啊!松田会杀了我的……” 话没说完,他猛然抬起枪口,朝著闻笑疯狂扣动扳机—— “咔噠。咔噠。咔噠。” 全是空响。 没有一颗子弹射出来。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丝绸睡衣,他疯了似的又扣了两下,依旧是空响。 “啪嗒。”墙角的落地灯突然亮了。 借著灯光,赵德贵这才看到,屋子里横七竖八躺著四个重金聘请的保鏢。喉管全被利刃精准割开,血浸透了地毯,早就凉透了。 赵德贵看著那四具尸体,昨天才尿过的裤襠,此刻又湿了个透底。 “日本人明天杀不杀你,我不知道。”闻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但我知道,如果明天早上大丰钱庄的柜檯前没有你,赵公馆鸡犬不留。” 闻笑转身,走向阳台,融入夜色。 “记住。带头跑,跑快点。” 第十五章 流动性锁死 第五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已经在申城的底层炸开。 城隍庙、十六铺、法租界。成百上千的小乞丐、黄包车夫和卖报童,攥著陈锦彪在黑市散出去的散碎铜板,在大街小巷疯狂穿梭。 “卖报!卖报!霓虹关东地龙翻身!死伤数十万!” “日资钱庄现银告急!连夜装船运回本土救灾啦!” “十六铺的钱庄要空了!晚了换不出洋鈿啦!” …… 外滩,怡和洋行顶层大班室。 卡文迪许勋爵握著纯铜电话听筒,听著电话那头松田气急败坏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放心,松田阁下。”卡文迪许用流利的英语说道,“我昨天一早把shelly资金冻结的消息透露给你,就是为了大英帝国和大霓虹帝国在远东的合作。现在的十六铺只是一些底层的流言,怡和洋行会立刻向正金钱庄拆借两百万现洋,帮你稳住盘口。” “咔噠。”电话掛断。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胡桃木双开大门被毫无徵兆地推开。 shelly穿著一身剪裁极简的黑色定製西装,踩著高跟鞋走了进来。 “你调不出钱的,勋爵。” shelly走到办公桌前,將一份厚厚的资產清算文件,“啪”地一声摔在卡文迪许面前。 卡文迪许眉头一皱:“shelly,你已经被褫夺了签字权,马上滚出……” “是,你掐断了我的外匯,还向霓虹人透了底。” shelly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著这个老殭尸,“但你是不是忘了,我除了是怡和的买办,我还姓薛?” 卡文迪许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份由上海滩“华商钱业公会”联合签发的资產冻结令。 “薛家名下的八大纱厂、四家麵粉厂,连同整个江浙財团的实业资產,在昨晚凌晨,已经通过交叉抵押的方式,买空了市面上所有的短期拆借头寸。” shelly的声音平静,“怡和洋行要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开金库救日本人,必须先经过江海关和华丰银行的资產清算。清算期,四十八小时。” shelly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冷冷地俯视著卡文迪许: “金库的大门,已经被我焊死了。今天,外滩没有任何一家洋行,能给霓虹人提出哪怕一块现洋。” “你以为霓虹这个国家会没有资金的周转么?”卡文迪许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shelly嗤笑一声,“呵,松田没告诉你,霓虹国內正闹经济恐慌吗?” “他的英文……我听得不太明白。”卡文迪许眼神躲闪,“你……你疯了!这是在拿席家的命脉陪那个地痞豪赌!”他的手止不住的发抖。 “不是赌。” shelly转身走向大门,“是猎杀。” …… 早上八点,华界与租界交界处,十六铺商行区。 天刚蒙蒙亮时炸开的流言,此刻已经酿成了灭顶之灾。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老百姓对钱庄倒闭的恐惧本就深到了骨子里。 消息一出,整个华界和租界彻底炸了锅。无数商户、买办、平民,甚至连刚下夜班的舞女,都捏著手里的日资本票,疯了一样向十六铺商行区涌去。 大丰钱庄的实木排门刚刚卸下一块。 挤在最前面、连长衫扣子都扣错的,正是商会副会长赵德贵。 “提现!快给我提现!商会的二十万帐面,还有我私人的十万!全给我换成现洋!”赵德贵几乎是半个身子翻进了柜檯,歇斯底里地衝著里面的帐房咆哮。 排在后面的平民一看,眼睛都直了。 “臥槽,连替霓虹人吃屎的赵德贵都来捲铺盖了?!” “唉唉你他娘骂谁呢?” “去你娘的!”一个光膀子的苦力一脚踹在赵德贵屁股上,“狗都知道跳船了,大傢伙衝进去自己拿啊!” 人群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钱庄大门的护栏。玻璃碎裂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交织成一曲金融崩溃的丧钟。 “换钱!给我现洋!” “阿拉的铜鈿!晚一步就没了呀!” 二楼的內室里,松田看著楼下失控的场面,听著卡文迪许那边传来的“无法放款”的盲音,双腿一软,死死地抓住了窗台的边缘。 “掌柜的!现洋空了!”帐房掌柜连滚带爬地衝上楼,满头大汗,“今天一早冒出来几百个苦力,手里拿著整整三百万的本票在疯狂提现!咱们的现银底仓,昨天就被闻笑那一笔给抽乾了啊!” 松田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要慌……”松田咬著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给钱业公会打电话!给滙丰、麦加利银行打电话!哪怕三分利、四分利,向他们拆借两百万现银过来救场!只要现银运到,稳住人心,这局就破了!” 然而,松田不知道的是。三百万和挤兑,只是闻笑的刀。 真正封死他们退路的,是那个被夺了权的女人。 …… 联合租界,华懋饭店的顶级包厢。 shelly已经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苏绣旗袍,优雅地端起一杯龙井香茗。包厢里,坐著七八个穿著长衫的华人老者——他们是申城本土“钱业公会”真正的幕后大老,也是薛家最忠诚的附庸。 “薛小姐,大丰钱庄的松田刚刚打电话来,愿意出四分利,向咱们几家本土钱庄拆借现银救急。”一位留著山羊鬍的老者放下茶盏,有些犹豫地探底。 shelly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 她转过头,看著窗外十六铺方向乱作一团的街道。 “全盘封死。一块铜板都不准出。” 山羊鬍老者面露难色:“薛小姐,在商言商。四分利,咱们如果吃下来……” “这种愚蠢的问题,就不要再问了。” shelly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般扫过在座的各位银行家,“你们以为我赌上薛家整个身家,拿命去焊死外滩的金库,是为了和霓虹人討价还价赚那点利息?” 包厢里鸦雀无声。 “是为了挡著豺狼进门!” shelly站起身,双手撑在紫檀木圆桌上,目光凌厉地逼视著这群老人: “诸位阿公在申城吃了几十年的华国大米,难道还要我一个混血丫头,来教你们『骨气』这两个字怎么写么?!” …… “砰!” 一块青砖砸碎了二楼的玻璃。漫天飞舞的日资本票,如同废纸一般在十六铺的大街上飘荡。 松田瘫倒在地。日资商会在申城经营了十年的金融堡垒,在这一声声打砸中,轰然倒塌。 第十六章 拔帜易帜 漫天的冬雨终於停了,整个申城的大街小巷,无数报童挥舞著还散发著刺鼻油墨味的《申报》,声嘶力竭地嘶喊: “號外!號外!日资钱业信誉扫地,现洋枯竭宣告破產!” “华商钱业公会出面平息挤兑!薛氏买办一折接盘不良资產,力挽狂澜!” “怡和洋行大班重掌大权,十六铺商行区即日起全盘易主!” 纸上的黑体大字,轻描淡写地宣告了一个庞大財团的死刑。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此刻却死寂得落针可闻。 大丰钱庄,地下金库。 闻笑踩著满地的碎玻璃和废纸般的日资本票,閒庭信步地走进內室。身后的公和祥兄弟们,正把早上刚从这里运走的钱,一遍遍重新运回来。 松田跪坐在地,双眼无神。 闻笑哼著小曲儿,走到大开的精钢保险柜前,將那些泛黄地契,装回自己的紫檀木匣里。 然后他当著松田的面,划了一根火柴。 “哧——” 火柴划过砂纸。闻笑垂下眼,將火苗凑近那份高利贷合同。 带著血手印的纸张迅速发黑、捲曲。他手腕微翻,將燃烧著一半的合同轻飘飘地丟进松田面前盛满清酒的白瓷杯里。 一团幽蓝掺杂著金黄的火焰,在杯口“呼”地一声腾起。昂贵的菊正宗混杂著纸灰燃烧,氤氳开一股醉人的甜香。 火舌在杯沿跳荡,灼光烙在松田枯槁的脸上,明暗翻卷。 “这三百万,算是我提前给你烧的引路钱。” 闻笑隔著那团摇曳的酒火看著他。 “黄泉路黑,松田掌柜,走好。” 松田的眼珠终於动了动,他突然像夜梟一样,发出一阵悽厉、绝望的惨笑。 “哈哈哈——十年!帝国在申城十年的布局,尽数烧成灰烬!不用你动手,今夜军部便会逼我切腹谢罪!我的妻女,会在霓虹本土墮入最卑贱的风尘,永世被人践踏!!” 松田抬起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闻笑: “但你也活不了!你根本不知道你惹到了什么存在!黑龙会的那位大人已经震怒,高阶的『影组』杀手已经出动。那根本不是你们这些凡人能对抗的力量!他们会像剥羊羔一样剥下你的皮,把你身边所有的人都砍成肉泥!我会在地狱里,睁大眼睛看著你……” 闻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转身对身后的陈锦彪扬了扬下巴:“舌头割了,沉黄浦江。带兄弟们去接管霓虹人剩下的四座甲级仓库。” “是,五爷!”陈锦彪狞笑著,像拖死狗一样拖走了不断挣扎的松田。 台阶上传来高跟鞋叩击石板的清脆声响。 shelly走了下来。她穿著一条絳红色真丝长裙,黛黑貂绒垂落如墨,在这个堆满冰冷金砖的地下室里,犹如一朵吸饱了鲜血的玫瑰。 “报纸看过了?” shelly走到闻笑面前,扬起雪白的下巴。她那张冷艷的脸上,此刻带著胜利者的从容与微醺般的潮红。 “看到了。薛大小姐大获全胜。”闻笑靠在冰冷的精钢保险柜上,点燃了一根烟。 shelly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抽走了他唇间的香菸,扔在地上,真丝长裙裙摆直接贴上了西装裤腿。 刚刚摧毁一个庞大金融帝国所带来的巨大肾上腺素,在这个封闭的地下空间里发酵。 shelly踮起脚尖,双手环住闻笑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耳畔:“卡文迪许那个老殭尸,亲自把大班的印章送回了我的桌上。这三百万的死帐,我只花了一折的代价就彻底抹平了。” 她低下头,指尖灵巧地挑开闻笑衬衫的纽扣,一路向下,轻慢游走在他猎豹般坚硬的腹肌上。 “这一局,我赚了一千万大洋。闻五爷,你打算怎么跟我要利息?” 闻笑反手揽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感受著那具滚烫娇躯的战慄。俯身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利息先欠著。我得回去救命。” 他鬆开手,大步向金库外走去。 【主线:十六铺商行区节点占领成功。奖励结算:50须弥点。】 【剩余时间:9天11小时】 【当前帐户余额:51须弥点。】 …… 法租界与华界交界的一处逼仄地下室里。 没有窗,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煤油灯。 空气里混著劣质油墨和霉烂木头的酸味。 摇把“吱呀、吱呀”地响。 五六个穿著阴丹士林长衫的学生围在油印机旁。角落里,一个留著齐耳短髮、戴著细圆框眼镜的女孩蹲在字盘前,低著头,手指头被铅字染得乌黑。 “日资银行崩盘,听说是公和祥的闻五爷带人干的。”一个摇机器的男同学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声音,“连霓虹浪人都敢当街活劈了,这人是个疯子。” “黑吃黑罢了,终归是洋人手底下的狗。”另一个女同学一边摺纸一边接话。 短髮女孩没出声。她正把一个铅块卡进版槽。 “砰。”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轴断了。 几个华界宪兵端著带刺刀的步枪挤了进来。领头的军官脖子上一道斜长的刀疤,他走上前,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皮靴狠狠碾在刚印好的传单上。 “妈了个巴子的,毛都没长齐,躲在这儿学人造反?”军官用枪管挑开一个男学生的下巴,满嘴黄牙咧出一个下流的笑:“男的拿铁丝穿了锁骨,拖回去砸断腿!这几个小娘皮留下。” 他的目光黏糊糊地在短髮女孩和几个女学生身上刮过。 “老子今晚先给她们挨个『搜搜身』,看看这裙兜里藏没藏反叛传单。然后再让兄弟们轮流察一下。” 学生们往后退,挤成一团。军官伸手去拽短髮女孩的领口。 “长官。”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一个穿著法捕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巡捕靠在门框上。手里捏著半截菸捲。 “这片胡同划归法租界了。”年轻巡捕把菸头扔在脚下,用皮鞋尖碾灭,“这几个印书的,归我管。你过界了。” 军官盯著那身巡捕制服上的警衔,手停在半空,没吭声。半晌,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了句脏话,一挥手,带著兵走了。 地下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气声。 年轻巡捕走下两级台阶。他低头,看向角落里抱紧托盘的短髮女孩。 女孩抬起头,隔著细圆框眼镜看他。儘管眼神里有怕。 年轻巡捕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突然觉得身上这件带血的制服很难闻。他把沾著血的手背到身后,在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 “走远点印。”他撇开眼,看著墙角的绿苔,声音闷闷的,“下次没人管你们。” 说完,他转头就走。脚步有些乱。 第十七章 阿蛮的天宫 霞飞路公寓,客房。 昂贵的西洋钟摆动著。 闻笑半跪在床边。他將用20须弥点兑换的修復液,小心翼翼地注射进阿蛮的静脉。 半晌,阿蛮的胸腔猛地一阵痉挛。她侧过头,剧烈地咳嗽了一声,“哇”地吐出了一大口浓黑的死血。 隨后,那濒临衰竭的呼吸,奇蹟般地平稳了下来。死气沉沉的肺部重新焕发生机,小女孩苍白如纸的脸颊上,透出一丝属於活人的血色。 阿蛮睫毛颤动著,睁开了清澈的眼睛。 她呆呆地看著头顶奢华的水晶吊灯,又伸出细瘦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盖在身上的天鹅绒被。胸口那里不再像吞了刀片一样疼了。 “大圣……”阿蛮的声音还很虚弱,小心翼翼地问,“我是不是已经死在化人坑里了?这里……是天宫吗?” “你暂时……去不了天宫了。”闻笑眼眶发酸,牢牢裹住她冰凉的小手,温声应道,“大圣闯了阎罗殿,把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一笔划掉了。” 阿蛮看著闻笑的脸,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真的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阿蛮紧紧反握住闻笑的手指,哽咽得浑身发抖,“可是大圣,阿蛮要是醒了,是不是又要去烂泥里挨鞭子……” “不会了。”闻笑將这个轻飘飘的小身体抱进怀里,下巴抵著她的额头,“以后没有人能再打你。这间屋子就是你的家,我的二姑娘。” 阿蛮把脸深深埋进闻笑厚实的胸膛里,终於放声大哭。 …… 与此同时,法租界巡捕房分署,总探长办公室。 法国人皮埃尔狠狠地將手中的雪茄按灭在菸灰缸里,办公桌上的上海全图被他划得稀烂。 “一群饭桶!法兰西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皮埃尔对著面前的几名华探长怒吼,唾沫星子横飞。 “总探长息怒,那个闻笑现在的声望太高了,咱们如果硬动……”华探长战战兢兢地擦著冷汗。 “法租界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华人流氓来讲声望了?!”皮埃尔猛地拍桌子,气得脸色铁青,“前天晚上,他为了找一个小乞丐,竟然私自调动了我们大审判庭的安南巡捕!满大街的中国人都以为,我们高贵的法兰西巡捕,是在给他一个黑帮头子当跑腿的狗!”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狠辣: “不仅如此!他新开的那条直通租界的地下物流线,咱们的人根本摸不到边!货走了他的地道,就像水渗进了沙子,一分钱的『规费』咱们都收不到!他这是在断大法的財路!立刻给我点齐人马,找个『扰乱租界治安』的由头,把他公和祥的堂口给我扫了!” …… 第七天。 初冬的晨光透过霞飞路公寓的落地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 客房里,阿蛮靠在床头,呆呆地看著铺在被面上那套做工极其考究的墨绿色天鹅绒制服。 那双原本布满红肿冻疮的小手,此刻已光洁温润。悬在半空,微微发著抖,却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这料子水洗不坏的,摸吧。” shelly踩著高跟鞋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红茶。她今天换了一身素雅的米色风衣,少了几分名利场上的咄咄逼人。 闻笑靠在门框上,看著那套代表著上海滩顶级阶层的校服,眉头微皱:“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把她塞进圣玛利亚女校,那些大买办和洋人的小孩会生吞了她。” shelly吹了吹红茶的热气,头都没回:“我昨天连夜给圣玛利亚的校长捐了一座新图书馆,指定了她进最好的班。而且,我已经聘了两个圣约翰大学的教授,每天下午来公寓给她开小灶。” shelly转过身,冷艷的眸子里透著傲气:“她是我 shelly养的妹妹。谁欺负她,我就让谁的家族在上海滩倾家荡產。我挑的学校,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闻笑没再说话。 阿蛮终於鼓起勇气,將脸颊轻轻贴在那柔软的裙角上,露出了极其珍视的笑容。 …… 上午十点,公和祥码头。 冷雨过后的空地上,支著十几口大铁锅。白米饭的香气和燉肥肉的油脂味混合在一起,在冷空气里飘荡。五百个光著膀子的苦力蹲在地上,吃得满嘴流油。 闻笑坐在一箱刚从日本人手里接管的棉纱上,脚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陈锦彪站在高台上点名。点完名,闻笑拔出腰间的匕首,直接划开了那个麻袋。 “哗啦——” 白花花的大洋倾泻而出,砸在木板上,发出令人眼红心热的脆响。 喧闹的码头只剩下沉重的吞咽声。 “从今天起,公和祥的弟兄,工钱翻倍。”闻笑的声音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伤了的,堂口养你下半辈子;死了的,安家费三百块现洋,家里的老人小孩,堂口管饭。” 底下的么儿与苦力们端著碗,尽数怔住。三百大洋,足以在上海置下一间像样的平房,妻儿老小再也不用蜷缩在滚地龙里度日。 闻笑刀尖猛地扎进木箱,眼神瞬间转冷,扫过全场:“但我这儿只有一条死规矩。这条地下线,可以走军火,可以走私货。但谁要是敢私自碰一两烟土,或者黑自家兄弟的钱,我亲手扒了他的皮。听懂了吗?” “听懂了!谢五爷!” 五百条汉子齐刷刷放下海碗,吼声震天。 闻笑拔出匕首,隨手扔给陈锦彪:“发钱。我带阿蛮去办入学,下午回来。” …… 中午,法租界,圣玛利亚女校校长室。 满头银髮的英国女校长戴著老花镜,看著手里那份盖著怡和洋行大印的巨额捐款单,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穿著考究西装的闻笑,又看了看旁边优雅端庄的 shelly,最后目光落在了穿上新校服、像个精致瓷娃娃般的阿蛮身上。 “哦,上帝啊,真是个可爱的小天使。”校长用一口流利的英文讚嘆道,“席小姐,闻先生,你们二位真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一对璧人。新婚不久就能收养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你们的善心一定会得到主的庇佑。” “噗——咳咳咳!” 正端著咖啡轻抿的 shelly猛地呛了一口,白皙的脸颊涨得通红。她慌忙拿出手帕捂住嘴,眼角狠狠地剜了闻笑一眼。 闻笑靠在沙发背上,面无表情地挑了挑眉:“校长好眼力。我也觉得挺般配。” “般配个鬼啊!” 一直像尊门神一样守在后面的圆姐,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出来。她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气得发青,用带著浓重东北口音的英语连比划带澄清: “no no no!not together!根本没在一起!我们家小姐是怡和大班,他就是个……他就是个跑腿的!校长你可不能乱点鸳鸯谱,败坏我们家小姐的清誉!” 圆姐急得满头大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转头诧异地瞪著闻笑。 “不是,你咋听得懂英文?” 第十八章 血洋鈿 同一时间,公和祥码头。 十七岁的年轻“么儿”阿九,躲在四號仓库的角落里。他刚刚领到了两块崭新的大洋。 他把银元放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边缘。看著上面清晰的牙印,阿九傻乐了起来。他把大洋贴身藏在兜里,捂得紧紧的,盘算著下午换班,去给生癆病的老娘抓两副好药,再去街角的滷味摊切半斤猪头肉。 “滴——!!!” 尖锐、急促的法兰西警哨声,撕裂了码头上空的寧静。 “砰!” 六辆掛著法租界巡捕房牛头牌照的黑色大卡车,蛮横地撞碎了公和祥的外围木柵栏。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安南巡捕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枪,如狼群般涌入。 “巡捕房办案!全都不许动!” 法国警长带著人直奔阿九所在的四號仓库。没有任何废话,警长上前一脚,直接踹翻了阿九用来当座位的破木箱。 “哗啦”一声。 木箱夹层碎裂,两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高纯度烟土,直挺挺地滚落到泥水里。 “有人举报公和祥私贩烟土,人赃並获!”法国警长用蹩脚的中文囂张地宣布,“全部封锁!带头的人,给我銬起来!” 阿九完全懵了。他看著地上的烟土,拼命摇头,连连后退:“不是我的!五爷立过死规矩,我们绝不碰烟土!这是栽赃!是栽赃!” 法国警长冷笑一声,抡起手里的步枪,枪托狠狠砸在阿九的嘴上。 “砰!” 阿九满嘴的牙齿碎裂,惨叫一声倒在泥水里。怀里那两块刚捂热的银元滚了出来,落在法国警长的皮靴边。 阿九本能地伸出手,想去抓那两块钱。 “咔嚓。” 穿著硬底军靴的法国警长,一脚狠狠踩在阿九的手背上。指骨断裂的声音,混合著阿九的惨叫,从仓库飘了好远。 陈锦彪双目赤红,带著几百个兄弟举起铁鉤和砍刀,就要衝上来拼命。 “咔咔咔——”上百杆步枪齐刷刷地拉栓上膛,黑洞洞的枪口指著鸿门的兄弟。 “彪叔!別动!” 阿九被两个安南巡捕按在泥水里。眼泪混著血水往下淌,衝著陈锦彪悽厉地嘶吼: “別动!动了……堂口就没了!五爷的心血就没了!” 法国警长轻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带走。查封码头。” 阿九被拖向了卡车。地上只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和两块深深陷入烂泥里的、属於他的卖命钱。 陈锦彪双目赤红,握著砍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 只要他挥下这一刀,身后的五百个兄弟就会一拥而上。但他也清楚,血肉之躯挡不住法兰西的洋枪。五百个兄弟会死在泥水里,五爷刚刚夺回来的码头、刚刚许诺的安家费和活路,全都会化为泡影。 陈锦彪深吸了一口气,眼角的肌肉抽搐著。 “噹啷。” 沉重的砍刀被他扔在泥水里。 “彪叔!”身后的兄弟们红著眼眶惊呼。 “嚎丧什么?天塌不下来。” 陈锦彪没有回头。他解开对襟短衫的盘扣,一把扯下上衣,露出古铜色胸膛上的关公刺青,迎著上百个枪口,大步走到法国警长面前。 “长官。”陈锦彪语气平静。“我是公和祥的堂老,这码头我管事。那两包烟土是我为了赚外快,背著五爷和兄弟们私自藏的。跟堂口无关。” 法国警长眯起眼睛,看著这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粗獷汉子。 陈锦彪伸出双手,手腕併拢:“按规矩,我跟你们回巡捕房『喝茶』。保释的洋鈿,我们堂口一分不少给大法兰西交齐。放了那小兄弟,我跟你们走。” “咔噠。” 冰冷沉重的手銬卡进了陈锦彪的手腕。 几个安南巡捕上前,用枪托狠狠砸在陈锦彪的膝弯上。陈锦彪闷哼一声,单膝跪在泥水里,硬生生挺直了脊背。 他被粗暴地拽起,推向黑色的囚车。上车前,陈锦彪回头,看了一眼那四座高大的甲级仓库,又看了一眼烂泥里的阿九。 陈锦彪衝著阿九咧嘴一笑,“拿著你那两块洋鈿,滚去给你娘抓药,顺道去街角切半斤猪头肉。晚上等老子从巡捕房出来,回堂口找你喝酒。” 阿九怔怔地跪在泥水里,看著陈锦彪愈来愈远的背影。 “好……彪叔,我切大肠头等你!” 车门重重关上,绝尘而去。留下满地狼藉和呆立的五百个苦力。 …… 下午两点,霞飞路公寓。 客厅里,留声机流淌著舒缓的西洋乐。闻笑靠在沙发上,指尖夹著一张阿蛮画的画,他顺手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颗廉价的洋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劣质的甜味了。 “砰!” 大门被撞开的声音直接砸碎了这片刻的寧静。 圆姐大步跨进客厅。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胸膛剧烈起伏著。 “咋啦?这么急。”闻笑嘴里的糖块抵在齿间。 “闻笑……”圆姐的声音在发抖,“彪叔出事儿了,法捕房那边……刚传回来的信儿。皮埃尔那个畜生根本没打算放人。他说,公和祥敢走私路,就得拿命来填……” 闻笑站起身:“公和祥的路可以让,彪叔呢?” “没吐口。在巡捕房地下室扛了三个小时的刑。”圆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现在……人在法租界铁门外掛著。” “嘎嘣。” 闻笑咬碎了嘴里那颗水果糖。 【系统提示:第三权柄节点已触发:法租界巡捕房分署。】 【节点状態:极度敌对。】 系统的面板在视网膜上疯狂跳动,须弥点数在闪烁,但他只觉得那蓝光极其刺眼,极其噁心。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快,身前的茶几被掀翻,骨瓷茶杯碎了一地。 “五爷!你冷静点!”圆姐衝上来想拉他。 他面无表情。 “备车。” “去接我叔。” …… 华界与法租界交界处,铁柵栏门外。 惨白的冬日阳光毫无温度地洒在骯脏的街道上。天却开始下起了小雨。 铁门外,不再是看热闹的平民。整整五百名光著膀子的鸿门苦力,黑压压地堵死了整条街道。他们手里攥著铁鉤和砍刀,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滴血。 而在铁门內,沙袋高筑。法租界的安南巡捕架起了两挺沉重的马克沁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这群隨时可能暴走的华人苦力。 闻笑推开车门,走入人群。 原本像即將像火山爆发般的鸿门弟兄,在看到闻笑的那一刻,自发地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通往最前方的路。 “五爷!”无数声压抑著悲愤的低吼,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闻笑一步步走到最前方。他抬起头,看向铁门外那根高高的电线桿。 陈锦彪被倒掛在那里。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胸前那弯刀关公也被鲜血和泥水糊得模糊不清。十根被夹碎的手指,软塌塌地垂著,像流苏一样在冷风中摇晃。 闻笑脱下身上的黑色风衣,踩著铁门外的沙袋,伸手將风衣盖在陈锦彪残破的头颅上。 第十九章 在细雨中呼喊 闻笑转过脸。他死死盯著沙袋后那个满脸挑衅的法国警长。暗金色的竖瞳在他的眼底亮起,右手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一步迈出了沙袋。 “五爷!跟这帮洋鬼子拼了!”身后的五百名汉子怒吼著,齐刷刷举起了手里的铁鉤。 他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已经打算不管不顾,打算把这上海滩搅个天翻地覆—— “你给我回来!” 一道悽厉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shelly冲开人群,在那柄马克沁机枪即將拉响枪栓的瞬间,她从身后死死抱住了闻笑的腰,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將他往后拽。 “闻笑!你看看你身后的人!” shelly的脸上沾满了泥水,原本精致的妆容全毁了,她哭著冲他吼道,“那是机枪!那是法兰西的国家机器!你跨过去,彪叔白死了!你身后这五百个弟兄全都要变成肉泥!” 闻笑僵在那里,“放开。”他声音冰冷。 “不放!你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shelly疯了一样收紧手臂,將脸死死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你想报仇,我想办法!我用薛家的资產去压,我用怡和的名义去谈!你別在这个时候衝动……求你……” 闻笑感受著身后那个女人颤抖的身体,看著那些虽然愤怒却因为对他绝对信任而停下脚步的苦力。 他闭上眼睛,冰冷的冬雨砸在他的脸上,顺著下頜线滑落。 脑海里,全是那个光头汉子粗糲的笑声。 他低下头,一根一根地,缓慢却不容抗拒地,掰开了 shelly死死扣在他腰间的手指。 隨后,他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五百个双眼赤红、举著砍刀和铁鉤的洪门弟兄。 “噹啷。” 闻笑抽出了腰间的匕首,隨手扔进了泥水里,声音沙哑: “所有人,把傢伙扔了!退到百米外的街角后面去!没我的命令,谁他妈也不许露头!” 死寂。 五百条汉子僵在雨里,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们的五爷。阿九跪在泥水里,哭喊出声:“五爷!那是彪叔啊!咱们不能把他留在洋人的地界上当狗看啊!” “我说了,退到街角的砖墙后面去!滚!”闻笑怒喝一声,额头青筋暴突,“堂口的死规矩,你们今天就要破了吗?!” 铁汉落泪。在一阵压抑的痛哭声中,“噹啷”、“噹啷”的声响连成一片。五百把生锈的砍刀和铁鉤被扔进烂泥里。苦力们咬著牙,拖著沉重的步子,屈辱地转过身,撤出了这条长街,全部隱蔽在了百米外厚实的红砖街角死角处。 整条华界与租界交界的宽阔街道,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下闻笑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满地泥泞和兵刃中。 铁柵栏对面,那个法国警长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了下来。他轻蔑地嗤笑了一声,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那两挺马克沁机枪的射手鬆开了扣著扳机的手指。 “聪明的选择,闻先生。”法国警长隔著铁门,嘲弄道,“只要你懂规矩,法兰西不介意……” 【您已开启申猴权柄.斗战,当前失控风险42%】 “唰——!” 闻笑脚尖从烂泥里挑起那把刚扔下的匕首。匕首化作一道银色寒芒,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 粗糙的麻绳瞬间断裂。陈锦彪那具沉重、残破的尸体直挺挺地坠落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闻笑脚下的青石板毫无徵兆地炸开无数碎石! 在所有兄弟都已经安全撤出火力网,在所有洋人都以为他已经认命、放弃的那一瞬间,闻笑整个人化作了一道狂暴的黑色残影! 太快了!快到刚刚放鬆警惕的法国警长连一句尖叫都卡在喉咙里!快到那两个机枪射手甚至没来得及重新握住枪把! 在尸体即將落地时,闻笑双臂一展,將那具沾满血污的沉重身躯抱进了怀里。 “轰!” 由於巨大的惯性,闻笑双脚落地时,法租界平整的石板路直接被踩出大片的网状龟裂。 直到这一刻,洋人紧绷又被突然戏耍的神经,终於彻底崩断了。 “开火!打死这个越界的疯子!”法国警长嚇得几乎破音,“咔咔咔!”上百杆步枪慌乱地重新调转枪口。 “砰!”“砰砰砰——!” 杂乱的步枪声在法租界的铁门內轰然炸响。火舌喷吐,硝烟味瞬间撕裂了雨水的腥气。 闻笑护著陈锦彪的尸体往后狂奔。 “噗嗤!” 一发灼热的步枪子弹,地贯穿了闻笑的左肩。血花瞬间在他的高定西装上炸开。强大的动能带著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个踉蹌,剧烈的撕裂感直衝脑门。 “马克沁!准备第二轮扫射!”法国警长眼底闪过癲狂的杀意。他绝不允许法租界的威严被一个黑帮头子踩在脚下。 机枪射手猛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死死锁定了闻笑的后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都给我住手!” 一道悽厉的尖叫声撕破了雨幕。 shelly像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这片死亡的开阔地。她那身昂贵的米色风衣沾满了烂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 在马克沁机枪即將喷吐火舌的瞬间,她猛地扑到了闻笑的背后,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滚烫的身体,挡住了子弹冲向闻笑的必经路。 “我是薛家的长女!大英帝国怡和洋行现任大班!” shelly仰著头,那张平时冷艷高贵的脸上沾满泥水,美目赤红地盯著沙袋后的法国警长,声音呼喊到嘶哑: “皮埃尔!你今天只要敢动这挺机枪,只要我身上破一点皮!明天早上,怡和洋行的巡洋舰就会封锁法租界所有的码头,薛家会花一千万大洋买你全家的命!你开枪啊!!!” 寂。 只有雨水砸在枪管上的声音。 马克沁机枪的射手僵住了,颤抖著转头看向皮埃尔。 皮埃尔举著配枪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 “……停火。”皮埃尔屈辱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闻笑感受著后背上那个紧紧贴著他、浑身都在发抖却一步不退的女人。 他抱著陈锦彪的尸体,在 shelly的护卫下,踩著一地的弹壳和泥泞,一步步退回了华界的土地上。 街角后,那五百个被迫退下的洪门汉子冲了出来。阿九跪在闻笑面前,看著五爷身上涌出的鲜血和那具沉重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带彪叔回去。找最好的裁缝,定最好的寿衣。” 闻笑把陈锦彪的尸体交到兄弟们手里。 “一定得得体。” 第二十章 泥坟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雨幕中疾驰,狭窄的车厢里瀰漫著血腥味。 闻笑靠在后座上,脸色因为失血而惨白。shelly撕开那条昂贵的丝巾,用力按压住他左肩还在往外涌血的贯穿弹孔。她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眼泪一滴滴砸在闻笑的脸上。 闻笑那双原本在暴走边缘的暗金竖瞳,在触及到女人通红的双眼时,终於一点点柔和了下来。 他擦了擦沾满泥水和鲜血的右手,然后轻柔地,一点点抹掉了 shelly脸颊上的泪水和泥污。 “薛大小姐……”闻笑扯了扯惨白的嘴角,“拿整个薛家和怡和洋行,去给一个流氓当盾牌……你还真是个疯女人。” “闭嘴!” shelly咬著发白的嘴唇,红著眼眶瞪他,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我做生意,轮不到你来教。” 闻笑没再说话,只是反手,紧紧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闻笑你记著,我今天押在你身上的本钱,是薛家的命脉。我要你拿著皮埃尔的人头来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车窗外,申城的冬雨越下越大。 …… 霞飞路后街。 “你换条路走。”下课时,同学递给短髮女孩一把油纸伞,眉头拧成了死结,“那个穿黑皮的巡捕,这几天总在你下班的路上晃。他就是个一门心思往上爬的走狗,为了巴结法国人什么脏活都干。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子,离这种流氓远点。” 女孩没说话,接过伞,把衣领往上拉了拉。 她今天没走平时那条街,绕进了一处全是煤渣和烂菜叶的暗巷。 刚转过霞飞路背后的拐角,她听见了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一家法国麵包房的后门,高大的法国老板正用皮靴狠狠踹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 孩子怀里紧紧抱著半根沾了泥的法棍麵包,被打得满脸是血,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一个穿著深蓝色制服的巡捕大步走了过去。 一把揪住那孩子的头髮,像拎小鸡一样把人从泥水里拖了起来。 “长官息怒。”巡捕转过头,对著法国老板换上諂媚笑脸,“这种脏东西不配脏了您的皮鞋。我把他带回捕房关进暗室,敲断他两只手给您出气,保证以后这带没乞丐敢露头。” 老板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关上了沉重的红木门。 巡捕冷下脸,揪著孩子的领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往胡同深处拖去。 女孩站在拐角,浑身发抖。她咬紧牙关,左右看了一眼,从地上捡起半块带稜角的碎砖头,悄无声息地跟了进去。 胡同很黑,是条死路。女孩贴著长满青苔的砖墙,举起了手里的碎砖。 有几声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拿著。滚去北站买张回乡下的火车票,这辈子別回申城了。”巡捕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压得很低,透著烦躁。 女孩愣住了。她从墙后探出半个头。 巡捕把孩子扔在墙根,从自己贴身的制服口袋里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银大洋,粗暴地砸在孩子怀里。 “听著,这两块大洋是老子攒了半个月,准备明天找死禿子买差事的!” 他指著孩子的鼻子,咬牙切齿地骂道:“法国佬记住你的脸了。你他妈要是明天还敢在这附近要饭,不用洋人动手,老子亲手活剥了你。滚!” 孩子死里逃生,抓著钱在泥水里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死胡同里只剩下巡捕一个人。他摸出一根皱巴巴的香菸叼在嘴里,划著名了火柴。 昏黄的火光亮起,照出了他紧皱的眉头。 “噹啷。”女孩手里的半块砖头掉在了青石板上。 火柴瞬间熄灭。巡捕猛地转过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警棍,眼神凶狠。 但当他看清撑著伞站在巷口的短髮女孩时,那股凶狠的戾气,瞬间散得乾乾净净。 他下意识地站得笔直,手忙脚乱地把嘴里的烟摘下来背到身后。带火星的菸头烫了掌心。 女孩將他他侷促、狼狈,甚至有些滑稽的样子净收眼底。 她把地上的砖头踢远了些。她撑著伞,走到他面前。她踮起脚,把手里的油纸伞往他那边倾了倾。砸在他肩头的冷雨,停了。 “上次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长官的名字。”女孩看著他无处安放的手,笑得像冬日的暖炉。“我叫潘潘。报馆里写的字號,叫文静。” 巡捕愣愣地看著她,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他在街头砍人抢地盘时都没这么紧张过。 “我……我叫孟怀。”他咧开嘴,露出36颗牙齿的標准笑容。“孟子的孟,胸怀的怀。” …… 与此同时,华界深处,一座老宅。 檀香裊裊的堂屋里,只点著两盏昏暗的煤气灯。 “阎罗,出事了。法捕房撕了规矩,彪叔被掛在租界铁门外,活活折磨死了……五爷为了把尸体抢回来,硬抗了洋人的枪子,被穿了肩膀!” “嗒。” 拨弄佛珠的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堂屋里只听得见窗外的冷雨拍打芭蕉叶的声音。 “嘎嘣——!” 价值连城的老山檀木珠噼里啪啦地散落一地。 “去给黄金荣递张拜帖。” “告诉这位华人督察长,青帮在法租界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买票了。我要法捕房的电话,打不进驻军的兵营。” …… 第八日下午,公和祥后山的野地。 黄泥已经被草鞋踩成了烂浆。 五百个汉子,腰里繫著生麻布,光著脑袋站在雨里。雨水顺著他们粗糙的脖颈往下淌,流进满是汗垢的后背里。 坑已经挖好了,四四方方,很深。坑底积了一汪浑浊的黄水。那口沉甸甸的柏木棺材,就停在坑边。 阿九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他跪在烂泥里,把油纸包一层层剥开。里面是猪头肉,大肠头,因为一直捂在怀里,还冒著一点微弱的热气。 “彪叔,吃肉。”阿九的声音闷在喉咙里。他把肉搁在棺材板上,头重重地磕进黄泥里,半天没抬起来。 没人出声,只有雨砸在棺材上的声音。 闻笑把手伸进湿漉漉的怀里,摸出一颗廉价洋糖。他剥开糖纸,把那颗红彤彤的硬糖,搁在猪头肉的旁边。 闻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將死的局外人。他曾猜测这只是一场濒死前的幻觉,一盘逼真的棋局。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侧了侧手。 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要他一咳嗽,一抬手,陈锦彪就会从破棉袄里掏出一块糖塞进他手里,或者小跑著端来一缸子冒著热气的薑茶。 那个光头汉子总怕他这副病秧子身骨再受了风寒。 今天,他侧过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冷雨砸在空荡荡的掌心上,顺著指缝流走。 一阵寒风贴著地皮刮过来,灌进单薄的麻布领口。闻笑打了个寒颤。 要填土了。 这些挥惯了砍刀的粗人们,怕铁器砸在棺材上声音太响,惊了里面睡觉的人。 五百个人弯下腰,用双手,去捧地上的湿泥。 一把,一把。黄泥无声地落在棺材上。很快,陈锦彪就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土包。 人散了。只剩下闻笑。 第二十一章 申城王 闻笑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著烂泥往山下走。 山道尽头的枯树下,停著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防弹福特轿车。雨水砸在黑亮的漆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老管家撑著一把黑伞,安静地等在车门边。看著一身泥水走近的闻笑,管家没有露出丝毫嫌恶,恭敬地拉开了车门,微微躬身: “闻五爷,黄老板说,外头风雨大,请您上车喝口热茶。” 闻笑没有停顿,带著一身逼人的寒气,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將外面呼啸的风雨声隔绝。车厢很大,黑丝绒的窗帘垂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一股老山檀的幽香,混杂著淡淡的雪茄味,暖意融融。 对面的阴影里,坐著一个略显富態的老人。他穿著一身做工极其考究的暗青色团花马褂,手里慢条斯理地盘著一对已经包浆到发红的核桃。 “咔噠,咔噠。” 核桃摩擦的声音响在狭窄封闭的车厢里。 闻笑靠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他那身粗糙的白麻孝服早就被泥水和左肩的鲜血浸透了,此刻正毫无顾忌地弄脏著座椅和脚下的貂绒地毯。 黄锦荣没有看那块被毁掉的地毯,他提起小泥炉上的紫砂壶,不紧不慢地斟了一杯茶,推到中间的红木小几上。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黄锦荣半闔著眼皮,声音沙哑,“泥水迷了眼,就容易看不清路。听说,阎罗大当家昨晚发了话,要拿法租界的几条街给一个堂主陪葬?” “黄老板如果是来替法国人当说客的,那这杯茶我喝不起。”闻笑没有去碰那个茶杯。 黄锦荣笑了。笑声很轻,像夜梟的低鸣。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黄金荣手里的核桃转得快了些,“我是法租界的华人督察长,端的是洋人的饭碗。但这申城的规矩,是我黄锦荣守了三十年才定下来的。”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 “皮埃尔那只小洋狗,手伸得太长了。他以为把一个鸿门兄弟掛在电线桿上,就能让全申城的华人帮派世世代代当他们的狗。他砸了规矩,就是在砸我黄锦荣的饭碗。” 一条蛰伏在烂泥底下的毒蛇终於吐出了信子。 闻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所以,黄老板是想借我这把刀,去教教法国人怎么懂规矩?” 黄锦荣也不恼。他从宽大的马褂袖口里,抽出一捲髮黄的牛皮纸,两根枯瘦的手指按著,推到闻笑面前。 “我老了,见不得法租界血流成河,更不想看著鸿门和青门因为洋人拼个你死我活。”黄锦荣盯著闻笑的眼睛,语气幽暗: “这上面,是法捕房分署的內部结构,包括换班的岗哨,和皮埃尔私人审讯室的暗门。今晚凌晨一点到三点,徐家匯法军兵营的电话交换机,会因为『雷雨天气』发生故障。在这两个小时里,法捕房就是个喊破喉咙也没人理的铁王八。” 车厢里陷入了寂静。 闻笑的视线落在那张牛皮纸上。他知道如果自己死在里面,青门不费吹灰之力就少了一个强劲的对手;如果真把皮埃尔宰了,法国人的气焰被狠狠打压,他黄锦荣就能以“救世主”的姿態重新出来收拾残局,把控黑白两道的平衡。 无论是输是贏,最大的贏家都是这个坐在车里喝茶的老头。 “黄老板算盘打得真响。”闻笑伸出那只沾著泥血的手,一把將那张牛皮纸抽了过来,贴身揣进冰冷的孝服怀里,“你就不怕,我这把刀见了血,就收不住了?” 黄锦荣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恢復了慢条斯理的节奏。 “一把刀能不能收住,看的是拿刀的人有没有那个命。”他语气平淡,“这事要是成了,你闻五爷算是正式在申城立了字號,你欠我黄锦荣一个人情;要是没成……这茶凉了,就倒了吧。” 闻笑没有再废话,一把推开了车门。 冰冷刺骨的冬雨夹杂著狂风,瞬间灌进了温暖的车厢,吹散了那股名贵的老山檀香气,也吹得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忽明忽暗。 闻笑一只脚迈入泥水里,半个身子隱没在风雨中。 “茶留著。” 闻笑戴上白麻布缝製的兜帽,將那张苍白冷峻的脸彻底藏进阴影里。风雨中,他的声音透著血腥味: “黄老板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哪座坟里……是需要装电话的?” 砰! 车门重重关上。黑色的福特轿车在雨幕中缓缓启动。漫天倾盆的冷雨,很快就將烂泥地里仅有的两道车辙印冲刷得乾乾净净。 …… 巡捕房华捕楼,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赵禿子靠在椅背上,抽著烟。 “啪。” 孟怀將一厚一薄两摞案卷拍在赵禿子的办公桌上。 “公董局那边压下来的活儿。”孟怀指了指那叠薄的案卷,“法租界大马戏团,还有霞飞路几个洋人公馆报的案。这几天邪了门了,租界里丟了十几只猴子。恆河猴、短尾猴,连马戏团那只用来钻火圈的老獼猴都没了。洋人催得紧,让咱们赶紧立案去街上查。” 赵禿子眼皮都没抬: “洋人丟了畜生,去大马路贴两张寻物启事不就行了。一个月就发这么点薪水,巡捕房还管找猴子?” “没办法,公董局那帮老爷们拿洋人的钱,自然得装装样子。”孟怀苦笑了一声,把那叠薄案卷推到一边,然后用力拍了拍旁边那摞足有半尺厚的牛皮纸袋,“猴子丟了最多挨两句骂,真正让人头疼的是这个。” 赵禿子把枪插回枪套,目光落在那摞厚厚的案卷上:“这什么?” “报失踪的。”孟怀吐出一口闷气,“这,南市、闸北,甚至租界边缘的棚户区,人丟得有点离谱了。光是有名字立了案的苦力、拉洋车的、乞丐,就有大几十號。” 赵禿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些失踪的穷鬼,身上掛花红(悬赏)了吗?” 孟怀愣了一下,摇摇头:“穷得叮噹响,拿什么掛花红?连案卷填表的几毛钱手续费,那些家属都凑不齐。” “没花红,查什么。” 赵禿子身子前倾,隨手从那厚厚的案卷里抽出一张,扫了一眼上面粗糙的人像画,又扔了回去: “世道这么烂,黄浦江里每天捞上来的浮尸都得按车拉。这些苦力要么是逃荒回了乡下,要么是被帮派拉去填了江。你当这里是善堂?” “理是这么个理。”孟怀还不想放弃,“但人丟得实在太乾净了,连点血跡都没留下,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蹊蹺。真要是不管,万一上面哪天查下来……” “那就盖章结案。”赵禿子打断了他,语气冷硬,“就写盲流窜逃,或者帮派火拼。没油水的案子,別拿来浪费我的子弹和时间。去把出勤记录签了,待会儿去八仙桥那边收保护费才是正经事。” 第二十二章 枪火 法租界外围,昏暗的雨巷。 闻笑独自走在冰冷的冬雨里。粗糙的白麻孝服早被雨水浇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停在一家打烊的修鞋铺屋檐下,视网膜右上角,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然浮现:【当前余额:31须弥点。】 闻笑没有任何犹豫,在商城界面划过那些花哨的技能,直接下达了指令: “兑换,枪械精通。” 【扣除20须弥点。】 【正在灌註:热兵器战术精通(1920年代背景)。】 一瞬间,庞大而繁杂的肌肉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大脑。 他原本拿枪只靠本能的双手,突然多了一种奇异的沉稳感。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把枪的重心、后坐力、膛线的磨损程度。 …… 凌晨一点。法租界巡捕房分署大楼。 外面是铺天盖地的冬雨。二楼的署长办公室里却很暖和,烧著无烟的银霜炭。留声机上的黑胶唱片转动著,正放著一首慵懒的法兰西爵士乐。 皮埃尔穿著笔挺的法兰西警长制服,坐在宽大的皮椅上。他手里摇晃著半杯波尔多红酒,看著那个諂媚的安南探长在地图上比划,盘算著明天一早去查封鸿门在霞飞路的几个馆子。 杀一个工人头目,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他甚至觉得下午面对马克沁机枪时,那个被女人护在身后的中国男人有些可笑。 墙上的自鸣钟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当。当。”一点整。 头顶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啦”声,电流闪烁了两下,骤然熄灭。整栋大楼的灯光在同一秒被掐断。留声机的唱针在失去动力的黑胶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隨后彻底停转。 “停电了?”皮埃尔皱起眉头,放下酒杯。还没等他开口让安南探长出去查看—— “轰——!!!” 楼下突然爆开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恐怖巨响! 五枚拉了环的米尔斯手雷直接炸碎了包铁的大门。重达几百斤的防弹门板被气浪生生掀飞,狠狠砸穿了大厅的花岗岩前台。悽厉的冷风裹挟著硝烟味,顺著楼梯井猛地灌了上来。 “敌袭!” 一楼大厅,七八个值夜的安南巡捕惊恐地端起勒贝尔步枪,朝著硝烟瀰漫的大门口疯狂拉动枪栓。 “砰砰砰!” 密集的子弹撕裂了雨幕。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惨白的电光照亮了一楼漆黑的大厅。 硝烟中,有一个“鬼”。 闻笑连头上那顶粗麻布缝的兜帽都没摘。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孝服已经被黄泥糊得看不出本色。 他大腿肌肉猛地绷紧,脚下的花岗岩地砖“咔嚓”一声被踩出一道蛛网般的裂纹。整个人借著这股狂暴的反作用力,凌厉地侧向扑出,滑入大厅粗壮的承重柱后方。 “咻咻——”几发子弹几乎是贴著他的头皮飞过,在柱子上凿出刺眼的火星。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闻笑靠在石柱后,右手猛地从白麻孝服下探出,一把修长的温彻斯特m1897泵动式霰弹枪瞬间端平。 这是近战的绞肉机,但对此刻的闻笑来说,每一次上膛都是对左肩的极刑。 他猛地从柱子后闪出,左手强忍著伤口撕裂的剧痛,以一种近乎自残的狂暴姿態,疯狂向后拉动泵筒! “砰!咔嚓!砰!咔嚓!砰!” 无断接器“猛击连发”! 左肩的贯穿伤瞬间崩裂,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白色的孝服。但闻笑右臂的怪力和核心的恐怖稳定度,死死压住了这把凶器的后坐力。 十二號口径的鹿弹在狭窄的室內呈扇形泼洒。迎面衝来的三个巡捕甚至来不及惨叫,胸腔瞬间爆开,血肉和內臟糊满了墙壁。 长枪五发打空,闻笑毫不恋战。他將空枪隨手砸向一个试图包抄的巡捕面门,整个人再次如同鬼魅般冲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上方,三个法国警员居高临下地举枪射击。闻笑在狂奔中右手往后腰一抹,一把压满十发漏夹的德国毛瑟c96(盒子炮)跃入掌心。 面对上方倾泻的弹雨,闻笑的右腿猛地踹在实木楼梯扶手上。“咔嚓!”粗壮的扶手被他恐怖的怪力直接踹断。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反人类的战术摺叠,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发致命的步枪弹,同时右手的盒子炮火舌喷吐! “啪啪啪!”人在半空,三发点射。枪口焰在黑暗中跳跃,三个法国警员的眉心精准爆出一团血花,尸体顺著楼梯滚落下来。 闻笑落地,顺势一个丝滑的战术前滚翻,半跪在二楼走廊的掩体后。白麻孝服上沾满了敌人的脑浆和血水。 就在这时,二楼走廊深处,一挺架在沙袋后的轻机枪疯狂咆哮起来! “噠噠噠噠——!” 密集的弹雨瞬间压住了闻笑的掩体,木屑和石膏四处乱飞。 闻笑的呼吸有些急促,左肩的血顺著手臂滴在地毯上。他冷酷地计算著机枪的射界,右手从腰间摘下一枚米尔斯手雷,单手用牙齿咬掉插销。 机枪换弹链的瞬间,只有不到两秒的空挡。 闻笑小腿肌肉暴起,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炮弹般从掩体后爆射而出! 他没有直起身,而是在满是血水的地砖上滑溜地贴地滑铲。机枪手慌乱中压低枪口,子弹擦著闻笑的肩膀和头皮乱飞。 滑行中,闻笑没有探头去看,只是凭藉著脑海中精准的战术直觉,將手中的手雷在墙壁上猛地一磕。利用物理反弹的轨跡,精准地將其拋进了沙袋后方。 “轰!”机枪哑火,残肢断臂伴隨著惨叫声飞上了天。 …… 二楼署长办公室內。 外面的枪战不过短短两三分钟,但那如同死神敲门般极其高效的杀戮节奏、骨肉碎裂的惨叫、以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击溃了皮埃尔的心理防线。 他脸色惨白,连滚带爬地扑向办公桌,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他拼命地摇晃把手,对著话筒歇斯底里地大吼:“接徐家匯兵营!快!给我接驻军!快点啊!!!” 他死死把听筒按在耳边,浑身被冷汗浸透,那是他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然而,听筒里没有接线员的声音,甚至没有最基础的电流底噪忙音。 只有一片犹如坟墓般的绝对死寂。 第二十三章 白內裤 徐家匯法军兵营的线,不知何时已经被掐断了。在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大楼里,他成了一只被彻底切断了所有后路的瓮中之鱉。 绝望,顺著脊椎爬满全身。皮埃尔手一松,电话听筒“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吧嗒,吧嗒。”门外,黏糊糊的脚步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砰!”厚实的实木房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连根踹飞。木门四分五裂,闻笑走了进来。 皮埃尔慌乱中撞开了暗室的门,退了进去。闻笑跟著他,走进了这间没有窗户、隔音极好的密室。空气里,还残留著陈锦彪的血腥味。墙上掛满沾满血污的刑具。 “別过来!”皮埃尔尖叫著,举起手枪,对著闻笑疯狂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 在狭窄的暗室里,闻笑那双暗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著枪口。 【您已开启申猴权柄.斗战,当前失控风险47%】 时间骤然凝滯。 超强的动態视觉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扣动扳机的肌肉预兆,上半身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左闪、右偏。五发子弹,四发打在墙上,一发擦破了他的白麻衣角,毫髮无损。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咔。”手枪撞针发出了空仓的脆响。 看著如同修罗般步步逼近的白衣男人,皮埃尔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断了。他惊恐地扔掉空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在极度的恐慌中,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己的武装带,竟然一把扯下了自己那条纯白色的內裤! 这位十分钟前还高高在上的法兰西警长,此刻將白內裤高高举过头顶,拼命挥舞。 “je me rends!我投降!不要杀我!”皮埃尔痛哭流涕。 闻笑脚步一顿,看著那条滑稽的“白旗”,沾满硝烟和鲜血的苍白脸颊上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可惜,我今天是来出殯的。”闻笑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只要死人,不留俘虏。” 话音未落,闻笑抬起脚,粗暴地踩在皮埃尔的膝盖上。“咔吧”一声响,皮埃尔的右腿膝盖骨碎成了粉末。他惨嚎著跪倒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樑的狗。 闻笑的目光在这间暗室里扫过,最终停留在一张木桌上。那里放著一把生锈的老虎钳。那是昨天用来夹碎陈锦彪十根手指的刑具。 他走过去,拿起老虎钳。铁锈粗糙的触感,和棺材板上的黄泥一样冷硬。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一脚踩住皮埃尔刚才还举著白內裤的右手。 皮埃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挣扎求饶。闻笑没理他,扒开皮埃尔的食指,把老虎钳的铁嘴套了上去。 “彪叔在泥水里滚了一辈子,但也是人,是人就怕疼。你夹碎他第一根手指的时候,他出没出声?”闻笑问著,手腕猛地发力。 “啊——!!!”伴隨著骨肉被生生碾碎的闷响,皮埃尔爆发出悽厉惨叫。 闻笑面无表情地鬆开钳子,套上第二根中指。“夹第二根的时候呢?”“咔吧。”暗室里迴荡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一根,两根,三根……闻笑耐心地,一根一根地夹碎了皮埃尔的十根手指。直到那双手变成两团黏糊糊的肉泥,直到皮埃尔疼得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喉咙里抽出的嘶嘶声。 闻笑扔掉沾满碎骨的老虎钳,他伸出全是鲜血的双手,按在皮埃尔的头顶和下巴上,猛地一拧。 “咔嚓。”惨叫声彻底消失。 暗室里,只剩下外面微弱的雨声。 …… 凌晨一点半。雨停了。 月亮出来了。 法租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闻笑推开巡捕房残破的大门,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孝服,已经被硝烟和鲜血彻底染成了暗红色,沉甸甸地贴在身上。 他左手里,拎著一个用黑色雨布包裹严实的圆球。球的底部,还在往下渗著血。 闻笑停在布满弹痕和碎石的台阶上。他把那个包裹放在脚边,右手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了一盒被体温和雨水焐得有些发潮的劣质捲菸。划了根火柴,微弱的橘黄色火苗才在冰冷的冬夜中亮起。 他深吸了一口,劣质菸草的辛辣味涌入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叔,路平了,歇著吧。” 他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拎起地上沉甸甸的包裹,头也不回地走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 黄浦江的夜风是腥的,夹著江水、机油和泥沙的味儿。 江面上,一艘掛著米字旗的货轮拉响了汽笛,声音又闷又长。 孟怀顺著防波堤找了半条街。 在十六铺码头背后的一堆生锈铁锚旁,他停下了脚步。 潘潘坐在石墩子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里那沓纸上,把蓝黑色的钢笔字全晕开了。 那是她和同学们熬了一周通宵,搜集材料,写出来的稿子。 写的是闸北日商纱厂里,每天干十六个钟头、被机器生生轧断了手指头的中国童工。 孟怀走过去,皮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潘潘身边蹲下,从怀里掏出一块温热的烤红薯,搁在潘潘冰凉的手背上。 “主编给毙了?” 潘潘的肩膀塌下去。她看著江面上倒映的洋房灯光。 “他说,版面得留给日侨商社的香皂gg。” 潘潘的声音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前几天,公和祥的闻五爷,为了找一个叫阿蛮的小丫头,带人把大半个法租界的黑街都掀了。连洋人都忌惮他几分。街上卖的报纸,都在夸他是个重情义的梟雄。” 她转过头,看著孟怀。路灯下,她的眼睛红得像渗了血。 “那纱厂里的那些孩子呢?他们连阿蛮一半的岁数都不到。手指头断了,连块包扎的破布都没有。可谁在乎。” 潘潘抓紧了手里那团湿透的废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著死白。 “孟怀,我们在自己的地界上,拿自己的笔,连咱们自己人的苦都写不出来。你告诉我,认字到底有什么用?” 孟怀没吭声。 江风颳得更紧了。浪头拍在水泥堤坝上,溅起一片细碎的白沫。 他伸出那双常年握警棍的手,一点一点,把潘潘手里那团湿透的废纸抠出来。 放在自己深蓝色制服的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把它展平。 “没白认字。” 孟怀把展平的纸仔细对摺,贴著左胸口,塞进位服的內兜里,把铜扣按紧。 他站起身。身躯往前挪了半步,把江面上吹来的腥风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背后。 他低头看了看那堆生锈的铁锚,又看向潘潘。 “回去睡吧。明天睡醒了,接著写。” 第二十四章 债完 第九日早上八点。法租界总领事馆。 申城终於迎来了久违的放晴。 初冬灿烂的晨光打在领事馆高大气派的柱式大门上,却照得门上那个突兀的黑色防水布袋更加触目惊心。 昨夜的血水已经半干,顺著帆布滴在乾涸的台阶上,引来几只无头苍蝇。 总领事办公室內,几名法国高官看著桌上的一叠黑白照片,脸色惨白如纸。 照片上,是宛如屠宰场般的巡捕房大厅、被炸飞的防弹门,以及皮埃尔那双被夹成肉泥的手,和那条白內裤。 “这不是帮派仇杀!这是对法兰西共和国底线的恐怖袭击!”总领事咆哮著。 “领事阁下,底线这种东西,通常是可以用英镑来重新丈量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shelly穿著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高定黑色风衣,踩著精致的细高跟鞋,优雅地走了进来。 她慢条斯理地摘下手上黑色小羊皮手套,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准备一场下午茶。 面对满屋子愤怒且惊恐的法国人,她代表的是掌控著半个远东经济命脉的庞然大物——怡和洋行。 “怡和洋行不喜欢动盪,大英帝国的货船需要一个安稳的港口。”shelly微笑著,將一张花旗银行的巨额本票压在那些血腥的照片上。 “昨晚的『暴徒』,怡和洋行深表谴责。为了帮助法租界恢復秩序,怡和愿意全资重建分署大楼,並出三倍的抚恤金安抚死者家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总领事死死盯著那张本票,他咬著牙:“拿破崙皇帝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大英帝国,就是个毫无荣誉感、只认钱的『小店主国家』!想用几张臭钱买走法兰西的执法权?做梦!” shelly轻声笑了起来:“既然领事阁下非要提拿破崙皇帝,”她俯下身,用刚摘下的皮手套极其嫌恶地点在皮埃尔白內裤的那张照片上,眼神嘲弄。 “那滑铁卢的战果早就证明了,我们这些『开店的小贩』,確实比你们更懂得怎么给战败收场。怡和洋行现在不仅是来替你们收尸,更是来给你们换一条乾净的內裤,免得整个申城都闻到法兰西的骚味。” 总领事盯著那张在阳光下闪烁著財富光芒的本票,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你们英国人想要什么?” “我们要安定。”shelly拉开椅子坐下,点燃一根女士香菸,烟雾繚绕。 “新分署的探长,必须由怡和洋行指定的华人来担任。另外,如果领事阁下拒绝这份好意……我听说昨晚那群没有底线的『暴徒』,似乎对贵国领事馆的安保系统也很感兴趣。” 总领事看著照片上皮埃尔的惨状,额头渗出了冷汗。在死亡的恐惧和金钱的诱惑下,他颤抖著拿起了钢笔,在一份空白的委任状上签了字,盖上了总领事的印章。 shelly优雅地將那份还带著墨香的委任状折好,收进手提包里。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落地窗外明媚的阳光,又转头看著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涔涔的法国总领事。 用软糯刻薄的上海话低声嘟囔了一句: “法国寧投降就是快。” …… 晴光穿雾覆在黄浦江面,一江柔波散不去轻愁。 公和祥码头的空地上,五百名苦力一夜未眠。江风卷著寒雾掠过他们縞素的麻衣,连半分瑟缩的活气儿都没了。 “滴——” 一声低沉的喇叭响。一辆掛著怡和洋行黄铜车牌的福特车轧过泥水,缓缓驶入。 车停稳,门推开,闻笑走了下来。 身上那件粗糙的白麻孝服已经被硝烟燻得发黑,大片乾涸的暗红血跡在麻布上结成了硬壳。 死一般的静,漫得满江都是。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无声地褪开,让出一条直通中央的道。五百双眼睛愣愣得盯著那身染血的白麻,呼吸全滯在了喉咙里。 闻笑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那几口煮饭的大铁锅前。他把手探入沾满血污的怀里,摸出那张盖著法国总领事腥红印章和法文钢印的“华探长委任状”。 “啪。” 代表著法租界最高华人权柄的薄纸,被他隨手拍在沾满油垢的木桌上,平淡地扔下一句话: “彪叔的头七,在法租界巡捕房正厅办。” 说完,闻笑没有半点停留,转身走回福特车。 “砰。” 车门关上。福特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倒车,驶入晨雾。 直到汽车的尾灯即將消失,阿九才浑身发抖地挪到油腻的木桌前。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张洁白纸张上高高在上的法兰西钢印,又看著钢印旁边,闻笑刚才用带血的手指留下的一枚鲜红指纹。 阿九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了。他突然意识到,五爷一个人,真把法租界的天给捅了个透明的血窟窿! “五爷……” 阿九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他双手死死抠著地上的黄泥,眼泪混著鼻涕喷涌而出,扯著嘶哑破音的嗓子,对著大江的方向悽厉地嘶吼: “彪叔!你听见没!!五爷让洋人给您披麻戴孝啊!!!” …… 圣玛利亚女校门口,香樟树影斑驳。 闻笑撑著一把黑色的骨架雨伞,遮住了正午的烈阳。shelly自然地挽著他的胳膊,她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苏绣旗袍,温婉的衣饰衬得她,周身都漫著为人母的柔光。 两人並肩而行,低声耳语,偶尔相视一笑。闻笑甚至贴心地为她挽著丝绒手袋。在那些留洋归来的精英家长眼中,这就是一对刚刚回国的、名声显赫的新婚权贵。 阿蛮在中间牵著两人的手,欢快地盪著鞦韆。原来,阳光照在身上是不疼的。 走到教学楼台阶前,阿蛮突然停下步子,她看看闻笑苍白英俊的侧脸,又看看shelly温柔如水的眼睛。 眼眶红红的,她突然搂住两人的腰,把头埋在中间,闷声闷气地喊道: “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早点来接阿蛮放学哦。” 空气瞬间凝固。 闻笑的手猛地一僵,那种从未有过的、名为“软肋”的触感传遍全身。shelly也怔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闻笑,两人的目光在阿蛮头顶交匯。 “好。”闻笑蹲下身,他不再自称“大圣”,而是用了那个称呼,“爸爸答应你。” “咔吧!” 后方两米处,圆姐提著书包,脸绿得像刚生吞了三斤苦胆。她一边疯狂抠著自己的手指甲,一边低声骂著东北土话:“臭不要脸的肺癆鬼,占便宜没个够……小姐你也真是,为了收买人心,连这种辈分都敢认……” …… 下午,法租界巡捕房署长办公室。 外面的走廊里还有人在冲刷血跡,空气中漂浮著刺鼻的苏打水与硝烟混合的味道。 shelly推开那扇满是弹孔的红木大门,径直走到了那张象徵最高权力的皮椅前。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过身,看著跟进来的闻笑。 “皮埃尔死在这儿的时候,一定很不甘心。”shelly轻声说,她开始缓慢地解开羊绒大衣的扣子,露出里面紧致的旗袍。 她走到闻笑面前,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那种从死亡废墟中开出的权力之花,让她的瞳孔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癲狂的兴奋。 闻笑一把攥住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反身压在那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上。 “哗啦——” 桌上的笔架、公文被粗暴地扫落。黑色的墨汁在地毯上洇开。 shelly仰起头,细长的天鹅颈在昏暗的室內折射出病態的白。 两头野兽在血腥味未散的领地里確认主权。 闻笑的嘴唇顺著她的下頜线,吮咬在她莹白的脖颈。shelly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 在这近乎失控的拉扯中,shelly偏过头,滚烫的呼吸打在闻笑的耳廓上。 即將越界的边缘,她反而用魅惑的嗓音,在他耳边低喘: “你昨晚杀穿了这里……外面现在都在传,薛家养了一条会咬人的恶犬……” 她的手指插进闻笑的黑髮中,强迫他抬起头。美目水光瀲灩。 “可我shelly看上的男人,不能只做恶犬,得做神。” 她仰著修长的脖颈,迎著闻笑侵略的目光,魅魔低语: “去拿申报馆……我要这申城的所有人,都听到你的声音。” …… 【恭喜您占领权柄节点:法租界巡捕房分属】 【主线:地支事件——海上猿啼完成度:3/6。】 【须弥点余额:81点】 【由於进度完成百分之五十,现公布剩下可占领节点:申报馆,龙华分厂,虹口日侨商社】 【剩余时间6天10小时】 第二十五章 脏水 匾都没掛的隱秘茶楼。 屋子里燃著浓重的崖柏香,却依然压不住甜腻的烟土味。 紫檀木的茶桌前,坐了两个人。 主位上,青门大亨张肃林正侧臥在烟榻上,手里捏著一根纯银烟枪,枯瘦的麵皮在烟灯的微光下若隱若现。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那个曾被shelly在码头上逼退的、陆永祥麾下的白西装军官。 “这法子能成?”白西装语气躁,“几张破报纸,写点下三滥的段子,就能把那个敢在法租界动马克沁机枪的疯子弄死?” 张肃林吸了一大口烟土,喉咙里出黏稠的笑声:“白长官,杀街头的泥腿子,才用刀枪。杀刚上位的爷,得用脏水。” 他用烟枪点了点桌上那份《华报》。 “那个姓薛的丫头是买办,这名声一臭,她在洋人圈子里的信誉就得打折扣,资金炼一紧,大英帝国的靠山就不会再死保她。至於那个闻笑……” “他底下的苦力都是些粗人。”白西装会出了意,“粗人最重面子,知道自己的主子是个靠出卖色相上位的面首,估计那五百个汉子得臊得当场散伙。” “你错了。”张肃林摇了摇头,“公和祥那帮苦力,被他用白米饭、现大洋,还有陈锦彪那条命,已经彻底餵成了死忠的疯狗。他们不会散伙,他们只会发疯。” 他浊的眼里闪过精光。 “疯狗,一旦咬人,就有了被名正言顺打死的理由。” 白西装恍然大悟。 “那闻笑呢?” “他在法租界巡捕房坐不下去的。他要护盘,就必须洗白。”老头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整个申城,能洗净这盆脏水的,只有最大的喉舌——申报馆。” …… 第十日晌午,公和祥码头。 空气里全是要炸膛的闷劲。 几百名光著膀子的苦力没有去扛大包,而是黑压压地围聚在管事木屋前。 人群中央,旁边一个戴著破眼镜、平时替苦力们代写家书的老先生,正哆嗦著嘴唇,將报纸上的黑体大字念出来。声音在江风中打著颤: “《鸿门逆种认贼作父,陈锦彪成换官血筹!》” “……闻逆为求上位,甘做薛氏妖女之面首阉奴。此贼心性狠毒,竟刻意纵容法租界虐杀陈锦彪,以此血祭洋人,换取华探长之狗皮!其心可诛,其罪当诛!” 老先生咽了口唾沫,看著周围苦力们要吃人的眼神,冷汗直冒,声音越来越小: “更、更骇人听闻的是……闻逆已与法国人暗签卖国黑契,允诺將公和祥码头化为洋人走私菸土之租界,並將手下五百苦力编为镇压爱国学生游行之『华勇营』。诸位苦力如今口中所嚼之白米,碗中之肥肉,皆是出卖同胞骨血、给洋人做汉奸换来的买命钱!此等国贼,实乃申城之耻,中华之大辱……” 念不下去了。 全场寂静,只有江水拍打著栈桥的闷响。 对於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底层苦力来说,你可以骂他们穷,骂他们贱,甚至骂他们是黑帮泥腿子,他们都能麻木地咽下去。但唯独有两个底线不能碰: 一是义字当头的“江湖道义”;二是刻在骨子里的“祖宗顏面”。 这篇歹毒的文章,不仅把他们心中敬仰的五爷,写成了一个出卖兄弟、靠女人吃软饭的畜生;更是把他们这些刚刚吃上几天饱饭的汉子,钉在了“卖国贼”和“洋人走狗”的耻辱柱上。 就在这时,码头外围的街道上,几个收了钱的地痞混混,捏著鼻子大声起鬨: “哟!快看啊,公和祥的汉奸狗们在吃洋主子赏的骨头呢!” “还以为闻五爷多硬气呢,搞了半天,是个卖屁股的软脚虾!连带著你们这帮要饭的,都他娘的成了断脊樑的汉奸!” “啪嗒。” 阿九手里那半个还温热的白面馒头掉在了泥水里。 他愣愣地看著地上的馒头,脑海里全是那天在法捕房门外,五爷为了抢回彪叔的尸体,硬顶著马克沁机枪被子弹贯穿肩膀的画面。五爷流著血,给他们换来了活路,现在却被人把脊梁骨戳成了烂泥。 “放他娘的狗屁……” 怒骂声从阿九的牙缝里挤了出来。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年轻的脸上青筋暴起。 他一把抽出身后的精钢铁鉤,指著码头外那几个还在叫囂的混混,歇斯底里地咆哮: “五爷为了救我们连命都不要!他们凭什么这么糟践五爷!凭什么糟践彪叔!” 五百条粗糙的汉子,五百具充满了憋屈与暴怒的血肉之躯,化作了失去理智的狂犬。他们一把掀翻了铁锅,高举著沾满铁锈和泥水的砍刀,红著眼翻过了公和祥码头的木柵栏,发疯一般涌向了华界的大街小巷 方才还捏著鼻子骂“汉奸狗”的地痞,半条街都没跑出去,就被黑压压的人群死死围堵在路中央,悽厉的惨叫刚冒出头,便被硬生生掐断。 “撕烂他们的嘴!但留口气,五爷要听响!” 阿九一把揪住那带头的混混的头髮,往后猛得一扯,將一叠油墨刺鼻的《华报》揉成团,狠狠往他的嘴里硬塞,一页页粗糲的油墨纸被碾进喉咙深处。 “五爷说了,咱们现在是法捕房的人,得讲『文明』。”阿九对著脚下那几个已经断了两条腿、正哀嚎不止的地痞,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五百个苦力,沿著大街一路横推到华界,沿途所有售卖那份造谣小报的商铺、书局,全被砸得稀烂。 “干他娘的!拿笔桿子放屁的畜生!” “砸了那些卖汉奸报纸的报亭!谁敢骂五爷,老子就让他拿命来填!” 然而,这群被激怒的汉子並没有意识到,长街尽头的十字路口,早已空无一人。 “轰隆隆——” 四辆蒙著墨绿色帆布的军用卡车,算准了时间一般,从两翼的死胡同里窜出,直接横死在街道中央,切断了汉子们的去路。 “哗啦!”帆布掀开,陆永祥麾下的皖系宪兵队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汉阳造步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这群码头苦力。 “宪兵队奉命镇压暴民!全都不许动!”一名宪兵军官站在车顶,拔出配枪鸣枪示警,眼中闪烁著残忍。 第二十六章 拿破崙法典 法租界巡捕房,署长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把室內切割成一道道明暗交织的柵栏。 闻笑陷在宽大的皮椅里,鼻樑上破天荒地架了一副金丝边眼镜。他靠在原本属於皮埃尔的真皮大椅上,手里竟然捧著一本厚重的、暗红色皮封面的法文原版《拿破崙法典》。 如果不看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优雅的学者,而非昨晚血洗这里的屠夫。 即使他根本看不懂法文。 办公室的大门敞开著。 外面的走廊里,几十號华探长正噤若寒蝉地排著队。在他们眼中,这位闻探长是昨晚在动乱中“力挽狂澜”、甚至还试图“营救”皮埃尔署长的英雄。虽然营救失败,但他带回了委任状,成了法租界新的秩序维护者。 闻笑的手指缓缓翻过一页书,语调温润: “《拿破崙法典》第十条,凡损害国家安全及勾结外贼者……诸位,有谁能帮我翻译翻译,这在法租界,该是什么罪?” 赵禿子腆著肚子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闻探长,您是个文化人。但这申城,不认洋书,只认现洋。”他把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咚”地砸在办公桌上。 “探长,法兰西的法太远,咱申城的『財』近。”赵禿子压低声音,拉开拉链,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根金条和几张大烟馆的乾股底单。 “这是弟兄们凑的『茶水费』。皮埃尔署长在位时,咱们这儿讲究个『共存』。您坐您的位子,咱们守咱们的財路,大家发財,法租界才稳当。”赵禿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霞飞路的烟馆、十六铺的抽水,大头归您。您给大法当差,我们在下面帮您守著財路。张肃林张老板那边,也会念您的好。” 闻笑终於从书页中抬起眼。 金丝眼镜的镜片反射著冷冽的光,他看著赵禿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赵探长,你在这儿待久了,忘了这里是法兰西的巡捕房,还是张肃林的青门堂口?” 赵禿子的笑容僵住了:“探长,您这话……卑职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係,法典会教你。”闻笑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谁懂巡捕房的法?”闻笑对著门外问了一句。 门外的走廊死一般的寂静。偷听的老油条探长们,心知赵禿子是撞枪口上了,纷纷低头,生怕被这活阎罗点名。 赵禿子毕竟在这儿混了近十年,根深蒂固,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递那把刀。 “报告探长!” 一个清冷、果断的声音破开了唯唯诺诺的人群。 门被推开,一位眼神锐利的年轻人跨步走进。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金条,直接对著闻笑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皮靴相撞的声音响亮清脆。 “卑职孟怀!原西区三等巡警,熟读法务!” 闻笑回过头,打量著这个年轻人。 “好,孟怀。”闻笑指了指瘫在地上的赵禿子,“按法,吃里扒外、私通外党,怎么治?” “褫夺公职,抄没家產。若涉及通敌,投入地牢,死活不论。”孟怀的眼神扫过赵禿子时,透著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闻笑!你別给脸不要脸!”赵禿子猛地拔枪,“老子在租界横行的时候……” “法典第八条,”闻笑的声音依旧温润,甚至连头都没抬。“抗法者,格杀勿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孟怀手里的白朗寧还在冒烟,赵禿子的膝盖骨瞬间粉碎,惨叫著跪在地上,手里的枪摔出老远。 “孟怀,你疯了!我是你老上司!” “探长才是唯一的规矩。”孟怀冷冷地走上前,一脚踢开地上的枪,反手掏出沉重的生铁手銬,直接锁在了赵禿子的手腕上。 闻笑这时才缓缓站起身。他走到跪地哀嚎的赵禿子面前,用那本厚重的《拿破崙法典》拍了拍赵禿子的肥脸,语气温柔: “赵探长,前天晚上皮埃尔死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他求起饶来,可比你会来事多了。” 赵禿子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他颤抖著盯著闻笑。 “你……是你杀了……” “带下去。”闻笑打断了他的惊恐,“別让他死得太快,我想听到张肃林在租界所有暗哨的名字。” “是!” 孟怀大步走上前,一把薅住赵禿子的领口,反手就是两个大耳刮子,直接把赵禿子的咒骂扇回了肚子里。 隨后赵禿子像头死猪一样被孟怀拖出了房间,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巡捕们目睹了赵禿子的下场,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闻笑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摊开手中的《法典》,对著眾人,朗声开口: “从今天起,按照伟大陛下拿破崙的指示,规矩只有三条。” “第一,法租界內,严禁倒卖、吸食烟土。” “第二,所有对华商铺的保护费减半。谁敢私下向商铺勒索,我就让他去地牢里陪赵探长。” “第三,我的话,就是这巡捕房的圣经。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妈的,这是拿破崙说的么?! “听明白了吗?” “明白!探长!”几十名华人巡捕只得硬著头皮齐声嘶吼。 闻笑看向孟怀:“孟怀,带上你的人,接管地牢和军械库。以后,你就是我的副官。” “卑职定不负探长厚恩!”孟怀俯身一拜。 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疯狂响起。 孟怀接起电话,听了两句,脸色骤变:“探长!华界宪兵队在南市路口拦住了公和祥的弟兄!陆永祥的人架了机枪,说咱们的人是乱党,要就地处决!” 闻笑听完,一把扯下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啪嗒。” 那本《拿破崙法典》被他砸进办公桌旁的废纸篓。 “书读完了。” 他抄起玄黑色呢子大衣,猛地一甩,衣料破空,利落披在肩上。 “孟怀,开军械库。把新到的汤姆逊全搬出来。” “探长,带重火力越界,可是要打仗的!”孟怀虽然野心勃勃,但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永祥觉得我穿上这身洋人的皮,就成了不敢咬人的狗?” “备车!去华界抢人!” 警笛声撕碎了法租界的寧静。数十辆黑色警车呼啸而出。 一群嗜血的黑鸦,直扑华界! 第二十七章 福特vs马克沁 华界南市,十字路口。 风路过这里时打了个旋,绕道走了。 阿九和五百名苦力被堵在街口。前方二十米,是宪兵队垒起的半人高沙袋阵地。两挺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已经拉动了沉重的枪栓。 宪兵军官站在沙袋后,拔出指挥刀,高举向天。 张老板递了话,今天这儿,必须得见血。 “咔噠——哗啦!” 站在苦力最前方的阿九,盯著那挺机枪上已经卡紧的黄铜弹链。 眼皮剧烈地狂跳。常年在黄浦江畔抢地盘的直觉告诉他,別等那只手挥下来! “机枪上膛了!散开!进弄堂!!!” 阿九爆发出一声狂吼。而后悍勇地踹翻了街边一辆板车。 巨大的木板车轰然侧翻,横在街道正中央,勉强挡住了第一波视线。 “开火!!!” 军官的手臂狠狠劈下! “噠噠噠噠噠——!” 震耳欲聋的金属风暴撕碎了长街的平静。 半米长的火舌从机枪口喷涌而出,那辆作为掩体的木板车在重机枪巨大的动能撕咬下,连一秒钟都没撑住,就被打成了漫天飞舞的木屑。 得益於阿九那一声提前了两秒的暴吼,大部分苦力凭藉本能疯狂扑向两侧的死胡同。 但还是晚了。 跑在最后的十几个苦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漫天弹幕拦腰扫断。 就像秋收时的麦草。 血雾在半空中炸开,残肢断臂混杂著温热的內臟,铺满了青石长街。 阿九抵著震颤欲塌的残墙,一截断裂的肠子混合著腥热的血,飞溅在他脸上。 他眼睁睁看著平日里跟著他一起啃冷馒头、扛大包的年轻弟兄,被打成了筛子。 在血泊里抽搐了两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啊——!!!” 阿九目眥欲裂,十指深深抠进墙缝里。 军官看著满地的碎肉,眼底没有丝毫波澜:“机枪压住胡同口。” 两挺马克沁迅速调转枪口,开始对著胡同口的砖墙进行毫无间断的疯狂火力压制。 砖块在子弹的啃噬下横飞,泥灰簌簌地往下掉。 流弹擦过墙角,犁开阿九的额头,腥热的鲜血顺著眉骨淌下,彻底糊住了双眼。 只要再过几秒,早已酥裂的土墙便会被彻底打穿。 躲在墙后的四百多弟兄,尽数要被打成筛子。 无路可退,无计可施。 阿九无力地滑跪在泥水里,闭上了眼睛。 “对不住,五爷。” “轰——!!!” 长街尽头,十几道刺眼的远光灯如同劈开地狱的利剑,悍然撕裂了浓重的硝烟! 一辆掛著巡捕房一號牌照的黑色福特车,发出近乎自毁的悽厉咆哮,像一头暴怒的钢铁怪兽,笔直地扎进了这片修罗场! “有车!开火!打爆它!!!” 视线受阻的机枪手凭著引擎的轰鸣声,猛地调转枪口,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噠噠噠噠噠噠——!!!” 工业时代的终极绞肉机与资本堆砌的防御装甲,在这一刻迎来了最惨烈的物理对撞! 水冷套筒內的水再次沸腾,7.92毫米口径的尖头全威力步枪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恐怖射速,化作一条暗红色的金属火鞭,狠狠抽打在福特车的迎面装甲上! “鐺鐺鐺鐺鐺——!” 钢铁撕咬声炸响长街!怡和洋行紧急特批加装的8毫米厚均质船用钢板上,爆开成片刺眼的火星! 黑色的高级车漆在子弹极致的高温摩擦下直接气化,厚重的钢板被连绵不绝的动能硬生生砸出一个个深达半公分的凹坑。 即便隔著钢板,子弹依然震得重达两吨半的车身发出剧烈的颤抖。 “砰!砰!” “啊——!救命!!!” 两发跳弹咬住了前挡风玻璃。一英寸厚的多层夹胶防弹玻璃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外层玻璃当场粉碎。 驾驶座上那个开车的华探员当场嚇破了胆,双手脱离了方向盘,整个人缩到了中控台下面。 时速六十公里的沉重轿车瞬间失控,在湿滑的青石板上疯狂打滑,眼看就要侧翻进旁边的排水沟! “废物!滚开!” 副驾驶上的孟怀猛地扑过中控台。他连座位都没换,就这么半个身子悬空,左手一把攥住了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 “探长坐稳了!” 孟怀狂吼一声,右脚越过中控台,蛮横地將油门一脚焊死! “轰——!!!” 改装过的v8引擎爆发出轰鸣! 这头即將失控的钢铁怪兽在孟怀的强行拉扯下,硬生生摆正了车头,以一种同归於尽的姿態,迎著半米长的机枪火舌,笔直地撞向了沙袋阵地! “车开的不错。”闻笑点头。 马克沁的金属风暴实在太密集了。装甲钢板在连续打击下开始金属疲劳,几枚子弹顺著底盘的缝隙钻入车体。 “噗嗤——”脆弱的水箱被打漏了,高达一百多度的沸腾冷却液混合著刺鼻的白烟,喷泉般狂涌而出。 “撑不住了!底盘要穿了!” 紧接著,右前侧的加厚实心橡胶轮胎被流弹生生削掉了一半!整辆车瞬间失去平衡,车底的传动轴剐蹭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长串刺眼的火星。 车头猛地一甩,整个车身在长街上横了过来,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漂移姿势,將侧面完全暴露在了机枪的射线之下。 在疯狂横摆的离心力中,闻笑透过车窗,看到了隨著漂移而掠过的长街。 那是一幅被鲜血浸透的残酷画卷。 半空中血珠飞溅,折断的铁鉤在阴暗的天光下泛著清冷。 满街,都是自家兄弟温热的碎肉。 【系统提示:失控风险激增至 48%!】 “斗战,开。” 嗡—— 声音消失了。 世界在这一剎那,骤然慢了下来。 狂风凝固,漂移的残影被强行定格。马克沁喷吐出的半米长火舌,在他亮起的暗金竖瞳里,变成了一朵缓慢绽放的、暗红铁花。 “撕啦——!”千疮百孔的侧车门在极度的金属疲劳中崩裂。 闻笑长腿猛地一蹬。 “咔砰!”几十斤重的装甲车门脱离车身,像一面巨大的黑色铁盾,在半空中呜咽著砸向十米外的沙袋阵地。 对面的机枪手惊恐地调转枪口,马克沁的火线將钢板拋飞,在在上面打出两个拳头大的透明窟窿。 就在火线贯穿钢板的那一剎那,机枪手疯狂颤抖的瞳孔骤然定住了。 他们惊骇地发现,不知何时一个男人,彻底违背了物理定律,无声无息地滯空倒翻在了漫天硝烟的半空之中。 天地倒悬。 失去重力的玄黑色呢子大衣向下狂乱地倒卷著,像一朵倒错盛开的黑莲。 死神张开了鸦翅。 “砰!砰!” 枪火闪烁。两发子弹穿针引线,精准无误地射入翻滚车门上的两个弹孔,顺著马克沁子弹射来的弹道,逆向贯穿而过! “噗!噗!”防盾后方,两名机枪手的眉心同时爆开刺目的血花,天灵盖被巨大的动能直接掀飞。 咆哮的长街,瞬间死寂。 “咚!” 半空中的闻笑顺势完成翻滚,落地。 他在灰尘与硝烟中站直身体,大衣下摆垂落在血水里。 几十辆警车这才呼啸而至。孟怀等人满脸惊骇地衝下车,看著那个屹立在长街中央的背影,手里的枪甚至忘了拉开保险。 闻笑转过身。他踩著满地金黄的弹壳,踩著兄弟的血肉。他就这样安静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个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的宪兵军官面前。 风吹过。 他毫无预兆地拔出那把滚烫的白朗寧,將枪口极其粗暴地捣进军官大张的嘴里。 “咔吧”一声,搅碎了他两颗门牙。 在军官满嘴鲜血的悽厉呜咽声中,闻笑俯视著他: “我十几个兄弟的血还没冷。这满街的烂泥,我拿你九族老小的皮来铺,你看够不够?” 第二十八章 咕嚕咕嚕 腥甜的鲜血和破碎的牙釉质混在一起,顺著军官的嘴角溢出。 常年跟著陆永祥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军阀戾气,让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依然透著凶狠的亡命之徒底色。 “唔……呃……” 军官喉咙里呜咽著,双手抓住闻笑握枪的手腕,试图將枪管拔出来。他瞪著闻笑,眼神里展现出老兵油子的混不吝。 这个时代的申城,皖系军阀就是盘踞在华界的土皇帝。 这群穿著灰蓝色军服的丘八,平日里设卡抽水、强贩烟土、镇压罢工,视底层百姓的命如草芥。 在老百姓眼里,他们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灰狗”,但在这真枪实弹面前,就算是租界的洋人,平时也得给他们留三分薄面。 闻笑看著他充血的双眼,手里握著枪柄,在军官的口腔里缓慢、残忍地搅动了半圈。 滚烫的枪管慢慢搅裂了脆弱的口腔黏膜和周围的牙釉质,痛得军官浑身痉挛。 “你觉得,你穿著这身灰狗皮,我就不敢杀你?” 闻笑的声音透著让人骨髓发寒的平静。 他缓缓抽出枪管,站起身。 军官终於得以喘息,他捂著满嘴的鲜血,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咳嗽著,一边咳一边狞笑:“咳咳……有种……你今天打死老子!老子是皖系的正规军!你杀了我……陆大帅会把公和祥的人杀得一个不留!会把法租界……” 闻笑根本没有听他把狠话放完。 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块白色的方巾,擦拭著枪管上的血跡和唾液,声音清晰地传遍了长街: “孟怀。” “在!”孟怀端著衝锋鎗,大步跨上前。 闻笑抬起眼皮,目光扫过沙袋后那十几个刚才负责填弹和警戒的宪兵。 “刚才碰过机枪的,全杀了。” 军官的狞笑瞬间僵在了脸上,瞳孔由於极度的错愕而骤然放大:“你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噠噠噠噠噠——!” 孟怀没有半句废话,他手里的汤姆逊衝锋鎗喷吐出火舌! 不到十秒钟。 那十几个还没来得及举枪的宪兵,犹如被割倒的麦子,浑身喷血地倒在了沙袋后方。 他们到死都不敢相信,一个租界的探长,竟然真的敢在华界的大街上,当眾屠杀督军府的正规军! 无法无天! 长街上,那个宪兵军官孤零零地趴在满地的死尸中。 直到这一刻,看著满地死不瞑目的手下,一种名为“恐惧”的东西,才真正从这个屠夫的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你……你这个疯子……”军官浑身发抖“大帅不会放过你的……” “那等他亲自来找我。” 闻笑將擦乾净的枪插回后腰,隨手把带血的方巾甩在军官的脸上,“銬起来,拖回法捕房地牢。没我的话,谁来要人都不给。” “是!” 闻笑转过身。 斗战权柄带来的狂暴力量,正潮水般从他骨头缝里退去。 剩下的是虚空,和透彻心扉的冷。 他踩著水洼,一步步往胡同口走。长街上的青砖本来是灰色的,现在变成了黏稠的暗红。 冬雨落下来,砸在血洼里,泛起细碎的粉色泡沫。 他走到最近的,被机枪拦腰截断的尸体上,那还是个十七岁的半大孩子。 上半身在这头,下半身在两步开外。肠子流在泥水里,已经被冰冷的雨水冲刷得发白。 闻笑脱下那件名贵的玄黑大衣,缓缓蹲下身,盖在了男孩惨不忍睹的尸体上。 大衣不够长,遮了头,就盖不住脚。 阿九跪在旁边,而他,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 “五爷……”阿九的声音嘶哑,“他们拿报纸骂你。大街小巷地贴……骂你是阉奴,说咱们是汉奸。” 阿九把一团烂纸浆捧到闻笑面前,手指抖得像筛糠:“弟兄们认死理。五爷对咱们好,咱们不能看著別人往五爷脊梁骨上泼粪。我们想去砸了那报馆……不知道路口有兵……” 闻笑低著头,看著阿九手心里那团烂纸。油墨早就晕开了,糊成黑漆漆的一片,什么字也看不清。 就为了几张连擦屁股都嫌硬的破纸。 换了十七条人命。 他伸出手,拿过阿九手里那团烂纸,面无表情地揣进了自己湿透的裤兜里。 “阿九。”闻笑站了起来。 冬雨绵密地砸在他只剩一件单薄白衬衫的脊背上。 “哎……”阿九趴在泥水里应著。 “让活著的兄弟动动手,把地上的碎肉和手脚都捡一捡,拼整齐了,別让弟兄们缺了件。”闻笑看著满地七零八落的尸体:“然后去十六铺的棺材铺,要十七口柏木棺材。钱,从我的帐上支。” 他转过头,看向雨幕中黑魆魆的租界方向。深黑的眸子,一点光都没有。 雨水冲刷著长街上的碎肉,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淌进阴暗的下水道里,发出细碎的“咕嚕咕嚕”声。 咕嚕,咕嚕。 咕嚕,咕嚕。 声音穿过冰冷的雨夜,渐渐变了调,变成了紫砂壶里沸水顶著壶盖的轻响。 青门大亨张肃林侧臥在烟榻上。听著小火炉上的水声,他扯出一个愜意的笑:“哎呀,茶开了。” 坐在他对面太师椅上的,正是陆永祥麾下的白西装情报官。他闻言放下手里的玉嘴菸斗,倾身提起紫砂壶,將滚烫的沸水注入两盏御前龙井中。 茶叶翻滚,清香四溢。 “南市那边的枪声,应该已经停了。”白西装端起茶盏,舒坦地靠在椅背上,“张老板这招『请君入瓮』,確实是一步妙棋。几篇不痛不痒的文章,就把那姓闻的逼成了疯狗。他今天当街打死了宪兵队长,等於是把自己的脑袋,洗乾净了送到大帅的案板上。” 张肃林就著烟灯幽蓝的火苗吸了一大口,浓白的烟雾从鼻腔喷出。 他拨弄著烟签,慢条斯理地问:“闻笑毕竟是法租界的探长,陆大帅发难,法国人那边……会痛快交人吗?” “法国人?”白西装冷笑了一声,“法国领事和总办,会喜欢一个混血英国女人指定的华探长么?一个华人,手伸得太长,坏了多少洋人的规矩。大帅兵临城下,稍微施加点压力,法国人绝对乐见其成,顺水推舟就把闻笑绑了送出来。既能平息大帅的怒火,又能借大帅的刀,除掉这个不听话的眼中钉。” 张肃林乾笑了两声,“年轻人嘛,身上有两斤蛮力,就以为自己能护得住底下那些泥腿子了。他还是太嫩。下苦力的命,那就是街边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白西装放下茶盏:“不仅是他。怡和洋行那个薛大小姐,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她养的面首惹出这么大的政治祸端,大英帝国的董事会估计明天就会撤了她的权。等她资金炼一断,十六铺和法租界的盘子,咱们两家正好名正言顺地分了它。”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 长街上那十七条人命,在他们嘴里,不过是这壶好茶里的几片茶叶,沸水一滚,就成了分赃的余韵。 第二十九章 审讯 法租界总领事馆的办公室里,留声机正在播放著欢快的法国香颂。 总领事先生穿著一身华丽的酒红色睡袍,戴著一副老花镜,愁眉苦脸地盯著桌上那份《华探长闻笑停职逮捕令》。他手里捏著蘸水钢笔,嘴里咬著没点燃的雪茄,正对著空气嘟囔:“这个姓闻的就不能挑个工作日去杀人吗?法国人可是要双休的!” 他刚准备痛快地签上自己的大名,赶紧结束加班去喝一杯拿破崙干邑,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忽然响了起来。 领事手一抖,墨水滴在了纸上。他翻了个白眼,不情愿地拿起听筒:“这里是法兰西……” “我不管你们公董局有什么狗屁规矩!”听筒里炸开一声震耳的咆哮。 “明早六点!把那个姓闻的,连同你们法捕房的赔罪书给我送到霞飞路关卡!” 领事赶紧把听筒拿离耳朵半米远,皱著眉头,用空出的一只手揉了揉耳朵。 “將军阁下,您是在用电话机跟我交流,不是用嗓门。” 电话那头的军阀愣了一下,隨即更加暴怒:“少跟老子扯淡!交不交人?!你真以为我不敢开炮?!” “交,交,为什么不交?”领事看著桌上的逮捕令,耸了耸肩,“闻探长是个大麻烦,我很乐意把他打包送给您,我甚至可以附赠一条免费丝带。” 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 “不过……”领事先生话锋一转,脸上的滑稽和慵懒一扫而空。 “我今天下午看了一份报告。您手底下的正规军,在南市长街上架起了重机枪,把十七个扛大包的苦力打成了筛子。” “那是暴徒!”军阀吼道。 “將军阁下,您知道我们法国人虽然浪漫,但数学还算不错。”领事的眼皮耷拉下来,碧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冷光,“十七个,你们自己国家的平民。” “那是暴徒!是闻笑的同党!你少他妈拿……”电话那头粗暴地吼道。 “在法兰西。”领事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兀自说了下去,“一个把枪口对准自己国家平民的军人,不叫將军。” 他弹了弹雪茄的菸灰,语气平缓:“叫屠夫。是会被送上断头台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了,像头被抽了鞭子的野兽:“你真以为老子不敢开炮?!” “非常欢迎。” 领事鼓了两下掌,笑眯眯地说:“如果您明天的第一发炮弹能精准地落在我这栋破楼的屋顶上,正好公董局可以批钱给我重新装修。不过,作为回礼,停在吴淞口的法兰西远东舰队,大概会用十几枚舰炮,把您的督军府轰成一片非常適合种土豆的烂泥地。” “你可以试试看,屠夫先生。” 没等对方破口大骂,领事先生乾脆地掛断了电话。“砰”的一声,世界清静了。 他嫌弃地擦了擦手,拿起桌上那份按著墨水印子的《逮捕令》,“哧啦”一声撕成了两半,扔进了废纸篓里。 “野蛮人,简直影响我喝乾邑的胃口。” 领事按响了桌上的铜铃。秘书推门进来:“领事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领事重新端起酒杯,恢復了慵懒的做派,挥了挥手:“去告诉捕房那帮蠢货,今晚都给我戴上耳塞睡觉。闻探长想干什么,就让他干什么,谁也不许管。另外……” 领事喝光了杯子里的干邑,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眼神难得地露出了军人的锐利: “明天早上,如果华界的那些兵痞子敢往霞飞路的铁门靠近一步,就让咱们的机枪手直接开火。我可不想大清早被这帮不懂礼貌的傢伙吵到眼睛。” …… 法捕房地下暗室。 厚重的墙壁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但墙再厚,也挡不住隔壁那沉闷、黏腻的抽打声。 “啪。”第一间暗室里,闻笑把沾了盐水的牛皮武装带对摺,在手里绕了两圈。 他对面,被铁链反绑在木桩上的军阀副官猛地抽搐了一下。军装已经被抽烂了,布条和著血肉粘在一起。 副官吐出一口血沫子,抬起头,满脸是血地狞笑:“闻笑……你有种就打死老子。陆大帅的兵……要是认了怂,我他妈是你孙子!明早大炮一响,老子看你怎么死!” 闻笑没接茬。他面无表情地往后退了半步,腰部猛地发力。 “啪!”又是一记毫无保留的重鞭。副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一墙之隔的第二间暗室里,这声惨叫听得清清楚楚。 赵禿子被反銬在审讯椅上,浑身的肥肉隨著隔壁的鞭子声哆嗦。他那颗光禿禿的脑袋上,冷汗像虫子一样往下蛄蛹。 他满眼惊恐地看著坐在对面的年轻人。 昏黄的灯泡底下,孟怀正咬著一根没点燃的烟,低头擦著白朗寧手枪。他擦得很仔细,连弹匣里的子弹都一颗一颗退出来,用绒布抹乾净。 身份对调,他不再是那个为了两块大洋在赵禿子面前弯腰赔笑的小巡捕了。 “啪!”隔壁又是一声脆响,伴隨著副官粗重的喘息和骂娘声。 赵禿子咽了口唾沫,声音直打飘:“孟……小孟,怀哥!咱们好歹共事一场,你进捕房的时候,我还请你喝过酒……” “赵队,敘旧就免了。”孟怀没抬头,只把擦亮的子弹重新压回弹匣,发出“咔噠、咔噠”的金属清脆声。 孟怀从怀里掏出一块黄铜怀表,拇指按开表盖,看了一眼。“听见隔壁的动静了吗?”孟怀把怀表放在桌上,秒针“滴答滴答”地走著,“探长亲自动的手。用的是浸了盐水的牛皮带。这玩意儿你也熟悉,抽在人身上,不见骨头不缩头。” 赵禿子的脸白得像张纸。 “那个当兵的,骨头是挺硬。但我太了解探长的手段了。”孟怀抬起眼皮,看著赵禿子,语气平静,“最多再有五分钟。五分钟后,当兵的扛不住的。” 孟怀划了根火柴,点燃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青蓝色的烟雾吐在赵禿子脸上。 “赵队,你是个聪明人,咱们来算笔帐。”孟怀拉了把椅子,在赵禿子面前坐下,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隔壁那个副官,人家是陆大帅的心腹。他就算扛不住招了,大帅也有筹码保他的命,大不了花钱把他赎回去。” 孟怀夹著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直挺挺地捅进了赵禿子的心窝里。 “你们合伙倒卖那批烟土的帐本在哪,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孟怀看著赵禿子涣散的瞳孔,不紧不慢地往上加码,“如果隔壁先招了,把大头全推到你身上,说是你法捕房的人监守自盗。你猜,为了平息大帅的火气,领事馆是毙他,还是毙你?” 赵禿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著。 “五分钟。”孟怀指了指桌上的怀表,“只要他先开了口,你在我这儿就是一堆烂肉。明天一早,法租界的乱坟岗就会多一具顶罪的无名尸体。” “啪!”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紧接著是肉体沉重砸在地上的闷响。似乎是那副官终於扛不住了,开始了含糊不清的求饶。 赵禿子的心理防线在这声闷响中,轰然崩塌。 “我说!我全说!”赵禿子疯了一样地挣扎起来,手銬把手腕勒出了血印子,“帐本在我办公室的地砖底下!接头的人是张肃林!別让他招!孟怀,你信我,我说的比他细!那批货的底价我也知道!” 孟怀看著涕泪横流的赵禿子,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五分钟后,他慢条斯理地把桌上的怀表收进口袋,站起身,掸了掸制服上的菸灰,走到门边拉开了铁门。 门外,闻笑正靠在走廊的墙上抽菸。他吐出一口烟圈,转头看向走出来的孟怀。 “招了。”孟怀恭敬地递过去一张刚记好的口供纸,“全吐乾净了。” 第三十章 疾雨惊弦 黑色的福特在法租界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撞出一片浑浊的水花。 雨刮器“嘎吱、嘎吱”地死命拨弄著挡风玻璃,却怎么也刮不乾净那层油腻的雨水。 闻笑坐在副驾驶上。腿上搁著个沾了泥的油布包。 油布包半敞著,上面是赵禿子按了血手印的口供,下面是那本发黄的帐册。 白底黑字,红泥印戳。 从码头的卸货单,到法捕房的抽成,再到张肃林的私库。这条在申城盘根错节吃人的毒蛇,被这两样东西生生钉死了七寸。 闻笑从银烟盒里磕出两根三五牌香菸,自己咬上一根,另一根递向驾驶座。 孟怀单手把著方向盘,偏过头,就著闻笑划著名的火柴点菸。 “嘶——”孟怀深吸了一口,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吐出一口浓烟。 “前面路口左转,直奔汉口路。”闻笑甩灭火柴,把半截木梗扔出窗外,“我刚当探长不久,底下人的人还认不全。” 孟怀没吭声。他只是利索地踩下离合,右手將挡杆猛地推到底。 闻笑靠在椅背上,转过头,借著窗外昏黄的街灯打量著这个年轻的巡捕。 “法租界巡捕一个月八个大洋的薪水,逢年过节,收一收附近商铺的孝敬。是份混饭吃的差事。”闻笑夹著烟,语气疑惑,“为了八个大洋,你拼什么命啊?” 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雨水砸在车顶的乱响。 孟怀盯著前面被车灯劈开的雨幕,没有说话。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隔著深蓝色的制服,碰了碰自己左胸口的內兜。那里塞著一叠被体温焐乾的废纸。 “探长。” 孟怀把夹著烟的手搭在摇下半截的车窗上,任凭冷雨打进。 “我十二岁就在十六铺扛大包,十五岁为了抢半个餿馒头跟垃圾堆里的乞丐抢过食。我以前觉得,这世道就是个大粪坑。谁能踩著別人的脑袋往上爬,谁能捞著钱,谁就是爷。我也想当爷。” 他在一个水坑前没有减速,车轮碾过去,泥水溅了半面挡风玻璃。 “但今天晚上,我看著赵禿子那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怂样……” 孟怀把手里快烧到海绵头的菸蒂掐灭,隨手弹进雨夜里。他看著挡风玻璃上那滩冲不掉的泥点子,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就是突然觉得,这身黑皮穿久了,骨头缝里都发著一股子泔水味儿。就算爬到这粪坑的顶上,也就是只个头大点的蛆。” 他偏过头,看了闻笑一眼。 “我孟怀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他转回头,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我就是突然想干件乾净事。哪怕今天被乱枪打成筛子,至少下辈子投胎,阎王爷不用嫌我这双手太脏。” 闻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隨著车身的剧烈顛簸晃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车窗外,申报馆那栋灰色的大楼已经在雨幕中隱隱透出了轮廓,像个沉默的堡垒,静静地蛰伏在风雨飘摇的黑夜里。 闻笑低下头,借著窗外时不时扫进车厢的黯淡灯光,重新翻开了那本从赵禿子地砖底下挖出来的帐册。 虹嘴区的名字来回重复。 第一页有,第三页有,最后一页最新的几笔大额抽水,交割地点依然是虹嘴区。 虹嘴区……日区聚集地…… 一阵危机感顺著脊椎直窜后脑。 “黑龙会的那位大人已经震怒,高阶的『影组』杀手已经出动……他们会像剥羊羔一样剥下你的皮……” 松田在地下金库里临死前的诅咒,犹如一道惊雷在闻笑的脑海中劈开迷雾。 闻笑呼吸一滯,捏著帐册的指骨瞬间泛白。 他才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一个细节,那就是张肃林怎么可能只会和皖系军阀来对付他。 这条在远东魔都里最狡猾、最毒的蛇。拿几篇下三滥的报纸激怒公和祥的苦力,再借陆永祥的宪兵队在南市街头架起马克沁机枪,真的只是为了杀工人么? 不,是为了把他从法租界逼出来。 张肃林太清楚了,只要闻笑还缩在法租界里,军阀的枪管再烫,也烧不穿洋人立下的那块界碑。 满城都在骂闻笑是汉奸。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破局,只能去申报馆。 “孟怀!踩剎车!” 闻笑猛地合上帐册,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 “吱——!!!” 孟怀虽然不明所以,但出於对闻笑的绝对服从,他右脚猛地將剎车踏板狠狠踩到底! 沉重的福特轿车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轮胎摩擦声,车身剧烈打滑,向前横移。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雨幕中突兀炸开。 一枚大口径的狙击子弹,如同黑夜里的幽灵,精准无比地穿透了挡风玻璃,擦著闻笑的鼻尖射入车座后排,“噗”的一声將真皮座椅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 如果不是孟怀那一脚急剎让车身產生了横移,这发子弹此刻已经掀飞了闻笑的天灵盖。 “隱蔽!有杀手!” 闻笑一把按住孟怀的后脑勺,將他压在中控台下。与此同时,他瞳孔深处那抹狂暴的暗金色竖瞳轰然点亮。 四周的雨幕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道鬼魅般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暗影。冰冷的杀机,瞬间锁死了这辆停在汉口路中央的黑色福特。 闻笑看了下失控率,48了。“斗战”已是饮鴆止渴的毒药。一旦失控,孟怀也会死在这里。 “火眼金睛,开!”闻笑在心底低吼。 视网膜上,漆黑的雨幕瞬间被数据流拆解。 【侦测到高危目標:黑龙会“影组”杀手】 【狙击手:正前方四百米,申报馆楼顶。弱点:视线受雨幕阻碍,每次瞄准、拉栓需1.5秒。】 【近战目標一:右侧水塔下。忍具:锁镰+截短霰弹枪。】 【近战目標二:车头正前方。忍具:武士刀+左轮手枪。】 只有三个? 闻笑眉头紧皱,但容不得他细想,四百米外申报馆楼顶的那团红光,再次爆发出了致命的高亮! “砰”的又一声巨响,申报馆方向的第二发狙击弹已经出膛! 闻笑立刻蹲伏,狙击弹几乎是擦著他的头皮,再次將车座后排生生撕裂。 第三十一章 面具之下 雨下得像天漏了。 孟怀的视线穿过碎裂的车窗,死死盯著雨幕里申报馆模糊的轮廓。 那栋楼里有灯,很暗,像是隨时会灭。 闻笑察觉到了孟怀失控的视线。他不知道那栋楼里藏著孟怀的什么秘密,但此刻也无心端什么长官姿態。 在窒息的黑暗中,闻笑伸手拍了拍孟怀的肩膀。 “深呼吸,孟怀。”闻笑的声音不高,“不管那栋楼里有你什么牵掛,你信我,今晚那栋楼塌不了。” 孟怀一怔,咬著牙点了点头。 闻笑迅速脱下黑色的西装外套,將其撑在方向盘上,偽装成驾驶员的轮廓,“我数到三,你把远光灯打开,我用手杖卡死油门。” “探长,我掩护——” “不,你顺著暗沟跑回租界。”闻笑打断了他,眼神不容置疑,“他们是冲我来的。你在,我没法放开手脚。” “一,二,三!” “轰!”孟怀一把推开远光灯开关,闻笑同时用摺叠手杖顶死油门踏板! 沉重的福特轿车引擎咆哮,像一头髮疯的野牛向前猛窜! “砰!”申报馆楼顶的狙击手再次开枪,第三发子弹直接轰碎了驾驶座的车窗,將那件西装外套撕得粉碎!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零点几秒间,两人一脚踹开车门,狼狈地滚落进满是泥水的深沟中。 “走!”闻笑低喝一声,一把將孟怀推向弄堂深处。 右侧水塔下,一道精钢锁镰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毒蛇般直取闻笑咽喉。 闻笑拔枪已经来不及了。他猛地向后倒下,一记铁板桥贴地展开,锁镰的倒刺贴著下頜掠空而过,带起一线血珠。 躲过了么? 忽然,锁链在半空诡异地改变轨跡,瞬间缠死了闻笑的左大腿。 “吼!”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中,对方猛地发力,竟然將闻笑整个人在泥水里倒拖了出去! 大腿传来剧痛,闻笑快速地拔出了腰间的白朗寧。 他没有瞄准前面拖拽他的怪物,而是枪口微转。 “砰!砰!”两枪! 子弹击碎了上方垂落的消防主水管阀门!高压水柱“轰”地喷涌而出,配合著瓢泼大雨,瞬间在巷道里形成了一道浓密的水雾屏障。 一点五秒到了。 “噗嗤!”四百米外,第三发狙击弹准时穿透水雾,盲打在闻笑原本的位置。 闻笑左腿猛地绷紧发力,犹如一条跃出水面的黑龙,顺著锁链的拉力贴地暴起!他整个人撞破水雾,直接欺身杀入锁镰忍者的內圈。 对方大惊,左手的截短霰弹枪刚要抬起,闻笑左手並指如刀,鹤眼拳的寸劲轰然爆发,狠狠凿在对方的臂弯麻筋上。霰弹枪脱手,闻笑右手白朗寧直接顶在了对方的下巴上。 “砰!” 后脑勺炸开,黑色的夜行面罩被气浪掀飞。借著枪火微弱的闪光,闻笑看到了一张长满粗硬黑毛、獠牙外翻的畸形猿猴脸! 闻笑瞳孔一缩,但连绵的杀机根本不给他思考的间隙。 “錚——!” 水雾被一分为二,武士刀忍者已如鬼魅般杀到。 刀锋带著悽厉的风啸,迎面劈下! 闻笑果断弃枪,双手合十,竟然以一招凶险的“空手入白刃”,夹住了那劈头盖脸的刀锋! 巨大的劈力压得闻笑双膝弯曲,掌心鲜血顺著刀刃滴落。两人在泥水里形成了致命的角力对拼。 就在这生死僵持的剎那,申猴的战斗直觉,突然发出了比面对狙击枪还要尖锐的死亡警报! 半空骤然坠下一道黑影,声音轻若没有重量的落叶。两把淬毒短匕首,无声无息地直刺闻笑的天灵盖。 竟然还有第四位忍者!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闻笑眼底爆出戾气。在短匕及体的最后两秒內,他做出了一个妙到毫巔的动作。 他突然鬆开了夹住武士刀的双手! 持刀忍者正拼尽全力往下压,此刻却瞬间失去了阻力,即使有强大的核心力量,却也不可控地向前踉蹌了半步。 而闻笑顺势含胸拔背,往后一躺,直挺挺地砸进泥水里。 在后背触地的同一瞬间,他屈膝收腹,双腿如骤然崩开的钢簧,猛地向上一踹!脚掌蹬在了向前踉蹌的持刀忍者的小腹上。 兔子蹬鹰! 那庞大的身体像被重锤砸飞,从闻笑的身体上方飞了出去。不偏不倚,迎上了从天而降的壁虎忍者。 “噗嗤!噗嗤!” 壁虎忍者那两把带著身体全部重力下坠的淬毒短匕,毫无保留地扎进了同伴的后颈和脊背。 持刀忍者被毒刃切断了颈椎,落地时已是一具死尸。 可壁虎忍者在地上一滚便卸去了衝力。顺手拔出嵌在尸体骨缝里的一把匕首,狠命一蹬,一个恶虎扑食,直接跨坐到了闻笑的胸口上。 那是闻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空档。 闪烁著幽蓝毒光的短匕,对准闻笑的眼球,狠狠扎下! “咯吱——” 闻笑根本来不及起身,他双手交叉,勉强架住忍者握刀的手腕。 两人的骨骼在雨声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那忍者几乎將全身的体重都压在了这寸许的刀尖上。 闻笑双臂青筋暴起,可终究不是一个舒適的发力方向。 毒刃的尖端,距离他的瞳孔只剩最后一寸。 “砰!” 一声三八警用左轮枪响,突兀地在巷子深处炸开。 忍者肩膀爆出一团血花,子弹撞击骨骼的巨大动能让他的半边身子猛地一顛,原本死死压下的毒刃在空中偏了半指宽。 闻笑喉间爆发出困兽的嘶吼。他借著那一瞬间的重心偏移,猛然握住对方的手腕往上反拧,右手呈掌,自下而上托在匕首的柄端! “噗嗤!” 这一托,借了壁虎忍者下压的千钧之力。锋利的毒刃倒转方向,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被闻笑狠狠地倒捅进了下顎! 刀尖贯穿了舌头、上顎,最后直直捅进了大脑皮层。 闻笑眼底戾气爆裂,他翻身骑在怪物的残躯上,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毛瑟枪,抵住那怪物的眼眶,在零距离下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红白相间的浆液在火光中炸裂开来。 第三十二章 油墨未尽,故人未至 那名忍者的残躯在泥水里最后痉挛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闻笑一跃衝进巷子里。大口径狙击子弹將他原本立足的青石板轰成了一地齏粉。 他看向巷口。 孟怀站在那里,双手攥著那把点三八,枪口冒著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 闻笑带血的嘴角挑了一下。 “带种。” 孟怀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在风雨中颤著:“跑不动了。心里那关,过不去。” 闻笑伸出手,再一次拍在了孟怀的肩膀上。 隨后,闻笑侧身探手,一把拽住壁虎忍者残躯,將其拖到了阴影里。 “嘶啦——” 面罩后的真相让孟怀眼角狂跳。 那哪里是人。 粗硬的黑毛被血浆黏在一起,暴突的獠牙在惨白的闪电下泛著令人胆寒的幽光。 “影组……” 一种似曾相识的暴戾气息,直衝闻笑的天灵盖。这股气味,竟和他失控濒临崩塌时,有著某种令人髮指的共鸣。 荒诞刺骨的寒意与致命危机感,骤然攫住心神。 这里根本不是歷史上的申城! 亥猪,你到底把我丟进了什么鬼地方! “探长……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孟怀的声音微弱发颤, 闻笑没有回答,將翻涌的情绪,尽数压入眼底。 他视线越过雨巷,锁定了那座黑沉沉的申报馆大楼,“楼顶还藏著个放冷枪的。我去教教他,枪该怎么开。你在这儿待著。” 孟怀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探长。” “说。” 孟怀红著眼眶,字字咬得很重:“里头,地下室。有个姑娘叫潘潘。我得进去。” 长街死寂,只有风雨呼啸。 闻笑从泥水里脚尖一挑,將那把沾著猿猴黑血的武士刀踢起,刀柄“啪”地撞在孟怀胸口。 “那就別让她等太久。” 闻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根被血浸透的香菸,叼在嘴里。他反手磕开夺来的左轮击锤。 “去接你的姑娘。” …… 雨夜,汉口路。四百米的死亡开阔地。 闻笑没有急著冲,他將那具锁镰怪物的尸体拽过来,绑在街边一辆装满物料的手推车上。 “推出去。”闻笑低喝。 孟怀咬著牙,猛地將手推车踹出巷口。 “砰!”四百米外的狙击手凭藉动態反射,瞬间开火!大口径子弹將手推车上的尸体轰个粉碎,火光乍现。 闻笑猛地抬起左轮,枪口瞄准了街口那根掛著高压电线的变压器铁箱。 “砰!” 变压器被子弹击穿,幽蓝色的高压电弧如同狂舞的雷蛇,在暴雨中轰然炸裂! 刺目的火光瞬间闪盲了远处狙击手的夜视瞳孔。紧接著,整条汉口路陷入了黑暗。 “跑!” 两人俯下身子,贴著满地泥水,在黑暗中狂飆突进。 “砰!砰!”狙击手在盲视状態下疯狂盲狙,子弹擦著他们的脚踝將青石板掀翻,却始终慢了半拍。 “哗啦——!”闻笑用肩膀生猛地撞碎了申报馆厚重的旋转玻璃门,带著孟怀滚入了充满油墨味的大厅。 ····· 粗糙的麻绳已经深深勒进了手腕的皮肉。苦味酸炸药刺鼻的酸气,混杂著地下室里劣质油墨的铅味,冷冰冰地往鼻腔里钻。 潘潘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周围跪著二十多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有穿著粗布工作服的夜班印刷工,还有七八个穿著阴丹士林蓝衫黑裙的青年学生。头顶是两层楼高的检修步道,那个霓虹杀手,正捏著起爆器。 自己今天,应该是活不成了。 她目光怔怔地看著身旁那台巨大的轮转印刷机。滚筒是空的,版槽里还没来得及倒上墨。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世道,她读了十几年书,认了成千上万的字。总觉得能靠这一支笔桿子,替这满目疮痍的国家写点什么,唤醒点什么。 可直到临死这一刻,她才悲哀地发现,十六铺码头吹过的江风,闸北纱厂里那些断了手指的童工,依然只能被压在日商洋行发黄的香皂gg底下。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可这辈子,终究是没能印出一份自己真正想印的报纸。 一腔热血,什么都没能为这片土地留下。 有些遗憾,但也算坦然了。 潘潘轻轻闭上了眼睛。 可是,就在生与死交界的最后那一片虚无里,那些宏大的家国大义、慷慨激昂的悲愤,却突然像退潮的水一样,散得乾乾净净。 在这片虚无里,浮现出来的,竟然是一条飘著煤渣和烂菜叶的死胡同。是一件总是透著廉价菸草味的深蓝色巡捕制服。 人在死前,原来会变得这么自私,这么渺小。 她突然觉得心臟像被人生生剜走了一块,空荡荡地疼。 我想见他。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她多想,多想再见那个唯唯诺诺的傻子一面。一面就好。 “孟怀……” 潘潘的嘴唇颤动,贪婪地在齿间咀嚼著这个名字。 “吱呀——”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的摩擦声,撕裂了地下室的死寂。 潘潘睁开眼。 闻笑从走廊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闻探长。” 检修步道上,杀手低头晃了晃手里的起爆器,中文生涩:“你外面的清道夫工作做得很漂亮。我没有他们那非人的机能,但你该停下了。十五公斤苦味酸炸药,退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化为齏粉。” 闻笑停住脚步。 他看了看地上的炸药,又看了看步道上的杀手。 闻笑丟掉了手里的左轮。“噹啷”一声脆响。然后,他踩著满地的机油,往前迈了一大步,直接跨进了炸药的致死半径。 “站住!”杀手瞳孔微缩,“你再往前一步,我马上引爆!” 杀手的右手拔出了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咔噠”上了膛。枪口却没有对准闻笑的脑袋,而是对准了闻笑受伤的大腿。 就是这一个违和的下意识举动。 让闻笑的脚步顿住了。 影组面具之下的猿面再次浮现脑海。 他歪著头,沾满血污的脸上,突然扯出一抹阴森、甚至有些残忍的恍然。 “如果你接到的死命令是杀我,在我推门的那一秒,你就该按了。” 闻笑往前又逼近了一步:“你是怕这十五公斤炸药,把我炸成一滩拼不起来的碎肉?” 杀手的呼吸猛地一滯。 闻笑嘴角的冷笑骤然放大。“你是个聪明的刺客,但你的主子太贪了。” 第三十三章 坠空 杀手额头的冷汗涔涔下冒。 “按啊!”闻笑张开双臂,迎著黑洞洞的枪口。 极度恐惧下,杀手扣向手枪扳机,试图先废掉闻笑的行动力。 就在这一瞬间—— 一滴温热、带著血腥气的液体,悄无声息地从半空中坠落,正好砸在潘潘仰起的脸颊上。 潘潘下意识地抬起头。 隔著昏暗摇晃的瓦斯灯,隔著生与死的两层楼高差,她的视线撞入了一片漆黑的阴影中。 在那里,有一双通红的眼睛。 潘潘的呼吸,停滯了。 整个世界的声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坠入真空。 她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眼瞳剧烈地颤抖。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左脸被流弹削飞了一块皮肉,翻卷著惨白的边。 鲜血糊住了眉眼,顺著下巴一滴滴往下砸。 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一听见枪响就会往桌子底下钻,想保命苟活的小巡捕,此刻却像个从阿鼻地狱里蹚著刀山火海爬回来的恶鬼,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毫无徵兆地悬在了她的头顶。 潘潘张著嘴,发不出一点声音。温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震惊、不可置信,最后全都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心疼。 孟怀看著她。 静默得像沉重生铁,从两层楼高的天车上,无声、却带著万钧之势,直坠而下! 一百多斤的重量全部压在倒握的武士刀尖上。 “噗嗤——喀啦!”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武士刀摧枯拉朽地贯穿了杀手的左肩胛骨,生生切断了那条握著起爆器的手臂! 杀手发出野兽般的惨叫。顶尖刺客做出了最后的濒死反扑。他右手反拔出短刀,看都不看,朝著背上的孟怀拼死扎去! “噗嗤!”短刀齐根没入孟怀的侧腰。 “孟怀——!”潘潘终於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挣扎著想要站起来。 杀手狞笑著握紧刀柄,手腕刚要发力搅动。 一只苍白的手,毫无预兆地从他脑后伸出,轻轻搭住了他的下巴和后脑。 “咔吧。”一声闷响,像踩断一截枯枝。 杀手的脸被生生拧到了背后。 闻笑面无表情地鬆开手,任由尸体瘫软在铁格柵上。 孟怀靠著栏杆,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腰上的刀,没敢拔。 他强撑著站直,顺著铁梯一步一步往下挪。鞋底被血浸透了,踩在水泥梯上,发出黏腻的“吧嗒”、“吧嗒”声。 潘潘跪在印刷机旁。 她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堵著玻璃渣滓,只吐出破碎的气音。 孟怀挪到她面前,有些迟缓地单膝跪下。他从兜里摸出摺叠小刀,挑开了勒在潘潘手腕上的粗麻绳。 潘潘连滚带爬地凑过去,用手死死捂住了孟怀腰上那个正往外狂涌鲜血的血窟窿。 黑色的墨,红色的血,混在了一起,顺著她的指缝往下淌。 堵不住,根本堵不住。 “医生呢……我要找医生!”潘潘绝望地环顾四周,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谁去叫医生啊……救救他……我要医生——!” 什么国家大义,什么新思想,在这一刻全被这满手的鲜血衝垮了。她只是一个眼睁睁看著心上人快要死掉的普通女孩。 孟怀看著她哭。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给她擦眼泪,可手伸到半空,借著昏黄的瓦斯灯,他看见自己满手的血污。 他顿了一下,把手缩了回来。 “別哭……”孟怀疼得直抽冷气,嘴角却扯出一个平时在街角跟她搭訕时的、市侩討好的笑。 “嗒、嗒。” 沉闷的皮鞋声走近。 “让开。”闻笑走到两人跟前,声音冷硬。 潘潘呆呆地仰起头,满脸是泪,还没反应过来,闻笑已经伸手,一把拨开了她发抖的双手。 闻笑半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条用来捆报纸的粗麻布。他看了一眼孟怀腰上的刀,没有任何废话,动作老练地將麻布绕过孟怀的腰。 他双手攥紧布条两端,將布条连同短刀的炳紧紧缠住,打了个四方结。 这一勒,把翻卷的皮肉压紧,刀口边缘涌出的鲜血立刻被止住了大半。 闻笑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摸出怀里那根半截残烟,咬在嘴里。 “刀避开了脾臟。死不了。” 然后又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摸到火柴。 闻笑垂下眼皮,目光扫过还紧紧抱著孟怀不放的潘潘,最后落在面色惨白的孟怀脸上。 他抬起脚,踢了踢孟怀的脚踝。“行了。” 苍白的脸上扯出嗤笑: “別得寸进尺地躺在女人怀里装死。爬起来,给老子把烟点上。” …… 深夜,汉口路,申报馆主编办公室。 闻笑跌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伸手抓起桌上摇把电话,熟练地摇了两圈。 “接法租界,霞飞路公寓。”闻笑的声音疲惫。 短暂的盲音后,电话几乎是在响铃的第一声就被接起了。 “闻笑?!” 听筒那头,shelly的声音带著颤儿:“你是不是疯了?!我打遍了法捕房的內线都没找到你!你到底在哪?你知不知道张肃林放了什么风声,黑龙会的人正在满大街找你?!……喂,你说话呀?!” 闻笑靠在椅背上,听著电话那头女人急促的呼吸声,嘴角忍不住上扬。他单手摸了办公桌上的银烟盒,终於点燃了那半根残烟。 “咳……別喊,震耳朵。”闻笑吐出一口白烟,声音温和,“放心,死不了。” 电话那头听到他平稳的呼吸,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背景音中那隱隱约约的机械轰鸣,顺著听筒传了过去。 “……等等。” 女人的声线在短暂的停顿后,变了调。 “汉口路的专属接线频段,还有底楼双轴轮转印刷机的声音……”shelly语气冷了下去,“闻笑,你根本没在法捕房地牢里镇场子,你在申报馆?!” 闻笑夹著烟的手指一顿。 “薛大小姐,大半夜的,脑子转这么快不累么?” “好啊,闻探长,长本事了。”被看穿了心思的shelly,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刻薄。“你知不知道因为你这身『汉奸』的狗皮,江浙財团的三个核心合作方打爆了我的公馆电话要跟我切割!我名下两家商行下午刚刚被砸成了废墟。” 她咬牙切齿地道:“你最好立刻给我一个能平帐的解释,否则,这笔损失我从你的棺材本里扣!” “解释已经印在铅字上了。”闻笑倾身,目光盯著桌面上那份排好版的张肃林罪证清样,“明早八点,带钱来汉口路接盘。” 他压低声音,强调了一句:“记住,不能动怡和洋行帐上的哪怕一个铜板。我要你薛大小姐乾乾净净的、个人的私房钱。” “乾乾净净的私房钱?你倒是真会使唤人。”听筒里传来一声轻蔑的冷哼。 “知道了,別死在报馆的烂泥里。闻探长,你身上的血腥味,会跌了我的身价。” “咔噠。” 电话被乾脆利落地掛断,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 闻笑放下听筒,仰起头,將一口浓白的烟雾吐向天花板。 天,快亮了。 第三十四章 浊与清 天边泛起一层鱼肚白,下了一夜的冬雨终於停了。 十六铺的青石板路上,雨水混著还未乾透的黑色油墨,蜿蜒流进阴沟。 “號外!號外!青门大亨勾结倭寇,倒卖烟土铁证如山!” “號外!张肃林出卖同胞,真汉奸浮出水面!” 阿九光著膀子,眼睛熬得通红。几百个公和祥苦力,拉著装满报纸的板车,在大街小巷穿梭。 一捆捆《申报》號外,像雪片一样,砸进刚刚甦醒的长街。 街角,一个支著油布篷的豆浆摊前,热气升腾著白雾。一张被隨手扔过来的號外,刚好落在了桌角。 食客甲是个戴著瓜皮帽的中年人,他刚扫了一眼上面加粗的黑体大字,猛地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张肃林能是什么好鸟?!他才是那个跟倭寇穿一条裤子的真汉奸!” 旁边咬著半截油条的食客乙立马深以为然地附和:“我昨天就说不对劲,那个叫闻老五的巡捕算什么东西,他哪有资格去卖国?肯定是张老板把他推出来顶缸的。” “真他娘的畜生!走!吃完去张公馆门口骂这狗汉奸去!” 油布篷下,群情激愤。没有真相,只有视角。 阿九拉著空板车路过。这群人昨天还在骂五爷是狗,今天摇身一变,又成了声討张肃林的急先锋。 “砰!” 一声闷响。 一位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老先生,重重地將粗瓷茶碗砸在桌面上。 “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蝇营狗苟。”老先生站起身,“昨天举著火把砸商行、骂闻探长是汉奸的是你们。今天风向一变,骂张肃林的也是你们。你们只是想借著『爱国』的幌子发泄下被这吃人世道压迫出的戾气!真到了跟洋人拼刺刀的时候,你们跑得比谁都快!” 那几个食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食客乙恼羞成怒:“老不死的东西,装什么清高……” 老先生不再理会这群人,他转过身,走出油布篷,径直来到阿九的板车前。 他看著阿九满脸的油墨,以及额头上昨天在机枪扫射下留下的擦伤,红了眼眶。 从长衫內兜里摸出两块沉甸甸的银大洋,放在板车上。 “老先生,號外不要钱……”阿九愣住了,连忙要把大洋推回去。 “拿著。这不是买报纸的钱,是给昨天在南市街头死去的弟兄们买香烛的钱。”老先生一把按住阿九的手。 “昨天南市街头的枪声,我们这些街坊都听见了。”老先生直起身,声音在清晨的冷风中鏗鏘,“能迎著军阀的机枪去抢自家兄弟尸首的人,脊梁骨是铁打的!这种人,绝不会去给洋人当狗!” 老先生將那份號外摺叠好,贴身揣进怀里。 “是这世道太浊,浊得让真英雄蒙了冤啊。” 说罢,老先生转身走入晨雾中。 阿九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两块温热的银大洋。眼泪冲刷脸上的油墨,留下一道道清晰的泪痕。 阿九突然明白了五爷护住的,从来不是那些隨风倒的看客,而是像老先生这样,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依然心里透亮、脊骨笔挺的明白人。 “弟兄们!”阿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拉车!把真相给咱申城的明白人,送过去!” …… 法华交界处,张肃林公馆。 “打倒汉奸张肃林!” “严惩国贼!剷除青门败类!” 公馆外那扇气派的黑漆雕花大门,此刻正被无数烂菜叶、臭鸡蛋和石块砸得震天作响。昨晚还在满大街搜捕公和祥苦力的青门打手们,现在一个个如丧考妣。 公馆二楼的书房里。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乾隆粉彩赏瓶被狠狠砸在墙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张肃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闻老五……好你个闻老五!竟然敢跟我玩釜底抽薪!”他咬牙切齿地咆哮,“老子在申城呼风唤雨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吃屎啊!”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红木沙发上的白军官。 白军官点燃了一根雪茄,对满地的碎瓷片和张肃林的狂怒视若无睹。 “白副官!”张肃林大步走到他面前,双手撑在茶几上,“你马上给陆大帅拍电报!让他从松江调兵!派一个营……不,派一个团进市区!把申报馆给我封了!把那个姓闻的小畜生和那些闹事的学生全给我抓起来毙了!” 白军官抽了一口雪茄,將浓烈的烟雾喷吐在张肃林的脸上。 “张老板,”白军官弹了弹菸灰,“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別拉著我们大帅垫背。” 张肃林愣住了,隨即脸色一沉:“白副官,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每年给陆大帅上供了近百万大洋的军餉!现在我有难,大帅想过河拆桥?!” “过河拆桥?”白军官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张老板,杜日笙有句话说得很对,你们这些帮会流氓,再怎么风光,在军阀眼里,也就是个夜壶。现在你这个夜壶漏了,还沾了一身屎,你觉得大帅还会把你往床底下塞吗?” 张肃林怒极反笑。 白军官用两根手指捏著雪茄,指了指南面,“张老板,你平时只盯著租界里那点菸土生意,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局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徐匯龙华镇那边,是什么地方?” 张肃林被他的问题镇住了:“……江南製造局分厂。” “还不算太蠢。”白军官站起身,走到窗边,隔著窗帘缝隙,冷冷地看著楼下愤怒的游行队伍。 “直系军阀齐元的人,现在天天在申城周边晃悠,两江的仗,隨时都会打起来!陆大帅能不能保住浙省和申城这块地盘,全靠松沪护军使何风林手里的弹药!”白军官转过身,死死盯著张肃林,“而弹药能不能供应,全靠江南製造局分厂日夜不停地开工!” 张肃林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白军官一步步走近:“现在,因为你这摊子倒卖烟土、勾结倭寇的烂事,全申城的工人、学生、小市民全炸锅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製造局的几千名兵工厂工人已经开始有罢工的苗头了?!” “现在你让我调兵去镇压学生?去封报馆?”白军官像看死人一样看著他,“你是想把全申城的怒火,彻底引到军方头上,引到兵工厂头上吗?!一旦製造局停工,前线断了底火,別说你张肃林,连我都要被军法处置!” 第三十五章 少年中国 在窗外一浪高过一浪的“打倒国贼”的口號声中,张肃林跌坐在太师椅上。 原来,在真正的军工利益面前,他这个所谓的青门三大亨之一,轻如鸿毛。 “何將军今天早上发了话,”白军官下达最后通牒,“兵工厂是皖系军阀的命脉。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引火烧身,干扰了兵工厂的安稳,他就先毙了谁。哪怕是天王老子,也照杀不误。” 白军官將抽了一半的雪茄摁灭在名贵的古董砚台里。 “张老板,这段时间,你就在公馆里好好『养病』吧。一步也別踏出这扇门。至於那个闻笑……”白军官眯起眼睛,“等这阵风头过去,兵工厂的机器运转稳当了,大帅自然会跟他算这笔帐。” 言罢,他推开书房的门,大步离去。 只剩张肃林一个人,瘫软在这座被民意包围的孤岛里。 …… 第十一日,早上八点。汉口路,申报馆一楼大厅。 救护车厢后门“咣当”一声合拢。將门缝里孟怀强撑著上扬的嘴角,严丝合缝地切断。 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车转过街角,没了影子。 潘潘盯著空荡荡的街口看了一会儿。 “砰”的一声,门栓落下。冷雨和远去的车辙印全被关在门外。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花窗,斜打在满地散落的废报纸上。漂浮的灰尘在光中打著旋儿。 一夜连轴转的印刷终於停歇了。 几十个年轻的学生横七竖八地靠在大厅的罗马柱和楼梯台阶上。满脸都是油墨和疲惫。 无人说话,只剩下错落、粗重的呼吸声。 潘潘蹚过满地的废纸,径直走到大厅正中央的橡木桌旁。 她踩著一摞报纸,站了上去。环视著大厅里那一张张年轻的、惶恐却又炽热的面孔。 眼泪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但在开口前,她用力咬住嘴唇,胡乱抹了一把脸。 “同学们……”潘潘的声音发著颤,话语却紧咬著牙根,“四年前的五月,我们也是这样,走上街头,喊破了喉咙。我们以为凭著『战胜国』三个字,凭著洋人嘴里的『公理』和『文明』,就能挺直腰杆。结果呢?” 她嘴角扯出悲凉的冷笑。 “结果是克里孟梭和劳合·乔治在凡尔赛宫碰了碰香檳,轻飘飘地签了个字,就把齐鲁半岛当成一块肥肉,餵给了倭寇!而我们的老爷们,甚至不敢在拒绝签字的文件上盖个章!” 厅內一眾青年尽数红了眼眶。 这道旧伤,刻在每一个人心底,从未癒合。 “昨晚,枪声又响了。我们引以为傲的『清醒』和『文章』,连一颗子弹都挡不住!” 潘潘的声音在高穹顶下迴荡。 “先生们教我们,『文章千古事』。可你们看看这申城!铅字都在为权贵的风月唱讚歌,版面全是粉饰太平的脂粉!这世道,不讲理,不讲法,更不讲良心!” 她扯下脖子的白丝巾,抬手利刃一划,掌心破开血口。 最后的纯白,自此被血色浸染殆尽。 “捨弃心底最后一点虚妄吧!山河早已病入骨髓,內里尽数溃烂!寄望军阀怜悯?渴求列强公理?那是做梦!能叫醒这片土地的,只有真相!只有我们手里染血的笔!” 潘潘眼中所有温婉柔弱尽数消散,高举泣血的拳头: “同学们!纵使身死弹穿,馆倾楼塌,亦要笔锋作刀!蹚出血路!” 椅子被粗暴地撞开,数十名青年骤然起身。 “笔锋作刀!蹚出血路!” “蹚出血路!!” 歷史书上那轻飘飘的“觉醒”二字,在此刻具象化成了这个时代青年独有的烈焰风骨。 焚尽所有沉疴旧势力,前路无退。 闻笑靠在铁门边看著这群连枪都没摸过的半大孩子,喉结吞咽。 他突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可怜的胆小鬼。 就在这股悲壮而热血的气氛在空气中激盪时—— “你们在干什么?!” 大门被猛地推开,一声气急败坏的尖叫打破了大厅的肃穆。 申报馆的主编赵先生,带著几位西装革履的高管和编辑来上班了。当他们看到平日里纤尘不染、象徵著“文明与客观”的新闻大厅,此刻仿佛刚被打劫过的难民营。 机器发热的酸臭、劣质菸草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时,赵主编的脸都绿了。 “土匪!简直是土匪行径!”赵主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闻笑和地上的学生破口大骂,“谁允许你们私自动用底楼的轮转机的?!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申报》!这是有著几十年客观清誉的远东第一大报!你们这些暴徒,毁了报馆的百年声誉!” 他转头衝著身后的高管大吼:“去!马上打巡捕房的电话!把这群私闯民宅、破坏私有財產的暴徒全抓起来!昨晚的机器磨损、纸张消耗,我要他们照价赔偿!赔不起就去坐牢!” 学生们愤怒地站了起来,刚要据理力爭。 大厅的门被两名黑衣保鏢一左一右推开。 “嗒、嗒、嗒。” 隨著清脆且有节奏的高跟鞋声,shelly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高定米色风衣,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妆容精致得像是一把刚开过刃的匕首。那双昂贵的法兰西小牛皮高跟鞋,就这么毫不避讳地踩在满地骯脏的油墨上。 “shelly小姐?” 赵主编愣住了。作为申城新闻界的高层,他当然认得这位怡和洋行的华人女大班,更是《申报》的gg金主之一。 shelly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上下打量了赵主编一番。 “赵主编,我一直以为……”shelly红唇微启,声音清冷而优雅“支撑贵报这所谓『百年清誉』的,是文人的风骨和脊樑。” 她轻笑了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高管:“今天一看这满地的狼藉我才明白。原来你们的脊梁骨,是用算盘珠子串起来的。” “你——”赵主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shelly小姐,你这是在侮辱斯文!” “我是在教你们怎么把帐算明白。” shelly甚至懒得再听他废话。她直接从爱马仕手袋里抽出几张盖著红印的纸片,“啪”的一声,毫不客气地拍在了赵主编挺括的西装前襟上。 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第三十六章 沉重的软饭 赵主编下意识地接住那几张滑落的纸片,低头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张花旗银行的不记名本票。上面的零,多得足以买下半条汉口路的洋房。 “这是我薛某人乾乾净净的私帐,没动洋人一分钱。” shelly的声音不大,却震惊得整个大厅鸦雀无声,“这些钱,足够买断你们昨晚所有的机器磨损、纸张消耗,顺便,连你们那可笑的『客观清誉』,我今天也一併买断了。” 赵主编捏著本票的手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在绝对的资本降维打击面前,他那点可怜的文人清高,碎得连渣都不剩。 shelly越过这群噤若寒蝉的高管,径直走到闻笑身边。 她瞥了一眼男人身上乾涸的血跡,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隨后,shelly转过身,面向大厅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震惊的学生。 “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这家报馆,我薛某人以个人名义入股了。” shelly环视四周。 “赵主编,我不干涉你们平日里怎么打你们的算盘珠子。但是——” 她的目光犹如实质般的利刃,狠狠钉在那几个高管的脸上:“只要这群孩子想发的信息,谁敢阻拦,谁敢再拿什么狗屁『清誉』来堵他们的笔管子……我就让他在整个远东的金融圈里,连要饭的碗,都端不了。” 大厅里死寂无声,只剩下那几张花旗银行的本票在赵主编颤抖的手里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闻笑靠在铁柵栏边,静静地看著shelly。 看著这个穿著高定风衣、踩著细高跟鞋,用最优雅的姿態和最霸道的资本,替他、也替这群满腔热血的学生砸碎了最后一道枷锁的强势女人。 在这个荒诞的须弥时空里,他是个带著搏命底牌的亡命徒。 可在那个没有系统、没有奇蹟、没有退路、更没有“薛大小姐”用巨资去抗衡强权与资本的漫长黑夜里……那些和眼前这群学生一样年轻、一样赤诚的先辈们,到底是流干了多少血,咬碎了多少牙,才硬生生用一具具单薄的血肉之躯,把这密不透风的铁屋子,撞出了一道天光? 两人隔著大厅里飞舞的尘埃与清晨的阳光,遥遥对视。 闻笑苍白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 这口软饭,今天吃得是真他妈的痛快。 但也真他妈的沉重。 【主线任务:你已占领了申报馆,地支权柄节点:4/6】 【当前须弥点余额:124】 …… 与此同时,虹嘴日侨商社,黑龙会地下秘密道场。 道场深处没有拉电灯,只燃著几盆幽暗的炭火。 內山大佐穿著宽大和服,静静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在他面前的木架上,横放著一把没有刀鞘的野太刀。上面布满了人体血管般蜿蜒的黑色锻纹。 “大佐……” 纸门外,一名负责情报的黑龙会特务跪在地上:“汉口路的暗杀小队……全军覆没了。闻笑没死,张肃林已经被民意彻底反噬,现在整个申城都在骂我们帝国……” 特务闭紧了眼睛,等待著长官的雷霆之怒。 然而,內山大佐並没有发火。 “知道了。常规的棋盘已经被掀翻,错不在你们。下去吧。”內山大佐的声音异常平静。 特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內山大佐站起身。他走到道场的角落,那里用铁链锁著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一个试图潜入黑龙会刺探情报被抓获的探子。 探子惊恐地看著走过来的內山,嘴里发出呜咽的求饶声。 內山大佐没有看他,只是单手抽出了架子上的野太刀。 “凡人的时代,终究是有极限的。” 內山轻嘆一声,向前一送。 “噗嗤。” 刀尖刺入了探子的胸膛。却没有鲜血喷溅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声。 探子的双眼瞬间暴突,眼睁睁地看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顺著伤口,疯狂地倒灌进那把野太刀里。 刀身上那些黑色的血管纹路亮起了刺眼的猩红光芒,仿佛活过来一般,发出了类似於心臟跳动的“咚咚”声。 仅仅三秒钟,一个强壮的成年男人,就被这把妖刀吸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乾尸。 “噹啷。” 铁链连著乾枯的尸体砸在地上,摔成碎块。 內山大佐抽出妖刀,痴迷地看著刀身上流转的猩红血气。 他转过身,看向道场正中央那片浓重的阴影。 “看了这么久,你觉得这个猎物如何?半藏。” 隨著內山的话音落下,道场角落的阴影竟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扭曲起来。 一个戴著狰狞般若面具的男人,幽灵一般,从二维的影子里硬生生“剥离”到了三维的现实中。 影组最强兵器,鬼影半藏。 “大佐,你们军部的玩具和那些帮派流氓,对付不了他。” 半藏的手指轻轻一弹,几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落在了榻榻米上。那是闻笑在南市与军阀廝杀时的抓拍。 因为是雨夜的高感光黑白底片,照片充满了粗糙的颗粒感。但在照片里,闻笑的双眼位置却呈现出一团底片被烧穿般的纯白曝光点,他的身体周围甚至带著一圈因为高速移动而產生的气浪扭曲残影。 半藏的语气兴奋:“普通的血肉之躯,不可能在底片上留下这种神明般的能量场。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没错。”內山大佐的眼中燃起狂热的贪婪,“把他的尸体带回来,我们影组將长盛,甚至能批量进行三相转生仪式!” “狮子搏兔,亦需全力。何况是一头披著人皮的远古凶兽。”半藏的声音没有一丝情感的起伏。“我可不会蠢到在租界的闹市里去硬碰硬。” “大佐,中原人有句老话。野兽在山林里是最危险的,但只要你掐住了它的幼崽,它就会自己乖乖走上断头台。” 半藏转过头,看向內山桌子上的一份情报档案。档案的最上面,赫然是一张笑得天真烂漫的女孩照片——阿蛮。 第三十七章 阎罗 申报馆大厅內,隨著shell带著权势强行入场,一切混乱的公关与安抚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闻笑没有留在里面。 他太累了。 经歷了一整夜极限的廝杀。精神和肉体双重的空虚感,让他急需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来填补。 他独自走出申报馆,在汉口路街角一个早点摊前坐下。桌上有著上位食客留下的旧《申报》被油渍洇透,右下角一则豆腐块新闻写著租界马戏团连夜失窃一头成年孟加拉虎。闻笑將废报纸隨手揉成一团丟进脚边的竹筐。 “老板,来碗豆腐脑,浇咸卤。” “好嘞~!” 老板手脚麻利地端上了一碗红白相间、冒著热气的咸豆腐脑。闻笑拿起勺子,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拼桌的对面。 然后,他的视线被硬生生地定住了。 那里坐著一个年轻女人。 正,美。 一头格外浓郁的乌黑长髮,被一根素木簪隨意挽在脑后,几缕散落的黑髮衬著那截修长雪白的后颈。 她正低头吃著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麵。手腕悬空,起、落、挑、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女人放下了筷子,抬起眼。 “街上都在传,公和祥新上位的闻五爷是个通天的人物。”她声音冷清,“说他把军阀、青门和洋人都耍得团团转,是个梟雄。” “哦?”闻笑舀了一勺豆腐脑送进嘴里,“那你看呢?” 女人拿出一块雪白手帕,印了印唇角。 “我看著倒觉得,这是个活不长的莽夫。” 闻笑吃豆腐脑的动作微微一顿。 女人继续说道:“霓虹的黑龙会、皖系的陆永祥、青门张肃林,这三方势力在申城盘根错节。他借著洋行大班的资本强行破局,火虽然烧了敌人,但也把自己的底牌和软肋,亮了个乾乾净净。” 她看著闻笑:“这上海滩的死局,靠几把枪和一身蛮力是掀不翻的。把自己逼成所有势力的活靶子,真以为自己是能大闹天宫的大圣么?” 闻笑放下粗瓷大碗,扯了扯嘴角,“或许他就是个快死的疯子,瞎折腾罢了。” 女人没再接话。她站起身。掏出一块新的手帕,放在了闻笑面前。 “擦擦吧。脖子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她转身离去。 “你叫什么名字?”闻笑叫住了她。 女人停下脚步,侧过脸。 “我叫张婧,圈子里的人给我几分面子,叫我一声,阎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闻笑先是一怔。他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一阵低笑。 “阎罗?” 他抬头,目光直刺这位鸿门最高掌权者。 “备好你的笔。老子自己会把名字,从生死簿上划了。” 张婧唇角一挑:“路太滑,別死在半道上。我看著你。” 【主线:您已占领申报馆,尚有两处权柄节点待占领。剩余时间:三天】 …… 第十二日一早,黄浦江面上还笼著一层化不开的寒雾。 公和祥码头后山的荒坡上,黄泥地烂得像一锅发餿的肉汤。 这里是鸿门买下的义地。坡顶上,是一个半新的坟包,青石碑上刻著陈锦彪的名字。 陈锦彪的坟头下面,顺著地势,新挖了十七个齐齐整整的深坑。 坑边停著十七口没刷漆的厚实棺材。都是四指厚的老柏木。沉,砸在烂泥里,底座直接陷进去半寸。 五百个苦力光著膀子,腰里拴著生麻布。他们像一片被冻僵的枯树林,木愣愣地戳在荒坡上。 闻笑和这五百个汉子一样,套了件最粗糙的黑布衫,脚上的千层底布鞋早就被黄泥糊成了两个沉重的泥坨子。 他走到第一口棺材前。 里面躺著那个被机枪扫断、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孩子。下半截身子是阿九一点点从街上捡回来拼上的,接缝处还在往外渗著黄褐色的血水。 阿九捧著个粗瓷大黑碗,里面盛著辣嗓子的烧刀子。 闻笑接过来,手腕一翻。 辛辣的烈酒全泼在了烂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没吭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第二口棺材。阿九再倒一碗,他再泼一碗。 十七口棺材,十七碗酒。 倒完最后一口,闻笑端著空碗,顺著湿滑的泥坡往上走,停在了陈锦彪的墓碑前。 阿九提著酒罈子跟上来,倒满了第十八碗。 闻笑看著碑上陈锦彪的名字,把这碗酒洒在了墓碑前的青苔上。 “彪叔。” 闻笑的声音在荒坡上迴荡:“底下路黑。这十七个弟兄,去继续跟你了。你多照应。” 说完,他把手里的粗瓷碗砸在石碑上。 闻笑转过身,看著那五百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剩下的,都把命攥紧了。” 他转身顺著泥坡往下走,声音没比江风多一丝热乎气: “別再让我填坑了。” 风颳得枯草直倒。阿九抓起一把发潮的黄纸拋了出去。 “起灵!” 纸片子在半空打著旋儿跌进坑底,还没停稳,几大锹湿沉的黄泥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泥巴咽了纸钱,也咽了木头。 深坑很快被填平了。五百个人闷著头,用铁铲將新翻的黄土一下一下地拍打夯实。 荒坡上除了多出十七个挨挨挤挤的泥包,远远看上去,和昨天也没什么两样。 …… 两个小时后,法租界,公济教会医院。 走廊里瀰漫著碘伏和来苏水的气味。平民病房区拥挤不堪,一张张生锈的铁架床挨在一起,病人的呻吟声、家属的嘆息声混杂成一片。 孟怀腰上缠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地躺在最角落的病床上。 潘潘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阴丹士林蓝布长裙,坐在床沿的圆木凳上。她红著眼眶,正笨手笨脚地拿著一把小刀,给孟怀削著一个苹果。果皮断了好几次,她有些懊恼地咬著下唇。 “別削了,我不爱吃那玩意儿。”孟怀看著她发红的眼睛,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却牵扯到腰上的刀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嘶——” “你別乱动!”潘潘嚇得赶紧按住他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医生说差一寸就捅穿脾臟了,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砰。” 病房那扇掉漆的木门被人推开。 闻笑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粗布黑衫,穿上了一套挺括的深灰色西装。 闻笑走到床前,看著挤在这破地方、伤口甚至还在往外渗著血水的孟怀,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医生呢?”闻笑转头问潘潘,声音冷硬。 “护士长说床位紧,这里已经是最好的位置了……”潘潘怯生生地回答。 闻笑冷著脸,转身走出病房,一把拦住了一个正端著托盘路过的法国胖护士长。 “给他换个单人病房。要最安静的。”闻笑冷冷地说道。 胖护士长上下打量了闻笑一眼,虽然这男人气场慑人,但这里是法租界最顶级的教会医院。 她傲慢地扬起下巴:“探长先生,这里是教会医院。高级病房是留给法兰西的侨民和总商会理事的。您虽然是探长,但也得按规矩排队。平民区有位置已经很不错了。” 第三十八章 野猫叫春 闻笑懒得跟这势利眼废话,直接伸手探入怀中。 “咣当!” 两根金灿灿的“大黄鱼”,被闻笑粗暴地砸在了护士长端著的狄托盘上。 “规矩我懂。”闻笑倾身,居高临下地看著护士长震惊的双眼,“这两根金条,买他插个队。马上换。” “这……”护士长看著那两根晃眼的金条,咽了口唾沫,但碍于洋人的面子,“可是顶楼的特等病房,院长规定必须……” “嗒、嗒、嗒。” 熟悉的清脆且有节奏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shelly披著一件名贵的黛黑色貂绒大衣,戴著黑丝绒手套,犹如女王巡视领地般走了过来。圆姐提著一个精致的果篮跟在后面,而阿蛮则牵著shelly的手,好奇地东张西望。 shelly走到护士长面前,眼角微挑,瞥了一眼托盘上的金条。她毫不客气地嘲讽了一句,“闻探长,用金条砸人太土了,像个乍富的暴发户。传出去,还以为我怡和洋行的人连家属都安顿不好。” 隨后她从手袋里抽出一张印著烫金英文的火漆名片,轻飘飘地扔在了两根金条旁边。 “去,把这张名片交给你们院长。” shelly的声音字字清晰:“告诉他,从今天起,公济医院所有的进口盘尼西林、磺胺粉和德国麻醉剂配额,怡和洋行全包了。” 她俯下身,看著护士长那张因为惊恐而惨白的脸,红唇吐出冰冷的通牒: “如果十分钟內,我没有看到这位孟警官躺在顶楼朝南、带独立阳台、铺著波斯地毯的特等病房里……你们下半年的医疗器械,就自己划著名舢板去欧洲进货吧。” 在申城,得罪了军阀大不了跑路,得罪了把控著远东医药进口命脉的怡和洋行,那就是整个医院的灭顶之灾。 “是!是!马上安排!我这就去叫院长!”护士长连滚带爬地跑了。 病房里,孟怀躺在床上,眼睛死死盯著护士长端走的那两根大黄鱼,心疼得直抽抽。他捂著渗血的腰,衝著靠在门框上抽菸的闻笑諂媚地咧开嘴: “探长……咱打个商量,那什么波斯地毯的特等病房我不住了,您把那金条折现给我,我回街角贴两帖狗皮膏药,剩下的钱,够我给您卖十辈子命了……” 潘潘被他气笑了。她偷偷掐了一下孟怀的胳膊:“你都快没命了,还钻在钱眼里!” 孟怀夸张地“哎哟”了一声,却厚著脸皮顺势反握住了潘潘的手。 “这怎么能叫钻钱眼?我不贪点钱,拿什么在申城买大房子?拿什么和你结婚啊?” 潘潘手里的削皮小刀顿住了。细长的苹果皮断开,“吧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她没抬头。被攥住的那只手往后缩了半寸,没挣脱,便卸了力气,由著他握著了。 “谁要和你结婚。”她只说了这一句,声音闷闷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认准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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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你他娘的作死啊!”胖商人嚇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冷汗直冒地往二楼包厢瞟,“这鷺兰春是黄老板的禁臠!要被他听到了,明早你就得被沉白渡桥!” 二楼正中的包厢,隱在暗处。 黄锦荣穿了件鸦青色长衫,靠在软皮沙发上,剥著橘子。目光一错不错地看著台上的女人,眼底浮现出痴迷的纵容。 在这个园子,在这法租界,他就是天。 就在鷺兰春一个水袖拋出,嗓音如银瓶乍裂,正要攀上最高那个弯儿时—— “哗啦啦——!” 一把白花花的现大洋,被人粗暴地掷在戏台上! 琴声戛然而止,露兰春受了惊,水袖一僵,花容失色地退了几步。 全场死寂。 “唱的什么发情的野猫叫春!” 第三十九章 闹天宫 第一排最正中的太师椅上,穿著白西服的年轻人半躺在椅子里。他怀里搂著位衣不蔽体的舞女,一只手肆意揉捏,另一只指著台上的鷺兰春,满脸潮红和下流。 “老子当是什么贞洁烈女,,原来是个夹著腿装纯的雏儿。”年轻人放肆大笑,“喂!台上的婊子,把你那碍事的戏服脱了,给小爷唱个十八摸听听!” 看客们全被这突如其来的污言秽语嚇懵了。 胖商人缩了缩脖子:“这小赤佬疯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闭嘴!別往那边看!”旁边的老菸鬼声音发颤,“那是陆大帅的独子,陆小嘉!他身后站的那几个,腰里全別著军用盒子炮!” “陆家少爷”四个字一出,惶怖顷刻笼盖共舞台。 陆小嘉听著周围的私语,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他仰起头,挑衅地看向二楼的包厢,扯著嗓子喊道: “黄老板!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啃不动这口嫩肉,別占著茅坑不拉屎啊!开个价,这婊子今晚小爷买了,我替你给她开开窍,看看她脱了裤子叫得是不是比唱的好听!” 静,满堂尽皆失语。 “篤,篤。” 布鞋踩在木质楼梯上,闷响缓缓漫开。 黄锦荣走下楼。他没有带一个保鏢,双手负在长衫背后。 隨著他的走动,两千號看客的心皆悬在了半空。 黄锦荣走到陆小嘉面前。 陆小嘉依然翘著二郎腿。他看著这个髮际线后移的胖老头,眼里满是轻蔑。他是握著枪桿子的军阀大少爷,一个租界的地痞流氓,再大,也只是一条洋人养的狗。 “怎么?黄老板这是同意割爱了?”陆小嘉嬉皮笑脸地伸手,想去拍黄锦荣的脸。 黄锦荣的右手,突然从长衫背后抽出,抡起一个舒展的半圆。 “啪!!!” 一声清脆的耳刮子在剧院里炸开! 陆小嘉那张粉雕玉琢的脸瞬间变形,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连带著那把沉重的太师椅,直接横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过道的地板上。 “少爷!”几个贴身军阀保鏢大惊失色,手猛地摸向腰间的盒子炮。 “咔咔咔咔——!” 瞬间,共舞台二楼的四周栏杆处,几十把黑洞洞的汤姆逊衝锋鎗和白朗寧,齐刷刷地探出了头,死死锁定了这几个保鏢的脑袋。 保鏢们僵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陆小嘉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混著两颗带血槽牙的鲜血,半边脸轰然肿起,青紫交叠。 黄锦荣走到死狗一样的陆小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大帅的种,到了法租界,也是个要认乾爹的小畜生。” 黄锦荣转过头,对著后台招了招手: “把这摊垃圾拖出去扔大街上。拿火碱把地洗乾净,味儿太骚,別熏了鷺小姐的嗓子。” …… 二十分钟后,龙华护军使署驻地。 军医提著药箱,手哆嗦著想拿碘伏棉签去碰陆小嘉肿成猪头的脸。 “滚!” 陆小嘉一脚踹翻了军医,药箱砸在地上,玻璃瓶碎了一地。 他捂著漏风的腮帮子,连吐了两口带血的唾沫,血水全吐在了护军使何风林的军靴上。 “少爷,黄老板在法租界根基深,咱们要不先跟大帅请示一下……”何风林硬著头皮劝。 “请示个屁!老子的血,就是军令!”陆小嘉眼睛里是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屈辱,“去!把警卫营给我拉出来!把那辆维克斯装甲车点上火!” 何风林咽了口唾沫:“少爷,那是前线刚退下来的重武器……” “老子今天就要拿重机枪扫了那戏园子!”陆小嘉咆哮,牙齿却漏风,“半个钟头!半个钟头內我看不到卡车发动,老子先毙了你!” …… 共舞台大厅里的血腥味,已经被茶房伙计撒下的苏打水和锯末盖住了。 被打碎的茶桌换了新的,看客们重新落座。虽然气氛还有些紧绷,但看到二楼包厢里那位稳如泰山的老人,大家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黄锦荣靠在沙发上,茶房刚换了一壶新沏的明前龙井。 他微眯著眼,听著台上鷺兰春唱到那句“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那是《霸王別姬》。 “老板,那小赤佬怕是会去搬救兵。”老管家俯身在耳边。 黄锦荣连眼皮都没抬,嘴角勾起:“陆小嘉不过是个仗著亲爹作威作福的紈絝子弟,挨了打,最多回去哭诉,等督军府的人来交涉。江湖,不就是这么个讲究么?去,给露小姐点个彩,加个『闹天宫』的摺子。今天这申城,我倒要看看有没有猴子能闹得过我这尊老佛爷。” 他端起白瓷碗,抿了一口滚烫的龙井。 权力的味道,温润、苦涩,却让人上癮。 …… 同一时刻,四辆满载著精锐宪兵的军用卡车,护卫著一辆喷吐著黑烟的维克斯装甲车,钢铁狂兽般直接碾过了华界与法租界的交界线。 驻守卡口的两个法国红头阿三刚吹响警笛,举起警棍想拦。 装甲车连剎车都没踩。 顶部的重机枪直接调转枪口,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岗亭。红头阿三们愣住了,每个月八个大洋,玩什么命啊? 装甲车的履带直接碾碎了租界的木质路障,木刺崩飞。两个巡捕嚇得扔了警棍,连滚带爬地跑了。 陆小嘉坐在卡车副驾驶上,冷风吹著他肿胀的脸,痛得齜牙咧嘴。 “开快点。”他盯著视线尽头共舞台璀璨的霓虹灯牌,咬著牙下令,“到了地方,先往门里扫两梭子。死活不论。” …… “俺老孙——且將那——凌霄宝殿——搅它个——” 戏台上,鷺兰春正唱到《闹天宫》里孙大圣不可一世的华彩处。 “轰隆隆——!” 一声巨响,平地惊雷,直接震断了她那截刚要高亢入云的唱腔。 共舞台那扇刻著百龙戏珠的红木大门,被一辆涂著迷彩绿的维克斯装甲车直接撞碎。 胡琴声“錚”地断了弦。 黄锦荣猛地睁开眼,手里的盖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提摆,小跑到包厢栏杆处往下看。 一百多个穿著灰蓝色军服的正规宪兵,端著上了明晃晃刺刀的汉阳造步枪,如同一片灰色的钢铁潮水,淹没了整个一楼大厅。 第四十章 臥槽,奇蹟出现了 两名机枪手走上前,“哐当”一声,將两挺沉重的水冷式马克沁重机枪直接砸在了戏台边缘,枪口对准了二楼的包厢。 黄锦荣手下四个反应最快的红棍,怒吼著从腰里拔出白朗寧往前冲。 宪兵连长手里的毛瑟枪一挥。 “砰砰砰砰!” 密集的步枪齐射。四个在法租界赫赫有名的双花红棍,瞬间被打成了筛子,直挺挺地砸在红地毯上。 两千名看客嚇得屎尿齐流,全部抱头趴在椅子底下。偌大的戏院,只能听得见枪管退弹壳的“叮噹”声。 军靴声分开。 陆小嘉走了进来。他仰起头,对著二楼那个身影,露出了漏风的牙齿。 “黄老板,戏唱完了。该我来给你开彩了。” 黄锦荣站在二楼栏杆前,眼角剧烈地抽搐著。直到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地下帝国,在军阀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去!把他那张老脸,从楼上给我拖下来!”陆小嘉嘶吼道。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宪兵直接端著枪衝上二楼,踹碎了包厢门。 还没等黄锦荣拔出枪,一名宪兵毫不犹豫地倒转步枪,沉重的实木枪托,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 “嗡——” 黄锦荣肥胖的身躯重重栽倒。 两个宪兵走上前,一人抓住他的一条腿。就像屠夫拖拽一头刚被敲晕的死猪。 “咚!咚!咚!咚!” 他们抓著黄锦荣的脚踝,將这位青门天字辈大亨,顺著木质楼梯一阶一阶地往下拖。暗青色的长衫被划破,脸磕在台阶上,蹭掉皮,鲜血糊了满面。 擦过看客们倒翻的茶水和泥污,在眾人的注视下,被扔在了陆小嘉的皮靴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整个共舞台,没人敢喘气。刚才还在台上水袖翻飞的鷺兰春,此刻瘫坐在地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黄锦荣艰难地睁开眼,血水流进瞳孔。 他看著陆小嘉,又看了看这满屋子的残垣断壁,突然发出一阵嘶哑的的低笑。 “小畜生……这戏台子,你搭得起……你撤得掉吗?” “还尼玛装佛爷是吧?!”陆小嘉一脚踹在黄锦荣的嘴上,“扔进护军使署的水牢,我要让他求著我,把那一巴掌还回去!” …… 圣玛利亚医院,顶楼的特等病房。 留声机里放著慵懒的香颂。shelly坐在丝绒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夹著一根细长的摩尔女士香菸。 茶几上铺著一张申城手绘地图,闻笑的手指按在xh区龙华分厂的位置上。 “陆永祥的前线在打仗,每天得要几万发子弹。”闻笑眉头紧锁,“要搞死这老畜生,就必须拿下兵工厂的外围。断了他的物流,他这仗就打不下去。” “探长,您要不要也去楼下掛个號?” 孟怀躺在病床上,捂著裹满纱布的腰,疼得齜牙咧嘴:“那可是兵工厂!何风林在那儿驻了一个满编的宪兵营!咱们手里有什么?就码头上那五百个苦力?还是巡捕房里那几十个听见二踢脚都得换条裤子的软脚虾?” shelly弹了弹菸灰,无情地戳破了闻笑的幻想: “孟副官话糙理不糙。怡和洋行有钱,只要你闻探长发话,我可以明天就弄一批最新式的汤姆逊衝锋鎗进来。但问题是,枪谁来开。”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闻探长,在申城,能让你啃下这块骨头的条件只有两个。第一,奇蹟发生,法兰西总领事馆突然疯了,愿意调动军舰和火炮全力支持你;第二,厂里那上万名青门工人突然想不开,愿意跟著你造反。” shelly嗤笑了一声,吐出一口细长的烟圈:“但这两种可能都不存在。法兰西高卢鸡们只在乎钱,绝不会主动招惹军阀;而那些工人只认黄锦荣和杜日笙。闻探长,承认吧,这就是个死局。” 病房里陷入了死寂。 闻笑盯著地图,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还有两天多的时间,任务就要结束了。还有俩节点没占领。 就在这时—— “砰!” 病房的红木大门被人一头撞开。 法捕房的一个小巡警扶著门框疯狂倒气: “探……探长!天塌了!打、打进来了!” 闻笑眉头一皱:“舌头捋直了说话!谁打进来了?” “军阀!陆小嘉!”小赵咽了一大口唾沫,“陆小嘉调了一个营的宪兵,开著一辆装甲坦克车,直接把咱们法租界的路障和共舞台的大门全给撞碎了!” 病房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留声机还在“咿咿呀呀”地唱著。 小巡捕浑然不觉,还在连比划带喊,声音都劈叉了: “大马路上架著重机枪啊!当著两千人的面,突突突把黄老板手下四个保鏢全扫成了马蜂窝!黄老板被拽著脚脖子一路拖出法租界,扔进督军府水牢里去了!” shelly手指一抖,那截昂贵的香菸“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闻笑和孟怀对视了一眼,一起脱口而出: “臥槽,奇蹟出现了!” …… 夜,龙华护军使署,地牢外侧的审讯大厅。 大厅正中央,陆小嘉正暴躁地踢翻了一名军医。八小时的细胞渗出高峰期已到,他半边脸彻底肿成了愤怒小鸟里滑稽又恶毒的猪头。 “废物!轻点擦能死啊!”陆小嘉一脚踩在军医的手背上,狠狠碾压,“给老子拿盐水去泼水牢里那个老东西!我要听他叫唤!” “小嘉,消消气。”何风林点燃雪茄,吐出一口浓烟“黄锦荣已经泡了三个时辰的粪水了,再折腾就该断气了。留著活口,才能钓大鱼。” 话音刚落。 大厅那扇包著铁皮的木门被推开。 一青衫男人收起滴水的黑布伞,佝僂著背,满脸堆笑地挤了进来。 “哎哟哟!各位军爷,当心走火!”他嚇得一哆嗦,熟练地从袖口里掏出两根大黄鱼,塞进门口警卫的手里,“劳烦军爷通融,杜某是来给何將军和陆少爷赔罪的!” “哎哟,杜日笙杜老板。”陆小嘉鬆开脚底下的军医,漏风的牙齿扯出嘲弄的笑,“我还以为你们青门会拉著几万人来劫大狱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送死?” 杜日笙一路小跑到大厅中央,“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地跪在地砖上,连磕了三个响头。 “何將军!卢少爷!千错万错,都是我们青门的错!黄老板瞎了眼,没认出少爷这条真龙,少爷打得好,权当是替咱们青门清理门户了!” 第四十一章 礼仪课 “哈哈哈哈哈!”陆小嘉发出狂笑。他走上前,抬起军靴,狠狠踩在杜日笙的右肩上,猛地碾了碾,“杜老板,你这头磕得再响,能接上小爷我掉的两颗牙吗?水牢里那条老狗,我今天非弄死他不可!” “少爷息怒,少爷息怒!”杜日笙疼得冷汗直冒,脸却笑得像朵花,“黄老板那条烂命不值钱,脏了您的手不划算。杜某今天来,是给大帅和將军送『仗』打的。” 一直坐在太师椅上抽雪茄的何风林,眼睛一眯:“杜老板,什么意思?” 杜日笙不顾肩膀上的军靴,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件,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何將军,前面直皖两军就要开打了。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大帅在前线,最缺的就是军餉。” 何风林侧耳倾听,“这是三鑫公司的股本契约。从今天起,青门那七成乾股,全部孝敬给大帅和將军。” 何风林猛地坐直了身子。垄断烟土的三鑫公司!每年靠著收取保护费就有数千万银元流水! 杜日笙没有停,继续用最卑微的语气: “將军,这烟土生意虽然暴利,但见不得光。您是统兵的將领,大帅是国家栋樑,总不能让底下穿著军服的兄弟们去码头上扛大包、跟洋人巡捕为了几两烟土火拼吧?那多折损大帅的威名啊!” 杜日笙瞻仰著何风林: “这种下九流的脏活、累活,就该交给我们青门这些夜壶去干!您拿著七成乾股,坐镇督军府,什么都不用管。法租界的洋人我们去应付,十六铺的几万苦力我们去镇压。每个月,几百万的军餉乾乾净净地送到您府上。” 何风林夹著雪茄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他突然有种错觉,眼前这个跪在泥水里、乾瘪瘦弱的男人,很可怕。 杜日笙话锋一转: “可是將军,要稳住法租界的洋人和那几万个抽大烟的苦力,光靠我一个病癆鬼不行。法租界华捕督察长的位子,只有黄老板坐著,洋人才认帐,这流水才能转得起来。” 杜日笙再次重重地磕了个头:“所以,杜某斗胆,求將军把黄老板当个屁给放了。让他滚回去给您当牛做马、赚取军餉!要是他死在水牢里,明天法捕房就会查封三鑫的帐本,底下几万苦力群龙无首,这每个月几百万两的真金白银……可就打了水漂了呀!” 陆小嘉还想发作:“放屁!老子差这点钱……” “小嘉!闭嘴!” 何风林突然一改卑微,厉喝一声。他走上前,一把拉开陆小嘉,亲自接过杜日笙手里的契约。 “杜老板,真是生了颗七窍玲瓏心啊。”何风林深深地看了杜日笙一眼,將契约揣进兜里,拍了拍杜日笙的肩膀,“你说得对。狗嘛,只要能看家护院、能叼骨头回来,稍微教训一下也就是了。” 何风林挥了挥手:“去,把黄老板牵出来,还给杜老板。” 几分钟后。 两个宪兵拖著浑身是粪水、溃烂发臭的黄锦荣走了出来。 “多谢將军!多谢少爷!”杜日笙又是一阵千恩万谢,赶紧將一百七十斤重的黄锦荣吃力地扛到自己单薄的背上,步履蹣跚、点头哈腰地退出了大厅。 门关上的那一刻。 外面漆黑的雨夜里,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 背著黄锦荣的杜日笙,脸上的諂媚、惶恐,在那一秒钟內,褪得乾乾净净。 “日笙……”背上的黄锦荣艰难地睁开眼,“七成乾股……你全给了……这仇……” “黄哥,留著口气。” 杜日笙撑开那把黑布伞,遮住风雨。他抬头看了一眼沉沉的黑夜。 “契约是死的,人是活的。何风林拿了那七成乾股,从今天起,他不仅不会杀我们,还得派兵保护我们的烟土船。我等於是拿纸上的空头支票,买了他一个营的宪兵给咱们当保安。” 杜日笙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 “先让他把钱吃进去。等直皖一开战,我让码头大罢工。到那时候,他运不出子弹,陆永祥会亲自摘了他的脑袋。这几十万大洋的丧葬费,我让他们皖系,拿命来填。” “日笙……军阀手里有重机枪。咱们的工人罢工……何风林会直接开杀戒的。咱们拿什么跟他硬碰硬……” 听到这句话,杜日笙停下了脚步。 “黄哥,这要是放在以前,咱们是下九流的流氓,被军阀拿枪指著脑袋,这口恶气咱们忍了也就忍了。” 他侧过头,目光穿透雨幕,望向法租界的方向: “可现在不一样了。申城这潭死水里,来了一尊敢掀翻凌霄宝殿的大圣。” 黄金荣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 “那个年轻人,您也见过的。”杜日笙踩著泥水,背著这申城曾经的王,一步步向著前方的黑暗走去。 “公和祥,闻五爷。” …… 深夜,暴雨如注。法捕房分属,闻笑的独立办公室。 闻笑刚从医院赶回局里,脱下湿透的大衣,桌上胶木电话就狂躁地响了起来。 闻笑走过去,拿起听筒。 “晚上好,闻探长。希望我没有打扰你品尝睡前白兰地的雅兴,因为我的一瓶1890年波尔多,傍晚刚被履带的震动给彻底毁了!” 电话那头,传来法兰西驻沪总领事meanmean的声音。 闻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总领事先生。听说陆大帅的公子今晚在咱们的地界上,连门都没敲。” “敲门?我的上帝啊,如果他们懂得敲门,我甚至愿意请他们喝一杯咖啡!”领事咆哮著。 “一辆漏著机油、散发著刺鼻柴油味的英国淘汰装甲车!就这么粗鲁地碾碎了共舞台那扇精美的黄铜红木大门!天知道我有多喜欢那扇门上的雕花!这群没有开化的丘八,简直是对法兰西审美的公然褻瀆!” 闻笑划了根火柴点燃香菸:“那么,总领事先生打算怎么处理?向督军府发最严厉的外交照会吗?” “外交照会?哦,亲爱的闻,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总领事在那头冷笑了一声:“外交照会,是用来应付那些在晚宴上把香檳温热了喝的蠢货的。当有人开著坦克把烂泥甩在法兰西的国旗上时,我们从不写信。我们只写墓志铭。” 闻笑吐出一口青烟:“您的意思是?” “我不管你用多大分贝的噪音去给他们上这堂礼仪课。我只有一个要求,探长。” “您说。” “儘量別把血溅到霞飞路的法国梧桐上。那些清洁工人的动作太慢了,暗红色的血块会严重破坏整条街的色彩平衡。祝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闻探长。” “咔噠。”电话掛断了。 闻笑放下听筒,低低地笑出了声。 “嘎吱——”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闻笑摸向腰间的配枪。他看著门口削瘦的身影,眉头挑了起来。 杜日笙穿著那件湿透的灰色粗布长衫,浑身散发著餿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