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在妖武模拟成仙》 第1章 紈絝子 大日皇朝,南地襄阳县,縹緲阁中。 “二少爷,二少爷。使不得,此件买回去,准又是摆在堂里积灰,老爷回府见了,又得发怒哩!” 一位眉眼精明,衣冠严整的老人。 正不顾平日体面,死死扯著一位少年郎的锦绣衣袍。 那少年生得是俊俏无比,眉目风流。 店外路过的小媳妇远远瞧他一眼,便颊生双红,捂嘴轻笑,飞也似地逃开。 李乾刚为屋外少女献上飞吻。 转头对著老管家贾维笑道:“使得,使得。 贾伯啊,人世浮沉,朝生暮死,哪有几分真切,都作灰罢了。” 说罢,他轻轻推开老管家的手。 一本正经道:“买物乐在我,老爷子发火,那就让他发吧,我屁股受得住。” 看著李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贾维长嘆一声。 “哎……二少爷……” 老管家心中明白,自家这位二少爷起心动念后,便是十头驴也拉不住。 索性双手一摊,不管了。 李乾这才捧起一颗玉雕白菜。 此件借翡翠的天然翠绿与白透俏色,將菜叶与白帮雕琢得鲜活水灵。 他不禁讚嘆道:“白菜,败財,又得百財,先败后百。 加之螽斯与蝗虫,多子多孙,寓意好啊。 店家,此物作价几何?” 一直佝背拢袖,笑眯眯侍立在旁的店家这才上前一步。 陪笑道:“李公子见识广博。 此物仿的是翠玉白菜,虽不及名家之手,却也颇得其神。 您是咱们浩渺阁的老主顾。 本作价九分,今贵客再临门,小的拿个主意,再让一分,两千四百两如何?” “好。”李乾一拍手掌。 老管家则又是一声重嘆。 “此物装好,送至我府上,等物件到了,银票一併付与你。” 店家闻言,连忙唤来伙计,小心装裹货物。 而后满面堆笑,恭恭敬敬地將两人送出门去。 李乾大步跨过门槛,抬头望向暖阳。 白藏初起,仍带著一丝夏意。 他心中思虑万千:『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已经一年了么。』 没错,李乾是位穿越者。 前世生活如死水,学著平平凡凡的专业,毕业后循规蹈矩进了一家设计私企。 每天负责点美工活。 谁知某天眼一闭一睁,便来到了这个存在武者的世界。 转生到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乾可作天,意指阳刚。 名虽好,奈何前身是位紈絝主。 所幸李家家风尚正。 原主固然小恶不断,也仅限於遛犬逗鸟,调戏小媳妇,花钱如流水仅此而已。 以他身为南地富商李家庶出子的身份,本不应有如今这般娇养。 还是多亏了他母亲二夫人素倩,生前与大房情同姐妹,亲厚非常。 又因去世得早,大房便將李乾视若己出,溺爱至极。 就连大哥李淳正也对这位二弟宽纵无比。 自幼视李乾为手足兄弟,打小便替弟弟担责背过,无怨无悔。 可以说,除了老爹严厉些,原主几乎是集万千宠爱於一身,天生的富贵命。 让初来乍到的李乾也著实享受了一把前世难消的癮头。 见合意之物,买! 瞧见逗趣的戏人,赏! 遇著叫自己心生惻然的农人,与! 硬是靠著这些行为,扭转了原主在襄阳县的名声。 从不学无术的紈絝子弟,变成了乐善好施的地主家傻儿子。 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为了寻乐。 城中人皆知原身好玉、好书画、好奇巧之物。 殊不知现在的李乾再添一桩嗜好,尚武。 毕竟对於穿越者而言,不曾神往小说话本里那定海擒星的手段才是怪事。 而此方世界,虽无那神仙本事,却另有超脱凡俗的武道路数。 两人乘上马车回到李府,管家贾维为张罗银票,告辞离去。 李乾穿过亭台连廊,回到自己房间。 他扭动红木书架一角,青石地板上开出一条幽深暗道。 此暗道乃是他老爹早年所建。 名义上是留作避祸逃生之用,没人知晓现在成了李乾的练功房。 他沿阶而下,盘膝坐於蒲团之上,闭目凝神,將思绪收束回脑海之中。 隱约间,能看见一枚质地温润的玉简静静漂浮。 李乾初得此物时,心下全是茫然。 直到他依著玉简所示,择路而行。 竟当真从赌坊里贏回钱財,才知道此物有何妙用。 就如他前世所玩的文字模擬游戏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模擬不再是幕中虚景。 而是他自己的人生。 且只要在模擬里专精一样事物,事后便会获得词条奖励,加诸己身。 意入玉简中,文字漫天飞舞。 【姓名:李乾】 【根骨:7(体健筋匀)】 (註:影响武道进度) 【悟性:5(寻常之智)】 (註:影响功法领悟) 【气运:8(运势渐隆)】 【灵根:暂未开启】 【当前词条】 “勤修不輟:你日夜练武,纵使根骨、悟性皆不如人,你也未曾气馁,根骨+1,第二次模擬所得。” “善於钻研:你於功法上苦思冥想,虽是寻常武学,对你而言也如天堑。然,你依旧穷尽心力,悟性+1,第三次模擬所得。” …… 【当前第十二次模擬进行中,冷却时间:一个月】 “你买下翠玉白菜,在家宴上赠与家父旧识:阳武门吴长老。” “你將他白菜寓意细细说与他听,膝下无孙的吴庸听后,甚是欢喜。” “你趁势向他提出请求:拜入阳武门。” “吴庸试你的根骨悟性,见你根骨尚可,悟性虽稍逊一筹,却也勉强过了门槛。” “念及翠玉白菜与李家旧情,他终是点头应允,你顺利进入阳武门。” …… ----------------- 终於成了! 李乾心中大石落地。 除开头第一回模擬赌贏之后,乱选乱玩,给自己玩了个家破人亡的结局之外。 在其余十次模擬中,李乾竟无一次善终,换句话说就是死档了。 究其根源皆因三年后,一头熊妖闯入襄阳县,大开杀戒。 要么斩妖人来迟一步,要么则是官府反应迟缓。 县中兵卒与各家武行根本不是这头熊妖的一合之敌。 就算是雇上武者,拼尽全力说服家人,全家老小提前出逃。 最终也是落得个家道中落,自身泯於眾人的下场。 唯有阳武门,方是破局之机。 其中第三回模擬,李家出逃,破落后在临县落脚。 李乾於市井打杂间,偶然听闻襄阳旧事。 这才知晓灭熊妖者,乃阳武门。 於是他接下来几月的模擬次数,皆是死命往阳武门靠拢。 奈何原身根骨与悟性双差。 【根骨:1(朽木难雕)】 【悟性:1(愚钝不堪)】 李乾甚至怀疑原身开局时,是不是把所有点数都加在了气运之上。 只为投个好胎,混吃等死。 阳武门见他根骨悟性惨烈至极,鸟都不鸟。 请求父亲让吴庸私下教导,別人也是敬谢不敏。 即便是最后跑上山门,请求吴庸出手,也只能是打伤熊妖,难以將其斩杀。 数日后,熊妖稍加恢復,便又会则返回襄阳县,肆意屠戮。 李乾无奈。 这熊妖究竟是著了什么魔,对襄阳县如此垂馋。 以及阳武门为何不在熊妖刚出现就出手。 他全然不知。 只得不断模擬,日积月累攒词条,提升悟性与根骨。 终於在今日,摸到了拜入阳武门的门槛。 第2章 缘情起 眼见离破局又进一步,李乾將注意力投入模擬之中。 “男童与男人不过一线之隔,你选择迈出了这一步。” “践行宴后,你拜別父母,叩首谢恩。双亲失声,大哥李淳正亦是眼含热泪。” “那位不学无术的紈絝子,似乎一夕之间长大了,竟也有追求与抱负。” “大哥当即欲动用人脉,为你与吴庸找寻几名鏢师同行。” “却被吴庸拦下,『有我护他周全,不必浪费財银。』他如是说道。” “李淳正闻言,只得作罢。” “次日,在双亲千叮万嘱之下,你与吴庸乘上老管家贾维准备的马车。 “车上既有送同门的见面礼,也有敬奉师长的束脩。” “你感受到家中上下的厚意,心中向武之心愈发坚决。” “你暗自立誓: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 “出县四日,你们於途中遇上一伙剪径之徒。” “盗匪拦路叫囂,要你们交出钱粮,否则格杀勿论。” “你的选择是:” “一、担惊受怕,温室花木,终究禁不得风霜。” “二、与吴庸商量对策,勤思善断,向来是你的长处。” “三、上前喝问,『尔等也敢消遣洒家?也不打听打听,车里坐著的是谁?!』” “四、拔刀下车,迎敌而上,纵是身娇体弱,你也当仁不让。” 这时李乾停下模擬,细细思索。 一毫无疑问是错误答案。 三也诡异得离谱,装土匪与对面盘道吗。 他摇了摇头,在二与四之间纠结掂量,终究还是选择了四。 无他。 单纯只因为天生的一点悟性,他总觉得与吴庸谈不出个所以然来。 况且吴庸敢拒绝他大哥的鏢师,势必有所依仗。 阳武门长老,正好瞧瞧他的手段。 “你的选择是:四。” “你挟刀翻身下马,踏步向前,少年英姿总是颯爽。” “看得吴庸连连点头,却被他推至身后。” “『乾侄好胆!今日吴叔给你上第一课——习武之人,先养三分恶气!』说罢,他一脚踏地,浑身气血一凛。” “你立於他身后感受著杀意,方知初生牛犊,亦有惧虎时。” “只见吴庸飞身跃步,掌中血气微凝。” “五指如鉤,金刚绕腕,径直扣入进一匪颈间,隨意一扯便下起血雨。” “『此乃阳武门外门武功,擒龙手!贤侄可瞧仔细了!』说话间,他將钢刀隨手揉作一团,弃於地上。” “阳武门乃大日皇朝南地三武门之一,其威甚伟。” “余匪听见阳武门三字,又见其徒手揉钢刀,顿时肝胆俱裂,纷纷弃了兵器,作鸟兽散。” “而吴庸则是哈哈大笑,抬掌吸气,压掌吐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你好生羡慕。” “你的选择是:” “一、作惊讶万分状,『吴叔!我何时能到此番境界?!』” “二、作浑不在意状,『老头儿身手倒还算利落,往后我自会胜你一筹。』” “三、作凝神深思状,『吴叔,这擒龙手当真能擒龙?』” “四、作心驰神往状,『吴叔,若將这擒龙手练至极处,可否摘星拿月?』” 李乾看著这几个选项暗自腹誹。 三、四选项显得人稍显愚笨,二选项显得自己缺根筋。 他心里暗骂一声,『这些当真是自己说出口的话吗?』 可转念一想,少年意气本就是难以再生之物。 模擬多半也是依著原身的年龄去提出选项。 终剩一口嘆气,先选其一,再择第四。 “吴庸听罢,眼中流露缅怀之色。” “他拍了拍你的肩膀,『乾侄不过舞象之年,来日尚有万千种可能。说不得,真有摘星擒龙之日。』” “吴庸托起少年的幻想,並未將其狠摔在地。” “你怀揣著对前路的憧憬,与吴庸再度踏上旅途。” “又过三日,马车终抵阳武门。” “此武门依阳山而建,由此得名。” “青山拔地而起,云遮雾绕,山势高远,你在山下瞧著不真切。” “你隱约看到有身影在山中石阶上飞驰,步伐轻盈。” “吴庸拂须笑道:『此乃我门下弟子练习身法,山中日子清苦,乾侄可莫要半途而废。』” “你摇头坚定道:『我已立决心,自不会叫父母兄长蒙羞。』” “吴庸闻言,只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他命两名弟子將马车驶向山顶,自己则领著你拾阶而上。” “期间你大汗淋漓,腿骨酸软,几欲跌坐,却始终咬牙势要登上顶峰。” “吴庸落后一阶,看著你的身影暗自点头。” “他心中忖道:『这登山石阶本就兼作试金石。看来此子確有父志。』” “终登山顶,只见诺大山头竟似被人生生削平,广阔异常,亭台楼阁错落有致。” “你一身锦袍早已被汗水浸透,哪有心思观景,当场便瘫倒在地。” “反观吴庸,额头上连汗也未见一滴,想来是游刃有余。” “待你缓过劲来,吴庸搀扶著你走进门內。” “一路行去,眾弟子纷纷投来目光,或好奇,或打量,或看见你的相貌眼前一亮。” “吴庸领你到用度殿,换去锦衣华服,改著练功麻衣。” “隨后,他神色一肃,再无长辈温和:『至今日起,你就是阳武门外门弟子,此地无贫贱之別,唯以武门身份相称。』” “你抱拳应是。” “自此,李乾真正踏上了蜕变之路。” “两年光阴,转瞬即逝。” “这两年间,你与家中时常书信往来,得其鼓励勤修不輟。 “渐知世间功法分为,武学、真功、秘传与道藏。且有內外之別。” “亦知武者修行前两重境,骨肉境与內腑境,各分五关。” “你將外门武学《擒龙手》练至精通,又將內门真功《元髓洗炼》修至入门。” “你的武道修为,已经跨越了骨肉境第一关——狳皮,迈入第二关:象肌。” “但相较於根骨与悟性皆佳的同期,你的进境仍慢不少,无缘晋升內门弟子。” “在你入门第一年,有武门大比,只可惜你当时武道修为不足,无缘参加。” “因家中备下厚礼,你初入山门时便结下不少善缘。” “加之生得俊秀无比,门中怀春少女,暗暗倾心於你的亦不在少数。” “只是你一心向武,无意儿女情长。” “其间,你还结识了一位同门,其名陈馨,你二人志趣相投,於武道一途皆怀热忱,往来日久,遂成好友。” “有她陪伴,山中清苦岁月,倒也不似先前枯寂了。” “转眼又过一年,熊妖来袭之期已近。” 第3章 煎人寿 “这一年里,你已迈入象肌关。” “又习得外门武学《猿神伏魔棍》,六十二斤的水磨铁棒被你舞得虎虎生风。” “过数日,你佯称家中忽来急信,言及襄阳县恐有变故,邀同门一同前往相助。” “只是应者寥寥。你立下重金,这才说服另一位武门长老张呈亮,一同出发。” “最终肯隨你动身的,也不过吴庸、张呈亮、陈馨与几位素来交好的同期弟子而已。” “你们一路快马加鞭,这次仅用三日便回到家乡。” “熊妖在夜半时分越过县墙,恰巧被巡察的你们发现,双方隨即廝杀起来。” “其中吴庸一马当先,与张呈亮前后夹击,配合无间,当场斩落熊妖一臂,將其重创。” “你与同期们游走策应,不断在熊妖身上添下伤口。” “更夫听闻廝杀声,连忙敲锣示警。” “卫所兵营里的士卒们闻讯而来,从旁接应。” “见人多势眾,熊妖慌忙脱逃。” “你本欲追,却被吴庸拦下,担心有诈,不可轻近。” “在你劝告下,眾人暂留襄阳县,其间亦遣人往斩妖司报讯。” “数日后熊妖復返,此回它妖焰凶戾更甚以往。” “不知用了何种密法,周身魔焰繚绕,竟將张呈亮一掌拍死,吴庸措手不及被熊妖当场撕碎。” “二人即破,襄阳县如砧上鱼肉,被其肆意屠戮。” “陈馨拉著你於纷乱中奔逃,同家人一起穿过暗道,逃亡临县。” “不过半天,襄阳县早已空城,在数日后,斩妖人姍姍来迟,熊妖不知逃往何处。” “从此你种下心魔,每逢夜半恐有妖熊献刀。” “加之根骨、悟性……此生无望骨肉境第三关,兕骨关。” “阳武门损失两位长老后,將你逐出师门。” “此次家財散尽父亲大受打击。” “他不满於现状,决心东山再起,叫你们照顾好母亲,不顾劝阻,毅然离去。” “你暗中跟上,发现他与商会交谈后,只身投江。江水汹汹,等你救上来时,已气绝身亡。” “你不敢將此事告知母亲。” “但她似有所感,整日以泪洗面,无论你如何逗乐也无济於事,最终鬱鬱而终。” “大哥仍如先前般宽厚待人,却染上热疾。即便你寻到南地最好的医师亦是无能为力,数月后撒手人寰。” “老管家贾维与你一同操持他们的后事。” “陈馨对你不离不弃,在贾维见证下,你们喜结连理,婚后做著寻常武行营生度日。” “未过数年,老管家贾维寿尽而终。” “岁月倏忽,已过五十余年。” “襄阳旧跡隨尘没,李氏荣华付劫灰。” “你活了七十七岁,模擬结束。” 【模擬评价:良】 “辞亲负志出乡关” “青山磨骨入阳山” “夜斩熊羆终成恨” “白头犹梦旧时欢” 【获得以下奖励:】 “1.获得特攻词条,【煎人寿】:此恨犹未雪,滔天恨意潜於心中,化作心魔。” “词条效果:你对熊类妖物的伤害提+100%” “2.获得悟性词条,【尘世间】:此生大起大落,终归烟火凡尘。” “词条效果:你尝遍市井百味,心有所悟,悟性+1” 【悟性:6(略通其理)】 “3.获得武道修为与功法” “修为:骨肉境第二关象肌” “功法:內门真功《元髓洗炼》(入门)、外门武学《擒龙手》(精通)、《猿神伏魔棍》(入门)” ----------------- 文字散尽,黄粱一梦。 李乾睁开双眼时,只见烛泪沿著烛身缓缓滑落。 暗室之中,火影微曳,一场模擬不过转瞬之间。 从情绪中抽离,这一回,他所得裨益极大。 至少,也是头一回得了个『良』字评定。 往前几次,不是劣,便是差,叫人心里难受得紧。 李乾静下心来,细细思索。 莫非正是这次拜入阳武门,真正迈入武道门槛才有这般变化? 毕竟先前几次模擬所得,不过是一些粗浅把式,连武学都称不上。 虽比常人强上几分,也无非是气血少壮,筋骨略实,不易染病罢了。 可这一回截然不同。 就算是通过文字,他也感受到了武道加诸己身的变化。 那根六十二斤的水磨铁棒也挥使自如。 对於一位自幼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而言,说是脱胎换骨也不为过。 正思量间,他忽觉体內有一股精纯劲力缓缓铺开。 皮膜微绷,隱有韧意。 指尖用力按去,也不过是有些许钝痛。 肌肉层层鼓起,气血沿著肌纤缓缓涌动。 四肢百骸顿时增添几分沉雄劲力。 文字得来终觉浅。 唯有真真切切的力量在体內缓缓流动,生根发芽之时,才知道武道二字有多珍贵。 至於那头妖熊…… 李乾心头一热,难忍怒意,打了一套擒龙手。 他五指箕张如鉤,腕沉肘坠,肩背手一起发力。 筋骨力层层贯下,出手便如鹰隼攫物。 “誓杀你!” 只手一探,一张上好布料做成的蒲团被他隨意撕成碎屑,漫天飞舞。 犹觉未尽兴,便一爪抓向墙壁。 哧一声。 青砖上已多出五道抓痕。 吐气收功,发泄一通后李乾逐渐清醒。 【煎人寿】这一词条,似乎没有生出什么妨碍,只是对熊这个字尤为敏感。 他隨手將满地狼藉收拾一下,起身回到房间。 李乾双掌一拍,叫道:“夜梅!我今日要吃熊掌、熊心、熊肺,给我煎炸烹煮各来一份!不!这几日都是如此!” 在廊檐下候著的丫鬟声声传递,不多时,这话已传进膳房。 见事已吩咐下去,李乾这才细想这次模擬的诸多疑点。 首先是这头熊羆,明明断了一臂,回来却凶焰更甚。 其次是这斩妖司,每回都姍姍来迟,仿佛从头到尾只为收拾残局而来。 並且这一回的阳武山,后续竟未收拾掉这头妖熊,不知究竟是哪处出了紕漏。 李乾越想约觉得头疼,不由抬起手挠了挠额角。 自己还是太弱了,事事需求人,好不畅快。 好在他还有时间,眼下的自己不过才十七岁,离三年后那场大祸,尚有一段光景。 模擬冷却这段时日里,自己必须把这兕骨关给过了。 等下一次模擬,务必要……务必再进阳武门查……查清虚实。 念头至此,李乾突觉晕眩。 下一刻,整个人伏倒在桌上,再无动静。 第4章 穿真洲 骄阳当空,碧落无云。 李乾立於小舟之上,手捧鱼食,怔怔出神。 湖中鲤爭相浮头,张口待食,那一张一合间,看得他心神晃动。 不是,这又给哥们干哪来了? 正恍惚间,一尾大鲤破水而出。 群鲤皆敛口,纷纷游至其身后,眾星拱月。 那大鲤头生双鼓,鳞镶金线,身形硕然。 比起李乾所乘之舟也小不到哪去了。 它开口便吐人言:“乾道友,怎的在此出神?我这一眾鱼子鱼孙可等得不耐烦了。” 李乾闻言,忙將手中鱼食尽数拋出。 打了个哈哈:“失礼失礼,方才忽有感悟,这才耽搁了。” 大鲤纵身跃起,一口吞下大半鱼食,復又落水,竟是波纹不惊。 “乾道友当真好悟性。” 它看李乾浑身气血充盈,且一扫往日阴霾。 大鲤眼露艷羡之色,“不过临水投饵,也能有所顿悟,实在是叫我等佩服。” 李乾挠挠额头,又撒一把鱼食,笑道:“多日苦修所得,算不得大悟。” 一人一妖互相捧臭脚,丝毫不觉羞愧,反倒是有几分臭味相投。 那尾大鲤连吞四五把鱼食,这才拱鰭道谢,旋即摆尾潜入湖中,消失无踪。 又將余下群鲤一一餵过。 除去几尾灵性稍足的,与大鲤一样拱了拱胸鰭,潜入水中之外。 其余鲤鱼仍是呆头呆脑,只知浮在水面,张口待餵。 李乾拿起桨板,泛舟靠岸。 进入湖畔草庐,才盘腿而坐,细思现状。 此方地界乃是一处修仙之地,名曰真灵洲。 他依旧叫作李乾。 不过此时的身份却是紫兰坊中,承包灵湖的一介渔户。 眼下的他需为灵石、丹药等修行资粮苦苦发愁。 渔获需上交九成,余下那点收益不过勉强餬口。 幸好这份差事靠近灵湖,还能借著几分水泽灵气吐纳修行。 若非与坊市管理略有几分交情,这等位置,只怕也轮不到他。 说到底,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至於方才所遇大鲤,乃是蛟鲤,体內有几丝龙属血脉。 练气四层修为,已迈入中境。 在紫兰坊也算一方水泽之主。 它与坊市有约,由坊间为其提供修行食粮。 其所生子嗣若毫无灵性,可捕而食之。 比起灵石,蛟鲤肉不仅能增益修行,更能滋养肉身,在坊市內向来紧俏。 这才给他提供了就业岗位。 他细细回忆此身经歷,两界对比。 练气三层修为。 若论战力,大致与骨肉境第五关『虬筋』关相仿。 仙武两者相加,想来在初入內腑的张呈亮面前保命,应是不成问题。 即便如此,在坊市內也仍是底层小修。 先不说那高高在上,控制坊市的筑基高修。 就是那些练气中、后期的小高手在坊市內也比比皆是。 故坊市內勉强能算一处安全地。 可一旦出了坊市,那劫修、魔修横行,杀人越货更是寻常。 『黑恶修仙传,倒是让我碰上了。』 李乾心中並无多少惧意,反倒是生出几分別样心思。 混乱是阶梯。 相比於穿鞋的,他这位光脚汉,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更有优势。 捋清现状,李乾將意识沉入识海之內。 此次二穿,与玉简脱不了干係。 果不其然,简內文字一分为二。 一侧记录他在大日皇朝的所作所为,此刻的他正大啖熊掌,好不痛快。 另一侧则是李乾在真灵洲的信息。 【姓名:李乾】 …… 【灵根】 【金灵根:3】 【木灵根:1】 【水灵根:10(下品水灵根)】 【火灵根:2】 【土灵根:3】 【武道境界:骨肉境-象肌】 【仙道境界:练气三层】 【武道功法:……】 【修仙功法:灵泽法(入门)、湖泊聚灵术(入门)、御水诀(入门)】 【当前词条:……】 【当前积累模擬:1次,冷却时间:1个月】 【返回大日皇朝,是/否】 李乾意识自玉简中脱离,心中大受震撼。 这玉简究竟是何来歷,有如此威能。 刚刚他分明能操控大日皇朝那边的自己,一言一行皆由心定。 若不加干涉,那边的『李乾』亦会照旧行动。 吃饭、閒聊,最后回到密室练功,一切井井有条。 只可惜练功仅是依葫芦画瓢,全无作用。 反观此界之身,资质虽比大日皇朝那朽木难雕、愚钝不堪的自己胜上一筹。 也不过是堪堪踏上仙途而已。 既来之则安之,真灵洲是真有仙家术法可求。 若是能顺势向上,未必不能瞧上一眼长生仙途。 李乾略一沉吟,索性掐诀试起《御水诀》。 此术虽是基础操控法门,然善借水势,在水灵充沛的地方威力倍增。 他袖袍震动,指尖轻挑,湖面上顿时捲起一缕清波,如蛇游空。 隨指即射,转瞬化作数道晶莹水矢,破空而去。 將那碗口粗的老树生生洞穿,余势不绝。 李乾见状,眼中一亮。 仙道术法,果然与武夫手段大不相同。 前者交感天地,后者锤炼自身。 既已试过御水诀。 李乾便准备运转灵泽法,想真切感受一番修仙的滋味如何。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用次湖泊聚灵术。 好为龙鲤与自己的修行多增加些便利。 毕竟这也是灵渔户的职责所在。 李乾双手掐诀,默念术法。 林间泥壤中的木土之灵气,牵引至掌中,缓缓转化,凝成一淡蓝水珠。 指尖一指,水珠倏然匯入湖中。 霎时间,水属灵气似受激发,微微荡漾开来。 他吸入一口泽气,那灵气虽淡薄,却带著几分清甜清冽。 入体游走一番后,融入四肢百骸。 李乾心里暗道,『在此世有了仙道修为,说什么也得吃口那熊妖肉,以泄心中积怨。』 金蝉子才被吃了九回。 而他在模擬之中,竟叫那熊妖生生祸害了十二回,此怨气真是难以消除。 收束思绪。 吐纳运转间,李乾忽地察觉就算是这点稀薄灵气,对於武道进境也大有好处。 灵气入体,活筋舒络,温养骨肉。 原本久无寸进的肉身,竟也在这股子润泽之下,一点点充盈凝实,向著兕骨关挪动半步。 他当即收住吐纳,暗自思量。 『照眼下这微薄灵气,没有大量灵石相辅。 以这下品灵根也不知要吐纳多久才能进境到练气四层,迈入中期。』 与其一味苦熬,不如先从简单的入手。 隨即开始搬运气血,以《元髓洗炼》锻骨。 周转之间。 李乾发现武道功法与仙道功法亦有相似之处。 前者是將血气凝练,运往所炼部位,以壮骨肉筋膜。 后者是纳外灵入体,循经走脉,最终凝作气丝,沉入丹田之中。 一者內炼血气,一者外炼灵机。 看似南辕北辙,实则都落在『凝炼搬运』四字之上。 奈何李乾虽看出几分门道,却不得要领。 细究下去时总隔著层窗户纸,难以捅破。 也不知是自己悟性太低还是灵根有缺。 两者难以贯通,更別说彼此转化了。 一番锤炼下来,浑身筋骨酸胀无比。 按理来说,他现在应该睏乏欲睡才是。 偏偏有了仙道修为、灵气润养之后。 精神反倒是清明不少,没有显露出多少疲態。 他看了一眼天色,仍旧清明。 既如此。 李乾觉得倒不如去坊市逛上一逛,寻一寻武道出路。 有一种名为壮骨丸的杂品丹药,作为体修的入门丹药,应是最適合他当前武道修行。 他正欲起身。 两道声音从远处传来,吵吵闹闹,破坏了一片祥和之景。 第5章 狐狗朋 “李道友!李道友!在家否?” “我先来的,赌狗给我爬远些!” “我与李道友乃是至交!你是哪根葱?瓢虫死远点!” 两道身影由远及近,一路推推搡搡,互相叫骂著来到湖畔草庐前。 其中一人眼眶凹陷,唇白如纸,一副精血亏空、神思萎靡的模样。 另一人双目通红,面带躁色,像是刚从赌局中败下阵来,浑身火气未消。 李乾才从草庐中迈步而出,便迎面撞上二人。 隨著记忆翻涌而起,他已將来者辨了个分明。 二位与李乾也算是旧识。 那眼窝深陷之人,外號沾花,姓吕,以灵符做谋生手段。 那双目赤红者,號呼卢道人,姓陈,乃是一灵植夫。 见两人兀自爭吵不休,李乾心中感嘆,好一副赌狗骂瓢虫图。 他抬手劝解道:“二位道友,且先住口,来我这草庐,究竟所为何事?” 虽在提问,心下却已猜出个七八分。 话音未落。 那呼卢陈先一步抢上前来,也不管身旁的沾花吕还在破口大骂。 他双膝一软,当即朝著李乾跪下去。 “李道友,在下实是有急难,”呼卢陈连连叩首。 急声道:“我方才掐算天机,下一局必胜无疑! 只要道友能借我五枚下品灵石周转,待我贏了,定当双倍奉还,决不食言!” 吕沾花闻言,登时大怒,一把將跪地的呼卢陈推了个趔趄。 “李道友!你莫信这赌狗满口胡柴!” 他仰起头来,“红袖阁的婉玉仙子要与我结为道侣,只消三十枚下品灵石作聘! 如今只差你这三枚,可成事! 你若肯成全於我,我不但铭感五內,来日还可替你引荐仙子!” “哎,”李乾嘆息一声,手作虚抬。 “二位道友快快请起,乾当不得如此大礼。 不是我不想帮,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此言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在他们印象中,耳根软又好面的李乾可不会拒绝得如此乾脆。 李乾朝他俩深深一拜,长揖到地,“我如今破境在即,手头著实紧巴。 不如两位道友先资助我些许灵石。 待我破境之后,咱们一同去雷泽山猎几头妖兽,两难自解。如何?” 两人登时一呆,看著李乾气血充盈,也不似作假。 “这……这如何使得……”呼卢道人乾笑两声。 见李乾还要再说。 呼卢陈眼睛骨碌一转,一拍额头:“李道友,我忽然想起家中灵米还在锅上蒸著。 再不回去只怕是要糊了。 李道友,我先告辞。” 说罢他转身便走,丝毫没有跪地求財的羞愧之色。 “你……”吕沾看得花目瞪口呆。 半晌才摇头轻嘆一声,从袖中掏出几颗碎灵粒,递到李乾手里。 “在下与婉玉仙子乃真心相爱。 如今囊中只余这几颗碎灵粒了,道友莫怪,权当一点心意。 待我改日凑足聘礼,再来与道友敘话。” 说完,他朝李乾拱了拱手,也自匆匆离去。 想来是另寻门路,筹那三枚灵石去了。 李乾目送二人离去,低头掂了掂手里的碎灵粒,不由轻轻一笑。 这两人倒是与记忆里別无区別。 吕沾花虽轻浮,好歹还讲几分情面。 往日无非是攛掇原身出些灵石,与他一同流连风月,寻些仙子作乐。 至於这呼卢道人,真谓赌性深种。 不但逢赌必上,还常设局誆人。 只是他多少还有几分眼色。 从不敢招惹高修,专拣与自己相差仿佛的人下手,这才能活到现在。 原身往日总碍著顏面,被他哄骗著没少借灵石。 可以说从前李乾修行不得寸进,这呼卢陈起码得负一半责任。 不过,对於现在的李乾来说,面子值几枚灵石? 若是能换好处到手,就是用脸给別人擦鞋底……好吧这还是有点过分了。 总之呼卢道人断了来往,对於李乾来说反倒是一桩好事。 这等將顏面廉耻尽数拋诸脑后的人,来日冷不防在背后递上一刀,也绝不是什么稀奇事。 相比之下,倒是这吕沾花还能伸手给点灵粒,勉强还算是可交之辈。 李乾念及此处,隨手翻出储物袋,將里头的家当细细点了一遍。 袋中除去几张便宜符籙与六块下品灵石,只剩十七颗灵粒。 再算上手中这三颗灵粒,也不过堪堪凑成八块灵石罢了。 这点身家,看著似乎不算太寒颤,但真论起来远远不够。 单这湖畔草庐,一年租金都得五块下品灵石。 原身当初为了就近照看灵湖鱼群,也为自己吐纳修行图个方便,这才咬牙租下。 如今时日一晃,这修行资粮还没著落,眼看著又快到续租的时候了。 李乾嘆息一声,紫兰居大不易啊。 他收起储物袋,拂了拂衣袖,径直朝著紫兰坊行去。 灵湖与坊市相距不远,沿著湖畔小径走了不过片刻,已入了门。 紫兰有三景。 李乾抬眼望去,第一景就是这座声名在外的紫兰天花阵。 此阵以坊中天然生长的紫兰为阵眼。 真假相生,虚实相叠,不知蔓延多少里地。 状紫雾態,將整座坊市拢在阵中。 紫兰坊之所以得名,也正因坊中紫兰终年不谢。 那花藤攀檐附壁,绕樑穿户,幽香阵阵,最为女修所喜。 也因此,坊中女修往来出入比之男修多上不少。 李乾腰间的身份牌微微发亮,穿阵而过,坊內景色尽收眼底。 绣阁画檐鳞次櫛比,胭脂香弥散街道,比寻常坊市多了几分旖旎意味,这便是第二景。 沿街廊下,时有女修半倚竹椅,罗裙微曳,露出一截雪白小腿。 又有团扇半遮玉面,隱约透出扇后一点朱唇,如花將绽,欲露还藏。 李乾只觉体內气血荡漾,鼻间隱有热意。 见李乾经过,她们轻轻抬眸,递来一个含情带笑的眸色。 瞧见其英姿颯爽,颇有年少得志之意。 更是轻掀团扇,送上一记若有似无的香吻,惹得满街春色活上几分。 李乾掩面而逃,这三景与记忆中別无二般。 此时他心中暗骂。 平时都是他调戏小媳妇,哪曾想来到真灵洲,竟是叫人反过来戏弄了。 待穿过长街,他抬袖擦掉鼻血。 身体还是太过年轻,稍稍被撩拨便找不著北了。 定了定心神,循著记忆,来到此行目的地,丹香楼。 第6章 丹香楼 李乾拾级而上,缓步入內,见到楼內之景暗生讚嘆。 楼中玉柜陈列,瓷瓶满架,丝丝缕缕的丹气繚绕不散。 在灯火映衬下满室生辉。 这丹香楼,不是紫兰坊中的寻常铺面,乃是坊外另一处有根脚的势力。 若论底蕴,只怕比起坐镇坊市的筑基巫家还要深厚几分。 毕竟丹道一途,耗资粮、重传承。 凡能培养出炼丹修士的,无一不是底蕴深厚的宗门大派。 哪怕是筑基家族,要培养如此人才也需劳心劳力。 正因如此,丹香楼尤重名声。 丹药贵则贵矣,胜在药效平和、来路清白,算是花钱买个安稳。 是药三分毒,李乾心里清楚。 坊市散修手里的丹药固然价廉,但败也败在『廉』字。 丹毒、杂质、药性相衝,种种隱患往往就藏在那省下的灵石里。 除非是知根知底的丹道散修,不然李乾可不敢隨意尝试。 一旦坏了经脉,折损的是日后整条道途。 就在李乾望著丹柜里那些价格高得离谱,能提升修为的归气丹、清神丹暗自咂舌之时。 一位媚骨天成的女修款款走来。 一动一行间妖嬈嫵媚,磨盘呼之欲出,迎面便是香风。 “这位道友想要购买何种丹药。”她微微探身,眼角带笑。 胸前沟壑深邃如黑洞,叫人挪不开眸子。 “妾身柳瑶烟对丹药方面有些了解。” 李乾心中警铃大作。 『这该死的坤修,招呼客人便招呼客人,竟还夹著几分媚功!』 他赶紧把前世今生最难受的事情轮番想了一遍。 又暗暗运起《元髓洗炼》,搬运气血,这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翻腾慾念。 他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柳仙子,在下正寻壮骨丸,不知楼內可有存货。” “自然是有的。”柳瑶烟抿唇一笑,眼睛在李乾脸上停顿片刻。 “道友稍候,妾身这便去取。” 隨后扭动著磨盘,缓步离去。 李乾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放纵心猿意马。 不待片刻,柳瑶烟手中托著盘碟去而復返,其上盛著三瓶碧玉小瓶。 “壮骨丸乃体修入门常用丹药,於锤炼骨肉最有助益。” 柳瑶烟將玉瓶轻轻放在李乾面前,柔声笑道:“不知道友要几瓶?” 李乾心中早已默默盘算过一遍。 以自己如今象肌关的底子,再加上仙道灵气辅助。 一瓶壮骨丸,多半已够他消化一阵子了。 买多了,既浪费灵石,也未必对后续进境有所帮助。 “一瓶够用了。” 李乾说著,隨手拿起其中一只碧玉小瓶,在掌中微微一晃。 只听瓶內轻轻撞击作响,声色清脆匀整,李乾心中顿时有了数。 十丸。 打开药瓶闻后,他抬头问道:“不知这一瓶,作价几何?” 柳瑶烟笑意盈盈,伸出一根白皙如玉的手指:“只消一颗下品灵石。” 李乾面上不动,心里吸了口凉气。 一瓶十颗,就是一块下品灵石。 这价钱,著实不便宜。 要知道壮骨丸不过是给体修打根基的杂品丹药。 放在外头散修摊上,纵然成色差些,也总能便宜个两三成。 柳瑶烟一见李乾神色,还以为他对丹药效果不甚满意。 顺势又从袖中摸出另一只略大些的玉瓶,放在他眼前,浅笑道: “若道友嫌壮骨丸效力不够,妾身这还有更好的。” “此丹名为虎骨丹,乃是取雷泽山一阶异兽,煞虎之骨炼成。 对锤炼筋骨、壮养气血,皆大有裨益。 道友若是有意,倒不妨试上一试。” 李乾一听雷泽山与一阶异兽,心头微动。 开口问道:“不知此丹適用何等修为,又作价几何?” 柳瑶烟伸出一只纤纤玉手,五指微张:“適用体修一重修为,五枚下品灵石,一颗虎骨丹。” 李乾听罢,顿时將心头那点念想按下。 体修一重,已经可以与练气三层相提並论,大概等同於武道中的虬筋关。 他眼下不过象肌,离那等层次间还横著兕骨、麟血两关。 修为也就算了,还有灵石,好傢伙。 五块下品灵石,真当灵石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他满打满算也才八块下品灵石的身家。 真若买上一颗虎骨丹,再加一瓶壮骨丸,当场回到赤贫之境。 连草庐租金都得发愁。 李乾面上端著,心底下暗暗长嘆。 『怎的这一世,穷成这般模样。我的气运呢?』 若是生在什么宗门真传、豪门大派里,哪里还需为几块下品灵石斤斤计较? 他当即把妄念斩了个乾净。 只朝柳瑶烟拱了拱手,选了个好听点的说法:“虎骨丹虽好,却非在下修为所能承受。 今日不叨扰仙子了,待来日再来照顾贵楼生意。” 柳瑶烟闻言,目光微闪。 面上仍是笑意不减:“道友慢走。来日若还需丹药,尽可来寻妾身。” 李乾不敢多留。 付上一枚灵石,拿走一瓶壮骨丸,转身出了丹香楼。 待他背影渐远,柳瑶烟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淡了几分。 望著那少年郎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半晌,她才轻轻嘖了一声,內心喃喃自语:“年纪轻轻的体修,竟能顶住我的媚功…… 还想著趁机將他俘获,掏空灵石……没曾想倒是个有几分定力的。” 她摇了摇头,惋惜轻嘆:“可惜了。” “看来我这媚功,还是得再精进些。” ----------------- 李乾出了丹香楼,恰听得几名散修在廊下议论。 说雷泽山近来妖气愈重,山中异兽出没比往常频繁了数倍。 连往日少见的一阶上品妖兽,也已接连现踪,害得不少修为低下的採药、猎妖修士都折在了里头。 他默默把消息记在心中,也不敢在坊市中多作停留。 坊市好东西太多,只怕自己看得越久,心中越发难受。 人穷志短说的就是这般。 索性径直回到湖畔草庐。 一回到屋中,他將门扉合拢,盘膝坐定,將壮骨丸取了出来。 碧玉小瓶入手温凉,一看就是好玉。 他拔开瓶塞,顿时有一股淡淡药香弥散而出,夹杂著几分土腥与骨粉的气息。 李乾倒出一丸,凝神细看。 丹丸拇指大小,色呈土黄,其上隱有几缕浅白纹路。 瞧著没有什么杂色裂痕,丹香楼这块招牌確非白来。 “一块灵石买的你们,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李乾低念一句,仰头便將一丸壮骨丸吞入腹中。 丹药入肚,初时並无异状。 片刻之后,药力便自臟腑间缓缓化开。 一团温热的火,从胃囊中一点点漫起,沿著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果然有用! 李乾不敢迟疑,当即运转《元髓洗炼》,引动周身气血,开始炼化药力。 识海静定,气机內视。 也多亏了仙道修为,让他能內视自身搬运起气血来更加方便。 他能清晰察觉到,自己臂骨、肩胛、脊椎与腿骨,正在这股药力之下缓缓凝实。 骨是身之架。 架子若不稳,肉再壮,终究是虚浮之力。 而此刻,李乾正一步步迈向兕骨关,比起在模擬中蹉跎岁月不知要快上多少。 一时之间,草庐之中寂然无声。 唯有他体內气血奔流、筋骨低鸣。 第7章 越骨关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乾胸膛微微起伏,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气离唇齿,带著一股淡淡腥臭。 再看周身上下,骨內深处被逼出的淤垢黏腻腻,覆在体表,污浊不堪。 他收摄外神,以灵视返照己身。 『只一粒壮骨丸,竟助我迈过了兕骨关?』 在李乾感知中,原先只是表层坚韧的骨架,此刻內外一体。 这便是兕骨关。 骨若老兕,沉雄稳固,任外力加身,也难撼动根底。 李乾缓缓睁开眼。 他原以为自己纵有灵气与壮骨丸相助,想跨过这一关也得花上些时日。 不曾想这修仙丹药,药力之精纯,远非阳武门中那些所谓的补益丹药可比。 与前者相较,阳武门里得来的那些丹丸,简直与路边野草无异。 仔细想来,倒也不奇怪。 阳武门终究走的是武门路数,丹药不过辅修之物。 能有些强筋壮骨、补益气血的效用已经不错。 而真灵洲这边仙道昌盛,丹道之术发展了不知多少年月。 哪怕只是杂品丹药,其灵料、火候、提炼之精妙,大日皇朝难以望其项背。 李乾心中不由暗嘆。 『一边是粗锤猛打,以血气熬炼肉身。一边已能借药石之力,直透筋骨根本。』 两界之差,委实悬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不过,这也更坚定了他的念头。 『既已身在真灵洲,又兼修仙武两道。若不能將两边所得彼此印证、互为助力,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李乾抬掌轻轻攥拳。 骨节之间,传来几声低沉细响,似铁木相叩。 先前象肌关,力多浮於表面,发力虽凶猛,击出的力道却易散难凝。 肉有坚骨承托,才能使出应有威能。 如今迈过兕骨关,周身上下多了百根樑柱,环环相扣。 李乾隨手朝地上递出一拳。 一声闷响,赫然凹下一道拳印。 周围完好如初,不见半分多余裂痕,力气尽数压入方寸之间。 可拳势尽收后,他察觉手骨隱隱传来针扎般的酸麻。 不敢大意,这次更加细心,以灵识內视。 只见关节与骨头衔接处,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裂痕。 李乾略一思忖便明白其中缘由。 自己还是借了壮骨丸之力,强行跨过兕骨关,关骨之间还未真正磨合圆融。 久而久之,这些细裂非但难以癒合,还可能伤及根基留下隱患。 『破关快了,也未必全是好事。』 李乾再倒一颗壮骨丸,只为补漏。 灵泽法与元髓洗炼交替运转,两相调和,加之药力,一点点朝骨裂处补去。 旭日东升,红芒从草庐缝隙中透过。 他缓缓收功,骨漏补满,只觉神清气爽,周身有种说不出的轻盈。 自袋中取出一张杂品符籙清洁符。 指尖灌注灵力,顿时周身污秽一清,衣袍变得整洁如新。 『现在,该回去检验一下模擬次数在两界互不互通了。』 ----------------- 襄阳县,李家。 日光透过窗欞斜斜洒落。 李乾甫一睁眼,便觉周身灵机滯涩无比。 想来是这里灵气极其稀薄。 他掐指一算。 无论是武道熬体还是仙道吐纳,在真灵洲的修炼效率都要比在大日皇朝高出两三倍不止。 也难怪自己能在短短时日內,跨过模擬中困扰半生的兕骨关。 简单吃过熊宴后,李乾屏退下人,独自坐回暗道之中,心神沉入玉简。 【根骨:10(筋强骨壮)】 【当前积累模擬:1次,冷却时间:28天】 【是否开启模擬?】 李乾心头一动。 『根骨在迈过兕骨关后增加了三点?』 再看那重新亮起的模擬次数,喜色更甚。 『模擬能互通,兀那熊妖,纳命来!』 念头方起,文字顿时如潮水般铺开。 【当前第十三次模擬开始】 “你自真灵洲归来,第一件事便是以仙道修为掩盖周身气血。” “吴庸如常来李家,与你父亲敘旧饮宴。” “你趁著家宴兴浓之际,命人取来翠玉白菜,向吴庸提出拜入阳武门之请。” “与此同时,你悄然撤去掩盖兕骨的仙道修为。” “吴庸替你一试根骨,顿时大惊道:『乾侄根骨出眾,竟天生兕骨!』” “隨后急忙翻出书册试你悟性,本兴致极高。 却试验后微露惋惜,『悟性稍逊一筹,不过比起寻常之人终是强上一些。』” “隨即吴庸连嘆三声,心中暗忖:『此子今生內腑有望。』” “待他回过神来,又將翠玉白菜推还於你,摇头道:『乾侄根骨悟性足矣,此物受之有愧。』” “你再三推让,吴庸这才收下。” “你父母兄闻之大喜,父亲更是老泪纵横。” “不曾想李家除他之外,还能再出一位武道苗子。” “当即嘱咐老管家贾维大开三日流水宴,襄阳县內之人,皆可入席。” “阳武门乃大日皇朝南地三武门之一,名动一方。” “你轻鬆入阳武门之事,很快传遍全县。” “你种种荒唐行径被人拋诸脑后,世人只知李家二郎乃武道奇才。” “流水宴罢,商会相继登门道贺,接著便是焚香祭祖告知先人。 “待诸事毕,方才是践行宴。” “十日后,父母和长兄在门前叮嘱你,切不可骄矜,还需在武道上精进不輟,来日方能为李家遮风挡雨。” “你含泪一一拜別家人,又向老管家贾维深深一礼。” “这些年来,你闯下的祸事,十有八九是他在后头替你收拾。” “贾维亦是老泪纵横,只道自家二少爷终是虎父无犬子,有出息了。” “你乘上老管家备好的马车,此次声势过大,吴庸早前已飞鸽传书,请来另一位阳武门长老余贤之同行,防备万一。” “三人乘车,一路向阳山驶去。” “因大摆宴席,恰好错过山匪劫道。” “及至出县第五日,你们在道旁撞见一支车队,车上之人尽数死绝,满地狼藉,血腥扑鼻。” “你的选择是:” “一、下车观察,察其尸首观其伤痕,以推祸端。” “二、莫管閒事,不必多留,请二位长老护你前往阳山。” “三、循跡追索,沿血跡侦查凶手去向。” “四、借他人力,请二位长老搜残车,辨伤痕,再定此祸。” 第8章 熊跡显 李乾看到选项,思绪纷飞。 旋即想起第十二模擬时,自己在阳山与家中的书信往来。 信中言及他离家一年后,从北境归来的自家车队,便在离襄阳县不远的群山內遭伏。 家中稍有能力的护卫、武者损失惨重。 也正因如此,待到后面妖熊袭城时,李家一时连个像样的卫队也凑不出来。 更別提维护自家商路,这才为后面李家落败埋下伏笔。 李乾轻蹙眉头。 他很清楚自己虽靠模擬知晓前后事件,却並无什么验尸辨痕、推按断案的本事。 二选项又太过惜身。 虽可避险,但也白白错过了眼前这条极可能关乎李家命运的线索。 至於三选项凶险不知,万一遭重,这趟模擬可就前功尽弃了。 如此一想,倒不如不妨交给两位长老,看看他们有何见解。 念头既定,李乾不再犹豫。 “你的选择是:四。” “听到你的请求,吴庸与余贤之下车查验残车与尸首,你则立在一旁留意四周动静。” “吴庸先俯身察看死者。” “你的灵识也在暗自警醒。” “那气息与真灵洲雷泽山里的异兽相似,阴冷腥浊。” “再看残车木板,数道贯穿抓痕,边缘崩裂。” “吴庸指著尸体腰腹处那道將尸体横断两截的伤口判断道:『不是刀剑伤,更像是受妖魔所累。』” “余贤之则是抬手运转武功,在尸首上方轻拂,神色凝重道:『有妖气。』” “他又翻过另一具尸首,只见其肩背与脖颈间,赫然留著一口啃咬痕跡,半扇身体不见踪影。” “吴庸缓缓起身,捋了一把鬍鬚:『此物体型不小。』” “两位长老对视一眼,看出彼此心中所想。” …… 『原来它早已到了襄阳县附近么……只是为何在三年后才袭击襄阳县。』 唯有那头在十数次模擬中,屠戮襄阳县的妖熊才能与眼前景象吻合。 无论是伤口描述还是那透木爪痕,他都太过熟悉。 但並无魔焰灼烧后的痕跡,莫非是车队太弱,只凭妖族肉躯便已足够? 信息还是太少,李乾决定继续看下去,说不得有其他发现。 …… “吴庸唯恐你捲入其中,愧对旧友託付,当即喝道:『上车!此地不可久留!』” “余贤之亦无异议,他本就不想横生枝节,当下与吴庸一前一后护住马车,径直驶离祸地。” “你心稍有不甘,但也知此事非此刻能解,只得暂且按耐。” “是夜,吴庸与余贤之在车外夜谈,却被已身具修为的你听个分明。” “『北境糜烂至此了么?妖魔竟能横渡到南地来了。』” “『哎……听闻启元门加入斩妖司的內门弟子损失惨重,我等留守后方好不痛快。』” “『谁叫咱们破不了內腑境,再培养些弟子,等他们成了气候,也该到我们上前线了。』” “『但愿能多做贡献吧。』” …… “你的选择是:” “一、装作全无所闻,记下关键,进入阳武门后再图后计。” “二、继续凝神偷听,儘可能多记下北境、斩妖司与启元门的消息。” “三、待到次日寻机,等明日主动向吴庸请教,旁敲侧击探问北境局势。” “四、暗中记下此事,到阳山设法给家中传讯,提醒家人提前收缩商路、整备护卫。” …… 『小儿才做取捨。』 这次的模擬与第十二次一样,生出全新的剧情与全新的选择。 李乾大手一挥,將全部选项顷刻炼化。 …… “你將这夜话牢记心底,打定主意不能让两位长老看出你身有异。” “你收敛呼吸,继续凝神静听。” “待到次日一早,装作毫不知情,先从家中商路与北货供给谈起。” “只道自家往年也曾向北境送货,只是这些年越发不畅,不知是何缘故。” “吴庸起初只当你是隨口閒聊,但当你提及北境时,神色稍沉。”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向你道明几分实情。” “原来此时北境正值大战。” “妖魔肆虐,尸横遍野,斩妖司诸部疲於奔命。” “若非当朝三十六位无上宗师亲自坐镇北关,联手抗住了那七十二洞妖王。” “只怕大日皇朝早已国门洞开,沦为妖魔道场。” “说到此处,吴庸不愿再多言,只摆了摆手,叫你莫要多问。” “你虽未能尽知其详,心中却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 到这里,李乾先前疑惑已解大半。 为何他父亲会只身投河。 为何斩妖司总是姍姍来迟。 为何阳武门不在熊妖初现时就出手。 全因北境大战。 商路断绝,此生无望东山再起,这才心灰意冷走了绝路。 斩妖司与阳武门腾不出手,后方诸县之祸只能一拖再拖。 念及此处,李乾心中似有所感,只觉自身念头通达了不少。 …… “你將此路见闻尽数记下,决心到阳山后,无论如何也要往家中递信一封。” “提醒家人儘早收缩北线商路,裁减远行车队,多募护院,以防祸起仓促。” “於是,此念在你內心深种,再难动摇。” “又过两日,车驾抵达阳山脚下。” “你再度站在山阶之前。” “青山高拔,石阶如龙,雾锁半腰。” “吴庸与余贤之立在一旁,本已想好你气喘如牛,倒地不起的狼狈模样。” “哪曾想你步伐沉稳,一路直登峰顶,稍有喘息,却依旧从容,仿佛不过刚热身。” “吴庸见此,眉头连跳,心中大震:『此子了不得,根骨本就出眾,体魄竟天生强横至此。』” “余贤之不由多看了你两眼,眼中真正有了几分审视之意。” “吴庸拂须不语,心中却已下决定。” “待你入门之后,他並未將你如寻常弟子一般,扔去外门磨礪。” “而是径直带你去了內门长老处。” “经根骨再验、悟性再试,门中诸位长老皆有动容。” “最终,阳武门破例收你入內门。” “你站在阳武门內门大殿之前,抬头望著內门匾额,一时恍若隔世。” …… 李乾看到这里,心中感慨。 前一次模擬他穷尽三年、屡经生死也未能够上內门弟子的门槛。 更別提前面连拜入阳武门都困难重重。 天赋二字,究竟值多少光阴。 到了此刻,他心中有了真实对比。 而此世,自己多半能在阳武门中闯出几分名堂。 譬如那武门大比,未必不能爭上一爭。 第9章 朝天纵 “你入內门后,吴庸亲自领你去武库择法。” “內门藏功楼中,你捨去先前所修《元髓洗炼》,改修內门秘传內功《阳元炼日》。” “此功比之《元髓洗炼》更显浩烈灼然。” “需於午时盘坐,借大日当空之烈辉,凝练阳元,炼入四肢百骸之中。” “练成此功无论何种外门功法都能增添三分阳炎之伤,击中后阳炎久消不散,难以癒合。” “功行之时气血如火骨肉作炉,炼那奇筋百脉,隱隱有几分仙家功法吐纳天地之意。” “门中长老见你初学此功,原以为少说也要吃上几番苦头,才能摸到门路。” “谁料你入门极快,与功法浑然一体。” …… 李乾嘴角上扬。 这《阳元炼日》本就走的是以外炼內、借势入体的路数。 与他修习的仙道功法《灵泽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旁人只当他天赋惊人。 殊不知是占了两界互证的便宜。 …… “你借著內门弟子的身份与资源,开始逐步解封自身武道修为。” “其间,將北境之事传信家中。” “第一月,狳皮关过。” “第二月,象肌关通。” “第三月,兕骨关越。” “门中诸弟子见你三月连破三关,无不目瞪口呆。” “要知道一关更比一关难,许多內门弟子人到中年才突破兕骨关。” “便是吴庸、余贤之、张呈亮也是一连三日沉默不语,只道自己还是低估了你。” “此后,你又藉助內门所赐妖魔肉与药浴之助,继续磨礪血筋。” “所携壮骨丸,虽只在兕骨关时吞服效用最佳,到后面关隘也並非全然无用。” “你日日炼化药力,凝日炼体,不敢有一日懈怠。” “第六月,麟血关破。” “此关成,体內血液翻腾似熔金,静伏如赤玉,由常兽之身渐转异兽之体。” “加之《阳元炼日》,你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迫人热力。” “第九月,虬筋关成。” “虬龙盘筋,绷如劲弩,稍一催动周身上下千百道筋索同时拧紧,气力成倍数增加。” “至此,你骨肉五关尽过,已然迈入骨肉境大成之列。” “消息一出,內门上下尽皆譁然。” “诸位长老闻讯而来,亲自查验你的气血、筋骨。” “见你九个月便直达骨肉大成,无一不是暗自惊嘆。” “有人抚须道:『此子天赋,只怕不逊於门中真传。』” “真传便是万里挑一,已算是大日皇朝未来的中坚力量。” “也有人摇头嘆息:『真传弟子尽数跟隨门主去了北境前线与妖魔鏖战,此刻倒真想拉一个回来与他比上一比。』” “虽说无从比较实战高低,可单论修行进境,相差无几矣。” “你见长老们言语间已有抬举之意,索性顺水推舟。”“ “借九月之內连破五关之声势,稳稳坐上內门第一的位子。” “自此之后,余下弟子再见你,都需尊称一声李师兄。” “门中也特意拨下一处独门院落,专供你武道修行。”“ “足够你演练拳脚刀兵,不受旁人打扰。” “较之內门眾弟子共练已是天壤之別。” “除此之外,对於助益武道进境的妖兽肉亦不再设限。” “从北境猎下的诸多妖魔血肉,只要是对筋骨有益,任你取用。” “其中不乏大补之物,你只恨自己没多生出几个胃来。” “白驹过隙,又过大半年。” “其间你勤修外门武功,將《猿神伏魔棍》练至精通,《擒龙手》更是到了大师级別。” “这一年半里,你上下交好,结识同道者眾,或敬你为人,或服你武力,或慕你风采。” “武门大比按期召开,南地三门阳武门、启元门、截岳门齐聚,余下亦是武门林立。” “阳武门擅长淬炼阳元,內劲堂皇炽烈,以掌力棍诀冠绝南地。” “启元门擅长周流內息,內劲绵长灵动,以剑法步伐威震诸门。” “截岳门擅长横练破阵,內劲雄浑刚猛,以刀兵重甲独霸一方。” “你身为阳武门內门第一,武门大比捨我其谁。” “南地旧例,凡擂台得点入前五的武门,皆有重赏。” “擂台开启后,你一路横推,掌出如耀日,棍落似坠星。” “对手一时难以分辨,究竟是你掌中大日更炽,还是天上烈阳更煌。” “启元门弟子虽身法飘忽、剑路灵动,也难挡你阳炎附骨。” “截岳门弟子虽披重甲、执大刀,筋骨雄浑,也压不住你虬筋大成的沛然巨力。” “更遑论余下武门弟子,全然不是你一合之敌。” “连战连胜,一路晋级前三甲。” “阳武门上下振奋不已,诸位长老更是面露喜色。” “最终,你力战群雄,不及启元门劲力源远流长,败下阵来,夺得武门大比榜眼。” “而阳武门凭藉你这位第二,加之其余弟子得点,稳稳站住三甲席位。” “而阳武门身为三甲之一,亦得了整整一车自北境押回的妖丹、血肉与宝药。” “门中上下大喜,与其余两门一起,当夜便开庆功宴。” “而更难得的是,你在庆功宴上,也借著这一场武会,真正结识了不少南地英杰。” “状元、榜眼、探花三人一战之后,起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酒过三巡,你与状元张闕,论內息绵长之妙,与探花柳烈谈刀甲重势之法。” “又与其余诸门俊彦爭高论低,言及拳、棍、步、剑、刀、甲种种门道。” “席间意气飞扬,言辞激烈处拍案大笑,心领神会时举杯相敬。” “少年侠气,结交五都雄。” “次日,武门大赏,你身为第二,奖赏为五象妖丹,对应骨肉境五关。” “吴庸亲手將一只黑木丹匣交到你手中时,连道两声:『莫要糟蹋了。』” “你回到独院之后,启匣观丹,只见其中五枚妖丹色泽各异,凶煞之气盘绕不散。” “这股气息,与真灵洲的壮骨丸截然不同。” “壮骨丸药性温和,如春雨入土,润物无声,重在一点点渗入骨肉,徐徐夯实根基。” “可这四象妖丹却凶暴异常,丹气冲鼻,似有异兽临面咆哮,狂性未驯。” “可也正因如此,这五枚妖丹在拔高旧关根基之上才有奇效。” “你接连吞服,待妖丹尽数炼化之后,只觉自身骨肉底蕴再度暴涨。” “狳皮愈坚,象肌愈壮,兕骨愈錚,麟血愈盛,虬筋愈舒。” 【根骨:12(根骨卓异)】 【悟性:8(灵思渐开)】 李乾大惊,大日还有如此好物。 第10章 双妖错 “此后又过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你借长老青睞与大比声势,再修外门秘传。” “你先捨去旧日《猿神伏魔棍》,改练阳武门外门秘传《耀日焚魔棍》。” “此棍法走的是堂皇霸烈一路。” “棍势一起,如大日西坠,炎流横空;一棍落下,非但筋骨俱震,更有阳炎灼骨,专克阴邪妖祟。” “你又弃去原本《擒龙手》的路数,转修阳武门外门秘传《浩阳掌》。” “此掌法掌劲浩荡,出掌时內劲如潮。 “最善正面摧敌,掌力一吐,往往能叫对手周身如遭烈炙,气血逆涌。” “凭著骨肉境大成的底子,再加《阳元炼日》统合內外,你於两门外功之上进境极快。” “不过一年半,《耀日焚魔棍》已练至精通,《浩阳掌》亦被你修至精通。” “至此,你旧日所习外门武学,已尽数被阳武门正统路数取而代之。” “同时,你也知道了內腑境究竟有哪五关,破虬筋似乎近在咫尺。” “门中弟子见你掌可裂桩,棍可焚风,私下皆嘆:『李师兄如今,方才真有了几分內门第一的气象。』” “你闻言只是笑笑,心中却比谁都清楚,这些都还不够。” “三年之期,已近在眼前。” “你见时机已熟,不再压著心思。” “念及襄阳县妖患旧闻,你开始四下招呼同门。” “这一回的声势,比起前次模擬,何止大了十倍。” “阳武门內弟子大半与你交厚,又见你武门大比一战成名,正是意气最盛之时。” “你不过略一提起襄阳县妖患,再说到北境妖魔南窜之事,眾人已纷纷变色。” “再加上吴庸、余贤之本就知晓那车队尸首有异,这一回听你主张下山除患也点头同意。” “其中有人为斩妖除患,有人为与你並肩而战,有人则纯是少年热血,不甘落於人后。” “更让你未曾想到的是,启元门首席张闕与截岳门真传柳烈,闻讯之后,竟也各自带了同门与门內长老前来相助。” “南地三门,隱隱有了同气连枝之势。” “於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襄阳县而去。” “吴庸、余贤之与启元门、截岳门两位长老在前,內门精锐在后,刀棍如林,火把如龙。” “眾人循著山势搜妖,沿著踪跡,一寸寸往深处逼去。” “你行於阵前,掌中阳劲炽烈,棍上炎芒吞吐,蓄势待发。” “待那熊妖扑出林洞,眾人早已严阵以待。” “你虽感不对劲,但也不可错失良机。” “熊妖方一露面,便被阳武门二位长老与武门三甲合力截住。” “刀光、掌劲、棍影、剑芒,於夜色火光之中一齐爆开。” “眾弟子隨即一拥而上,刀劈棍砸,掌劲轰鸣,硬生生將那头妖熊困死在阵中。” “你更是趁其被余贤之一掌劈得踉蹌之际,挺身而出,耀日焚魔棍重重砸在其脊背之上。” “煎人寿同时激活,对熊类妖物杀伤暴涨。” “这一棍落下,当场便打得那熊妖骨裂肉绽,脊柱都弯下去半截。” “眼见此妖將死,眾人正欲鬆一口气。” “又一头熊妖自黑暗中踏出。” “体魄更巨,妖气更沉,凶戾更甚,双目猩红如血,周身毛髮间缠著黑焰。” “你只看了一眼,心头便骤然沉到谷底。” “这才是那头拍死了吴庸与张呈亮的罪魁祸首。” “它一爪掏腹,血肉之间,一截剑尖碎片赫然显现。” “那剑尖不过巴掌长,通体漆黑,剑身之上却有无数鬼影浮沉。 “甫一现世,便有魔焰瀰漫四方,哭嚎之声不绝於耳。” “余贤之失声道:『魔器?!』” “剑出一瞬,场中局势立时大乱。” “魔焰所过之处,草木焦黑,血气枯竭,连弟子护体內劲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弱些的弟子刚一沾上,便是惨叫连连,神魂被生生扯去一截。” “启元门、截岳门弟子死伤惨重,阳武门弟子亦接连倒下。” “三门长老与武门三甲无一人退缩,仍旧死死顶在最前头。” “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眾人明白这个道理。” “於是拼尽全力先杀重伤熊妖。” “吴庸掌势如山,余贤之刀光如电,张闕剑走轻灵,柳烈则披甲持刀,生生扛住那熊妖垂死反扑。” “你亦趁乱强提气血,將一声武功催发到极致,专挑伤重处下手。” “重伤熊妖终被你们合力分尸。” “而后眾人掉转矛头,直指真正妖魔。” “在无数弟子的死伤拖延之下,你与吴庸等人终於抓住空隙,將那头魔焰繚绕的妖熊围杀当场。” “可代价,却惨烈得超乎想像。” “启元门、截岳门一方,弟子几乎死绝,连长老都当场战死。” “阳武门这边,吴庸虽侥倖未死,却被魔焰灼瞎双目,半张脸都焦黑如炭。” “余贤之正面替你挡下一记魔剑穿魂,整个人被魔焰卷过,连尸骨也没能留下。” “魔剑失了宿主,剑中魔性反倒更盛。” “它於半空一转,竟不再去寻旁人,而是直直盯上了你。” “那一瞬间,你只觉识海轰然一震,神魂如坠冰窟。” “魔剑要夺舍於你!” “你拼命抵挡,起初尚能凭藉仙道灵识勉强守住灵台。 “可剑中魔魂於你而言终究太过强横,不过数息时间就反压了你一头。” “从外人看来,李乾双目已然化作一片漆黑,周身魔焰缠身,似与那魔器融为一体。” “被夺意识之后的你,转头杀向场中余人。” “重伤的启元门、截岳门残眾,当场死绝。” “阳武门余下弟子,亦被你亲手屠尽。” “唯有吴庸双目尽毁,跌坐血泊之中。” “或因失明失去抵抗,未第一时间死在你手中。” “也就在那魔剑大开杀戒之后,你凭藉仙道灵识与两界磨礪出的心神,终於在识海深处强行夺回主动。” “待你清醒过来时,场中早已尸横遍野。” “握著残剑,立在血泊中央,脚边儘是同门与故友的尸首。” “活著的,只剩一位目不能视的吴庸。” “你心神剧震,几欲发狂。” “不待你作解释,周身魔焰已再度翻腾,你只得仓促遁逃,直奔北境而去。” “事后,南地流言四起。” “有人说你为夺魔器,故意设局,將三门长老、弟子尽数坑杀。” “也有人说你早已暗中投了妖魔,此番不过是借斩妖之名,行献祭之实。” “斩妖司得讯之后,更是直接將你列入妖魔一方,悬赏缉杀。” “昔日南地人人称羡的武道奇才,一夜之间,竟成了人人喊打喊杀的魔头。” 第11章 浪骤起 “经此一役,南地武门元气大伤。” “阳武门、启元门、截岳门三门皆损筋骨,门中长老死的死,伤的伤。” “而门主与真传又尽数滯留北境前线,一时之间,山门近乎空置。” “那些平日只敢缩在山林沟壑里的亡命山匪、剪径恶徒,闻著血腥味就围了上来。” “先是偷摸试探,继而成群入山。” “不过短短月余,几处偏山別院被洗掠一空,甚至连外门山道都被一伙匪人占去,做了贼窝。” “南地武门威望大坠,大日皇朝后方练武种子,也被生生断截。” “而北境那头,本就已是岌岌可危,新血一断更显疲態。” “这几月里,你白日里藏身枯井、荒庙、乱坟岗,夜里才踏著月色疾行。” “趴伏在血水沟里,任蛆虫爬满脖颈,只为躲过一队夜骑。” “也经歷过披著死尸身上的破甲,混在逃难民夫的尸堆之中,被人用长矛翻了两遍都不敢喘息。” “有一次饥渴交加,潜入山村偷水,偏惊动了铃阵,守夜壮丁搜寻到你。” “那夜,你先杀更夫,又杀举火猎户,最后连那缩在土墙后头,抡起柴刀的村正都死在你掌下。” “你逃出去时,浑身鲜血,耳边仍迴响著妇人的哭喊与孩童的惊叫。” “后来你过荒镇,借衣换食,被一伙地痞认出悬赏画像。” “你掌杀认人的泼皮头子,打碎店家胸骨,后院翻墙报信的伙计也被你一棍砸断了脊樑。” “再往北时,你为爭一匹脚力更快的瘦马,杀过逃难鏢师。” “为夺一袋肉乾,宰过沿途流寇。” “在雪夜里將一伙吃死人肉的流民屠戮一空,踏著一地冻得发硬的尸首离去。” “你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 “有山匪的,有地痞的,有猎户的,有守城军卒的,有想拿你头颅换赏银的亡命客,也有单纯挡了你路、不肯让开的无辜之人。” “你心中明白,其中不少人本不该死,至少不该死在自己手中。” “可魔剑悬於识海,时时刻刻都在催你杀人、催你饮血。” “你每杀一人,剑中魔性更盛上一分。” “而你每清醒一瞬,心中悔意更深三分。” “到了后来,你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借剑杀人,还是剑在借你手屠戮。” “你一边北逃,一边又与魔剑在识海之中缠斗不休。” “稍一鬆懈,它就夺你身躯操控权。” “你一日比一日暴躁,一日比一日乖戾。” “前一刻还知羞愧悔恨,后一刻却可能因一句挑衅便立掌杀人。” “斩妖司也没有放过你。” “他们甚至自北境战线抽调人手,一路南压,围追堵截。” “若让你这位,扯掉南地武门脸面的叛徒,还能顺利携魔器出走,那后方武种必將愈发惊惶。” “大日皇朝本就渐趋稀薄的造血之力,便会彻底坏掉。” “而你也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斩妖司的路数。” “他们与武门截然不同。” “武门熬的是己身筋骨,炼的是自身气血。” “而斩妖司却是凝妖物精血,洗髓炼脉,以人身行妖法,以妖骨养杀术。” “出手时,皮膜上真会浮出细密鳞纹,筋肉会如活物般游走,骨节错鸣。” ”骨肉五关都活了过来,真正生出狳皮、象肌。” “有的斩妖人双臂鼓胀如巨猿前肢。” “有的后背拱起,里头藏著要破皮而出的妖兽。” “有的眼中竖瞳似蛇,吐息之间儘是腥热黑气。” “其中追你追得最狠的一人,乃一名斩妖司总旗,名叫薛断。” “此人面相瘦削,眼角狭长,行事狠戾果决到了极点。” “毫不在意手下折损,更不在意自身伤残,只为杀你。” “有一回你躲在河渡破栈之中,他故意命麾下三人正面扑杀,將你逼出屋角。” “在交战之时,亲手引爆妖血雷丸。” “那一炸之下,他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掀得血肉模糊。” “也藉此生生削去了你肩头一大块血肉。” “他倒在血泊中,仍能大笑出声:『只要你伤得够重,总有后来人取你狗命!』” “在逃亡途中,你也渐渐明白,那两头熊妖为何会死死盯上襄阳县。” “魔剑碎片藏在襄阳县。” “体內魔剑一旦占了上风,便会操控你的身子,循著那碎片气机,一点点往襄阳县靠拢。” “它想补全自身,借碎片再度壮大。” “而你则只能拼命与它拉扯,若自己神灭,南地必遭祸患。” “越往北走,拉扯便越是剧烈。” “正因如此,你行踪屡屡迟滯,几次本可脱身,却被斩妖司追上。” “而魔剑本身似乎也发生了某种异变,只是你毫无头绪。” “是夜,你筋疲力尽,终於支撑不住,倒在一片荒坟之间。” “残碑斜插,枯草齐膝,乱坟间,风呜咽,鬼嚎哭。” “你枕著一块冰冷墓石。” “此时,离北境边线已不足三日路程。” “半边肩膀旧伤未愈,胸腹间又添了数道新创。” “体內气血时断时续,识海深处时时被魔剑反噬,神魂渐趋疲弱。” “这种境地,莫说再斗一场,便是再多走十里,都是痴人说梦。” “你躺在坟地间,望著天上惨澹月色,心中竟生出一丝平静。” “命,本该绝。” “只是那一股该死的求生之念,与不肯向魔剑低头的执拗,生生拖著你一路挣扎到此地。” “念及此处,你心中忽然闪过几张脸。” “父亲面容严厉眉间常锁,却总在背后替你收拾烂摊子。” “母亲眉目温婉,眼底总有几分柔意。” “还有大哥李淳正,身形总是笔直,笑起来却又宽厚得很。” “老管家贾维弓著腰,皱著眉,一面嘆气,一面替你张罗银票、遮掩祸事的模样,也在你眼前一闪而过。” “你又想起吴庸。” “想起那位老头儿双目尽毁,跌坐血泊之中的样子。” “也不知他的眼睛,如今好没好。” “你怔怔看著夜空。” “马蹄声渐近。” 第12章 滔不绝 “就在这一剎那,你识海之中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魔剑,於此刻彻底甦醒。” “那一点原本藏於识海深处的漆黑锋芒,倏然大亮。” “无边魔焰倒卷而起,鬼哭四作,整片识海翻天覆地。” “你只觉神魂被魔焰所覆,身躯已不再听你使唤。” “它反客为主,一举夺去你的肉身。” “荒坟之间,原本伏地待死的你,在下一瞬缓缓站起。” “头颅微垂,长发披散,掌中魔剑尖无风自鸣,剑上魔焰爬满手臂,如黑蛇缠骨。” “那三队斩妖司人马自四面八方围杀而来。” “为首之人一声暴喝:『斩妖除魔!』” “可他话音未落,魔剑尖一震,自剑身之中生生扯出一道残魂。” “那残魂迅速凝实,竟化作余贤之的模样。” “只是此刻的余贤之已沦为亡魂剑奴。” “双目空洞,面色铁青,半边身躯缠著漆黑魔焰。” “一道又一道残魂被魔剑抽出。” “皆是先前死在乱战中的三门弟子。” “他们神情木然,衣袍残破,魂上还留著死时伤口。” “荒坟之间,亡魂列阵,鬼气冲霄。” “那三队斩妖司饶是见惯妖祟,此刻也齐齐色变。” “可还不待他们结阵,魔剑先一步动了。” “你手握魔剑尖横空一划。” “將夜色斩开了一道白口。” “白芒无声掠出,所过之处人首齐飞。” “冲在最前头的七八名斩妖人,连一声惨叫也无,热血当即泼了满地坟碑。” “东侧一队急忙拋出锁妖索,妖骨弩亦同时齐射。” “箭矢尚未近身,被余贤之一掌劈碎。” “诸人还想催动妖血秘术,试图硬撼上来。” “可那一眾亡魂弟子已扑杀而至。” “有人掌出如烙铁,有人棍扫如崩山,虽已身死,出手却比生前更添三分阴狠毒辣。” “其中一名截岳门亡魂正是柳烈。他抡起重刀,对刀剑临头浑不在意。” “当头劈下,將一名斩妖人的肩胛连同半边胸膛一併剁碎。” “而状元郎的亡魂步法如鬼魅,贴身一掠,长剑自喉间带出一串血珠。” “不过数息,三队人马被杀得人仰马翻。” “残肢断臂掛满荒草,尸首叠在坟头,血水顺著枯土往下淌,半片乱坟染得发黑。” “你五味杂陈,只觉胸口猛地一震。” “一点心火燃起。由极微转极明。” “心藏火神关,於此刻破开。” “人之心者,总领五臟。” “诸般思维皆由此而生,亦赖此而立。” “人心属火。火者,变化也,发动也,燎原也。” “你这一生的执念、悔恨、愤懣、不甘、求生、守心,在这一刻,尽数匯入心火之中。” “於是火神自心立。” “火光一明,照彻腑庙。” “魔剑尖方才还在识海之中呼风唤雨,这一瞬,却被心火狠狠烫了一下,猛地一缩。” “你趁此机会,强行收回身躯掌控权。” “掌中魔剑剧烈震颤怒狂至极,亡魂剑奴齐齐回纳。” “你不敢回头细看那满地尸首,只得借著这一线清明,拔足便逃。” “待你踏出大日皇朝边线后,追兵渐缓。” “可不意味著危机已去。” “斩妖司虽远,噬魂剑却仍在体內。” “於是你寻了处背风石窟,开始日夜不息地苦熬它。” “这才明白,魔剑为何不曾去夺舍那些长老。” “长老们修至內腑境,早已迈过心火神关。” “纵一时不察,魔剑也难轻易撼动根本。” “而你不同。” “你心神未立,识海因修仙偏生宽广。” “再加上根骨不凡、气血强盛,既足够承载它,滋养他,又不似老辈强者那般难以侵蚀。 “自然成了最好下手的人选。” “现在心火既明,神便有主。” “白日,你以心火映照识海,一寸寸灼它剑尖魔意。” “夜里,你又强提神魂,与那魔剑在腑庙之间反覆拉锯。” “它自然也不肯坐以待毙。” “你每除它一分,便反扑三分。” “或叫你想起那些被你亲手杀死的人,或是牵动魔焰,浊汝神魂,使你长夜难眠。” “在你日夜与魔剑对熬后,心火神也渐渐掺进一抹紫黑。” “你因此也能听到魔剑的声音,知晓了它的名字,噬魂剑。” “而冥冥之中,一股莫名渴望驱使你继续向前。” “真正踏入妖族之地后,所见之景与大日截然不同。” “群峰獠牙插天,黑云终年压顶,妖风吹过,腥臭刺鼻。” “山岭之间白骨成堆,旧城化墟,残旗隨风猎猎。” “早已辨不出原本是哪一国、哪一城的人。” “你途经一处大谷,只见谷中木栏层层,圈著成片活人。” “老弱病残与青壮男女分置两侧,以木牌分號。” “槽中投的是不知名碎肉,棚外站著的则是披甲妖兵。” “一头牛角妖將哭闹菜人拎起,称斤论两般掂了掂,而后隨手丟进后厨血池。” “池边铁鉤林立,案上摆满剥皮刀、碎骨斧。” “血水顺槽而下,流进山沟,赤溪缓缓流淌。” “人不为人,命不如畜。” “可这一幕落在你眼里,全然变了意味。” “立在高坡阴影之中,心里竟生不出半分怜悯。” “猪狗养猪狗,腥臊骯脏,令人作呕。” “而你脑中第一个翻起的念头……” “尽数杀了,拿来祭剑!” “这念头一起,噬魂剑听懂你心中所想一般,轻轻一震。” “紧接著,一缕精纯至极的力量,自剑身深处缓缓渡入你体內。” “那力量没有魔焰阴戾,也不比妖丹暴躁。” “它精纯、冰冷,带著妖异的甘美。” “甫一入体,便顺著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你只感血肉鼓盪,一路逃亡留下的暗伤被缓缓抚平。” “更叫你沉迷的是,识海也因此明净了几分。” “杂念不再翻腾,那团掺了紫黑的心火,也被这股力量滋养地更亮堂。” “而你也不由自主地为之迷狂。” “若是杀得更多一些,它是不是还会再给更多? 第13章 残剑痴 “下头那几头披甲妖兵已觉异动,提刀举叉,怪叫著扑杀而来。” “落在你眼里,不过土鸡瓦狗尔。” “你立在原地未动,只缓缓抬手,魔剑轻轻一斩。” “剑光一闪,白芒过线。” “最前头那头狼首妖兵,头颅高高飞起。” “另一头牛角妖咆哮著抡起狼牙棒,试图硬砸下来。” “你並起五指一掌按去。” “掌劲裹著紫黑心火,轰然透胸而过,自妖背后一併炸开。” “余下几头妖兵见势不妙,方欲退走,你人已欺身至近前。” “不过数息,谷口守著的那几头妖雾尽数倒毙。” “你立在尸体之间,神色漠然。” “谷中那些菜人见妖兵死绝,呆愣片刻,隨即哭喊求饶声四起。” “有人跪在木栏后磕头如捣蒜,有人抱子痛哭,还有人隔著柵栏朝你伸手,求条活路。” “可这些声音落入你耳中,只觉尖利刺耳,吵闹得令人心烦。” “你皱了皱眉,抬眼望去。” “那一张张哭喊的脸,竟渐渐与记忆中的熊妖重叠。” “忽而熊首,忽而人面。” “……渐渐只剩下一副模样。” “熊妖!” “都是熊妖!” “都该死!” “这念头刚出现,噬魂剑便发出一声低低轻鸣,亦笑亦讚许。” “你提剑缓步下坡。” “那些菜人见你走来,哭喊之声更盛。” “可你只觉聒噪,视若仇讎。” “第一剑,断木栏。” “第二剑,取人头。” “剑光一掠,三颗头颅滚滚落地,鲜血泼在案板上,如屠房新悬热肉。” “眾人僵住,继而乱作一团。” “你一步一步向前走,脚下踩著血水与断手残肢。” “有人不甘,扑上来抱你双腿,求你放过他的孩子。” “你低头看去,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毛茸茸的熊脸,獠牙外翻,满口血丝。” “於是你一脚踏下,头骨碎裂,红白四溅。” “余下之人望著你,满脸呆滯,口中喃喃『魔』。” “不过片刻。” “整座屠宰场再无活口。” “血沿著坡道往下淌,和先前那条赤溪匯在一处,越发显得猩红刺目。” “而你立在尸山血海之间,胸中那股暴戾非但未消,反倒因杀戮而愈发舒展。” “噬魂剑极为满意。” “又是一缕精纯力量,自剑中缓缓渡来。” “这一次,比先前更令人迷醉。” “你来者不拒,尽数纳入体內。” “紫橙金黑交杂的心火,也增添几分妖异尊贵。” “你垂眼看著掌中魔剑,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又极真实的念头。” “人也好,妖也罢,活著的东西,都不过是这剑下资粮。” “念及此处,你再不多看谷中一眼。” “只將断剑轻轻一甩,抖去残血。” “而后转身离去。” “步履所过,衣袍带风,身后只余满谷死寂。” ……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转眼之间,三年已过。” “妖境与大日边地之间,多出了一道枯瘦身影。” “披破衣,负断剑,行无定跡,见者多死。” “起初,妖族唤其作『残剑痴』。” “只因其手中总提著半截断剑,逢妖即斩。” “常於尸山骨海之间独自舞剑,似痴似狂。” “后来,人族残军与流散武者又叫『剑痴魔』。” “只因其不断自语,时常仰天狂笑后提剑冲入战场,不分人妖,只凭杀心出手。” “『残剑痴、剑痴魔』名声渐起,可止小儿夜啼。” “无论是人是妖,往往逃不过一剑。” “那一日,荒原风紧,白骨堆丘。” “残剑痴独坐在一座骸骨堆成的小山之上,断剑横膝。” “噬魂剑轻轻一震,吐出数道黑焰。” “黑焰落地,化作数道亡魂剑奴。” “他们持刀执剑,木然无声,围著魔头立成一圈。” “他忽地起身,提剑便杀。” “剑起如疯魔,步乱似酒癲。” “亡魂不知痛,不知惧,只依著魔剑之意,一遍遍与其廝杀。” “而魔头也正需要这等不知疲倦、不惧生死的对手来磨剑。” “斗至酣处,他披头散髮,双目赤亮,整个人已如痴如魔。” “待最后一剑斩碎状元郎张闕半边身躯,忽地仰头大笑。” “笑声震得骨山簌簌而落,惊得远处食腐禿鷲振翅乱飞。” “你笑罢收剑,只觉胸中畅快非常,恨不得立时寻几个活物来杀,方才过癮。” “於是循著血腥气而去,欲再寻人饮血。” …… “未过多久,前方山口之间,忽有兵刃交击与怒喝之声传来。” “你提剑掠去,只见一处乱石坡前,人妖正自混战。” “有大日武人结阵死守,也有妖物扑杀如潮。” “你本欲提剑入场中。” “可抬眼之间,心头忽然大震。” “乱战人群之中,有一老者,披甲持杖。” “一只眼空洞发白,另一只眼亦蒙著半层浑翳,出手仍旧凌厉狠辣。” “正是吴庸。” “你一见此人,胸口被猛地攥了一把,呼吸亦乱半拍。” “下一瞬,转身便逃。” “吴庸如今双眼一废一残,目力几近於无。” “可这些年下来,他反倒將一双耳朵炼得灵敏异常,风声、步声、呼吸声,数十丈內都瞒不过他。” “乱战之中,周围武人见你身影一闪而过,已有人失声惊叫:『残剑痴!是残剑痴!』” “吴庸闻言,身形骤然一顿。” “只见他连出数掌,掌劲炽烈如旧。” “硬生生拍碎三四头呆滯妖魔,而后循著声音,朝你逃去的方向急追而来。” …… “你心神紊乱,一时与亡魂剑奴低声对语,一时又对著路边白骨似哭似笑。” “逃出数里后,终究还是被吴庸追上。” “那老头儿立在乱石坡前,胸膛起伏。” “明明已伤残多年,声音却依旧沉稳。” “只是低低唤声:『李乾。』” “你身形顿时一僵。” “眼中凶光骤起,转身举剑便要杀他。” “可剑锋递出半尺,终究还是停住了。” “吴庸站在你对面,並不躲闪,只是苦笑一声。” “『皆是我错。若不是当年我点头,许乾侄你下山除妖,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你听得一阵恍惚,剑锋微颤。” “吴庸又道:『家中上下,我都替你护下了。』” “『乾侄闹出的事太大,我不能让他们拋头露面,只得將人藏起来。』”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掛念你。』” “『你娘夜夜烧香,你大哥常遣人往北打听消息。』” “『都当你还活著。』” “这几句话一入耳,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癲狂杀意霎时乱了。” “你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你抽身后退,转头便走,竟是比先前逃得还快。” 第14章 乞儿奴 “你疯也似地奔行,穿过山口,直直撞入大战场中。” “彼时两军鏖战正酣。” “自高处望去,可见黑潮与赤水彼此对冲,刀枪如林,火光连天。” “妖族那边狼骑踏碎土坡,牛妖推著骨车前行。” “长翅恶妖低空盘旋,时不时俯衝而下,將活人自阵中拖起,撕成两截。” “人族这,有军阵层层推进,盾墙盘结如铁壁,长枪如麦浪齐出,劲弩破空,火油滚滚,炸得尘烟四起。” “更远处,武夫与大妖捉对廝杀,掌劲、刀光、妖焰、血气在半空连番炸开,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横尸遍野,各色鲜血混成一团,顺著低洼处蜿蜒流淌。” “你不管不顾,自战场边缘直穿而过。” “有人当你是妖物,提刀来斩;也有人把你当作疯子,远远避开。” “你一时哭,一时笑,猛地抱头疾奔,比战场上的喊杀声还要瘮人。” “也不知奔出多远,你终是心力枯竭,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一片乱石坡下。” …… “再睁眼时,见到一双又惊又怕的眸子。” “约莫七八岁的孩子,瘦得皮包骨头,衣衫烂得不成样子。” “还不等你真正看清,便有另一道小小身影挡了上来。” “那孩子年纪也不过大上两三岁,手里攥著一把满是缺口的烂铁剑,明明两腿都在发抖,却还死死护在弟弟身前。” “他咬著牙嗓音发颤,仍强撑著喝道:『你……你別过来!』” “『再过来,我就砍你!』” “未及开口,你眼前又是一阵昏沉,彻底失去了知觉。” “大一点的孩子缓缓靠近。” “他以为你是从大战场上逃出来的败兵。” “又见你衣袍破烂、满身血腥,手边还丟著半截断剑,心中怕得厉害。” “可他犹豫许久,还是没有丟下你。” “只因这些年里,死人太多,活人太少。” “眼前这人至少还喘著气。” “小孩嘆一口气,与弟弟一前一后,硬是拖著你回『家』。” “说是家,不过是一处藏在乱石与枯藤后的地洞。” “洞顶嵌著几片不知名妖物褪下的鳞甲,白日里借著微光折射,还能勉强照亮洞中景象。” “入夜之后,兄弟俩便会將外头拾来的骸骨堆在洞口。” “这些年下来,妖也好,人也罢,知道残剑痴的名头。” “远远瞧见那堆白骨,多半不愿靠近。” “也正因如此,他们一家三口,才能在这等鬼地方苟活到今日。” “待你甦醒时,入鼻一股潮湿霉味,其次便是几缕淡淡血腥。” “那兄弟俩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用破甲片將采来的露水一点点餵进你嘴里。” “旁边还坐著一名妇人,面黄肌瘦,咳声不止,风一吹便要散架。” “她眉眼憔悴得厉害,整个人被榨乾血肉,只剩枯皮裹骨。” “你后来才知道,他们的父亲早已死了。” “当初一家子自妖魔屠宰场中逃出时,正是那汉子与其余人拼死断后,才换得他们母子三人一条命。” …… “缓缓睁眼,你看著这一家子,怔怔无言。” “噬魂剑已与你融作一体。” “醒来的第一瞬,你本能地便要出手杀人。” “在掌心微动之际,那兄长又一次挡在了弟弟身前。” “明明怕得脸都白了,手也在抖,却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一幕落入你眼中,激起几片破碎旧忆。” “你瞧见年少时的自己,也曾这样站在父亲面前。” “而挡在你身前的人,是大哥李淳正。” “那时闯了祸,老爷子气得要拿鞭子抽你。” “大哥却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把你护在身后,任那鞭子先落在自己身上。” “那记忆只是一闪,却狠狠刺进你识海深处。” “你掌心里的杀意顿住了。” “一点將熄人心,艰难贏了这回。” “只是望著那孩子,眼眶忽地一热,无声落下泪来。” “兄弟俩见你这般模样,先是一呆,隨即鬆了口气。” “弟弟还当你是从大战场上逃回来,被那尸山血海嚇破了胆,怯生生地小声道:『別怕……』” “那兄长强作镇定地补了一句:『这里很安全。』” “听见这话,你喉头一哽,险些笑出来。” “可笑到嘴边,化作更深的酸涩。” “……” “其后数年,你情绪渐渐平稳下来。” “时有凶念翻涌,魔性难消。” “可比起先前那等见人即斩、视眾生如资粮的境地,终究是收敛了许多。” “那兄弟二人也一日日长大了。” “弟弟仍旧瘦,已学会去远处摸野果、挖草根。” “兄长则愈发沉默,肩膀虽单薄,却真有撑起一家的坚毅。” “他们的母亲依旧病著,咳得日渐厉害,走不了远路。” “你念及他们当年救命之恩,常常独自外出,为他们觅食。” “久而久之,这一家三口对你生出极深的信任。” “那兄弟俩更时常缠著你,求你教他们剑法。” “你却始终不肯。” “他们只当你不愿再提刀动剑,也不敢多问。” “偶尔夜里,三人也会低声提起大日。” “说那里有城,有米,有春雨,有正经日子可过。” “一旁你心里明白,大日皇朝对出境平民审查极严,只防妖魔混入城中。” “说得再直白些。” “但凡踏出大日一步,在世俗意义上,这个人已算是死了。” “更何况还有你这等背著滔天血案、还与魔剑纠缠不清的人。” …… “一日,你身上魔性尽敛。” “眼中戾气渐消。” “那一家三口看著你,只觉是换了个人,一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你沉默许久,忽然开口问道:『想不想回大日?』” “兄弟俩一怔,继而齐齐抬头。” “那病妇更是眼圈通红。” “想。” “做梦都想。” “於是你不再多言,只提起断剑,转身便走。” “彼时你已多年不曾现身,残剑痴、剑痴魔这两个名头,也渐渐被人与妖所淡忘。” “可这一日过后,边地又多了个新名字。” “万妖敌。” 第15章 寧作我 “你一人提剑在前,万千亡魂护驾,兄弟二人与其母於马车之上。” “你妖来便斩,阵拦便破,血路所过,尸横遍野。” “那兄弟俩与他们的母亲,直到这时才真正明白。” “当年他们从乱石坡下拖回地洞里,靠餵露水救活的那个人,竟是昔年赫赫凶名的残剑痴。” “你心里清楚。” “他们想活著回大日,便不能靠太近。” “你刻意將车马坠在身后极远处,只留四名最强的亡魂剑奴护送。” “其中便有余贤之。” “这一具剑奴被魔剑祭炼多年,举动之间已有几分活人气象。” “而你自己,则提剑独行,直入战场最深处。” “你一脚踏入人妖两军交锋之地,四面杀声顿时如海压来。” “旌旗半折,血流漂櫓。” “天地之间,杀声如潮。” “人族列炬成线,甲光映野,层层军阵自山口铺展开去,一条横亘大地的铁河涌动不息。” “妖族六洞则从荒原尽头漫捲而来,旌幡是兽皮,號角是人骨,乌压压遮蔽了半边天光。” “双方撞上顷刻间,枪断、旗折、甲裂、角碎,成片人影、妖躯一同倒下。” “天上浮云,亦被这股煞气染成了血色。” “断旗残甲人骨妖尸,铺满荒原。” “你不退反进。” “心念一动,远在后头驾车的余贤之有所感,微微抬首,朝你所在方向遥遥一拱手。” “那一礼,竟像是活人辞行。” “礼毕,他当即脱离战场,带著车马,直朝大日边境疾驰而去。” “而你则立在尸山血海之间,任由亡魂簇拥,看著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直到確认其已脱出数里,你方才缓缓转身,面向两边大军,提声大笑。” “『残剑痴李乾,愿求一死耳!』” “『何者敢来一战!』” “这一声出口,声震原野,两军廝杀都为之一滯。” “只一人一剑,立於战场中央。” “巨浪前的礁石,明知终要粉碎,却偏要替那一叶小舟拦下风浪。” “人族阵中,忽有老者大喝:『老夫去会会他!』” “又有人长声应道:『同去!』” “顷刻之间,人族这边便有三位无上宗师越阵而出。” “另一头,妖云翻滚,六道恐怖妖气自齐齐升起。” “六洞妖王,也尽数现身。” …… ----------------- “而另一边,余贤之护著车马一路疾驰,终於远远望见了大日边境长城。” “城头旌旗猎猎,火盆如星。” “余贤之当机立断,弃了马车。” “与另外几名剑奴,一人夹起一人,直朝城头掠去。” “其中一位剑奴悄然附在守门军卒身上,借其耳目,替他们遮掩行跡。” “彼时边境守军的注意力,早被远处那场惊天大战牢牢吸引。” “谁也不曾留意,竟有一行人,趁乱翻过城墙,混入大日境內。” “这一战一打,便是五天四夜。” “打到后来,连交战双方都已说不清谁敌谁友。” “待风平云散,原地只余一片焦土与深不见底的大坑。” “至於残剑痴李乾,则再无踪影。” “自此之后,边地流言四起。” “有人说,万妖敌果真无愧其名,一人杀至癲狂,竟將六洞妖王尽数轰杀。” “也有说书人拍案道,他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及无上宗师一根汗毛,宗师抬手便將其挫骨扬灰了。” “还有人说得更加玄乎,只道那万妖敌、残剑痴李乾以武入道,兵解成仙,故尸骨无存。” “眾说纷紜,谁也不知真相。” “可那对乞儿兄弟却是知道。” “那位给他们吃食,不肯教他们剑法,终日活像个闷葫芦的大哥,確实是死了。” “连同他那些追隨者,也一併消失无踪。” “他们只记得,那一日回头时,远处天光尽碎,血火漫天。” “而那道枯瘦背影,始终提剑立在前,再未回首。” …… “你活了三十七岁,模擬结束。” …… ----------------- 【模擬评价:优】 “家宴陈珍謁武侯” “兕骨初惊动上流” “阳掌焚云催斗阵” “炎棍裂石压群儔” “魔焰噬心成痴魘” “血锋照夜作魔囚” “而今尚有残锋在” “独障狂澜护归舟” 【获得以下奖励:】 “1.获得剑道词条,【残剑痴】:残剑者,剑断亦命断;痴者,非愚也,乃执念不灭、神明半狂” “词条效果:你曾与断剑共命,与魔念熬斗。持有剑器、残兵、魔兵时,武器威能+20%,对剑道功法悟性+2” “2.获得守心词条,【寧作我】:我与我周旋久,寧作我” “词条效果:面对夺舍、幻术、心魔、媚功等等侵蚀时,精神抗性增加一倍,额外保留清明” “3.获得特攻词条,【万妖敌】:边荒提剑,独斗万妖,杀破群邪胆” “词条效果:你对妖类伤害增加+50%,使低价妖物惊惧异常。有机率吸引大妖注意” “4.获得武道修为与功法” “修为:內腑境心火神关” (註:因剑身裂解,实力大降) “功法:內门秘传《阳元炼日》(精通)、外门秘传《耀日焚魔棍》(精通)、《浩日掌》(精通)、《启流元云步》(精通)、” (註:流云步是与剑奴张闕多年比武所领悟) 【获得特殊物品】 【噬魂剑(残、假)】 “种类:残兵、魔兵” “品质:一阶中品魔器” 【效果】 “1.可噬魂拘魄,炼作剑奴,驱之杀敌” “2.以杀养剑,反哺宿主” 【状態】 “1.【残】,剑体残缺,魔意未灭。可感应併吞噬同源碎片,以补全己身” “2.【假】,为模擬所得,非实存之器。若与现实同源之物相遇,可借假吞真” 【当前剑奴】 “无” 【可解锁剑技】 “【魔焰噬魂】,需杀敌半百” “剑上魔焰外放,所过之处血气枯竭。若心神不坚,更可直接灼伤神魂。” “【裂夜白芒】,需杀敌百人” “芒出无声,迅疾绝伦,断首裂体若等閒” 【评价】 “可为绝世凶兵,亦是噬主大祸” …… 【姓名:李乾】 【根骨:12(根骨卓异)】 【悟性:8(灵思渐开)】 【气运:8(运势渐隆)】 【水灵根:10(下品水灵根)】 【当前词条:……】 【武道境界:內腑境-心火神】 【仙道境界:练气三层】 …… 文句落尽,旧事如烟散。 第16章 计得失 李乾於暗室之中缓缓睁眼,良久不语。 四壁沉沉,灯火如豆,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这一生的悲欢杀伐、得失荣辱、疯癲清醒仍在眼前。 其间种种太过真切,叫人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许久,他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自旧忆中抽离,此次模擬许多事情仍需细细思量。 这次评价得了『优』。 所见之景与所经之事,明显比上次多出不少。 至此,李乾对这模擬评价的判定依据,大致有了几分推断。 除此之外,熊妖显出的端倪,也令他生出一丝猜测。 『那两头熊妖截杀过路人,想必是为了噬魂剑。』 得到噬魂剑后,他才明白。 此剑若不得血食魂魄温养,便极易反噬持剑人。 『但噬魂剑碎片既在襄阳县,为何不直奔襄阳取了便走。』 『反倒盘踞三年?』 『莫非其中尚有封禁?又或是谁人布局?』 若真如此,那背后牵扯的东西,恐怕比他先前想的还深。 李乾嘆口气,只感获得信息还是太少。 借阳武门之手,固然可除那两头熊妖。 但此事一动,后头便是魔剑碎片、北境乱局、斩妖司目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环环相扣,牵一髮而动全身。 行差踏错,便极可能重蹈覆辙。 至於识海中那枚【噬魂剑(残、假)】,他暗自牵动数次,却始终寂然无应。 玉简所示“借假吞真”,究竟何意味,眼下仍是雾里看花,摸不真切。 身上还缠著一桩无形祸患。 心魔。 如此一来,更不能轻动。 此前还不以为意,但现在李乾回想模擬之中。 被噬魂剑引动杀念、似人似鬼的情形,只觉心底发寒。 那等疯魔之態,不单是魔剑作祟。 他心中执念戾气也被勾了出来,彼此纠缠,化作一团恶火。 恶念能燃烧得如此剧烈,多半之上落在词条【煎人寿】之上。 若不亲手斩掉那两头熊妖,只怕难解此结。 想到这里,李乾眉头微皱。 『现在以真身去碰那两头熊妖与魔剑碎片,实在太险。连三门齐上都折戟其中。』 李乾暗嘆一声。 噬魂剑虽好,却也是催命之物。 在不能压住它之前,非但不能倚仗,还要时时提防。 可放弃噬魂剑……断不可能! 此剑甚妙,合该我所有! 不过至少得等自身修为还得再高几分。 强到足以独自料理那两头熊妖,不必再借他人之力。 借力则易生变,一旦消息泄出,被人知道是他拿了噬魂剑。 阻力太大,一旦乱起,这一世仍难挣脱旧局。 只可惜那一场模擬里,噬魂剑反哺而来的那部分武力,並未留存下来。 噬魂剑夺身后,玉简所示诸般选项尽化问號。 后面是乱点一通,误打误撞进了结局。 『好歹得了新功法……而且悟性提升了,竟然能在比斗中习的对方武功?!』 李乾心头火热,当即运转起《启流元云步》,身轻如云翩若惊鸿。 瞬息之间,在密室內闪转腾挪数回,快到极致。 启元门重步伐,果然盛名无虚士。 李乾十分满意这门功法,移动速度比之骏马快上数倍不止。 在地上坐下,调理內息,缓缓运起《阳元炼日》。 霎时间,胸腹之间有火种微明。 阳元自心而起,沿臟腑游走,经筋入脉,过肩臂,下腰胯。 所到之处,血气渐炽,筋骨微鸣,连皮膜之外也透出几分灼热之意。 片刻后,他周身气血已如炉中炭火,沉而不乱,烈而不散。 整个人仍静坐不动,屋中温度却已悄然升高。 案上一盏残茶也渐渐腾起白雾。 下一刻,李乾忽地抬手,五指併拢,一掌平平推出。 正是《浩日掌》。 只听“砰”地一声闷响。 三步外红木方几骤然一震。 整张木案自中而断,裂缝焦黑,边缘如遭烈火炙燎。 掌风余势未绝,又直直撞上后头墙面,震得墙灰簌簌而落。 李乾收掌不语,眼中似瞭然。 內门功法《阳元炼日》炼的是气血,是阳元,是一身根底。 由此而生的武道修为,则是一身本钱。 若说二者是一身数值所在。 那么外门秘传《浩日掌》便是將这份根底尽数催发的乘算之法。 根底越厚,掌力越重。 阳元越烈,掌势越炽。 不愧是內腑境,劲力外放若等閒。 远不是骨肉境所能比擬的。 依紫兰坊所见所闻推算,他如今初入內腑,心火已立。 单论体魄气血,可比擬初入二层的体修。 算是摸到了练气中期的边。 『就是不知实战如何,毕竟体修在各种法器加持之下应是远胜於我。』 李乾缓缓吐息,掌心仍有余温未散。 如今最要紧的是提升仙道修为,两边齐进才能发挥应有威能。 归根结底,还是穷。 在大日皇朝毫无灵气。 不藉助灵石他连最基础的御水诀都难释放。 仙道修行,最缺灵石。 而眼下最好的灵石来路是妖兽。 他在模擬中杀妖无数,对此再清楚不过,大日这些妖物虽未真正入阶。 带到真灵洲,估摸也能卖些出价钱。 若其中有些还能入杂品丹药、符墨、炼器辅材,那对如今的他而言,更是一笔不菲收入。 更何况,与紫兰坊附近那危机四伏的雷泽山相比。 大日这边的妖物层次反倒低些,正適合他如今起步。 而自己又身负【万妖敌】与【煎人寿】两条词条,如果盯著各种熊妖穷追猛打。 想必那场面是既合心意,又合財路的。 『还有那妖丹……』 那枚五象妖丹效用委实惊人,正是出自斩妖司。 不但能强筋壮骨,还能將根骨、悟性拔升几分。 由此看来,倒是他先前小覷了大日。 『谁说此地武道粗疏,只会熬炼筋骨?』 单凭这一味五象妖丹,便足见斩妖司已摸出了一条以妖养武、以妖炼丹的门路。 想到这里,李乾眸中微微一亮。 看来,这一世自己得往斩妖司那边靠一靠。 自己如今在阳武门继续往里苦熬武道修为,已无甚意义。 毕竟几门紧要功法,模擬中皆已得手。 再走旧路,也不过是混些声望,於眼下破局无甚大益。 可斩妖司不同。 北境吃紧,前线鏖战不休,后方必然空虚。 斩妖司缺人手,自己若能藉机搭上这条线…… 那所得收益便远非阳武门能比。 有妖兽情报,有独门功法,甚至有妖丹来源。 『模擬所得难以带出现实,在模擬中也难以两界往返……』 念头转到此处,李乾一拍脑袋。 倒是自己钻了牛角尖。 在现实中入了斩妖司不就得了。 一来,能借其名头与资源,堂而皇之收妖取材。 二来,还可借其渠道,图谋五象妖丹,甚至设法追索丹方。 若真能將这边的妖丹、妖材、斩妖丹方带去紫兰坊,卖给那些体修…… 想到这里,李乾不由吸了一口凉气。 大日斩妖炼丹,真灵洲卖丹修行。 这一来一回,何止是赚灵石? 第17章 起而行 念既定,李乾不復枯坐。 等,从来最不稳妥。 他起身出了暗道。 外头天光正亮,庭院寂然,檐角风铃隨风轻颤。 李乾在酸枝木圆凳上坐下,抬手轻击两下掌。 候在门外的丫鬟夜梅闻声,忙推门而入,怯生生道:“二少爷,有何吩咐?” 李乾恢復平日里懒散风流的二郎做派。 伸手朝她桃儿上轻轻一捏,笑道:“去,把贾叔请来,我有要事与他商量。” 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夜梅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鹅蛋脸飞起一抹红晕。 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贾维便踱步而来。 老人衣冠仍是一丝不苟,只是步子比记忆中略显沉缓。 李乾望著那张熟悉的老脸,微微一恍。 模擬之中,这老人替李家操持內外,奔走半生,可谓劳苦功高。 他下意识抬手,在贾维肩头轻轻拍了拍。 “贾叔,这阵子辛苦你了。” 贾维脚下一顿,神色顿时古怪起来。 心中暗忖,自家这位二少爷不过半日不见。 怎的忽然转了性子,平白生出几分感伤来。 该不会……又闯大祸,要他去收拾吧? 想到这,老总管忙拱了拱手,愈发谨慎:“二少爷,有话不妨直说。可是又有何事,要老奴替您善后?” 李乾轻咳一声,缓解尷尬。 也不绕弯子,只笑道:“非也,非也,贾叔,我想入斩妖司,不知有门路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此言一出,贾维大惊失色。 “斩妖司?” “万万不可啊,二少爷,那地方不是寻常武馆鏢局。” “老爷如果知道我许你进斩妖司,非把我脑袋揪下来不可。” 李乾望著贾维,神色前所未有地端正,缓声道: “贾叔,你当我还是在胡闹?” 贾维微微一怔。 二少爷分明还是那张风流俊俏的脸。 但眉眼沉下来,竟有老爷年轻时的影子。 有血气內敛、锋芒將露的压迫感。 一时之间,只觉不可思议。 他心头一凛,登时收起了先前那点哄小孩似的心思。 李乾不紧不慢道: “李家吃的是哪口饭,旁人未必清楚,贾叔你却明白。” “是商路,是拿银子和人命一点一点堆起来的家业。” “这几年,商路已越来越不太平。若只是流寇截道,尚能多雇几家鏢局,多请几位武师。” “若后头掺了妖祸——” 贾维眉头紧锁,许久不语。 重重嘆了口气,低头道:“二少爷,老奴记下了。” “只是此事终非老奴能做主,待明日老爷归府,老奴自当如实稟明。” 李乾脸上露出几分笑意。 “麻烦你了,贾叔。” 贾维拱了拱手,转身告退。 待老贾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李乾鬆了口气。 他之所以不亲自去找父亲李麟意,其实有两层缘故。 其一,贾维在李府內外素有声望。 有他帮忙,入斩妖司事倍功半。 其二…… 他前头才花重金买了颗翠玉白菜。 这时若凑到老爹跟前,万一被翻出旧帐,別说什么斩妖司了,多半先得挨上一顿鞭子。 到时候,他这位內腑境高手、练气三层修为的脸还往哪搁? 既已敲定主意加入斩妖司,那势必要弄些保命之物,再图后事。 模擬里杀妖虽多,而现实却还是个没沾过血腥的小辈。 …… 真灵洲,紫兰坊。 坊市依旧人来人往,比前些日更热闹几分。 李乾穿过长街,直奔符铺而去。 他如今手里灵石不多,此番来此,目的极明白。 护身符要买,攻伐符也要买。 此外,还得留下一点余財,以备不时之需。 未入铺门,先听得一阵笑声。 “李道友!当真是巧!” 李乾抬眼一看,来人一袭锦纹青袍,髮髻梳得油光水滑,腰间还新掛了一块鸳鸯合佩,正是吕沾花。 只是较前些日子的轻佻散漫不同。 这廝今日红光满面,眉飞色舞。 脚步都轻快三分,一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模样。 李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玉佩上略略一停。 挑眉笑道:“吕道友今日春风拂面,莫不是成了什么好事?” 吕沾花立时咧嘴笑开,连连拱手,带了几分难得的正经。 “瞒不过李道友,瞒不过李道友。” “前几日,婉玉已应下婚事。再过些时日,便要设宴成礼了。” 他说著说著,眼角眉梢都要飞起来。 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还有,托她的福,在下前阵子灵机一动,竟侥倖破了瓶颈,如今已是一阶中品符师了。” 阵器丹符,修仙百艺里最赚灵石的四门行当。 稍精其一保证自身修行绝无问题。 一阶中品,已算是坊市符师里的鸡头了。 收入与下品符师不可同日而语。 李乾作惊讶之色。 “一阶中品?恭喜吕道友!倒是双喜临门了!” 吕沾花哈哈一笑,显然很受用,抬手便把李乾往铺子里引。 “李道友来得正好。今日你若要买符,只管开口,在下做主,算你便宜些。” 李乾也不客气,隨他入內,一一扫过柜中符籙。 吕沾花如今新婚在即,又新晋了一阶中品符师,心情显然极好。 耐著性子替他分辨几种符籙优劣。 “这几张厚土符,胜在稳妥,灵力一激便能化土护体,適合要近身搏杀之人。” “至於这两道攻伐符,一道走锋锐路数,名为神锋符。 一道偏火行爆裂,唤作炎焱符。若是对付血肉厚实的,后者更佳。” 李乾听罢,点了点头。 这些皆是一阶中品符咒,其威能与练气中期出手別无二致。 他选了一张厚土符,一张炎焱符,又添置几张一阶下品金罩符。 待算过价钱,他付了灵石两枚灵石五颗灵粒,袖中余財顿时薄了一大截。 不过吕沾花倒也实在,没拿他当冤大头,反而確实让利不少。 要知道一般在坊市里,一张中品符咒起码也得一块八灵石。 吕沾花替李乾包好符籙,忽地又笑吟吟拱手。 “李道友,既赶上了,日后我设喜宴,可一定要来。” “既是喜事,自当前去討杯喜酒。”李乾闻言,便也笑著应下。 吕沾花大喜,神色却忽地一正,低声道:“对了,还有一事,倒得提醒李道友。” 第18章 雷泽变 “近来雷泽山异动比往常频繁得多,妖气一日重过一日。 坊中已有不少人折在那边,听说连往日少见的凶物都现了踪跡。” “你若无十足把握,近些时日,还是莫往那边靠近为好。” 李乾忽想起在丹香楼下,听到散修的交谈,只苦笑著摆了摆手。 “吕道友放心。先前不过隨口说笑罢了,真叫我踏进去,我也没那个胆子。” 吕沾花听他如此说,这才放下心来,连连点头。 只觉李乾不似先前般莽撞。 “如此最好,如此最好。命比什么都值钱。”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李乾方才告辞离去。 不想才出符铺没走多远,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眼窝凹陷,麵皮发青,衣袍虽还齐整,袖口却沾著酒渍与灰土,正是呼卢陈。 李乾见了他,心中一哂。 这吊人还是老样子,赌性入骨。 输了灵石,一脸弔丧。 呼卢陈一见李乾,眼睛顿时一亮。 三两步凑上来,压低声音道:“李道友,来得正好,我正要寻你。” 李乾瞥了他一眼:“何事?” 呼卢陈左右看了看,神神秘秘道:“雷泽山那边最近动静不小,我得了个路子。只要你我联手,进去探上一遭,保不齐能捞一笔大的。” “別的不说,哪怕只捡到几样妖材,也够咱们吃上好一阵了。” 李乾听完,神色平平。 “陈道友高看我了。那地方近来凶险,我这点修为……还是晓得自己几斤几两的。” 呼卢陈脸色有些僵。 “李道友先前你不是……何必这般谨慎?修行之人,与天爭命,不冒险哪来的机缘?” 李乾摇头淡淡道:“机缘……也得有命拿。” 身携玉简,搏命之举绝非上策。 “你若想去,自去便是,不必算上我。” 言毕,他抬步离开。 呼卢道人见他当真拒绝,立时有些急了,“李乾,你这就没意思了。” 忙伸手拦在前头,声音都高了几分。 “往日你可不是这等缩手缩脚的性子。 怎的我好心拉你一把,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李乾脚下一停,抬眼望他,眸光淡了几分。 呼卢陈被他这一眼看得发寒,后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李乾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陈道友,念在往日,多劝一句。 雷泽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不是赌坊里的骰盅。” “你若输了赌局,最多输些灵石,给人做几年灵农。” “若输了命,可什么都没了。” “这等买卖,我做不得。” 说完,他也不待呼卢陈再纠缠,拂袖便走。 只余呼卢陈立在原地,面色阴晴不定,眼底隱隱透出几分不甘与急躁。 显然,他这回不仅仅是手痒。 更是赌狗被逼至绝路,要上天台表演最后一舞了。 …… 自真灵洲迴转大日。 李乾洗漱毕,此刻天色渐沉,暮靄四合。 窗外最后一线余暉也被檐影吞尽。 並未急著安歇,將白日购来的符籙一一取出,摊在案上细看。 厚土符、炎焱符、金罩符,符纹或沉凝,或炽烈,隱有灵光流转。 李乾静了静心神,先捻起一张一阶下品金罩符,徐徐注入灵力。 在激活最后寸止,暗自记下消耗。 隨即又接连试了两张,待到第三张时,丹田內储存灵气已去大半。 “练气三层……” 李乾低声自语,指腹轻轻摩挲著剩下的符籙,大概知晓消耗灵气多少。 以他如今修为,若只催动下品符籙,四五张尚能支撑。 若换作中品符籙,至多一张。 符,比之其余三道优势也在这里,能越小境催发。 此情此景,李乾心满意足。 这意味著,自己手里有了保命底牌。 『明日再去暗道试试下品符咒的防护力。』 他將符籙重新收入袖中,吹熄案上一盏灯火,转身回榻。 自己似乎好久没有过安睡,一切只等明日消息了。 房中静极,唯余窗外风过竹梢,沙沙有声。 李乾解衣半臥,迷糊之际,忽听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他耳力今非昔比,掌中阳炎劲力瞬凝,下一刻便能吐出。 但门扉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身影悄然闪入,反手又將门闔上。 李乾一怔,来人竟是夜梅。 小丫鬟只穿著一身薄罗小衣,发鬟松松挽著,脸颊早已红透。 手里还抱著一床新换的软衾。 她低著头,不敢看他,只站在门边,呼吸发颤。 李乾一时有些发懵。 “你……这是做什么?” 夜梅看著李乾的俊脸,肩头轻轻一缩。 声若蚊吶:“白日得少爷意会,奴婢……来服侍二少爷安寢。” 说到安寢二字时,耳根已红得滴血。 李乾怔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 他近来心思尽在熊妖、斩妖司、真灵洲与灵石之上,一时没往这处想。 灯影昏黄,夜色如水。 少女立在榻前,低眉垂首,一枝带露春桃。 李乾望著她,绷紧的心神鬆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低声道:“都进来了,还杵著作甚?” 夜梅闻言咬了咬唇,低低应了一声,抱著衾被缓步上前。 罗帐低垂,灯芯微摇。 满室夜色,渐被一缕缕软香与暖意浸开。 只道锦衾轻覆,玉臂生温,帘影摇红,春意渐浓。 这一夜,自是芙蓉帐暖,春色满床,不必细言。 …… 次日晨起时,窗纸已透出淡淡天光。 李乾醒得极早。 一夜云雨过后,胸中鬱气散去了几分,神思也比昨夜更清明些。 他侧头看了一眼,夜梅已不在榻上。 榻边衾被叠得整整齐齐,连昨夜散落的衣物也已收拾妥帖。 房中更无半点凌乱痕跡,只余一缕极淡的女儿香气还縈在帐中,未曾散尽。 李乾掀被下榻,披衣束带,他不习惯外人为他整理衣裳,向来是自己动手。 整理妥当,外间传来细碎脚步声。 紧接著,有小丫鬟隔著门低声稟道:“二少爷,前头传话,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李乾眉梢一挑。 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眸中那点慵懒转眼收敛乾净,只余清明沉定。 推门而出,外头天色已明,庭中草木上还凝著未散晨露。 风过廊下,铃声轻轻一响。 第19章 撞南墙 李乾循著迴廊一路往前,穿过月洞门,入了前院书房。 书房中檀烟裊裊,光影浮动。 李麟意正坐在案后翻看帐册,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淡淡道: “来了?” “孩儿见过父亲。”李乾拱手一礼。 李麟意將手中帐册往案上一搁,淡声道:“你要去斩妖司,准了。” 李乾原本已备好一肚子说辞,居然无从出口。 “父亲……” “滚吧。”李麟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翠玉白菜那笔帐,我还没同你算。” 李乾嘴角一抽,眼见其面色已有转黑之势,不敢多留,忙拱手道: “多谢父亲成全,孩儿这便滚。” 话音未落,人已溜出去。 李乾前脚方走,后脚李淳正自外头入內。 他朝案前行了一礼,眉间却带著几分迟疑。 “父亲,当真要让小弟去斩妖司?” 李麟意靠在椅背上,许久才长长嘆了口气。 “乾儿的根骨悟性,你也不是不知。” “当年早已请人看过,说他这一生,於武道上多半无望。” 李淳正闻言,神色一黯,也低低嘆了一声。 “是孩儿无能。” “若我根骨再好些……。” “不能为他遮风挡雨,实是兄长之过。” 李麟意听罢,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你这做大哥的,已经做得够多了。” 他说到这里缓了缓,“若不是生在我这商贾之家,困於银钱庶务。 凭你这份心性和文章底子,去爭个状元不成问题。” 李淳正只苦笑著摇了摇头,“父亲言重了。” 李麟意只將神色一整,吩咐道:“你去安排吧,斩妖司你苏姨那……” “算了,该打点的都打点到位,多送些银钱,莫叫乾儿进去受委屈。” “他如今是一腔热血,非要往南墙上撞,那就让他去撞一回。” “等撞疼了,自然也就知道回头了。” 李淳正拱手应下,“孩儿明白。”说罢,退了出去。 书房中一时又静了下来。 李麟意独坐案后,指节轻轻叩著桌面,半晌无言。 李家出不了一个武道种子……只好换个法子。 他忽地哼了一声,唇角浮出笑意。 自家这二位儿子,別的不说,脸倒是生得极好,都隨娘。 若武道上走不出来…… 日后替李家娶个真正有本事的媳妇回来,未必不是条路子。 想到旧人,他心情又沉了下去。 “素倩、苏儿……”低低念了一声,神色间露出恍惚。 不知苏霜寧在斩妖司过得是否安好。 也不知素倩如有来世的话,如今怎样了。 李麟意呆愣片刻,朝门外唤道:“来人。” 外头立时有僕从应声而入。 “去备些二夫人素日爱吃的点心果脯,再送两样热菜,一併送去祠堂。” 僕从低头应是,匆匆退下。 书房中檀烟仍旧升腾。 李麟意坐在案后,望著窗外天色,许久未开口。 …… 而李乾刚出书房,就被自家大哥拦住。 “你先去东边水亭坐坐,莫要乱跑,等我一会儿。” 李乾还想问个究竟,见李淳正转身入书房,也只得將话咽下去。 应了一声,逕自往东边凉亭去。 亭中四面通风,绿荫覆顶。 案上摆了冰镇香瓜、时鲜果子並几样细巧点心。 李乾往藤榻上一靠,三丫鬟在旁精心伺候。 一位跪坐案边,替他削果剥皮。 一位捧著玉盏,时不时拈起果肉送到他嘴边。 还有一位十指轻柔,替他捏肩揉背。 李乾眯著眼,张口接块冰凉果肉,通体舒坦,连骨头也酥了三分。 心中暗道,怪不得世上多的是人贪恋富贵温柔乡。 这等日子,確实舒坦无比。 他才吃了两块瓜,亭外就有脚步声传来。 李乾抬眼望去,只见李淳正缓步而来,手里还捧著一只漆木长匣。 “大哥。” 李淳正点了点头,见他这副左拥右侍、瓜果入口的模样。 摇头失笑,“你倒会享福。” 李乾咧嘴一笑,毫不脸红。 “父亲既已准了,弟弟自然先快活一阵。 等进了斩妖司,再想这般舒坦可就难了。” 李淳正闻言,目光柔了几分。 他將手中长匣放到案上,推到李乾面前。 “打开看看。” 李乾挑了挑眉,伸手揭开匣盖。 只见匣中整整齐齐放著数块好玉,温润细腻,光泽內敛,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旁边另有几只小瓷瓶,封口严密,隱隱透出药香。 “这些玉,都是我先前托北边商队留意带回来的。” “你平日里惯爱这些物件,带著也好,有事可应急。” “至於这几瓶药,也都是寻常熬筋锻骨、补血养力的东西。 你若进了斩妖司,少不得要操练奔走,带在身上,总归用得著。” 李乾怔了怔。 他原以为大哥叫自己来,只是再叮嘱几句。 不想是专程来给他送东西的。 他抬头望向李淳正,一时没说出话来。 李淳正只当他少见这般正经模样,仍絮絮说道: “斩妖司不是家里,也不是武馆。” “进了那地方,少使些小性子,多长几分眼色。该低头时便低头,莫同人硬顶。” “若是缺银钱,传话回来,家里自会给你送去。” “还有,凡事莫逞强。 你这一去离家远了,兄长也照应不到你,凡事得自己多思量些。” “吃饭、用药、练功、交际,都別马虎。” “旁人待你三分,你回他五分。 若瞧著不对,先退半步,总比平白招祸强。” 一句一句,说得极细。 全是些琐碎话,可也是这些琐碎话,最见真心。 李乾听著胸口一点点暖起。 他压下心头翻涌情绪,笑著道: “大哥放心。” “弟弟这一回,绝不会坠了李家的脸面。” 李淳正闻言,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眉宇挺拔,目中有光。 他本还想说一句——你根骨平平,武道一途未必真有前程,倒不如安安稳稳留在家里,当个富家翁,至少一生无忧。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二弟难得有几分认真模样。 他这做兄长的,又怎能泼上一盆冷水。 於是抬起手,在李乾肩头轻轻拍了拍。 “有这份心,便好。” “我那边还有许多事要料理,不陪你坐了。” 言毕,他收回手转身向亭外走去。 才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侧首道:“东西收好。药別省,该用便用。” 李乾起身,朝他背影郑重一礼。 “兄长慢走。” 李淳正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转角处。 风过水麵,荷影微晃。 李乾低头看著那匣中好玉与药瓶,良久无言。 第20章 裙带亲 这次离家毫无排场。 想来也是怕他日后在斩妖司待不住,若传回襄阳县,面上不好看。 李乾被安安稳稳送入南地斩妖司,外放濮元县听差。 濮元县距襄阳县六百余里。 既避开家门口的閒眼,也给李家留足转圜余地。 转眼已是第三日,除了回真灵洲修炼,就是享受。 李乾坐在院中石凳上,望著眼前独门独院,不禁无语。 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三位丫鬟,一名粗使婆子。 灶上热水不断,案上瓜果不缺,连换洗衣物都有人提前叠好备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外头消暑游耍的富家公子。 哪里像是进了斩妖司。 尤其那濮元县斩妖司的旗官,姓周名嵐,生得一张圆脸。 见了李乾,比见了亲爹还殷勤。 头一日还以为他另有所图,后来才瞧明白,这廝纯粹是被李家银子砸昏了头。 而他发下来的那些武学路数,李乾看两眼就知深浅。 说白了,与那些走街串巷卖把式、跑江湖卖艺的戏人並无分別。 更叫他哭笑不得的是,入司至今,竟连个测根骨、验悟性的都没有。 想到这里,他正捻著一块蜜瓜入口。 忽闻院外脚步声近,周旗官满面春风地入了院子。 远远拱起手笑道:“李公子,住得可还惯?下人若有半点伺候不周,儘管开口。” 李乾笑了笑,隨口道:“都还好。 只是来了三日,总不能一直閒著。周旗官,你总得给我寻点正经差事做做吧?” 周嵐一怔,旋即满脸堆笑。 “李公子说笑了。 南地这些年最是太平,濮元县又不是什么险地,哪来那许多差事做? 公子只管安心住著,若有什么短缺,儘管与我说便是。” 他话音才落,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有人在门外高声稟道:“周旗官,不好了!白芦盪那边出了妖患,上头命我等即刻动身!” 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响,院中几人听得清清楚楚。 周嵐脸上笑意一僵,扭头便骂:“谁叫你大呼小叫的!” “不是早说了,有事等我出去再稟?” 门外那人声音低了些,却仍带著焦急:“回旗官,实在是事急。” “白芦盪里那头狐妖成了气候,不知何时生下一窝崽子,近来接连害人,搅得周遭村寨不得安寧。” “上头已先拨了一队过去探路,命我等隨后策应,不得耽搁。” 李乾心头一动,『狐妖?好东西。』 周嵐脸上掛不住,只得朝李乾强笑道:“李公子,事发突然,实在不巧。 您且先在此稍候,待我等走这一遭,回来再陪公子细说。” 说罢就要转身。 “且慢。” 李乾抬手將袖中长匣推了过去。 他心中暗忖,『错过这次机会不知又得浪费多少时日。 得想办法接近妖物,也顺便在周嵐心里留些印象。』 匣盖一开,里头几块温润好玉静静躺著,一看就不是俗物。 周嵐脚下一顿,眸子直直望著玉。 李乾笑吟吟道:“周旗官,不知可否带我一道去看看。” 周嵐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摆手。 “李公子,这可使不得。” “您这身子何等金贵,哪能同我等这群粗人一道去风里雨里地折腾? 更何况猎妖不是唱戏,一个不慎就要见血丟命,不是闹著玩的。” 李乾不急,將袖子一抖。 哗啦一声。 一堆金灿灿的鳞片倾在石案之上,层层叠叠,耀得人眼晕。 周嵐双目瞪大,嘴巴微张。 这些是李乾自大鲤身上积攒下来的蜕鳞。 此物灵性已散,做不得法器,在真灵洲也卖不上价。 可放到这大日俗世里,比黄金半点不差。 李乾隨手拨了拨那堆金鳞,慢条斯理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周旗官放心,我只在远处观望,长长见识,绝不搅你们办差。” 周嵐看著那堆金鳞,喉头滚动,神色挣扎。 李乾见有得谈,又从袖中摸出几只小瓷瓶,轻轻搁在桌上。 “这些,算添头。” 周嵐下意识接过一瓶,拔开塞子一闻,眼神当场就变了。 药香扑鼻,气血涌动。 李家给李乾备下的熬筋锻骨之药,对如今的自己已无多少用处。 但对周嵐这等武夫而言,算得上是上乘货色。 周嵐呼吸都粗了两分,再抬头时,脸上笑意已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李公子好雅兴。” “既是要看猎妖戏,那自然得有人唱这一出。” “您放心,有我周嵐在,定叫公子看得安安稳稳、明明白白。” 李乾笑著拱了拱手。 周嵐转身大步往外走去。 到了门口,外头队伍已聚得七七八八,刀弓棍棒皆已备好,只等发令。 周嵐抬手一指,喝道:“来人,再去牵一匹好马来!” 眾人皆是一愣。 这时,有名司卒悄悄凑近。 看著李乾对周嵐低声道:“旗官,这位李公子……也要与我等同行?” 语气里,已有不满。 他们是去搏命除妖,不是护送公子哥儿游山玩水。 周嵐哪会不知手下人的心思,扬手將一瓶炼骨丸拋了过去。 “瞎咧咧什么?” “李公子高义,闻我等要去除妖卫道,特意资助丹药银財,为我等壮行。” “你去,把这瓶炼骨丸分下去。” 那司卒接住瓷瓶,拔塞一闻,眼珠子都差点直了。 原本还对李乾颇有几分怨气。 这会儿是笑意盈盈,忙不迭应道:“是,是!” 一眾司卒闻言,也纷纷围了上来。 待知真有丹药可分,看向李乾的眼神顷刻和善。 一个个拱手抱拳,嘴里喊著:“李公子高义。”叫得比谁都响亮。 『银子开路,丹药铺桥。』 『天下至理,走到哪都差不多。』 李乾在后头看著这幕暗生感慨。 『这周嵐倒是个心思灵巧的,看来很多地方能用上他。』 周嵐又点几人,沉声道:“你们几个,路上多护著公子,不可有失。” 被点到的几人显然有些不情愿,同行也就罢了,还得拖后腿。 毕竟杀妖是能换钱、换功劳的。 谁愿意平白分神去护一个公子哥。 周嵐见状,袖子一掩,不动声色又塞了几枚金鳞过去。 那几人掌心沉甸甸,低头一瞧。 “请旗官放心!” “有我等在,定不叫李公子伤著半根毫毛!” 前后不过几息,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不多时,马已牵到。 通体乌亮,四蹄稳健,显然是从司里挑出来的好货。 周嵐亲自替李乾牵到跟前。 “李公子,请。” 李乾也不推辞,翻身上马。 此刻夕阳已偏,暮色渐沉。 院门之外人马齐整。 兵器碰撞声,细碎作响。 周嵐一挥手,沉声喝道:“出发,白芦盪!” 一行人应声而动,马蹄踏碎薄尘,直朝濮元县外浩浩荡荡驶去。 第21章 白芦盪 白芦盪,苇如云。 夜风吹过,簌簌作响。 盪边一处渔户草屋里腥气冲鼻。 屋中七八名女子,个个妖冶异常。 腰肢如柳,眼波含媚,只是张张俏脸上沾著血,显得邪气森森。 为首那女子半倚在木椅上,手中正捧著一颗男人头颅。 那渔户被吸得精血枯尽,浑身只剩一层皮裹著骨架,乾瘪瘮人。 若李乾在此,见了这般模样,估计会想起那对乞儿兄弟的母亲。 另一侧,一名狐妖正把少年按在案上,开膛破肚。 血淋淋的心肝才掏出来,就被她塞进嘴中大嚼,红汁顺著嘴角淌下。 她吃得极美眯起眼来,似在品什么珍饈。 旁边一狐女咯咯娇笑:“我还是喜欢精壮些的汉子,肉厚血旺,吃起来才有劲道。” 大啖血肉的狐妖却不以为然,舔了舔指尖血跡,媚声道:“不对,少年人的心肝才好。 又粉又嫩,最是鲜甜,当真食髓知味。” 那为首熟女狐媚已將手中头颅啃食殆尽。 抬手抹了抹唇边血跡:“好了,孩子们,別贪嘴。” “斩妖司想必已在路上,咱们还有要事在身,此地不可久留。” “再去寻个书生来借种,生几窝机灵些的,好壮我这一支血脉。” 旁边一名狐妖仍有些意犹未尽。 舔唇笑道:“先前那位书生王子服为我掏心掏肺,味道可真不错。” “尤其是脑子,又嫩又香,不愧是书生。” 屋中眾狐闻言,低低笑作一团。 就在这笑声起落间。 草屋外,夜色深处,两队斩妖司人马早已悄然铺开。 一队伏於东岸苇丛之间,一队截在西侧泥滩之外,刀已出鞘,弓已上弦。 只待群狐现身合围。 周嵐勒马停在外芦盪,对李乾赔笑道: “李公子,白芦盪里凶秽气重,您就在此处看著便是,万不可再往前了。” 李乾点点头,倒也乐得如此。 出风头不是好事。 他如今一身武道路数太扎眼。 《阳元炼日》《浩日掌》一旦施展开,稍有眼力的都能瞧出跟脚。 眼下熊妖、噬魂剑碎片那档子事尚未了结。 若再在斩妖司这边横生枝节,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隔著芦盪静静观望。 目光一扫,在另一队中定住。 那领头者,面相瘦削,眼角狭长,竟是位老熟人,薛断。 李乾眸光一凝,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 此时的薛断,仍是一副冷硬狠厉模样。 只见他伏在苇丛之后,按刀不动。 眼见草屋门扉开,数道妖影掠出,立时低喝一声:“放箭!” 话音方落,弓弦齐震。 嗖,嗖,嗖! 十余支劲箭撕开夜色,直扑那几头狐妖而去。 箭势又疾又狠,不是寻常猎弓可比。 那几只狐妖掠出屋外,尚未站稳,被箭矢逼得四散而退。 在箭雨落下的同时,薛断已提刀扑出,身先士卒。 全然不似李乾所见的那位狠人,將手下司卒隨用隨弃。 他脚下一踏,泥水四溅,整个人如离弦之矢,直取那为首狐女。 身后司卒也齐齐衝上,刀棍並举,呼喝震盪芦盪。 在旁人眼中,那些狐妖是一个个衣袂翻飞、容貌艷绝的美貌女子。 奔逃腾挪间,媚態横生,极易乱人心神。 【寧作我】词条一亮。 那些美妇褪去人皮,在他眼中变成一头头狼狗大小的狐兽。 皮毛杂乱,獠牙外翻,奔行时两足直立,妖气腥浊扑鼻。 所谓酥胸纤腰、玉腿红唇,不过是一层障眼幻术罢了。 『这是【寧作我】的妙处么……』 別人眼中的妖嬈顏色,在他眸中原形毕露。 场中廝杀一起,李乾已分析明了。 这些司卒,多在兕骨关上下,放在南地地方上,算得上一把好手。 唯有周嵐、薛断这两个旗官,气血更盛,已踏入麟血层次。 只是眼前的薛断,较自己模擬里后来所见,修为显然还差了一截。 而这时,周嵐那一队从侧翼包抄过去。 刀光棍影齐落,想將几头小狐崽先砍死。 薛断则独自缠住那头为首妖狐,刀刀不离要害,出手极辣。 那狐媚显也不是善类,尖叫一声,利爪猛探。 在薛断肩头撕下一大片衣肉。 薛断闷哼一声,脚步不停,反手一刀抹过去,生生削掉她半只耳朵。 鲜血飞溅,妖狐厉叫,凶性更盛。 其余司卒也各自与狐妖斗在一处。 在此时,那为首狐女忽地尖啸一声,猛然抽身后退。 其余几只狐妖也像得了號令般,同时往后一缩。 下一瞬,只见她张口一喷—— 呼! 一片粉红雾气骤然弥开,顺著夜风朝两队斩妖司人马捲去。 那雾来得极快,前头几名司卒猝不及防吸入一口。 眼神当即迷离起来,脚下踉蹌,连刀都握不稳。 就算是周嵐也身形一晃,面色瞬变。 薛断倒退半步强行闭气,可依然头昏脑胀。 那为首妖狐狠出一口恶气,掩唇而笑。 声音又媚又尖:“我早知你们有些避秽手段。” “可这回的东西,是北境狐主赐下的好货。 积攒多年的骚心媚毒,岂是你们南地这些嫩雏挡得住的?” “孩儿们,撕了这帮武夫!” 眾狐齐齐尖啸,再度扑杀而上。 那为首狐媚立在后头,笑得花枝乱颤:“斩妖司,也不过如此。” 局势急转直下。 护在李乾身前的那三位武夫,见周嵐那头险象环生。 哪里还顾得上这愣头青公子哥,提刀朝前衝去。 人之常情,李乾也不恼。 见他们已冲入迷阵,眼神发飘,分明也中了那媚雾幻毒。 李乾暗道可惜。 原本想以银財换妖材的想法行不通了。 斩妖司眾人若死绝,只他一个外来公子安然无恙,反倒又是一桩麻烦。 李乾脚下一点。 自马背上飘然掠出。 欺身而近快如鬼魅,抬手便是数十记手刀。 数息之间,场上还能站著的斩妖司之人,已齐齐倒下。 动作行云流水。 风过白芦,苇浪起伏。 李乾负手立於粉雾之间,衣袂翻动。 神色清明如旧,不见半分迷离之態。 那为首狐妖原本还笑意盈盈。 眼见转瞬之间武夫尽数扑倒,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她目光一转,正好落在李乾身上。 四目一对,那熟女狐媚浑身毛髮猛地一炸! 第22章 妖狐媚 那狐媚与李乾对视一眼。 浑身狐毛乍立,声音都变了调:“孩子们,快逃!此人有异!” 她这一嗓子极急极尖。 先前还凶焰滔天的几头狐妖,闻声都愣了一瞬。 她们本还惦记著地上那些昏死过去的武夫,想掏心剖腹再饱餐一顿。 一回头却瞧见李乾,登时一个个毛髮倒竖,如见虎豹。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娘亲、什么血食。 只听几声惊叫,眾狐四散遁逃。 半点不管那为首狐媚的死活。 李乾见状冷哼一声,“想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他此番本就为妖材而来。 既已出手,又岂能容头狐祟走脱。 当下翻掌一握,掌心已多出两块灵石。 灵石方入手中,灵气汩汩而出。 李乾五指错拢心念微动,《御水诀》悄然催发。 剎那间,白芦盪中水气大盛。 原本瀰漫四野的粉雾被一只无形大手猛然搅动,顷刻翻捲起来。 各式水气尽数被牵引而起。 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水流,在夜色中奔涌盘旋。 两块灵石加持之下,这一式御水诀威能陡增。 李乾心中稍有肉痛,却明白一个道理。 捨不得灵石,套不著狐。 这些狐妖若带去真灵洲,无论是拆骨取血,还是炼些媚丹俗丸,价钱都绝不止两块灵石。 这买卖,亏不了。 念头一起,李乾指诀再变。 哗啦啦一阵水响,整片白芦盪中的雾气被一扫而空。 夜色骤明,星月之光重新洒落下,將芦花映得一片惨白。 而那几头方才遁出的狐妖,才掠出数丈,便觉四周水气骤然一紧。 御水诀,水牢闭! 下一瞬—— 一道道清水横空而起,如蛇如索,后发先至,当场缠住她们四肢腰颈。 继而水势一合,化作丈许见方的水牢,將几头狐妖尽数困死在半空。 几只狐妖只露个头,尖声厉叫,在水牢中疯狂扑腾。 利爪乱抓,獠牙乱咬,撞得水壁盪起阵阵涟漪,却始终冲不出去。 她们修为本就不高,又被李乾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只如网中之鱼,瓮中之鱉。 那为首狐媚见这一幕,惊骇已掩饰不住。 一个不惧媚雾的少年,本就邪门。 如今竟还能凭空驭水,抬手之间困住自己的孩儿们。 这不是有异二字能说得清的了。 她死死盯著李乾,声音都发颤:“你……你是何人?” 李乾並不答话,抬眼看了看那几座悬在半空的水牢,心中略略一定。 好在成了。 在这大日皇朝施展仙家术法,最怕的便是灵气不继,术到半途便散。 如今有灵石托底,御水诀还能用,甚至威力比他预料中还强出一截。 一念闪过,他面上依旧平静,缓步朝前走去。 那为首狐媚见他走近,心中寒意愈盛,下意识便往后退去。 才退半步,便发觉身她身边再无一只狐崽可用。 一时之间,成了孤家寡妖。 夜风吹过,水牢悬空,数狐惨叫。 那狐媚盯著李乾,脸色数变。 像是认命了一般,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方才还凶气逼人的狐女,转眼便似换了副模样。 只见她眼圈一红,泪花说来便来,顺著脸颊簌簌而下:“奴家死不足惜,只求公子开恩,放过那些孩子……” 一边说,一边往前挪了两步。 “她们年纪还小,不知世事,都是听奴家驱使,才误入歧途。” “有罪,有孽,都在奴家一身。” “公子若要取命,便取奴家这条贱命就是。求公子发发慈悲,留下她们几条活路……” 说到最后,声音已哽咽得不成样子。 那狐媚跪在泥水之间。 忽又抬眸一笑,眼底泪光瀲灩,媚意横生:“您只要放了她们,怎么著都成。” 肩头衣服配合著滑落,露出白嫩香肩与硕果。 “哦?怎么著都成?” “怎么著,都成。” “那……把你身子予我!”李乾说罢,御水诀再起! 他方才迟迟不动是在等灵气运转。 不知这狐媚在等什么。 下一瞬,答案便自己跳了出来。 狐媚眼底凶光暴涨,尾巴一卷。 一根惨白毒牙“咻”地破空而出,直取李乾面门! 见针已出手,她脸上露出喜色。 此针乃相好大妖所赐,最擅破武夫体魄。 针中淬有妖毒,一旦扎中毒力便循筋入骨,噬髓断脉。 寻常武夫挨上一记,当场便废。 便是內腑境高手,也得筋骨大伤,战力尽折。 她这一喜,还未来得及扩开,再次僵在脸上。 只听“叮”的一声轻响。 李乾面前,不知何时竟浮起一层淡金光罩。 那蛇牙毒针正正撞在金罩之上。 悬在眉前三寸,不得寸进。 正是金罩符。 李乾望著那枚近在咫尺的毒针,冷冷一笑。 能挡练气三层数击的金罩符既已激发。 这狐媚不论还藏著什么手段,都翻不起浪来。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话音未落,他五指一收。 哗——! 四下水气顿时暴起,一道浑厚水浪凭空卷出,如大蟒翻身。 当头便將那狐媚整只缠了进去! 瞬息间四肢、腰身、脖颈,尽被水流死死锁住。 整只妖便被勒得面色涨红,骨节咯咯作响。 李乾居高临下:“说。” “北境狐主是谁?” “又是谁派你们来此的?” 那狐媚脸色煞白,仍强撑著挤出一丝媚笑:“公子……奴家不过一介小妖……” 李乾懒得听她狐言狐语,抬手一引。 缠在其身上的水绳陡然分出一道,化作细流,自她口鼻强行灌入! 狐媚双目猛地瞪大,喉间发出“嗬嗬”怪响。 身子剧烈挣动,却被水流缚得死死的,数番挣扎皆是徒劳。 清水直灌肺腑,她涕泪横流,几欲窒息。 待她脸色发青,几乎翻白眼时,李乾方才收手。 狐媚大口大口呕水,髮髻散乱,狼狈至极,再无半点先前媚態。 李乾神色不改:“再问你一次,北境狐主是谁?” “又是谁派你们来的?” 她还想硬撑,仰头一看。 半空中几座水牢收紧,那几只狐崽已昏死过去。 眼见自己又要被灌水,狐媚浑身一颤,“我说!我说!” 李乾却不急著听,只手一引。 一缕清水自地上盘起,托住狐媚下頜,將她脸抬起。 “直视我,说!” 第23章 拷狐问 狐媚被迫仰头,与李乾四目相对。 那少年眸光冷寂,恍惚间瞳中似有万千妖物挣扎哀號。 与她见过的许多武夫相比,更叫妖心生寒。 她喉头滚动,颤声道:“北境那位……外头都只敢称狐主。 我等这一支,本就是他麾下狐部旁支。” “至於来南地……也是奉命潜伏。” 李乾神色不动,看住这妖物的兽眸:“奉谁的命?潜什么伏?” 狐媚慌忙道:“自是奉狐主之命! 我等潜来南地,一是繁衍血脉;二是替上头寻物;三是探南地虚实,为后头大妖开路。” 李乾眸光微冷:“寻什么?” 狐媚唇角一抖,低声道:“寻一件残缺魔兵。” “上头只说,那魔兵碎片坠在南地。我等潜於诸县,便是为了等它……。” 她口齿不清,还想含糊过去。 『还灌上癮了?!』 李乾指尖轻轻一勾。 托著她下頜的水流骤然一变,化作一道细线,再次灌入她喉中! 狐媚双眼暴突,喉中发出含混怪响。 整妖立时弓起,四肢乱挣,可被水索死死缚住,全然无功。 李乾语气依旧平平:“再有下句,你就死。” 狐媚咳得撕心裂肺,这一回是真被折腾怕了。 不消李乾多问,竹筒倒豆子般將自己所知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从狐主御下之法,到南地诸县潜伏的狐部钉子。 从白芦盪这处藏身点,到近来几次探查襄阳周边所得。 甚至连那位相好大妖的来路也都抖了个乾净。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已瘫在水牢,面无妖色,气若游丝:“公子……奴家知道的,真就这些了。” “求您开恩,饶奴家一命……” 她挣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与惊惧。 李乾听罢略一沉吟,忽地笑了。 笑容寻常无比,但叫狐媚浑身发冷。 “饶你?” 他低头打量了她一眼,见其毛髮鲜亮:“本少正缺一件狐裘。” 狐媚整张脸瞬间失了血色。 “你——” 她一句话尚未出口,水流已骤然一收,死死勒住她周身骨骼。 將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像一只待剥皮的牲口。 而李乾丝毫不知,有一人始终清醒著。 …… 夜风吹过,芦花簌簌。 不远处,周嵐周身疲弱,倒在泥水之中。 本以为今天彻底栽了,没成想是最意料之外的人救了他们。 司里都尉说他魂魄天生比常人强些。 对妖媚迷术,较寻常武夫能多扛上几分,是天生的猎妖手。 往日他自豪无比,却从未想过会有如今处境。 自己为何没有跟旁人一般,乾脆昏死过去。 方才那一番动静,他听了个七七八八。 『死眼!快闭上啊!』 被狐妖伤了眼窍,他越想闭,眼皮越是不听使唤。 『老子这双招子若是再睁著,回头还能活吗?!』 周嵐珠子乾涩得厉害,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淌,活像被嚇哭了般。 忍不住暗骂自己命薄。 他心中思绪万千,左脑搏击右脑。 听那狐妖所言,此事分明牵扯北境狐主、魔兵碎片、南地暗桩…… 而那李公子听了这些半点不惊,反像是早有预料般。 周嵐越想越是头皮发麻。 只觉自己先前当真瞎了眼,想抱大腿昏了头。 什么富家公子镀层金…… 分明是李家雪藏底牌。 怕不是自幼便得异人传法,平日里故作荒唐,只为藏锋。 如今南地妖祸渐起,这才被送入斩妖司,借官家的壳子行自家的事。 再往深里想…… 李家行商多年,北货南运,商路四达,耳目遍地。 结合司里旧闻,李家家主李麟意还与苏镇妖使有旧交…… 说不得早知南地妖患,只是按兵不动。 如今把这位二少爷送来濮元县,看似塞个閒人进司里吃閒饭。 实则是落下一枚暗子。 图谋甚大! 自己一位小旗官该如何自处?! …… 而李乾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水索骤紧,狐媚颈骨齐断。 妖命一绝幻形散去。 妖嬈妇人,转眼便化作一头毛色赤灰的大狐。 四肢垂软,尾巴无力地耷拉下来。 那几头被困在水牢中的小狐,也现了原形。 一只只不过黄犬大小,死状狰狞,齜牙咧嘴。 李乾目光一扫,忽地落在那头大狐尸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那件软甲上。 那软甲色泽幽黯,鳞纹细密,似蛇非蛇。 贴附在狐皮之外,在方才那般激斗与水牢绞杀之下未损分毫。 李乾抬手一摄,將那件软甲扯入掌中。 他略一运转《浩日掌》,两指併拢,夹住软甲边角,猛地一捏。 掌劲透指而入,本该足以裂木碎石。 可一触及那片片鳞甲,劲力却如泥牛入海,被层层分散开去。 软甲依旧如故,一道白印也未曾留下。 李乾眸光顿时一亮。 『好东西。』 若不是以《御水诀》一口气困住这些狐妖。 换作寻常手段,想將她们尽数留下,只怕还真有几分麻烦。 尤其这头狐媚身上,还藏著这样一件蛇皮软甲。 单论防护之力,比寻常法器也差不了多少。 只是少了灵气滋养,不能以灵力催动,也难发挥出材质真正的妙处。 若带回真灵洲。 请人重新注灵、刻阵,说不得又是一件好物。 眼下斩妖司眾人尚未转醒,需得做做样子。 挥手散去几座水牢,將那几头狐妖尸身尽数摄来。 身形一动,他提著一串妖狐尸首,悄无声息地回到马旁。 “李乾”倒头就睡,妖尸却不见踪影。 …… 真灵洲。 草庐寂寂,夜气微凉。 李乾將几具狐尸丟入屋內地窖中,砰砰数声闷响,震得地上尘土微扬。 他望著自己的手,第一次杀妖似乎比杀鸡还更轻鬆些,也不知是何故。 那件蛇皮软甲被他单独拎出,月光照下,鳞甲泛著幽冷暗芒。 比划了下大小,不够合身,还得请人炼造。 不过看著收穫,他极为满意。 这一趟,应该赚了不少。 想想还真是仙路通畅,离自己迈入练气中期不远矣! 次日,天刚放亮。 李乾停止修炼出了门。 为的是寻件掩息遮容之物。 自己不过练气三层,前些日子又在紫兰坊一带露过面。 如果就这样提著八条狐尸,招摇过市。 那些潜藏在坊市內、专盯肥羊的劫修,怕是闻著腥味就要扑上来。 第24章 覆面郎 紫兰坊依著雷泽山。 最不缺的便是这种货色。 不敢入山里与妖物搏命,但最会守在坊市外头堵人。 但凡稍一漏富,往后只怕连坊门都未必踏得出去。 李乾想到这里,也不由有些牙酸。 先前在大日白芦盪杀狐时,他倒不是没想过遮掩身份。 只是手里穷得叮噹响,局势又仓促。 灵石都砸去买保命符了,哪还有余財去置办改容匿息之物? 更何况,当时若是妖没杀成,东西没捞著。 反倒先白白花去一大笔灵石买偽装器具,那他这间破草庐都未必保得住。 如今这一趟既已得了实利,这笔钱却是不能再省。 李乾摇了摇头,走街串巷,寻著旧忆去往阵意亭。 此亭在紫兰坊中不算热闹。 一来散修多穷,买得起阵器的人本就不多。 二来亭中掌柜又是个少与人往来的宅修。 终日守著自己那间亭子摆弄阵盘,因此门庭愈发冷清。 不过亭子陈设倒是雅致,四壁半透,八樑柱错落,內中木架陈列。 有几分八卦迴环之意。 李乾入內时,掌柜正伏在案前摆弄一方阵盘。 聚精会神,连人进来了都没察觉。 他不得已轻咳两声。 掌柜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 见李乾以破布蒙面,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要什么?” 李乾压低嗓子,故意装出几分粗鄙口气:“给俺来个遮面的。” 『又是一个要出道做劫修的……』,掌柜心里暗笑。 不过,这又何妨呢。 谁当劫修之前不得来他这送上一笔灵石。 掌柜上下打量李乾两眼,转身自柜中摸出一枚淡青玉佩。 玉质寻常,边缘刻著细密阵纹,灵纹如雾,隱而不散。 “覆面幻阵,注入灵力便可使用。” “没別的长处,只能遮掩自身灵机,略改轮廓。” “高修一眼能瞧破,可对你……倒也够用了。” 他扬了扬下巴,拿起阵盘:“后有试阵室,不会窥视你,自去便是。” 话音落下,又低头去推演阵道,懒得多看李乾一眼。 他接过玉佩,走入试阵室,略一灌入灵气。 霎时间,镜中倒映的面目便起了一层朦朧水光。 阵纹经灵力牵引,五官悄然生变。 虽不至於天翻地覆,但已足够叫熟人认不出来。 李乾戴回破布,转身出室问道:“柜头儿,此阵何价?” 掌柜头也不抬,伸出四根手指,“四枚下品灵石。” 李乾眼角一跳,真贵! 『这玩意儿说到底,也没什么大用。』 『无非就是遮一遮脸,藏一藏气机,竟敢张口要四枚灵石,价都快比得上一件寻常下品法器了。』 『该死的富佬阵修……』李乾只恨自己没有阵法传承,试试悟性。 心里骂归骂,还是忍痛掏了灵石。 没法子,这东西眼下看著贵,往后却多半是要常用的。 真要想安安稳稳在两边行事,这一刀只能挨。 付过钱后,李乾將转身离去。 而掌柜的眼皮都没抬。 袍袖一动,案上几枚灵石便尽数滑入袖中,不见踪影。 …… 李乾在坊中七拐八绕,专挑人多路杂处穿行。 又借摊位遮掩身形,兜了好几个圈子,確认身后无人跟尾,这才绕回湖畔草庐。 重新束髮,又换了一件顏色更沉的旧袍。 覆面幻阵催动起来,略略调了调脸骨轮廓。 盆中倒影又换了一副模样,面色偏黄,眉眼狭长,整个人瞧著阴沉寡言。 收拾妥当,李乾提著两袋早已解好的妖材,再入紫兰坊。 妖狐一身血肉最適合炼媚丹俗药,对某些爱好阴阳之道的修士大有裨益。 於是再次来到了丹香楼。 只是这次没碰上那位媚功好手柳瑶烟,李乾暗道可惜。 想借那女人媚功试探词条的机会没了。 不过这次买卖格外顺利,前后两袋材料一併卖完。 折算下来,足足有十三枚灵石。 十三枚。 李乾感慨万千,这比他照顾大鲤一整年得来的辛苦钱还多出一枚。 当真是杀妖放火金腰带。 他掂了掂手中灵石,目光放在柜中归气丹上。 此丹最宜练气前中期服用,能助修士凝炼灵气。 若在破境之前服下,能將灵气炼化效率拔高两成。 这两成,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只是锦上添花。 而落在李乾身上,却是实打实的救命稻草。 寻常功法,若能將纳入体內的灵气炼化五成,已算了不得。 放在练气法门里,是地阶功法。 再配上好灵根,修行起来,自是突飞猛进。 可他的《灵泽法》只是黄阶功法。 黄阶之上还有玄阶,玄阶之上才到地阶。 这中间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何况,他还是下品水灵根。 功法不行,灵根又差。 若不靠外物往上推,单凭自己苦熬,不知得磨到猴年马月去。 想到这,他当即问起归气丹的价来。 前头买货时,那位管事还笑脸盈盈。 这会儿一听李乾要买归气丹,立刻摆出一副奇货可居的模样。 “归气丹?有是有。” “只是此丹近来走俏,价钱可不便宜。” “三丸,九枚灵石。” 李乾听得嘴角一抽,小范围垄断就是好。 当即冷笑一声。 拿先前卖妖材时,对方压价、拣毛病那一套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那管事也是个老油条。 哪里肯轻易鬆口,捋著鬍子与李乾一来一回,寸步不让。 两人唇枪舌剑,来回扯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那管事大约是看在李乾刚才卖货利索。 有可能日后还能再榨油水的份上,才不情不愿地鬆了口。 “罢了,罢了。” “看道友也是个爽快人,便让你一枚。” “八枚灵石,不能再少了。” 李乾闻言这才点头,將灵石拍了出去。 丹药入手,温润微沉,药香內敛,倒確是正货。 只是他暗暗提了提储物袋,心头又不免有些发堵。 算上原先剩下的,如今他手头也只余六枚下品灵石,外加五颗灵粒。 转眼之间从小有余財,跌回穷修行列。 归气丹虽到手,想將它的效力彻底榨乾,还得再备些辅助灵石。 最好能寻个灵气稍足之地,一鼓作气將药力推尽。 李乾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嘆了口气。 修仙修仙,说到底,修的还是灵石灵根。 没钱没资质,连嗑药都不痛快。 他收起归气丹,转身出了丹香楼。 谁知才一出门,整个坊市都乱套了。 第25章 风满楼 平日里懒洋洋躺在摊前的散修,此刻都在交头接耳。 有人满脸涨红,吐沫横飞:“我可是亲耳听来的! 有筑基高修卦窥天机,说一年之后,雷泽山必有天地奇物出世!” 而这时,不知哪里传出声音冷笑嘲讽道:“哼!天地奇物?我看是天地大祸还差不多。 往年哪次异动,不是先死散修后见异宝? 依我看,还是早些收拾细软,能跑多远跑多远。” 一时间,眾说纷紜,越传越玄。 李乾站在人流边上,內心暗自吐槽:『怎么每次从丹香楼出来,都能撞上这种场面?』 『莫不是这地方,还专门触发什么场景对话不成?』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脑海里已有盘算。 一年后,雷泽山有异宝出世。 自己真身为谋划噬魂剑不宜轻动。 下次开模擬,倒不妨在真灵洲这边试上一试,看看能提升多少修为。 还有那蛇皮软甲,也得去器铭阁问问,有没有搞头。 …… 南地濮元县,司役所。 周嵐愁得脑仁作痛。 昨日一伙人尽数倒在白芦盪边。 他能动后,发现司卒们仍晕倒在原地,薛断那边的人也是淫笑不断。 而李乾竟晕在马边。 瞧著比谁都像个倒霉受害的富家公子。 这一下,反倒把周嵐给整不会了。 难不成……昨夜是自己中了幻象? 其实另有高手暗中出击,杀了那群狐妖,顺手救下他们。 而自己只是惦记李家,惦记得太狠。 把公子哥的声音记得太清楚,日思夜想,这才听岔了? 念头一起,连周嵐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不是如此,又该作解释? 狐尸尽失,场中只余一地狼藉。 周嵐越想越觉离奇。 逻辑一断,人从思虑里脱身,这才注意到役所里的情况。 一群司卒正在他堂前,为昨晚之事说得面红耳赤,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说自己老大能扛住媚毒,武功盖世,骚狐们尽数伏诛。 只求老大让他们看看妖祸真身。 周嵐眉头紧皱。 那团乱麻,被这阵聒噪搅得更乱了。 正想著拍桌骂人,外头却有个杂役小跑著进来。 低声稟道:“周旗官,李二少爷来了,说有话要私下同您讲。” 周嵐心臟忽地漏跳一拍。 沉著脸,把司卒们轰了出去。 自己则对著镜子勉强定了定神,將李乾迎入偏房。 李公子仍是那副富家少爷的打扮,脸色瞧著还有些惊魂未定。 周嵐见其將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 李公子笑道:“昨日当真凶险,我当时被那股妖雾一衝,脑子昏得厉害,后头许多事都记不清了。” “也不知是哪位壮士解决狐患?此礼还望那位壮士收下。” 来了! 周嵐原本还在心里反覆宽慰自己。 眼下对方这一句话问出口,他心里的那点侥倖,又散了大半。 想必是李家布局够深! 连自己这小旗官神魂有异也探查的明明白白! 没派人处理自己,想必也是李家计划的一环。 这是在告诉我,该做出选择了么?! 而坐在周嵐面前的李乾,看著他天人交战却觉奇妙莫名。 那件蛇皮软甲,他送去器铭阁问过了。 不问还好,一问便叫人心痛。 要重新注灵刻阵,少说也得八枚下品灵石。 不过却能得到一件一阶中品的防护法器,让李乾心臟砰砰跳动。 於是自己来此是为昨夜装装样子,也好做个人情。 让周嵐点点自己该如何正式加入斩妖司,获得功法。 最起码也得获得妖物消息,为杀妖换灵石做打算。 为此李乾甚至还花了两颗灵粒买了两丸杂品洗血丸,让周嵐尝尝甜头。 只是这周旗官怎得一副便秘模样,欲出未出。 莫非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打搅他如厕了? 只见周嵐表情一松,心头那点皇朝大义、司中规矩,一下子都淡了。 他上有老,下有小,银子还没圈够。 前几日新纳的小妾还没来得及多温存几回。 在这关头逞什么骨气,把自己送进死局,那才真是蠢到了家。 投李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他伸手將那小纸包稳稳收起。 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道:“李公子所言那位壮士,正是在下。” “小人天生神魂稍强,未被那妖雾彻底侵扰,强撑著出手,將那几头狐崽子尽数诛了。” “后头又拼著一身伤势,重创了那头狐媚。” “只可惜那妖妇临死反扑,將几具尸首都卷了去,这才叫场面乱成那般模样。” 话说得一板一眼,停顿也恰到好处。 李乾听得都不由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周嵐,脑子当真好使。 为了贪財贪功,张口能编得如此圆润。 连他这个真正动手的人,都险些相信了。 不过这对他来说,自然是好事。 眼下周嵐既肯主动揽下此事,又把自己摘了出去,他乐得顺水推舟。 於是李乾面露感激,像是终於放下了一桩心事:“原来如此。” “我就说,周旗官非寻常人物。 往日总觉得有家中遮护,外头再乱也乱不到我头上。 经昨夜凶险,越发觉得有武功傍身才是正道啊。” “不知斩妖司武功?” 听见夸讚,周嵐心头一热,看来自己是选对了! 嘴上却忙谦道:“李公子过誉,下官不过侥倖而已。武功自然不成问题……” 说到这里,他神色微滯:“只是……薛旗官那边不好糊弄啊……” 这意思,已再明白不过。 李乾瞭然。 想进斩妖司学点功法,只怕一位旗官推荐是不够的。 最怕的从来不是开口要钱,而是连送钱的门道都没有。 既然周嵐已把话递到这里,他自然也不会装作听不懂。 於是李乾袖子一翻,又摸出一小把金鳞来,约莫七八片。 后又轻轻推过去一只小瓷瓶:“昨日多亏弟兄们护持。” “后面的事,便有劳周旗官了。” “这些丹药和零碎,不值什么钱,只当给弟兄们压压惊。” 周嵐眼皮猛地一跳。 『薛断那边要靠我自己解决么?这是要我证明能力?』 欺上,他周嵐不敢。 可瞒下这种事,却是熟得不能再熟。 当下毫不犹豫,將金鳞与丹瓶一併收下。 拱手沉声道:“李公子放心。” “后头的事,小人定给您安排得妥妥噹噹,绝不叫旁人生出半分疑心。” 李乾见状,笑容满面。 这周旗官,上道! 只是自称怎么怪怪的,一会下官一会小人。 自己还没入斩妖司,没爬到他头上呢,已经如此自觉了? 第26章 武备齐 也不知周嵐使了什么法子,没过两日,白芦盪这档子事似没发生过。 司役所里恢復了往日平静。 一日,周嵐来到独院,私下將两本薄册递到了李乾手里。 一本旧黄皮封,上书五个大字《夜巡十三桩》。 一本破破烂烂,写著《缉妖刀》。 周嵐找个位置坐下,言笑晏晏:“李公子,这便是斩妖司最低级司役,巡夜人所学功法。” “司里每隔两月,都会挑一批根骨尚可、又实在走投无路的百姓进来。” “能练懂桩功的,才算一只脚迈入斩妖司。” 他说著,伸手点了点那两册武学。 “斩妖司的功法也极成体系,练成桩功,才能迈进下一步,乱不得。” “这两门武学练到头,也就摸到象肌关的门槛。” 李乾翻了翻册子,心中暗暗记下。 斩妖司的路数,似乎比起阳武门要更严谨一些。 『两相比较之下,不知可否取长补短。』 『而且以如今悟性,能否捅破先前仙武二途的窗户纸还尚未可知,有待实验。』 『有更多功法说不得能触类旁通,还需收集更多功法,只是该如何下手又是问题。』 李乾看著册子,脑子里思绪飞转。 周嵐见他听得认真,愈发来劲:“再往上,能迈过象肌关,才有资格去碰真功。” “內门的《伏煞炼骨》,主熬骨养血,借妖材煞气锻骨炼体。” “而外门则是《灭妖八式》,专为斩妖所设,里面不但有武学奥义,还有妖物弱点。” “这便是小人如今练的內外功法。” “至於再后面的《五妖作狱法》……” 说到这里,周嵐神色一肃,声音更低了几分。 “没有《伏煞炼骨》大成,练这个极易走火入魔。” “轻则变得疯疯癲癲,重则把自己都炼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总之李公子有什么不解之处尽可询问,小的知无不言。” 李乾从一心二用的状態中脱离,点了点头。 这周嵐確实是位信人,收钱是真办事。 他將两本册子收入怀中,隨即嘆了口气:“白芦盪之后,心中戚戚然,倒真生了几分紧迫。” “既要练功夫,总不能空练招式。” “若能有些妖材补一补筋骨、养一养气血,想来总归能快些。” 『嘶……李公子果然自信,好在我早有准备。』 周嵐思虑一番,当即拍著胸脯道:“李公子放心。” “这事,小的替您办。” …… 不出几日,司役所里便传开了消息。 周旗官经白芦盪一战,隱隱摸到了虬筋关门槛。 如今正急需妖材辅血壮筋,以图破关。 以钱银求集役所司卒每月所供妖材。 大大的布告一经粘贴,惹得役所司卒叫好不断。 司里许多武夫,早已对破关不抱什么念想。 年轻时,还想著熬出头,想著提刀搏命换个前程。 可熬著熬著,熬伤身体,熬衰容顏。 熬到一家老小的重担都压在肩上。 也就明白了,有些关不是想过就能过去的。 司里发下来的妖材,於他们而言,更多时候不是晋升的希望。 而是足以养活一家的底气。 自己用了,未必有多大长进。 拿出去换银子,却能让家里多几斤肉,多几匹布,多些尊严与体面。 这世道人命轻,银钱重。 许多武夫提刀巡夜、吃皇粮办差,也不过是为了体面些活著罢了。 周嵐一开口,有不少人动了心思。 他拿李乾给的现银与金鳞,一点点將这些妖材收了过来。 这些东西,悄无声息地流到李乾手中。 李乾得了妖材,也不敢一口吃成胖子。 他將这些东西拆成数批,隔三岔五便换一副样貌,带去真灵洲出手。 耗费时间巨,却最是稳妥。 这几日下来,李乾也没亏待周嵐。 自己有突破麟血关的经歷,自然也知道需要什么丹药突破。 每卖出一批妖材,便从中抽出些许灵石。 换成洗血丸、养筋散、补血药,再送回大日。 周嵐只当李家阔气,整日送礼弄的他怪不好意思。 可体会过这雄浑药力,且每每送在他关键之时,这就由不得他不心惊了。 某一日,他借著这些药力,一鼓作气衝过了虬筋关。 院中风过,周嵐握了握拳,只觉周身筋膜紧实如一。 气血流转也比先前雄浑了不止一筹。 整个人都怔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虬筋关。 这道关,他原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摸不到边。 如今真过了,反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回过神来,周嵐后背已渗出冷汗,心底敬畏愈发浓重。 李家这等底蕴,当真深不可测。 自己不过濮元县一个小小旗官,便能被餵到这一步。 李家又养了多少像自己一样的人,谁能说得清? 周嵐望了眼天空。 那耀日高掛,活像自己的前途,简直是亮得刺眼啊。 …… 李乾这边,也不曾只顾著倒卖妖材。 狐媚临死前吐出的那些南地诸县狐部钉子,他一直记在心里。 得了空便按图索驥,悄悄探了几处。 可惜,一番走下来一无所获。 有的地方空空荡荡,连半点狐骚味都没有。 有的地方倒留著些古怪痕跡,可再往下查,线索便断了。 李乾最后也只得作罢。 只得感慨狐狸骗人有一手。 那狐媚临死前吐出来的话,几分真,几分假,实在难辨。 不过暗桩虽没探出来,灵石却是实打实进了袋。 周嵐那边收来的妖材,经他分批拆卖、层层出手。 前后累计卖了五十枚下品灵石。 五十枚。 李乾看著储物袋中一堆亮晶晶的灵石,几乎压不住嘴角。 这份欢喜,甚至比他刚穿来大日时,知道自己是南地富家翁还要更爽上几分。 毕竟俗世富贵,说到底也只是富贵。 而这五十枚灵石是真真切切能提升仙道、提升寿命的东西。 李乾攥著储物袋,只觉浑身都轻快了。 『接下来筹备突破事宜,蛇鳞软甲需得锻造一番了。』 归气丹已备好,蛇皮软甲虽贵,却是保命物事,马虎不得。 眼下灵石在手,路也宽了不少。 多购置些符咒,把眼前这些实利吃下,能涨的修为涨起来,再练完斩妖司的功法…… 到时候便能与那妖熊碰一碰了! 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噬魂剑! 每每想起那噬魂剑给予的精纯力量真是让人食指大动。 也不知在现实里能发挥出何等威能。 第27章 玉虺帮 大日皇朝,襄阳县,群山深处。 山风穿林,古木森森。 一处藏在绝壁阴影里的石洞中,火光幽绿,映得洞壁湿冷如鳞。 洞內坐著两道身影。 一位是面相阴毒,书生打扮,长著三白眼的男子。 正慢悠悠抚著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 那狐毛色油亮,乖顺得像只家养玩物。 另一人则是个身量魁伟的壮汉。 膀大腰圆,赤著半边膀子,周身有一股暴戾灼意。 坐在那里,便像是刚出炉的铁块。 男子摸著白狐,懒洋洋开口道:“我去过白芦盪了。” “胡媚靄那一窝,已叫斩妖司收拾乾净。” 壮汉眉头顿时一皱,声如雷震:“她不是得了狐主赐下的媚粉?” “区区一两队捉妖小旗,也能拿得下她?” 男子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阴冷:“听那边一条未开灵智的小蛇说。” “动手的是位年轻男子。” “可惜小蛇灵性太浅,连长相都记不住,只知对方年岁不大,下手却狠毒。” 说到这里,他轻轻嘆了一声,手指拂过怀中白狐耳尖。 露出几分惋惜之色:“可惜了。” “我那好炉鼎,就这般折在了外头。” 壮汉闻言,只冷冷哼了一声。 蛇性本淫,狐性更媚。 这帮东西整日只知阴阳採补、诱人炼欲。 与他本就不是一路。 若不是妖主有命,叫他们一同潜入南地铺线探路,他这辈子都懒得与什么狐妖蛇妖为伍。 洞中气氛忽低冷下来。 偏在此时,外头来一阵脚步杂响。 很快。 一名穿绸著缎的乡绅模样之人,被十余个持刀匪徒簇拥著进了洞来。 那乡绅面上血色尽退,额头带汗,一进门便朝著三白眼男子躬身:“佘……佘大人。” “玉虺帮真能除掉李家么?银子我有,我能出很多银子。” 那佘大人俯视著乡绅。 瞳仁缓缓竖起,变作一线细长冷缝,如蛇视物。 他一边摸著手里白狐,一边呛声道:“钱?” “呵呵……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拿些银子来,便能买我替你杀人?” “甚至连一声帮主都不愿叫,是怕沾了麻烦?” 那乡绅用衣襟擦拭著汗水,越擦越多,顺著鬢角往下淌。 急忙躬得更低:“我没有不尊重您的意思,只是……只是李家势大,堵我財路,我实在不愿惹祸上身。” 男子听罢,眼神露出凶狠意味:“有意思。” “你求我替你灭李家,却又说自己不想惹麻烦?” “把我当作什么了?隨用隨弃的物事?” 见帮主动怒,匪徒刀把举起,落在乡绅头颅边上。 那乡绅被这场面嚇得双腿发软,连声道:“佘帮主!佘帮主!小人绝无此意!” 三白眼男子盯著他看了片刻,忽地笑出声来。 “既无此意,那便好说。” “你那女儿,我听说出落得亭亭玉立。” “送来拜我做个乾爹。你我也算多一层情分。” “李家的事,本帮主自然替你料理。” 那乡绅脸上血色尽褪,拳头在袖中攥得发白。 最终还是咬著牙低下了头:“好……” “佘帮主放心,明日……明日我便將小女送来。” “只求您出手,替我除了李家这根眼中钉。” 男子摆了摆手,语气轻鬆无比:“李家么?不过翻手尔。” 那乡绅如蒙大赦,连连作揖,接著便被匪徒们簇拥著退了出去。 待脚步声远去,洞中重新静了下来。 佘帮主这才伸出分叉细长的舌尖。 舔了舔唇,眼底浮起淫光:“胡媚靄虽死,修炼可不能停。” 壮汉闻言,越发不耐。 又是一声冷哼,霍然起身,大步走出洞外。 方一出石洞,幻象褪去。 他体表毛髮疯长,背脊高高拱起,转眼变成一头丈许高的黑熊。 那熊身躯魁伟,皮毛乌黑。 最骇人的是周身缠著丝丝缕缕的暗红魔焰,烧得四周草木都微微蜷曲。 这正是李乾念念不忘、心魔所系的熊妖。 待那黑熊消失於夜色之后。 石洞中的男子只是靠在石座上,抱著白狐,冷冷一笑。 『无脑莽夫。』 『空有一身蛮力,也配与我並肩?』 『待拿到碎片,便是你的死期。』 他垂下眼帘,指尖敲了敲座边石案。 不知在盘算著什么。 洞外夜色沉沉,群山无声。 …… 与此同时,真灵洲,湖畔草庐之中。 天色已黑。 李乾此时正盘膝坐在榻上。 面前摊著《夜巡十三桩》与《缉妖刀》两本册子。 房中灯火微摇,映得他眉眼沉静。 李乾將《夜巡十三桩》翻到最后一页,缓缓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名为十三桩,实则是十三种立身转步、提胯沉膝之法。 李乾起身下榻,来到屋后林子。 月色洒落,湖风微凉。 他照著册中图谱,双足分立,膝微沉,腰胯內扣。 摆出第一桩沉灯桩。 不过片刻,两腿筋肉渐紧,脚掌生根,钉入泥地。 紧接著,他依次换桩。 听风避影、巡街踏脊…… 一桩接一桩,自然而然连成一线。 若换个寻常人来,只怕要练上数月,才能熟悉架子。 再花上半年一年,才谈得上圆熟贯通。 可李乾如今悟性、根底都已非昔日可比。 一练之下,拨云见月。 李乾脚下不停,最后四桩一鼓作气,而后猛地定在原地。 湖风扑面,衣袍猎猎。 他双足牢牢咬地,腰胯之间拧成一股浑圆整劲。 李乾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腿,这便是大成,稍显轻鬆了。 这《夜巡十三桩》比之《元髓洗炼》更为直白也更为粗浅。 难怪只能停留在象肌关。 他又站了一阵,待双腿那股热意渐渐沉下。 方才转身取过一旁长刀,翻开《缉妖刀》。 这门刀法,没有什么大开大合的气象,也不讲什么飘逸变化。 只为二字,杀妖。 一招一式,都衝著妖物最容易毙命的部位砍杀。 简单却实用。 他提刀站定,照册出招。 第一刀还有几分生疏。 可到了第三刀已经刀与桩合,身与意合。 於是他不再拘泥於册中死图。 让早已熟悉的阳武门棍法发力路数,一点点融入刀势之中。 刀越舞越快。 器隨意动,忽地带上几分凌厉炙热。 翠草被刀风压得伏低一片。 嗤! 齐腰粗的树木被一刀分成三段,切面如火燎,散发著木质焦香。 『这招就叫《烈火刀法》吧!』 起名向来是李乾的短板。 不过如今悟性初成,合功牛刀小试,理应有个名字。 第28章 意进取 筋骨气血恰到好处,正是冲关的好时候。 他转身回到草庐,在屋中盘膝坐下。 袖袍一拂。 一枚枚下品灵石自储物袋中滚落出来,清光莹莹,散在身侧。 李乾將它们围著自己摆成一圈,恰好首尾相接。 这些灵石,都是他一点点辛辛苦苦倒腾来的。 也是今夜冲关的底气。 他抬手掐诀,朝湖面遥遥一引。 湖畔水汽登时活泛起来,正是湖泊聚灵术。 屋中稀薄游散的灵气,渐趋丰润。 做完这些,李乾取出归气丹。 丹丸约莫龙眼大小,蜡壳微黄,表面有一层细润光泽,丹香绵长温和。 他指腹轻轻捻著丹丸,眸光微沉。 这些日子,他前后又耗去了五枚灵石,才將自身修为推至练气三层圆满。 到了这一步,便不是单靠苦炼灵气能炼过去的了。 还需功法进境。 《灵泽法》入门阶段,修炼到练气三层圆满已是尽头。 若不能將功法再往前推一步。 纵有归气丹与灵石在手,也只是以水灌漏瓶,难得突破。 反过来说。 若能借今夜之势,將《灵泽法》一举推入精通层次。 那他踏入练气中期,便是水到渠成。 李乾不再迟疑,將归气丹送入口中,一口咽下。 丹药入腹,顷刻化开。 『好丹!』 一股绵绵不绝的暖意,自胸腹间悄然漫开,將他体內原本零散的灵机一丝丝捋顺归拢。 李乾闭上双眼,五心向天,《灵泽法》隨之运转而起。 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察觉到了不同。 四周原本散漫、驳杂、需费许多工夫才能缓缓牵引入体的灵气。 此刻温顺许多。 尤其是那一缕缕自湖畔聚来的水灵之气,与他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这就是炼化效率提升的感觉吗?天才便是这般吗……真好。』 往日难以驯服的灵气,如今稍一牵引,便自然而然顺著吐纳没入体內。 沿经脉流转,匯入丹田,再隨著功法循环,缓缓炼化为自身灵力。 归气丹的药力,已开始显现了。 他將全部心神都沉入《灵泽法》的运转之中。 一遍。 两遍。 三遍。 功法运转得愈发圆熟。 藉助大量灵气入体,一点点推进其在周身游走。 他对《灵泽法》的理解,也在一点点往前推。 灵泽灵泽,其意不在泽之广,而在灵之顺。 顺则聚,聚则成,成则转,转则不滯。 成了。 《灵泽法》已破入精通! 四周灵气愈发亲近。 体內灵力炼化得也愈发迅速。 补上功法后,一呼一吸之间,丹田气海缓慢扩张,再度容纳更多灵气。 『炼化不了灵气,便像是武夫没有气血,连推演功法都做不到,何谈修为进境。』 李乾心生感慨,只可惜自己不是天才,不能一睹那灵气如潮般的景象。 屋中一圈灵石已除三块,难觅其踪,估摸著只有三成是入了自己体內。 其余则是被另外四种灵气同化,回馈天地。 功法加速运转,灵石、归气丹药力、湖畔聚来的灵气聚一道。 被迅速炼化、归拢、推动,奋力扩展著气海边界。 李乾心神越发空明。 今夜,天时、地利、人和皆具。 借这悟法破法之势,一併踏入练气四层。 …… 三日后,旭日东升。 草庐木门吱呀一声轻响。 李乾自內缓步而出。 眉宇之间有股洗尽尘灰后的清明。 气息也愈发绵长內敛。 归气丹尽吞入腹,灵石也花了十枚。 练气四层,终於成了。 李乾站在门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清腹朗,耳目比往日灵透许多。 特別是在破关那一剎。 他踏入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妙境。 心神与四周水行灵气生出一缕玄妙连接。 枯坐草庐的人,散於天地之间。 化作一缕无形水气,在湖风草木间悄然盘旋,似能感受湖水之意。 水行灵气的活泼跃动,在那一瞬变得清晰无比。 只可惜,这种感觉如风过苇尖。 不过转瞬便已散去。 李乾站在原地,心中仍有些悵然。 『可惜了。』 『若能多留片刻,说不得还能再多悟出些东西。』 但他明白,这等破境时的剎那灵应,可遇不可求。 能撞上,已算福缘。 思虑至此,李乾將那点惋惜压了下去,细细体会起自身变化。 练气四层之后,气海广了一圈。 体內灵力流转也比先前顺畅许多。 而自己的御水诀似乎有了长进,只是还有待试验。 体內增长的灵力与法诀的领悟,並没有让李乾脸上的喜色维持太久。 练气四层虽成,到底还是慢。 算下来,此方世界的自己,在练气三层这一关上,磨了整整两年。 两年才破练气中期。 其中固然有外因牵扯,可归根结底,最大的掣肘还是灵根。 下品水灵根。 只能吸纳水属灵气不说,转化效率还低得可怜。 別人炼化灵气,一口气能吃下三成、五成。 到了他这里,能安安稳稳炼入一成进体內已算不错。 想到这里,李乾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苦涩。 若自己是中品灵根,如今早已摸到练气六层的门槛。 若是上品灵根,只怕都已要往练气后期去了。 更別说只在坊市传闻中的各类异种灵根、天生道体。 听闻真灵洲有些大宗大族子弟,生来灵智早开。 气海自生灵性,幼时便已筑基。 待到他这个年纪,怕是都要谋划结丹之事了。 人与人之间,当真差得离谱。 李乾望著粼粼湖面,半晌才低低嘆出一句:“行路难啊……” 这口气嘆完,他心境反倒更稳了些。 灵根差便差,脚下的路慢便慢,终归还是要一步一步走。 眼下最忌讳的是眼高手低,刚破中期便想著遥不可及的事。 依《灵泽法》所载。 修为到这一层,已能修习其中附带的一门一阶中品法术。 其名《分浪诀》。 此术兼顾杀伐与身法。 讲究的是借水灵之势,踏水分波,挥手成浪。 练得纯熟,可借水轻身,过水不沉,且浪涛不绝。 是一门极实用的水行法诀。 与御水诀一样,水气充足的地方威力更甚一筹。 他武道攻伐手段堪比体修二层,再加上御水诀,威力已是不俗。 最缺的,反倒是保命逃跑的能力。 流云步好虽好,可终究只发挥了武道修为。 现在加上分浪诀,自己的体系才算完整。 第29章 未雨绸 分浪诀比御水诀要难上些许。 不过以他如今的悟性,修行起来却是比当初修炼御水诀要简单许多。 日上三竿,便已入了门。 湖边一缕清水应手而起,细如游丝,顺著他身侧绕开。 身上附上一层绵柔水势,负担顿时轻了不少。 流云步一脚踏出,人还在地上,身子先漂半分,人已沿湖岸滑出去丈许。 较之先前速度提升半倍有余。 他於行进途中,挥手一波,四周水汽袭浪成卷,在湖面上刮出一道涛澜。 他立於潮头之上稳稳划到对岸。 这时多日不见的大鲤破水而出,鳞片映著日光,金灿灿一片。 “李道友!”它声音洪亮,拍水而笑,恭贺道:“这是又破关了!当真不简单吶!” 李乾立在岸边,衣角尚带著几分水汽,闻言也笑了起来。 “侥倖而已。” “蛟鲤前辈,耳目倒灵得很。” 大鲤翻了个身,尾巴一甩,拍得湖面水花四溅。 它心里暗暗嘀咕。 『李道友闹出这般动静,自己若还装作一无所知,那便太不近人情了。』 『更何况,他既已踏入练气中期,往后施展聚灵术替自己匯聚灵机,想来也会更得心应手。』 念头转到此处,大鲤张口一吐。 一枚灵石裹著水光,自它口中飞出,落到岸边青石上。 “空口道贺,总嫌寒酸。”大鲤摇头晃脑道,“这枚灵石,便当是贺礼。” 李乾低头一看,眼底浮起笑意。 原身当年为了与这头大鲤结个善缘。 在它突破练气中期时,曾咬牙送过它一枚灵石。 盼著日后好借湖边这点地利修行。 那时穷得叮噹响,送一枚算是大出血了。 自己这一突破就在湖面闹腾,便是想模仿大鲤,故技重施,好拿回这枚灵石。 李乾笑眯眯將灵石捡起,收入袖中,拱了拱手:“那便多谢鲤前辈了。” “此事还请鲤前辈为我保密。” 它只嘿嘿笑了两声:“李道友厚积薄发。” “这些日子老鲤我心里都记著。如今你也破了关,这一枚,正是时候。” “至於修为……我老鲤最严得很。” 李乾与它又閒扯了几句,这才告辞,转身沿湖而去。 他早在练气三层圆满时,便將那件蛇鳞软甲送去了器铭阁。 托那位器修老道重炼。 既已踏入练气四层,也该去取回来了。 李乾加快脚步,径直往紫兰坊器铭阁而去。 与丹香楼一样,也是大势力手底下的赚钱工具。 阁內冷冷清清。 与那阵意亭不同,这里是因那雷泽山异状,材料难寻,才导致人流减少。 修士可以没有阵法,但不能没有法器。 就像是凡俗美食少了调味料,虽仍可下肚却寡淡无味。 对於体修来说更是如此。 好的体修便需一身好法器,破除控制,横衝直撞。 將擅长远程杀伐的气修狠狠按在地上摩擦。 李乾走到柜前。 黑须老道坐在柜后,低著头,不知在打磨什么,发出沙沙轻响。 他也不废话,將那枚灵刻印牌放到了案上。 黑须老道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鼻中轻哼:“来了?” “再不来,老道都当你死在外头了。” 李乾苦笑一声:“前辈说笑,晚辈不过是闭关久了些。” 老道懒得理会,只转身进了后阁。 片刻后,便见他抱著一只长匣出来,往案上一搁:“看吧。” 李乾打开木匣,眼神顿时一凝。 匣中所臥,恰是那件蛇鳞软甲。 只是与当初相比,已大不一样。 原先的蛇鳞软甲,更像一件材质极好的异种软甲。 而如今,甲身片片蛇鳞之间,已被细密灵纹勾连成片。 鳞面乌青流转,暗光隱隱,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灵机隨之起伏。 一看便知迈入法器之列。 黑须老道负手而立,淡淡道:“你这甲底子不错,蛇鳞本就善卸劲,炼起来省了不少事。” “按你先前要求,在两道辅阵的基础上又添了些辅料,给你炼成了一件一阶中品防护法器。” 老道伸手在甲上一点。 “其一,隨形阵。” “甲穿上身可依体型略作收放,不至卡住筋骨。” 说著,他手指又挪到另一处鳞纹交错之地。 “其二,避焰纹。” “专防火焰侵体、炎流灼身、煞火附甲。” 避焰纹,是他最想要的。 那头熊妖动起手来,周身魔焰繚绕。 这件软甲哪怕不能全部抵挡,能替自己削掉几分焰势,也算值回票价了。 李乾不由拱手:“前辈费心了。” “废话少说,谈钱。”老道摆摆手,“原本重炼此甲,只消八枚下品灵石。” “可后来你这甲上又加了避焰纹。费料费工,贵得很。” “前后算下来,一共十三枚下品灵石。” 李乾默默算了算,还是忍不住有些肉疼。 前前后后卖妖材得了五十枚灵石。 归气丹、冲关,再到眼前这件软甲…… 五十枚已花去大半。 算上刚从大鲤那儿收回来的一枚灵石,他眼下也只剩二十二枚下品灵石了。 来得不易,去得飞快。 “有劳前辈。”他掏出一个袋子里面装了十八枚下品灵石,递给老道。 其中有五枚是器铭阁给他的押金。 依据材料衡量价格,给散修一颗定心丸。 不然器铭阁有人从中贪墨材料,可就败坏名声了。 黑须老道袖袍一拂,灵石便尽数没了踪影,“甲拿走。以后若还想补纹加阵,隨时再来。” 李乾点了点头去验器室,將蛇鳞软甲穿在身上,灵力略一灌注。 甲片顺著他身形贴合下来,严丝合缝,又略有空间。 还有著一股凉润之意在甲间徘徊。 验过法器,与老道告別。 转身入坊市,又在无人处变幻面容,来到一些散修摊位前。 目的是为了买柄法剑全力武装自己,发挥所有的长处。 器铭阁的法器虽好,却仍是原价。 攻伐之器比防护法器还要贵上一筹,自己剩下的灵石完全吃不消。 还需买符籙,火力覆盖。更需要留点灵石作为水属领域展开。 可摊位上不同。 如今的雷泽山异变眾人眼热不已。 总有妄想一朝登天道的散修,愿以命相博。 从摊位摆出的物事,也能见证他们的结局。 多是带血带伤的法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些东西的来歷。 前人变成肥料栽树,后人在树下好乘凉。 对於现在的李乾来说,再好不过,能花小钱办大事。 第30章 杀妖去 李乾在坊中缓缓而行,目光自一处处摊位上扫过。 这些散修摊位,比起器铭阁那等正经铺子,自是寒酸得多。 只需给坊市缴纳五粒灵粒,一张破布往地上一铺。 旁边插根竹竿,掛块褪色牌子,便算开张。 他在一处角落摊前停了下来。 那摊主是个瘦得脱相的中年修士,胡茬发青,左手还缺了两根手指。 其面前摊著几件残器,最显眼的,是一柄断了半寸剑尖的长剑。 剑身偏窄,通体泛著乌青寒意,剑脊处爬著几道裂纹。 靠近护手的地方还有一段灵纹断口。 看起来原先品阶不低,只是后来受创不轻。 李乾蹲下身,伸手將那剑拎了起来,略一灌入灵力。 嗡。 剑身轻颤了一下。 不如完整法器那般灵动,却依旧有股锋锐气机自其中透出。 李乾眼神微动,与软甲的品阶相似,应是一柄残缺的一阶中品法剑。 摊主见他眼神停住,精神一振,咧嘴笑道:“道友好眼力!” “这可是实打实的一阶中品剑器,只是略有小损。” “若不是最近手头紧,我还真捨不得摆出来。” 李乾闻言笑著摇头。 这种话,坊市里十个摊主有九个都会说。 他只用两根手指弹了弹剑身,听著那发闷颤音,淡淡道:“略有小损?” “剑尖断了,灵纹也裂了,再得用狠些,指不定哪天崩开了。” “如今供大於求,你这是拿废剑当中品卖?” 那瘦摊主脸皮倒厚,嘿嘿一笑:“道友,话不能这么说。” “再怎么残,它也是中品。真用起来,照样比下品强得多。” 李乾也懒得再与他兜圈,只道:“多少?” 那瘦摊主伸出一只缺指的手,比了个数:“十二枚灵石。” 李乾当场便把剑放了回去,起身就走。 那摊主一见他真走,急忙叫道: “哎!道友!有话好商量!” 李乾头也不回:“你不如直接来抢。” “十枚!”摊主咬牙喊了一声,“十枚!不能再低了!” 李乾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重新看了他一眼。 又是一番討价还价,最终以九枚灵石成交。 买完法器买符籙。 这一次性消耗物品的价格因雷泽山影响,比之前还略高一成。 共花费六块下品灵石,多买了两张中品炎焱符,两张下品缚身符,两张下品金刀符。 还花了几枚灵粒,买了块收魂古玉。 万一妖熊魂魄溢散快。 噬魂剑来不及转化成剑奴,也好收点魂屑,为日后炼剑奴做点准备。 如此一来,能用上的手段,已尽数武装到了身上。 余下六枚灵石当充水宝,熊妖棲息之处离水河稍远。 自己功法不可能覆盖如此广阔的范围,借灵生水是必要的。 可惜自己买不起对应储物袋的空间法器,须弥戒。 不然储上一湖水,走哪都是灵泽。 李乾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眼底闪过冷意。 厉兵秣马杀妖去! 他转身离了紫兰坊,身影很快没入人流与巷影之间。 …… 大日皇朝,襄阳县,群山深处。 夜色沉沉,林海如墨。 山坳最深处,有一方粗陋石窟。 窟中暗红焰光將四壁映得扭曲模糊,似无数鬼影伏在岩缝间窃窃私语。 一头壮硕黑熊正伏在地上。 它身形魁伟,將半个石窟堵死。 浑身黑毛被黑红魔焰烧得捲曲焦枯。 皮肉间不时爆开细碎火星,嗞嗞作响。 熊口大张,涎水顺著獠牙不断淌下,在地上积成黏糊糊一滩。 黑熊喘了许久,挤出几句断续话语:“去……” “去给我寻些人,或者兽来……” “魔……要压不住了……” 一旁还立著一头略小些的黑熊。 这熊虽也高壮,可比起她眼前这头是远远不如。 她两只小眼里带著人性化的忧色。 望著那头大熊时,既有恐惧,又有心疼。 “洞將……撑不住的话咱们回妖地吧。”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语气里已不只是下属对头领的担忧。 大熊听后,猛地抬头,眼中凶光盛赤。 “撑不住也得撑!” “妖主有命,命我等守在南地,待到另一片残剑出世。如今魔剑入我身,哪有说丟便丟的道理!” “需为妖族大业守,更是为吾等子孙后辈守!” 刚说一半,胸腹內的黑剑忽地一震。 嗡—— 一声剑鸣,细长刺耳。 下一瞬,熊妖浑身魔焰骤然窜高三尺。 烧得它猛然仰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 “吼——!” 整个石窟都被这一吼震得簌簌落灰。 那母熊见状,嚇得小眼更红,急忙凑近些:“洞將!洞將!” “要不……要不还是叫佘洞將送些活人过来吧!” “前几日那些山民、脚夫都杀了不少,恐引斩妖司啊!” 大熊伏在地上,眼里满是狂躁与痛苦,“不可!南地斩妖司不足为惧!” “那妖人非吾族类,露怯於蛇,必遭暗伏!” “快些去!拿魂儿来!给吾尝尝!” 言至此,大熊难维理智,述说变成嘶吼。 硕大熊掌拍在窟壁上。 登时便有几块碎石砸落,皆被魔焰焚作青烟。 那母熊咬牙衝出。 出石窟不过片刻。 轰!轰! 两声巨响接连爆起。 震得整座山坳一颤,焰光更是暴烈得骇人。 只一瞬,便將洞口映得亮如白昼。 火浪挟著碎石,噼里啪啦敲在洞壁之上。 伏在石窟深处的大熊,也被这股扑面狂风冲得眼皮一眯。 焦黑毛髮朝后翻了一片。 魔焰翻腾之间,大熊猛地抬头,兽瞳骤缩。 外头……出事了! 它强撑著半起了身子,看向洞口。 一道影子投进洞中。 起初细长,隨后越走越近。 那影子也渐渐放大,撑满半边石壁。 大熊喉中发出一声低低咆哮,厉声喝道:“何人?!斩妖司?!” 这时人影走进,它见一少年人,手中拎著一颗比他身子还大的熊头。 其手腕一松。 熊头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恰恰停在那头大熊面前。 大熊怔住了。 它死死盯著那颗焦黑熊头,熊瞳中的猩红之色被撕开一道裂隙。 一滴眼泪,自那双猩红熊目中缓缓滑落。 只是那泪水才离眼眶,便被它周身腾起的黑红魔焰蒸成一缕白烟。 “吼——!!!” 它咆哮著,悍然扑出! 第31章 假吞真 李乾站在原地,神色冷淡。 他在洞外伏了那么久,等得便是两妖分开之时。 它们谈话也听了个乾净,知晓了这两头熊妖关係不一般。 既如此,便更该等它们分开。 先除其一,再拎著头颅回来激怒另一头,胜算又高三分。 悲怒则生乱,乱则亡其身。 这道理放在人身上是,放在妖身上自然也是。 面对妖熊满载怒意的一掌。 他不退反进。 脚下流云步骤起,身形一偏,险之又险地自那熊掌边缘擦了过去。 砰! 熊掌落地,石窟地面当场陷下去半尺,裂纹如蛛网般朝四面八方爬开。 李乾借步一掠,反手甩出两张下品金刀符。 符光一闪,两道金芒破空而出。 【煎人寿】! 【万妖敌】! 一前一后,狠狠斩在熊妖颈部同一处! 噗!噗! 若骨肉境的武夫,加之词条效果,这两道金芒足以开膛破肚。 可劈在这头大黑熊身上,却只切开两道血口,还远不到致命的地步。 『果然皮厚的嚇人。』 『不愧是屠了南地三门二百眾的熊妖』 李乾暗自心惊。 这等肉身,已超寻常体修二层。 估摸著已有三层的实力。 再加上这一身黑红魔焰,如隨时隨地向外泼撒的下品烈火符。 近战对其必然是劣势。 可惜。 自己不是只会硬碰硬的武夫。 目前来看,远程才是最好的解法。 面对一头没法器、没符籙、没术诀,甚至连理智都丧失的体修三层。 李乾有十足信心將其拿下。 念头一落,袖中符籙接连飞出。 神锋符! 无形无声,神锋无影! 在词条成算的加持之下。 下一刻。 熊妖右臂血肉模糊,毫无徵兆地裂开数道见骨伤口! 妖物吃痛狂吼,整张熊脸狰狞到了极点,周身黑红魔焰更是猛地一涨。 它哪怕是被符籙轰得皮开肉绽,也仍未倒下。 反倒踏著焦臭血泥,疯一般朝李乾扑杀而来。 『好畜生!』 『可真够硬的!』 熊妖悲怒攻心,双足直立。 巨掌如山岳般砸下,面前要將这虫豸碾成肉泥。 见硕大黑影当头盖下,李乾脚踏流云步,自洞中左闪右挪。 身形快得只余残影。 轰!轰!轰!轰!轰! 巨熊接连五掌,洞中烟尘漫天。 满是凹陷爪印,半边窟壁被妖物盛怒摧毁。 李乾借著震盪余势倒掠而起。 这熊妖的凶力,確实骇人。 不过是掌风擦过,两张金罩符便已化作漫天淡金光屑。 若不是还有一张厚土符挡下大部分凶威。 只怕单凭掌风,李乾人已镶在洞壁之上。 人在半空,反手已將两枚灵石捏碎。 里头灵气霎时倾泻而出,转眼便被各式稀薄灵气同化。 李乾一边借流云步闪转腾挪,一边五指连掐,催动起湖泊聚灵术! 整座石窟灵气匯聚於指尖,凝成两滴淡蓝水滴。 屈指一弹。 水滴落在地上,顷刻之间,洞中升腾起了大片白雾。 大黑熊正喘息著,已然察觉到不对。 刚要怒吼扑上,李乾已飘然落地。 他眼神冷然,低声喝道:“水牢合!” 洞中水气齐齐一盪,白雾绕妖狂卷而起。 不过一剎那,一座三丈余的水牢凭空出现,將妖物困囚其中。 熊妖周身魔焰都被压得一黯。 熊妖暴怒挣扎,双臂一抡,想以蛮力撕碎水牢。 李乾等的就是这一刻。 妖物毫无防备,他一步踏出。 周身灵力流转,双手一引,分浪诀出! 下一瞬,困住熊妖的水牢骤然一松。 化作数道丈高狂浪,自四面八方拍落! 轰!轰!轰! 小山般的大黑熊被这数道巨浪轰穿洞壁。 整头熊裹著碎石与泥浆砸出外头山林之中。 树木断折,土石飞溅。 整片林子像被一辆失控的攻城巨锤犁了一遍。 李乾也终於有了喘息时间。 这一连串符籙、术法下来。 饶是他已踏入练气中期,又有灵石补充,也觉丹田空空。 他身上那件蛇鳞软甲带来的清凉之意,已比先前淡了大半。 原本覆在体表的凉润感,正被魔焰余热一点点逼退。 李乾心里飞快盘算。 前方烟尘之中,巨大身影摇摇晃晃。 那头大黑熊,腹下已被撕开一道狰狞大口。 它不顾腹中臟器外流,也不顾一身伤势,只是朝李乾衝来。 肠子拖在地上,混著血浆与泥水一路乱甩。 沿途树木被它这具庞大妖躯撞得成片横倒。 一辆失控的熊车,要把面前一切碾平。 “死!!!” 熊妖狂吼震林,声音已不似活物。 它猛地低头,熊掌竟朝自己腹中探去! 李乾瞳孔一缩,来了! 它要拔剑! 一道炎焱符瞬息间飞出,愈燃愈大,转眼便已有两丈余。 魔剑出躯壳,焱龙壮硕然。 甫一对碰,龙首便被斩落,引发巨响。 李乾识海深处。 那柄一直潜伏不动的【噬魂剑(残、假)】,似嗅到了同源真剑的气机,忽地剧烈震颤。 李乾福至心灵,不由自主地念出一句:“借假吞真。” 话音落下的一剎。 那柄残假噬魂剑骤然腾起,嗡鸣阵阵。 剑鸣带著一股难以言说的贪婪,冲霄而起。 天地之间生出无数看不见的黑色丝线,连接於两器之间。 与此同时,大黑熊那截拔出的剑锋,僵在半途。 咔。 一声极细的裂响,自剑身內部传来。 隨著而来的便是一连串密如爆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熊妖掌中的魔剑,竟开始寸寸崩裂! 每裂开一寸,便有一缕漆黑如墨的凶煞剑意被抽离。 顺著丝线,跨过夜色、跨过林风。 灌入李乾识海中的那柄假剑之中。 『所谓借假吞真,便是虚化实,而实化虚。』 李乾感受著识海內的噬魂剑,由虚影转向真实。 他立在看不见的黑涡中央。 衣袍与髮丝皆被那股无形狂流掀起。 而大黑熊那边的魔剑渐趋虚无,不知去向何方。 没有了魔剑控制,它神志一清,兽吻呢喃:“吾主……蜜儿……” 周身戾焰倏然黯淡,继而片片熄灭。 无尽的痛觉与虚弱,终於在这一刻回到它身上。 其壮硕身躯轰然倒地。 好似地龙翻身,震起大片尘埃。 嗖! 一道乌芒悄然飞出,从妖物腹中伤口直贯脑髓。 赤瞳暗淡,眼看是不活了。 李乾分浪诀与流云步齐用。 眨眼间便到了妖尸六丈外。 第32章 伏剑骨 面对妖尸,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当即又操控飞剑將內臟搅成了肉泥。 这时,一股畅然之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他祭出识海中的噬魂剑,准备吞其魂魄炼作剑奴。 却没曾想,噬魂剑残片被放出识海的瞬间,便盯上了那柄中品法剑。 直直附了上去。 转眼间融成一体,不分彼此。 『还能这样?!』 李乾大惊,刚买来的法剑就这样被噬魂剑给吞了。 紧接著便是一股重获新生的喜悦之情,从剑器中传到他的脑海之中。 他皱起眉头,心中警兆骤起。 这柄剑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得势便噬主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他早已在模擬中领教过。 见其悬在半空,乌光流转。 原本剑身上残缺断裂的灵纹被细密黑线修缮起来。 那股气机,已与先前截然不同。 李乾只觉识海一痛。 针扎之感,顺著他与剑器那缕尚未断绝的灵力联繫,直直刺入识海。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刚得了点好处,便敢反咬於我?” 一颗灵石悄然碎裂。 御水诀,水行缠绕! 剎那间,一道道激昂水箭射向法器,將其捆成一团,动弹不得。 李乾眸光冷冽。 魔剑与法剑合二为一,武道与仙道皆有手段可以对付它。 可眼前忽地掠过,模擬时心火神被魔焰玷污的情形。 既然如此,倒不如用灵力去抽它。 李乾再不迟疑。 顺著那条灵力通路,將自身灵力化作长鞭,直抽进噬魂剑內里。 啪! 半空中那怪剑猛地一震,剑鸣顿时尖厉了几分。 李乾面无表情,继续出手。 谁主谁仆,今日势分高低。 这等魔器,绝不能给它半点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於是一道道灵力长鞭,专衝著法器內部猛抽。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鞭落下,剑身上那层黑芒便乱颤一分。 说来也怪。 起初那剑还凶得很,拼著两败俱伤,也要撕开李乾识海防护,咬上一口。 可被这么连抽十余下后。 它那股凶性里,竟渐渐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顺从。 李乾眼神不由古怪起来。 这剑……怎么一副贱骨头模样? 越是被人按住收拾,反倒越是听话。 再抽几下,那剑鸣隱约还多了点说不出的轻颤意味。 李乾心中涌起一股恶寒。 『坏了。』 『不是给它抽舒服了吧?』 他当即收手,断了灵力长鞭。 果不其然。 那怪剑不再反抗,只在半空中轻轻一晃,发出一声饜足轻鸣。 李乾一时竟有些无言。 “抖m剑器?” 他活了两辈子,还真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 可惊诧之余,又生出一丝別样念头。 这剑已有了这种享受的意识。 那岂不是意味著,它有孕出剑灵的可能? 要知道,剑灵这玩意儿,可不是什么练气、筑基修士能上手的东西。 那往往是金丹老祖,甚至更往上的神通大能。 拿本命灵宝日日祭炼、年年温养,才有机会孕出灵性。 一旦真成了,便是灵宝之中最难缠、也最可怕的一类。 威能之盛,远非寻常法器可比。 当然。 眼下这噬魂剑离那一步还远得很。 至多不过是借中品法剑的壳子,生出一点本能般的灵性。 可就算如此,也已足够惊人了。 李乾凝神感应片刻,察觉到剑身灵纹比先前亮了几分。 刚刚挨的一顿抽,不但没受损,反是借著那股灵力將自身灵纹填满了。 经此一遭。 李乾再去操控它,显得顺滑无比。 『真是贱骨头,』他大受震撼,『非得吃些苦头,才肯听话。』 李乾摇了摇头,这部分內容以他如今实力难以深究。 能用便成。 至於它以后到底是剑灵胚子。 还是个被抽爽的贱器,那都是往后的事。 眼下,先办正事。 他看向那头倒在地上的熊妖尸体。 大黑熊魂魄已然摇摇欲坠,正是收魂的好时候。 李乾抬手一指:“去。” 那怪剑轻鸣一声,似在討好,乌芒一闪,直没入熊妖眉心。 尸身微微一抽。 一道模糊熊魂从尸壳中扯了出来。 通体灰黑,轮廓扭曲。 胸腹间还残留著一道极深创口,正是这熊妖生前模样。 一出现,便本能地挣扎。 可如今它肉身已死,魂魄又被噬魂剑克得死死的,哪里还逃得了。 李乾本以为只有这一道熊魂。 噬魂剑微微一颤,乌芒再动。 一头抱著自己首级的魂影也从剑中钻了出来。 是那头母熊。 两道熊魂,一大一小。 此刻皆被黑线锁得死死的。 意外收穫,非常好! 能炼作剑奴的魂魄较为稀缺。 唯有那些横死不甘的亡灵,才能在凡间逗留片刻。 不然噬魂剑只能取得些魂魄碎屑,用来温养剑奴。 对於它们先前谈论的妖族之事,李乾还是非常在意的。 毕竟这关乎他在这个世界家人,马虎不得。 双妖被噬魂剑拘住后,魂目之中没了先前的凶暴与怨戾。 只剩一种近乎木然的呆滯。 他往前走了两步,立在两道熊魂前,开口问道:“妖主为谁?佘洞將又是谁,还有妖族的大业是什么?” 两妖张口又闭口,吐字断断续续。 李乾很快就知道了那里不对。 眼下这两道妖魄,终究是新死之魂,尚未经过温养蕴炼,神智远不如生前完整。 於是他缩小提问范围,慢慢收集信息。 “妖主是谁?与狐主有何分別?” 那大熊魄双眼木木,闻言便答:“妖主……为七十二洞妖王之主。” “无人知其真名。” “狐主……乃七十二洞妖王之一。” 李乾眸光微动,竟还有个统摄群妖的主上。 他自以为两熊妖对话所提到的妖主,是同狐妖所说的狐主是一个东西。 如此看来,妖族筹谋已久。 南地这一摊浑水,只怕比自己先前想得还要深。 他略一沉吟,又问道:“除你们之外,南地还有谁在潜伏?” 大熊魄答得仍旧迟缓:“佘烛阴……领蛇部,潜於襄阳左近。” “狐部先前……由胡媚靄领著,潜於白芦盪一带……现已被斩妖司拔除。” “另有散妖数支……各藏村寨、商路、山林之间。” 一旁的母熊魄轻轻一颤,也跟著吐出半句:“有的做匪……有的做脚夫……有的混在山民里……” 这半句补充,叫他眉头舒展。 好! 正愁没灵石和魂魄,如今倒是有著落了! 第33章 询妖歷 李乾压下心绪,继续往下问道:“这佘烛阴,领的是什么差事?” 大熊魄答道:“在山野发展帮派……收集消息。” “辅我……夺取襄阳县魔剑残片。” 李乾思绪电转,从熊魄的口中可以分析出,这蛇部不会是什么善茬。 能助熊妖的,要么是实力不俗,要么是阴招不断。 必须再多榨些情报出来。 “佘烛阴最近有何动向?” 大熊魄沉默了片刻,在魂中搜捡残存记忆。 好半晌,才断断续续开口:“佘烛阴……为继续修行……” “也为后续计划……桃代李僵,需替一乡绅除去李家。” 听到李家二字,李乾眼中凶光闪动。 他盯著大熊魄,一字一顿:“此事是真是假?” 大熊魄木然道:“蛇性狡诈,不知真假。” 真假不论。 单是起了这个念头,便留不得。 “蛇妖那边,如今藏在何处?” “襄阳县外……三叠沟。” 李乾微微眯眼,將这地名牢牢记下。 熊妖既说蛇部是为辅它夺剑而来,那两边之间,势必有方式联繫。 没过多久。 熊蛇互通有无的方式,便被他摸了个七七八八。 佘烛阴若要寻熊妖,会遣些不起眼的小蛇,悄悄匯到熊妖洞口附近。 熊妖见了,便知蛇妖那边有事要传。 反过来,熊妖若要寻蛇妖,则会放母熊过去。 其身上无魔焰,气息也不似公熊那般凶戾。 走在山林之间,有人撞见,多半也只当是一头寻常大黑熊。 至多远远避开,不会想著深究。 除此之外,两妖之间还有更麻烦的后手。 妖主在它们身上各留了一缕感应。 若一方骤死,另一方便会生出感知。 这便是所谓的打草惊蛇了。 李乾听完,不由轻轻一嘆。 为何斩妖司总是来迟,大概也弄清楚了。 噬魂剑另一道残片待到快要出世时。 各方妖物便会全力吸引斩妖司注意。 人力有穷尽之日。 所以这熊妖便可大闹襄阳县,为蛇妖的谋划给足助力。 只是那残片为何会在三年后出现,仍是一头雾水。 自己终究还是急了些。 先前只顾著熊妖与噬魂剑残片。 没把那骚妖狐的相好和这条线放在一起。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未尝不是好事。 至少现在,他已知道知道蛇妖、熊妖与各路小妖。 它们背后还牵著七十二洞妖王与更高一层的妖主。 而且也明白妖物覬覦李家理由。 有防备,总比毫不知情强。 不像先前那般,稀里糊涂就成了丧家之犬。 要在南地立足,还需得在斩妖司里扎根。 李乾將思路理顺,將目光落回那两道熊魄身上。 “你两……可有名號?” 大熊魄似生起追忆,喃喃道:“小的称吾为洞將,妖王唤吾作憨勇。” 李乾思忖片刻,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你便叫熊大吧。” 母熊魄怔怔望著他,“我名蜜儿,洞將一直这么叫我。” 李乾想了想,乾脆一挥手:“你便叫熊二。” 两道魂影立时低头,齐声道:“是,主上。” 李乾听著这声主上,十分悦耳。 自己也算是有些班底了。 他抬手轻轻一招,噬魂剑乌光流转。 缠在熊大、熊二身上的黑线收紧,化作两团灰黑魂光,被摄入剑中温养。 李乾环顾四周,原本还想收拾一下残局,看来现在不用了。 洞壁塌了大半,乱石滚得到处都是。 地上血水混著泥浆,东一滩西一片,空气里腥臭、焦糊搅成一团,闻得人胸口发闷。 还有一大片横倒的林子。 只看了几眼,便断了清理乾净的念头。 不过,不妨顺手添一把火。 若后头有斩妖司之人循著动静赶来。 见了现场这些痕跡,也许能顺著往蛇妖身上去想。 能不能成,且不论。 李乾身形一晃,沿著洞口与山林边缘快速掠了一圈。 熊妖与蛇妖来往已久,洞外有不少细小蛇类潜伏。 若非他先前问明了底细,又特意留心,寻常人还真难察觉。 李乾抬手一引,噬魂剑轻鸣,数道黑线连接小蛇。 熊大、熊二妖魄顺著乌芒分化出去,没入其体內。 不过数息。 细碎爆响接连炸开。 血沫碎肉,残鳞乱飞,留下浓厚的妖气。 一来,可除蛇妖耳目,防止他回顾现场。 禁止它获取此地信息,让其惧怕,不敢轻易动手。 二来,引导斩妖司之人往蛇妖上思考。 至於能不能真找出蛇妖,李乾对此不抱期待。 做完收尾工作,他走到两头熊尸身旁。 刚才杀得痛快,眼下处理起来,却是麻烦得很。 那头大熊和一座黑丘横在地上没有区別。 带回真灵洲,草庐放不放得下还另说。 光是在湖畔边逗留片刻,估计都要被那大鲤发现。 俗话说得好,杀妖容易,运尸难。 李乾现在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既痛苦又快乐。 这练气后期的妖躯不知能还多少灵石。 他足足忙了一刻钟,才將熊二拆成了细块。 运回草庐后,又让熊大操控起自己的妖躯。 寻了一处半塌的洞穴,將自己硕大妖尸藏了起来。 穴口隱在乱林与藤蔓后头,外面还有巨石半掩。 寻常猎户、樵夫几乎不可能摸到。 待一切布置得差不多了,他招出剑奴熊二。 乌光一闪。 熊二魂影落地,恭恭敬敬地抱头低首:“主上。” 李乾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看住妖尸。” “若有人靠近,或是有妖物来探,可借剑中感应,示警於我。” 熊二木然抱首点头应是。 这地方有熊二守著,又有噬魂剑可隨时感应位置,倒算稳妥。 等他先把熊二尸块卖掉,腾出地方与手脚来,再回来处理熊大也不迟。 眼下还需回李家布置一番,防止那佘烛阴暴起。 夜色已深,府中灯火疏疏。 外院值夜的家丁打著哈欠,来回巡走。 他並未惊动旁人,悄然潜入自己宅院內房,將熊大放了出来。 剑身轻鸣,灰黑魂影自噬魂剑中缓缓飘出,魁伟如旧。 李乾取出一枚温润古玉,正是他之前准备存储魂屑的小物事。 “你先附在这里头。” “平日便待在李家,替我盯著內外动静。” “若有妖气近宅,便即刻示警。” 熊大木然点头:“是,主上。” 话音刚落,熊大魂影便化作一缕淡烟,没入玉中。 原本温润的玉面,顿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凉之意。 第34章 觅蛇踪 李乾掂了掂这块玉,放在一处隱蔽死角,心中略定。 有熊大附在玉中,真出了什么变故,至少也能替李家拖上一时半刻。 布置妥当后,李乾不再停留。 转身出了城,直奔三叠沟而去。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坐等蛇妖上门,不如主动摸过去,看看能否先一步觅得蛇踪。 …… 三叠沟地势偏僻。 三道山岭夹出一条狭长阴谷。 杂草横生,湿气重得厉害。 越往里走,越觉阴凉,连虫鸣鸟叫也渐渐断了声息。 李乾踏著夜色一路潜行。 远远瞧见一个寨子,空气里已有一股淡淡的腥气。 他眯眼观察,行动更加谨慎。 待摸到三叠沟深处时,眼前景象与预料中相差不多。 外头是一处匪寨模样。 柵栏、哨楼、木屋,一样不缺,乍一看还有几分人气。 可仔细观察便会察觉不对。 寨中巡行之人个个神色鬆散,兵刃旧钝。 怎么看都只是些寻常山贼土匪。 绝非先前熊魄所说、替蛇妖做事的那批精锐耳目。 而在寨后几处阴湿角落里,留著些拖拽痕跡。 李乾身法轻盈,沿著痕跡朝寨后阴影无声掠去。 没走多远,他便在寨子最里侧发现了一处石洞。 洞內火光昏昏,有股挥之不去的腐腥味。 往下一看还有一个深不见底凹坑。 李乾眉头紧锁,伸手从洞外薅下一把枯草。 运转阳元炼日,指尖一捻隨手点燃。 而后屈指一弹,直直扔入洞中。 火光翻滚著往下坠。 映出来的,儘是森森白骨与发黑腐肉,隱约能辨出是人的残骸。 待那点亮光落到底部,惊动了什么东西。 坑中涌起大片白花花的细密蠕动。 蛆虫,数不清的蛆虫,在碎肉烂骨之间翻涌爬行。 层层叠叠,堆得看不清坑底。 李乾站在洞边,面色沉了下去。 他转身便走,搜查起寨中布置。 良久,无果。 妖去楼空。 李乾只能得出四字结论。 佘烛阴比熊大油滑得多,熊妖一死,立刻抽身。 李乾在寨外手托腮帮,静静望著这寨中猪狗仍在饮酒作乐。 他自然顺手把这匪窝掀了。 可念头百转间,还是按住了杀意。 这地方,不能动。 起码眼下不能动。 蛇妖既已退走。 那这处老巢反倒成了它日后最可能回头探看的地方。 若自己现在把匪窝杀个精光。 无异於告诉佘烛阴,这里已彻底暴露,別回来了。 可若此地还留著,蛇妖还有可能回来看上一眼。 李乾收回按上剑柄的手,记下寨中布置与进退路径,隨后悄然退去。 蛇妖这边扑了个空,那只剩乡绅这一条线了。 不如直接去黑溪县,从人嘴里打听。 那刘某既能与蛇妖勾连,其人必不会是乾净角色。 …… 翌日清晨。 黑溪县,比襄阳县更小些。 县不大,街巷挤。 一进县城便可以闻到混著牲口粪便与柴烟的呛人气味。 李乾藉助覆面幻阵,换了副寻常行脚商人的打扮。 寻了处临街茶楼歇脚。 茶楼不大,生意却杂。 楼下坐著牙人、脚夫、走商、泼皮,吵吵嚷嚷。 正是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李乾要了一壶粗茶,两碟小点,坐在临窗角落里慢慢喝著。 待听完楼中碎语,他招手唤来跑堂小二。 那人瘦瘦小小,肩上搭著条灰白布巾,满脸堆笑。 可一听李乾低声提起刘家两个字,脸上笑意僵在脸上。 “客官……您问旁的还成,这个,小的可不敢乱说。” 李乾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废话。 指尖一弹,一小块碎银便落在桌面上。 小二眼皮一跳。 李乾端著茶,轻呷一口:“我只是走商路过,听人提了一嘴,心中好奇,也怕撞了贵人。” 那小二目光在银子上打了个转,喉头动了动,仍有些犹豫。 李乾看他神色,又补一句:“开口,价钱另算。” 小二脸左右张望一眼。 確认无人留心这边,这才弯下腰,压著嗓子道:“您说的这位,是咱们黑溪县有名的刘豪绅。” “他夫人的亲哥哥,正是本县县令。” “有亲在,他平日里横惯了。县里但凡有点油水的买卖,都想伸手。” 小二咂了咂嘴,李乾为其倒上一杯粗茶。 润了润嗓子,他继续说道:“按说这样的人,早该把买卖做到外头去了。” “可偏偏襄阳那边商路抓得紧,尤其李家,把南来北往的路子捏得牢牢的。” “他几回想借道,李家都不同意,这梁子也就越结越深。” 李乾听到这里,指腹却在茶盏边缘轻轻一摩。 看来熊大说的话,並非空穴来风。 这刘家,確实有这个动机。 小二见李乾不说话。 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神神秘秘:“还有一桩事,县里人都不敢明著讲。” “这刘豪绅,隔三差五便在县里收年轻姑娘。” “说是送去县外做女红、学手艺,包吃包住,银钱还给得不少。” “这些年,被送出去的姑娘,已不知多少了。可真回来的……没有。” 李乾眼睛微眯:“没人管?” 小二苦笑一声。 “谁管?” “后头站著县令。” “再说了,他银子给的实在太多。” “明知里头没好事,穷苦人也得咬牙把自家姑娘往外推。” “有的人家,是贪那点钱。有的是真活不下去了。” “与其全家饿死,不如送个女儿出去,换全家喘口气。”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透出些麻木。 这样的事,在黑溪县里早已不算稀奇。 听毕,李乾朝小二拱了拱手,又留下一粒碎银,转身出了茶楼。 …… 自黑溪县回到濮元县司役所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司卒来来去去。 因最近卖妖材发了笔小財,吆喝著喝酒吃肉。 笑骂声混在一处,一副热闹模样。 他一路穿过鼎沸人声,径直来到周嵐门前。 守在外头的杂役一见是李二公子,想起自己老大的吩咐,连忙进屋传讯。 不多时,周嵐便带著满面春风將李乾迎进內屋,屏退下人。 “李公子快快请进,您先前交代下来的事,如今已筹备完成。” “正好有另一条路子,可让公子名正言顺加入斩妖司!” 第35章 入司途 周嵐说著,便自袖中又摸出两本薄册,郑而重之地推到李乾面前。 “这便是《伏煞炼骨》与《灭妖八式》。” “只要习得这两门功法,再有旗官举荐,便可参与斩妖司的除妖试炼。” “此法也是给些天资不俗,身家清白的良民准备的。” 周嵐表情恭敬不已,心底暗暗吃惊。 这《夜巡十三桩》和《缉妖刀》,寻常人没几个月別想入门。 可眼前这位李二少,前后不过三日,便来討下一步功法。 如果以李家所说,二郎根骨悟性不行。 那司里的人都可以一头撞死了。 周嵐想起自己当初,愣是苦熬一个月,才摸到门道,不由暗自感慨。 不过白芦盪那一夜歷歷在目。 有那般手段在前,李二郎有这天人之姿,倒也属寻常。 周嵐也释然了。 点了点那两本册子,低声解释起来:“李公子,这两门,便是巡夜人往上走的路子。” “《伏煞炼骨》先前便已讲过,需借妖材,以妖煞炼体。” “除此之外,能將鲜活妖尸的戾煞炼入体內,效用更佳,还可催生出些妖类变化。” 周嵐捋起袖子,周身气血涌动,皮肤上涌起片片薄鳞。 “这便是小人在兕骨关时,猎到一窝稍成气候的蛇妖所得变化。” “与狳皮关交相呼应,寻常刀兵不得寸进。” 李乾听著周嵐的话,指尖轻轻摩挲册页,心思转到了別处。 昔日模擬之中,那些斩妖司司卒一个个筋骨怪异,气血暴戾。 举手投足间难掩戾面,不似人相。 此刻见著周嵐催动气血、显化薄鳞。 也算是知晓了他们为何有此变化。 李乾看著书中描述,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这门真功路数,著实凶残。 拿阳武门的阳元炼日来说。 其讲究炼入烈阳真辉,终究属天地自然。 人身生於天地之间,日日受其照拂。 故而引日辉入体,凝炼阳元,虽艰难,也还算顺应自然。 可妖煞不同。 那是妖物立命之本,本性乖戾,与人身气血天然相衝。 要將此物强纳入体,炼入筋骨。 其间所受痛楚与凶险,怕是远胜常人想像。 然,这条路虽狠,见效却也惊人。 周嵐年岁不过三十出头。 根骨如何,李乾一眼便能看出,算不得什么上佳资质。 他却仍能在这般年纪破入虬筋关。 虽说其中有自己所赠丹药推了一把。 可这《伏煞炼骨》的功劳,同样不能忽视。 毕竟,自己当初修《元髓洗炼》时,在兕骨关前蹉跎半生。 那份熬磨之苦,他至今记忆犹新。 李乾眸光微敛,思绪渐次清明。 自他踏入內腑境后,心藏火神关初登门径。 但肝藏木魂关进展极慢,迟迟不得要领。 以先前阳武门之见来说。 火神关与木魂关,所需不同。 若说心藏火神关,要的是在磨礪中炼出一口不灭之火,守成中定。 那肝藏木魂关,要的便是在摇撼之中唤出本真生机,不叫魂意散乱。 人肝属木,木者,生机也、柔韧也,迸发也。 此关成,寻常伤损,皆能凭自身气血弥合,不必再仰赖什么创药。 那离体劲力也可再上一层楼,甚至还能带上些伤魂之效。 李乾看著手中书,心头忽地一动。 『熊妖之属,不合木性。』 『但熊大到底是堪比练气后期的妖魄。』 『要是將炼煞路数,稍作转用……』 『借熊大妖魂,一遍遍冲刷自身木魂。』 『未必不能仿出噬魂剑魔焰侵神之势。』 如此看来,这两头熊妖或有助他破关的可能。 『妖……当真是好东西。』 他心中感嘆。 尸可卖钱,煞可练功,魂可磨神,浑身上下都派得上用场。 『后面试上一试,看看能不能另创他路。』 李乾將这一念头暗暗记下,手上翻开另一册《灭妖八式》。 周嵐见状,连忙又往下讲:“这《灭妖八式》,算是《缉妖刀》的进阶法门。” “其重点在於诸般妖物的弱处详解。” “以李公子的才智,想必不出三日便可入门。” 李乾看得连连点头,他如今也正缺妖物认知。 有《灭妖八式》后,不仅可在蛇妖那处为自己爭些先机。 在真灵洲,或许亦能派上些用场。 “不知这除妖试炼为何,能否请周旗官详尽讲解一番。”李乾合上书册,话语中饱含感激之情。 这周旗官办事当真妥帖。 家里送他来这,还真是送对了。 这番却让周嵐有些受宠若惊。 『李公子如今实力,对付那除妖试炼不说是探囊取物,也是手到擒来。』 『就这还能不耻下问,真真是令我汗顏啊。』 周嵐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小捲纸页,颇有自信:“公子放心,小的早有准备。” 李乾一边听著一边点头。 根据周嵐所述,这除妖试炼说简单也简单。 就是斩妖司將一批榨乾使用价值的囚妖放出。 在规定时间內,谁猎杀的多,谁的排名便靠前。 其中妖物有强有弱。 当然,也有考官隨行。 以及巡辖总旗负责形成包围,防止妖兽出逃。 这已经算是南地斩妖司最为重要的活动之一,是为北境抗妖选拔人才。 分数高者甚至能得到宗师亲自指教,算是有一段师徒之缘,日后晋升也能得到不少助力。 李乾听周嵐讲完,接过那几张纸页。 其中一些得分妖物,记录的清清楚楚。 骨肉境一到五关,对应的妖物等级是,游妖、凶妖、悍妖、戾妖、煞妖。 其分数分別是,一,十,二十,五十,一百。 李乾看著这等级突然想起那群妖狐。 应该大部分都是悍妖这个层级,唯有为首的那狐媚才算得上是戾妖这个层次。 这样想下来,自己对付他们应该不用花费多少功夫。 他收起纸卷,从身后掏出一瓶上次剩下的养筋散递给周嵐。 “周旗官,真是牢烦你费心了,小小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周嵐闻到瓶口溢散的味道,眉头一跳。 『莫非是李公子知晓我境界不稳,才特地匀给我此药?看来我的重要性也是在稳步提升啊!』 他哈哈大笑道:“推辞倒显得小的不近人情,多谢李公子所赐,往后有何吩咐尽可言明。” “哦?还真有一事要麻烦於周旗官。”李乾眯眼笑道。 第36章 斩仇讎 “我如今正缺些新鲜妖材,不知你这边,可还有什么门路?” 周嵐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新鲜妖材?” 他摇头苦笑。 “李公子,这事若放在前些时日,小人或还能替您东拼西凑些出来。” “可眼下司役所里那点存货,先前已被颳得差不多了。” “司里发下来的妖材,一个月也不过那点份额,还多是陈放已久的旧物。” 他斟酌一番后,目光往门外扫了一眼。 见左右確无閒人,將脸往李乾耳畔凑近了些:“若公子当真想要鲜活些的,倒也不是全无去处。” “濮元、襄阳、黑溪三县交错之地,暗里有一处黑市。” “那地方水深得很。北境那边偷运来的妖材、走私来的妖物,偶尔都能见著。” “也有些武夫、散修,撞见了小妖小兽,猎下来便拿去那里出手。” “再偏些的,连些来路不正的功法抄本、残卷,亦有人敢卖。” “总之,只要银钱够,里头什么都有。” 李乾指腹摩挲纸卷。 黑市,竟有这么一处三不管的地界,值得走上一遭。 “还请周旗官详解。” 周嵐自袖中摸出一枚小铜钱,递去给李乾。 那铜钱不过寻常指节大小,通体泛著一层暗沉旧色。 四周还密密刻著些繁复纹路,瞧著並不像大日常见的铸钱样式。 “这便是那处黑市的引子。” “有了它,里头的人才认你是客人。” “若没有这东西,便只能在外围转转。” “真正的好东西,连影子都见不著。” 李乾伸手將其收起,藏入袖中。 反手便自袖里推出一把金鳞,落在桌面上,叮噹作响。 周嵐笑的见牙不见眼,“李公子不过是一句提点,哪里当得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虽如此,手却很诚实,一把將金鳞拢入袖中。 李乾见状,也只是一笑。 “周旗官替我开路搭桥,这点心意,本就是应当的。” “往后若再有什么消息,还望旗官多多提点。” 周嵐听了,顿觉胸口一热,忙拱手应道:“李公子放心,小人自当替您把事办得周全。” 李乾朝周嵐略一拱手,起身告辞。 回到了自己的独院之中。 他盘腿而坐,细细思量。 蛇妖既已遁走,短时间內是难以寻到了。 可这段光阴更不能虚度。 若自身不够强,后面真將那佘烛阴找到,也未必留得住它。 熊妖那一战,自己能贏得如此乾脆,还是占了煎人寿的便宜。 换到蛇妖身上,这一层杀伐加成便会失效。 对付起来,估计要花更多灵石了,绝对不划算。 李乾微微意动,忽然想到另一桩事情。 『双熊已死,那煎人寿……不知有无变化?』 想起那时斩杀双熊,胸中那股久积不散的淤堵之感,骤然一空。 他缓缓闭上双眼,心神直沉识海。 识海之中,灵台高悬。 心火绕著灵台熊熊燃烧,映得四下灵海染上几分灼意。 噬魂剑则静静悬在灵台之外。 乌芒內敛,剑身沉沉,较先前又多出几分凝实之感。 自两剑相融之后,这柄中品法剑也能隨之一併入驻识海。 替李乾省去了寻剑鞘遮人耳目的麻烦。 他心神落向那玉简。 念头触及,只见原本的【煎人寿】三字,忽地泛起金辉。 旧字在金光中淡去,尘垢剥落。 最终只余崭新词名,悬在原处。 【斩仇讎】 “获得进阶金色词条,【斩仇讎】:宿怨沉心久未磨,熊羆授首散沉疴。” “词条效果” “1.你可以主动標註一名视野內的人物作为你的心魔,你对其伤害增加100%。你在標註的同时,敌方亦会对你產生仇恨心魔” “2.每次斩除仇讎心魔获得1点任意属性点(註:获取上限为2)” “3.现获得3点任意属性点” 『好东西!』 他还在思忖没了【煎人寿】专克之利。 再对上蛇妖时,怕是要少上许多手段。 谁知词条更进一步,变成了能主动选择敌手的金色词条。 困时得枕,渴时逢泉。 虽然选定目標由一类变成了一位,但对李乾来说已经足够了。 甚至还平白多出三点任意属性,日后还能再获取两点。 这气运玩意,李乾甚至不知道该怎么提升。 如今有了任意点,给他打开了想法。 他心头火热,正欲细看,却瞥见面板之上,又有新变化显出。 【姓名:李乾】 【根骨:12(根骨卓异)】 【悟性:8(灵思渐开)】 【气运:8(运势渐隆)】 在这几行字跡下方,又缓缓浮起一道新的提示。 下方属性全十五,可激活词条。 【根骨差3】 【悟性差7】 【气运差7】 可激活词条: “【五全灵体】:纳天地五行而不相衝,炼万般灵机而不相悖。” “词条效果:除水行之外,其余四行灵气皆可吸纳,五行灵气炼化效率达到一成。提升破镜灵应机率” 李乾倒吸一口凉气。 灵体便是最低级的道体圣胎。 可即便是最低级灵体,在真灵洲也是万中无一。 於坊市內逢人便踹更是不成问题。 五全灵体一成,对於李乾的意义极大! 原本只有下品水灵根。 平日修行时,灵石中的大半灵气都与他无缘。 真正能用上的,就只有那一部分水行灵气。 可一旦成了五全灵体,剩下四行灵气也不再浪费。 能从灵石中能汲取的灵气便会大增。 修行速度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已经足以媲美上品灵根的修炼效率。 谈不上一步登天,却可叫他摆脱处处受限的窘境。 李乾望著那几行字,久久没有动作。 根骨差三,悟性、气运还差七。 而自己眼下手头,恰有三点任意属性可用,再加上两点后续可获得的点数。 还差十二点,便可成就灵体! 距离这个目標也不算遥远了,自己还年轻。 眼下也快到下一次的模擬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將心中那股立刻加点的衝动按了下去。 今日这一看,当真是意外之喜。 蛇妖未见,反倒是在识海之中有了一场更大的机缘。 李乾真身返回真灵洲,对后面如何进展已有方向。 眼下先將自己的功法猜想,实践完成。 也好在模擬之前,多提升些实力。 看看能否摸出气运一道如何增加。 第37章 阳煞相 翌日清晨。 李乾在草庐地下缓缓收功。 头顶土层尚新,四壁泥气未散。 熊大之魂仍须镇在李家,轻易不能调回。 可熊二妖魄若还放在那边守尸,未免太过糟践。 昨夜为此,他也是下了血本,花去一枚灵石。 买了七张掘土符、三张静音符。 连夜在草庐底下掘出这一处这一处藏尸之所。 已算半座地宫了。 若非如此,熊大那等小山也似的妖尸,单凭草庐那点地方,根本容纳不下。 熊二之魂自然也抽不开身。 李乾盘膝坐起,抬手揉了揉眉心。 原本想的是,自己缺试验之魂。 熊二这道妖魄,强弱恰好。 太强,怕冲得自己木魂受损。 太弱,又未必能真撼动木魂。 可想法容易,做法难。 李乾昨夜一整晚都在尝试。 以《伏煞炼骨》,循其炼煞路数。 用肉身之法逆推向识海之道。 把妖魄中的凶煞之气一点点引去冲刷木魂。 可《伏煞炼骨》终究是肉身真功。 其门径从始至终都是落在筋骨皮肉之间。 要想硬生生把这条路扭去识海,等若另凿一条通往神魂的道。 一夜下来,李乾也不过只摸到了些边角。 『单靠手头这几门功法积累,远远不够。』 他心中暗忖。 若能有几门关於人魂之类的功法,拿来互相印证。 说不得便能借他山之石,攻下这块玉。 虽然没有解开木魂突破之法。 在其他方面,李乾也算小有所得。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地窖里两座小山丘。 两具熊尸静静横陈。 昨夜他反覆试转《伏煞炼骨》。 见木魂突破无望。 便以《阳元炼日》所炼出的阳元为引,炼化尸妖煞。 以求缓解妖煞之烈。 一属刚正炽烈,一重阴戾凶横。 两者原该涇渭分明。 可李乾体內已有阳元根底。 又曾受噬魂剑侵神磨意,神魂比常人更敏锐几分。 再加上可以灵识內视。 只怕连大日皇朝中的宗师,也未必有这般便利。 他先去用阳元,一点点仔细观察,化解尸身中那股过於阴浊死沉的妖煞。 再將混合了阳元的尸煞牵入体內。 就这番功法便他走出了一条道来。 《伏煞炼骨》入了门,还生了变化。 李乾起身,走到水盆前,低头一照。 盆中水光微晃,映出他的模样。 心念一转,体內气血隨之鼓盪。 一缕缕阳元妖煞自筋骨皮膜之间浮起,沿著经络游走四肢百骸。 盆中倒影便倏地一变。 李乾竟变成了一头,浑身绕著阳炎虚火的黑熊。 不似妖物,反而更像是一头放下屠刀转修佛道的妖僧。 他望著水中倒影,眸光微凝。 这便是用阳元妖煞,入门《伏煞炼骨》后的异象。 並非真正化妖。 只是將所炼妖煞凝聚体表,变成了似虚似实的妖相。 与周嵐那种妖躯显化、血肉生鳞之法,显然並不相同。 好处在於,不必担忧妖煞与气血正面相衝,反噬己身。 坏处则是,这道妖相终究依附於阳元妖煞而生。 一旦阳煞耗尽,还需再重炼。 以自己如今的气力,再加这阳元熊相之助。 若再对上大熊那等重掌,硬接两记,应当已不成问题。 至於阳元之力落在妖相之上,究竟能衍生出何等用法。 还需后头慢慢试过才能知晓。 他本还想趁热打铁。 將这门功法再往深处推上一推。 可数番演算下来,还是止步於门前,不得再进。 李乾心中明白,这多半已是眼下悟性能推到的极限了。 『还需多提升悟性才是,这次模擬儘可能弄明白气运的由来,再努力提升悟性。』 他暗暗思忖。 『起码让这阳元妖煞能够继续推进下去,增加些武道手段。』 『急不得。』 李乾望著水中那头熊影,心中反倒越发平静了些。 『不如便称此法为……阳煞相吧。』 木魂关那一步,已看见方向,慢慢后推便是。 周嵐曾言,黑市之中三教九流,无所不卖。 说不得便能寻到些炼魂、养神、役魄的偏门法子。 真灵洲也能找找相关功法。 等补上这一环。 再拿熊二妖魄来反覆试手,多试几次,总能把想法贯通。 念及此处,李乾袖袍轻拂,熊相消失,盆水重归平静。 …… 他將地窖中拆好的熊二尸块拣出一批,分作数袋收拢妥当。 催动覆面幻阵,改去原本模样,復又换上一身寻常些的衣袍。 提著妖材出了草庐,直往坊市而去。 这一趟出手,得了四枚灵石。 李乾索性寻了个无人角落。 撤去幻相,恢復本来面目,只遮掩了练气中期的修为。 顺道去瞧一眼吕沾花。 一则,问一问这人婚期何时,心里好有个数。 二则,顺便问问他是否知道什么关於魂魄方面的功法。 中品符师总比自己这小鱼塘承包商混得开,消息门路也广。 说不定还能从他嘴里问出些与魂魄相关的法门线索。 人还未到符铺,远远瞧见吕沾花自一间符铺里探出半个身子。 神色不再苍白如纸,留上两撇小鬍子。 眼睛尖得像只老鷂。 一眼便认出了他。 “李道友!” 吕沾花一喜,顾不得寒暄。 三两步便迎了出来,一把扯住李乾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快,隨我进来。” 李乾一头雾水,顺势隨吕沾花入了铺中。 吕沾花一进门,先探头朝外扫了两眼。 见无人留意,反手將铺门带上,神色凝重了许多。 李乾见他这般作態,心中已知不是什么小事。 嘴上仍不紧不慢说道:“究竟何事让吕道友如此著急?” “我原还想著问你一声,婚期可曾定下。” 吕沾花闻言,没有半点接话的心思,只摆了摆手,低声道:“婚期的事,后头再说。” “眼下有桩事,你怕是还不知道。” 他往台前凑近一步,隨手拍出一张静音符。 符光一闪,四下顿时静了下来。 “呼卢道人,墮进魔道去了。” 李乾听后,面上露出几分惊色,“什么?” “竟有此事?” 吕沾花忙抬手做了个嘘声手势:“这事如今还没完全传开,可坊里有门道的,都已听著风声了。” “前些时日,呼卢那老东西组了一支小队。” “说是雷泽山近来异象频出,合该去里头捞一把好处。” “队里凑了几人,都是平日与他有几分交情,也有些本事的老散修,谁能想到……” 第38章 定后谋 说到这里,他脸上掠过后怕。 “这一趟下去,回来的人只剩一个。” 李乾眉头皱起,早先他便察觉那赌狗相邀绝对有问题。 顺著话锋往下问道:“那呼卢道人呢?” 吕沾花冷笑一声,“自然是不知所踪。” “两人被他亲手斩了。” “另一人命大,拼著重伤逃回坊市,才把这消息吐出来。” “据说是开始相安无事,谁知临到一处地头。” “呼卢那老东西竟当场翻脸,下了毒手。” 李乾听后眸色微沉。 『陈赌狗平日里虽贪赌,却还不至於无端噬人。』 於是对著吕沾花將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呼卢此獠,如今骤下此毒手,究竟是何缘故?吕道友口中所谓『墮入魔道』,又是怎么个说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沾花抿了抿唇,似在组织语言:“李道友有所不知。若只说他翻脸杀人,尚可说是见利忘义。” “可若把根脚翻出来,骂他一句魔道,並不冤枉。”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坊中做消息买卖的,有人放出话来,说呼卢那老货不知从哪里得了一门血煞密法。” “此法传承,是当年真灵盪魔时,被打得山门崩碎的血弥宗残脉所留。” 李乾听的眉梢一跳。 真灵盪魔,这可是金丹元婴势力间的倾轧。 对他这种修为层次的小修来说,死个百十万跟玩似的。 这门功法极大吸引了李乾的兴趣。 当即从兜里掏出几颗灵粒,“吕道友,此法还需细说,也好让我有些防备。” 吕沾花见他拿出灵粒,摇了摇头,推回去。 他喝了口灵茶,又为李乾倒上一杯:“我岂是贪你那几颗灵粒。” “不过,此法確实需小心,歹毒得很。” “据说是以人魂为引,以妖血为炉,凝炼出一具血煞分身。 “分身既成,可替本体行事,可与本体一併修炼,相当於多出一人替你积攒修为。” “若是贪图速成,还可反手將分身吞了,这些日子攒下的修为尽数炼回本身。” “更狠的是……” 吕沾花说到这,脸色都变了。 “凡修此法者,彼此之间亦为大补之物。” “你炼我,我炼你,拿同道者当天材地宝。修至最后,谁吃尽旁人,谁便是那条蛊王。” “听闻是血弥老祖为求破丹结婴,狂撒功法。” “导致一名元婴大能的子嗣化作其资粮,所以才惹起惊天动地的真灵盪魔。” 李乾听到这里,也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以人魂妖血炼分身,分身既可同修,又能吞了。 甚至同修此法之人,相互间都成了资粮。 这修行,是拿天下修士当肉食。 煮一锅滚滚翻腾的血肉大汤,滋补自身。 『难怪是魔修。』 『此功往后要是落到我手里,也可研究一番,不知妖魄能否炼作分身。』 李乾心里虽在乱想,面上却是显出几分厌憎之色。 “当真是阴毒到了骨子里。” “先前那呼卢也曾邀我一道往雷泽山去。” “若非吕道友先前提过一嘴,叫我心中存了个警醒。” “只怕此刻,我也早成了他炉中资粮,坟头枯骨。” 吕沾花犹有余悸,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那东西先前也来邀过我,说什么山中有机缘,共去分一杯羹。” “亏得后来事忙,没应下来。” “如今想来,真是险得很。” 李乾笑著拱了拱手。 “如此妖法,日后遇著,还得避著。” 言罢,他自袖中摸出一枚灵石。 加上先前那五颗灵粒,轻轻推到吕沾花面前。 “多谢吕道友今日这番消息。” “若非你点醒我,来日在坊市外撞著,不知底细。一个不慎,当真是要吃大亏了。” 吕沾花见那灵石,挑了挑眉。 笑著调侃道:“李道友这无功不受禄,莫不是想让我替你寻一寻道侣?” “非也,非也。” 李乾露出几分无奈之色,缓缓道:“我近日修功之时,出了一点岔子。” “原想著强冲练气中期,结果弄伤了几分神魂。” “也因此知晓自己所修功法的缺漏。” “故而想著,若能寻些旁的功法来相互印证,也许能补足功法短处。” “二来也好顺道寻些能温养神魂的丹药,免得后患无穷。” 散修没有专人指导。 纵使是有完整功法,行差踏错也属寻常。 更別提有些功法,是不知从哪处地摊里淘的货色。 吕沾花倒也没有多想。 只皱著眉头想了想,隨即一拍大腿:“此事旁人未必有门路,我这里真能替你牵一牵线。” 李乾心念一动:“哦,此牵线作何解?” 吕沾花捏了捏自己唇上两撇鬍子,说道:“坊中有一位练气后期的老修士,姓葛,名不甚响。” “素来好结交散修,每隔一段时日,便会私下开一场小集。” “表面上,是喝茶论道,谈修行见闻。” “暗地里,各取所需之事也不少。” “规矩还算妥帖,不像黑市那般鱼龙混杂。於李道友这等不欲太招摇的人来说,倒正合適。” 李乾听到这里,已然心动。 这等小集,难寻什么上品妙法。 却胜在散修多,容易掏到些有用的残篇。 吕沾花见他意动,便又补充道:“这集会就在三日后,我正巧也须去一趟。” “地点不在坊中,在紫兰坊外一处旧茶园里。” “要入席,也不算难,你若有意,我可替你递个话过去。” ”到时带上些灵石,或备两样能入眼的货,进去看看,总不会空手而归。” 言毕,吕沾花笑了笑,似想起什么趣事:“不过李道友也得有个准备。” “那地方,卖丹药的未必乾净,卖功法的未必完整。” “买到了手,终究还得自己分辨。” 李乾缓缓頷首,復又將那枚灵石往前推了推。 吕沾花却摇头笑道:“你我都是同好,又常来照顾我这符铺生意。” “谈钱便伤了情分。若非前些时日我真差那三枚灵石,也不至於开口去寻你。” “这些东西,便先留著。待我成婚那日,你再拿来做贺礼不迟。” 李乾听罢,心里不由多了几分感激,神色比先前郑重许多。 他拱手一礼,缓声道: “如此,便多谢吕道友雪中送炭了。” 吕沾花两撇鬍子不由自主地翘了翘。 “哎呀,李道友这话,言重了,言重了。” “三日后,你我仍在符铺碰头,再一道去那旧茶园小集,如何?” 李乾轻轻頷首。 “如此甚好。” 第39章 散人集 三日之后,天色方明。 李乾依约来到符铺之前,见吕沾花已候在门外。 满面春风,衣袍也比平日鲜亮,显然对此行颇为上心。 而在他身侧,正停著一件细长如梭的飞行法器。 那梭舟通体青黑,两头微翘,周身灵纹隱现,似水波般一圈圈流转。 晨光一照,其上灵光浮动,看起来愈发精巧不俗。 李乾越瞧越觉得眼熟,只觉此物似乎在器铭阁里见过。 这般能载人腾空,又兼顾速度与稳妥的梭形飞舟。 少说也得三四十块下品灵石。 『中品符修,家底实在是殷实得很吶。』 念及於此。 李乾不由多看了青黑梭舟两眼,脸上露出艷羡。 吕沾花看见他的神情。 捋著两撇细须,颇有几分得意地笑道:“李道友,如何?” “此物名作『青梭』,是我咬牙置下的代步法器。” 『合著是给我炫耀座驾来了。』 李乾闻言爽颯失笑,拱手道:“不愧是中品符修,吕道友倒是阔绰。” “我若有这等家底,做梦都得笑醒。” 吕沾花听了乐不可支。 抬袖一拂,率先踏上梭舟。 回头招呼道:“以道友的本事,日后置办这等东西,怕也只是迟早之事。” “先上来,莫误了时辰。” 李乾也不矫情,当即跃身而上。 梭舟本就大,两人一前一后立於其上,倒也不显逼仄。 吕沾花抬手掐诀,往梭头灵槽上一拍。 只听嗡然一声轻震,那青梭便离地而起。 继而陡然拔高,朝紫兰坊外掠去。 初时速度平平。 待出了坊市禁空的边界,那梭舟骤然一快。 风声顿起,四野景物飞也似地朝后退去。 李乾立在梭上,衣袂猎猎。 望著脚下渐渐缩小的坊市与山道,心中又生感慨。 有这等飞行法器在手,往来数十里不过片刻。 真遇上事,不论赶路、遁逃、追敌,比起自己那两条腿还是强上太多。 自己在大日,人作马用,日行三千里。 要是有这飞梭,不仅能省下时间用作修炼。 更重要的还是体面。 『还是穷啊。』 李乾心中暗嘆一声,倒也並不气馁。 如今自己修为在涨,能赚钱的门路也慢慢多了起来。 黑市、小集、妖材、试炼…… 把这些事情办完,估计能有一笔不小的收穫。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寻著可以补自己功法短板的东西。 梭舟飞了约莫一刻来钟,速度渐渐下降。 紫兰坊外数十里,有一片旧灵茶园。 原本依著山势开出来的几层茶坡,如今早已半荒。 茶树多年无人细理,枝叶横生,乱蓬蓬连成一片。 其间石径断续蜿蜒,青苔满阶。 隱约还能瞧见几处早年灵茶修歇脚的残亭废舍。 而今朝阳未高,薄雾尚未尽散。 那茶园便静静伏在山腰之间,半明半暗。 吕沾花收起青梭,正欲借李乾一件覆面幻阵遮掩行跡。 李乾却摇摇头,示意自己身上已有此物。 吕沾花见状,露出一副同道中人的会意笑容。 二人也不再多言,各自催动幻阵。 改换了面目,李乾仍是练气三层的气机。 沿著残石旧径,朝茶园深处行去。 越往深处,四下人影便越多。 如他先前所言,此番小集规模不小。 粗粗一扫,园中少说已聚了数十名修士。 三三两两散在残亭连廊之间。 或低声交谈,或拢袖独坐,人人气息各异,衣著装束也不尽相同。 在园中最显眼的几处,还立著三人。 一人鬚髮灰白,穿著华美青袍。 正坐在一张残石桌后慢慢饮茶,想来便是那位葛老修士。 另两人则在残石桌上对弈下棋。 他们並未收敛修为,皆是练气后期。 即便在下著棋,其威压仍如锋刃悬眉心,叫人不敢轻视。 这三人,显然便是此次小集压场之人。 有他们坐镇,园中虽人多,也还维持著几分规矩。 未见什么爭吵喧譁。 李乾看了几眼,心中略略有数。 吕沾花熟门熟路,领著他径直往茶园入口旁的一处残亭走去。 亭中站著个乾瘦老者,练气中期修为。 眼皮耷拉著,手里拎著一串乌木珠子盘著。 瞧见有人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 吕沾花拱了拱手,笑道:“烦劳通报一句,沾花符人,吕梁到了。” 说著,自袖中取出一片细长竹籤。 那竹籤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青黄。 边角磨得圆润,其上烙著一个葛字。 显然,此番入集的凭信就是此物。 那乾瘦老者接过竹籤,垂眼验了验,又抬头望向李乾。 吕沾花便从容道:“这一位,是我带来的人。” “先前已与葛老那边递过话。” 老者也不多问,只点了点头,將竹籤递还,侧身让开半步。 “进去吧。” “规矩你该知道。” 吕沾花笑吟吟应了一声:“自然。” 这才领著李乾入內。 李乾踏入园中时,这小集里已摆出了许多零碎摊位。 有的是旧布铺地,上头摆著几瓶丹药、几枚妖核。 有的是木匣半开,露出里头残卷断简。 还有人乾脆拎著一头冻得发硬的小妖尸,蹲在茶树底下,等人问价。 他立在原地,缓缓扫视一圈,心中也隨之掂量起来。 十四枚灵石。 能不能换到自己心仪的功法、丹药,眼下还真不好说。 吕沾花將李乾引入园中之后。 他朝那残石桌处微微抬了抬下巴。 低声道:“葛老那边,我还得去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道友先自转转。” 说罢,又拍了拍李乾肩头,笑道:“且放心逛著,回头你我再细说。” 李乾点了点头,拱手道:“吕道友慢走。” 吕沾花摆了摆手,自顾往葛老那边去了。 李乾独自缓行於诸摊之间,將园中事物整理个大概。 这里头卖的东西,当真杂得很。 真真假假,良莠不齐。 若无几分眼力,进来一趟,极容易花了灵石还买回一肚子晦气。 李乾心里正这般想著,忽然之间,识海深处微微一震。 那柄悬於灵台之外的噬魂剑,毫无徵兆地轻颤了下。 他神魂本就敏锐。 又与此剑灵力相连,在它生出异动时,便察觉出其中不对。 那是极度的……飢饿感? 像是饿了许久的狼,忽然嗅见了血肉香气。 李乾压下噬魂剑带来的激动。 只作寻常閒逛模样,沿著石径慢慢踱步。 任凭识海中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牵引,替自己指方向。 第40章 寻鸣器 李乾缓步而行,目光自一处处摊位间掠过。 左边一摊,卖的是獐妖遗骸,还有几本残破功法。 不是。 再往前,一只黑木匣里摆著三本残卷,两瓶褪色丹药。 也不是。 他步履不停,穿过两株老茶树之间,又绕过一方半塌石台。 识海中,噬魂剑的颤动更剧烈了些。 近了。 李乾心头微凛,面上依旧从容。 片刻后,他脚步一顿。 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地摊上。 那摊主是个老道,脸皮鬆垮。 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褐袍,整个人缩在一株老茶树下。 若不细看,几乎要叫人一眼掠过去。 气息也不甚起眼,似乎只是刚刚突破练气中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以他现在的年岁来说,筑基无望矣。 其摊前铺著一张兽皮,零零散散摆著几样物件。 一面裂了口的铜镜,一只半废的小丹炉,几张不知真假的符籙。 还有几块看不出名堂的残铁烂铜,脏兮兮地堆在角落。 不知道是从哪个荒坟旧井里,一股脑捞出来的废料。 而噬魂剑的异动,正是从那堆残破铁片里传来的。 李乾站在不远处,眼睛微眯。 找到了,那压摊角的。 一块巴掌长短的乌黑残片。 表面满是锈蚀与泥垢,若非噬魂剑在识海中不断轻颤。 只怕任谁看了,都只会当它是一块破得不能再破的废铁。 『好像这个桥段有点太经典了。』 李乾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古怪。 一个练气小修身怀魔剑。 来到一处集市上,莫名其妙遇见能够引起魔剑共鸣的东西。 他摇了摇头,只当自己是个寻常来淘旧货的散修。 目光扫过几样物什。 那老修士眼皮半耷,见李乾停步,方才抬了抬眼。 “道友,看看?” 李乾听罢,在那旧摊前蹲了下来。 伸手拿起那面裂口铜镜。 镜背纹路残破,镜面灵光尽失。 最多给器修作为修復练手用的小玩意。 李乾往镜內注入灵力,毫无动静。 又將其放下,转而拿起那只半废丹炉,与先前一样对灵力无甚反应。 “镜子是废的,炉子也是废的。” 李乾淡淡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嫌弃。 那老道说话慢吞吞:“呵呵,谁买废品不是衝著什么绝世传承,无双功法去的。” “难不成,真有人肯为一堆废铜烂铁掏灵石?” 李乾闻言嗤了一声,也不与他爭。 隨意朝那堆破铜烂铁拨了拨。 那老道看了一眼,也没当回事。 毕竟来小集的人,总有些囊中羞涩的,爱在破烂堆里翻两下。 指望著捡出什么旧年遗珠来。 李乾暗暗压制著噬魂剑。 此剑已躁得厉害,若不是他锁死识海,只怕现在已经冲了出来。 “这几样,怎么卖?” 他指了指那面铜镜、那只丹炉。 以及被自己隨手拨出来的那几件零碎。 老道眯起眼,慢悠悠看了一圈,伸出三根手指。 “镜子两块灵石,炉子半块。其余零碎,算你半块。” 李乾当即笑了,似听荒唐之言。 “前辈莫不是在说笑?” 一番討价还价,智斗老叟后。 李乾花费两块灵石將全部破烂一起打包带走。 “拿了便快些走,莫在我这儿磨牙。” 那老修士哼了一声,伸手將灵石拢入袖中,不再理他。 李乾则將那几样东西一併收入怀里。 站起身便走,嘴里还轻声嘀咕了句:“破烂也卖这价。” 成了。 现在就等回到草庐。 再细细琢磨那残片究竟是何物,为何引得噬魂剑如此急躁。 他面色如常,转而又往其余摊位逛去。 如吕沾花先前所言,这地方的东西,真真假假,混得厉害。 看了几家,有两本残卷倒沾著些炼魂养神的边。 只是翻不过三页,便知其间错漏百出。 转了一大圈,他心中的热意也渐渐淡了。 这旧茶园小集,固然比坊外地摊强些,可终究只是散修的小集。 想在其中一下捞著合心合意的功法,本就是碰运气的事。 不过,有样能引起魔剑共鸣的残片,已算是意外之喜。 思及此处,李乾也不想再浪费功夫,转身便要去寻吕沾花一道回坊。 然而凝神一看,见吕沾花仍立在那残石桌旁。 与葛老及另外两名练气后期修士低声说著什么。 时不时还拱手赔笑。 李乾见他一时脱不开身,也懒得再在园中空耗。 索性转身出了旧茶园。 路过入口那处残亭时,他脚步微顿。 亭中那乾瘦老者仍在拨弄著乌木珠子,眼睛半眯,不知已神游向何方。 李乾自袖中摸出半颗灵粒。 轻轻按在亭中石栏上,拱手道:“劳烦前辈替我向吕道友带句话。” “便说李某已觅得一件合意之物,先行一步,改日再敘。” 那乾瘦老者,垂眼瞥眼石栏上的灵粒。 两指一拈收入袖中,算是应下。 李乾不再多言,转身便沿著来时石逕往外去。 茶园中薄雾尽散,四下却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偶有修士与他擦肩而过,也是行色匆匆。 他刚一走到茶园外那片林道。 迎面便听见前头传来一阵兵刃交击与女子惊呼之声。 声音不大,拿捏得恰好。 既能叫自茶园中出来的人听个分明,又不至於惊动太远。 李乾眉梢一挑。 如寻常路过之人闻声起疑,顺势往前看了一眼。 只见林道转角处,三名修士正围住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髮髻微乱,手中执一口细剑,面色苍白,气息也有些混乱。 她退路尽失,眉眼间既有惊惶,也有几分强自支撑的倔意。 乍一看去,楚楚可怜。 而围著她的那三人,个个凶神恶煞。 口中说著些污言秽语,劫色又劫財。 换个血气方刚、初出茅庐的散修见了,只怕当场便要英雄救美。 李乾心底冷笑不已。 太假了。 那女子虽装得狼狈,然並未到濒危之相。 那三名劫修更是配合得熟得不能熟。 杀机悬而不落,分明是故意演戏。 还有那些,方才与他擦肩而过的散修,十成十能听到此番动静。 却连热闹都懒得凑,径直走入园中。 显然这伙人目的极其明確,就是来挑傻子。 『仙人跳……』 『原来这名目,还真是从修仙路上传下来的。』 李乾心中感慨,不去趟这滩浑水,决定绕道而行。 第41章 谁为劫 见李乾绕路走了。 白衣女子那副惊惶欲泣的模样,霎时散了个乾净。 哭腔尽收,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个血气未消的愣头青。” “谁知竟是条缩头避祸的滑泥鰍。” 旁边那提刀汉子朝地上啐了一口,眼神阴沉。 “惜命才好。” “越是这种看著谨慎的,身上越有货。” 另一名男子嘿然一笑,声音里儘是阴鷙:“茶园里递出来的话,总不会错。” “练气三层修为,那人出手也不算穷,身上多半有货。” “如今他自己出了园,倒省了咱们麻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那白衣女子拢了拢鬢边乱发。 “少废话。” “老规矩,莫叫他跑远了。” “等离了茶园,再剥皮拆骨。” 说罢,四人中当即分出两人,一左一右,自林间抄路追去。 剩下两人似乎在等待著谁。 …… 李乾才绕出那片乱木,便已察觉身后有两道气机衔尾而来。 皆是练气四层。 他脚下不停,心里暗暗吐槽。 『我不去惹是非,是非倒偏要来惹我。』 『连续经典的桥段,今天怎么回事。』 『不过,来都来了,那便入我噬魂剑里聚聚吧。』 旧茶园离得不远,园中又有葛老等三名练气后期镇场。 若真那附近动手,自己法器魔性深重。 届时谁是劫修,谁是苦主,怕也说不清。 念及於此,李乾袖中指诀微变,体內灵力暗转。 分浪诀无声而起,一缕缕水气自四下草木间悄然匯来。 流云步亦同时施展,身形轻飘,朝著远方迈步而去。 只是,他並未將速度提到极致。 刻意收著,只比寻常练气初期快上一线。 身后那两人紧咬不放。 李乾一面疾行,一面悄然回望。 前方林色愈深,四下藤蔓垂掛,巨木遮天。 已离旧茶园有一段不短的距离。 山风压过枝头,四下虫鸟都静了,正是个埋尸的好地方。 他脚下一缓,停在一片乱石与古木之间。 那两名追兵见他忽然止步。 大喜过望,当即一前一后堵了过来。 李乾带著恰如其分的惊惶。 心底在暗自掂量。 『两名练气四层。』 『真看得起我这个练气三层。』 往后退了半步,颤声道:“你……你们为何追我?” 那二人见他这副模样,更觉稳妥。 左边那人身材精瘦,手里提著一口窄刃飞剑。 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为何追你?” “自然是因为你身上有灵石啊,蠢货。” 右边那人则更壮些,脸上带著狞笑:“识相的,便將储物袋、灵石、法器都交出来。” “道爷心情一好,兴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李乾闻言,眼中惧色更盛,手却已悄然按上袖口。 “我……我不过一介散修……” 见李乾磨磨唧唧,那瘦子已不耐烦:“废话真多!” “宰了他,再慢慢搜!” 一声落下,二人同时动手。 那壮汉袖中一抖,三点寒芒破空而出,竟是三枚乌沉沉的断魂锥。 此锥阴毒狠辣。 扎破皮囊便隨魂而入,叫人痛贯天灵。 这三锥照著李乾胸腹要害打来。 与此同时,瘦子並指一引,手中飞剑当即嗡鸣而起。 化作一道灰光,直取李乾咽喉! 这一手,配合得极其熟练。 先以暗器逼人,再以飞剑断命,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等勾当。 可李乾等的,就是他们先出手。 以不变应万变。 他流云步骤展,云影一偏。 避开了最正中的那道灰芒。 可剩余两枚断魂锥角度刁钻。 来得又快,眼看便要钉入肩肋。 只听叮、叮两声脆响。 李乾衣下那件蛇鳞软甲陡然生出一层幽暗灵光。 甲片微微一紧,將那两枚暗器生生挡了下来。 只在鳞面上擦出两点细碎火星。 那壮汉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护身法器?!” 这一惊之间,他手已本能往袖中再探。 可惜,晚了。 李乾眼中那点惊惶,在这一剎那间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冷至极的寒意。 噬魂剑已自他识海之中飞掠而出! 乌光电闪,快得看不见形体。 那壮汉才摸出半张符纸,右臂已齐肘而断! 鲜血狂喷。 那张尚未来得及激发的符籙,也隨断手一併跌入泥中。 “啊!!!” 壮汉惨嚎一声,踉蹌后退。 脸上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另一边,那瘦子也终於察觉不对,急忙催剑回护。 可他飞剑才半转过来,李乾已然抬手一点。 “熊二。” 一缕灰黑乌芒,自噬魂剑中悄然掠出,阴风拂面,直入瘦子眉心。 那瘦子只觉识海猛地一震。 眼前骤然多出一头抱首黑熊,凶气扑面而来。 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失了一瞬神。 只这一瞬,便够了。 噬魂剑乌芒一闪而过。 那瘦子甚至连惊呼都未及出口。 头颅已自颈上飞起,鲜血如泉,洒满半截枯树。 无头尸身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那断臂壮汉见同伴瞬间被斩首。 最后一点凶性散了个乾净。 取而代之的,只剩彻骨寒意。 “你……你不是练气三层?!” 他捂著断臂,转身便逃。 李乾抬手並指,往回一引。 噬魂剑一声低鸣,剑光迴转。 似夜梟掠林,自那人后颈一没而入,又从前喉透出。 壮汉奔出不过三步,身子一僵。 直挺挺扑倒在泥里,再没了声息。 林中顿时一静。 只余血腥气,在湿冷山风里缓缓弥散开来。 李乾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袖中灵力一收,熊二那缕妖魄也重新回到了噬魂剑中。 甚至还没用出体修的实力。 只是仗著噬魂剑之利,便足以收拾这两个蠢货。 他低头望了眼地上两具尸身,神情平平。 『劫修,也不过如此。』 『亏我还特意將你们引远些。』 將两人身上零零碎碎搜了一遍。 得了两把下品飞剑,几张寻常符籙,外加些杂物。 灵石少得可怜。 李乾数了数那点零散收穫,还算满意。 『倒也没白费这一番手脚。』 那两把下品飞剑与几张符籙,怎么也得值上十多块灵石。 能用的东西一併搜净,目光又缓缓落向林外。 “出来吧。” 第42章 亡牢补 一声落下,枝影轻摇。 片刻之后,三道人影自暗处树荫里走出。 为首之人,乃是一眼熟的。 他一面拍掌,一面自林后踱了出来。 嘴角仍掛著那副惯常的笑容。 只是此刻落在李乾眼里,那两撇上翘鬍子全是虚偽。 其身后,跟著那名先前作势受困的白衣女子,以及另一名中年汉子。 三人一前两后,恰好將这一片乱林退路堵了个半圆。 李乾见得来人是吕梁,自嘲般轻轻一嘆。 还是大意了。 近来手里灵石渐多,修为也一日强过一日。 许多事都办得顺风顺水。 人一顺,心里难免鬆懈些。 尤其是对这吕沾花。 这些时日,为了那几分折扣,没易容,买符也多在他铺中。 来往较先前更密。 第一次得他让价时,心中那点提防已降低三分。 后来又主动提点呼卢道人一事,想必也是为了让自己提高对他的信任。 甚至那飞梭,估摸著也是为他自己立一个信任背书。 还有那三名练气后期,外面吵动不已也没出集会。 如今想来,估计也是被著吕梁拖住了。 『嘖。』 『到底还是年岁浅了。』 李乾心念百转千回。 落在现实,也只是用眸子极快扫过三人面目。 最后落在吕沾花身上,神色更加平静了。 吕沾花拍掌而笑,语带感慨:“李道友,当真是好手段。” “我原以为你不过是个练气三层的小修,纵有些机灵,也有限得很。” “谁曾想,竟早已迈入练气中期,且抬手之间,便连斩两名同境之人。” 他说到这里眯起眼,似笑非笑:“如此本事,倒叫吕某有些眼热了。” “不知李道友,近来究竟是在哪处发財?” “若真有门路,不妨也带我一份?” 李乾听著这番话,忽然想起刚进园时的覆面幻阵…… 还真真是大意了啊。 所思所想,尽数化为一声嘆息。 “不知吕道友,可否让我死个明白?” “究竟是从何时起,便动了我的心思?” 吕沾花闻言,三对一优势在我。 也不急著动手。 只將袖子一拢,笑吟吟道:“说来也巧。” “那修媚功的柳瑶烟,正是我相好。” “你虽敛息易容,几次去她那边出手妖材,都未被她媚功撩动半分。” 李乾皱起眉头,原来早在这里便埋下伏笔么。 见他神色不善,吕梁更是来了兴致:“她的手段,就是连练气中期都得心神浮动。” “只有你,区区练气初境,便能顶住她的媚功。” “她一时起了疑心,来与我提了一嘴。” “待我顺著去查……呵,还真让我查出了些名堂。” 说到这里,吕沾花面上笑意更盛,眼底却已浮起一丝阴冷。 “只可惜,你这人谨慎得很,平日里几乎不怎么出坊市,又偏爱在我那铺子里买符。” “若非如此,你也未必能活到今日。” 李乾听到此处,也大抵了解了。 今日这齣,既有自己的大意,也有一丝运气成分。 从柳瑶烟处卖妖材开始,自己便已在旁人眼皮底下露了痕跡。 之后诸般往来,也不过是这张网越收越紧而已。 他沉默了半息,忽地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飞舟带来了么?” 吕沾花一怔,他原以为又是一出求饶大戏。 却没曾想李乾问得奇妙莫名。 “什么?” 就在这一字出口的剎那。 李乾已然动了。 骤然暴起! 一缕乌芒自他袖中飞掠而出,直指三人面门! 先前林中两名练气四层如何死的。 其全程,三人並未亲眼所见。 但也从剑锋气机与满地血腥里,猜了个七八分。 此刻剑光乍起,三人齐齐一惊。 白衣女子反应最快,袖中一张金罩符当即拍出。 那中年汉子也一翻掌,祭出一面骨堆似的小盾挡在胸前。 全心全意盯著那飞剑。 饶是吕沾花已经练气五层,面对噬魂剑也是面色微变。 抬手便引出一张青符,欲先困剑。 李乾要的就是这一瞬注意转移。 飞剑只是幌子。 真正的杀招,在人! 【斩仇讎】! 生啖贼寇肉,填吾血海仇! 他双目紧盯那最近的中年汉子。 勃然杀意自心中激盪! 对方也觉心神被恶意撩拨,不顾飞剑,猛地偏头看向李乾。 只见李乾周身气血骤然一提。 体內阳元妖煞轰然转起,双足一绷,一踏地,泥石炸裂。 身形竟比那一线剑光还快! 再一掠身,已至那中年汉子近前! 那汉子眼前一花。 胸前小盾尚未来得及施展,李乾五指已如鹰爪般直插其心口! 噗! 浩日阳煞掌! 五指没入血肉,直透胸腔! 那汉子瞳孔骤缩,口中才吐出半截惊呼。 此时心臟已被李乾一把掏出。 掌中猛然一捏,血肉炸碎,猩红四溅! 在此之前,阳元妖煞早已顺臂侵入。 那人浑身灵力一乱,气血瞬息枯败。 熊熊白炎忽地火冒,竟自其胸腔內毒燎烧燃。 不过数息,血肉尽飞灰。 整个人被那股炽烈煞气,焚成一具森森枯骨! “体修三层?!妖族?!!!” 吕沾花脸色骤变,失声惊喝。 他原以为李乾只是仗著飞剑凶狠。 出其不意率先进攻,才让先前两人著了李乾的道。 谁能想到,此子非人哉! 一手掏心,活焚同境! 竟早已是体修三层! 练气中期只是幌子?! 那白衣女子,见同伴一个照面便被白炎焚烧殆尽,化作枯骨。 她花容失色尖叫一声,转身便逃。 可李乾眼中杀意早定,又岂会容她脱身?! “熊二。” 一声落下,一缕灰黑妖魄阴风般扑出。 那白衣女子方掠出两步,只觉识海陡然一寒。 一头抱首黑熊自心头扑落,惊得她神魂一颤,整个人当场僵了半瞬。 而这半瞬,於噬魂剑而言,足够杀她十次。 一剑斩仇讎! 乌芒一闪。 剑过,头落。 那白衣女子连惨呼都未来得及发出。 尸身背手摔在草间,鲜血迅速染红一片枯叶。 转眼之间,三去其二。 林中只剩吕沾花一人。 他望著地上那具尚冒著焦糊气味的枯骨。 再望一眼白衣女子无头尸身,脸上笑意彻底僵死。 喉结滚了滚,连退两步。 看著似人似妖的李乾,眼底惊骇莫名。 悔意、惧意,诸般神色一齐翻涌。 半晌,勉强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来。 声音涩涩然:“李……李道友……” “此事……” “能和解么?” 第43章 林中財 吕沾花之前那副八面玲瓏的模样,尽数消失。 李乾望著他,心中无甚波澜。 自己本就是个极简单的人。 错了便改。 有后患便除。 现在已知,识人不明心防有失,那便要將这一处破绽,连根拔净。 如此而已。 吕沾花见李乾不答,那点强撑的体面终是崩了。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行半步,涕泪俱下,声音都抖得发了颤:“李道友!饶命……饶命啊!” “是我吃了猪油蒙了心,贪念作祟!” “你大人大量,饶我这一遭,我往后给你做牛做马,绝不敢再起半点歹念……” 这一番话,说得断断续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里还有体面。 『一位一阶中品符师,足够有资格当自己的剑奴了!』 『不能让他死的太快。』 李乾眼睛一眯,不等他说完,身形一晃。 瞬息便至近前,抬手便是两掌。 咔嚓!咔嚓! 骨裂之声接连响起。 吕沾花双臂被硬生生震断。 而这时,其眼底猛地掠过凶狠之色。 喉咙一鼓,嘴巴一张,一道青中泛紫的符光自口中激射而出! 一阶上品符籙,锁魄阴焰符。 李乾笑容冷冽。 “果然。” “你这等人,临死也不会老实。” 体內阳元妖煞沛然运转。 那头缠著阳炎虚火的黑熊妖相一闪即逝。 於间不容髮之际,生生横挪出丈许! 那道符籙擦著他掠过,悄无声息地没入后头一株老树。 下一瞬。 树皮无火自焦,整株老木由內而外寸寸发黑,不过几息,便枯死了大半。 吕沾花见此一幕,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乾净。 连这张压箱底的上品符籙都未能建功,他这回是真正绝望了。 “你……!” 他嘴唇哆嗦著,还想说什么。 可李乾已不给他机会。 抬足一踏,又是两声闷响,直接將他双腿膝骨踏得粉碎。 “啊!!!” 这一声惨嚎,悽厉到骨子里。 吕沾花四肢尽废。 只剩胸腹还在泥地里剧烈抽动,眼珠瞪的,都似要迸裂出来。 李乾这一次,不像是先前那般,以阳元妖煞一击焚尽。 若是吕梁死得太快,积累不够对自己的怨恨,就难以在凡间逗留。 也很难通过噬魂剑將其转化为剑奴。 吕沾花心知今日绝无生路可留。 他死死盯著李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乾……你……早晚死无全尸,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这等恶毒咒骂,落在李乾耳中,比刚才那番求饶顺耳得多。 他微微俯身。 看著吕沾花那张因痛楚与恨意而扭成一团的脸,语气温和:“这才像样。” “我就喜欢你这幅痛苦不堪,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吕沾花眼中恨意愈炽,几乎要沁出血来。 李乾见火候已到,不紧不慢地补上最后一刀:“你那相好柳瑶烟,还有那位婉玉仙子……” 他说著,目光朝一旁那具无头白衣尸身淡淡一扫,唇角勾起。 “我后头,都会去拜访的。” “放心。” “我自会替她们寻个『好归宿』。” 这一句落下,吕沾花涣散瞳孔骤然一缩。 虽是弥留之际,可他哪里听不出这句话里藏著什么意思。 一想到柳瑶烟与婉玉也要步自己后尘,甚至可能死得更惨。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强撑精神还待再骂。 却被李乾一掌卸掉下顎,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犬吠。 李乾见状,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满意。 很好。 这才像样。 乌芒倏闪,直贯眉心。 吕沾花身子猛地一僵。 一道扭曲模糊的魂影,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黑线缠绕而上,如锁如链,將其死死缚住,拖入剑中。 又添一名亡魂剑奴。 林间风过,血腥气渐渐散开。 李乾做起收尾之事。 这五人不算什么大人物,可到底是捞偏门的。 身家比寻常练气散修厚得多。 零零总总算下来,储物袋里足有七八件下品法器。 不见得个个好用,却都是真金白银换得来的物事。 而最叫李乾满意的,还是吕沾花那只青梭。 原先他还在炫耀此物,转眼到了自己手里。 真是时也命也。 除此之外,他还从吕沾花身上摸出一枚下品须弥戒。 戒身灰乌,不甚起眼。 还有著一层灵力防护,得等回到安全地界再详细了解。 『为善者常受贫,作恶者偏富贵。』 『此话不假。』 李乾心中暗暗感慨。 自己辛辛苦苦猎妖、倒腾妖材,灵石得来不易,总共估摸著就七八十块出头。 这一趟,连杀五人,先前折腾许久还赚得更多。 若將眼前这些法器、符籙、飞梭、须弥戒统统折算进去。 此行所得,已超过上百块下品灵石。 在练气期里称得上是一笔横財。 不过法器来路不正,不能急著出手。 其中多半都在坊市里露过面。 谁也说不好,会不会有哪个眼尖的,一眼认出是某人旧物。 胡乱兜售,只怕灵石还未到手。 便又被別有用心的人盯上了。 『吃一堑,长一智。』 李乾抚了抚须弥戒,心中已有定计。 最好是换个坊市,再零零碎碎地一点点出手。 寧可卖得慢些,也胜过再因贪快惹出新麻烦来。 这一战,五名修士尽折手中。 除吕沾花之外,其余四人神魂未有不甘之意,难成完整剑奴。 不过都留下了一团残魂碎屑。 李乾略一沉吟,便將那四团残魂尽数餵给了吕沾花。 这廝本就精於符道,若能儘快將其残魂养得清醒些。 把那一身制符手艺与坊市经验尽数榨乾,往后便能符生符,钱生钱。 一道符籙传承也起码值个二三十枚灵石了。 他心中也多了几分期待。 …… 待到草庐前时。 天色已渐渐偏西,湖风吹得水面细皱如鳞。 那头大鲤正浮在湖中央,吞吐著灵气。 见李乾归来,它口中吐出一串水泡,提醒道:“李道友。” “近来湖边,常有人徘徊。” “你这几日出入坊市,还是当心些为好。” 李乾闻言,旋即拱手一礼,“多谢鲤前辈提醒。” 他心中在暗自嘀咕著。 『这老鲤先前没个声响,怎得忽然来几句。』 『那在湖畔徘徊之人,是否与吕沾花一伙有干係?』 『只是如今吕沾花已死。』 『难不成不止他一拨人?』 不管怎样,这都是个警兆。 往后事事,都得再谨慎些。 李乾与大鲤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径直回到地窖之中。 第44章 藏锋时 地宫之中,灯火微黄。 符光映著石壁,影影绰绰。 熊大妖尸如冰雕山丘,臥在一侧。 几张急冻符贴在尸身各处,寒意丝丝缕缕往外渗,压住妖腥。 李乾盘膝坐下,细细回想今日斗法时。 自己那阳元妖煞熊相的运转情形。 如今这阳煞相一开,肉身加持妖煞,力量与速度暴涨。 配上自己的武道根底,已有体修三层实力。 足可硬撼练气后期的人物。 今日掏心焚敌,靠的就是这股骤然拔高的气血爆发。 论瞬间杀伐,確已不弱。 可它的短处,同样明显。 持续时间太短,可谓是男性为厌恶的痛点之一。 从头到尾,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体內积存的阳元妖煞已是见底。 到了后头,熊相明显发虚,如果陷入久战,威势只会越来越弱。 经此一试,更觉此法尚有许多能够打磨的地方。 “得想法子,让这招式更加圆融持久一些。” 李乾低声自语了一句。 如果能將这阳煞相再推一步,使其积蓄更广、存续更久。 那自己在练气里,应是无人能敌。 他又將心神沉入噬魂剑中。 细看吕沾花那道新成剑奴。 剑中乌气翻卷,几道残魂碎屑已被其吞去。 吕沾花的魂影不似先前那般模糊扭曲。 虽说不上清醒,但见其魂光凝实程度,李乾大概有了判断。 『再餵上一道修士残魂,约莫便够了。』 届时,这位沾花符人,就能老老实实地把那一身符道底细吐出来。 自己的赚钱门道又多一路。 不过,还有一笔帐尚未清掉。 李乾眼底掠过刺骨冷意。 柳瑶烟,婉玉仙子。 既然吕沾花已在剑中。 斩草要除根,是修仙界的共识。 若有机会,让她们同入剑內相聚,也算是成全一桩美事。 不过此前还需整理一下今日所得。 他將诸般法器尽数取出,一一摆在身前。 按功能,杀伐、防护、遁逃、杂用分作数堆,细细检验起来。 先看飞剑。 从那两名劫修身上得的两口下品飞剑。 一口窄而轻,剑脊发灰,讲究一个快字。 另一口剑身有细密灵纹,催动时更稳,只是少了几分锐气。 李乾將两口剑轮番祭起,在地宫中来回试了数回。 最终决定把那口稍宽些的留下来,当作备用飞剑。 原因也简单。 噬魂剑魔性太重,气机阴厉。 真灵洲不能轻易见光,否则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需得做到剑出即死,不留活口。 所以,平时他必须有一口明面上说得过去。 用起来也还顺手的备用飞剑。 “便是你了。” 李乾屈指一弹,那飞剑轻轻一颤,嗡鸣细细,倒还算听话。 往后行走诸地,这口剑便是明面上的兵器。 至於噬魂剑,仍藏在识海深处,只当压箱底的杀手鐧来用。 选完飞剑,他將目光落到那面骨堆似的小盾上。 此盾得自那中年汉子。 先前斗法虽没有给他时间催动。 但在那时李乾已瞧出这件法器底子不差,应该是件中品防护法器。 盾面层层叠叠,无数细小骨片咬合拼成。 他抬手一引,將骨盾悬在身前,灵力缓缓灌入。 催动时灵光带一股森冷白气。 那小盾表面骨片层层舒展。 在一阵细密骨头拼合声响起后。 化作一面半人高的白惨骨壁飞悬在他身前。 其防护之力,唯有扎实二字可以评价,完全不输身上这件蛇鳞软甲。 李乾抬指敲了敲盾面,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护身之物,倒可暂留。” 他眼下虽有软甲贴身,可那偏於內守。 若再添上这一面骨盾,遇上远攻符籙、飞剑攒射之类的场面。 也能多一重防护。 李乾將诸般法器分拣后。 目光落在那枚灰乌须弥戒上。 其中空间绝对比自己的储物袋要大上不知多少倍。 往后无论妖尸、法器、灵符,抑或真灵洲灵湖之水。 都可预先蓄於其中,以备斗法之需。 在大日每次对敌也无需再浪费灵石。 李乾將其托在掌中,灵识缓缓探去。 戒中尚有一层细密禁制,蛛丝般附著在储物空间边缘。 强行破除也不难。 只是极易牵连里头所存之物。 重则戒指空间尽毁,轻则符卷丹砂一类脆弱之物当场报废。 李乾沉下心来,一点点地破译其中灵纹。 这一磨,又花费了不少时间。 地宫中灯火微微摇曳,急冻符偶尔发出几声凝霜脆响。 待到李乾额间都生出一层薄汗。 那须弥戒表面的灰乌光泽才终於消失。 戒中杂物不少,最显眼的。 是数叠符纸、数瓶灵墨、十余支符笔。 长短粗细不一,品质亦有高下,显然是吕沾花平日制符、练符所用。 旁边还堆著几册册子。 有的是他自己誊录的符谱。 有的是多年来一点点攒下的心得。 其中竟然还有一本一阶上品符籙的材料配比。 起笔藏锋、收尾封灵,都记得极细。 一条完完整整,能踏足修仙符艺的路子! 『好东西。』 李乾眼底精光一闪。 有吕沾花这道剑奴在。 再加上这些笔记传承,两相印证,自己迈入符道更加稳妥了! 除此之外,戒中尚有些不太见光的私人物件。 几件女子褻衣,香气已淡,李乾只看了一眼,便皱眉將其拨到一旁。 再往里翻,倒真叫他翻出几封书信来。 信纸材质各异,印记也不尽相同,並非一路。 李乾一封封看去。 这些信,大半都是些偏门小势力、小修真山门递来的,求荐举人才的书信。 『怪不得此獠如此阔绰,原来是接下了各类小势力的单子。』 『只是他哪来的门道……』 李乾將信纸慢慢叠好,收在一边,心中已有思量。 『吕沾花人在我这里,技艺也在我这里,这些信眼下未必用得上。』 『往后就未必了。』 “吕梁……倒真死得值了。” 其余物品除了还剩一沓符籙之外,无甚出奇。 李乾將那块能引得噬魂剑躁动不安的乌黑残片,从储物袋中取出。 也是时候看看这东西到底有何作用了。 此物出现在手掌时,识海中的噬魂剑又细细颤鸣起来,几欲脱鞘出。 他不敢大意,以灵力將那残片细细扫过一遍。 上上下下,內外俱察。 直至確认其中无旁人留下的禁制、印记之类的手段。 这才稍稍放心。 第45章 择路行 他並作剑指,抬手一引。 识海之中,噬魂剑乌芒倏然一闪,早已不耐。 迫不及待地从耳朵里掠出,悬在半空,剑尖直指那块残片。 无数黑丝自剑尖蔓延而出。 层层缠绕而上,將那残片裹了个严实。 黑丝不断向內收缩,残片被一点点蚕食殆尽。 李乾眯起眼,凝神感应。 只觉噬魂剑身之上,原本沉凝的乌光翻涌起来。 墨浪暗生,邪火潜走。 数息之后,那股波动渐渐归於沉寂,重新敛入剑体深处。 整番变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可李乾能感受到,噬魂剑之中,確实多了一道未曾见过的隱秘纹路。 那感觉,与蛇鳞软甲上的避焰纹有几分相似之处。 皆需以灵力触之,才能显出真正妙用。 为验证其效用,李乾抬手便將那面骨堆小盾祭了出来。 白惨惨的骨盾灵光一转,层层骨片张开,横悬於身前。 李乾並指一引。 噬魂剑乌芒一纵,轻轻斩在盾面之上。 叮。 一声极轻脆响,骨盾表面的白色灵光,肉眼可见地暗淡起来。 原本灵力操控尚算圆润的运转之感,也生出涩意。 似经脉关键处被堵塞,不復畅通。 他目光微凝,催剑再斩。 第二剑,第三剑,第四剑。 那几层最外侧的骨片之间,原本细密咬合、灵光圆融,此刻却愈发鬆散。 不再如原先一般浑然一体。 李乾再往里头灌注灵力,顿觉迟滯。 他停下手,大致明白了此次增幅为何。 『此次吞炼残片所提升的地方,並非对血肉之躯的杀伤。』 『反倒是强化了对灵力运转的侵蚀。』 『也不知这残片是何来歷,为何会对噬魂剑有如此功效。』 李乾心中对这乌黑残片的来歷愈发好奇。 如果能再见到那老人,肯定得问个清楚。 『吕沾花入集所用的那道凭信,如今落在自己手中。』 “总归有再见之机。” 处理完事项,李乾將先前那沓未曾细看的符籙翻了出来。 一张张看过,忽地指尖微顿,自其中抽出两张略显不同的符纸出来。 “一阶上品寻踪符?” 他眼底闪过异色。 练气层次里。 下品寻踪符要启动,往往需要目標的血肉,才能知晓一个大概范围。 中品所需东西少了些,却还需要目標血液体液之类的,才算有个准头。 唯有上品可凭目標留下的气味,追索去处。 这样看来,原本还想著等吕沾花那道剑奴稍稍清醒些。 再问他是如何知晓自己的方位,如今也不必了。 念头至此,李乾下意识抚了抚身上的蛇鳞软甲。 此甲乃佘烛阴所蜕之物,仍带著那蛇妖气息。 用它来追踪那蛇妖踪跡,再合適不过。 想到这里,李乾眼底寒意微沉。 心中那根久悬不下的刺,也终於有了拔除之法。 不过他並未急著动身。 自己如今虽已不惧那蛇妖。 可修行路上,能以境界压制,便用境界压制。 能用財力压制便用財力压制。 以大欺小正是修仙本色。 求稳才是长生久视之道。 绝不能给自己留下任何隱患。 况且,今日模擬冷却已满。 完全可以先行模擬,把修为再往上推一推,再去会会那佘烛阴。 李乾心念入定,將那两张上品寻踪符收好,沉入识海。 其间玉简高悬,心火环绕。 其下,几行熟悉字跡缓缓浮现。 【姓名:李乾】 【根骨:12(根骨卓异)】 【悟性:8(灵思渐开)】 【气运:8(运势渐隆)】 先前斩了吕沾花那两名同伙,得来两点任意属性。 再加上原本未曾动用的三点,如今手头共有五点。 与其空置,不如先加两点,留三点在手以作备用。 至於该加在何处…… 李乾略一沉吟,目光最终还是落在了气运。 这东西,最是虚无縹緲。 这回模擬,他本就想借著雷泽山异动之机。 看看能否撞见些天材地宝或意外转机。 既如此,倒不如先在气运上压下一手,试试会引起何种变化。 他念头一起,两点属性化作细碎金辉。 缓缓没入气运二字之中。 【气运:10(福气渐生)】 距离【五全灵体】,又近了一步。 不过他心中也清楚,这次模擬,要注意的事情不止一桩。 其一,是知晓气运如何增长。 任意属性点终究有限,如果不弄懂如何增长,那便是坐吃山空。 其二,自己如今已得符道手札,又有吕沾花那道剑奴在侧。 模擬中,正好能趁势钻研一番。 看看能否把符道摸出点门路来。 其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雷泽山异变,究竟意味著什么。 呼卢道人、血弥宗残法、诸修爭赴雷泽,异宝出世。 种种事件发生后,会有何种影响。 不趁模擬先探个究竟,怕又得闷头吃亏。 目標既定,不再迟疑。 识海之中,那道熟悉字跡缓缓浮现而出。 【当前积累模擬:1次,冷却时间:30天】 【是否开启模擬?】 『开启。』 玉简之上,字跡如潮。 【当前第十四次模擬开始】 与先前不同。 字潮在识海之中,凝成三列分支,岔路横陈,任人择行。 【可完成前置条件,选择你的道路】 李乾见状,眉头微微一挑。 “还有新花样?” 最上首一列,字跡狂乱遒劲,隱有血光浮沉。 【偏门邪道】 “可借吕沾花书信,冒其名號,投身小型邪道门派,符鬼道。” “前提”:需习得符道,偽造吕梁手笔。 “必定获得”:魔门功法,役煞符鬼籙书。 “优点”:必定接触雷泽山秘境。 “弊端”:生死皆由己,需防备除自己以外所有人,无任何臂助。 其下第二列,字跡浑圆古朴,色如淡金映水。 【守心正道】 “可借书信投往小道统,沧符门。” “前提”:需有符道根底,以入门庭 “必定获得”:道门功法,灵幻沧符籙书。 “优点”:有可能获得前往雷泽山秘境机会。 “弊端”:所学所得需经过宗门校验,实力不足者不能参与雷泽山秘境。 【身如柳絮】 “不藉助吕梁书信,只以散修之身游走。” “概率获得”:旁门残篇、散修法诀、异路机缘。 “优点”:行止自便,变数最多。 “弊端”:所得杂乱,成败无常,极易蹉跎时日。 第46章 云翻墨 李乾眸光沉沉,盯著那三条分路看了许久。 雷泽山之变,他非去不可。 这不止关乎一场机缘,更是关乎他往后还能不能安稳留在紫兰坊市。 若动静闹得太大,连筑基巫家都压不住局势的话……必须跑路。 否则以自己这点修为,就算窝在坊市里亦是砧上鱼肉尔。 届时稍有波及,即使能躲回大日,也没有足够灵气供自己修行。 进境必然受阻。 而散修路看似自在,实则最悬。 雷泽山秘境如果真让几家势力联手把住了门路。 像他这等无门无派的泥腿子,说不得连秘境的门都摸不著。 符鬼道,写得最是直白。 必定入秘境。 正道方面还需检验所学,必定是事逼门。 不过,邪道优点也让李乾心中起了疑意。 雷泽山一带,向来是筑基巫家把持。 紫兰坊市及附近几个小坊市,也都多少要看巫家脸色行事。 如今模擬里竟写著必定前往雷泽山秘境。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其一,符鬼道另有门路,偷摸著进入。 其二,便是巫家在这场异变之中,未必能有实力保全自身。 前一种还好,要是后面的可能…… 那就说明雷泽山的水,远比自己想得更深。 想到这里,李乾心中的好奇反倒更重了几分。 “既如此……” “那便入邪门一试。” 念头方落,识海中字潮顿时一震。 其余两列分支渐渐淡去。 唯有暗赤如血的邪道路愈发清晰,字跡如长卷徐徐铺陈。 …… 【选择完成,模擬继续进行】 “你得了吕梁所留符道手札与诸般书信。” “对於用书信加入哪一势力,你心中早有权衡,符鬼道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能向目標前进。” “你开始闭门苦修,白日研墨试符,夜里拘魂逼问。” “不出两个星期,已踏入下品符师之列。” “如此又过三月,有吕梁的魂魄相助。” “终於要迈入一阶中品符师之列。” “你起意尝试突破中品符师,却少了一味符材。” “来到坊市寻了个空。” “几家铺面问下来,尽说近日外头动盪,货路不稳。” “能到手的符材都被人提早扫去。” “別说中品,几样用作灵墨的下品妖兽血都比平日贵了三成。” “雷泽山异变未至,坊市诸修已经未雨绸繆。” “有的为了稳妥,甚至早早搬走,去往其他安全地域。” “你在坊市里连问数家,皆是无果。” “正欲折身离去,斜里却忽有一人凑了上来。” “那人青衫短打,面相寻常:『道友若真急缺此物,我倒知一处小集,常有偏门货色流出,说不得便能寻著。』” “你只看了他一眼,心中便冷笑起来。” “此事来得太巧。” “前脚问遍诸铺,后脚便有人主动引路,哪有这般省心的事。” “虽看出他心怀鬼蜮,却未立刻揭破。” “眼下吕梁魂魄正缺一道新鲜魂魄,再添一把火。” “既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你自然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只作迟疑片刻,你便顺水推舟,应下此事,跟著那人一道出了坊市。” “二人一路绕行,渐至僻静山道。” “待四下林深人绝,那人嘴角笑意一收,飞剑才起半寸。” “便见你身形微偏,骤然回身。” “一剑劈开他的护心小镜。” “其人惊退半步,胸口又中你一掌,方才凝起的灵力当场散了个乾净。” “待他张口欲呼,噬魂剑乌芒一纵,已先一步封喉断命。” “你俯身搜其全身,所得寥寥。” “不过两张寻常符纸,一口下品飞剑,再无旁物。” “略一逼问其残魂,方知此人也不过是坊外寻常劫修。” “见你近修为只在练气三层,便起了劫財念头。” “你心中稍松。” “数番询问下,知晓此人身无长处。” “於是你反手便將其残魂投入噬魂剑中,尽数餵给了吕梁。” “得了这口魂魄,剑奴吕梁终於清醒了。” “你当夜便將其拘出,坐於身前,命他逐张拆解符谱,逐笔讲解。” “吕梁果然不愧是中品符师。” “先前你看不透的地方,经他一句点破,立时便知错在何处。” “原本苦苦寻不著的那味中品符材,他也很快给了替法。” “可用两味次材相佐,再以阴火灵墨调和,足以勉强成符。” “有了手把手点拨,符道进境再快一步。” “你照著他说的替材之法一遍遍试符。” “如此又过两周。” “桌前废符堆了厚厚一摞,妖血灵墨耗了数瓶,连手指都被符笔磨出一层薄茧。” “符咒气象,也终於生出了变化。” “最后一笔落下,符面灵光微微一转,自行敛入纸中,不散不乱。” “中品符师成了。” “你带著近日所成的符,往符鬼道山门所在而去。” “在一片荒岭断崖之间,藏著一座半塌旧观。” “循著吕梁所指,在一株歪脖老槐下略停三息,隨后运起灵气,在一块不起眼的残砖上轻轻一点。” “山间石激起波纹荡漾,幻阵散开了。” “破烂道观院后景象骤变。” “一片深院重廊显现,屋宇连绵。廊下悬著一盏盏惨白符灯。” “院中修士眾多,人来人往,对你不甚在意。” “你跟著引路童子,一路行至正殿。” “殿內,正瞧见一道人调试著灵墨。” “只其看外貌,像是哪家大族出来的清贵先生。” “可偏偏看著他,便叫人觉得不自在。” “你暗下判断,此人,多半便是吕梁所说的符鬼道主公孙由。” “练气后期修为,还是一位一阶上品符修。” “你按道童指示,奉上书信。” “那道人接过隨意一瞥。” “目光落在你身上,笑意温温:『沾花符人吕梁举荐的?』” “你点头称是。” “他朝旁边桌案轻轻一点。” “案上早已备好符纸、灵墨、符笔,其意不言自明。” “你当即上前,提笔凝神片刻便成中品符咒。” “公孙由看著你画完全程,面上笑意不减,『不错,如今看来可谈正事。』” “他轻轻拍了拍手。” “下一瞬,殿外、廊下、屏风后,接连走出十数人。” “前后左右,將你退路尽数封锁。” 第47章 与狼舞 “你眼神微眯,瞧见公孙由自袖中取出一卷薄薄契纸,摊开在案上。” “『既要入我符鬼道,总得立个凭据。把这个签了,往后便是自己人。』” “你上前半步,垂眼望去,竟是魂契。” “其以灵硝製革,皮上符线如血丝游走。” “此物一旦签下,神魂中必被落下一道拘束。” “契纸上的內容,写得极明白。” “不得泄露符鬼道与青玉柳氏之间的来往。” “不得將雷泽山秘境相关布置、破禁手段外传半字。若有违背,魂契自焚,神魂撕裂暴毙。” “再往下看,你心中那点先前未曾想透的疑惑,便一下全通了。” “原来如此。” “符鬼道之所以必定能进雷泽山秘境,是因为接了巫家对头的活。” “青玉柳氏,不愿再见紫兰巫家凭雷泽山之机更进一步,自然要借秘境之爭与巫家斗一斗。” “而符鬼道擅长破除法阵禁制,彼此联合,再合適不过。” “开放秘境限制,让眾散修消耗巫家力量,柳氏再坐收渔利。” “你心中念头飞转,静静看著那张魂契,不言不语。” “那道人见他沉默,仍是笑著说到:『怎么?不愿意?』” “话音方落,四下里的目光不再友善。” “意思不言而喻。” “你的选择是:” “一、掀桌动手,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二、告辞退走,恐柳氏失火,殃及池鱼。” “三、签定魂契,隱忍以行,待局而动。”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四、低头伏软,求人开恩,网开一面,送你退出符鬼道。” …… 借吕梁书信混入符鬼道,李乾看中的,从头到尾只有两样。 其一,避开连秘境边都摸不到的窘境。 其二,据吕梁所诉,符鬼道有魂魄功法旁支。 不论是《役煞符鬼籙书》。 还是门中所藏的破禁役煞、拘魂控身之法,对自己眼下功法推进,都是极好的养料。 最要留心的便是他们的拘魂控身之法,不过吕梁也不清楚其为何意。 至於魂契…… 既已入局,无须矫情。 还得苦一苦模擬的自己。 …… “你的选择是:三” “你抬起头,看向那位始终温和含笑的道主,忽也笑了。” “『前辈既肯收留,晚辈自无不从。』” “公孙由闻言,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笑意依旧,不见半点波澜。” “『识时务。』” “他衣袖一拂,將那张魂契往前推近半尺。” “你抬手逼出一滴血,落在尾端。” “血珠才一沾上灵硝革面,赤色符线如活蛇游走,顷刻间爬满整张契皮。” “一缕细芒,顺著你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没入掌心。” “你只觉识海微微一寒。” “片刻之后,符光尽敛,魂契重归沉寂。” “公孙由將契纸拢入袖中,『自今日起,你便算我符鬼道的人了。』” “说罢,他自案旁抽出一册薄书,隨手丟在你面前。” “那册子不过巴掌来厚,封皮乌沉,边角磨损,显然已有些年头。” “封面记著破禁篇三字。” “你当即將其接过。” “公孙由看著你,神色温和如初。” “『別急著,这只是役煞符鬼籙书的前册。』” “『我符鬼道此番受柳氏所託。此番来雷泽山为得只有一件事,破禁,破禁,还是破禁。』” “他伸出两根手指,叩了叩案面。” “『雷泽山秘境外有防护大阵,里头还有层层禁制。” “柳氏要对巫家下手,便需有人替他们撬开这龟壳。』” “『而这,正是我等擅长之事。』” “『此次谋事,门中人人都要出力。” “『你们要做的,是各自负责其中一部分符纹与封灵节点。”“ 最后,再由我来总成整张二阶破禁符。』” “『此事若成……』” “他目光扫过殿內眾人,笑意更深了些。” “『完整的《役煞符鬼籙书》,自然会给你们。』” “你心中暗自吐槽:『这老东西果然如吕梁所说一般,精明得很。』” “『那完整功法,便是掛在驴子面前的那根萝卜。可望不知可不可及。』” “不过得了这前半册,於你而言,已算是一份实打实的好处了。” “公孙由並不管你心中如何计较,只抬了抬手。” “立於殿侧的一名瘦高道人立刻上前,拱手领命。” “『带他去丙七院。』” “『从今日起,先隨外门眾人一道拆符研禁。七日之后,我要看到成果。』” “那瘦高道人应了一声,便示意你跟上。” “你將那册破禁篇收入袖中,低头一礼,逕自隨其出了正殿。” “出得殿外,惨白符灯摇摇晃晃,將地上人影拖得极长。” “你一路穿过曲折廊道,绕过数重小院,最终在一处偏僻角落停了下来。” “那里院落不大,青砖旧瓦,门口一株枯竹斜斜探出墙头。” “院中不过一间正屋,外带一方狭小石坪。” “放在这满是鬼灯阴符的符鬼道里,像是专门安置新人的小鸟笼。” “那瘦高道人將一枚木牌丟给你,语气平平。” “『丙七院,今日起便是你的住处。』” “『门里规矩,书中自有言明。』” “『莫要隨意乱走。』” “他也不等你应声,说完便走,脚步无声,不一会便没入廊影深处。” “你独自立在院门前,指尖摩挲著那块木牌,又低头看了看那本破禁篇,眼底光芒微微一闪。” …… 李乾自玉简之中抽回心神,先前只顾谋划,许多细处未曾细想。 如今静下来,才发觉符鬼道之人总给人一种怪异之感。 都少了几分活人的气息。 公孙由一拂袖,眾人便出现。 公孙由一句话,眾人便退走。 廊下那些修士也是,来来去去,可那眼里似乎没有多少自己的念头。 自己虽也签了魂契,但以这些情况来看,一纸契约多半只是摆在明面上的枷锁。 不过凭他如今的修为与见识,若强行深究,只怕还未摸清底细,就先把自己折进去了。 还需静待时机。 还有青玉柳氏与紫兰巫家。 二者皆是筑基仙族。 他虽未曾见过筑基出手,可对这等人物的手段,並非全无概念。 第48章 秽楔种 练气修士借灵气淬身,修的识海中的那点灵液积累。 而筑基之难,不止在於功法修炼,积灵化海。 还需借天地奇物用灵识炼化,凭此为根,树立仙途道基。 分天、地、人三类筑基手段。 天道筑基。 炼的是先天圆满的筑基奇物。 本命神通最多变,道基成则神通成。 能隨修为,与所学功法一同成长,变化无穷。 地道筑基,炼的是山川地脉,这等后天地势所孕的筑基灵珍。 本命神通多已成形,只是成型便是定型,难以再向前迈步。 人道筑基,则是炼化筑基修士死后遗散又重凝的筑基遗珍。 再辅以筑基丹强行破关。 道基最驳杂,本命神通也多为残缺雏形,仍需不断打磨。 故而,天强於地,地强於人。 不过即便是人道筑基,神念外放也只若等閒,更有本命神通护身。 全然不是练气期能够碰瓷的存在。 李乾大概推测一下当前自己与筑基期斗法的胜算。 应该是一九开。 对方看他一眼,自己便要死上九次。 李乾轻轻嘆了口气。 筑基。 这两个字,於眼下的他而言,终究还太远了些。 不论是天道、地道,还是最次的人道筑基,都是妄想,不过徒乱心绪尔。 將眼前这一步走好,看清雷泽山异变之下,究竟藏著什么东西。 能引得两家筑基势力爭先落子。 想到这,李乾思虑渐定。 『先把这《破禁篇》吃透再说。』 隨即凝神静气,再度將心神沉入玉简之中。 …… “你將院门合拢,布下一层简单的警示手段。” “方才转身坐回屋中,摊开那册《破禁篇》,细细翻看起来。” “其上所载並非单纯画符之法,更多是讲述符禁相衝、灵机逆解之理。” “许多符咒思路单拎出来看,不算惊艷。” “可一旦与阵法节点、灵气逆转合至一处,便霎时生出另一番意味。” “有些阵法,需符截地脉,断其地势。” “有些禁制,需符转灵机,逆其法纹。” “你看得入神,有哪些不懂之处也有吕梁可做討论。” “不知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脆响。” “你目光一凝,立时收书,侧耳细听。” “片刻后,外头再无半点声息。” “只见门前石阶旁,不知何时已搁了一只食盒。” “练气中期,还做不到真正辟穀。” “按理说,门中送饭並不奇怪。” “可你既未听见脚步,也未察觉活人生机。” “心中有提防,自不会去碰那盒中饭菜。” “从储物袋中取出先前备好的辟穀丹,吞服一粒,便算应付了这一餐。” “到了晚间,第二只食盒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 “你见此情形,心中怪异之感更重几分。” “你的选择是” “一、循跡而探,既已欺到门前,岂有不看个分明的道理” “二、趁夜遁走,符鬼院墙深深,不祥已显,再不抽身只怕越陷越深。” “三、闭门不理,任他门前风吹雨打,我自屋中研习经典,不动如山。” “四、推门发问,何妨现身出来,与我说个明白。” …… 李乾指尖摩挲著衣角,心中已有想法。 来都来了。 冒著风险混入符鬼道,又签了魂契。 若只因两只来路不明的食盒便仓皇退走,岂不成笑话? 况且,此地越是古怪,越说明符鬼道中藏著的东西越是有价值。 眼下自己贸然去探,未必能探出什么。 开口去问,只会平白露怯。 倒不如以静制动。 …… “你的选择是:三。” “於是接下来数日,你索性以辟穀丹度日,不碰门外吃食,只一门心思扑在《破禁篇》上。” “第六日清晨,门外传来一道不咸不淡的人声。” “『丙七院。』” “『时辰到了。』” “你自入定中睁开眼,缓缓起身。” “来人未叩门,立在院外,不急不躁。” “你收起《破禁篇》,又將桌上散开的笔墨符纸略作整理,这才推门而出。” “隨那瘦高道人一路穿廊过院,又被带回了先前那座正殿。” “殿中符灯惨白,幽光摇曳。” “公孙由仍坐在上首。” “你入殿之后,才站定半息。” “忽然……他朝你伸手一抓。” “你的识海之中,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体內灵力骤然一滯,身体四肢也跟著一僵。” “未来得及细想,周身肌肉与灵力已经不听使唤。” “中招了?只是有何缘由要对自己下手?” “你心中大惊,明明自己没有接触什么饭菜……” “你的选择是:” “一、作惊惶失色状,『前辈……这是何意?!』” “二、作怒极反笑状,『好个符鬼道,原来竟是这般收人的?』” “三、作强行镇定状,闭口不言,只以目光冷冷相对。” “四、作试探求解状,『前辈好手段!不知晚辈究竟是何时中招?』” …… 李乾嘆息一声,还是著了道。 不过自己的词条也不是吃乾饭的。 他看著模擬中,侵入识海的赤红小楔,冷笑一声。 这玩意没能进入他的灵台。 被心火神烧得一缩,牢牢挡在灵台之外,隨时可將其焚尽。 倒不如趁公孙由此刻兴致正盛,顺水推舟地问上一问。 说不得,还能从他嘴里掏出些底细来。 …… “你的选择是:先一后四。” “你强压下心头惊寒,勉强稳住神色,惊声问道:『前辈……这是何意?晚辈究竟是何时中的手段?』” “公孙由闻言,指尖轻轻一顿。” “他笑了。” “似乎极为欣赏你这种明明已身陷局中,却还想弄个明白的模样。” “『何时?』” “公孙由捻起一张符纸,语气悠悠,如先生给蒙童讲解课业。” “『从你翻开《破禁篇》的第一日起。』” “『破禁之法,实则是我留在书中的秽楔。』” “他说到这里,抬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修仙之人,对於外力干预神魂,多少有些防备。』” “『可若是你自己种下的因呢?』” “『符理,破禁……,可组成符鬼秽楔。” “每明其理一分,秽楔便入魄一寸!” “『若你蠢笨些,悟性差些,说不得还不会种得这么深。偏偏你学得迅速,省了我不少功夫。』” “『秽楔平日里无声无息,一旦与魂契呼应……』” “吾便又得一具符鬼秽傀。” “他轻声一笑,笑意里儘是自得。” “『这便是吾立身之本,鬼符秽楔法。』” “『魂契於外,秽楔於內。外锁魂,內种秽。两相一合,方是符鬼道。』” 第49章 螳蝉雀 “你旋即苦笑一声,『苦也……』。” “一句说完,任由体內那股拘束之力牵扯四肢经络。” “公孙由见你眸中神采暗淡下去,再无半分反抗之意,这才仰头大笑。” “『很好!没有浪费我拖延时间。练气四层,气血充盈……可惜,来的不是吕梁。』” “他衣袖一拂,掏出魂契,你体內那股秽楔之力又深了一分。” “你深知如今非挣脱之时。” “既然公孙由以为你已沦为秽傀,那便索性顺著他的意。” …… “自那日起,你不再回到丙七院。” “公孙由將你与其余秽傀一併控在內院偏殿中。” “昼夜不停地控制你们继续参习《役煞符鬼籙书》。” “他如今已不再掩饰。” “大约是觉得身边无清醒之人,说什么都不怕泄露,自言自语的习惯在你们面前展现出来。” “起初只是零零碎碎的片语。” “后来越说越多,竟將自己心中所想,摊开在你们这些秽傀面前。” “『青玉柳氏……』” “『自以为出手大方,许我人道筑基之机,便叫我替他们卖命。』” “『人道筑基?不过是嗟来狗食尔。』” 他转头望向还在誊刻著符纹的秽傀们。 “『柳氏,你们知道吗?” “我司马由若只求那点施捨,又何必弒师!” “在这穷山恶水里,养出一窝秽傀来?』” “『青玉有柳。紫兰有巫。』” “『待雷泽开。吾司马一族!!必要再现於世!』” “你知晓了公孙由原姓司马。皱眉沉思,这其中还埋藏了多少事?” “如此又过数月。” “你修得《役煞符鬼籙书》,此书分三册。” “上册《破禁篇》已至精通,中册《符煞篇》与下册《魄籙篇》也都入了门。” “柳氏给司马由的二阶破禁符,其上符纹交错。” “在《魄籙篇》中记载一项秘术,名为:献魄祭灵法,可在一阶上品点出二阶中品符咒。” “需將你们这些秽傀的符道修为、魂魄灵力,聚到一处消耗殆尽。” “可將整张符咒点活,由二阶下品晋升到中品。” “对付巫家临时布置的大阵已经是绰绰有余。” “待诸般准备齐全,他下令收束內院诸物。” “带著你们这群秽傀离开符鬼道,直奔与柳氏约定好的匯合之地。” “那地方,乃是离雷泽山更远的一处荒谷。” “谷中乱石嶙峋,四下却井然有序,有几面青枝垂玉的家旗。” “旗下立著的修士个个神完气足,衣袍整肃。” “为首者是个中年文士,面白而瘦,广袖博带。” “他听得谷外动静,转过身来,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司马由身上。” “又扫过你们这一群秽傀,像是看一批牲口。” “司马由含笑上前,拱手一礼,『柳真人。』” “那中年文士微微点头,声调平平,『公孙道友,总算完成了么?” “『雷泽山那边,局势渐紧。我原以为你要再迟上几日。』” “司马由笑道:『二阶破禁符晋升何等紧要,若不整备完全。』 『到了阵前一旦错漏,柳氏这一番大局,怕都要受累。由,不敢不慎。』” “那柳真人闻言,露出讚赏笑容,『只要能成,迟两日不算什么。』” “说罢,他目光微移,落在你们这群秽傀身上。” “『这些,便是你备来点符的人?』” “司马由回看一眼,笑意温温。,『正是。』” “『做这等脏事,秽傀再適合不过。』” “柳真人听了,挥了挥手中羽扇,『好。』” “『此事成,先前许你人道筑基之物,自不会食言。』” “司马由闻言,俯身拱手,神情显得颇为诚挚。” “『柳氏厚恩,公孙铭记於心。』” “其话说得滴水不漏,姿態也放得极低。” “你虽被困在秽傀之躯中,可【寧作我】仍在生效著,自然看得分明。” “司马由眼底,分明掠过讥色。” “柳真人回身吩咐,没有瞧见司马由的异状。” “『不。』” “你心中判断到。” “或许是瞧见了,也根本懒得放在心上。” “在他眼里,司马由不过是一条尚算听话的狗。” “一条会画符,能替柳氏去做脏活的狗。” “至於这条狗心里究竟藏了几分贪念、几分反骨……並不紧要。” “青玉柳氏立族多年,族中筑基足有三人。” “在真灵洲一隅,已算得上一方仙门豪强。” “似司马由这等练气后期的旁门邪修,纵使有些手段,也只是一粒可用可弃的棋子罢了。” “那人道筑基之物,柳氏愿给,自是恩赏。” “不愿给,司马由也奈何不得。” “只是主人驭狗,面上也总不好太冷。” “狗若逼急了,反口一咬,未必伤得了主人,但总归惹人不快。” “柳真人向手下吩咐完毕,面上笑意温和了几分。” “他羽扇轻摇,目光越过司马由肩头,望向雷泽山。” “『既然如此,继续按先前定下的计划行事。』” “『由我柳氏先动。』” “『紫兰坊既是巫家立足之地。坊市一乱,巫家之人无论愿与不愿,都不得不分神回护。』” “他说到这里,扇骨轻轻一点。” “『待他们回首救市,雷泽山的防护便薄了。』” “『而你……』” “柳真人目光落回司马由身上,声音里带上不容置疑的味道。” “『便趁防护最薄的时候,带著你这群秽傀去破阵。』” “『堤溃蚁孔,气泄针芒。』” “『在那阵法上撕开一道口子。叫那些围在外头观望的散修看见机会。』” “『他们一旦觉得巫家有变,胆子自然便大了。』” “『到时候,那些早已被秘境机缘逼红了眼的乌合之眾,自会替我们衝上去,与巫家对上。』” “『公孙由,你,明白了么?』” “这几句话,与你先前猜测差不了多少。” “紫兰坊一动,巫家回防。” “雷泽山阵破,散修涌上。” “柳氏再隱在后头坐观形势。” “拿雷泽山前那些贪图机缘的散修,一併当柴烧。” “司马由听罢,脸上笑意更盛。” “他將腰又低了低,拱手道:『柳真人高见。』” “『由,明白了。』” “柳真人頷首,对知情识趣的司马由颇为满意。” “『你只需把你该做的做成。至於其余局势,自有柳氏应对。』” …… 李乾心中感嘆,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知这紫兰巫家可有防备否? 第50章 夜將顷 “光阴倏然,一晃又是几月。” “雷泽山外,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这些时日里,司马由与青玉柳氏不曾轻动,一面暗中布置,一面静候天时。” “这一日,异变陡生。” “雷泽山深处,一束天光冲霄而起!” “明耀千里,映得半边天幕俱成银白。” “山间雷气一层层翻涌起来,轰鸣之声不绝於耳。” “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数息,那冲天光柱便被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大阵死死拢住。” “柳真人眯眼远望。” “待见天光被压回阵中,摇了摇扇子,淡声道:『是时候了。』” “他看向司马由,话语决绝。” “『散修那边,火候已差不多了。』” “『这些日子,明里暗里放出去的风声,足够叫外头那群闻著腥味的野狗红了眼。如今雷泽显兆,他们更坐不住。』” “『公孙由,你们也该行事了。』” “司马由低眉顺目,『柳真人放心。』” “『由,早已备妥。只待此刻。』” “柳真人点头,不再多言。” “司马由將你们这一眾秽傀尽数驱上飞舟。” “那飞舟比之吕梁的不知要大上多少。” “舟身绘满细密敛息纹路,一旦催动,就连筑基神识也难以轻易识別。” “这是从柳氏借来的遮踪之物。” “飞舟一动,无声无息,贴著山势阴影掠去。” “你站在舟上,任由躯体木然隨行。” “心中感慨道:『柳氏准备得太周全了。』” “一环扣一环。” “若巫家疏忽,怕是要底裤都要输没了。” …… “不过半日,已近雷泽山外。” “司马由不敢太过靠近,只將飞舟藏入一片乱石与古木掩映的阴坡之后。” “带著你们这些秽傀悄然下舟,沿著一条早已踩熟的小道摸了上去。” “再往前,能够遥遥望见雷泽山秘境外的大阵轮廓。” “一口倒扣天地的大碗,將秘境入口牢牢封锁。” “其光不显,气势却如岳沉沉。” “偶有雷弧在阵外游走,噼啪作响,震得四下碎石微跳。” “司马由见了那阵,眼中异色一闪。” “『好阵,越是这等好阵,破禁起来,才更有突破符道修为的机会!』” “他命眾秽傀,各依先前排演好的方位伏下。” “自己则掐诀引动一张上品灵讯符,轻轻一弹。” “那符无火自化,融入风中。” “这是给传递柳氏的消息。” “诸事安排妥帖,司马由命眾人蛰伏不动。” “山风贴地而过,草木俱伏。” “你趴在一块断岩之后,身子保持著最適合发力与布符的姿態,思绪电转。” “『雷泽山绷弓已成。』” “『接下来……』” “『只待弦松!』” …… “另一边,紫兰坊外。” “原本平静多日的坊市,忽於一日风声大作。” “坊墙之外,灵光横空,数道遁影齐至。” “为首者踏空而立,衣袍猎猎,正是青玉柳氏一位筑基真人。” “此人年约三旬之相,眉目清瘦,身后青玉灵光隱成枝蔓之形。” “单立於空,灵机便压得坊內诸修不敢高声。” “他居高临下望向坊中,声若洪钟,『巫家的人,滚出来。』” “『紫兰坊这块地,你们占得也够久了。』” “坊中大阵隨声而震,片刻之后,一道厚重气机自阵心腾起。” “坊內同样有一人踏空而出,正是巫家坐镇紫兰坊的筑基,巫令山。” “此人身形高阔,周身土黄灵光沉凝厚重,立於阵后,气机如半座山峰拔地而起。” “他甫一现身,直指盯住那柳氏真人,目中怒火森然,『柳畜!』” “『你们欺人太甚!当年强夺紫兰坊不成,如今趁我巫家分神镇守雷泽,又使这等阴毒手段!』” “柳氏真人淡然一笑,神情里带著筑基仙族应有的从容与轻蔑。”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你巫家自坊外而来!霸著紫兰,占著雷泽,靠此发家这么多年,也合该换本地人坐一坐了。』” “话音方落,坊市之內异变突起!” “丹香楼方向,数道灵光同时衝出。” “原本用以维繫紫兰坊外防护的紫兰天香阵,在这一刻生出紊乱。 “阵脚之间,流转如意的香雾灵机一滯,紧接著便有几处关键节点接连暗下。” “巫令山眼角一眯,猛然回首。” “『丹香楼?』” “只见丹香高楼之上,一道你熟悉的倩影,自窗后缓步走出,正是柳瑶烟。” “她一袭轻纱,骚魅如旧,嘴角噙著冷笑。” “其身后,还立著丹香楼中数名掌事与供奉。” “人人手中皆执阵旗,强行搅乱紫兰天香阵的灵机流转。” “巫令山厉喝如雷,『我巫家待你们不薄!你丹香楼竟敢勾连外人,反咬一口?!』” “丹香楼中,一名中年发福模样的修士拱了拱手,语气无半点愧意,『巫真人,抱歉。相较於柳氏,你们才是外人。』” “『况且,柳氏给的,实在太多了。』” “此言一出,还留在坊中的修士尽皆譁然。” “纷纷祭出逃路法器,溜之大吉。” “谁也没想到,紫兰坊与青玉市这一带里最圆滑、最八面玲瓏的丹香道,会在这等关头,狠捅巫家。” “巫令山怒极而笑,『好!好一个外人,好一个给得太多!』” “『不过,你们到底还是小瞧了我巫家!』” “『巽意大师,还请你出手平定此祸。』巫令山说罢,只见一直枯坐亭中,平日里半死不活的乾瘦掌柜,从里走出。” “那人握著阵盘,周身阵纹如春笋破土般,自地面斜插而出。” “瞬息便与整座紫兰天香阵融为一体。” “他抬头眯了一眼半空中的柳氏真人,眉头微皱颇不耐烦,『真是麻烦。』” “『今日好不容易想到点新东西,叫你们给搅和了。』” “隨后他看向巫家筑基,声音里带著兴奋:『巫令山,这次人可不少。』” “『得加钱!』” “巫令山闻言哈哈大笑,声震坊墙,『这是自然!』” “『只要今日能守住,莫说加钱,这份人情巫某也认了!』” 第51章 陈情孽 “那乾瘦掌柜轻轻点头,一手怀抱阵盘,一手朝前虚握。” “繚绕在身旁的阵纹道光倏尔大盛。” “剎那间,紫兰天香阵崩溃节点重新亮起。” “坊外柳氏真人脸色沉了下去,『隨行阵意?!』” “他们也未曾料到,巫家在坊市里留了这一手。” …… 李乾看到此处,不由倒吸凉气。 两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先前他只当青玉柳氏这一手里应外合,已算阴狠。 巫家猝不及防之下,必要吃个大亏。 却不曾想,巫家在坊中藏著这样一位阵修。 隨行阵意,那是二阶上品符修才能练就的本事。 以对阵道的熟练理解,顷刻间发现阵法漏洞並进行补全。 那阵意亭里的乾瘦掌柜,看著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 如今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 『这发展……越来越有意思了。』 李乾收敛心神,又沉入那片翻卷字潮之中。 …… “模擬中的你,並不知晓紫兰坊市发生了什么。” “雷泽山这,秽傀们仍伏於阵外,静待紫兰坊松弦。” “山风吹拂,草伏石寒。” “连在秘境大阵外游走的雷弧,也比先前更加狂躁。” “司马由佇立在前,眸光死死盯著手中另一张灵讯符,只等紫兰那边传来下手的信號。” “就在此时,你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另一侧山坳里,悄然漾起极淡的符道灵机。” “若非你修行了《役煞符鬼籙书》,只怕未必能察觉。” “前头的司马由已变了脸色。” “他眯起的眼中,似有火冒,望著那片乱石后的阴影。” “司马由的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沧符宗?!』” “此言一出,你心生困惑。” “沧符宗,书信中的另一条路子,也在此处?竟还有高手。” “你曾想过也许会在秘境內遇见他们。” “却没料到跟著司马由,竟在秘境外碰到了。” “山坳那边的人再不遮掩。” “只见几道人影,自乱石与古柏之后走出。” “为首之人灵压外溢,压得你些许不舒服。” “凭这灵压之强力,能判断出乃是一名练气后期圆满的修士。” “估摸著要触及到筑基的门槛了。”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身形瘦长,著一袭苍青法袍,颧骨微高。” “整个人似久在门中执律,掌生杀,冷冽气质直扑面门。” “其背后负著一只青木符匣。” “他身后那十数名弟子,也个个衣饰整肃。” “那为首修士目光一扫,掠过司马由,待望见伏在各处的秽傀时。” “眼底杀机更沉三分。” “他一步踏前,厉声开口道:『公孙由!』” “『你欺师灭祖,坏吾宗门律法。』” “『今日敢现身,便由我兰亭之来替祖师清理门户!』” “这一声喝出,山中回音震盪。” “司马由听得这句话,脸上的阴沉一点点变成冷笑。” “他缓缓直起身,眼底旧恨翻涌。” “望向那为首之人,声音带上压抑多年的狠厉。” “『巫家……还联合了你们沧符宗?』” “『好,好得很!』” “『不过也对。』” “『当年你们这些自詡名门正宗的东西,便最爱与旁人一道,打著除魔卫道的旗號,行那围杀断根的勾当。』” “说到这里,他忽而咧嘴一笑,笑意比哭泣更加狰狞。” “『吾隱姓埋名,苟活至今,只为今日!』” “『你们沧符宗,將司马一族困於雷泽秘境之中,叫我一族上下,生生困死绝嗣!此恨……挫骨难消!!』” “最后四字,如子规啼血,哀哀欲绝。” “沧符宗那为首修士闻言,神色愈冷,符匣半开,掌中已悄然扣住一张苍青符纸。” “寒声道:『好!原来竟还是司马余孽?!』” “司马由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 “他眼中凶光暴起,连柳氏那边的灵讯都顾不得再等。” “驀然翻手,脸上冷若冰霜,『既都送上门来……” “『便拿你们先开开胃!』” “言犹在耳,他双手十指如穿花般急掐数诀。” “你只觉体內魂契与秽楔剧震!” “周身齐齐发麻,识海翻腾欲裂。” “不由自主地朝预先排定的方位猛然一转。” “其余秽傀亦是同动。” “人人皆如提线木偶,被无形之力拽入了那张破禁符的大势之中。” “司马由立在秘法中枢位,袍袖狂舞,眼中儘是癲狂。” “他要不顾后果,当著沧符宗的面,直接点符!” “你的选择是:” “一、且由他去,让司马由肆意挥霍自己魂魄,以全破禁符。” “二、焚楔脱身,心火瞬起,先毁秽楔再爭活路!” “三、借刀杀人,叫沧符宗与司马由杀个两败俱伤。” “四、逆冲中枢,不顾识海受损,强夺中枢控制,將破禁符牢握手中。” …… 符鬼道与沧符宗竟还有一段孽缘。 李乾眉头紧皱,柳氏那边尚无明讯,司马由被沧符宗一逼,提前强行点符。 此刻大势已起,眾秽傀的魂魄与符道修为皆被二阶破禁符牵扯进去。 若真由司马由而去……就算能进入秘境,最有可能也是被司马由当作石子,投石问路。 念及於此,他杀意顿起。 『也是时候了!』 『脱身断然不够!』 眼下司马由已立中枢,大势皆攥於他手。 自己便是烧了秽楔,夺回身体,也仍在秘法大势笼罩之內。 到时,司马由未死,沧符宗又在旁虎视眈眈。 自己顶多是从一具待宰的秽傀,变成身在局中挣扎的小修。 模擬还瞻前顾后,成何体统,索性便乱到底罢! …… “你的选择是:先二后四。” “你於识海深处霍然睁目!心火自灵台瞬燃,一点阳炎燃焚秽楔。” “其如雪见骄阳,半点挣扎於地也无,顷刻焚化!” “而你身上的拘束之力,也在这一刻陡然一松!” “司马由正双手掐诀,引眾秽傀灵力、魂魄往那二阶破禁符中匯去。” “忽地心神一震嘴角血渗。” “反噬来得太过突然,不由得分神一瞬。” “司马由猛然转头,见到你已失控,惊声失口道:“什么?!”” “一瞬空隙!” “兰亭之的目光何等毒辣,岂会错过?” 第52章 天关裂 “他袖袍一振,掌中扣住的苍青符纸登时飞出。” “符纸凌空一展迎风化水,化作九丈来宽的苍浪天河,茫茫水幕,恣意瀑冲而下!” “沧符宗余下人也是纷纷出手,数道符籙融合,水势暴涨。” “天河未至,地上乱石已被水行灵机压得粉身碎骨。” “草芥齐爆,绽出花草芳香。” “正是先前吕梁与你说过的,沧符宗特有水脉上品杀符,沧浪天水符!” “司马由见那天水兜头压下,眼中癲色更甚。” “非但不退,反倒是厉喝一声,强行將体內翻腾不息的反噬阵痛给压了下去。” “『小小秽傀,也敢脱身而去?!』” “他一心三用,在强行维持二阶破禁符大势的同时,探手往须弥戒一抹。” “剎那间,两道符光自戒中激射而出!” “一道乌中透紫甫一现世,便朝你扑面罩来。” “正是《符煞篇》记载的上品控制法符,聚煞缚灵符!” “此符专封练气修士灵海,一旦打中灵力闭塞,顷刻沦为待宰羔羊。” “另一道符光色泽黄褐。” “为一张守御之符,注煞腾岳符!” “此符飞出勾动地势,一座高达十余丈的青峰拔地而起! “正对上压下来的沧浪天水。” “坡地灵机乱如麻。” “司马由双掌齐张弓身马步,左右开弓好不威风。” “你心中一凛,『这便是符修斗法么。』” “『这老东西也不是靠嘴皮子活到今日的。』” “异变突生之时,还能一边强压符阵,一边分神对敌擒你。” “出手之间次序分明,毫无乱象。” “想时迟这时快!” “那锁元缚脉符,贴著你面门便罩了下来。” “可此刻的你,再不是任其揉捏的秽傀。” “体內阳元妖煞轰然奔涌,剎那之间,阳煞相出!” “体修三层修为在这刻展露无疑。” “一声沉闷低吼开道,硕大熊影乍然拔高,披著淡淡白焰虚光,獠牙森白,煞气滚滚。” “將你整个人映得如妖如魔,脚下分浪流云步骤然展开。” “步法一起,腰胯拧转。” “借著阳煞相暴涨的凶横气力,从原地横挪出半丈!” “那聚煞缚灵符擦著你肩侧掠过。” “符光甫一卷开,霎时漆黑阴煞大作。” “数十道乌黑锁链自符中暴窜而出,作狂蟒乱舞之態,纵横交错。” “其一黑锁来势最快,就要缠上你臂膀。” “你目中精芒暴射,筋血泵动,熊影猛然一撑,阳煞相的凶蛮巨力轰然外放!” “几条缠身的黑锁,被这股劲力硬生生崩偏,擦著你斜掠而过。” “司马由目光一凝,心中暗暗吃惊道:『原竟是体修,还兼修符、气?!倒是我看走眼了!』” “旋即望向你的目光更加贪婪。” “另一边,兰亭之祭出的沧浪天水符,也与注煞腾岳符短兵相接!” “轰!!!” “一声山崩闷响,在雷泽山外炸开。” “天河如苍龙扑山,浪势千重。” “而注煞腾岳符將地岳层叠隆起,强行承托住那滔天水势。” “炸开漫天黄青色符光。” “司马由闷哼一声,显然分神硬接这一击,並不轻鬆。” “可他仍旧死死立於秘法中枢位,不肯退后半步。” “脱身之机已得。” “你眼底寒光骤盛。” “该逆冲秘法中枢,夺符了。” “最简便的法子,便是杀了他,中枢无人,自有空位。” “至於点符之人,你早有想法。” “吕梁。” “这些时日,他一直隨你习练《役煞符鬼籙书》三篇,借你所悟反照其身。” “叫他这缕残魂在符道上更进一步,踏入了上品门槛。” “且神智清醒,让他接手最合適不过。” “一切念头,於脑海中一闪而过。” “你脚下早有动作。” “分浪流云步再起,阳煞相白焰一卷,不退反进。” “顶著满空黄青灵潮,朝中枢处的司马由直扑而去!” “司马由还盯著兰亭之下一步动作。” “瞥见你竟敢硬闯中枢,狞笑出声:『找死!』” “兰亭之一拍符匣,数张上品杀符越匣飞出。” “司马由此刻一身心神,一分为三,纵是老辣,也漏出一线空门。” “你识海一震,一缕乌芒已先一步暴掠而出!” “其电掣星驰,不给司马由多半分回神的余地。” “司马由手中飞出数张御护之符,前后同时迎敌。” “两方符咒相接,將整个坡地映照得五光十色。” “司马由却没想到,拋向你的符咒竟出了问题。” “断灵乌光生生斩断了他与符咒的灵力联繫。” “噗!” “噬魂剑贯空而至,自他眉心一穿而过!” “为……何……” “癲狂阴狠的神情,被这一剑死死钉在麵皮上。” “他嘴唇微张,还想说什么。” “一道仍带著满腔惊怒与不甘的魂影,自天灵里被扯了出来。” “兰亭之瞳孔骤缩,心中大骇,『此人为谁?!竟是斩断了符修与法符的联繫?!』” “旋即抬手制止身后那些还欲扑杀的沧符宗弟子。” “他眯起眼,打量了你一眼,脸上浮出几分温和笑意,『道友好手段。』” “『想来,你也是被司马余孽胁迫,身不由己。如今也算替天行道。』” “『不如这样。』” “『你把这些秽傀、还有这张二阶破禁符,尽数交予我沧符宗。』” “『你我两边,相安无事,如何?』” “可你一眼,便知这人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想拖,拖到自身灵气迴转。” “既不想让门人送死,还想占得便宜。” “你忽地咧嘴一笑,並指一甩。” “司马由的魂影被你摜至原先秽傀位。” “兰亭之脸色一变。” “还不等他开口。” “你已厉声断喝:『接位!点符!』” “噬魂剑中黑气翻卷,吕梁应声而出,扑入中枢!” “他十指疾掐,秽傀与司马由的魂力与符力同时灌入那张二阶破禁符中。 “符纹在此刻贯通,龙蛇盘走的符咒,陡然活了过来。” “『贼子安敢?!』” “同一时间,数道厚重遁光已自远处急掠而至。” “为首之人尚未落地,怒音已震盪山林:『住手!邪修胆敢坏我巫家阵法?!』” 第53章 闯玄境 “你猛地扬手,朝那张已被点活二阶破禁符注入灵力。” “一道秘境裂隙突兀出现。” “透过缝口,竟能清晰看见另一处天地。” “其间繁花似锦,草木葳蕤,近处有灵溪蜿蜒,水草丰美,云气低垂。” “你没有半点犹疑,白焰熊影绕,离弦之矢出!” “捲起吕梁魂影,冲入裂隙!” “四下倏然沉寂。” “而后一声轰天巨响。” “你前脚踏入裂隙,后脚整座雷泽山大阵碎成漫天华光。” “玉碗坠地,裂痕蔓延四野。” “『此何人?!竟敢破我巫家法阵?!』巫家前来支援的练气修士望著大阵碎裂,盛怒不已。” “兰亭之眯眼望向开始闭合的秘境裂隙,『此人法器魔性深种,又有拘魂手段,恐为魔修余孽。』” “『不过,如今当务之急是回防秘境入口,不得再让外人闯入秘境!』”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此人……秘境內自有东西对付他!』” “沧符宗眾人与巫家修士相顾一眼,皆微微頷首。” “旋即各自登上飞舟,化作数道遁光,疾疾而去。” “另一边,大阵既裂,灵机喷涌,秘境气息滚滚盪开。” “山外那些原本按捺多时的散修,一见灵光外泄,个个双目泛红,直似闻著血腥的饿狼,再也按捺不住。” “『开了!』” “『果然如筑基卜修所言无二!阵法真叫秘境之力冲开了!!!』” “『快衝!机缘就在其中!』其间更有人高声鼓譟,煽得人心愈法狂躁。” “一时之间,遁光十色,法器横空,不知多少修士,齐齐朝那雷泽秘境直衝而去。” “巫家留守眾修尽皆失色,连声喝止道:『未到开放秘境之时!尔等速退!!』” “散修们全然不顾呵斥,一股脑往秘境入口冲。” “巫家留守筑基见此情形,再不留手。” “单掌高举,周身土黄灵光浩荡弥散。” “其身后,五道巍峨身影同时浮现。” “头戴捲云冠,足踏祥云气,面目模糊,却威压沉沉,宛如镇山神祇。” “他掌心猛然压下,口中暴喝道:『本命神通!五魁兜岳!令!』” “轰!轰!轰!轰!轰!” “剎那之间,大地剧震!” “五座山岳,自雷泽群山中旱地拔葱起!” “山根断裂,土石翻飞。” “五座大山如五方天印,被那筑基一掌御起,横空挪转。” “朝著蜂拥而来的散修,狠狠镇去!” “山势未合,无数散修已经被压得面无人色。” “练气中期以下者,单被那股镇山灵压一照,便已筋断骨折,魂飞魄散。” “修为高上些许的也是跪地等死。” “可散修之中,也並非全无狠人。” “就在五岳將合,欲將眾散修彻底碾死之时,人群中忽有筑基灵压狂放!” “那人混在乌泱泱的散修之中,灰袍敝履,毫不起眼。” “此刻悍然出手,袖中飞出一柄铁尺灵器,迎风暴涨,轰然砸向其中一座山岳!” “嘭!!!” “山石崩碎,半边山头坍塌。” “那筑基散修放声长笑:『巫家想独吞秘境?做梦!裂天尺!去!』” “话音未绝,他已再度催动灵器,將另一座横压而来的山岳生生撞偏。” “为后头那些红了眼的散修开出一条生路来。” “有人领头,余下散修胆气暴涨。” “无数法器、符咒、术法朝巫家留守之人砸去。” “有人趁隙钻向秘境入口,有人则乾脆和巫家修士廝杀在一处。还有些躲在暗处的蒙面者也在此刻现身。” “雷泽山前,乱成一锅粥。” …… “你一头撞入秘境之中,脚下一空后一实。” “秘境內灵潮漫野,自天地四方翻滚不息,沛沛然如沐春风。” “无暇顾及美景,你落地后猛然回身。” “只见供你钻入的那道裂隙,已在极短时间里重新弥合。” “只余几缕阵纹余波。” “你的选择是:” “一、敛息伏形,秘境虽好,却未知其险,躲起来借浓郁灵气修炼才是真理。” “二、逐灵深入,顺著灵潮最盛处探去。既入秘境,岂有空手而归之理。” “三、驱魂探路,放熊二与吕梁前行,借其魂体探索周边。” “四、未雨绸繆,在危险到来前找到出路,以防万一。” …… 李乾稍稍鬆了口气,好歹是进来了。 司马由的神魂,竟然没有被献魄祭魂之法烧成飞灰。 如此一来,许多还需尝试的东西,有了可能。 譬如,在模擬中用噬魂剑抽取的魂魄,在现实中能否留存。 若可,那两者相遇又会发生什么。 还有那秽傀之术……要是能学到手绝对是一大臂助。 不过,眼下时不我待。 在那么多人眼皮底下强闯秘境,本为下下策。 方才若留在原地,更是十死无生。 单是一个沧符宗,便足够难缠,再加上后头赶来的那拨人。 既已进来,须想个法子。 弄清楚秘境,好为下次或者下下次作准备。 李乾心中清楚,以自己如今这点修为,想將整座秘境探个透彻,几乎是痴人说梦。 可若只是略窥一二,看看这秘境里究竟藏著什么东西。 让巫家与柳氏如此垂涎,还能將司马家困死於此。 这,倒未必做不到。 …… “你的选择是:先三,再一,再四。” “出于谨慎,你將吕梁与熊二放了出来。” “命熊二往左查,看是否有藏身之地。” “命吕梁往秘境边缘靠,寻找可能的出路。” “吕梁拱手称是,魂影一晃,已飘然往深处掠去。” “熊二则四足齐蹬,直往另一侧林地与起伏石丘间奔去。” “你缓缓坠在后头。” “如此行了片刻,越走越觉得此地灵气之盛,著实有些骇人。” “外头修士,幸苦劳作数载,不过为爭一口更精纯的灵机。” “而在这里,灵气自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润充盈,又带著一种亲和之意。” “只觉周身毛孔俱张,四肢百骸似泡进温热灵泉之中。” “早已远胜你见过的一切修行之地。” “不多时,熊二折返,將你带到一处凹陷石窟前停了下来。” 第54章 骸中天 “你立在窟前,抬手取出一张中品符咒,觉生符。” “此符专察活物生机。” “对筑基修士而言,作用已近鸡肋。可放在练气层次,却是探路测敌的上好手段。” “你並指夹符,灵力一催。” “符纸轻轻一震,一圈清光水纹,自你掌间悄然盪开。” “清光所过之处,並无血光示警。” “『这秘境,是不是太过平和了些,毫无活物痕跡?』你心中暗生疑惑。” “当即命熊二继续外探,自己则在石窟之中坐定。” “司马由这道残魂落在你手里,旁的且不论。” “司马家当年在这秘境里经歷过什么,外头无人比他知道得更多。” “更何况,司马一族被困死於秘境之中,司马由却能逃出去。” “这其中门道,关乎此地生路。” “心念至此,你反手一引。” “一缕惨绿魂影自剑中被拘了出来,木然悬於你身前,正是司马由。” “一番盘问之下。” “你知晓了雷泽山秘境並非天然福地,乃是一位金丹大修陨落后,所遗下的骸化之地。” “到这般修为,可与天地法则交感。” “一念一息,足以改易山川气象。纵然身死道消,其余威仍可存於遗骸之间,久久不散。” “后来巫家、沧符宗与其余几家势力联手,將遗骸封锁瓜分,才形成如今的雷泽秘境。” “司马家当年,也曾是其中一员。” “只是后来於秘境深处得了某些不该独吞的秘法与机缘,意欲暗中遮掩,却终究走漏风声。” “被其余几家抓住把柄,扣上魔修之名,自此举族被困,死绝於此。” “再后来,巫家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將整座秘境纳入麾下。” “你原本还想追问司马家是否留下什么秘法传承,以及司马由进秘境的目的为何。” “奈何残魂终究只是残魂,许多记忆早已残缺破碎,问出的內容大多只余零星片段。” “你只得暂且作罢,转而问起司马由,当年是用何种手段逃出秘境。” “原来竟是司马筑基在绝境之下,以自身仙基为引。” “焚尽气海神通,悍然自爆,强行在秘境边缘炸出了一道裂隙。” “此罅沾染筑基神通,难以彻底修復,换言之,缺口至今仍然存在。” “你听罢,指尖轻轻摩挲著衣角,司马由所言为你解了不少疑惑。” “怪不得此地灵气浓郁至此,又说不出的温润亲和之意。” “早已被那金丹大修炼过一遭,热釜余温未散,灵性流转不休。” “你心中思量,那道裂隙留守秘境中的势力必有防备。” “此时贸然前去,多半是自己送肉入虎口。” “你將此事暂且按下。” “在你心中盘算未定之际。” “四下灵气一滯。” “眉头一皱,你朝洞外观望去。” “但见天色化作暗红,似苍穹之上倾下血墨。” “原本温润明净的整片天地,被瘮人恶意笼罩。” “一轮血月,高掛长空之上。” “自中处开裂,瞳眸大睁,变成俯瞰大地的血色巨瞳。” “你心头警兆陡生,整个人自盘坐中猛然弹起。” “就在起身一瞬。” “窟外草木,齐齐生变!” “受红月照拂,先前柔顺低伏的灵草,一根根竖立起。” “叶片经络蠕动不已,边缘生出细密倒刺。” “攀在石壁上的藤蔓沿著岩缝簌簌急走。” “似成群细蛇贴地游窜,听得人头皮发麻。” “洞口那几株不过齐腰高的小树,骤然鼓胀扭曲。” “树皮皸裂,瘤节鼓起,木纹深处凸出一张张模糊人脸,齜牙咧嘴。” “下一刻,数十根血色藤条卷缚破空,直取树怪要害!” “地上灵草尽皆弹射起,叶锋寒。朝著壁上急走的藤蔓乱斩而去” “几株怪树一抖树冠,漫天树叶尽作飞刃,衝著周遭草藤木妖,暴射而下!” “这一刻洞外山林活转过来,草木成怪,枝叶如兵,彼此乱战廝杀!” “草木乱战起,不过数息,窟外忽又生出异样动静。” “金铁交击之声,法器震鸣之音。” “修士的怒喝,乃至临死前的惨叫与哀嚎,自石窟之外层层漫捲而来。” “诸般声响交杂一处,震得整座石窟发颤。” “就在这时,石窟之外一声暴喝穿山裂石。” “『围杀血弥宗余孽!莫叫他走脱了!』” “喝声未绝,又有数道怒叱狂笑之声交错而起,仿佛外头正有无数修士捉对廝杀,打得天翻地覆。” “你眉头紧锁,心中惊疑更盛。” “『血弥宗?』” “『此地分明是雷泽秘境,血月高悬,草木化妖。如何转瞬之间,多出修士大战之声?』” “而且……” “若外头当真有那活人,为何催动觉生符,无半分示警?” “你立在原地,心中谨慎已提到极处,偏是如此,越觉四下情状荒诞离奇,不可理喻。” “还不待你將这诸般念头理出个头绪。” “轰!!!” “一声巨响,骤然在头顶炸开!” “碎石飞溅,尘烟弥散,裂纹自窟顶蔓延龟裂如蛛网般,顷刻爬满四方!” “石窟,塌了。” “巨岩倾坠,乱石如雨。” “你脚下一点,自崩塌的石窟中衝出,翻身落地一看。” “那满山疯长,彼此廝杀的草木精怪,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前哪还有山林秘境的模样。” “只见血流漂櫓,残破法器遍地都是。” “半空灵光乱炸。” “地上尸横满目,有体修披髮浴血,提刀狂吼。” “有雷修踏罡掐诀,抬手之间雷火齐落。” “更远处,数道雄浑气机冲霄而起,龙蛇乱斗,搅得天上云气都在翻卷。”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还不待你细想,侧前方一道玄光破空而来,贴著额前倏然掠过!” “嗤!” “一枚断裂的黑铁短梭,去势急急。” “若非你心神绷紧,侧头快速,这一下怕要从太阳穴贯进去。” “未见有人朝你杀来,但身在战场之中,与立於刀山箭雨之下无异。” “哪里还敢空手立在原地。” “念头一起,当即引动须弥戒。” “白骨盾,出。” “右手一翻,取出下品飞剑。” “虽不知眼前异变为何,求一活字,总不会有错。” 第55章 故人影 “你催动白骨盾,挡开四下乱飞而来的法器碎片,一边镇定心神,勉力稳住身形。” “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喘匀,远处一名浑身浴血的修士,朝你这边望来。” “那人半边脸都被血污糊住,发披如草,胸前还插著一截断刃。” “其目光死死钉在你身侧盘旋的白骨盾上,厉声暴喝道:『那边还有一个!莫放走血弥宗孽贼!』” “此言一出,你四顾茫然。” “『血弥宗?』” “自己不过一头撞进这片诡异杀场。” “连此地究竟是哪也尚未摸清。” “转瞬间,便成旁人口中的余孽?” “疑念方起,四下杀机已倒卷而来。” “只见数名修士闻声而动,扬手祭符,火光雷芒交错而出。” “其中有人飞剑一掠,化作寒虹直取你咽喉。” “或抡起残破法器,照著你头顶狠狠砸下,势要將你镇杀。” “你口中急急喝道:『诸位道友,此事或有误会!』” “可这些人却似全然不闻。” “无人应声,诸修手上攻势愈发凌厉。” “你明白,此时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只得咬牙暴退,飞剑在手,白骨盾在前,硬生生扛下这迎头而来的一轮围杀。” “头顶一片火雨压下。” “三张赤符於半空同炸,化作数团人头大小的烈焰,彼此勾连成势,直將你上三路封得严严实实。” “你眉头一拧,左手並诀急引白骨盾。” “盾面横抬,骨纹森然。” “只听蓬蓬数响,火团接连撞在盾上,炸起大片白烟与焦黑火星,震得骨盾连连后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可你刚刚卸开火势,右侧又有剑光袭来。” “那剑器细且长,快如毒蛇吐信,斜斜一点,直刺你肋下空门。” “你肩背骤沉,腰胯一拧,手中下品飞剑自下而上硬挡上去。” “鏘!” “火星炸开。” “你只觉掌心一震,体修三层修为也微感阵痛。” “那持剑修士修为尚胜你半筹。” “一击未果,顺势一绞,欲借剑锋將你飞剑绞脱手去。” “你不敢硬顶,脚下步法再变,身形借著飞剑冲势往后一带。” “整个人如落叶般轻轻一飘,总算从这方寸杀圈內抽身而退。” “即便如此,仍是受了伤。” “你左肩衣袍被一道余波擦开,温热鲜血顺著手臂直淌。” “你顾不得疼痛,一味往后退。” “不给围杀之机。” “白骨盾护身,飞剑横胸,分浪流云步连连错闪。” “险之又险地自数人合围之中撕开一道窄缝,身影斜掠而出。” “望著血弥宗修士越来越少,正道修士能腾出手来的越来越多。” “心中便只剩两个字:『跑路!』” “此地绝非你如今修为所能久留之所。” “再拖片刻,莫说弄明白真相,只怕连这条命都要白白折在此处。” “念头一起,你探手入袖,欲將吕梁那艘飞舟取出,借其遁形离开这片乱杀之地。” “可就在此时。” “远处忽有一道苍老声音,压过满天喊杀,轰然震来。” “『眾修听令!』” “『结阵,镇压血弥宗魔孽!』” “这声音如金石交振,自有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势。” “先前还各自混乱扑杀的眾正道修士,此刻移步换形,彼此应和。” “结成一方杀阵,此地彻底锁在其中。” “你御舟速退,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半塌石台之上,立著一道人影。” “其人面目模糊不清,著古旧法袍,其上血跡斑斑,手中执著一柄狭长法尺。” “立於乱战之中,有著压住满场杀伐之凶厉的森沉威势。” “你这一望,呼吸却陡然一滯,『这是金丹修士?』” “看不清面目,唯有修为相差过大,才会导致如此情况。” “下修,连上修的脸都不配看。” “『坏了……』” “『这莫非是进了真灵盪魔里?』” “这念头一起,连你自己都觉荒唐。” “可眼前这一切,本就荒唐至极。” “血月裂空,草木化妖,战场忽现。” “眼下更是连掌握著如今真灵洲的金丹祖师,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你眼前。” “此地若非真灵盪魔,又还能是什么?” “越是多想,你越是心寒。” “这等地方莫说探究,多瞧几眼都是嫌命长。” “逃!” “必须逃!” “你控制飞舟,疾掠而去。” “可你眼角余光却扫见一道人影。” “那人立在一片翻卷血光之后,半边身子被烟尘遮住,只露出一张侧脸。” “那张脸,那身形,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你失声低喝:『呼卢陈?』” “死死盯住那道人影,心中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怎会在此?』” “呼卢陈坐臥於其间,与四下景象格格不入。” “这片古战场里的所有人,不论是正道修士,还是那些被追杀的血弥宗余孽,皆有各自杀局。” “唯独呼卢陈,不受半分影响。” “有一柄断裂飞剑自他右肩斜斩而过。” “剑光森寒,去势极急。” “可才入他身前三尺,便没入无形水幕,消失无踪。” “又有两张雷火符自半空炸开,赤紫交缠的雷芒火舌朝他罩落。” “谁知光焰才至头顶便悄然熄灭。” “『怎会如此悠閒?』你喉结微动,紧了紧手中的飞舟控符。” “远处之人,叫你生出一股说不出的陌生之感。” “那边杀阵已成,再多停一息,只怕自己再也走不脱了。” “你一咬舌尖,以那股刺痛逼自己收回心神。” “將飞舟催发到极致,化作一线贴地疾掠的灰光,朝著杀场边缘疯也似地衝去。” “耳边儘是裂疯之声。” “身后喊杀震天,法光乱舞,杀阵步步紧逼。” “你不知自己究竟逃了多久。” “也不知这片古战杀场究竟有多大。” “就在你心神紧绷到极致之时。” “忽然,天色一变。” “那血瞳俯世的红月,毫无徵兆地褪散。” “恶气散尽。” “那场席捲天地的惨烈廝杀,如墨画浸水渐淡消弭。” “半空灵光不见了,满地尸骸消失了。” “石台人影、结阵诸修,与那叫人头皮发麻的刻骨杀意,尽数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56章 巫魔疑 “风柔润意,方才死域绝地一般的场景,转眼间,恢復成灵气氤氳模样。” “回首望去,山川依旧。” “你低头看了一眼肩头。” “衣袍裂处尚在,血跡未乾。” “提醒你,方才的惊变绝非幻念。” …… 李乾手托腮帮,眉头却越皱越紧。 呼卢陈,修有血弥宗功法,杀掉同探雷泽山修士之事。 在紫兰坊市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莫说深入秘境,便是靠近雷泽山,估计都需被巫家盯死才是。 可此人不但没有成为眾矢之的,反倒先自己一步出现在秘境深处。 甚至,还在真灵盪魔的古战残景中,法器不侵,符咒不染。 『莫非……』 李乾指尖轻轻敲著膝盖,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巫家已经默许了呼卢陈在秘境?』 『若真如此……』 『紫兰巫家与血弥宗,怕是有不少瓜葛。』 只是这秘境为何会復现真灵盪魔的旧景? 以及高掛苍空的赤月血瞳,又是何物? 呼卢陈法不沾身,究竟倚仗什么? 还有自己,为何会被正道修士一眼当作血弥宗余孽? 而且词条【寧作我】,在那等景象中未显作用,是那地方压根不是幻境? 还是说牵扯的,並非单纯幻境,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规则? 诸般疑问,在李乾脑中盘旋不去。 眼下只能靠猜。 真相究竟如何,还得往下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將心神再度沉入模擬之中。 …… “你见景象已恢復正常,没有盲目乱闯。” “寻到一座林深叶密之峰,收了飞舟,敛息伏形。” “藏入古木交错的阴影之间,观察四周。” “以待时机,等候剑奴回归。” “风过林梢,带起细碎涛声。” “未过多久,远处天际一批又一批遁光,涌了进来。” “人数眾多。” “这些人似在秘境外已被筛选过,实力皆是不俗。” “一入秘境,起初尚有试探之意。” “待见灵机充盈、草木丰茂,没有发现什么致命凶险之后,胆气渐壮。” “驾驭飞舟向著未知之地探索。” “你远远眺望,使用一张远视符,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巫家守势……被衝破了?』” “你正暗自思量间,忽见一大片飞舟群驶入秘境。” “旗幡猎猎,密密层层,如乌云压境。” “看旗帜,来者儘是柳氏之人。” “其势汹汹,远非先前闯入的修士可比。” “诸舟首尾相衔,彼此以阵纹呼应。” “原本各寻机缘,彼此提防的散修,见此阵势,无不心头一紧。” “纷纷停下动作,抬头望去。” “还不待眾人回过神来,便见一名筑基修士自居中大舟之上踏空而出。” “那人广袖翻飞,周身灵压如潮,声音借灵力送出,滚盪山林。” “『紫兰坊市,已破。』” “『雷泽山秘境,自此归青玉柳氏接掌。』” “『秘境之中,凡巫家修士,限三息之內弃兵投降。过时不降者,杀。』”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遍四野。” “『自此刻起,秘境已由柳氏封锁。』” “『任何人胆敢擅入深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满场顿时譁然。” “方才还仗著人多势杂、各怀鬼胎的散修们,此刻你看我、我看你,神色皆变。” “有人惊,有人怒,有人將信將疑。” “更有人驾舟不退反进,想仗著混乱先闯一步。” “可那人飞舟才一起势,半空中便骤然亮起一抹寒光。” “快得几乎看不清。” “只一闪。” “那练气后期的散修脖颈处,绽开一线血红。” “头颅自飞舟上滚落下去,跌进下方林海。” “他的飞舟在半空打了个转,也隨之斜斜坠去。” “出手之人,连眼皮都未多抬一下。” “满场喧譁,立时寂然。” “尚有不服者,將躁念压下。” “眾修在柳氏舟阵逼压之下,被驱赶向秘境外围。” “你见远方林间一阵骚动。” “不多时,竟有两三名修士自藏身处缓缓走出。” “几人面色灰败,衣袍染血。” “他们解下法器弃之於地,又將双手高举过顶,跪地请降。” “颤声喊道:『我等愿降!愿归柳氏麾下,乞留性命!』” “此情此景,不少散修都暗自鬆了口气。” “想著柳氏既已当眾放话,多半也会留他们一命,以示恩威並施。” “谁知柳氏筑基,杀机毕露。” “舟首数道剑光骤起,匹练横空。” “噗!噗!噗!” “那几名刚刚弃械跪地的巫家修士,连惨呼都未及出口。” “头颅先后飞起,鲜血冲天数尺。” “无头尸身扑倒於地,抽搐数下便再不动了。” “其首级则被灵力一摄,悬在柳氏飞舟之前,滴滴答答淌下血来。” “腥气顺风卷开,直扑四野。” “先前还存著几分侥倖之意的散修们,此刻无不面色发白,心胆俱寒。” “到得此时,谁还看不明白?” “柳氏所谓招降,不过只是个託词。” “他们要的,是斩草除根,顺势立威。” “借新鲜头颅,压下秘境內的活人脊樑。” “你眼神微沉,反倒冷静下来。” “柳氏行事越狠,说明他们越急。” “若真是大局尽握,何须用这等血腥手段震慑眾人?” “就在此时,秘境深处传来一阵隆隆之音,如闷雷碾地。” “周遭枝叶都被那股气机震得簌簌作响。” “远处一抹土黄遁光,挟著沉沉威势,自秘境內围方向直衝而来。” “你目光一凝。” “巫家筑基。” “而更叫你心神骤紧的,却不是那道土黄遁光本身。” “而是那筑基修士身后,竟还带著一人。” “那人衣袍半乱,神色沉静,立於其侧,不言不语。” “你虽隔得远,眉头猛地一跳。” “呼卢陈,竟是呼卢陈。” “方才在真灵盪魔的古战残景中遇见,如今竟被留守秘境的巫家筑基亲自带了出来。” “柳氏那边,已有数艘飞舟偏转,阵势变化,显然是要围上去。” “而散修一方,轰然炸开了锅。” “眾修望著呼卢陈,其有血弥宗功法之事,在紫兰坊市传得极广。” “如今他竟与巫家筑基自秘境深处现身,这其中意味,再清楚不过。” 第57章 脱身走 “还不待眾人將惊疑咽下,便见一艘柳氏飞舟之上,一道乾瘦身影缓步迈出。” “那人抱著阵盘,面色蜡黄。” “正是阵意亭那位乾瘦掌柜,巽意大师。” “巽意大师踏至舟首,望向对面巫家筑基与呼卢陈,袖袍一挥。” “『巫家勾结血弥宗余孽。』” “『戕害诸修,罪无可赦。』” “『人人得而诛之。』” “遍野喧闹,轰然再起。” “夺境,本是私斗。” “可一旦牵扯上血弥宗,那便是真灵洲大义。” “如此一来,柳氏所为,皆有堂皇名目。” “你望著莫名局势,思绪成了一团乱麻。” “你的选择是:” “一、抽身避祸,召回剑奴,趁柳、巫两家尚未开战。 先寻司马所留裂隙,脱出秘境,找处好地方修炼,静候结果。” “二、潜伏不动,借远视符,看后续如何发展。” “三、暗中搜罗,趁外围散修退走之际,采批灵草灵植,再谋退路。” “四、反向深入,借柳氏、巫家斗爭吸引目光之际,先一步摸向秘境更深处的隱秘所在。” …… 李乾捻著发梢,心中思虑万千。 在紫兰坊市里,那巽意大师分明还是替巫家稳住局面的人物。 如今却又站到了柳氏一侧。 前后变化之快,委实叫人摸不著头脑。 可李乾也明白,眼下绝不是追查这条线索的好时机。 如今柳、巫两家的筑基一旦交手,自己藏身的这片山林,怕是连几道余波都承受不住。 心思电转间,反倒冷静下来。 这一趟虽说险象环生,可细细算来,原先所图之物已经达成。 情报已探得七七八八。 符鬼道籙书也已入手,更是得到了司马由的残魂。 再加上先前所见,以及呼卢陈与巫家之间那点牵连……” 这一趟模擬下来,已算小赚。 而且紫兰坊市既已被柳氏攻破,外头局势必然翻天。 爭斗一起,灵米、灵药、符纸、疗伤丹等等各种物事,多半要涨。 回到现实后,若能提前筹谋,趁这阵风头做几笔买卖,灵石绝不会少。 只是其中风险如何拿捏,还须再细细盘算一番。 …… “你的选择是:一。” “越想,心中越是清明。” “当前最紧要的,不是逞一时之勇,躲在此间窥一场筑基廝杀。” “而是活下去。” “寻个清净地方,安安稳稳修炼。” “选择定下,你不再关心这场风波,悄然捏诀,暗暗召回放出去探路的剑奴。” “不多时,林间两道微不可察的阴影先后掠回。” “它们带回的消息,正可助你避开人跡,於无人之处穿行。” “眼下看来,司马家当年炸出来的那道裂隙,便是你最稳妥的生路。” “你当即敛尽气机,借林木山石遮掩身形,绕开前头柳氏与巫家对峙之处。” “结合吕梁与熊二收集的消息,循著先前自司马由口中问出的方位,悄然摸过去。” “途中偶见修士御舟横掠,或是三五成群,对现状並不不知情的散修继续搜山寻材。” “你均是远避,不与任何一方照面。” “如此七拐八绕,转过两道山樑,又贴著一片断崖阴影潜行许久。” “前头灵机乱涌。” “你脚下一顿,只当那裂隙旁有人设伏。” “待借一块高耸怪石遮身,凝目细望,正是那道裂隙。” “秘境裂痕前空空荡荡,竟无人把守。” “你略一思忖,便对此瞭然於胸。” “这灵机之乱,估摸著是那筑基自爆留下的余痕。” “如今柳氏大举入境,巫家內外俱乱。” “这等当口,谁还顾得上这一道裂隙?” “也不知道是不是气运相助,你暗道侥倖,不敢多停。” “机会稍纵即逝。” “你一步踏出,到了裂隙近前。” “那裂口並不大,边缘处还残留著焦黑交杂腐蚀痕跡,阻断秘境內水纹墙的波盪。” “你派出吕梁与熊二穿过裂隙,確认无误后迈出脚步,身形没入裂隙之中。” “眼前光影繚乱。” “待脚下重新踏实之时,你已立在一处荒僻山坳之间。” “身后那道裂隙微微一颤,重新隱入山壁与乱石阴影里。” “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总算是退出来了。” “不过此地离雷泽山太近,绝非久留之所。” “眼下紫兰、青玉两边已卷进大乱,往这两处地方走,便是向著风暴撞。” “你略一思忖,定了方向。” “往东。” “真灵洲东方,亦有诸多坊市。” “多平原多水泽,虽不如真灵西部的紫兰、青玉那般繁盛。” “却因远离西地风云,不易被此番战乱波及,反倒最適合眼下安身。” “於是你再度祭出飞舟,不敢升得太高,恐生波折。” “贴著山势林影低低行路,昼伏夜走。” “如此一路东行,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远离雷泽山那片是非之地。” “越往东去,山势越见舒缓。” “人烟也渐渐稠密起来。” “偶见凡人王朝散落在平原山水之间,比起修行界的冷厉森严,別有一番烟火气象。” “你並未久留,沿途买了些寻常乾粮。” “又向那些盘桓於凡俗王朝、贪恋权势的修士略略打听西边动静,便继续赶路。” “如此数月东行。” “远远瞧见一带白溪绕坊,灵气浅浅浮动的坊市轮廓,你心中微微一松。” “白溪坊市,到了。” “此坊比之紫兰,自是远远不及。” “不过最紧要的是,它离雷泽山与紫兰坊已足够遥远。” “你著坊市外沿走了一圈,確认没有什么异常耳目之后,低调入坊,寻了间不起眼的小院暂且落脚。” “院中陈设简陋,灵气也远不如紫兰湖畔。” “不过能够远离纷爭,你心中前所未有地安稳。” “这才像我等苟道修士该待的地方。” “你抬手揉了揉眉心。” “接下来,便只剩两件事。” “其一,看真灵西,局势会如何变化。” “其二,趁这段空档,將拿到手里的东西消化完毕。” “想到这里,你缓缓闔目,开始在白溪坊市静静修炼,静候大乱后信。” 第58章 棲东隅 “你住下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平日里,除却吐纳炼气、参悟籙书,便是埋首案前,绘符不休。” “白溪坊中符师不多,拿得出手的更少。” “刚开始不过是几个囊中羞涩的小修,贪你符籙价低买了几张防身。” “其后用得顺手,口口相传,来寻你的人越发多了。” “没过多久,你所绘符咒,在坊中渐生名气。” “同样一张符,旁人成符率低,卖得贵。” “你这里符咒效果上乘,价钱也算实惠。” “底层修士最在意的便是性价比,自然一窝蜂地朝你这里涌。” “於是吕梁彻底成为牛马。” “日夜绘符,以缓燃眉之急。” “久而久之,白溪坊中有人私下笑言,说你这位符师手底下,养了个不知疲倦的奴隶。” “靠著一手符艺,衣食已然无忧。” “每月所入,除却买些修炼所需,还能余下不少灵石。” “甚至坊中还有几家小宗门、小家族的人找上门来,言辞间,招揽之意甚。” “你一概婉拒。” “只说自己閒散惯了,不愿受宗门约束。” “不过,若他们愿意按月採买,你倒可以给个批发价。” “那些人本以为要碰个软钉子,听你这般说法,喜出望外。” “自此之后,你的符籙不止卖给坊中散修。” “连周遭一些小势力,也开始定期向你採买。” “於是吕梁更忙。” “若非他早已是魂身,只怕还要再死上几次。” “而你修为稳步精进。” “籙书中的知识,也被你一点点消化,以此完善著突破武道肝藏木魂关的法门。” “白溪坊市中,认得你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只知道,坊里来了个画符厉害做人低调、价格也还算厚道的李符师。” “至於你从哪里来,又为何独自窝在这偏僻小坊之中,无人深究。” “乌飞兔走,东水无声。” “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里,你勤修不輟。” “白日绘符,夜里炼气。” “閒时参籙,闷时拷魂。” “三年苦修下来,你的修为已至练气六层,距练气后期只差临门一脚。” “《役煞符鬼籙书》三篇,也被你反覆揣摩印证,终至大成。” “连带著符道造诣,亦是更上一层,踏入上品符师之列。” “这一日,你仍旧如往常一般,在坊市西街摆了符摊。” “时值午后,日头不烈。” “长街两侧,人来人往。” “白溪坊市因靠近凡俗王朝,时有凡俗奴僕替主人採买灵米药材。” “也有些来往诸多坊市的商修,高声吆喝,满街烟火气十足。” “你坐在摊后,手里慢慢摩挲著一张新绘好的厚土符,耳朵仍如往常一般,听著周遭杂声。” “几名风尘僕僕的修士在灵茶摊旁落座。” “与白溪坊市的同伴会面后,连口灵茶也顾不上喝。” “其言辞之间,儘是惊惶、唏嘘,亦夹杂著压不住的后怕与兴奋。” “你正准备替一名散修选符,听见他们的高谈阔论,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只因他们口中,提到了真灵洲西部所见所闻。” “那几名修士一路奔波而来,显然憋了一肚子话。” “此刻一开口,便如开闸泄洪,连声带嘆,越说越快。” “言及真灵西大乱尘埃落定。” “你没有再听接下来的消息,將买符散修送走,收起了符摊。” “逕自去了白溪坊市东街,东街尽头,有一间不起眼的小楼,匾额上书三字——镜灵阁。” “此阁做的是消息买卖。” “修行界风闻、何处灵物异动、敌对宗门局势,乃至一些真假参半的秘闻旧事,只要出得起价,总能买到。” “你付了五枚灵石,购入真灵西大变之事。” “回了自己那间不起眼的小院,才坐到桌前,將那枚灵竹简缓缓展开。” “其中內容让你大惊失色。” “血弥宗復出,原来早在真灵西暗中经营多年,布子无数。” “巫家竟已投入血弥宗门下。” “巫令山更借血弥宗之力,以骸为材炼成偽金丹灵宝,名为尸月藏瞳鉴。” “此宝凶威滔天,已沾了金丹威势。” “尸月,藏瞳。” “这名字,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邪异不祥,你不禁想起秘境之中的血月赤瞳。” “其后所记便是柳氏上下被屠尽灭门。” “其势既起,西地诸多坊市亦未能倖免,统统毁於这场大动乱中。” “未能及时脱身的修士,被那尸月藏瞳鉴所炼。” “一身修为悉数成薪柴,化作灵宝资粮。” “真灵洲西地,就此彻底失控。” “紫兰坊,青玉坊。” “你暗自嘆息,当初人声鼎沸,灯火不绝之地,如今烟消云散。” “待到元婴势力反应过来,欲行清算之时,血弥宗早已举宗西遁。” “所往之地,为魔修盘踞的玄罗冥海。” “最叫你心神巨震的,还是末尾那两条消息。” “巫令山,於罗玄冥海中破境结丹,登金丹之位,號冥土幽熠真君。” “自此执掌血弥宗,坐上宗主之位。” “呼卢陈,则被立为血弥宗圣子。” “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俱是让人匪夷所思。” “当初在紫兰坊与雷泽山秘境中所见,不过只是这场大乱冰山一角。” “若不是抽身避祸。” “如今这竹简之上,被一句带过的诸修尽炼,应有你一份。” “你將那灵竹简重又捲起,收入袖中。” “又將桌上散乱的符纸、符笔一一收拢整齐。” “借细碎之事,把自己翻涌心绪平復下来。” “待桌面归於齐整后,你抬头望向窗外。” “白溪坊市灯火浅浅,坊街喧声隱隱。” “心中感慨,如今的自己太弱。” “在这等大势面前,莫说插手,一个不慎小命便握於他人之手。” “好在自己还有时间修炼。” “需修炼至极处!拥有不被风浪轻易捲走的吨位才是王道。” “你伸手一招,噬魂剑落入掌中。” “剑身幽光流转,寒意內敛。” “唤出吕梁,你望著他,眼下只余惯常的冷静与盘算。” “『歇够了么?』” “吕梁魂影一颤,有不祥预感。” “你淡淡开口。” “『明日起,夜里再加两轮画符。』” “『把这边的生意,再做大些。』” 第59章 百载歷 “石火光阴,倏忽而过。” “如此,又是三年。” “这三年里,你毫不停歇地炼化灵气,可下品水灵根的短板,到底还是显露出来。” “练气六层之后,越往上,越如逆水推舟。” “明明灵力日日积累,可那层隔在前头的窗纸,总差那么一口气,迟迟捅不破。” “灵根低下,先天便慢人一筹。” “往后每进一步,都得拿旁人数倍、十倍的光阴去填。” “仙道迟迟难进一步,你在武道一途没有空耗时间。” “既然灵根拖后腿,那便先从武道上找补回来。” “这三年间,你反覆揣摩魄籙篇。” “將自己所修的阳元炼日与伏煞炼骨三法来回对照。” “终於拼凑出一门新的武道法诀。” “你为其取名,阳煞炼魄诀。” “阳元炼日,取一阳字。” “伏煞炼骨,取一煞字。” “魄籙篇,取一魄字。” “拼来凑去,四字落定。” “你自己念了两遍,只觉朗朗上口,甚为得意。” “三者勾连,藉助熊二妖魄,叫你冲开了武道的肝藏木魂关。” “修为向前迈了一大步,也算没有白费这几年苦熬。” “符修生意,也已开花结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吕梁被你驱使得没有片刻停歇,魂影忙得愈发虚淡。” “而你自己则坐镇后头,专拣最值钱、最费神的符来提升技艺。” “上品符师的名头,也在白溪坊內外流传,识货的人终究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一些只与坊中老铺来往的客人,也渐渐被你收入囊中。” “你案头上,从未断过符纸与灵砂。” “储物袋里的灵石,一点点积攒起来,为突破练气后期做足准备。” “既然软磨不行,便来硬的,用灵石平铺通往后期的鸿沟。” “只是吕梁虽是魂身,也会有损耗。” “日夜这般压榨,三年下来,魂体从皮影质感变成了蝉翼般薄透。” “你知道,这头牛马若被用废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於是某一日夜里,你索性出了白溪坊。” “有飞舟在身,又有吕梁、熊二、司马由相助,安全无忧。” “白溪坊外山野之间,从来不缺鋌而走险之辈。” “尤其你这些年符咒卖得越发火爆,暗地里盯上你的人,自然也不算少。” “你略略放出些行跡,便钓出了几伙不知死活的劫修。” “那几人原以为你只是个会画符的肥羊。” “谁知动起手来,才知你这肥羊獠牙密布。” “诸位劫修尸横荒野后,其残魂碎屑,一部分拿来补益吕梁,免得他魂力枯竭。” “余下那些尚算完整的,则被你用来温养另一缕旧魂,司马由。” “先前虽问出不少旧事,可要拿来使唤,灵智终归不足。” “而且用了献魄祭魂法,所需补充的魂力就更多了。” “你只得白日修炼,夜晚钓鱼。” “得了数回新魂滋养,司马由彻底清醒。” “你將他一併丟进绘符苦海中。” “至此,你手下有了两头昼夜不停的牛马。” “吕梁与司马由画低阶常用符。” “你则居中统筹,凡关键步骤、核心符胆与高阶符咒,仍由自己亲手把关。” “如此一来,院中效率高了数倍不止。” “白溪坊中,说你那小铺终日符咒补充,如有鬼神相助。” “而在司马由清醒后,你没放过他记忆里剩下的那点东西。” “反覆盘问之下,又从他记忆中,抠出了那一门邪道控人法门,《鬼符秽楔法》。” “此法有两般变化。” “其一,正是你当初中招那一套。” “魂契於外,秽楔於內。” “外锁魂,內种秽。” “此变最是隱蔽,也最为稳妥。” “这一套,最適合用在那些想学符道,又需长期驱使的修士身上。” “一如你被司马由控制之时,生死去留,皆由一念决定。” “你对此变多出几分感悟,要注意秽楔必须种入灵台,否则如你有一般的手段极有可能逃脱並带来反噬。” “至於第二套,则粗暴得多。” “改写《役煞符鬼籙书-魄籙篇》中的离鬼符。” “原本此符,是用来驱离阴鬼,隔绝邪秽的。” “可若依照鬼符秽楔法,將其中几处符纹倒转,便会由驱鬼变作引秽。” “再以此为底绘成鬼符,化符入水,逼人服下符水。” “借鬼符秽楔法中的鬼符控魄法,便可短时操纵其人行为举止。” “但此番变化控时较短,需日日补餵符水。” “一旦断了符水,便容易叫对方挣脱。” “更为关键的是,此变所制之人,境界不能高过你的符道水平。” “不然难以控制不说,反噬一起,先倒霉的反而会是自己。” “你將两法推敲数遍,胸中有数。” “相较於噬魂剑,此法所控之人有肉身,不似剑奴一般魔性四溢。” “稳妥的,可为长线布子。” “粗暴的,可图一时之便。” “各有其用。” “后来,你乾脆抓来一位女劫修试了手。” “用第二套粗法將其控住,將其调教成勉强能使唤的杂役。” “平日里看店传话,倒也够用。” “只可惜,自己於阵道一窍不通。” “本来还想著如果能以阵法配合鬼符秽楔法,也许能做出个可自行运转的活物傀儡。” “不需时时盯著,也能替你照看生意。” “试了几回,无阵法修为助力,只得暂且作罢,留待將来再图。” ……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 “白溪坊市不是风波匯聚之地,日子总还是平稳的。” “似雷泽山秘境那般翻天覆地的大事,数百年难遇。” “更多时候,修士也只是经营生活,苦修枯修。” “入山爭几株灵草,坊市內斗几句閒气,將一年又一年的时间,熬进修为里。” “人来人往,楼起楼塌。” “坊外那顛覆了齐朝的陈姓王朝,也在世事更迭中,土崩瓦解。” “可这些,对你而言只是路旁风景。” “仍旧闭门练气、推演功法,將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修炼。” “这些年里,来你铺子里买符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买符的,也不乏多嘴牵线的。” 第60章 龙庭客 “总有閒修见你年岁渐长,符艺又高,想必是灵石丰足,便动了替你说媒的心思。” “坊中许多仙子,曾对你颇为上心。” “在她们眼里,你这般上品符修,收入位列坊市前茅,且少惹是非,潜心苦修,已算难得良配。” “你每回皆是婉言谢绝。” “只道求道之心未泯,无意此事。” “却仍有女修企图用温热胸膛软化你的意志,尽皆无果。” “几次下来,白溪坊里传开了些半真半假的閒谈。” “都说坊中的李符师有水仙之好,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你听了也只是一笑而过。” “道侣不道侣,於眼下情况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正事。” “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孤单,而是寿数。” “再往后,连你自己不得不感嘆,下品水灵根不愧为下品水灵根。” “生意越做越大,家底越攒越厚,武道也一路精进。” “可仙道那层关隘,却偏偏卡得你心头髮闷。” “一次次尝试冲关,一次次將积蓄的灵力向那层壁障上衝去,总差半寸” “就这半寸,便是数十年的时间。” “渐渐地你也明白过来。” “自己若还將心神耗在杂务之上,怕是要老死在练气中期。” “於是你將全部符道生意交了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铺中诸事,给吕梁与司马由去管。” “进货出货,接单压价,交付客人,乃至挑选可长久往来的老主顾,都由他两个人去应对。” “自己则是將全部心神都压在破境之上。” “如此煎熬,转眼间,你已一百二十六岁。” “按练气中期的寿数算来,留给你的时间,只剩四年。” “你仍旧平静。” “可心里也清楚,再破不了练气后期,此生到此为止。” “会像白溪坊中许多老死的散修一样,悄无声息地化作一抔尘土。” “想到这时,心中盪起的些许波澜反倒平復下来。” “最后那段日子里,你足跡罕至门外,困守方寸,不识窗外春秋。” “昼夜吐纳,磨礪灵海,反覆运转《灵泽法》,再以符道与武道所得互相映照。” “一百二十七岁,深秋,连日阴雨。” “某夜子时,你盘膝坐於榻上,窗外秋风颳得院中竹影乱摇。” “识海中沉积多年的灵力,已被你压缩到极处。” “收束心神,意守灵海,將这些年积蓄的一切,一股脑地朝那层桎梏撞去。” “起初仍如往常一般滯涩。” “不知是哪一缕气机牵动,忽地带起了连锁之势。” “识海轻震,灵力翻涌。” “那层困了你百余载的壁障,终於在这夜破除。” “你目中精芒暴射,哪肯放过这稍纵即逝的一线生机,当即咬牙再催。” “轰然之间,灵海漫溢。” “积压已久的灵力如决堤洪流,一路衝过关隘,奔涌直上。” “灵台猛地一颤,身体前所未有地轻了下来。” “推了数十年的巨石,终至山巔。” “练气后期,成了。” “屋外风雨仍在。” “屋內却静得出奇。” “你眸光较往昔更亮。” “指尖微微一动,体內灵机运转,比先前圆融了不止一筹。” “最要紧的是,又多了三十年寿数。” “静坐良久,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捋著灰黑的鬍子,心中生出久违的轻快。” “知筑基无望,自然心无牵掛。” “自这夜后,你闭门静坐数日,將破境后的灵机细细理顺后,沉思后事。” “余下这三十载,何必守著那一盏孤灯,熬得自己不人不鬼?” “念头一起,便如春草破土,止也止不住。” “那些先前一概婉拒的红袖软语、温香暖帐,忽而在心头浮现。” “你本能皱眉,隨后洒脱一笑。” “苦修大半辈子,到头来连生之欢也未曾真正尝过,未免也太过失败。” “於是乎,声色犬马,放任自己荒唐一年。” “这一年里,不再日日闭门推演功法,將修炼拋之脑后。” “白溪坊中眾修的邀约,你不再推辞。” “有人设宴,你便赴宴。” “有人携酒叩门,你便把酒言欢。” “有人以柔情候你,你亦不再作未见。” “欢愉终究短浅,不过一年,你便厌了。” “那些叫人神魂顛倒的风月情状,落在眼里渐成浮沫。” “你明白,自己骨子里终究难以沉溺声色。” “一年后,抽身而出,旁人只道李符师尝尽风流,又看破红尘。” “既不再执著筑基,又不愿再困守一坊一隅,如何度尽余年,便成了你新的思量。” “符摊,已懒得再摆。” “白溪坊中那点生意,於寻常散修而言,自是大富之途。” “可对如今的你,不过尔尔。” “再赚得多些,也换不来一枚筑基丹。” “无法上筑基便不能突破符道二阶,修炼无用。” “你乾脆將符摊彻底丟开。” “院子转手,旧客辞去,离了白溪坊。” “挑了一处凡俗王朝立足。” “那王朝地处偏安,山河尚稳,无大宗盘踞。” “你这等练气后期修士,可称陆地神仙。” “略施手段,解了几场旱灾瘟气,又替皇室镇杀宫中邪祟。” “不出半年,便被奉为上宾。” “再过不久,朝野上下便齐声称你为国师。” “这些年苦修所得,那《役煞符鬼籙书》三篇也好,自创的《阳煞炼魄诀》也罢,不想一道埋进黄土。” “你左思右想,在凡俗王朝中,挑了个资质最好的少年收在门下。” “那孩子不过十余岁,出身寒微,却天生中品灵根,心性也算坚忍。” “你看著他,像看见了另一条不属於自己的路。” “將一身所学,择可习之术,尽皆传授。” “有时你望著他於灯下临符,汗透衣背,眼神却仍旧专注,也会生出几分恍惚。” “也许先前吴庸观自己,便似这般。” ……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你看著少年慢慢长大,变成独当一面的修士,也看著自己鬢髮由灰转白,再由白转枯。” “那日天色甚好。” “殿外风轻,阶前花落。” “你坐在静室之中,身边只留了那名弟子。” “其人眼眶发红,欲言又止。” “你只是摆手,示意他不必作儿女之態。” “將最后一枚玉简放到弟子手中,忽地笑了笑,『这一生,倒也够本了。』” “长风过室,油灯已熄。” …… “你活了一百五十九岁。” “模擬结束。” 第61章 断去留 【模擬评价:良】 “运数才添胆气增” “三门斟酌入邪灯” “雷泽翻作修罗地” “余岁王朝伴暮藤” 【获得以下奖励:】 “1.获得气运词条,【种缘仙】:予人仙缘,自有迴响” “词条效果:你曾收徒传法,后因其寻仙问道,筑基因果成,气运自返。 弟子因缘际会得机缘时,你小幅提升气运。並更易得传承、福缘、贵人相助。当前:气运+1” “2.获得气运词条,【龙庭客】:食一朝供奉,承万民香火” “词条效果:你曾受封凡俗国师,沾染王朝气数,气运+1” “3.获得修为与功法” “修为:练气七层、內腑境肝木魂关” “功法:自创武道秘法《阳煞炼魄诀》、符道玄阶籙书《役煞符鬼籙书》、符道玄阶秘法《献魄祭魂法》、” 【当前特殊物品】 【噬魂剑(残)】 【当前剑奴】 “熊大、熊二、吕梁、司马由(可借假吞真)” 【已解锁剑技】 “【魔焰噬魂】” “【截灵戾刃】” “可截修士灵力控物驭器之机,使所御之物崩散失衡” …… 【姓名:李乾】 【气运:12(吉星暗照)】 【当前词条:……】 【武道境界:內腑境-肝木魂】 【仙道境界:练气七层】 …… 字隱文消,前尘往事隨风散。 草庐地宫之中,一时復归寂然。 李乾盘坐原处,良久不语。 眸子里映照的百年风霜沉寂下去,重归现实。 抬手按了按眉心,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良么……”他低声自语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比起前一次,这一回的模擬,还是少了波澜壮阔之势。 论凶险,远不及上次。 论所歷,亦显单薄。 故而自“优”跌回“良”,倒也不算全无道理。 可李乾没有多少失望之感。 此行虽不算得惊艷,也绝不亏。 至少,他已借那一段凡俗岁月,摸到了气运来路。 收徒传法,结下仙缘,可得迴响。 受封国师,承一朝香火,亦可染几分王朝气数。 原本是心血来潮之举,也能获得不少的信息,如此一来,往后再行模擬,需多试试那些看似无用之举。 念及此处,李乾眸光微动,心中那淡淡的遗憾也隨之散去,『不虚此行。』 隨即將心思转回更紧要之处。 雷泽山秘境。 紫兰巫家。 青玉柳氏。 血弥宗。 这几方纠缠,现在已能看出冰山之貌。 尤其是巫令山与那尸月藏瞳鉴。 李乾指节轻轻叩在膝上。 先前在模擬之中,他已知晓紫兰、青玉两坊覆灭,柳氏灭门。 诸修尽成灵宝资粮,可目前再回想一遍,心中又生出其他猜测。 那尸月藏瞳鉴,未必是后来才炼成的。 极有可能,早在柳氏动手之前,便已被巫令山暗中掌握。 若是如此,那紫兰坊一战便未必是巫家失手。 说不得,从一开始便是示敌以弱。 故意麻痹柳氏,让其觉得得手。 而后將一眾柳氏修士、覬覦之人,统统引入雷泽秘境之中。 再借秘境作笼,灵宝为炉,来一场瓮中捉鱉、境中炼宝。 想到此处,李乾后背微微发寒。 还有那玄罗冥海的魔修…… 『紫兰坊的水深得很……』 他缓缓闔目,心中暗嘆一声。 那里头牵扯的,已不单是柳巫两家之爭。 以他当下这点修为,哪怕已至练气七层,又得了诸般秘法。 在此等局中,依旧轻如草芥。 稍有一步踏错,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如此一想,先前想留在紫兰坊,再趁乱多赚一笔灵石的念头,也彻底淡了。 赚灵石,自然是好事。 可也得有命花才行。 况且,以他现在的符道造诣,已今非昔比,再也不是为修行资粮苦苦发愁的灵渔夫。 冒著被真灵西大动乱卷进去的凶险,只为赚一笔辛苦费,未免太蠢。 紫兰坊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修为到了他这一步,再待在这里便是束手束脚脚,自己身上的许多事情都解释不清,万一被有心之人发现…… 与其如此,不如早些抽身,往白溪坊去。 无人认识自己,也可尽数施展修为,谋得练气后期修士福利。 且白溪虽远,也並非与西边彻底断了消息。 只要捨得花些灵石,照样能从坊市里,问出以前血弥宗与巫家的各种消息。 尝试一下能否管中窥豹。 届时,无论是为下次模擬铺路,还是趁乱捞些旁的好处,都比继续蹲在紫兰坊下头安全得多。 念头转到此处,李乾已然有了决断。 既如此,便不宜再拖。 越迟,越易横生枝节。 他又不由记起柳瑶烟与婉玉仙子二人,摇了摇头。 婉玉仙子在模擬之中全无消息,不知去向何方。 『可惜了。』 原先还想著,待时机合適,或可將这两人一併料理。 可目前看来,这打算只得暂且按下。 柳瑶烟背后,显然站著柳氏。 而今局势未明,自己在这时候动她,会不会立刻牵扯出柳氏来,仍是两说。 自己还远远没有与柳氏这等庞然大物,掰手腕的资格。 食言虽可惜,总胜过送命。 李乾不再多想,目光落在不远处横陈著的熊大尸身上。 抬手一挥,须弥戒灵光轻闪。 那具妖熊尸身,当即被收入戒中,消失不见。 李乾神色间掠过一抹迟疑。 雷泽秘境……是不是有些可惜了? 若说心中没有半点意动,那是假话。 不行,此乃妄念。 模擬之中,死了也便死了。 现实里,命只有一条。 秘境之中的古怪仍未看透。 现在进去,和把脑袋伸进铡刀底下,又有什么分別? 『算了。』 『等下次模擬冷却好了,再去试不迟。』 既决意不去秘境,接下来要做的事便清楚许多。 先把鱼给餵了,收穫一轮蛟鲤,蚊子再小也是肉,接著出发前往白溪坊。 后面除妖试炼一事也该摆上日程了。 而那佘烛阴……先前为求稳妥,留此祸患到现在。 他眼中寒光一闪,那东西当下也该杀了 想到这里,李乾起身拂去衣上尘灰。 草庐地宫中,灯火幽幽。 立在昏沉灯影之间,神情復归平静。 第62章 闻惨呼 在回返大日之前,还是需要先在白溪坊安定下来。 李乾在白溪坊將该买的,一併买了个七七八八。 择了几瓶驻顏养身之丹,与一些最適合打熬筋骨、温养气血的练武丹药,收入囊中。 又將所需符咒补充完毕。 待诸事妥当,方才折返大日皇朝。 …… 大日皇朝,濮元县。 他入司役所,寻到周嵐。 见面不过数语,李乾便將自己想要参加除妖试炼之事说了出来。 周嵐闻言,神情大震。 『这才短短几日,李公子已经將伏煞炼骨学完了?』 进境之快,已非天才二字可以概括,几近妖孽。 他望著李乾,半晌才从震惊中恢復:“李公子……不,李旗官,您这修行速度,委实骇人。周某在斩妖司这么多年,从未见过第二个。” 李乾只淡淡一笑。 周嵐难言喜色,有这样一位天赋出眾之人能从自己手下被引荐也是一桩功劳。 他拱手直言道:“此事牵涉甚广,如今以您的天资,下官做不得主。” “还须往上递报,请示司中上官,快则两三日,慢则四五日,总会有个回音。” 李乾对此並不意外,点头道无妨。 隨后,他將几瓶练武所用的丹药取出,递与周嵐,算是给他的报酬。 周嵐接过时,眼中感激与敬畏之色更佳浓厚。 二人又说了几句,李乾提起近日要外出一趟。 周嵐听罢,立时问道,要不要从司役所拨几个人同行,多少也能有个照应。 李乾摇头婉拒,心里清楚得很。 对付佘烛阴,司役所里这些人跟过去,除了平白添乱之外,起不到什么作用。 这等妖物,自己一人去料理最是稳妥。 周嵐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 略一沉吟,忽地想起什么,转身命人牵来一匹高头黑马。 正是上回追索狐妖时,李乾所乘那一匹。 此马骨骼高健,脚力极稳,最难得的是久经奔走有胆色,不惧夜路与山道。 周嵐將韁绳递来:“李公子且骑它去。总比徒步省力些。” 李乾接过韁绳,翻身上马。 飞舟虽快,可在大日境內动用,还是太过耗费灵石。 其也不是风颳来的,能省一分是一分。 骑马赶路,能掩饰自己修为,省得平白惹人注目。 他又取出几瓶先前购来的驻顏养身丹,交给周嵐,叮嘱他寻个时候,將这些丹药送回李家去。 只说是斩妖司所赐奖赏便可,不必多提其余。 周嵐听了,连连点头称是,肃然应下。 只当是李公子的试探。 言必定办妥,绝不出半点差池。 李乾见该交代的东西都已交代完毕,与周嵐辞別骑马出城。 …… 濮元县外,暮靄四沉。 官道之上,行人已稀。 李乾策马行出十余里,待四下村舍渐少,路旁林木渐密。 轻轻一勒韁绳,將马速放缓。 確认周围无人后,他自袖中取出一张上品寻踪符。 符纸色泽红赤,其上白纹细密,泛著幽光。 李乾並指掐符,灵力自指尖灌入符中。 寻踪符轻轻一震,符面纹路蜿蜒游走起来。 另一手导引著蛇鳞软甲的气息。 极细极淡的灰青烟线,与符纸悄然结合。 符咒在掌中盘旋片刻后停下,朝西南处方向指去。 李乾抬头望去,那片地界林深草杂。 隨后从须弥戒中再取出两张符。 一张敛息,一张匿形。 尽数催发后,沿著寻踪烟线所指方向,不疾不徐地往前行去。 夜色渐深后,沿路景象也愈发荒凉。 …… 某处山沟之內,阴湿潮涌。 沟底深处有著几间木屋,东倒西歪。 其外围只是拿削尖木桩和乱石胡乱围出了一圈柵栏。 而沟侧却有一处洞穴,上头掛著红黑相间的布幡,遮挡著洞中景象。 隨阴风轻晃,透著股妖异气。 一声悽厉长吼,自那洞中传了出来。 撕心裂肺却没有多大声响,喉咙早被折磨坏了。 在沟里巡走,额角带鳞的匪徒听见这动静,彼此对视一眼,露出淫邪笑意。 还拎起酒罈,仰头灌了一口,嘿嘿低骂道:“佘爷,今夜兴致倒高。” 这时,洞內传出一道男子嗓音,阴柔绕脑似蛇盘耳畔。 “就凭你们,也配救人?” “这点本事摸到我门口,已算你祖坟冒青烟~” 话音落下。 又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低吼与女子痛到极处的呜咽。 再往后,只听得一阵物体在地上拖行的声响。 砰然一响,什么东西从里头甩了出来。 竟是一具女子乾尸。 尸身赤裸,皮肉尽瘪,被活生生抽空了血肉与精气。 而掀起的布幡之后,正跪著一个被铁链反缚的男子。 那人遍体鳞伤,身上斩妖司样式的劲装已被血污浸得看不出原色。 膝下土石更是被鲜血浸黑了一片。 那具女尸正落在他身前,不过数尺之地。 其人身子一震,嘴唇哆嗦了两下,只死死盯著女尸,目眥欲裂。 片刻之后,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人披著一件松松垮垮的青黑外袍,领口半敞,天生三白眼。 其神態从容,仿佛不过隨手捏死一只鸡。 正是佘烛阴。 他一面慢慢整理衣襟,一面瞥了眼地上的女子乾尸,嘴角勾起懒薄笑意,朝那跪地男子笑道,“哭什么?” “她能伺候本帮主一回,已算她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说罢,他偏头朝外唤了两声:“来人。” “都死哪去了?滚进来收拾乾净。” 声音传开,寨中无一人应声。 佘烛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微微一顿。 又提高几分声音:“耳朵聋了不成?本帮主的话,也敢装听不见?” 此时,手已悄然摸到洞璧,准备后路。 风自沟外灌进来,地上那具乾尸的髮丝被吹得微微拂动。 他瞳仁竖起,抬眼扫向寨中各处。 『不对……斩妖司?还是……』 一道粗旷声音自外传入,佘烛阴瞳仁一缩。 “你这条齷齪贱货!除了钻洞逃命,还是如往常一样啊!” “只会趴在女人身上吸髓啃骨的腌臢货色,早该將汝脑袋撕下!!” 佘烛阴大惊失色:“熊憨勇?!你竟还活著?!” 捆缚跪地的薛断猛然抬头。 第63章 人妖媾 捆缚跪地的薛断猛然抬头。 那双本已死灰一般的眸子,微微颤了一下。 还不待他分清,这是不是佘烛阴又一桩折辱人的新把戏。 佘烛阴袖中手掌一翻,阴气已悄然凝起。 这一剎分神之间,黑暗里,寒芒倏起。 一点乌光,自沟底幽影中一掠而出。 噗嗤。 自他后脑贯入,自眉心透出。 其身形剧烈抽搐,松垮垮外袍鼓盪起来,骨节噼啪乱响,化作一条丈余长的斑鳞长虫。 蛇身犹在抽动,额角细鳞森森,腹下血污淋漓。 剑光不止,又是数道寒芒交错斩落。 隨后一剑將其死死钉在地上,乌芒微颤,贪婪吞食著逸散而出的妖魂。 洞中,一时只余死寂。 薛断怔怔望著这一幕,本以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 谁知不过一眨眼,將他小队玩弄於掌中的蛇妖,已横尸在地。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脸上並无波澜,仿佛方才出手,不过是顺手掸去肩上灰尘。 正是李乾。 他抬手一招,熊大残魂便自洞外飘回,没入噬魂剑中。 就在杀死那蛇妖时,一道极阴毒的窥视感一扫而过。 可那股感觉来得诡异,去得也快,任他如何探查,四下竟无半分异状。 眉头微皱,只得暂且將此事压下。 他五指微张,感受著体內灵机流转。 练气后期,果然不同。 较之先前,如今驭使飞剑,更见圆融如意,灵机所至,剑意隨行,威能远胜往昔。 方才那一剑,快、准、狠,未给佘烛阴留下半分反应的余地,端的是酣畅淋漓。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条已现原形的长虫,抬手將噬魂剑缓缓拔出。 蛇尸一颤,彻底死绝。 做完这一切,李乾目光落在洞中另一道活口身上。 眉头微皱,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本来,这等见了自己出手之人,顺手一併杀了,最为省事。 死人最稳,也不会惹来后患。 可此时此刻,他心念一转,杀意渐消。 无他。 自己此前自真灵洲所得的魂契,还未在大日皇朝中试过。 他此前自真灵洲购得的魂契,在这大日皇朝之內,到底还能不能生效。 眼下洞中恰有现成活人,倒是省了另寻机会。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死,要么……。” 薛断听到这话,喉头一涩。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女子乾尸,眼底血丝密布。 又看向佘烛阴那条死透了的蛇尸,胸中悲恨。 痛恨,屈辱,不甘。 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自己这队人,不能就这样白白折在这里。 斩妖司有妖物內应,若自己也死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选活。” 李乾闻言,翻手自须弥戒中取出一纸契书。 契纸灰白,其上血纹细密如丝,乍一摊开,便有一股阴寒之气缓缓散出。 正是魂契。 李乾指尖一抹,灵力注入其中。 那契纸上的血色纹路顿时游走起来,如活物一般,缓缓舒展。 他將魂契抖开,递到薛断面前。 “滴血签了,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 薛断低头看著那纸魂契,胸中微震。 虽不知此物究竟为何,但事已至此,哪还有挑拣的余地。 烂命一条,签便签了罢! 他刚要抬手,才发现自己仍被铁链反缚,动弹不得。 李乾也看见了这一点,神色略顿,隨即道了一声:“抱歉,方才没留意。” 剑光一闪,鐺啷几声。 铁链应声而断。 薛断双臂骤然一松,整个人险些扑倒下去。 被捆得太久,筋骨早已麻木,连抬手都像不是自己的。 他强撑著稳住身形,喘了两口粗气,隨后抬起手,在断裂铁边上狠狠一划。 掌心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正落在魂契之上。 嗡。 契纸猛地一颤,血纹顷刻游满纸面,继而化作一缕细细红芒,顺著薛断掌中伤口,没入其体內。 薛断身子猛地一抖,只觉识海深处似被一根冰针轻轻刺了一下,寒意森然,转瞬即逝。 李乾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片刻之后,魂契灵光敛去,再无异样。 成了。 看来,这魂契在大日皇朝中,照样可用。 確认无误后,李乾这才收起魂契,翻手取出几枚丹药,屈指弹到薛断怀里。 “吃了。” 薛断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丹药圆润泛红,药香清正,不似凡品。 只略一迟疑,便尽数吞下。 那丹药入腹,药力迅速化开,一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有了几分活人顏色。 直到此时,李乾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竟是薛断。 李乾待薛断气息稍定,开口问道:“你是斩妖司的薛断?说吧,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断看了李乾一眼,眼中狐疑之色浓重,对眼前这人,全无印象。 偏偏自己性命如今还拿捏在人家手中,便是满心疑竇,也只能强自压下。 他喘匀几口气,喉结滚动,低声开口,“我们这一队,本是循著女子失踪案摸到此地。” “起初只当是匪徒盘踞,掳人害命。” “谁知……还未真正动手,消息早已泄了出去。” 他越往下说,眼底那股恨意便越是翻涌不息。 “我们才进山不久,便踩进了圈套。” “同行之人,刚一照面便折了大半。” “到了那时,我们才反应过来……” “司里出了叛徒。” “有人与妖物暗中勾连,把我们这一队的动向,连同落脚歇息之地,一併卖给了佘烛阴。” “若非如此,凭这条蛇妖,绝不可能將我们尽数杀了。” 说到这里,他眼眶发红。 “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死在妖手里……” 洞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李乾听著这番话,眸光沉了下去。 斩妖司中有內鬼,与妖物勾连?! 若能握在手里,顺藤摸瓜,拔出內鬼。 藉此事向斩妖司更上头换取功劳资源……。 念及此处,李乾已有计较。 “你们这一队,还有谁活著?” 薛断摇头,声音嘶哑:“怕是没了。” “那蛇妖故意留我下来,作饵钓人。” 第64章 需除患 李乾垂眸而立,指尖轻轻摩挲著噬魂剑柄。 此妖既能潜伏此地多日,肆无忌惮地以活人採补修炼。 又能早一步知晓斩妖司一队人的行踪,其巢穴之中,必还藏著旁的东西。 念头既定,他不再迟疑,举步入洞。 此洞外窄內深,腥秽之气鬱结不散。 李乾抬手引燃符火,照彻四壁,沿著洞后细细搜去。 未过多久,便在一方靠壁石案之后,察觉出一丝极淡的异样。 那处石纹乍看浑成一片,实则边角间有遮掩痕跡。 显然曾被人屡次启闭,后又有意掩去。 李乾屈指一弹,一缕灵力没入石缝。 只听咔地一声轻响,石壁微微內陷,露出一方窄小暗格。 他俯身將其中物什一一取出,尽数摊在石案之上,逐件翻看。 最先入眼的,是两本帐册。 李乾翻开其一,目光自纸页之上迅速掠过,眸色顿时沉了几分。 这是失踪女子的去处。 帐册之中,黑溪县、襄阳县,乃至周边数处小镇。 近两年来失踪日久、报官无果之人,竟大多记在其上。其下又粗粗分作三类。 其一为留用,多半是被蛇妖与麾下淫匪留作炉鼎血食。 其二为转手,后头標註了时辰地点,显然是卖往別处。 其三则只写著送山里三字,再无后文。 李乾又翻开另一册。 这一册所记乃是来往帐目。 黑溪县刘家,襄阳县数户商贾,连同周边几名豪绅大户,赫然在列。 有人送银,有人送人,有人则借蛇妖之手,欲除私仇。 桩桩件件,数目、时日、往来,竟记得颇为分明。 李乾不发一言,又將旁边几封短札逐一拆开,细细读过。 这些短札虽多隱语暗记,不曾明言,可前后一对照,已足以看出门道。 看罢,李乾將石案上的东西重新分作数摞。 他又拾起两枚小木牌。 各嵌一道极细刻痕,若不细看,极易將刻痕当作是莫名碰到的划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李乾凝神细看,此痕更像是斩妖司內部传递简讯时,才会用到的简式暗记。 妖绅司役,三方痕跡,竟在这一处烂沟里都凑齐了。 既能提前卖掉薛断这一队的行踪,说明司役所中的那名內鬼,多半还有些分量。 若此刻便將事情一股脑捅回去。 对方一旦惊觉,第一反应必是毁证灭口,断尾求生。 若只逼得其弃卒保车,那便亏大了。 念及此处,李乾转过身,不作过多铺陈,將打算说开。 薛断继续失踪。 洞中与寨內,则故意留下一部分將明不明、似真似假的痕跡。 要让司役所里的內鬼看出,薛断未死,且已有旁人循著此地摸出了线索。 如此一来,对方便坐不住了。 是急著来灭口,还是急著去联络更同党,总归要动上一动。 只要动,便总会露出尾巴。 薛断低头不语,半晌之后,缓缓点头。 事到如今,他本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李乾见他应下,便不再废话,当即动手。 刻意留下一些半真半假的线索,將洞內景象稍作布置。 既要像被人仓促翻找过,又不能显得太过刻意,一切都须恰到好处,方能引人入局而不自疑。 待诸般布置停当,天色已近將明。 沟外山色泛白,已有一线青光自东方浮起。 李乾带著薛断离了此地,沿小路往黑溪县方向而去。 待至黑溪县外,已是正午时分。 两人未曾径直入城,在城外先寻一处落脚之所,略作安顿。 李乾望向薛断,开门见山道:“你去盯刘家。” 薛断一怔:“刘家?” “黑溪县刘豪绅。”李乾神色平平,“此人既与蛇妖有帐目往来,便绝不乾净。 “你如今不宜回司里,也不宜暴露斩妖司身份,索性先藏在暗处,替我盯住刘家出入动静。” 说罢,他又自袖中取出一小袋丹药,拋了过去。 “伤未好前,不用强撑。若真有异状先记下,不必妄动。” 薛断沉默片刻,接过丹药,低声应是。 李乾微微頷首。 黑溪县这一头,既已有薛断暗中盯著,接下来,也该轮到另一处了。 先前三叠沟那座蛇妖旧寨,他一直未动,原是想著守株待兔。 当日蛇妖遁走,那匪寨便成了其最可能回返探看的旧窝。 可如今佘烛阴已死,这帮替妖物奔走卖命的贼匪,自也再无留著的必要。 离了黑溪县,直入山野,疾行而去。 待再至三叠沟时,夜色已深,那匪寨仍是一副旧模样。 柵栏歪斜,灯火零落,寨中不时传出划拳饮酒与粗鄙笑骂之声。 显然,那帮贼人尚不知佘烛阴已死,仍自恃背后有人物撑腰,能在山中继续横行。 李乾立於高处,俯瞰寨中。 夜风掠过,他翻手打出数张符纸。 符纸无火自燃,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下一刻,寨中数处乱了起来。 “走水了!” “快救粮!” “娘的,哪个不长眼的把灯打翻了?!” 乱声四起,前后失措。 在这片混乱之中,李乾自另一侧无声掠入。 剑光起,人头落。 每一道寒芒掠过,便有一人无声倒地。 这些人本就只是凡俗匪徒,不过空有几分狠劲,哪里挡得住如今的李乾。 再加上寨中骤乱,不能相顾,不过片刻工夫已被他杀穿。 剩下那些人觉出不对,提刀便逃。 可刚衝到寨门处,便见一道乌芒如毒龙出洞,一掠而过。 数颗头颅,应声飞起。 鲜血溅上木柵,夜风更冷了。 末了,只剩一个匪首模样的汉子瘫坐於地,裤襠已湿,牙关打颤。 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 李乾缓步行至他身前,低眸望了片刻。 那人顿时磕头如捣蒜,声音发颤:“饶命!饶命!小的只是听命行事!都是佘爷逼的!小的也是没法子!” 李乾神色不动,只淡淡问了一句:“这些年,被你们送进山里的女子,有多少?” 那汉子浑身一抖,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哆嗦半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李乾望著他,剑光落下人头滚地。 至此,整座匪寨,再无活口。 第65章 入荒祠 风卷血,木柵间腥气愈重。 李乾立於寨门之前,收剑入鞘。 夜色沉沉压在三叠沟上头,四下再无人声。 唯余几处未尽的火苗噼啪轻响,將满地尸首映得忽明忽暗。 这地方既已料理乾净,往后纵有人来查,也只会当作是仇杀火併。 至於其中真正缘由,便让它烂在这群贼匪的骨头里。 李乾抬步下山,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 黑溪县。 城中比白日寂静得多,巷陌深深,犬声时断时续。 薛断伏在一处临街废屋的残檐之下,披著一身粗布旧衣,脸上又抹了灰土,与寻常潦倒汉子无异。 他已盯了刘家整整半日。 起初,刘家与平日並无不同,门前仍有家僕进出,灶间照旧起烟。 可越盯越觉不对。 打听得知的,平日里最喜呼朋唤友、流连酒楼的刘豪绅,也再未露面。 非但如此,宅中几名平素最得信任的老僕被分头遣出,借著夜色往不同方向而去。 薛断眼神微沉。 他不由想起洞中那两本帐册,胸中杀意翻翻滚滚,却终究死死按住,没有妄动。 只见刘家后角门悄然开了一线。 一名灰衣老僕探头四顾,隨即快步闪出。 其后,又有一顶极不起眼的小轿被人抬出,轿身旧得很,不见半点豪门气派。 薛断眼神一凝,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那顶小轿未往县城繁华处去,绕过西街,自偏僻巷道一路出城。 沿途又有两个先前被分头遣出的刘家下人悄悄匯了上来,一前一后护著,行跡鬼祟至极。 薛断远远缀著,不敢逼近。 出了城后,那轿子竟又换了马车,一路往荒僻山道去了。 这条路,已不是去寻常村镇的路了。 越往前,草木越荒,虫鸣反倒越稀,及至后头,连月色都像被山影吞了大半,只余一线惨白,照著崎嶇小道,活像通往阴曹的引魂路。 薛断跟到半途,见前头一行人停下。 那刘家老僕躬身向路旁阴影里说了几句什么,紧接著,竟有两道人影自林中无声走出。 那两人步子极轻,身形却怪。 一个弓腰驼背,走动时肩颈之间却有一节节不自然的凸起。 另一个则披著蓑衣,看不清脸,唯有袖口露出的半只手掌,生著细密灰毛。 薛断眼睛眯起,妖气。 淡却逃不过他在斩妖司里养出来的直觉。 不对。 自己离得虽远,可那披蓑衣的东西,脑袋似乎微微偏了一下。 像是……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薛断心中一凛,当即不敢再缀,借著乱石与枯树掩住身形,退了下去。 待退到足够远处,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敢硬跟了。 再跟,怕是连消息都送不回去。 略一思忖,薛断回到城中客栈。 他不敢久留屋中,只在桌上留下一张简短字条。 写明刘家异动、出城方向,与最终所去之处乃山外一间荒败土地庙。 隨即便又返身出去,准备继续盯住刘家。 心中的怨念仍是胜过了求生之心。 …… 另一边。 李乾自三叠沟返程之后,不曾放鬆。 一闪而过的阴毒窥视感,自佘烛阴死时起,便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 如今夜路独行,四下寂寂,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渐浮上来。 像是身后一直有著什么东西跟著。 看不见摸不著,却始终没有离去。 李乾翻身下马,將这匹黑马惊走,自己与它走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袖中指尖,悄然夹住一张金罩符。 又过半里路。 那种感觉更重了些。 李乾忽地借著山路转折,身形一闪。 整无声无息藏入一块嶙峋山岩之后,敛息匿形符同时催动。 山风过隙,吹得枯草摇晃。 片刻之后,远处林影里,有一抹黑线缓缓游出,那东西不过手指粗细。 行动之间,柔似无骨,贴著地皮轻轻滑行,快到几乎看不清。 李乾眼底寒意一盛。 可还不待他出手,那黑线却猛地一滯。 似觉察到了什么,隨即反向一缩,顷刻没入草根泥隙之间,再寻不著踪跡。 李乾望著草丛,静了好一阵,才继续往黑溪县而去。 那窥视並非错觉,佘烛阴虽身死,必还有东西。 待李乾回到黑溪县客栈时,天色已近后半夜。 院中寂得出奇。 李乾步子微顿。 不对,太静了。 他抬手推门,门扇吱呀一声开了。 屋內灯火已灭,唯窗纸外头漏进一层惨澹月色,將桌椅床榻都照得影影绰绰。 薛断不在。 李乾目光一扫,正待去看桌上是否留有痕跡,脚下却骤然一紧。 只见桌底阴影之中,无声无息爬出一条细蛇。 那蛇通体漆黑,却偏偏无鳞,皮肉像是被油浸过一般,滑腻发亮。 最诡异的是其双目,一片惨白,半点乌仁也无。 它甫一钻出,死死望向李乾。 砰! 那黑蛇当场爆开,化作一滩腥臭刺鼻的黑血,劈头盖脸溅来! 李乾早有提防,袖中灵诀一引。 须弥戒內所储灵水倏然飞出,化作一层薄薄水幕挡在身前。 黑血泼在水幕之上,登时滋滋作响,腾起一股带著腐臭的灰烟。 这一蓬黑血,怕是足够將寻常人半张脸都蚀烂。 他抬手一挥,將那层被污了的水幕尽数拋出窗外,任其落在院中石板上,將石缝都腐出一层黑痕。 而后,走到桌边。 见其上压著一张字条。 字跡略显仓促,大意是:刘家已乱,连夜遣人出城,自己一路跟至山外荒废土地庙,不敢深逼,只能先回留讯,现下已再去盯守。 李乾看完,將纸条缓缓折起。 荒败土地庙。 刘家,妖气。 再加上方才那条自爆黑蛇…… 李乾不再耽搁。 翻手取出一张寻踪符,將薛断留在纸上的一点残气引入符中,灵力一催,符纸登时轻轻震颤,朝西北偏外的方向指去。 人已没入夜中,不加掩饰的分浪流云步远比千里马更加快速。 山路越走越偏。 到后头,只剩荒草没脛,枯藤掛树,乱石横斜其间。 月光被山岭与老林撕成破碎白絮,落在地上,给荒山披上纸钱。 李乾循著寻踪符一路前行。 风里多出一股土腥味,又夹著极淡极淡的香火气。 这两种味道此时交杂起来,更显诡异。 前头忽低见到一座破庙。 第66章 庙藏胎 说是庙,其实早已败得不成样子。 门匾上的字早已剥蚀,只能依稀辨出土地二字。 庙內隱隱透出一点昏黄火色。 庙后的荒地泥土翻得极乱,角落里还堆著几只破篓与旧席。 席角沾著暗褐色污渍,早已看不出原色。 更远些的荒草丛下,露著半截女子绣鞋。 没有见到薛断,符咒仍指向庙中。 李乾伸手掀开窗后的残破木板,身形一矮,悄然潜入庙中。 正中供桌还在,土地神泥像却塌了半边。 供桌下,被人生生掏空,后头连著一条向下的暗道,阴气丝丝缕缕往上冒。 而就在那供桌后的阴影里,正蹲著一道身影,是个老妇。 只一眼,李乾便知这绝非寻常农人。 她身形佝僂,头髮花白稀疏,脸上皱纹能夹死苍蝇。 其左半边脸还像个人,右半边脸莫名生出细密黄褐色短毛。 十指如枯枝,指缝之间生著一层半透明薄膜,泛著妖异青色。 半人半妖? 其身后那条暗道口边,还摆著一排排粗陋木笼。 有的空著,有的里头却残留著女子衣裙碎片与髮丝血跡。 原来那帐册上所谓送山里,是送到这里。 就在此时,那蹲在供桌后的半妖老妇,鼻翼忽地轻轻抽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来。 浑浊老眼里,浮出妖异亮光。 “……生人味儿。” 她咧开那张半人半兽的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又干又哑。 半妖老妇往供桌底下一缩。 其动作快得不似老朽,瘦骨嶙峋的身子一闪,便滑入暗影之中。 她喉间驀地挤出一声怪啸。 那声音尖又细,似老鴰夜啼,又似山猫哭丧。 穿透力甚是惊人,直往地底深处钻去,听得人耳膜阵阵嗡鸣。 李乾眉头微皱。 自己明明已催动敛息、匿形二符,气机收束,身形潜隱。 按理说便是练气修士也未必能一眼窥破。 这老妖婆却能一嗅便知。 是其鼻窍异於常人,还是此地另有辨生索气之法? 这念头不过在心间一转,李乾已不再细想。 行踪既露,再藏便是自缚手脚。 他抬手打出一张禁声符。 符纸一闪,化作一道淡青灵纹,瞬息铺开。 將整座破庙內外数丈之地一併罩住。 那尖啸之音本已刺耳,才衝出半截,便像撞在无形软壁之上。 闷死於庙中,只余沉涩余响,在樑柱间来回震颤。 李乾足下一点。 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矢,贴地掠出。 乌光一闪,噬魂剑已在掌中。 他不待那半妖老妇再作第二声怪叫,剑锋斜斜一挑,直取其颈。 那老妇缩在供桌阴影之下,原还欲再退。 见剑光临身,口中发出一声短促怪叫。 十指骤张,指间薄膜一抖,喷出一蓬腥黄粘液。 李乾眼神冷下,手腕不改。 剑光过处,如霜夜横掠。 嗤然一声。 老妇头颅高高飞起,撞在后头残缺神像之上,又骨碌碌滚落在地。 那无头尸身兀自抽搐两下,十指乱抓,似还想往暗道中爬去。 李乾反手又补一剑,將其胸腹剖开,彻底绝了生机。 几乎就在同一瞬,暗道里已传来急乱脚步。 “婆子!” “有人闯进来了!”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自供桌下钻出。 一个披蓑戴笠,身量矮瘦,袖口下探出的手掌灰毛密布,指甲黑长如鉤。 另一个则弓腰驼背,肩颈处一节节隆起,骨头把皮肉顶得鼓胀起来。 正是薛断先前在山路上见过的那两头妖人。 两妖冒头,尚未来得及看清局势。 李乾一步抢先,剑先人后。 那披蓑妖人只觉眼前一花,喉间便是一凉。 他双手还维持著欲扑未扑的姿势。 脑袋已歪斜著滑落肩头,鲜血自腔中喷涌而出,溅满了供桌。 另一头驼背妖人惊怒交加,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双臂猛然暴长,指爪如鉤,兜头便抓。 李乾身形不退反进,肩肘微沉。 避开那一爪的同时,噬魂剑自下而上斜斜一划。 只听哧啦一声裂响。 那妖人自肋下至肩头,被一剑开膛。 皮肉翻卷之间,不见红血,反倒流出大股腥绿脓液,臭气逼人。 它踉蹌几步,还想往暗道深处逃,李乾抬指一引。 噬魂剑乌芒倒卷,自后贯入其后心,將整具妖躯钉死在暗道石壁之上。 庙中復又一静。 但暗道更深处,忽有更多杂乱声响涌了上来。 有人尖著嗓子在里头嘶喊:“开笼!” “快开笼!” “把那些胎都放出来!拖住他!拖住他!” 李乾眸色一沉,提剑便下。 那供桌下的暗道並不宽,仅容两三人並行,石阶湿滑。 墙上糊著一层说不清是水汽还是油污的东西,踩上去黏腻异常。 越往下走,腥臭越重。 血腥药腥与腐肉之气搅於一处,几叫人胸腹翻涌。 待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一阔。 一座被人掏空的地下人棚。 木柵层层,粗梁乱架,似猪圈牛棚一般,一排排密密钉死在地下空洞之中。 其间掛著油灯数盏,灯火昏黄如豆,將这片地底照得半明半暗。 而木柵之后,关著的不是牲口。 是人。 十余名女子,被分別囚在木笼之中。 披头散髮,神情痴木,只会伏地低喘。 四肢皆被铁链锁住周身抽搐不休,像是在忍受某种钻心蚀骨的剧痛。 可最骇人的是她们的身体。 手臂上已生出灰黄细毛,一簇簇倒伏在皮下。 小腿覆著半层青鳞,鳞片未成,边缘还沾著血丝。 腹部无一例外,皆高高鼓胀。 青筋浮凸,其下有妖气流转,有活物於里顶动,顶得肚皮时鼓时陷。 李乾目光扫过,心头微沉。 『是將活人生生改成妖物?!』 就在此时,暗道两侧阴影里钻出数道黑影。 李乾抬眼一看,杀意顿起。 那几人步子僵硬,眼瞳泛绿,浑身却还穿著凡俗人家的旧衣。 正是李乾前往黑溪县收集情报时,在刘家门前见过的几个老僕。 只是此刻,他们哪里还像活人。 皮肤蜡黄髮灰,脖颈与耳根下有细鳞翻起,喉间发出咯咯怪响,如尸似妖。 其中一人尖声嘶叫:“叫这些娘们儿咬死他!” 话音方落,几头半妖僕役已扑向木柵,手忙脚乱地去扯柵门铁扣。 第67章 血笼开 李乾哪容他们得手,手中噬魂剑连出。 乌光飞掠之间,几颗头颅先后飞起,滚入阴影之中。 余下两头仆妖才摸到柵栏。 便被李乾欺身而至,一剑横扫,齐腰而断。 残尸扑地,污血流了一地。 不过,最里头那排木笼之中,还是有两扇柵门被撞开了。 笼中的女子本半死不活,此刻被柵门声惊动,体內的东西狂动不止,齐齐发出惨叫。 叫声並不长久。 因为下一瞬,只剩下肉体被撕裂的闷响。 一声接著一声,在地底人棚里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炸。 只见孕妇肚皮骤然向外隆起,被撑得薄如纸绢。 继而被里面的东西硬生生撕裂开来。 血浆混著羊水,猛地喷了一地。 自血肉裂口中,探出来的,是一只只细小却锋利得惊人的爪子。 苍白滑腻的头颅钻出母体。 不过婴孩大小,却不见人形。 皮肉半透明,能看见里头青黑色的筋络游走。 只有两团灰白浊膜覆在眼眶上,口却极大,咧到耳根,满嘴细密尖齿,边缘还掛著母体血肉。 它们破腹而出,发出尖锐至极的嘶鸣。 下一刻,数头妖胎已带著满身血浆。 自母体残躯中一跃而起,张开利爪,朝李乾扑来。 李乾脚下一错,分浪流云步倏然而展。 身形轻轻一偏,最那头妖胎便擦著他衣角扑空。 尖爪抓在木柵之上,发出刺耳刮响。 噬魂剑乌光连闪。 冲得最快的两头妖胎,被当空剖开,腥黑秽物泼洒一地。 这鬼东西虽小,凶性却极盛。 余下几头一沾地,立时四散,不再试图正面出击。 反顺著木柵石壁急窜,快得如一群剥了皮的灰耗子。 一时之间,吱吱声不绝於耳。 李乾耍个剑花,抖落剑上鲜血。 目光却没有盯在妖胎身上。 他能感觉到,每斩落一头妖胎,旁侧木笼中的女子妖气,隨之暴涨三分。 以母体为巢,以妖胎为引,彼此勾连,同气共命。 妖胎愈死,母体便愈狂。 母体愈乱,未出世的妖胎也愈凶。 李乾一剑斩断一头沿柱疾窜的灰皮耗子。 望著满棚木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罢了。” 他心里已明白,这些女子已经没有救治的可能了。 肉身早毁,妖气入脏入骨。 除却妖胎也只会叫她们在痛苦中煎熬,绝无生机可言。 既如此,倒不如给她们一个痛快。 李乾不再迟疑,左手掐诀,右手抬剑,灵机骤转。 须弥戒中,白溪江水应念而动。 一缕清水,自戒中钻出如银线一般,隨念而出,隨意爆涨。 顷刻化作一道奔腾水练,挟著森森寒意,自他身后横卷而出! 狭窄地底,忽现大江之势,水意似有千钧之重。 绕著李乾周身一盘,轰然前推,宛若白龙出匣,怒撞长廊! 凡被水势卷中者,无不应声碎裂。 那几头仍在乱窜的妖胎被激流拍成一滩滩血泥,顺水冲走。 满地污血,被江水一搅,尽数消失。 李乾五指再收。 水势顿时一变。 原本横衝直撞的白溪江水,於这方地底人棚之中骤然打起旋来。 一重接一重,暗河翻龙。 层层水浪在棚中来回绞盪。 直到最后,满棚污秽被冲洗一空,李乾袖袍一拂,缓缓收诀。 奔涌水势如百川归海,復又化作数股清流,倒卷回须弥戒中。 地底重归寂静。 唯余石壁之上,水珠淋漓滴落。 还有满地被水势反覆淘过后仍洗不净的淡红血痕。 李乾垂眸扫过,眼底无喜无悲。 正欲抬步往里。 忽见最深处那排木笼之后,原先被木柵与阴影遮住的地方,竟还藏著一扇石门。 门只半掩。 其上沾著旧血与油垢,被江水冲刷过后,显出了原本轮廓。 他眼神微凝,抬手一拂。 一道残余水线激射而去,砰然撞开门扉。 石门之后,並无立时扑出的妖影。 反倒传来一声沙哑笑音,不急不徐,“何事如此吵闹?!都说了时辰未到,偏要急著开笼。” “嘖。” “白白糟践了这几胎。”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自门后缓缓转出。 那是位老妇。 只是这一位,与上头那半妖婆子不同。 她头髮梳得整整齐齐,挽在脑后,身上还繫著一条油腻发亮的旧围裙。 围裙上,血浆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层层叠叠,顏色深得发黑。 手里则提著一把大剪子。 剪锋又宽又长,刃口上还掛著新鲜血丝与碎肉,隨著她行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被水势冲得狼藉不堪的地底人棚。 脸上不见怒色,只有些烦闷。 隨后抬起眼,望向李乾。 “我分明记得附近无河,怎会如此潮湿?你乾的?” “倒比先前那位强上不少。” 李乾提剑而立,眼睛微眯。“你是何人?为妖胎接生?” 她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老牙。 慢条斯理地提了提手中血剪,“毁我人棚也不道声歉意,好大的火气。” 老妇闻言,低低笑了两声。“不过我都做。” “人胎要接,妖胎也要接。做得久了,也没什么分別。” 她说这抬脚跨过一截断裂木柵。 鞋底发出黏腻轻响,似有碎肉仍站在粘在上面。 踩在水渍之上,晕染开一片淡红。 “你想来也看见了。” “老婆子我,也是没法子。” “这些凡人女子,筋骨弱,肚肠浅,兜不住什么好种。” 李乾眸光微冷,“此地做何用处?你上头又是谁?” 老妇听得此问,笑意更深,脸上褶子都挤在了一处。 “你倒问得直接。” 可也在这时,李乾识海深处的魂契,有灼意猛然窜起! 是薛断魂契的感应。 薛断,死了? 与此同时,他袖中那张寻踪符,也在无声之间化作灰烬,自袖中簌簌落下。 人死则气散。 李乾指尖一捻,脸上神色愈发平静。 只是眼底那一点寒意,已渐渐溢出。 那繫著油污围裙的老妇见他神色有异,慢悠悠笑道:“怎么?” “可是哪位小友,出了什么岔子?” “先前进来的人,去了何处?” “老婆子我年纪大了,耳背,未必听得清。” 她话未说尽。 李乾动了。 第68章 山姥影 李乾足下一踏,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左手並指如鉤,陡然扣住了老妇肩头。 灵力一沉,劲透筋骨。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老妇右肩骨当场塌了下去。 那柄大剪子也隨之一歪,鐺然落地。 老妇脸上那点阴惻惻的笑意顿时一僵,隨即猛地扭曲起来。 口中发出一声又尖又厉的惨嚎。 “啊!” 李乾手上不停,抬膝一撞,正中她小腹。 老妇身子顿时弓成一团,嘴里呛出一口发黑的浊血。 踉蹌倒退,后背重重撞在石门边沿,疼得眼珠都凸了出来。 可她毕竟不是凡俗老妇。 剧痛之下,眼中凶光反倒暴涨。 只见其袖口一鼓,数道灰影嗖然窜出。 几条细若筷箸的白眼小蛇,张口便朝李乾面门要害扑去。 “截。” 他一字落下。 噬魂剑乌芒一振,横空斜掠。 正是在模擬中新解锁的剑技,截灵戾刃。 那几条小蛇尚在半空,便似被无形利线同时切断,齐齐裂成数截。 落地后仍在抽搐不休,断口处流出一股股腥臭刺鼻的黄白浆液。 老妇见此,终於变了脸色。 “此乃何法,为何能御剑横空?!!!” 她看得出来,眼前这年轻人出手更是狠绝稳准,又有一手莫名功法。 根本不是自己平日拿捏的那些凡俗武夫,甚至连北境斩妖司里的都比不上。 这等人,一旦起了杀心,断不会被三言两语糊弄过去。 她当即强忍著肩骨碎裂之痛,嘶声道:“你若杀我,外头那人死都白死!你问什么,我也……” 李乾反手一剑。 剑锋不取心口,自她左掌掌背钉入。 连筋带骨,一併贯穿,死死钉在旁边木柱之上。 噗的一声闷响。 鲜血四溅。 老妇整只手掌被钉得展开,五指痉挛乱颤。 她的惨叫变了调。 “啊啊啊啊!” 李乾站在她身前,声音仍旧平平。 “再问一遍。” “先前进来的人,去了何处?” 老妇浑身发抖,额上冷汗与血污糊成一片,嘴唇却仍在哆嗦著发狠:“你……你休想……老婆子便是死,也……” 李乾点了点头。 “好。” 下一刻,他右手抬起,五指一拢。 老妇身上三处伤口,同时被一缕银白溪水钻了进去,冰蛇入骨,沿著经脉寸寸游走。 老妇还咬牙硬撑。 不过数息,整张脸便已彻底扭曲变形。 她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双腿乱蹬。 另一只手拼命去抓自己胸口,恨不得当场把那股钻进体內的东西抠出来。 “说……我说……你快停……快停下……” 李乾只冷冷看著她,“说,说得越快越,折磨就越少。” 老妇涕泪横流,喘得像破风箱,断断续续道:“那……那人不是我们抓的……” “是上头……上头来了信,要取活口,要看……看是不是顺线摸进来的……” “人……人已被带走了……” 李乾眸光一沉。 “带去哪里?” 老妇张了张嘴,似乎还想拖延半句。 可李乾指尖微微一动,她体內那股白溪顿时乱窜一通。 老妇浑身一抽,疼得要当场昏死过去,又再被痛醒。 此刻的她已不管所有事情,:“黑沼岭!黑沼岭后头的老鸦坳!是那里!是那里!” “谁带走的?” “山姥座下的人……还有,还有城里的……” “老婆子我只管养胎接生还有收人,別的……別的真不知道……” 李乾听到山姥二字,便知背后另有主使。 这土地庙也不过是中间一环。 黑溪县刘家,蛇妖佘烛阴,这地底人棚,乃至薛断被杀。 背后显然还有高手。 老妇见他不语,还当自己总算保住了一线生机,连忙哀求道:“我都说了……都说了……你饶我一命,老婆子愿给你带——” 她话未说完。 噬魂剑已经斩断她脖颈。 老妇眼底的那一点侥倖,骤然僵住。 人头落地。 那颗满是皱纹与惊骇的头颅,在血泊里滚了两滚,撞在石壁上停住。 无头尸身晃荡两下,扑通一声跪倒栽下。 地底重新安静下来。 只余石缝滴水,与汩汩鲜血浸开之声。 李乾握住噬魂剑,乌芒微震。 惨绿魂影自尸身中扯出。 那老妇魂体五官未凝实。 浑身被黑气死死缠住,挣脱不得。 这老妇到底仗著什么如此囂张,李乾没想明白。 不过现在倒是能知道了。 “先前被带走的,只有我追来的那一个?” 魂影双目无神,嘴唇微微开合,僵硬答道:“不止一个。” “还有谁?” 魂影答得断断续续,“此前追查各类案件,莫名断了消息的。” “有几人未死,都在黑沼岭后,老鸦坳中关著。” 薛断竟並非个例。 李乾將消息思索牵线,片刻后再开口问道:“你先前那般作態,凭的是什么?” 魂影木然道:“今夜……山姥巡棚。” “山姥巡棚是什么?”李乾眉头皱起,有些不好的预感。 “山姥一脉,善豢蛇虫,喜人妖混种,多地人棚皆有山姥掌控。” 听罢,他捻著衣角,思绪万千。 自佘烛阴身死之刻起,局势似乎变了。 那一闪而逝、阴毒如附骨之蛆的窥视感,返程途中那条始终缀在身后的黑线。 还有客栈之內,那条无鳞白目的自爆怪蛇。 一环扣一环,皆在说明一件事。 自己也被对方盯上了。 今夜是山姥巡棚之时,对方多半有所异动。 这时候赶去,尚有撞上的可能。 若去迟了,黑沼岭那边一旦收拾乾净,线索怕又要在断一次。 李乾五指一合。 那惨绿魂影顿时被噬魂剑中黑气一卷,扯回剑身之中。 李乾不再停留。 抬手一招,噬魂剑没入识海。 转身出了这座充斥著水土腥气的地底暗道人棚。 庙中死寂,禁声符余威未散。 连风穿破窗之声也显得沉闷。 如今便是前往黑沼岭,看看是否寻的到那幕后之人。 李乾身形一晃,自破庙中无声掠出。 山势渐低,林木越压越密,枝杈彼此纠缠,枯瘦鬼手在月色下交握成网。 李乾循著老妇供出的路径,一路疾行。 越靠近黑沼岭,那股妖气便越重。 又行片刻,前方地势忽低。 第69章 老鸦坳 李乾脚步微顿,伏身於一块黑石之后,抬眼远望。 山坳深陷,四面环岭。 坳口两旁,歪歪斜斜插著许多风乾兽骨,有鹿角,有狼颅。 亦有些说不出名目的畸形骨架,俱被风吹得咯吱作响。 骨桩之间,悬著一面面招魂幡,幡布乌黑髮旧,边缘却浸著暗红痕跡。 不知是血,还是別的什么秽物。 老鸦坳。 此地妖气之盛,比起那蛇妖佘烛阴与熊大,有过之无不及。 李乾长了记性,不单止用了敛息匿踪符,还用了些草木汁水掩盖,確保不会被奇怪妖物嗅出。 借山石塌木遮掩,摸了进去。 地上儘是泥水与旧血混成的黑褐污痕。 再往里去,可见几处半塌石洞,洞外燃著昏黄油灯,灯焰细小。 映得周遭人影摇晃如鬼。 李乾气息尽敛,身形贴著阴影前行。 在一处背风凹地里看见了石牢。 那地方本是天然裂壁,被人顺势凿阔,又钉入粗大木柵,做成数间牢笼。 柵外立著两盏风灯,灯火惨绿,將牢中景象照得清楚。 牢里关著人,不止一个。 共有四五道身影,或倚或伏,皆被铁链锁在石壁与木桩之间。 身上穿的,有两人仍能勉强辨出是斩妖司的制式劲装。 其余几人衣衫破烂,血污结痂,几乎看不出原貌。 这些人还活著,可也只剩一口气了。 十指指甲尽数被拔,低垂著头,肩膀偶尔抽动一下。 另一人半张脸被什么东西啃过,血肉翻卷。 还有一位双腿齐膝以下没了踪影,胡乱裹著发黑布条,隱有白米蠕动。 靠在角落里,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薛断尸体並不在其中。 李乾眼神微凝,將这几人模样先记在心里。 能被关到这里,还活著不杀,多半皆有其用。 此时,忽听坳外传来一阵铃响。 叮。 叮、叮。 那铃音不急不缓,配合著脚步,踏著某种古怪节拍。 一步一步,自夜色深处走来。 篤,篤,篤。 “山神姥,山神姥,济民顺世,没烦恼……” 拐杖点地之声,配合著歌谣,透著说不出的阴森。 “山神姥,山神姥,救苦救难,乐逍遥……” 听见歌声与拐杖声。 原本坳中那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听见此声,尽数安静下来。 连守在石牢外,似人似妖的侍从也同时低下了头。 片刻之后,自坳口方向缓缓行来几道人影。 为首之人,身披一件宽大黑袍,袍角拖地,拄著一根灰白骨杖。 那杖身似由某种大兽腿骨磨成,顶端嵌著半截未知头骨。 其內幽火一点,明灭不定。 待其走近才能看清,那黑袍之下,是位老嫗。 身形乾瘦,腰背微驼,半张脸隱在阴影里,露出来的那半边,皮肉枯败如老树皮。 可她行走之间,却有说不出的怪异从容,整座老鸦坳,似与她连为一体。 其身后,跟著一串人影。 披蓑戴笠,步履无声,肩头盘著细蛇,袖中鼓鼓囊囊,不知藏了多少蛇虫。 更后头,则跟著一个李乾认得的人。 刘豪绅。 先前在黑溪县里,闭门谢客、藏头缩尾的刘家家主。 此刻低眉顺眼地缀在这老嫗身后。 身上仍穿著一袭绸袍,只是那绸袍下摆已沾满泥点,额头也沁著冷汗。 那模样,再不见半点县中豪绅的体面,反而像条温顺的狗。 李乾屏住呼吸,看著那黑袍老嫗与刘豪绅一行人,缓缓朝石牢方向行去,至牢前停步。 豪绅见她止步,忙不迭膝行上前。 泥水沾了满袍也顾不得。 只颤著手自怀中摸出一册薄名簿。 双手高高奉起:“姥……姥姥,这一带的商路,小的都已重新理顺了。” “只等您老人家发话,后头的货,便还能再送。” 那黑袍老嫗听罢,微微偏头,枯败半脸隱在黑影中,另一半乾瘪嘴角提了起来。 “你也还算有些用处。”她声音嘶哑似鸦叫。 “那,我要的童男童女呢?” 此言一出,刘豪绅身子明显颤了一下。 额上冷汗更多,顺著鼻樑往下淌。 他张了张口,喉结滚了又滚,半晌才挤出一句:“这……这童男童女,还需些时日筹措……还请山神姥宽宥几日……” 嘴上在回话,心中,早已乱成一团。 他从前不过是想借一借佘帮主的威势,替刘家打通商路,再趁机攀上更大的路子。 谁曾想,一步错,步步错。 竟从请人害人,走到了替妖收人命的地步。 如今莫说自己。 连刘家上下、县令那边的亲眷干係,也一併拖进泥潭,再想抽身,早无可能。 贪之一字,果真是穿肠毒。 可事到如今,悔也迟了。 他不敢抬头,只盼眼前这老东西今夜心情尚可,莫要当场发作。 偏在此时,牢中角落里,一本已奄奄一息的身影忽地一震。 那人原是垂首倚壁,气若游丝。 此刻不知从哪里提起一口残气。 竟猛地抬起头来,死死盯住刘豪绅,眼里血丝炸裂:“刘……刘老狗!” 这一声喊出口,旁侧两个半妖侍从都微微一怔。 那汉子像是迴光返照,胸膛急促起伏。 挣得手腕铁链哗哗乱响,从石壁上扯下一层皮肉来。 “原来是你!!” “是你给妖物通风报信!是你卖了我们!!” “那些女子……那些死掉的人……都是你……” 刘豪绅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缩。 看都不敢往那边看,只闭紧双眼,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嘴里乱糟糟地念著:“不是我……不是我……奉命办事,奉命办事……我也是没法子……我也是没法子……” 那黑袍老嫗却笑了。 “竟还有个能骂出声的。” 她抬了抬骨杖,重重一杵道:“拖出来。” 身后立时走出两个披蓑妖人。 一左一右,打开笼子,扯住那汉子肩膀与脚踝。 拖一头待宰牲口般,將他自石牢之中拖了出来。 那人本就遍体鳞伤,被这么一扯。 后背旧疮尽裂,在泥地上拖出一条暗红血痕。 可他仍不住挣扎,口中血沫横流。 眼睛却死死钉在刘豪绅身上,恨不得立刻扑过去,咬下他一块肉来。 黑袍老嫗瞥了他一眼,有些无聊。 “先把舌头剪了。” “再慢慢剥皮。” “叫牢里这些都看看,乱开口,是个什么下场。” 一位袖口鼓胀、肩头盘蛇的侍从,低头应了声是。 自腰后取出一把乌亮短剪,弯身便要去掰那汉子下巴。 第70章 斩白蛇 黑石后方似有枯枝被风折断。 那持剪妖侍才觉耳后一寒,乌芒自夜色中暴起,疾若惊鸿,斜斜掠过其颈侧。 噗。 那妖侍猛地一僵。 手中乌亮短剪尚未来得及落下,头颅已先自脖颈上滑开半寸,继而骨碌碌滚入泥中。 腔中黑血高高喷起,溅了旁侧披蓑妖人满脸满身。 直到此时,他的惨叫才堪堪出口。 “敌——” 话未说完,第二道乌芒已至。 李乾身形贴著泥地掠来,分浪流云步展开,衣角不过轻轻一闪。 整个人已自两名披蓑妖人身侧错过。 那两妖才刚要回身,胸腹之间便各自多出一线血痕。 嗤啦。 两具妖躯齐齐裂开,臟腑与腥绿污血一併泼洒在地。 李乾顺势探臂,將那名被拖出来的斩妖司汉子一把抄起。 足下连错三步,借那两具妖尸倒地之势,已將人带出数丈。 落向石牢一角的阴影后头。 整个过程,不过转瞬之间。 直到这时,坳中眾人才反应过来。 “有敌人!” “拦住他!” 尖喝声、蛇鸣声、刀兵出鞘之声,骤然搅作一团。 原本低头侍立的那些半妖侍从齐齐抬首,肩上细蛇昂头吐信。 袖中鼓囊之物疯狂蠕动,数道身影同时扑来。 而那黑袍老嫗只是拄著骨杖,立在原地。 浑浊眸子盯著李乾,掂量著李乾斤两。 当她看清那一道横空斩落、戾气森森的乌芒时,眼底微震,想起了什么。 只是那异色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李乾无暇理会她。 方才抢人入手时,他便觉掌下不对。 这汉子身子轻得嚇人,胸腹之间,偏又鼓胀得厉害。 那人被李乾这一带,將体內什么东西彻底惊动了。 其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惨白转作死青。 皮囊之下,一道道细长鼓包忽左忽右,沿著皮肉急速游走。 似有无数小蛇正在骨肉间乱窜。 那汉子瞳孔骤缩,张嘴欲喊,一串喉骨摩擦般的怪响,自喉咙深处迸发: “呃……呃啊……” 李乾心头一沉,正欲鬆手后撤却已经晚了。 只见那人七窍裂开。 口、鼻、耳、眼之中,竟齐齐钻出细若筷箸的白目怪蛇! 那蛇通体惨白,无鳞无纹,皮膜薄得近乎透明,唯独眼珠浑浊惨白。 它们钻出之时,还带著丝丝缕缕的血丝。 甫一现世,便发出尖细嘶鸣。 那汉子身子猛地一挺,四肢绷直如弓。 下一刻,便像被掏空了般,软软塌了下去。 死了。 李乾袖袍一振,灵力外吐。 立时將那几条破体而出的白目怪蛇震开半尺。 石牢前头,那黑袍老嫗已笑出了声。 “喵婆子那边的人棚破了,我还在猜是谁干的。” 她一手拄杖,一手慢慢理著袍袖,眼神却始终钉在李乾身上。 “没想到,你这愣头青,还敢到我老鸦坳撒野来了。” 话音未落。 那几条方才破体而出的白目怪蛇,已在泥地上一滚,骤然调头,一同昂首。 似受了什么无形牵引,嗖然窜起。 化作数道惨白细线,朝著李乾双目齐射而来。 李乾早有防备。 眼见那几道白线扑面,手中噬魂剑不退反进,横空一抹。 乌芒掠处,细蛇尽断。 嗤嗤数声轻响,那几条白目怪蛇被斩成数截。 断躯跌落泥地之中,仍自疯狂扭动,竟未死透。 李乾目光一扫,这些东西,有点邪门。 寻常蛇虫,断作数段,早该失了生机。 可眼前这些白目怪蛇,断口处却只淌出一团团半透明白浆。 落地后还彼此牵扯,像有性命一般,顺著泥水缓缓往一处蠕去,欲重新聚拢。 他当即左手並指,袖中两张火符瞬息弹出。 “起。” 符纸一燃,赤光顿生。 与此同时,李乾右掌一翻,御水诀已起。 戒中水气被他生生抽出,化作数股细流,绕著那几滩白浆一卷。 水火併行,本是相悖。 可在李乾掌下,一引一焚,浑然一体。 滋啦一阵乱响,那几团蠕动白浆在火光与水劲夹击之下。 立时捲缩发黑,化作阵阵腥臭白烟,彻底散去。 这一耽搁,四下半妖侍从已扑杀而至。 挥刀放蛇,自袖中撒出成片灰虫。 连那几盏惨绿风灯都被带得乱晃,映得一地人蛇影子交缠。 李乾足下一踏,分浪流云步倏然展开。 似贴地飞掠的黑隼,穿行於刀风虫影之间。 噬魂剑隨身而走,乌芒吞吐不定。 一名披蓑妖人方自侧后扑来,刀才举至半空,喉间已先多出一线红痕。 整颗头颅斜飞而起,带起一蓬黑血。 下一人肩上细蛇吐信,李乾已欺近其身。 肩肘一沉撞塌胸骨,反手一剑,將人连蛇一併钉进后头木柵。 还有两头半妖一左一右,欲借乱势截他去路。 李乾不闪不避,剑光一绞,先断左臂,再斩右膝。 叫那两妖一扑一跪,齐齐栽进泥里,未及惨嚎,剑锋又至,尽数封喉。 不过数息,石牢之前,已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首。 李乾借这一轮狠杀,逼近那黑袍老嫗所在之处。 那老嫗原本只是拄杖旁观。 此刻见他来势如此凌厉,不再只作看客。 她骨杖往地上一顿,杖头那半截不知名头骨中幽火猛地一跳。 四下招魂幡顿时同时鼓盪起来。 呼啦啦。 无风自卷,幡影乱摇。 坳中妖气被这一杖尽数震活,地上泥血微颤。 也就在这时,那具被白目怪蛇破体而出的斩妖司尸身,忽地猛然一炸! 自腹腔至胸膛,整个裂了开来。 血肉翻卷之间,一条足有手臂粗细的惨白母蛇骤然钻出。 通体湿滑惨白,身上仍沾著新鲜脏血与碎肉。 头颅扁平,白目森森,张口便朝前喷出一片灰白腥雾。 那雾极快。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半妖侍从连躲都来不及。 身上皮肉一触即烂,顿时发出悽厉惨叫,连骨头都露了出来。 刘豪绅本就躲在后头,见状更是魂飞魄散。 他先前还勉强撑著,眼下见连自己人都被这母蛇腥雾喷得皮开肉绽。 再也绷不住了,手脚並用地往后乱爬,嘴里尖声大叫:“別杀我!別杀我!” “都是姥姥乾的!都是她叫我做的!” 第71章 蛇雨落 “贱狗。” 黑袍老嫗闻言,脸上的褶子挤作一团。 “果真是餵不熟的东西。”袖中忽地窜出一条细蛇,直取刘豪绅后颈。 显然是要灭口。 『这人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李乾心中立断。 不论他做过多少腌臢事,眼下都是活生生的证人。 他当即变招,足下生风,身形猛地前冲。 整个人斜斜横切过去,拦在刘豪绅身前。 手中剑速迴转,半空一绞。 细蛇尚处空中,便被乌芒一分为二。 断作两截,跌进泥中乱扭。 须弥戒灵光一闪,连同那毒雾也一併收入袖中。 看的山姥眼中震惊异常。 『此子非人哉?袖有何物,能收我乱血毒雾?』 而刘豪绅后颈凉意起,回头一看,见小蛇於地上乱扭,当场嚇晕过去。 此时,李乾已立在刘豪绅与山神姥之间。 一手持剑,袖口之中仍有未散灵光。 四下尸横血流,招魂幡乱,风灯惨绿。 石牢中活口低喘。 外头半妖侍从,也被这一连串屠杀震慑得不敢上前。 山神姥却忽地笑了,那笑声乾枯刺耳,“好,倒是好本事。” 她拄著骨杖,朝前踏了一步。 枯败半脸在惨绿灯焰下微微抽动。 盯著李乾的袖口与手中乌剑,眼底惊疑之色未尽。 “老婆子活了这些年,没见过你这般,连乱血毒雾都敢往袖里收的。” “倒真是小看了你这愣头青。” 她手中骨杖轻轻一顿。 咚。 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在老鸦坳的地脉上。 下一瞬,坳顶四周,忽然笼上惨白之色,自黑暗里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 初似雾,后如雨。 李乾望著四周异象,【寧作我】在识海中大亮。 这层白雨,乍看虚浮飘摇,似真似幻。 可其间的细碎阴毒之意早已渗出,是借幻遮真。 李乾双手朝上一翻。 噬魂剑乌芒一振,自掌中斜指夜空。 另一柄下品飞剑,也隨之掠出,悬於身侧,寒光森然。 双剑齐出。 下一剎,白雨已至。 一条条细若银丝的惨白小蛇,借幻意蔽形,自四面八方扑落下来! 密密麻麻,叫人头皮发炸。 李乾双剑在手中轮转如风。 一时只见乌芒与寒光交织,绕身成圆,密不透风。 嗤!嗤!嗤嗤嗤—— 斩断声接连不断。 一条条小蛇被绞作碎段,蛇尸白浆如雨一般泼洒下来。 可这白色暴雨似没有尽头。 层层叠叠止不住的往下落。 整座老鸦坳都在往下掉蛇。 李乾眉头微蹙,这老妖婆,竟能藉此地地势施术。 这等借地行法,与一方山势地脉相勾连的术法,在真灵洲也算少见。 不曾想,在大日皇朝这种凡俗地界,让他撞上了。 只是眼下,显然不是细想的时候。 漫天蛇雨之下,那条惨白母蛇已昂起了头。 白目森森,蛇信吞吐。 而隨著它这一昂首,老鸦坳四面八方,又响起无数细细碎碎的沙沙声。 李乾一边斩蛇,一边以眼角余光扫去。 坳中泥地石缝,有细小活物被惊醒,正朝这边密密匯来。 一眼望去,似如黑潮暗涌。 山神姥见状,拄杖而立,咧嘴怪笑。 “没礼貌的不速之客上门。” “便叫整座老鸦坳,陪你耍上一耍。” 而,也在这时,石牢中传来一阵艰难急喘。 只见那名断腿的斩妖司活口,不知何时强撑著抬起了头。 他唇边全是发黑血沫,眼神却死死盯著前头那黑袍老嫗,像是认出了什么,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她不是……不是山里野祟……” “妖……妖族……” 那人每吐一个字,便要剧烈咳嗽一声。 “妖族……祭司……” “北境……旧案……是她……” 话未说完,他便剧烈咳嗽起来,一条条小蛇从他口鼻中钻出。 整个人栽倒下去,再无声息。 妖族祭司? 李乾暗嘆一声,可惜自己只懂杀伐之术。 难以留下这些斩妖司的活口了。 山神姥闻言,缓缓偏头,看了那断腿活口一眼。 “在南地竟还有人认得老婆子?。” “还真是叫老身意外。” 她说著,骨杖微抬。 四下招魂幡猎猎狂舞,地上蛇潮齐鸣。 那条惨白母蛇骤然弓起身子。 李乾知道不能任由她蓄势。 再这么拖下去,整座坳里的蛇虫邪物都要被她彻底唤醒。 念头既定,他抢先出手。 足下一踏,泥水炸开! 直取山神姥而去。 山神姥似早在等这一刻。 她见李乾杀来,杖头那半截兽骨之中,幽火骤盛。 惨青火线如毒蟒吐芯,直奔李乾心口。 与此同时,地上那条惨白母蛇猛然弹起,绕著那缕青火一绞。 化作一道蛇火相缠的怪影,自侧下方阴毒袭来。 配合得阴险狠辣到了极点。 李乾瞳孔微缩,脚下步势陡变。 分浪流云步由进转横,身形半空一拧,险之又险让开青火。 可那母蛇却像算准了他躲闪的去路,白目一翻,张口便咬。 李乾冷哼一声,剑锋下压。 鐺! 蛇牙正咬在剑脊之上,震出一串刺耳锐鸣。 而他右手噬魂剑已顺势斜斜撩起,乌芒暴涨,直斩蛇颈! 山神姥枯手一翻,骨杖横封。 鏘然一声! 剑杖相撞,乌芒与青火同时炸开。 气劲猛地朝四下掀去,震得泥水翻卷,骨桩乱颤。 近处两面招魂幡被劲风撕裂成两截。 李乾身形倒滑半步。 山神姥那边也被震得袍袖鼓盪。 身后几名近处半妖更是惨叫著被余波掀翻出去。 一轮交手,电光石火。 山神姥骨杖斜横,黑袍鼓盪。 脸上的笑意虽未散去,可那双浑浊老眼里,分明多了凝重之色。 四下风幡残裂,黑气丝丝缕缕自幡布断口往外淌落。 那黑气一沾泥水,凝成一张张扭曲模糊的人面。 或哭或笑,旋即又被脚下污泥与蛇血衝散。 化作一滩滩浊黑之气,重新渗回地里。 山神姥眼角微微一抽。 那一抹心疼之色虽只一瞬,却未逃过李乾眼底。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此地终究是这老妖婆经营不知多少年的邪地。 若还想如先前一般,只凭身法与飞剑磨死对方,未免太蠢。 李乾不再迟疑,反手一拂,將昏死过去的刘豪绅,一把掀进后方石牢角落里。 第72章 破群邪 他望向前头的山神姥与那条惨白母蛇。 比起那老妖婆本人,真正叫他在意的,反倒是这条蛇。 山神姥见李乾后撤半步,还当他是胆怯了。 乾瘪嘴角不由又往上提了几分。 “怎么?,没有別的花招了?” “黔驴技穷了,小子?” 她声音带著戏謔。 李乾眸光微冷,双手缓缓垂下。 一股灼烈阳煞,驀然自他体內轰然升起! 轰! 气机一炸,泥水翻飞。 他身后有一轮模糊炽影拔地而起。 赤金之色吞吐不定,有灼灼逼人的威势漫溢不已。 阳煞相,出! 方圆数丈之內。 原本阴湿腥寒的妖气,顿时被火炙一般,发出细碎爆裂之声。 近处几条沿地爬来的小蛇,更是当场暴毙,蛇躯焦卷,噼啪炸裂。 四下半妖侍从齐齐变色,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便是山神姥,也在这一瞬,眼皮猛地一跳,“这是?!” 她话音未落,李乾已然抬手。 须弥戒灵光骤亮。 数道符纸自戒中飞掠而出,先后悬於他身前,猎猎作响。 有火符,有镇煞符,有破阴符,有束灵符。 一道接一道,符光层叠,灵机相引。 甫一出现,便將李乾周身气势再度拔高一截。 最后飞出的,符咒水光沉沉,其上灵韵远胜余下。 符纸通体泛著苍青之色,其上灵纹如江河走脉,未催先鸣。 正是——沧浪天水符! 此符现身,四下空气一沉。 连原本猎猎狂舞的招魂幡,都被无形巨浪压住,幡角一滯。 山神姥盯著那张悬於半空的天水符。 瞳孔骤缩,握杖的枯手不断颤抖。 见李乾能纳毒雾,她虽惊,还只当是某种古怪宝物。 可眼下这一张符,叫她心底腾起一股久违的寒意。 她久居南地,养蛇养人,借坳行法,自负见多识广。 可这等物事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横压满场气象…… 绝不是寻常武夫拿得出来的东西! “你……你是何人?!!无上宗师的弟子?!!!” 山神姥神情剧震。 李乾不等她再多说半句。 借老嫗这一瞬心神失守,杀路骤变。 手腕一翻,杀机陡然折去,尽数落向那条惨白母蛇! 他五指一引。 悬於身前的数道符纸,齐齐一震。 火符先明,镇煞符继起,破阴、束灵二符交错成势。 將那张水光沉沉的沧浪天水符,拱在正中。 符面灵纹如江河倒走,苍青之色骤然大盛。 天水符凌空一抖。 符纸未碎,先闻水鸣。 浩浩水意,自符中铺开。 天河倒悬,怒潮压顶。 顷刻之间,半空中已现苍茫巨瀑,足有数丈宽阔,浪纹交错。 夜色都被符咒灵光染成青白。 泥地之中潜行的细蛇尚未逃开,便被这股沉重灵压,压得扁裂开来。 李乾望著滔滔天水,心中暗感这灵石花的划算,就这场面已经够本。 山神姥见他將杀势尽数转去惨白母蛇,脸色一变。 此蛇与她气机相连,本是此地诸蛇之首,也是她借坳御势的妖术中枢。 一旦折在此处,今夜的局面怕是要骤然倾斜。 “钻土遁形!” 她厉喝一声,骨杖猛地一顿。 惨白母蛇知生死就在眼前。 蛇躯骤然一抖,於半空中噼啪裂散。 化作千百条细小白蛇,四下暴射,直往泥地石缝中钻去。 李乾见状,眼底寒芒一盛。 “哼,想逃?!” 话音未落。 他左手五指已悄然一扣,御水诀驀然爆发! 只听须弥戒中水声不断,四下泥水猛地离地而起。 连同坳中水汽腥血,一併被摄动。 那千百条欲钻地遁走的小蛇,原本已贴到泥面。 此刻被无数水丝同时缠住,齐齐一滯。 紧接著,整片泥地猛地向上一掀! 层层水浪自下托起,变成一只无形大手。 將那群细蛇生生捞了起来,兜空一卷。 狠狠砸向上方那道轰然垂落的苍茫天瀑! 沧浪天水符所化之灵河,水意之中,自带镇邪破秽之威。 那群白蛇撞入其中,被千万重浪头同时碾过。 细蛇入水,声如爆豆。 蛇身接连炸裂,团团白浆与血沫,转瞬便被浩荡水灵之机冲得乾乾净净。 一时之间,腥臭扑鼻。 而山神姥那边,身形猛地一震。 她闷哼一声,枯槁老脸陡然惨白,七窍之中,齐齐渗出暗红鲜血。 “啊!!!!” 其身躯微弓,拄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显然方才的母蛇惨遭碾杀,她自身也受伤不轻。 即便如此。 她仍是咬住一口气,枯手硬將骨杖重新稳住。 与此同时,四下招魂幡再次无风狂鼓,幡中黑气翻涌。 那些断裂幡角里,淌出的浊气也不再四散,重新往地里注入。 老嫗死命维持此地之势,不叫老鸦坳失控。 “你到底……是哪一脉无上宗师门下?” “南地不该有你这种人物。” “还是……” 李乾半字不答。 只因黑潮般的沙沙声,並未因母蛇重创而止住。 相反,那些被惊醒的蛇虫邪物,仍在源源不断地往此地聚拢。 山神姥嘴上发问,分明是想暗中拖延。 李乾指尖微屈,掌心之中,已悄然多出几枚灵石。 他眸光一沉,口中低喝,忽然並指作笔,於半空疾疾数点! 点落之处,灵机游走如鬼画符,转瞬已成一片古怪禁式。 正是《役煞符鬼籙书》破禁篇中记载的,断脉截机之术。 放在平日,李乾断不捨得如此这般烧灵石去用此术。 可此时此地,若不断其势,再拖下去,只会越陷越深。 “破!” 一字出口。 他手中那几枚灵石齐齐爆开。 化作数股精纯灵力,尽数没入所绘符式之中。 嗡的一声闷响。 整座老鸦坳似地龙翻身,狠狠震动。 坳口兽骨齐齐摇晃,招魂幡东倒西歪。 数处半塌石洞之中,更传出咔咔裂响。 那些原本循著某种无形牵引,正往此处匯来的蛇虫邪物,身形陡然一乱。 忽然失了指引,原地乱转。 才爬到半途,便猛地停住,昂头四顾,似觉出了什么大祸临头般的凶意。 野兽之属,最是识险。 那几道破禁灵纹一入地势。 老鸦坳被山神姥强行扭合起来的阴秽脉络,被截断数处。 一断之下,诸邪失引。 坳中蛇潮轰然散乱! 无数细蛇灰虫,毒蝎阴蜈,如退潮一般,纷纷改向,四散奔逃。 一时之间,老鸦坳里沙沙声大作,只余群邪惊遁之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