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白营:残兵北击》 第1章 断后 沈白趴在芦苇盪里,水齐腰深,胸口插著一根箭。 疼。疼得他想把整条胳膊卸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箭杆,箭尾还在外面,露著一截羽毛。血顺著箭杆往下流,把周围的芦苇都染红了。 操。他妈了个逼的。 他在心里骂。不是骂北狄,是骂这狗屁穿越。 穿越就穿越,为什么不能穿个好点的身体?这具身体还他妈的中著箭。 远处有人在搜他。北狄话,嘰里呱啦的,语气里带著兴奋——就像打游戏捡到神器那种兴奋。 “操。“他又骂了一句。 --- 盾墙塌的时候,沈白被人推著往后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 盾墙还立著。他哥在最前面,左臂断了,但盾还举著,像用骨头在举。他爹在左边,刀砍豁了口,一刀一个砍倒北狄兵。 然后就没了。 盾墙塌了一个口子。他哥的盾还举著,然后就没了。 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什么都没有,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然后他爹也倒了。 盾墙塌了。一排一排地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沈白被人推著跑,再也看不见了。 --- 沈白跑了二十步,三十步,然后他停下来。 不是腿停——是眼睛停。 芦苇盪边上,三个人围著一个人。那个人左臂断了,垂在水里,盾举不起来。 铁盾。他爹的旧部。打了二十年仗。 刚才沈白中箭的时候,是铁盾把他推开的。那一刀本来是砍向沈白后脖子的,铁盾用手臂挡开,臂骨断了,人也陷在水里起不来。 现在铁盾的盾举不起来了。北狄人的刀正在往下砍。 “这里有南梁耗子!“三个北狄兵扯著嗓子喊,声音很尖。 如果让他们喊出来,芦苇盪里另外七个人全部暴露。九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白骂了一句,衝过去。 --- 第一刀砍在后颈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沈白鬆开刀柄,蹲下去,在水里摸到一块石头。石头硬,凉,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石头砸在那个人的脸上。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那个人不动了。 第二刀砍过来。沈白抬手挡。 刀锋从他左臂上划过,疼得他眼前一黑。 然后—— 他手上有光了。 不是他想放的。是胸口那根箭杆的位置忽然炸开一团热,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烧。那光自己涌出来,顺著胳膊往外冲,他根本拦不住。 淡银色的光从他拳头里射出去,穿过那个北狄兵的脖子。血喷出来,那人的眼睛还睁著,瞪得老大,像看见了什么不敢相信的东西。 沈白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像被火烧过,指节在冒烟。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抬起头。铁盾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铁盾什么都没说,但铁盾的眼神说了。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他妈的是什么怪物? --- 芦苇盪里还有七个人活著,加上沈白和铁盾,九个。 九个人从芦苇盪里爬出来,浑身是水,浑身是血。天已经亮了,阳光从芦苇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烂泥上,照在尸体上,照在沈白的胸口。 箭杆还在,但伤口已经封住了。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他把那只手藏到身后。 没有人看见。 “操。“旁边一个士兵忽然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况?“ “邪门。“另一个嘟囔,“老子打了十年仗,没见过人身上能发光的。“ 沈白看了他们一眼。几个人闭嘴了。 --- “校尉!“ 前方有人喊。 沈白抬头,看见火把。十几个火把,在晨雾里晃。有人跑过来,手里握著刀,脸上全是泥。 “是周將军的人!“ 十几个人从树林边上跑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一直划到右边下巴,像一条蜈蚣趴在半边脸上。 那人看了沈白一眼,然后他看见了沈白左胸那根箭杆。箭杆还在发光。 那人的脚步停了。他盯著那根箭杆看了三息,脸上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 “……跟上。淮河边上船等著。“ 就这一句。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 二十里路,走到天黑。 沈白走在队伍中间,胸口那根箭杆跟著脚步一顛一顛,每顛一下都不疼。他知道为什么不疼了,那团光把那根箭杆烧穿了,伤口反而封住了。 但他站不稳。每走几步,胸口就像被人拿棍子捅一下。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那只手还是黑的,指节还是烫的。 铁盾走在旁边,扶著沈白的胳膊。铁盾没有再看他。 沈白也没说话。他知道铁盾在怕什么。 --- 淮河边上,两艘船等著。 船不大,一艘坐四个人,一艘坐五个人。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急,哗哗响。对岸有旗。白底,黑字,写著“流白“两个字。 铁盾站在岸边,看著沈白。 “你先过。“ “你呢?“ “我断后。“ 沈白看著他。铁盾的左臂还断著,血已经把布条染透了。但他站在那儿,像一棵树。 “你手臂断了。“ 铁盾没回答。他只是看著沈白,那种眼神,不是敬畏,是恐惧。 铁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到第二艘船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铁盾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你哥让我照顾你。“ 就这一句。然后他走到第二艘船上。 --- 沈白靠在船舷上,闭著眼睛。 周烈站在他面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一下,“周烈说,“我见过。“ 沈白看著他。 “十年前。“ 然后周烈没再说了。他只是看著沈白的手,那只还在冒烟的手。然后周烈转过身,走到船舷边上,背对著沈白。 淮河的水声很响,哗哗响。 --- 他不是原来那个沈白。但他是现在这个沈白。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那团光会炸开。为什么这具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他只记得芦苇盪里,盾墙倒下去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哥举盾。他爹挥刀。 然后墙倒了。 他跑的时候,有人替他挡在后面。 但他谁都没救成。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 --- (第一章完) 第2章 过淮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水是浑黄的,流得很急,哗哗响。沈白被人搀著上岸,脚踩在泥地上,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站不稳,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但不疼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黑的。 铁盾的那艘船还在水里晃。一顛一顛,像一片叶子。 “进去。“ 是周烈的声音。 沈白没动。他看著那艘船。 “他会来的。“ “我知道。“周烈说,“先进去。“ 沈白被人搀著往营地里走。脚踩在烂泥里,咕嘰一声。营地在烂泥中间,四周是木柵栏,柵栏上绑著铁蒺藜,一圈铁牙。门口两个兵握著长刀,刀尖在朝阳下闪寒光。旗在门口飘。白底,黑字,写著“流白“两个字。 帐篷在营地最里面。帘子被掀开,沈白被人搀著进去,躺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那根箭杆就亮一下。淡银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烧。 他闭上眼。 ---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那点光是营地的火把,火光在帐篷布上一跳一跳。 沈白撑著身子坐起来,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动作晃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第一件事是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黑的。指节在冒烟。淡银色的光,从指缝里往外窜。 他把被子掀开,站起来,走出帐篷。 没有人拦他。门口没有兵。他走到营地中央,看见周烈的帐篷帘子透出火光。他走过去。 “进来。“ 周烈的声音从帐篷里传出来。 沈白掀开帘子。 帐篷里全是烟。地上烧著一堆小火,火上架著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响。草药味冲鼻子,苦。 周烈坐在地上,面前铺著一张地图,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淮河。 周烈抬起头,看著他。那道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深。 “手。“ 沈白没动。 “我让你看手。“ 沈白把手伸出来。那只还在冒烟的手,在火光里照得分明。指节是黑的,在冒烟。淡银色的光,从指缝里往外窜。 周烈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几年了?“ 沈白看著他。 “什么?“ “这东西。几年了?“ 沈白摇头。他不知道周烈在问什么。他甚至不知道周烈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问什么。“ 周烈站起来。地上那口锅还在咕嘟咕嘟响,苦味往上窜。 周烈走到帐篷口,背对著沈白。 “你中箭的时候,它救了你一命。“ 沈白没说话。 “它不是你想放的。“ 沈白没说话。 “它是你身体里的东西。“ 周烈回过头,看著沈白。 “你爹有这个。“ 沈白看著他。 “你哥也有。“ 周烈的声音很低,像石头碾在沙地上。 “你爹用了三十年。你哥用了十五年。“ 周烈看著沈白的手。 “你爹死的时候,它已经和他融为一体了。你哥死的时候,也是。“ 沈白没说话。 “但你——“ 周烈指著沈白的手。 “你今天才第一次用它。它还不认你。“ 周烈走到沈白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沈白摇头。 “意味著它会反噬。“ 周烈指著沈白的手。 “你每用一次,它就会吃你一点。用多了,吃多了,它就会把你吃乾净。“ 周烈的声音很低。 “你爹是被它吃乾净的。你哥也是。“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不是他的手。那是那个东西的手。 它认他爹。认他哥。但不认他。 因为他是穿越来的。 --- 沈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穿越就穿越,这具身体还带个吃人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著周烈。 “为什么是我?“ 周烈看著他。 “为什么是我能用这个?“ 周烈没说话。 “我爹有,我哥有,为什么我也有?“ 周烈看著他。那种眼神——不是疑惑,是確认。 “你爹说,是因为你停下来了。“ 沈白看著他。 “你爹说,每次你停下来,都是它在动。“ 周烈看著沈白的眼睛。 “你爹说,它在找一个能停下来的人。找了很久。找了几十年。“ 周烈指著沈白的手。 “然后它找到了你。“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那团光会炸开。为什么这具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这具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是那个东西。 那个吃人的东西。 它找到他了。 --- “操。“ 沈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找到了就找到了,还他妈要吃他。 这是什么鬼设定。 --- 帐篷里很静。火在烧,噼啪响。 沈白抬起头,看著周烈。 “它会把我吃掉吗?“ 周烈没说话。 “像我爹那样?“ 周烈没说话。 “像我哥那样?“ 周烈看著他。 “你爹用了三十年。你哥用了十五年。“ 周烈的声音很低。 “你不一定能用那么久。“ 沈白没说话。 “你不认它,它也不认你。它在你身体里,像一块烧红的铁。你用一次,它就烙你一次。烙多了——“ 周烈指著沈白的手。 “你会变成一块焦炭。“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 他活下来了。他要活下去。他要替他们活下去。 但他知道。 他要活,就得和那个东西抢时间。 --- 帐篷帘子被掀开。 是铁盾。 铁盾走进来的时候,左臂已经用布条吊在脖子上了。布条是白的,现在变成了红的,红得发黑。血已经止住了,但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 沈白看著他。 铁盾在沈白旁边坐下。没说话。 两个人在帐篷里坐著,听著外面的动静。有人在跑,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咕嘰咕嘰响。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听不清在喊什么。有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营地里的声音很乱。 “你的手臂——“沈白问。 “没事。“铁盾说。 两个人在帐篷里坐著。烟在帘子缝里往外冒。 “那天晚上,“铁盾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停下来?“ 沈白看著他。 铁盾没说话。他只是看著沈白的眼睛,那种眼神——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沉。 “你哥临走前让我照顾你。“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停下来,我要把你拽走。“ 铁盾看著沈白的眼睛。 “但我没把你拽走。“ 铁盾站起来,走到帐篷口。 “我拽不动。“ 铁盾回过头,看著沈白。 “你停下来了,是你自己停下来的。不是我拽的。“ 铁盾掀开帘子,走了。 帘子合上。 --- 帐篷里又只剩沈白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 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它找了几十年,找到了一个能停下来的人。 它找到他了。 然后它想吃他。 但它也在给他力量。 他攥紧手。手心那块在冒烟,烫得他手心发麻。 他得替他们活下去。 --- 外面忽然很吵。 脚步声很急,踩在烂泥里咕嘰咕嘰响。有人在喊,声音很尖。“集合!集合!“刀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响。 沈白从帐篷里出来。 营地中央已经站满了人。衣服破烂,脸上全是泥,眼睛在火光里亮著。 周烈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握著刀。那道疤在火把光里显得格外深。 “所有人集合!“ 有人在喊。 沈白站在人群边上,看著那些人。加起来不到三百。脸上全是泥,像从泥里挖出来的。但眼睛都亮著,像一群狼。 周烈看著他们。 “嵩山脚下,北狄三千人。“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 “今天下午到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 “三千人,我们三百人。“ 有人开始动了。不是说话——是握刀。刀柄在手里攥紧,指节发白。没有人问打不打。没有人问怎么办。 周烈看著他们。 “芦苇盪我们打了一次。贏了。“ 没有人说话。 “嵩山脚下,我们再打一次。“ 周烈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那边是山,黑乎乎的轮廓在天边,像一头睡著的巨兽。 “今天下午出发。明天早上到嵩山脚下。“ 他顿了顿。 “如果北狄追上来——“ 周烈的声音很低。 “我们就把他们埋在那儿。“ --- 沈白站在人群边上,看著那些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它想吃他。 但它也在给他力量。 --- “你去不去?“ 周烈走到沈白面前,看著他。 “你身体里有那个东西。北狄人想要。你去了,会被他们盯上。你不去,留在这儿,也会被他们找到。“ 周烈看著沈白的眼睛,等著。 沈白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个东西在他身体里。 他分不清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只知道—— 他得替他们活下去。 “我去。“ 沈白说。 周烈看著他。 “既然它找了我,我就用。“ 沈白抬起头,看著周烈的眼睛。 “用到它把我吃乾净为止。“ --- (第二章完) 第3章 嵩山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嵩山脚下。 山很大,挡在面前,像一堵墙。山下是平原,平原上全是帐篷,大大小小,像一片灰白色的菌子。 北狄人的营。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帐篷。很远,看不清人,只能看见帐篷在晨雾里一个一个的轮廓。 “三千人。“ 周烈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不止三千。“ 周烈指著帐篷群最中间那个。那顶帐篷比別的大一圈,帐篷顶上有旗,旗是白的。 “那是狼旗。北狄王旗。“ --- 他们在山坡背面扎营。 背风。沈白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山坡,胸口那根箭杆跟著呼吸抽。箭杆还在,伤口封住了,不疼,但箭杆本身在发淡银色的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烧过之后的灰白,像一张纸被火燎过。 手不冒烟了。 他把拳头攥紧。攥得指节发白。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箭杆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不能多用。用一次,吃一次。 --- 午时,周烈召集所有人。 营地中央站满了人,不到三百,没人说话。 周烈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握著刀。 “北狄三千人,在山下。北狄王也在。“ 没有人说话。 “我们三百人。“ “但我们有山。“ 周烈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嵩山。 “他们要上来,只能走一条路。山路窄,两边是崖。“ 周烈看著他们。 “他们上来,我们滚石头。“ --- 他们等到天黑。 北狄人上来了。 不是三千——是五百。前队。探路的。 山路很窄,两边是崖,石崖像两堵墙,中间只有一条缝。北狄人排成一条长蛇,从山脚下一路往上。 沈白趴在半山腰,手里抱著两块石头。 石头很大,攥不住,只能抱。石头凉,冰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那根箭杆就亮一下。 北狄人走进山谷了。 领头的举起火把,火光把山谷照亮了一段。火光后面是黑,压过来的黑。 周烈的手抬起来。 又落下。 石头滚下去。 --- 石头滚了三次。第一次砸倒了走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第二次砸断了队伍,后面的人开始往回跑。第三次砸下去的时候,山谷里已经没人了。 跑得快的活了。跑得慢的被石头砸倒。 石头从山上滚下去的时候,沈白看见了一切。 第一块砸在人身上,血溅起来,溅在崖壁上。第二块砸在山崖上,弹起来,又砸下去。第三块。第四块。 北狄人在跑,在叫,在往回挤。但山路窄,人太多,挤不开。后面的人推前面的人,前面的人被石头砸倒。 但有人冲在最前面。 一个北狄兵举著刀,往山上冲。刀在火光里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那人衝著,躲过两块石头,直奔半山腰——直奔沈白的方向。 沈白看见他了。 那人看见沈白了。 两个人的眼睛对上了。 那人举起刀,往上砍。 沈白没躲。 他站起来,迎上去。 然后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了一下,光从箭杆里衝出来,顺著他的胳膊往下冲,衝到他的手掌里。 淡银色的光,从他的拳头里射出去。 穿过那个人的脖子。 那人不动了。眼睛还睁著,但腿软了,往下倒,倒的时候刀还举著,像一尊雕塑在往后退。 沈白站在那里,看著那个人倒下去。 然后他蹲下来,把石头扔下去。石头砸在那个人的胸口上,砸得那人彻底不动了。 他站起来。 手是黑的。指节在冒烟。 操。他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鬼东西,每次用完手都像被火烧过。 --- 石头滚完了。 山谷里一片死寂。七十三人,死了七十,活了三个,跑了。 周烈的手抬起,又落下。 结束了。 沈白站在半山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节在冒烟。 他攥紧拳头。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箭杆跟著抖了一下,亮了。 他抬起头,看著山下。 山下有人在跑。三个,跑得很快,往北狄大营的方向跑。跑回去报信。 没有人追。 周烈站在山顶上,看著那三个人跑。 “让他们跑。“ 周烈说。 “跑回去,北狄王就知道我们在这儿。“ --- 他们下山收尸。 沈白走在最后。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是灰白的。指节在疼。 他攥紧。又鬆开。 他用了一次。 在战斗里用的。用的感觉还在——热,从手心一直热到胸口,热到那根箭杆上。那种热像有人在往他身体里灌开水,烫,但不难受。 他喜欢那种热。 他低下头,乾呕了一声。 ---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帐篷。 帐篷在夜色里一个一个的轮廓,像一群蹲著的野兽在等他们。 铁盾站在他旁边。 “你手怎么了?“ “没事。“ “你手在抖。“ 沈白把手收到袖子里。 “石头砸的。“ 铁盾没说话。 沈白听见铁盾在身后站著。不走。不说话。就那么站著。 沈白回过头。 铁盾在看著他。那种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 “你哥第一次用的时候,也是这样。“ 沈白看著他。 “你哥说,用完之后,手是黑的,心是烫的,胃是空的。“ 铁盾看著沈白的眼睛。 “你哥说,用多了,就习惯了。“ 沈白没说话。 “你哥说,习惯之后,就回不去了。“ 铁盾的声音很低。 “你哥用的时候,我拽过他一次。“ 铁盾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臂。那只断了的左臂,吊在脖子上,白布条,红得发黑。 “我拽不动。“ 沈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节在冒烟。 他把手收到袖子里。 “你哥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铁盾的声音很低。 “他说:別让我弟弟变成我这样。“ 沈白没说话。 铁盾转过身,往山下走。 “明天还打。“ 铁盾没回头。 “你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铁盾走了。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铁盾的背影。月光把铁盾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棍子在地上爬,一直爬到山脚。 然后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什么。 很远。很长。像一根针从天上扎下来。 是狼嚎。 山下的方向,响起了第一声狼嚎。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在叫,在往山上招手。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山下。 山下的帐篷里,火把开始亮了。 不是一盏——是一排。几十盏。几百盏。像一群眼睛在往上瞪,在往山坡上看,在找他们的位置。 那些火把在夜色里晃,像一片红光在水面上漂。晃著,动著,像一群蹲著的野兽在站起来。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光。 他攥紧拳头,发现指缝漏出的光和山下营地的火把是同一种顏色。 然后他转过身,往山上走。 明天。那片光会变成人。会变成刀。会变成他躲不掉的东西。 但那是明天的事。 --- (第三章完) 第4章 一天 天亮的时候,北狄人上来了。 不是五百——是全部。三千人。 沈白贴在山顶上,看著那片人海。人海从山下往上涌,像一盆水往下倒,哗哗的,密密麻麻,看不到边。刀在阳光里闪,一片一片,像有人在山上撒了一把银针。 “操。“沈白在心里骂了一句。 三千人。 三百人打三千人。 这他妈怎么打? --- 打到中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三十个人。 山路窄,一次只能过三十个人並排。北狄人一批一批往上冲,他们一批一批往下砸。石头没了,用刀。刀卷了,用拳头。拳头破了,用牙咬。 沈白已经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砸倒一个,又来一个。又砸倒一个,又来一个。血溅在他脸上,黏,稠,像有人在往他脸上抹泥。 他手是灰白的。指节在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 他不能用了。 再用一次,就会再吃一次。 但他停不下来。 北狄人还在上。 他攥紧手里那块石头,砸下去。又砸下去。 --- 打到下午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七十个人。 三百人剩两百三。十个人里死了两个还多。 沈白蹲在山崖边上,大口喘气。他胸口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每抽一下都疼,像有人在拿锤子敲他的肋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节在裂,像干泥在裂。 铁盾躺在他旁边,左臂的布条全红了,红得发黑,血在往下渗。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援军——“沈白问,“援军来不来?“ 铁盾没说话。 “渡河的时候派出去的信——援军来不来?“ 铁盾还是没说话。 沈白看著山下。山下的北狄人还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样倒不完。 “周烈说日落前到。“ “太阳还没落。“ 铁盾指著天上的太阳。太阳在山尖上,还高,还亮,像一只眼睛在往下看。 “还有一个时辰。“ --- 一个时辰。 他们要守一个时辰。 但他们只剩两百三。北狄人还有两千多。 周烈站在山顶上,手里握著刀。周烈的背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周烈在砍。砍倒一个,又来一个。又砍倒一个,又来一个。 周烈的刀卷了。 周烈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不是砸——是砍。用石头砍。用手攥。 北狄人还在上。 沈白站起来。 他看见周烈被围了。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围上周烈,刀往下砍。周烈用石头挡开一个,又挡开一个,但第三个砍在了周烈背上。 周烈倒了。 但周烈倒下的时候,有一个人冲向了沈白。 一个北狄人举著刀,从侧面包抄,刀直劈沈白的脑袋。沈白看见了——但来不及躲。 然后周烈从地上爬起来。 周烈扑过来。 周烈用身体挡住了那一刀。 刀砍在周烈的胸口上。 血从周烈的胸口喷出来,喷在沈白的脸上,烫,稠,像有人在往他脸上浇了一盆水。 沈白蹲下来。周烈倒在他面前。 周烈的眼睛还在看他。光在散,在灭,像一盏灯在熄。 “十年前——“ 周烈的嘴唇在动。血从嘴角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烫,稠。 沈白用力按住伤口,手上银光流转。 “別说了。“ “十年前——你爹——“ 周烈的嘴角在笑。很苦。很涩。像一根苦瓜在裂。 “你爹用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了——“ 周烈的嘴唇在动。但声音没了。 沈白看著周烈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分不清五官。但沈白认识那张脸。 然后他看见了周烈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北狄人还站著。手里握著刀,刀上全是血,还在往下滴。那人看著周烈倒地,嘴角在笑。很得意。像杀了一条狗。 沈白把手从周烈伤口拿开。 他站起来。 他看著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著他。 沈白的眼睛在发红。不是哭——是血。血往他眼睛里涌,涌得他什么都看不清。 他伸出左手。 光从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不动了。那人的眼睛还睁著,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像一盏灯被风吹灭。 然后沈白蹲下来,抱起周烈。 周烈的手垂下去了。 --- 沈白抱著周烈的尸体。 周烈的血还在往外流,流到沈白的手上,流到地上,流到石头缝里。温的。稠的。还在冒气。 周烈死了。 为了救他死的。 沈白想起了他爹。 他爹死在芦苇盪里,也是这样——用身体挡在他前面,用命换他的命。他哥也是这样。 然后是铁盾。铁盾的手臂断了,还站在他身边。 然后是周烈。周烈用胸口挡住了那一刀。 四个人。 三个人都为他死了。 他想起周烈刚才说的话。 “最后变成了——“ 变成什么? 变成焦炭。 --- 沈白把周烈的尸体放下。 他站起来。 他看著山下。 北狄人还在上。一批一批,像水一样倒不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是灰白的。指节在裂,像干泥在裂。 然后他攥紧拳头。 他不能再用了。再用就会变成焦炭。像他爹那样。像他哥那样。 但他攥紧了。 他不能再看著他们死。 他得做点什么。 他伸出左手。 他左胸那根箭杆跟著心跳抽了一下,亮了。 然后光从他的拳头里衝出去。 淡银色的光,像一道闪电,穿过山下的那些人。穿过一个,穿过两个,穿过三个—— 第一个倒下。第二个倒下。第三个倒下。 沈白站在山顶上,看著那些人倒下。 他攥紧。又攥紧。 光又衝出去。又一个倒下。又一个。又一个。 血在往上涌。往他眼睛里涌。沈白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充血。血丝从眼白里炸开,像一张红网罩住了眼球。 他看见北狄人举著刀往山上冲。 他看见流白营的人一个一个倒下。 他看见周烈的尸体躺在山顶上,血还在往外流。 他攥紧。再攥紧。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但后面的人还在上。源源不断。像一盆水倒不完。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很远。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沈白!“ “沈白!“ 有人在叫他。但他听不清。 他只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北狄人。 那人站在他面前,举著刀,往下砍。 沈白举起左手。 光从他的手掌里衝出去。 穿过那个人的胸口。 那个人倒了。 但后面还有更多的人。 沈白的眼睛更红了,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知道他在打。在砸。在杀。在用光冲。 他停不下来。 光一次一次衝出去。一次一次。 他停不下来。 他的眼睛看不见了。全是血。他的手指在裂,像干泥在裂。他的胸口在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 那根箭杆在抖。在亮。在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山下往上涌,像水一样倒不完。 北狄人还在上。 他伸出左手。 光从指缝里往外窜,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里烧。他想攥紧,但手指已经伸不直了。 他用了太多次了。 他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 然后他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 (第四章完) 第5章 甦醒 沈白在一片白里走。 不是雪——是白。纯白。像一张纸被人撕碎了,满天都是。他走在那片白里,看不见路,看不见天,看不见自己的脚。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没心跳了……“ 他的心跳停了。像有人在胸腔里伸手,把他的心跳拽停了。 “……电击……“ 一道光。 白的光。刺眼。像有人拿针扎他的眼睛。 然后是疼。 从胸口炸开。不是箭杆的那种疼——是另一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往外冲,冲不出去,就在骨头里烧。烧他的肋骨,烧他的肩胛骨,烧他的手指头。烫。胀。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丝往他骨头里塞。 他疼得想骂人。 但他叫不出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沈白!“ 很远。很急。像隔著一座山。 “沈白!“ 他睁开眼睛。 --- 帐篷。 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一点光。帐篷里全是草药味,苦,像有人在拿铁丝刮他的舌头。 他躺在一张破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块布,布是湿的,贴在身上,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布下面。他没动。他不敢动。 “醒了?“ 是铁盾的声音。 铁盾坐在他旁边。左臂还吊著,但换过布了,白的,没有血。 “我……“ 沈白想说话。但嗓子哑了,像被人拿砂纸磨过。 “別说话。“ 铁盾站起来,走到帐篷口。 “渴了?“ 沈白点头。 铁盾倒了一碗水,拿过来。水是凉的,沈白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喝完了,嗓子不那么疼了。 “仗……“沈白说,“仗打完了?“ 铁盾看著他。 “打完了。“ “援军……“ “来了。“ 沈白看著铁盾。 “周烈……“ 铁盾没说话。 铁盾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你好了,自己出来看。“ --- 沈白从帐篷里出来。 外面是白天。太阳很高,照在地上,照得地上全是白的。地上全是泥,烂泥,被踩得稀烂,像有人在上面碾过。 他往前走。脚踩在泥里,咕嘰一声。 然后他看见了周烈。 周烈躺在帐篷外面的一块破草蓆上。身上盖著一块布,布是白的,但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周烈的脸露在外面,全是血,分不清五官。但沈白认识那张脸。 沈白蹲下来。 他看著周烈的眼睛。那双眼睛还闭著。闭得很紧。像睡著了。像在等人叫醒。 沈白伸出手。 他摸了摸周烈的脸。凉的。硬。像摸一块石头。 不是梦。 周烈死了。真的死了。不是梦。 他低下头。乾呕了一声。 但他没哭。 他看著周烈的脸。看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白说,“最后变成了——变成了什么?变成了焦炭。像你爹那样。“ 沈白站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袖子里。他把袖子撩开。 手是黑的。不是灰白——是黑。像被火烧过。像一块烧透的铁。像一块烧乾净的炭。 他攥紧。 疼。从手心一直疼到胸口,疼到那根箭杆上。那根箭杆还在,还在发光,淡银色的光,从伤口里往外渗。 他攥紧。又鬆开。 他用了太多次了。 他知道他变成了什么。 --- 铁盾站在他身后。 “能走吗?“ 沈白没回头。 “能。“ “周烈的尸体要运回去。“ 沈白回过头,看著铁盾。 “好。“ 铁盾看著他。那种眼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沉。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沉。 “你不问?“ “问什么?“ “问我们还剩多少人。问援军怎么来的。问你睡了几天。“ 沈白没说话。 “你不好奇?“ 沈白看著周烈的尸体。 “他死了。“ 他转过头,看著铁盾。 “剩多少人?“ “九十七。“ 沈白点头。 “睡了几天?“ “三天。“ 沈白没说话。 “援军怎么来的?“ “周烈渡河的时候派出去的信。找到了。主力在合肥。两天急行军。“ 沈白点头。 铁盾看著他。 “你变了。“ 沈白没说话。 “以前的你,会问。“ 沈白看著周烈的脸。 “以前的我,不知道死是什么。“ 他蹲下来,把周烈的尸体抱起来。周烈很轻,比他想像的轻,像抱一捆柴火。 “现在知道了?“ 沈白没回答。 他抱著周烈的尸体,往前走。脚踩在烂泥里,咕嘰一声。太阳照在他脸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只漆黑的手上。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把周烈运回去。 然后他得继续走。 --- 走到营地边上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看著那片帐篷。破破烂烂的帐篷,烂泥地,血跡,到处都是。他看著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九十七个,加他九十八个。 他看著那些帐篷。那些帐篷在太阳下晒,晒乾了,晒得发白,像一群晒乾的蘑菇。 他低下头。脚边的泥里,有人用刀尖歪歪扭扭地划著名两个字。 回家。 不知道是谁划的。不知道是死人还是活人。 沈白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抱著周烈往前走。 他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用那个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一块焦炭。 但他选了这一步。 他不是在活。他是在还。 他选了继续走。 --- (第五章完) 第6章 归途 沈白走在最前面。 铁盾坐在车辕上,左臂还吊著,但眼睛一直看著前方。周烈的尸体放在车上,盖著一块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九十八个人走在烂泥里。太阳很毒,照在地上,照得烂泥反光,像一片镜子。 走到第三天夜里,沈白忽然停下来。 他左肩猛地一抖。那根箭杆的位置,疼得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丝往里捅。 “沈白!“ 铁盾一把扶住他。 沈白的脸色煞白。他捂著胸口,那根箭杆在抖,在亮,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挣扎。 不是普通的疼。 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烧,在血管里冲,在心臟里撕。 他身体里的那个东西。 它在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都……退开。“ 沈白咬著牙,挤出几个字。 铁盾站起来,把周围的士兵都推开。 “都散开!给沈白留空间!“ 士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没人问,都默默退开。 火光下,沈白跪在地上,捂著胸口。银光从他指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像要把他的身体撕裂。 然后—— “让开。“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很平。没有多余的话。 人群分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走到沈白面前,蹲下。 没有自报家门。没有问能不能救。 她只是看了一眼沈白的胸口。看了一眼那根还在发光的箭杆。 然后她打开药箱。 --- 她的手伸出来。 那是一双男人的手。指节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黄渍。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爬在皮肤下面的蚯蚓。 常年捣药的手。常年扎针的手。 “手。“ 她说。只有一个字。 沈白把手伸出来。 她开始下针。 一针。两针。三针。 每一针都疼。但她下手很稳。不会因为沈白疼就停。 四针。五针。六针。银光渐渐弱下去。 她的手一直没停。 “下次別硬撑。“ 她说。 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反噬发作的时候,说明你身体已经在警告你了。“ 七针。八针。九针。 “它要吃你,不是一口一口吃的。是一天一天吃的。“ 银光渐渐平息。 她收起针,看著沈白的手。 那只手还是黑的。不再冒烟了。 “你叫什么?“ 沈白问她。 “沈安寧。“ “沈?“ 她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沈白的眼睛。那种眼神——很平,但里面有东西。 “我爹是隨军医匠。“ 她说。 “去年北伐,没回来。“ 沈白看著她。 “你爹——“ “沈中和。“ 她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是平的。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爹认识他。“ 沈白没说话。 她把银针一根一根收进布包。 “我爹没回来。我娘在家等著。等了三个月。等到一封信。“ 她把药箱合上。 “信上说,我爹死的时候,你爹在他旁边。“ 她站起来,看著沈白。 “你爹让我爹闭的眼。“ 沈白没说话。 “所以我来帮你。“ 她背起药箱。 “不是因为你。是因为你爹。“ 沈白站起来。看著她。 “你——“ “別说了。“ 她打断他。 “说了也没用。“ 她转过身,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我爹替你爹死。你爹欠他一条命。“ 她回过头,看著沈白的眼睛。 “我不是来討债的。我是来看看的。看你值不值得。“ 她转回去。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別硬撑。“ 她没回头。 “你爹不喜欢硬撑的人。“ 然后她走了。 --- 人群渐渐散开。 铁盾扶著沈白坐下。 夜里的风很凉。篝火在烧,照得人的脸一跳一跳。 沈白坐在火边上,看著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是黑的。不再冒烟了。 铁盾在旁边坐下。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铁盾开口了。 “你那天在芦苇盪里……看见盾墙倒了吗?“ 沈白看著他。 “看见了。“ “看见多少?“ 沈白没回答。 他记得盾墙倒了。他记得他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记得他哥举著盾,然后盾没了。 但后面的事情……他没看见。 铁盾看著火。 “盾墙立了两个时辰。“ 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碾在沙地上。 “北狄人冲了七次。七次都没冲开。“ 沈白没说话。 “第七次的时候,衝进来二十个。刀很亮,穿著黑甲。不是普通的北狄兵。“ 铁盾停了一下。 “你爹挥刀。砍倒了三个。你哥举盾,护住你爹的侧翼。我在中路,挡在第二排。“ 铁盾看著自己的手。那条伤臂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惨。 “然后——“ 铁盾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没再说下去。 沈白等著。 “然后你爹的盾先倒了。“ 铁盾的声音变了。变得很硬。硬得像石头。 “不是被砍倒的。“ 铁盾的拳头攥紧了。 “是从里面塌的。“ 沈白看著他。 “后面有人收了刀。盾墙的第三排。“ 铁盾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盾墙塌的时候,我在第二排。我看见了你爹的盾是从里面倒的。我看见第三排有人收了刀。“ 铁盾的手在发抖。 “但我没看清是谁。“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攥得指节发白。 “我只看见刀。“ 他的声音在发抖。 “有人在背后出刀。“ 铁盾的肩膀在抖。 “不是对北狄人出刀。“ 铁盾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是对著自己人。“ 两个人坐在火边上,听著柴火在烧。噼啪响。像有人在哭。 沈白没说话。 他攥紧手。手是黑的。指节在裂。 “你爹挥刀的时候,刀是往外砍的。“ 铁盾的声音在抖。 “你爹的盾是从背后倒的。“ 沈白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哥的盾也是这样。“ 铁盾抬起头,看著火。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红。 “他们没死在北狄人手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们死在自家人的刀下。“ 沈白的呼吸停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得他喘不上气。 沈白没说话。 他站起来。 又蹲下去。 手是黑的。指节像干透的泥,一碰就要碎。 “是被卖的。“ 沈白的声音很低。低得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爹。我哥。是被自己人卖的。“ 铁盾没说话。 他只是看著沈白。 “知道是谁吗?“ 沈白抬起头,看著铁盾。 铁盾摇头。 “不知道。“ 他的手还在抖。 “但我知道是谁的人。“ 沈白看著他。 “第三排。是你爹的亲兵。“ 铁盾的声音很低。 “你爹的亲兵,在背后收了刀。“ 沈白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爹的亲兵,是你爹的人。“ 铁盾看著沈白的眼睛。 “但他们卖了你爹。“ --- 沈白蹲在地上。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手。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落在灰里,灭了。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回头看他那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一眼的意思。 那是他爹最后一次看他。 他爹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爹知道是被自己人卖的。 但他爹没说出来。 他爹什么都没说。 他爹只是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爹衝进人群里。没回头。 沈白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不觉得疼。 他只觉得很冷。 从骨头里往外冷。 冷得他浑身在抖。 “铁盾。“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在。“ “我爹的亲兵——“ 沈白抬起头。 “是谁的人?“ 铁盾看著他。 “不知道。“ 铁盾的声音很低。 “但我知道,他们不是为自己。“ 沈白看著他。 “他们是谁的人?“ 铁盾摇头。 “不知道。“ 他的手在抖。 “我只是看见了。“ 他的手攥紧了。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铁盾的声音在发抖。 “我只知道——“ 铁盾停住了。 “只知道什么?“ 铁盾看著火,他的眼睛在火光里显得格外红。 “只知道有人把你爹卖了。“ 他的手在抖。 “卖给了北狄人。“ --- 沈白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又站稳了。 沈白盯著火堆。 火焰在风里歪了一下,又立起来。木柴从中间裂开,迸出几点红星,落在地上,灭了。 “我想知道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我想知道我爹是被谁卖的。“ 他攥紧手。 “我想知道是谁下的令。“ 沈白看著铁盾。 “我想知道。“ 铁盾看著他。 “知道了之后呢?“ 沈白没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著前方的路。 路很长。 夜很长。 “我要亲手杀了他。“ --- 第二天早上,沈安寧来了。 她走到沈白面前,蹲下。打开药箱。 “手。“ 她说。 沈白把手伸出来。 她开始下针。 动作很稳。很轻。 下完针,她收起银针。 “明天再来一次。“ 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看著沈白。 “你昨晚没睡?“ 沈白没回答。 她也没问。 她只是背起药箱,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別硬撑。“ 她说。 没回头。 然后她走了。 --- 沈白站起来。 铁盾站在不远处,一直等著。 “走吧。“ 他说。 铁盾跟上他。 两个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九十六个人。还有周烈的尸体。还有沈安寧跟著。 走了半天,前方的路忽然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风声。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踩在烂泥里,咕嘰一声,咕嘰一声。 铁盾的手按上了刀柄。 “不对。“ 前方忽然有人跑过来。 是斥候。 “前方有人!“ 斥候跑到铁盾面前,单膝跪下。 “多少人?“ 铁盾问。 “一个。“ 斥候说。 “一个人拦在路中间。“ 斥候停了一下。 “说是从北边来的。“ 斥候看著沈白。 “说要见沈公子。“ 铁盾的手按上了刀柄。 “什么人?“ “不知道。“ 斥候说。 “但他说了一句话。“ 铁盾看著他。 “他说——“ 斥候看著沈白的眼睛。 “他说:你爹有东西在我这儿。“ 沈白停下脚步。 铁盾的手攥紧了刀柄。 “在哪?“ 沈白问。 “就在前面。“ 斥候指著前方的树林。 “就在路中间站著。“ 斥候说。 “一个人。“ 沈白看著那个方向。 路中间。 有一个人。 --- (第六章完) 第7章 归鞘 路中间站著一个人。 三十出头,瘦,脸上有疤。穿著旧军服,腰上掛著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 铁盾的手按在刀柄上。 沈白走过去。 那人抬起头,看著沈白手里的刀。那种眼神——先是认出来了,然后变了。 “沈公子的刀。“ 他说。 “是你爹的刀。“ 沈白停下来。 “你认识?“ “认识。“ 那人站起来。 “我在你爹手下当过三年兵。后来散了。“ 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石头。拇指头大,灰扑扑的,像块烧过的炭。 一把刀。七寸长,刀身窄,刀柄缠著黑布。刀身刻著纹。 “这是你爹留的。“ 他把两样东西塞进沈白手里。 “石头能压。刀能收。你爹用了二十年。“ “谁让你送的?“ “你爹的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就剩我们几个。“ 那人转过身,往路边走。 “等等。“ 沈白叫住他。 “我爹是被谁卖的?“ 那人停下来。没回头。 “我不知道。你回建康自己查。“ 他走了。钻进树丛,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 走了半天,前方忽然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几十骑,从北边衝过来。 铁盾拔刀。 “警戒!“ 白袍。银枪。骑在马上。 为首的一个人,枪尖指著沈白。 “沈家的?“ “是。“ “跟我们走一趟吧。“ 马队衝过来。 --- 沈白抽刀。 刀出鞘,那些刻纹亮了。淡银色的光,顺著刻纹走,从刀柄到刀尖。 流纹从沈白手心涌进刀身。 白光从刀锋里衝出去。 第一道。穿过马腿。 第二道。穿过一人的胳膊。 第三道。劈在马队中间。 没有人能衝到沈白面前。 白光一道接一道。倒一个。倒一个。又一个。 那人捂著手臂,从马上摔下来。其他人开始往后跑。 沈白攥紧刀。 他往前走。 一步一道白光。没有人能近他三步之內。 他往前走。一步。又一步。 每走一步,那个东西就往外涌一分。 每走一步,它就吃他一分。 他的胸口在疼。不是箭杆的疼——是里面的东西在动。在往外顶。在往刀里钻。 他往前走。 白光一道接一道。没有人能近他三步之內。 但每出一道白光,他就感觉身体里那个东西在涨。 在吃他。 在把他的骨头往石头里塞。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发麻。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在发紧。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把他的血往刀里抽。 他往前走。 又一道白光。 又吃一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队伍后面,有个人一直没动。 白袍。银枪。站在路边。 是个年轻人。 他看著沈白。不是恨,不是怒。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猎物。 然后他抬起手。 --- 那人的手上也有光。 淡银色的光,从那人的手掌里衝出来。 流纹。 沈白看见了。 那人也有流纹。 那人也有那个东西。 白光从那人手里衝出来。 衝著沈白的方向。 沈白举刀。 两道白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咔。 光芒四溅。 那人往后踉蹌了几步。 沈白退了半步。 两人的白光同时暗了。 那人看著沈白。那种眼神——变了。变得很冷。 “你也有。“ 他的声音很平。 “你爹的种,果然有。“ 他转过身。 沈白攥紧刀。 “站住。“ 那人没停。 “你也有那个东西?“ 那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有,但我跟你不一样。“ 然后翻身上马,跑了。 --- 战斗结束了。 追兵死了十几个,剩下的跑了。地上全是血。 沈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著刀。刀身上的光已经暗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在裂。不是变黑——沈安寧的针有用。 那个东西吃了他很多。 至少五成。 他的左手在抖。止不住地抖。 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发软。血在变稀。 “沈白!“ 铁盾衝过来。 沈白摆摆手。 “没事。“ 他看著自己的手。 “比我想的吃得多。“ “多少?“ “五成。“ 铁盾的脸色变了。 “五成——“ “还能用。“ 沈白攥紧刀柄。 “我的刀还在。手还能握。够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 天黑的时候,沈安寧来了。 她蹲在沈白面前,打开药箱。 看了一眼他的手。 “用了多少?“ 沈白没说话。 “多少?“ “五成。“ 沈安寧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著沈白。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五成。“ “嗯。“ “你用了五成。“ “嗯。“ 沈安寧站起来。 她走到沈白面前。 然后她抬起手。 一巴掌。 打在沈白脸上。 很响。 “谁让你用这么多的?“ 沈白没说话。 “五成。你爹用到五成的时候,躺了三个月。“ “我不是我爹。“ “你跟你爹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 “都是不要命的。“ 沈白攥紧拳头。 “我要活。“ “活?“ “用这个才能活。“ 沈安寧看著他。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你爹当年也这么说。“ 她蹲下来,打开药箱。 “先用石头压。再拔箭。“ --- 沈白攥紧那块石头。 那个东西在身体里动。往外顶。 他往里推。 一点一点地推。流纹顺著他的手心,往石头里钻。 石头亮了。 不是白光——是黑的光。从里面往外亮,亮得像一块烧透的炭。 沈白感觉左肩那根箭杆在松。 那个东西从箭杆里退出来。退进石头里。 但不够。 五成的流纹,只压进去三成。 还有两成在身体里。 在吃他。 “不够。“ 沈安寧按住他的手。 “再压石头会炸。“ 沈白鬆开手。 那块石头已经灰得发黑。像一块烧乾净的炭。 但沈白知道。 还有两成在身体里。 七天。 只有七天。 --- “现在拔。“ 沈安寧拿起钳子。 “忍著。“ 钳子夹住箭杆。一转。一拔。 箭杆出来了。 沈白没叫。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胸口。 一个洞。不大。血在渗。 沈安寧拿布压上去。 “按住。“ 沈白按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白的。不是灰白——是白。像从火里捡出来的骨头,但確实是白的。 “三天之內不能用力。“ 沈安寧收拾药箱。 “七天之內,还要再用石头压。否则那两成会继续吃你。“ 沈白攥紧那块已经发黑的石头。 “下一块从哪来?“ “不知道。“ 沈安寧站起来。 “但你爹说过,总会有办法。“ 她往人群外面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回过头。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布。灰扑扑的,叠得很小。 她放在沈白身边。 没说话。 然后她走了。 --- 沈白低头看那块布。 打开。 里面是一块碎银。指甲盖那么大。不值钱的东西。 还有一张纸。 纸上写著一个地址。 “合肥。东市。康记铁匠铺。“ 还有一个字。 “问。“ 铁盾走过来。 “她留的?“ “嗯。“ 沈白攥著那张纸。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合肥。东市。康记铁匠铺。 铁盾问:“接下来去哪?“ 沈白看著车上周烈的尸体。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 “回建康。那人让我回去查,周烈也不能一直躺在这儿。“ --- (第七章完) 第8章 建康 三天后,沈白回到了建康沈府。 周烈的后事已经料理完毕。骨灰埋进了祖坟,碑立了,香也烧了。兵部让他明天去述职,沈白就先在家里等著。 他没閒著。 他把自己关在父亲的书房里,一件一件翻遗物。 --- 沈白站在书房里,手里拿著一张纸。 纸是黄的,边角都烂了,上面的字跡模糊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又晒乾的抹布。他凑近了看,眯著眼,使劲辨认。 玄石。 倒流。 千不存一。 就这几个字能看清。剩下的全是墨糰子,黑乎乎的一坨,什么都认不出来。 他蹲下身,把其他几张纸也翻出来。一张一张看,全是一样的问题——受潮,模糊,看不清。 他爹的书房。暗格。藏在书架后面的墙上,砖都能活动。 他爹藏了这些东西,却没告诉他。 --- 窗外有人喊。 “沈公子!沈公子在吗?“ 沈白把纸塞回暗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衣领。 府门外有人敲门。 不是轻轻敲——是拍。啪啪啪的,像討债的上门。 沈白走过去,把门拉开。 门口站著一个人。 白袍。银枪。二十出头,长得还行,就是一脸欠揍的笑。 沈白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他认得这张脸。 那天就是这个人带著几十骑要抓他。就是这个人手上的光和他的光撞在一起,把他弹开。 “你。“ 沈白的眼睛眯起来。 白袍举起双手。 “別別別,沈公子,您先別动手——我是来送信的,不是来找茬的。“ “送信?“ “对,信。“白袍笑了一下,“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谁?“ “周疤子。“ 沈白的手没鬆开。 “周疤子是谁“ “他是我师傅。“白袍耸耸肩,“不对,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你爹死的原因,是他派我来给您送信的。您要是把我砍了,周疤子估计会很难过——虽然他脸上那疤让他很难做出表情。“ 白袍看著沈白的眼睛。 “您不会真要砍吧?“ --- 沈白跟著白袍出了府。 铁盾不在。铁盾还在自己家养伤,沈安寧在照顾他。 他本来不想去。但白袍说了一句话。 “您不想知道,您爹是怎么死的吗?“ 就这么一句话,沈白就跟来了。 穿过建康城的街道,七拐八拐,最后拐进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扇旧门,门上连漆都没有,露出黑乎乎的木头。 “到了。“白袍说,“进去吧,周老在里面等著呢。“ 沈白看了他一眼。 “你呢?“ “我在外面放风。“白袍靠在墙上,“您懂的,这种谈话不適合有第三个人在场。“ 沈白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话很多。“ “是吗?“白袍摸了摸下巴,“別人也这么说。我妈说我三岁就开始话癆——“ 沈白没理他,推门进去了。 --- 院子里很暗。 一棵枯树,一口井,井边坐著一个人。 那人六十出头,那张脸上全是疤。不是刀伤——是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烧出来的。 “来了。“疤脸老者说,声音很平。 沈白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没说话。他等著。 疤脸老者也没说话,只是看著他,看了很久。 最后疤脸老者开口了。 “你爹死的时候,我在场。“ 沈白的手攥紧了。 “盾墙塌的时候,我就在你爹后面。“疤脸老者的声音很低,“我看著他挥刀。看著他倒下。看著北狄人衝过来。“ 沈白没说话。 “你爹不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 沈白抬起头。 “他是死在——“ 疤脸老者停了一下。 “他是死在一个局里的。“ ---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枯树后面吹过来,带著一股子烂木头味儿。 沈白攥紧了拳头。 “什么局?“ 疤脸老者没回答。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 “你知道玄石吗?“ “知道。“ “你知道玄石从哪来的吗?“ “不知道。“ 疤脸老者舀了一碗水,递给沈白。 “北狄的极北之地。“他说,“那里有一座山,山里全是玄石。北狄人拿它当命根子,咱们南梁想要想了二十年。“ 沈白接过水,没喝。 “这次的北伐——“ “就是为了那座山。“疤脸老者说,“我们抢下了那座山,抢到了山里的玄石。“ “抢到了?“ “抢到了。“ 疤脸老者的声音变了。 “但没带回来。“ 沈白的手攥紧了。 “撤退的时候,溃了。玄石丟了。主將死了,兵也散了。“ 疤脸老者看著他。 “你爹就在那条防线上。“ --- 沈白把碗放下。 “你说我爹的死是意外也不意外。“ “对。“ “什么意思?“ 疤脸老者沉默了一下。 “你爹守著的那条防线,是北狄人主攻的方向。“ 沈白攥紧了拳头。 “北狄人为什么主攻那条线?“ “因为玄石。“疤脸老者说,“玄石在他们手里,他们就输的起。他们必须把玄石抢回来。“ “所以他们主攻我爹的防线?“ “对。“ “那我爹——“ “你爹必须输。“疤脸老者的声音很低,“你爹守在那条线上,北狄人就会拼命攻。攻下来了,玄石就能拿回去。攻不下来——“ 疤脸老者停了一下。 “他们不会攻不下来。“ 沈白的手在发抖。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掐出血来,但他没感觉。 “你是说,我爹是被送上死地的?” 疤脸老者看著他。 “北狄人主攻他,是因为玄石。让他守那条线,是因为有人需要他输。” 沉默。 风又吹过来,带著一股子烂木头味儿。 --- “谁是主谋?“ 沈白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出来的。 “谁下的令,让我爹去送死?“ 疤脸老者没回答。 “你说。“ 疤脸老者看著他,那种眼神——像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现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你弄清楚玄石是什么的时候。“疤脸老者说,“等你弄清楚你爹留下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沈白攥紧了拳头。 “我爹留下的东西——“ “那几张纸。看清楚了吗?“ “没有。受潮了。字看不清。“ 疤脸老者点点头。 “去找能看清的人。“疤脸老者说,“建康城里,有一个人能修那张纸。“ “谁?“ “你去城东的墨香斋,找掌柜的。就说『周老让你来的』。” 疤脸老者看著他。 “他认得你爹的字。” 疤脸老者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 沈白抬起头。 “明天,兵部召你述职。“ 疤脸老者看著他。 “去。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要提。“ 沈白看著他。 “为什么?“ 疤脸老者没回答。 “不要相信任何人。“ 疤脸推开门,进去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沈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咳嗽。很轻,但很沉,像石头砸在棉花上。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 沈白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玄石。倒流。千不存一。 他爹留下的纸。 北伐。抢玄石。撤退。溃败。 他爹的死。 必须输。必须死。 主谋。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攥紧了拳头。 --- 沈白推开门,走了出来。 白袍还靠在墙上,抱著胳膊,一脸欠揍的笑。 “哟,聊完了?“白袍凑过来,“怎么样?老头子说了什么?是不是说得云里雾里的?我第一次听的时候也是这表情——“ “我问你一件事。“ 白袍停了一下。 “什么?“ “周疤子。是什么人?“ 白袍的眼神变了。 “您问这个干嘛?“ “他认识我爹。“ “……“ 白袍沉默了一下。 “你爹是他的旧部。“白袍说,“当年你爹跟著他打仗的。后来他老了,就在建康城里待著。“ “他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您不知道?“ “不知道。“ 白袍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在犹豫要不要说。 “是被那个东西烧的。”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用多了,就这样了。”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我也会变成那样。” 他笑了一下。很苦。 “快了。” 沈白看著他。 白袍收起笑容。 “你身上那个东西,我也有。咱俩是同类。同类得互相照应。” 沈白没说话,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你叫什么?” 白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叫我白袍就行。” 沈白没回头,继续走。 巷子很暗,只有远处有一盏灯。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明天,兵部。他要把该问的问清楚。 --- (第八章完) 第9章 兵部 兵部在皇城东边,一排旧房子,门口站两个兵。 沈白走到门口,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穿的是便服,不是军装。军装太显眼,半路上换下来了。 门口站著的兵看了他一眼。 “找谁?“ “述职。“ “进去。左手第三间。“ 沈白走进去。 --- 第三间是议事厅,不大,中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厅里已经有人了。 四个人。 沈白进门,先看见坐在正中的那个——四十出头,方脸,眉毛很重,看著像是个做官的。 左边坐著一个年轻的,手里拿著笔,正在磨墨,应该是记录的人。 右边坐著两个人。 一个胖子,笑著看他,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个中年,站在角落里,背著手,从头到尾没动。 沈白进来的时候,那个胖子先开口了。 “这就是沈家的小子?“ 中年文官问。 “是。“ 沈白行了个军礼。不是跪,是军礼。他不是来求饶的。 --- 问话的是正中那个——陈廷玉,兵部侍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叫什么?“ “沈白。“ “哪个营的?“ “前锋营。“ “北伐时你担任何职?“ “校尉。“ 陈廷玉翻开手里的册子,看了一眼。 “你父亲是沈驥?“ “是。“ “你兄长是沈青?“ “是。“ 陈廷玉停了一下,翻过那一页。 “盾墙塌的时候,你在哪?“ 沈白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芦苇盪。水。血。他爹的背影。他哥的盾。然后他爹倒了。他哥也倒了。 “我中箭了。“他说,“被人推进芦苇盪里。后来的事不知道了。“ 陈廷玉的笔停了一下。 “谁把你推进去的?“ “不知道。“ “你看见是谁?“ “没看见。“ 廷玉的笔又动了。 “你父亲和你兄长是怎么死的?“ 沈白的手攥紧了。 “不知道。我不在场。“ --- 角落里那个中年一直没说话。 沈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敌意,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別人。 --- 然后那个胖子插嘴了。 “撤退的时候,你在哪个位置?“ 沈白看了他一眼。 “后队。“ “你看见玄石了吗?“ 沈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操。 又是玄石。 “不知道。“ “不知道?“胖子笑了笑,“你父亲是主將,你不知道玄石的事?“ “我是校尉,不是主將。“ 沈白的声音很平。 “我只是听令行事。上面让我守哪我就守哪。撤退的时候我受了伤,躲在芦苇盪里,什么都不知道。“ 胖子还想说什么,陈廷玉抬了抬手。 “王大人,让他说完。“ 胖子笑了笑,没再问。 但沈白看见了。那胖子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他,像在看一只苍蝇。 --- 陈廷玉又问了一些——盾墙怎么塌的,北狄人怎么冲的,撤退的时候乱不乱。 沈白一一答了。能说的说,不能说的不说。 他说盾墙是被北狄人冲塌的。他说他父亲和兄长是死在北狄人手里的。他说撤退的时候队伍散了,他找不到人。 他没说第三排的事。 他没说有人在背后出刀。 他没说玄石的事。 --- 陈廷玉合上册子。 “今天先到这里。“ 他站起来。 “你回去等消息。“ 沈白行了个军礼。 “是。“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中年还站在角落里,没动。 但沈白看见他的眼睛了。 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孩子。 然后那个中年低下了头,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 出了兵部大门,沈白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胖子的眼神让他不舒服。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还有那个中年。 他不知道那个中年是谁。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 沈白没回家。他拐进一条巷子,到了铁盾住的地方。 开门的是沈安寧。她看了沈白一眼,侧身让他进去。 铁盾躺在床上,左臂吊著。看见沈白进来,想坐起来。 “躺著。” 铁盾又躺下了。 “述职怎么样?” “问了一些。”沈白把述职的事简单说了,没全说。 铁盾听完,眉头皱起来。 “王德昌。跟你爹有过节,当年被你爹参了一本,掉了半级。他记仇。” 沈白没说话。在心里骂了一句。真是霉运当头。 “还有一个人。四十出头,瘦,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眼睛很深。” 铁盾摇头。“不认识。” 沈白沉默了一下。 “帮我查一个人。白袍。” 铁盾看著他。“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任何人。但我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铁盾沉默了一下。 “我去查。” 沈白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小心点。”铁盾说。 “嗯。” 沈白出去了。 --- 出了铁盾那边,沈白直接去了城东。 城东老街,很窄,两边是铺子,卖笔墨的,卖纸的,卖旧书的。沈白穿过人群,找到那家铺子。 门口没招牌,只有一块旧铜片掛在上面,风吹的时候会响。 他推门进去。 一股子老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很暗,全是架子,架子上全是纸,一卷一卷的,堆到房梁。 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著一个人。 五十多岁,瘦,背有点驼。眼睛很深,像两口枯井。 那人抬头看了沈白一眼。 “干什么?“ “周老让我来的。“ 那人的眼神变了。 变了一瞬,然后又恢復了原样。 “坐。“ --- 沈白坐下,把那张纸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是黄的,边角都烂了,上面的字模糊成一团。 那人把纸拿过去,凑近了看,眯著眼。 “这张纸受过潮。墨渗进去了。“ 他的声音很平。 “我试试。“ 他拿出一套工具,很旧,但很精细。一根一根的,像大夫用的银针。他开始修,一笔一笔,把模糊的字描出来。 修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吹动那块旧铜片,叮噹响。 --- 掌柜修到一半,忽然停下。 “你自己看。” 沈白把纸凑到灯下。字跡很淡,他一笔一笔地认。 “倒灌……千不存一……” 他的手指停在“城西铜匠巷张家”上。 掌柜伸手把纸抽走了。“够了。” --- 沈白的手在发抖。 千个人里活一个。 活下来的,要不停地吃新的能量,不停地排出废物。像河马不能离开水,又不能一直呆在水里。 这就是“灌“。 --- “这个张是谁?“ 沈白问。 那人没回答。他把工具收起来,一根一根的,收得很慢。 “你爹当年也来过。“ 沈白抬起头。 “他问过这个。“ “他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 那人把工具收进盒子里,盖上盖子。 “你爹说,这是他欠下的债。“ 沈白没说话。 “你爹身上的那个东西,是天生的。“那人说,“沈家世代都有。“ 沈白的手攥紧了。 “你爹说,那是诅咒。“ 那人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你爹想解这个诅咒。他找了二十年。“ “找到了吗?“ “没找到。“ 那人把窗子关上。 “但他找到了一个人。“ --- 沈白看著那张纸。 纸上有地址。城西。铜匠巷。张家。 “这张是张铁匠?“ 那人没回答。 “这个张铁匠是什么人?“ 那人还是没回答。 “他跟周老是什么关係?“ 那人终於回过头来。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快去吧。天黑了就不好找了。“ --- 沈白出了墨香斋,直接去城西。 城西越走越偏,越走越荒。路上的人越来越少,房子越来越破。 铜匠巷在城西边上,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后面是一片废墟。 沈白停在那片焦黑的废墟前面。 烧得什么都不剩了。墙倒了,梁塌了,地上全是黑灰。风吹过来,带著一股子焦炭味儿。 他站在废墟前面,脑子里全是那张纸上的字。 城西。铜匠巷。张家。 他找到了。 但什么都没了。 --- 旁边卖茶的老头看了他一眼。 “小伙子,你是来找张家人的?“ “是。“ “烧了。“老头嘆了口气,“半个月前的事了。半夜著的火,烧到天亮才灭。“ 沈白没说话。 “张家三口人,全烧死了。“ “怎么著的火?“ “谁知道。“老头压低声音,“有人说是走水,有人说——“ 他停了一下,看了看沈白。 “有人说什么?“ “没什么。“ 老头低下头,继续卖茶。 --- 沈白站在废墟前面。 他低头看著那片黑灰。 半个月前。 他爹死后不久。 有人把张家灭了。 操。他又慢了一步。 他不知道是谁烧的。 他只知道,有人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 沈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没点灯,很暗。 他走到桌边,点燃蜡烛。 烛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桌上有一块石头。 拇指头大,灰扑扑的,像块烧过的炭。 石头下面压著一张纸。 --- 沈白站在那里,看著那块石头。 他的心跳停了。 玄石。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 纸是新的,不是他爹书房里那种旧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能知道真相。“ --- 他翻过纸,想看看背面有没有別的字。 没有。 就这两行。 他攥紧了那张纸。纸条在掌心皱成一团。 先活下去?他一直在活。 但光活不够。他得知道是谁。 是谁? 是谁把这个放在这里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人知道他在查他爹的事。 有人想让他活下去。 有人想让他找到真相。 他把纸条和石头收进怀里。 明天,他要去问周疤子。 把该问的,都问清楚。 --- (第九章完) 第10章 代价 沈白推门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棵树,还是那口井。周疤子坐在井边,背对著门,像是在看天。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来了。“ 沈白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没说话。他等著。 周疤子也坐下来,看著他。 院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枯树的枝条,发出细小的咔咔声。井边的苔蘚干了,露出灰白的石头。 过了很久,周疤子开口了。 “纸修好了?“ “嗯。“ 周疤子看著他。那张疤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是过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你爹查到了有人在做一种兵。“ 沈白没说话。他等著。 “什么兵?“ “不怕死的兵。“ 沈白的手攥紧了。 “灌过玄石的兵。一千个里活一个。活的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刀砍在身上不喊疼,马踩在身上不退。“ 周疤子的声音很低。 “你爹说,那不叫兵。那叫怪物。“ 沈白沉默了一瞬。 “你见过?” 周疤子没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院门的方向。 门外有一个人影。白袍靠在墙上,抱著胳膊,像是在发呆。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 周疤子收回目光。 “没见过。” 沈白没再问。 他想起白袍。想起他掌心亮过的那道光。想起他说“快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盾墙倒了。他爹衝进去,没回头…… 还有他哥。举著盾,挡在他爹前面。然后盾没了。 “谁在做?“ “你爹查到了。“ 周疤子停了一下。 “查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牵扯到朝堂里的——“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 沈白等著。 “南梁弱。“ 周疤子忽然说了三个字。 “弱到守不住边。北狄年年南下,年年破关。朝廷没办法,只能找別的路。“ 他看著井里的水。 “他们管我们叫蚀体。“ 沈白没说话。 “你听过吧。边地將门里,总有一些人不一样。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能做別人做不到的。“ 周疤子的声音很低。 “有人在试著把这种能力灌进普通人身体里。用玄石。用倒灌的法子。一千个人里活一个。活下来的那个,就不是人了。是兵器。“ 沈白的手攥得更紧了。 “这个法子,谁在用?“ “不止一方。“ 周疤子看著沈白。 “北狄在用。柔然在用。鲜卑在用。南北边上,但凡有蚀体的,都想用玄石再做一批出来。“ 他停了一下。 “南梁也在用。“ 沈白没说话。 “你爹查到了,想把这个捅出去。但还没来得及动手,就——“ 周疤子没说完。 “我爹是被灭口的?“ 周疤子没回答。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井边,背对著沈白。 “你爹查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牵扯到朝堂里的一个大人物。“ 周疤子的声音变了。 “做到这件事的人,不是北狄。不是外敌。是自己人。“ 沈白的手攥紧了。 “自己人?谁?“ 周疤子没回答。 门被推开了。 白袍站在门口,喘著气。 “沈公子。“ 沈白站起来。 “铁盾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王德昌。“白袍说,“带了十几个人,去铁盾家了。说铁盾是北伐逃兵,要缉拿归案。“ 沈白的手攥紧了。 王德昌。那个胖子。 那天述职的时候就看他眼神不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他像看苍蝇。 这是报復。 “什么时候的事?“ “半个时辰前。“白袍说,“我的人看见的,来报信。“ 周疤子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里。“ 沈白看著他。 “那个名字——“ “以后再说。“ 周疤子的声音很平。 “先把人救出来。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白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我会回来的。“ 周疤子没回答。 沈白出去了。 --- 沈白走在路上,脚步很快。 白袍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 “铁盾伤还没好,左臂吊著,没法动。“ “我知道。“ “王德昌带了十几个人。“ “我知道。“ “您一个人打不过。“ “我没说要打。“ “您打算怎么办?“ “去了再说。“ 沈白拐进一条巷子。 白袍跟在后面,没再问。 出了巷子,沈白忽然停下来。 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猫。但跟得很紧。 沈白没回头。他把手按在刀柄上。 “別跟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跟上。 沈白的手攥紧了刀柄。 他知道有人在跟踪。兵部的人?还是王德昌的人?不知道。但现在没时间管这个。 铁盾还在等著。 他加快了脚步。 拐进另一条巷子。再拐。再拐。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著。不远不近。 沈白没理。他继续走。 穿过东市的时候,人多起来。他混进人群,穿过摆子,拐进一条窄巷。 再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跟踪的人不见了。 但沈白知道,那人还在。 只是换了个方式跟。 他没时间管这个。铁盾还在等著。 他出了城东,往铁盾的住处走。 天彻底黑了。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潮气。 沈白走得很快。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跟得紧了。 他知道今晚的事不会简单结束。 但他必须先救出铁盾。 其他的,以后再说。 --- 铁盾的住处在城东,靠近城墙。房子老旧,门板松,墙根长著青苔。 沈白到的时候,巷口站著两个人。 穿便服,腰上掛刀。看见沈白过来,伸出手拦。 “干什么的?“ “找人。“ “这里没你要找的人。走。“ 沈白没停。 他直接撞开那两个人,往里走。 “你——“ 身后有人喊。沈白没理。他走到那扇破门前,一脚踹开门。 院子里点著火。 王德昌站在火边,笑著看他。 “哟,沈公子。来得真巧。“ 沈白看见铁盾靠在墙边,左臂吊著,脸色很差。沈安寧站在他前面,挡著。 沈白走过去,站到铁盾旁边。 “铁盾是我的人。“ 王德昌歪著头。 “沈公子,您刚述职完,按规矩不能干涉司法。铁盾是逃兵,我奉命缉拿——“ “他不是逃兵。“ 沈白的声音很平。 “盾墙塌的时候,他在第二排。没跑。“ 王德昌笑了。 “沈公子,按规矩——“ “王大人。“ 沈白打断他。 声音不高,但压住了王德昌的话。 王德昌愣了一下。 沈白看著他。 “兵部的帐目,三个月前刚盘过。您经手的。“ 王德昌的眼神变了。 “粮餉对不上。军械也不对。数字差得不多,但够查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 “您猜我怎么会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 火还在烧,但没人说话。 王德昌盯著沈白,眼神在变。从轻视变成警惕,再变成某种……小心。 “沈公子。“ 王德昌的声音变了,没刚才那么硬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沈白看著他。 “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有些事,不止您一个人清楚。“ 王德昌没说话。 他看著沈白,沈白看著他。 对峙。 过了很久,王德昌笑了。 “行。沈公子说情,我给这个面子。“ 他挥了挥手。 “撤。“ 兵们收了刀,往外走。 王德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沈白一眼。 “沈公子,您刚回来,有些事不清楚。但有些事——“ 他笑了笑,笑得很冷。 “您也不会全知道。“ 他出去了。 院子里空了。 沈白没动。 他站在原地,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门外。 刚才跟踪他的那个脚步声,不见了。 但他知道那人还在。 他知道那目光一直在巷口。 手按在刀柄上。 他没出去。 他等著。 --- (第十章完) 第11章 同类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巷口。 脚步声又回来了。不是跟踪的那种——是走近的。一步,一步,往院子这边来。 不是王德昌那种猫戏老鼠的走法。是压著的,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个人影从巷口进来。 天彻底黑了,但借著屋里火光照出来的光,沈白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出头,瘦,眼睛很深。 是那天在兵部的那个人。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那个。 当时他就觉得那眼神不对。像是在看一个故人的孩子。现在他知道了。 沈白的手按上刀柄。 “別紧张。“ 那人停在院子门口,声音很平。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寒暄。 “我是来帮忙的。“ 沈白没动。他看著那人。 “你是谁?“ “我叫陈岳。“ 那人看著沈白,眼神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敌意,也不是警惕。是某种……复杂的情绪。 “是你爹的袍泽。二十年前,一起当过兵。“ 沈白没说话。 手还按在刀柄上。他没鬆开。 “我来晚了一步。“ 陈岳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铁盾,又看了一眼沈白。 “你自己解决了。“ 沈白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他没鬆开。 “你来干什么?“ “看看你。“ 陈岳的声音很平。 “你爹走的时候,我没能送他。现在想看看他儿子活得怎么样。“ 他停了一下。 “活得不错。比我想的好。“ 沈白看著他。 “王德昌的事,你知道了?“ “我在外面听到了。“ 陈岳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帐目有问题?” “我不知道,我猜的。” 陈岳沉默了一会。 “你猜对了。” “你和爹一样。” 陈岳的声音变了,低了下去。 “先找把柄,再谈条件。从来不硬碰硬。“ 他看著沈白。 “你比你爹还能沉得住气。“ 沈白还是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认识他爹,这个人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这个人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但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陈岳转身,往门口走。 “周疤子那边的话,没说完。“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个名字,你得自己去问。“ “谁?“ “问完了,你就知道了。“ 他走出去,进了巷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黑暗里。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月光很淡,照在巷口的石板上,白白的一片。 他知道这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 --- 铁盾还靠在墙边,左臂吊著,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沈安寧已经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个。 火还在烧,但火苗已经小了,只剩一点红光在灰烬里跳动。 沈白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 他很累。从今天出门见周疤子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大半天。中间没吃没喝,就一直在走、在听、在想。 铁盾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人是谁?“ “我爹的袍泽。“ “来干什么?“ “看看我。“ 沈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没了。“ 铁盾没说话。他看著沈白,眼神在变。 过了很久,铁盾开口了。 “白袍的事我昨天打听到了。“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铁盾犹豫了一下。他的手还吊著,但眼神很清醒,没有一点困意。 “我托关係查了查他的底细。“ 铁盾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不是什么江湖混混。“ 沈白没说话。他等著。 “他是將门林家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 火在灰烬里发出细小的咔咔声。风吹过墙头,带走了一些热度。 沈白看著铁盾。 “林家?“ “林家。“ 铁盾重复了一遍。 “十年前被人灭了。一夜之间,满门皆死。“ 他停了一下。 “就剩他一个。活下来的。“ 沈白没说话。他看著火,火苗在跳。 “山匪?“ “没人信。“ 铁盾摇头。 “林家是边地將门,守北疆的。手底下有兵有將,山匪能灭?那可是一整个家族,一夜之间杀乾净,对外说山匪干的?“ “那为什么——“ “没人敢查。“ 铁盾打断他。 “对外说是山匪做的。但谁都知道不是。朝廷没人追查,对外就那么结了案。十年了,没人再提。“ 他看著沈白。 沈白没说话。 他想起了白袍。 那个二十出头、拿著银枪、笑起来一脸欠揍的傢伙。 那双眼睛——看著沈白的时候,总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看同类。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因为白袍身上也有“那个东西“。 “他跟在你身边。“ 铁盾的声音变了。 “不是巧合。“ 沈白抬起头。 “什么意思?“ “他是想復仇的人。“ 铁盾看著他,眼神很沉。 “和你一样。“ 院子里安静了。 风从墙外吹进来,带著一股子潮气。火苗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沈白攥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白袍说的话。“同类得互相照应。“ “他想利用我?“ “不知道。“ 铁盾摇头。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你敌人。“ “我敌人是谁?“ “不知道。“ 铁盾看著他。 “但林家的仇人,和你爹的仇人,怕是同一条线上的。“ 沈白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著黑漆漆的门外。 月光照在地上,白白的一片。 铁盾说得对。 白袍不是敌人。 但他也不是朋友。 他是同类。 同样被灭了门,同样身上有“那个东西“,同样在找仇人。 所以才跟在他身边。 所以才说“同类要互相照应“。 但照应之后呢? 利用?交易?还是真的只是“同类“? 沈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背负著血债的人。 --- 夜深了。 铁盾进屋休息去了。沈安寧在照顾他。 沈白还站在院子里,没动。 他看著天上的月亮,弯弯的,像一把刀。 白袍的事,他想了一夜。 林家被灭门。十年前。 和父亲的死,隔了十年。 但线可能是同一条线。 玄石。蚀体。不死兵。 有人在做这些事。有人灭了林家。有人卖了父亲。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同一群人? 沈白攥紧拳头。 明天。他要去查周疤子的底细。那个人知道太多,却什么都不说。 他得知道他到底是谁。 --- (第十一章完) 第12章 信 沈白到周疤子院门口的时候,门是关的。 锁著。 他站在门前,看著那把锁,锁上全是锈,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还是没人应。 “別敲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回头。 白袍站在巷口,抱著胳膊,看著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周疤子走了。“ “我知道。“ “他让我等你。“ 白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晃了晃。 “给你的。“ 沈白接过信,拆开。 --- 沈白: 不得不走了。有人在查我。 那个人的名字,我上次没说完。现在写给你。 崔家。崔家在朝里有人。崔珩在兵部,崔珩上面还有崔家的主事人。这些人联手做成了蚀体兵的事。 你爹发现了这个。他们用蚀体兵守边是假,拿兵权是真。谁有兵谁说了算。你爹挡了路,所以死了。 帐本在你爹那里。他留了。藏在沈家祖宅,你知道在哪里。想起来,去拿。 没有证据动不了他们。帐本记著所有往来。拿到了,才能捅出去。 我走了,不一定回得来。你自己小心。 周老 --- 沈白看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字跡潦草,像是急的时候写的。但內容很清楚。 他把信收进怀里,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白袍跟在后面。 沈白回过头,看著他。 “你跟著干什么?“ “顺路。“ 白袍笑了一下。 “你也走这边,不是吗?“ 沈白没说话。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行吧。“ 白袍耸耸肩。 “你不信我。正常。“ 他往前走两步,走到沈白边上,和他並肩。 “周疤子让我跟著你。他说你会需要人。“ “你呢?“ 沈白问。 “你自己怎么想?“ 白袍偏过头,看著沈白。 “我没地方去了。“ 他说得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让人查过我了?林家没了。周疤子也走了。我一个人在外面晃,早晚被人做了。跟著你,至少有饭吃。“ “我不养閒人。“ “我不是閒人。“ 白袍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你之前还带人截杀我。“ 沈白看著他。 “我想看看你值不值,那些人就是我找来的山匪。死了就死了“ 白袍的声音很低。 沈白没再问了。他盯著白袍看了三息,然后开口: “你叫什么?“ “林羽。“ “林家的人?“ “嗯。“ 林羽看著沈白,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你怀疑我?“ “不怀疑。“ 沈白的声音很平。 “只是確认。“ 林羽没说话。他看著沈白的眼睛,沈白也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林羽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说话真直接。“ “有话直说。“ “不像我。“ 林羽摇摇头。 “我喜欢绕弯子。“ 他偏过头,看著前面的路。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我不是来利用你的。“ 林羽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玩笑的语气。 沈白看著林羽,盯了好一会才开口。 “跟著我可以,只有一条,出卖我“ 沈白停顿了一下 “我就杀了你“ “你说出卖你你就杀我?“ “嗯。“ “行。“ 林羽点点头。 “我这人从不出卖朋友。“ 他的声音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 “信不信隨你。“ 沈白看著他。 “好。“ 就一个字。 林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人真有意思。“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別站在这儿了。“ 沈白跟在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往沈白的住处走。 走了几步,沈白开口了。 “你是怎么回事?“ “什么?“ 沈白指了指林羽的胸口,没说话。 林羽笑了笑,笑的有点苦涩。 “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天生是蚀体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报仇。“ 沈白看著林羽,没再说话。 又往前走了一段,沈白忽然开口。 “你上次说你时间不多了是什么意思?“ “反噬,你知道的。“ 沈白停下脚步。 “跟我走。“ 他转身,往铁盾的住处走。 林羽跟在后面。 --- 铁盾还躺在床上,左臂吊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沈安寧在边上,正在收拾药箱。 看见沈白进来,她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了跟在后面的林羽,她的眼神变了。 “他怎么了?“ “蚀体。需要施针。“ 沈安寧看了林羽一眼,没说话。 她走到桌边,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 “躺下。“ 林羽看了沈白一眼,沈白点了点头。 林羽躺下,闭上眼睛。 沈安寧的针下得很快。每一针都很准,每一针都很深。 林羽的身体在抖。 他的额头上出了汗,脸色变得很白,嘴唇发青,像是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但他没出声。 他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 沈白站在一边,看著。 他的眼神在动。 过了一会儿,沈安寧收了针。 她的最后一根针抽出的时候,林羽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大口喘气。 “你是——“ 林羽忽然说了两个字。 沈安寧的手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林羽一眼。 那眼神很冷,冷得像冰。 林羽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闭上了嘴。 沈安寧收起针,转身走到桌边,背对著他们。 “针法只能暂时压制。“ 她的声音很平。 “压不了多久。“ “多久?“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林羽从床上坐起来,脸色还是有些白,但已经能走了。 “那怎么办?“ 沈安寧没回头。 “想办法搞到玄石。“ 沈白的手攥紧了。 “玄石。“ “对。“ 沈安寧转过身,看著他们。 “蚀体要压制,只有两条路。一是自己扛过去,二是靠玄石压下去。你们扛不过去。只能靠玄石。“ “合肥那个铁匠铺。“ 沈白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沈安寧的眼神动了动。 “那铺子和我爹有关。“ 沈安寧的声音变了。 “我爹走之前留了地址和信物,说如果回不来就交给沈家人。“ 沈白没说话。 他想起了周疤子信里写的。蚀体兵的事。玄石的事。崔家的事。 那个铁匠铺,是个线索。 也是个机会。 --- 出了铁盾的院子,沈白停下脚步。 林羽跟在后面,脸色还是有些白,但已经能走了。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巷子口,看著来来往往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铁匠铺在合肥东市,康记铁匠铺。“ 林羽没说话。 他看著沈白,等著。 “你去。” 沈白转过身,看著林羽。 “去合肥,找那个铁匠铺。拿著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扔给林羽。 “信物。沈安寧给的。“ 林羽的眼神动了动。 “你信我?“ 沈白看著他。 “我说了。“ 他的声音很平。 “背叛我,我就杀了你。“ 林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这人。“ 他摇摇头。 “行。“ 他转身,往巷口走。 “我去收拾东西。今天就出发。“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他知道林羽是什么人。 他知道林羽有自己的目的。 但他也知道,林羽不会出卖他。 为什么? 因为林羽也是要復仇的人。 同样被灭了门,同样身上有蚀体,同样在找仇人。 这种人,不会出卖同类。 沈白转身,往铁盾的院子走。 他还有事要做。 --- 回到家门口的时候,沈白看见了一个人。 穿便服,腰上掛刀,像是个当差的。 看见沈白,那人行了个礼。 “沈公子?“ “什么事?“ “兵部的传票。“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沈白面前。 “明天辰时,到兵部报到。“ “知道了。“ 那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明天,兵部。 和崔珩在同一个地方。 --- (第十二章完) 第13章 戴罪 沈白站在角落里。 没人理他。 兵部大堂里人来人往,登记的、盖章的、领文书的,没人看他一眼。他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 鞋是旧的。沾著泥。 他从北边走到南边,走了几百里,就穿这双鞋。 “听说了吗?那个人就是沈家那个。“ “哪个沈家?“ “北边那个。沈驥那个。“ “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跑了。剩几十个人,跑回来了。“ 沈白没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站在那里,听著。那些话从他耳朵边过去,像风。 他爹死了。他哥死了。几万人都死在北边。 就他活著回来了。 所以他是败军之將。 “下一个。“ 有人在喊。 沈白往前走两步,走到案台前。 案台后面坐著个胖子。穿绿袍,戴官帽,脸上肉多,眼睛眯成缝。 王德昌。 “沈白?“ “是。“ “北伐那一仗的?“ “是。“ “父兄都死在北边?“ “是。“ 王德昌的嘴角动了动。 “念在你父兄有功,念在全军覆没非你一人之过,兵部议定如下。“ 他的声音变了,变成官腔。 “沈白,贬入预备役。保留校尉官职。戴罪立功。“ “即日起,前往建康城南驻营,练兵待命。兵额三百。“ 沈白站著,垂著眼。 “谢兵部。“ 声音很平。 王德昌又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你的文书。“ 沈白接过,低头看了一眼。 文书上写著:建康城南驻营。原额三百,现拨五十。著沈白前往整训,限三月內成军。 五十。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三百名额,实际五十。 他没说话。抬起头,看著王德昌。 王德昌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眯著,里面有东西在动。 “谢王大人。“ 沈白把文书收进怀里。 动作很稳。 王德昌盯著他,忽然笑了一声。 “沈大人。“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官腔,是某种压低了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 “风水轮流转啊。“ 沈白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著头。 像在听训。 像在认错。 王德昌盯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怒。是那种……终於等到这一天的快感。 “行了。“ 他挥了挥手。 “滚吧。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你练出来的兵。练不出来——“ 他停了停。 “提头来见。“ 沈白抬起头。 他看著王德昌。王德昌也看著他。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慢慢解下腰间的刀,放在案台上。 “三个月后,我来取。” 他转身往外走。 就在这时—— 门口进来一个人。 穿紫袍,束玉带。腰上掛著一块玉佩,很白,很润。 沈白的脚步停了。 他没看玉佩。 他看的是那张脸。 四十出头,瘦长脸,眼窝很深,嘴角往下压。 那双眼睛扫过大堂,扫过那些人,最后落在沈白身上。 只是一瞬。 但就是那一瞬,沈白的后背僵了。 沈白的手停在半空。不是他不想动——是那眼神像一根针,扎穿了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原地。 那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像一块石头。像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崔大人。“ 王德昌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硬变成諂。他从案台后绕出来,快步迎上去。 崔。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崔珩? 崔珩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王德昌身上。 “嗯。“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从沈白身边走过去,脚步声很轻,消失在后堂。 --- 沈白站在原地。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疼。但他没动。 等他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已经是三息之后的事了。 他知道那是谁了。 崔珩。兵部的人。 就是他,和他父兄的死有关。 父兄死在北伐。崔家在兵部。蚀体兵。玄石。 这些事,串在一起。 他低著头,看著大青砖。一块一块,铺得很平,很整齐。 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动了。 抬起头,往外走。 脚步很稳。一步,两步,三步。 走出大堂。阳光照在脸上,很刺眼。 沈白眯了眯眼,像有针扎进眼睛里。 五十人练三百人。三个月。 王德昌想让他死。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他不会死。 他转身,往铁盾的住处走。 --- 铁盾还躺在床上。左臂吊著,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 沈白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墙上,望著房梁发呆。 听见动静,转过头。 “回来了?“ “嗯。“ 沈白在床边坐下。看著铁盾。没说话。 铁盾看著他,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白开口了。 “我要去建康城南驻营。“ “驻营?“ “嗯。三个月,练兵。“ “多少人?“ “名义三百。“ “实际呢?“ “五十。“ 铁盾没说话。 他看著沈白的脸。沈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他看著沈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里的拐杖往地上一杵。 “我去。“ 声音很粗,像在吼。 “我能动了。胳膊废了一条,腿还能走。“ 沈白看著他。 “你伤还没好。“ “老子扛过比这更重的。“ 铁盾的眼睛在发亮。 “当年在北边,雪地里蹲三天三夜,老子都没事。就这点伤,算个屁。“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铁盾那只吊著的胳膊,看著他那条勉强能动的腿。 铁盾也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確定?“ “废话。“ 铁盾的声音很冲。 “老子跟著你。你去哪,老子就去哪。“ 他停了停。 “別想把老子丟下。“ 沈白看著他。 他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动。 像想笑。没笑出来。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出发,带上沈安寧。“ 声音很轻。 “早点休息。“ 沈白出了院子,往住处走。 夜风吹过来,凉的。 城南三十里。破军寨。 他没见过那个地方。但他知道—— 那不是军营,是坟场。 而他,要带著五十个人,从坟场里爬出来。 明天,他得去看看。 ----- (第十三章完) 第14章 破军寨 门是歪的。 两扇木板用绳子拴著,绳子都烂了,手指一碰就断。墙塌了一半,砖扔得到处都是,长满了草。地上全是草,没到小腿高。 没旗杆。没营房。只有几间茅屋在太阳底下晒,晒得发白,像一群晒死的野狗。 沈白站在门口,看著。 风从墙口吹过来,带著一股子腐烂的味道。 王德昌,操。 --- 营地里比外面还破。 地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五十个人在院子里等著。 歪歪斜斜站著。有老有少,有伤有残。 沈白数了一遍。 十七个老的。最大五十多,最小也四十。脸上全是皱纹,手上全是茧。 十二个小的。最大十七八,最小十三四。瘦得皮包骨。 二十一个伤的。胳膊上缠著布,布都脏了,黑的。 没人理他。 他们看著他。眼神像在看一只路过的野狗。不是敌意——是习惯了。 --- 沈白走到他们面前。 “吃饭了吗?“ 没人回答。 “有没有伙房?“ 还是没人回答。 铁盾忍不住了。 “都哑巴了?“ 有个老的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皱纹像刀刻的,走路的时候腿有点拖。 “没伙房,没灶,没粮。“ 他的声音很平。 “来了三天了。就吃了三天野菜。“ “你叫什么?“ “老赵。“ “以前哪个营的?“ 老赵的眼神动了动。 “前锋营。“ 沈白看著他。 前锋营。他爹的营。 “你——“ “我是第二排的。“ 老赵打断他,声音变得更低。 “盾墙塌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著你爹倒的。“ 两个人对视著。谁也没说话。 --- 沈白转过身,看著那几间破茅屋。 “先吃饭。“ “铁盾,带人砍柴。“ 铁盾站在旁边,手按在刀柄上。 “老赵,带两个人去挖野菜。“ 老赵点头。他招呼了两个人,往寨子外面走。 沈白看著剩下的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 没人动。 “走。“ 就一个字。 “我去。“ 一个小兵站出来。十六七,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得只剩几块布掛在身上。 然后又一个动了。又一个。又一个。 人一个一个走出来,站到沈白面前。 不说话。但站出来了。 --- 晚上,他们吃上了第一顿饭。 野菜。清水煮。没盐。没油。难吃。但能填肚子。 五十个人围在院子中央,一人一碗,吃著。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咕嚕咕嚕响。 沈白坐在一边,看著他们。 老的在餵小的。把自己碗里的拨给小的一点。伤的在一旁等著,等別人吃完了再吃。瘦的在狼吞虎咽,碗底都舔乾净了。 他记住了。 他看著老赵。老赵坐在人群边上,没吃,捧著碗,看著天。天已经黑了。 “你不吃?“ 老赵没回答。他把碗放在地上,看著沈白。 “校尉。“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白看著他,没说话。 “三个月。五十个人。没粮没钱没营房。王德昌让你来这儿,没打算让你活。“ 老赵的声音停了停。 “我知道。“ --- 夜深了。 沈白在寨子里走了一圈。 泥是湿的。墙角有几滩绿色的苔蘚。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是以前的。 他走到那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前。里面有股子霉味。 他用手指划过墙上的痕跡。布蹭的。灰色的粗布。像是有人靠著墙站过。 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 那间勉强能住人的茅屋里,沈安寧在给人治伤。 伤兵们排著队,蹲在门口,等著。 她蹲在地上,打开药箱。里面有针,有线,有布,还有几个小纸包。纸包里是药粉,她自己配的。 “胳膊。“ 一个小兵把胳膊伸出来。布都粘在肉上了,撕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皮。肉是烂的,黑的,有味儿。 沈安寧的眼神没变。 她把烂肉割掉,用凉水冲,用布擦乾,然后撒上药粉。动作很快,很稳,像在缝一件衣服。 小兵咬著牙,没出声。 “好了。下一个。“ 下一个是个腿伤的。伤口在膝盖下面,烂得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 沈安寧的眉头动了一下。 “腿保不住。“ “……“ 伤兵没说话。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腿。 “要锯。“ “锯吧。“ 声音很平。像在说別人的事。 沈安寧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把锯。锯很小,是她爹留下的,专门用来锯骨头。边上有一排缺口,是她爹一个个刻的。 “咬著。“ 她把一块破布递给伤兵。 伤兵接过去,咬住了。 沈安寧蹲下来,开始锯。 嚓。嚓。嚓。 木头的声音。伤兵咬著布,脖子上的筋鼓起来,青的。汗从他脸上往下淌,淌到眼睛里。 他没叫。 锯完了。沈安寧用针线把伤口缝上。动作很快,一针一针,像在纳鞋底。 “好了。“ 她把锯收起来,放回药箱。 伤兵把嘴里的布吐出来,看著自己少了半截的腿。没说话。 他拄著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谢了。“ 声音很轻。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安寧没回答。她低著头,在收拾药箱。 --- 铁盾坐在门口,拄著刀,看著外面。 沈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风从墙口吹过来,凉的。 “知道附近哪有匪吗?“ 铁盾愣了一下。 “什么?“ “山匪。土匪。“ 铁盾看著沈白,眼神变了。 “你想打匪?“ “嗯。“ 老赵走过来。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这时开口了。 “南山寨。“ 沈白和铁盾同时抬头。 老赵蹲下来,看著他们。 “城南二十里,有座破庙,叫南山寨。一百出头,占了三年了。“ 他的声音很低。 “当年我们前锋营路过,被他们劫过一次。死了三个兄弟。“ 铁盾的脸色变了。 “一百多?“ 老赵点头。 “吴二手下有四个打手,都是亡命徒。其余的都是赌徒和酒鬼,没胆子。“ 他停了一下。 “要打,就打他醉的时候。“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我有个兄弟死在南山寨手里。当年我想报仇,但没机会。我想过很多次,怎么打,怎么进,怎么杀吴二。“ 他的声音停了。 “但我一个人做不到。“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现在有机会了。“ --- 沈白站起来。 “说说。“ 老赵站起来,用脚在地上画。 “南山寨在山腰上,只有一条路上去。两边是崖。“ 他画了个圈。 “庙在中间,前面有个晒穀场,后面有个地窖,粮在那儿。“ 铁盾凑过来看。 “一百多,打得过吗?“ 老赵摇头。 “吴二喜赌,好酒,逢三必醉。每个月初三、十三、二十三,他必喝醉。喝醉了就在庙里睡,死沉叫不醒。“ 他看著沈白的眼睛。 “我知道他们的底。“ --- 沈白站起来。 “明天出发。” 铁盾愣了一下。“这么急?” 沈白看著那五十个人。 “他们等不了。” 他转过身,看著老赵。 “你带队。我和铁盾跟著。” 老赵点头。 “好。“ 铁盾看著沈白,眼神变了。 --- 沈白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弯弯的,像一把刀。 五十个人。三个月。一百多个土匪。 他攥紧拳头,又鬆开。 手还是白的。不疼了。 明天,打南山寨。 --- (第十四章完) 第15章 南山寨 沈白他们是下午出发的。 二十个人留下守营,剩下三十个,跟著老赵走。 老赵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像只老狐狸。他不点火把,就借著月光摸路,在山里转来转去,绕开了两个村庄。路过一片芦苇盪的时候,他让所有人蹲下来,等巡逻的土匪过去了再走。 铁盾在后面压阵,拄著拐杖,腿一瘸一拐,但跟得上。走了两个时辰,没一个人掉队。 到了山脚下,老赵停下来。 前面是座山,黑乎乎的,像一口倒扣的锅。山腰上有火光,很弱,是火把在风里晃。 老赵蹲下来,指著那个方向。 “南山寨。“ 声音压得很低。 “一条路上去,两边是崖。路口两个哨,白天一个,晚上两个。“ 沈白看过去。 月光下,能看见山路蜿蜒向上,尽头有座破庙,庙前有光。 “吴二呢?“ “应该在庙里睡。“ 老赵的声音很平。 “今天十三。他必醉。“ 沈白看著那座山。 山路像条蛇,缠在山腰上。路两边是崖,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多深。 “走。“ --- 摸到路口的时候,天边刚有点鱼肚白。 灰濛濛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两个哨兵坐在石头上,背靠著背打盹。手里握著刀,但刀尖杵在地上,人已经睡著了。鼾声很响,一个高一个低,像在唱戏。 老赵做了个手势。 两个老兵摸过去。 脚步很轻,像猫。踩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到了跟前。 一刀。 一个先倒,喉咙被割开,没叫出声。血往外涌,咕嚕咕嚕的,像水壶开了。 另一个刚要喊,嘴里被塞进一块布,然后脖子一凉,也倒了。 乾净。 连那声没喊出来的惨叫,都闷在布里了。 老赵回过头,看著沈白。 沈白点头。 “分兵。“ “好。“ 老赵站起来,提著刀,带著二十个人,往山上压。 沈白带著剩下的人,绕到另一侧,往后山摸。 --- 正面这一路,老赵带著人摸上去的时候,庙门已经能看清了。 两扇破木板,歪在一边,里面黑乎乎的。鼾声从里面传出来,此起彼伏,像一群猪在打呼嚕。 庙前有个晒穀场,场上躺著十几个人。几个在打呼,几个在吐,吐得满地都是,酸的。 喝多了。 老赵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 一个一个,脸上全是紧张,但没人退缩。 都是老兵。 都是从前锋营活著出来的。 他举起手。 然后砍下去。 “杀!“ --- 喊声一出来,场面就炸了。 有人从梦里惊醒,懵著头找刀。有人爬起来就跑,绊在別人身上。还有人站在那儿不动,像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 老赵带著人衝进去,不废话,见人就砍。 刀下去,血溅起来。 一个土匪刚爬起来,脖子就被抹了。一个想跑的,被人一脚踹在地上,然后一刀。没死透,在地上爬,爬出一道血印子。 没章法。 土匪没章法,老赵的人也没章法。就是砍。 但土匪人多。 醒过来的土匪越来越多,有的找到了刀,有的抄起了棍子,开始还手。 有个土匪特別壮,拿著根棍子,一棍子抡过来,把一个老兵抡倒了。那老兵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嘴角淌著血,但还是衝上去,一刀捅进那人肚子里。 两个人抱在一起,滚在地上。 老赵带著人往里压,压到庙门口。 就在这时—— “杀!“ 后面也有人喊了。 沈白那一路从后山杀上来了。 两路夹击,前后合围。 土匪彻底懵了。 有人开始跑。 --- 沈白带著人从后山绕过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伙土匪。 都是醒了的,提著刀,往后山跑。应该是想绕路逃。 但跑不了了。 沈白的人堵在路口。 “杀。“ 就一个字。 铁盾带著人迎上去。拐杖一甩,甩出一截铁头,朝最前面那个砸下去。那人用刀格,没挡住,人被砸倒了。 但后面还有人。 三个土匪围上来,铁盾一个人挡不住,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把衣服染红了,顺著胳膊往下淌。 他没退。 他咬著牙,用拐杖架开一刀,然后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但剩下两个围上来了。 铁盾退了一步。 背后是崖。 退不了了。 沈白动了。 --- 他衝上去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就是冲。 刀出鞘。 一道银光。 很短,很亮,像条蛇,从两个土匪脖子前掠过。 然后就听见两声闷响。 两个土匪倒下去,喉咙上各一道口子,血往外喷,喷在沈白脸上,热的,腥的。 铁盾愣了。 他看著沈白。 沈白把刀抽回来,往前走。 “走。“ 声音很平。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铁盾看著他的背影。 手。 他看见沈白的手在抖。 黑的。 --- 庙里,吴二还睡著。 他躺在神像前面的草蓆上,周围全是酒罈子,空的。他的脑袋歪著,嘴角掛著笑,像是做了什么美梦。肚子露在外面,白花花的,一颤一颤的。 鼾声如雷。 老赵站在他面前。 手里提著刀。 刀上有血。 血还在往下滴。 老赵看著吴二,看了很久。 他不说话。 就这么看著。 旁边有人想爬起来,被老赵一脚踹回去。 有人想喊,被老赵一刀割了喉咙。 他不管。 他就是看著吴二。 看著那张肥肉堆起来的脸。 看著那个肚子。 看著那个在梦里笑著的人。 他的兄弟死的时候,是这个人下的令。 一刀下去。 很快。 吴二的头滚在地上的时候,脖子上的血喷出来,喷在墙上,喷在神像脸上。 红的。 老赵把刀在鞋底上擦了擦。 然后他蹲下来,把吴二的人头捡起来,提著,走了出去。 --- 吴二的人头扔在地上的时候,外面已经安静了。 没跑的,要么死了,要么跪在地上求饶。 老赵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提著人头。 没人敢看他。 他身上全是血,脸上也有,但表情很平静。 像在逛集市。 “打扫战场。“ 他把人头往地上一扔,踢了一脚,让它滚到一边去。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翻土匪身上的钱。 一个一个翻。 翻出来的铜板,全放进自己兜里。 动作很自然。 像干过很多次。 --- 打扫战场的时候,发现了地窖。 是铁盾发现的。他去后面撒尿,看见地上有块石板,石板上有血。血已经干了,但不止一个人的血,一滩一滩的,像是有人在这儿被打过。 他把石板掀开。 里面是黑的。 有股子霉味、屎味、血腥味,混在一起,呛鼻子。 “有人。“ 他喊了一声。 沈白走过来,往下看。 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点火把。“ 有人点了个火把,照下去。 地窖不大,四面是石墙,地上铺著稻草。稻草都烂了,发黑了,一踩一脚水。 稻草上躺著一个人。 不,不是躺著——是绑著。 手被绑在背后,脚也被绑著,嘴里塞著布。衣服破烂不堪,像是穿了很久没换过。脸上全是污垢,看不清长什么样。 但眼睛是亮的。 火光照到那双眼睛的时候,沈白愣了一下。 年轻。 二十出头。 瘦,但脸上没飢色。不是土匪能养出来的样子。 那人听见动静,睁开眼睛。 火光刺眼,他眯著眼,看著上面。 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等死的人的平静。 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才有的平静。 “你是什么人?“ 沈白问。 那人没说话。 他把嘴里的布顶出去。 布很臭,像是用力拉过的。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我叫陈庆之。“ --- (第十五章完) 第16章 陈庆之 沈白蹲在地窖口。 火光往下照,照在那张脏脸上。 陈庆之躺在稻草里,破衣裳,瘦得肋骨都凸出来。脸上全是泥,头髮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 但眼睛不躲他。 就这么看著。平静,清醒,像个没事人。像是早就习惯了被人打量。 沈白看著他。 很久。 涡台。 他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 沈白看著地窖里这个人。 瘦。二十出头。脏。不像个能杀人的样子。 一个读书人。被土匪抓了,没死,还活著,还能跟他对视。眼神里没有怕,没有求饶,什么都没有。像是见过更坏的东西。 “你会骑马吗?“ 陈庆之摇头。 “会武吗?“ 又摇头。 “会射箭吗?“ 还是摇头。 沈白盯著他。 “你来建康做什么?“ “找个能让我做將军的贵人。“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会围棋吗?“ 陈庆之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眼睛变了。 不是惊讶——是那种读书人突然被问到懂的东西时的表情。像黑暗中有人划了根火柴,照亮了一小块。 “……会。“ 沈白蹲在那里,火光在他脸上晃。他看著地窖里这个脏兮兮的年轻人,脑子里转著涡台的河水、白袍的血、二十万尸骨。 同名。 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命。 但如果是你。 如果你真的是你。 你不会死在土匪窝里。 “走。“ 他站起来。 铁盾愣了一下。 “谁?“ “他。“ 铁盾看了一眼地窖里。里面那个瘦巴巴的年轻人,正自己撑著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稻草。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但站得很稳。没有要人扶的意思。 “一个写字的?“ “嗯。“ “带他干什么?“ 沈白没答。 他看著陈庆之爬出地窖,脏水流了一身,臭得铁盾退了一步。但那人自己站直了,理了理头髮,就那么站著。 沈白想起了涡台。 七千破百万的那个人,也是这样站著的。 ---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腿都在打晃。沈白把手藏在袖子里,不让人看见。 铁盾走在后面,肩膀上的血把绷带都浸透了,但他不哼一声。老赵骂他犟,他说滚。 到了营门口,沈安寧已经站在那里。 她看见沈白。 先看脸。 沈白知道她要干什么,他想躲,但来不及了。 沈安寧一步上来,把他手里的刀抽走。然后她捏住他的左手,翻过来。 指节是黑的。 沈安寧没说话。 她捏著那只手,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营地里的旗在晃。远处有人在生火,有人在低声说话,没人往这边看。铁盾站在一边,肩膀上的伤还在淌血,把半边袖子都染透了。 沈白想把手抽回去。 “我用得不多。“ 沈安寧没鬆手。 “五成?“ “……四成半。“ 沉默。 营地里有人咳嗽了一声,远远的,像是被风呛著了。 沈安寧鬆开手。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针。九根。每一根都细得像头髮,在晨光里发亮。 她拿起一根,扎进沈白手背。 沈白没躲。 “你骗我。“ “没骗。“ “四成半?“她的声音很平,“你比四成半用得多。“ 沈白不说话了。 沈安寧把针一根一根扎进去。 每一根扎进去,沈白的手背就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不是挖骨的疼,是那种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麻。还能忍。 铁盾在旁边看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针扎完,沈安寧站起来。 “下次再用,我不管你。“ 她收拾药箱。 沈白看著她的背影。 “铁盾的伤——“ “我不管。“ 她走了。 铁盾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我自己处理。“ 沈白看了他一眼。 “去包一下。別硬撑。“ 铁盾摸了摸自己肩膀,呲了一下牙。 “这点伤——“ “去。“ 铁盾走了,一边走一边嘟囔。 沈白看著他走远。 --- 南山寨搬回来的东西堆在营地中央。 银子將近二十两,铜板几串,粮食十几袋,够五十个人吃小半个月。兵器一堆——大部分是破铜烂铁,真正能用的不到一半。还有十几个人。 不是土匪。 是被裹挟的穷苦人。有老,有小,有几个三十来岁的庄稼汉。有个女的头髮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一直缩在墙角不敢抬头。还有个老头,腿瘸了,坐在地上起不来。 都是被抓上山,干活的。没人拿他们当人。 老赵主张杀。 “留这些人做什么?浪费粮食。土匪窝里活下来的人,没几个乾净的。“ 沈白看了一眼那些人。 蹲著,缩著,不敢看人。有几个身上有伤,有几个饿得皮包骨。 他走过去。 “谁是头?“ 没人应。 他又问了一遍。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抬起头。脸上有疤,像是被打过。两只手又粗又糙,指节变形,是常年乾重活的。 “我。“他的声音发抖,“我以前是铁匠。被吴二抓上山的。“ “打铁的?“ “打铁的。打了二十年。“ “你叫什么?“ “张……张铁。“ “关多久了?“ “半年。“ “吴二打过你?“ 张铁没说话。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上的疤。 沈白没再问。 他对老赵说:“不杀。“ 老赵没动。 “留著?“ “留。“ 他指了指张铁。 “他打铁。其他人,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发路费走。“ 老赵还想说什么,沈白已经走了。 --- 帐本是沈白让老赵从南山寨背回来的。 吴二的字很丑,但帐记得还算清楚。哪一天抢了谁,哪一天杀了谁,哪一天买了多少酒。乱七八糟,但能看。 陈庆之被洗乾净了,换了身旧衣裳,坐在营地角落的台阶上,一笔一笔翻。 沈白蹲在旁边看。 陈庆之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到一页,停下来。 “这里。“ 沈白看过去。 每月一笔。 “孝顺银十两。“ 支出。 沈白眉头动了一下。 “这是给谁的?“ “不知道。“陈庆之说,“我上山的时候就有。这钱每月送出去,送的人很小心,换了便服,看不清脸。拿了钱就走,不留名,不说话。“ “吴二亲自送?“ “每次都亲自送。亲手交到人家手里,然后关门。不让手下人碰。“ “你没看见过人?“ “看见过一次。“陈庆之说,“我从地窖缝隙往外看。看见吴二把人送出去。个子不高,穿深色衣裳,走路很稳,像当过兵的。“ “脸呢?“ “看不清。天黑,灯笼也没点。“ 沈白拿过帐本,看著那行字。 十两。 每月。 这不是小数。 能让一个土匪头子这么小心地每月送钱—— 这个人,不止是“有点势力“。 他慢慢站起来。 就在这时—— 老赵跑过来。 “校尉!“ 他跑得很急,喘著粗气,脚下绊了一下,差点摔了。 “外面——外面来人了!“ 沈白抬头。 “什么人?“ “百来號。“老赵说,“扛著锄头、棍子,还有几把破刀。衣服穿得杂,不像兵,也不像土匪。“ “旗呢?“ “没旗。“ 沈白站起来。 他往营门口走。 老赵跟在后面,欲言又止。 “为首的说了句话——“ “什么话?“ 老赵停下脚步,看著沈白的背影。 “他说:沈公子人在这里吧?我们是来找他的。“ 第17章 流白营 营地外,站著九十多人。 拖著腿,破烂衣服,但队形没散。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腰上掛著刀,走在最前面。到了营门口,他抬手抱拳。 “沈公子。我叫陈伍。流白营残兵。“ 沈白站在营门口,看著他。 “流白营?“ “流白营。三百人打剩下的。“ 陈伍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陈大人让我们带来的。帐篷二十顶,长枪六十,刀四十,还有四袋盐、两坛酒。“ 沈白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陈大人那边呢?“ 陈伍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著沈白,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怕,不是敬畏,就是一种经歷过的人才有的平静。 “陈大人说了——“ 他顿了顿。 “我们在大人物眼里,就是些残兵。“ 风从空地上吹过来。 没人说话。 沈白把单子收起来。 “进来吃饭。“ --- 吃完饭,营地中央,全员集合。 一百多人,乱七八糟站著。有新来的九十多人,有老班的四十多人。有蹲著的,有站著的,有人在挠痒,有人在看天。 沈白站到一块石头上。 看著他们。 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们这营,叫流白营。“ 下面有人愣了。 流白营。 周烈的营。 沈白看著这些人。 “周烈用三百人挡了两天,他站在最前面,没退过一步。“ 沈白停了一下。风吹过来,没人说话。 “他替我挡了一刀。” “我们用一百人起家。往后三个月,在这练。“ 他停了停。 “三个月后,还是这副鬼样子的,自己滚。“ 没人说话。 陈伍第一个跪下去。 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然后是老赵。 然后是铁盾。 一个一个,跪下去。 老兵跪,新兵也跪。 有人跪得利落,有人跪得磕磕绊绊,但都跪了。 风在吹。 沈白站在石头上,看著他们。 “解散。“ --- 第二天上午,清理出来的训练场中央,沈白站在那里。 “十人一班。“ 下面有人动了一下,没听清。 “三班一排。“ 还是没反应。 “三排一连。“ 铁盾在旁边眨眨眼。 “啥?“ 沈白没理他。 “班长管训练、管纪律、管吃饭。“ 他指了指老赵。 “老赵,一班长。“ 老赵一愣。 “我?“ “你。“ 指了指陈伍。 “二班长。“ 沈白看著剩下的人。 “剩下的自己组,组员挑班长,班长选组员,不会的,问班长。班长不会,问我。“ 停顿。 “问了我还不会,饿著。“ 铁盾还想问,沈白已经走了。 --- 老赵把陈庆之叫过来。 沈白看著他。 “会算帐?“ “会。“ 沈白指了指那一堆东西。粮食、兵器、银两、帐篷,全堆在角落里,乱糟糟的。 “这些,你管。“ 陈庆之愣了一下。 “我不是来……“ “现在是了。“ 沈白转身走了。 陈庆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堆东西。 他蹲下来,拿出笔墨,在纸上画表格。 姓名一栏,粮食一栏,兵器一栏,银两一栏,帐篷一栏。 一行一行抄。 有人过来领饭,他就记一笔。 有人来领兵器,他也记一笔。 没人问他凭什么记帐。 因为沈白说的。 --- 早上,天刚亮。 空地前面,沈白站著。 一百二十多人站在他对面,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揉眼睛,有的还在系腰带。 “跑。“ 没人动。 沈白自己先跑。 绕著空地,一圈。 铁盾在后面骂了句脏话,跟上去。 其他人跟上。 有人跑两步就喘,有人跑得快,有人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沈白不停。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八圈,有人倒了。 是个新兵,瘦得皮包骨,跑著跑著就软下去了,倒在地上喘粗气。 旁边有人想去扶。 沈白:“扶起来,站边上看著。“ 继续跑。 跑到第十圈,又倒了几个。 沈白停下。 “扎马步。“ 铁盾:“啥?“ 沈白没答。 他自己蹲下去。两条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就这么蹲著。两条胳膊背在身后,肩膀平平的。 铁盾骂骂咧咧跟著蹲下去。 其他人也蹲下去。 有人蹲不稳,晃了晃,摔了。 沈白看了一眼。 “起来,继续。“ 蹲了一刻钟。 有人腿在抖,抖得厉害,但没人吭声。 沈白站起来。 “吃饭。“ 走了。 --- 下午,队列训练。 空地上,一百二十多人站成一排。 站得歪歪扭扭,像一群刚从田里拉出来的农民。 “立正。“ 人没动。 沈白走过去,踢了一个人的脚踝。 “脚跟併拢。“ 那人站直了,不知道为什么,但站直了。 沈白踢下一个。 “肩张开。“ 踢到下一个。 “眼睛看前面,別乱转。“ 踢到赵四的时候,赵四自己站直了,眼睛看著前面,一动不动。 沈白看了他一眼。 “嗯。“ 没人问为什么。 沈白也没解释。 踢完一圈,他回到前面。 “再站一刻钟。“ 站得歪的,踢一脚。 站不稳的,踢一脚。 没人问为什么。 --- 吃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铁盾端著碗,坐在沈白旁边。 “这练法,谁教的?“ 沈白没说话。 “你那脑子里的东西,哪来的?“ 沈白看了他一眼。 “吃饭。“ 铁盾不问了。 他端著碗,看著远处。 那些兵,吃饭的时候,不爭了。 赵四在那儿教张铁怎么蹲马步,张铁蹲得歪七扭八,赵四踢了他一脚,他就重新蹲。 有人笑了。 铁盾也笑了一下。 --- 建康,兵部。 王德昌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份文书。纸被攥皱了,边角都捲起来。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文书拍在桌上。 “啪。” 声音不大,但旁边的差役嚇得一抖。 “出去。” 差役退了出去。门关上了。 王德昌坐在那里,盯著那份文书。 南山寨。一百多號土匪。吴二被砍了头。 沈白。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文书,推开门,往陈廷玉的籤押房走。 陈廷玉正在看公文。 “大人。”王德昌站在门口,“沈白的事,您听说了吗?” 陈廷玉抬头。“什么事?” 王德昌走进去,把文书递过去。 “他私自率军离开驻地,攻打南山寨。没有兵部令,没有请示,擅自行动。” 陈廷玉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剿匪?” “是。但没走流程。” 陈廷玉放下文书,看著王德昌。 “你想怎么办?” 王德昌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公事。 “他毕竟在戴罪立功。但规矩不能破。私自率军出境,按律当罚。叫回来问清楚,该罚的罚,该训的训。” 陈廷玉沉默了一会儿。 “行。叫两个人去,把他叫回来问话。” 王德昌点头。“我去安排。”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出去了。 (第十七章完) 第18章 回建康 早上,沈白要走。 铁盾从帐篷里衝出来,拦住他。 “我跟。“ “营地没人看著。“ “那你一个人去?“ “嗯。“ 铁盾想拦,又拦不住。他知道沈白的性子,说了不让跟,就是不让跟。 “多久?“ 沈白翻身上马,头也没回。 “我去去就回。“ 铁盾愣了:“要是你不回来呢?“ 沈白没答,一夹马腹,走了。 马蹄扬起尘土,消失在营门口。 陈庆之站在营地门口,端著一碗粥,看著那个背影走远。 赵四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担心?“ 陈庆之没说话,低头喝粥。 粥是稀的,能照见人影。 --- 建康,兵部。 沈白到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他下了马,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门口有人等著他。 是那天来传话的文书,三十来岁,腰上掛著兵部的牌子。 “沈校尉,这边请。“ 文书领著他穿过院子,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低矮的厢房,不时有差役端著东西走过,低头行个礼,又匆匆走了。有人在角落里扫地,有人在修门框,没人抬头看他。 走到籤押房门口,文书停下。 “到了。“ 沈白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开著,里面有人。 文书侧身让开。 “请。“ 沈白迈步进去。 王德昌站在门口,看见沈白,脸上堆起笑。 “沈校尉,一路辛苦。“ 沈白看著他。 “不辛苦。“ 王德昌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收回去。他侧身让开,往里指了指。 “陈大人在里面等著呢,进去吧。“ 沈白进去了。 --- 陈廷玉坐在案后,手里捏著一支笔,正在看什么文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沈白站定,行了个礼。 单膝跪地,但头是抬著的。 陈廷玉也没让他跪平。 “沈白。“ “在。“ “南山寨的事,写个经过。“ “是。“ 沈白接过笔,在旁边的桌子上铺开纸,开始写。 从哪里出发、多少人、怎么走的、到了怎么打的、人死了多少、缴获了什么。 他写得很快,字很潦草,但该有的都有。 陈廷玉等著,没催。 王德昌站在一边,眼睛一直盯著沈白的手。 一刻钟后,沈白写完了。 他把纸呈上去。 陈廷玉接过来,看了一遍。 眉头皱了一下。 “你没报备。“ “没。“ “知道这是罪吗?“ “知道。“ 陈廷玉看著他。 “知道还做?“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 “驻地粮道被土匪截断。三月內,三批运往建康的粮草被劫。驻地五十人,没粮没餉。“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 “卑职不剿匪,不用等三个月,半个月人就跑光了。“ 王德昌在旁边插嘴,声音尖尖的。 “那你为什么不先上报?等兵部议一议,等批覆下来,再动手也不迟。“ 沈白转过头,看著他。 “报上去,等兵部议,等批覆,至少半个月。半个月里,土匪能再劫三次粮。“ 他停了停。 “卑职等得起,建康的粮等不起。“ 王德昌的脸抽了一下。 陈廷玉没说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 --- 籤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沈白开口了。 “大人,卑职在南山寨发现一样东西。“ 陈廷玉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吴二的帐本。“ 沈白说话的时候,眼睛看著陈廷玉,但余光一直落在王德昌身上。 “每月有一笔银子支出,十两。名目叫孝顺银。送出去,收的人不知道是谁。但吴二亲自送,很小心。“ 陈廷玉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和你的案子有什么关係?“ “大人觉得呢?“ 陈廷玉没说话。 沈白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 “一个月十两,不是小数。能收这笔钱的,不是普通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余光扫过王德昌。 王德昌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节都发白了。 沈白看到了。 王德昌强作镇定,声音有点发紧。 “沈白,你查这个干什么?一个土匪的帐本,能有什么?“ 沈白转过头,看著他。 “王大人说得对。一个土匪头子,没必要这么小心。“ 他停了停。 “能让他这么小心的,不是普通人。“ 王德昌不说话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眼神闪了一下,不敢看沈白。 陈廷玉把文书合上。 “够了。“ --- 籤押房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廷玉看了一眼王德昌,又看了一眼沈白。 “沈白。“ “在。“ “擅自离驻,罚俸三月,记过一次。“ 沈白:“谢大人。“ 陈廷玉看著他。 “下次剿匪,先报备,直接找我,帐本的事,你继续查。“ 沈白愣了一下。 他抬头看陈廷玉。 陈廷玉没看他,低头拿起另一份文书。 “三个月后,我等你的结果。“ 沈白沉默了一会儿。 “是。“ 王德昌在旁边,脸色已经铁青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陈廷玉一个眼神压回去了。 “去吧。“ “是。“ 沈白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 走出兵部。 王德昌跟在后面,脚步很重。 走到门口,沈白停下来。 他回过头。 王德昌也停下来,看著他。 沈白看著他。 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还有小孩满地跑。没人注意这边。 沈白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清晰。 “王大人。“ 王德昌没应,就那么看著他,眼神像两块死鱼眼睛。 沈白说: “你猜,那帐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王德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像是要攥住什么。 沈白看著他。 王德昌站在原地,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街上的人继续走著,挑担子的继续挑担子,推车的继续推车。 没人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白没等他回答。 他转身,走了。 王德昌站在兵部门口,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 沈白走出建康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 身后是城墙,面前是官道,两边是黑漆漆的农田。 他回头看了一眼建康。 城墙上的灯笼亮起来了,远远的,像一排火星。 他想起今天在籤押房里,陈廷玉说的那句话。 “三个月后,我等你的结果。“ 陈廷玉没问他帐本在哪里。 也没问他在查谁。 他只是说,等结果。 沈白夹了夹马腹,继续走。 --- 营地。 沈白回来的时候,是傍晚。 铁盾第一个衝出来。 “你回来了!“ “嗯。“ “怎么样?“ 沈白下了马,把韁绳递给铁盾。 “罚俸三月,记过一次。“ 铁盾愣了一下。 “就这?“ “就这。“ 铁盾还想问,沈白已经往帐篷里走了。 --- 就在这时,营门口传来动静。 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 沈白从帐篷里出来,往门口看。 一匹白马从官道上走过来,骑手坐在马上,白袍银枪,身上乾乾净净。 是林羽。 他身后跟著十个人,男女都有,穿著杂色衣裳,有扛著刀的,有背著弓的,有推著车的。 两辆车。 铁盾迎上去。 “你怎么回来了?“ 林羽翻身下马,把韁绳一扔。 “事办完了,不回来干什么,你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真难找。“ 他的眼睛扫过营地,最后落在沈白身上。 沈白走过来。 “回来了?” 林羽往身后指了指。 “车上有货。你自己看。“ 林羽看著他。 “这批玄石,本来是要交到兵部的。你爹藏起来了。”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林羽看著他。 “掌柜还说,兵部有人在查这批货的下落。但他们不知道货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至少现在还不知道。” 风从营门外吹进来,火把晃了一下。 林羽没再说。他拍了拍沈白的肩膀,往帐篷里走。“饿了。有饭吃吗?” 铁盾跟上去。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那两辆车。月光下,石头堆得满满的,泛著淡淡的银光。 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查到这里。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时间。 --- (第十八章完) 第19章 尖刀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角落。 晨雾还没散尽,贴著地面漫过来,淹过碎石和草根。远处的营帐在雾里只露出灰白的顶,像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沈白蹲在土墙后面,看著远处。十个新人正在跑圈,没声音,只有人影在晨雾里移动。 “都是蚀体。”林羽蹲在旁边,“掌柜说,这批玄石你爹截下来的。” 沈白头也没回。“纪律怎么样?” “不群聊,不互助,各睡各的。” “服从性?” “指哪打哪,不问为什么。” 跑圈的人里有一个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动作没停顿。 “那个,以前干什么的?” “老鬼,斥候出身。” 沈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要的是尖刀。能扔出去、扎进去、活著把消息带回来的那种。亲兵思路不对。这些人只训练技能,不给感情。用完就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林羽看了他一眼。“不怕他们反水?” 沈白没回头。“反水的前提是有地方可回。蚀体没有。” 他停了一下。“没有退路的人,最可靠。” 林羽沉默了一会儿。“你那句『没有退路的人最可靠』,听著不像在说他们。” 沈白没接话。风扬起一点灰。 “给指令就行。”他说,“別的不用管。” 林羽没再问。两个人並排蹲著,看那边跑圈。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 “你打算怎么用他们?”林羽忽然问。 “分开用。斥候放出去,剩下的守营。” “谁带队?” 沈白沉默了一下。“老鬼带斥候。剩下的,你带。” 林羽看了他一眼。“我?” “你不是要跟著我吗。” 林羽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跑圈的方向。日光下,十个身影拉得很长。 “行。” 沈白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林羽跟在后面。 走到一半,沈白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斥候,叫什么?” “老鬼。” “让他晚上来找我。” 林羽应了一声,没多问。两个人分开走。沈白往帐篷那边去,林羽往训练场去喊人。 走到帐篷门口,沈白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训练场的方向。十个蚀体还在跑,日光下,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瘦,而且孤。 他移开视线,掀开帐帘进去了。 傍晚,老鬼来了。 站在帐帘外面,低著头,不说话。沈白没抬头。“进来。” 帐帘动了一下。老鬼迈步,脚步很轻,几乎没声音。他站在案前,垂著手,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名字。” “老鬼。” “斥候做了几年?” “十年。” “为什么被改造?” 老鬼没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不愿意说?” “不记得了。” 沈白看著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睛也是。那种空洞感,他每天早上照镜子都能看到。 “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鬼面前。 “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从今晚起,你是我的眼睛。我让你看什么你看什么,让你带回来的东西一字不漏。能做到吗?” 老鬼点头。 “你恨吗?” 沉默。 “不知道什么是恨。”声音像破锣,乾涩,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沈白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帐帘落下,沈白站在原地,背对著光。 第二天上午,营门口来了个中年男人。便服,摺扇,笑眯眯的。 “沈公子,在下姓周,是个生意人。久仰名头,特来拜会。” 沈白站在对面,没动。 周某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我家主人的一点心意。” 信纸上写著:“良禽择木,贤臣择主。”下面一串数字——三百两,月俸。 “你家主人是?” “王大人。” 沈白把信折起来,没还。 “想让我做什么?” 周某的笑容深了。“帐本的事揭过不提。建康城里的路,给您留一条。沈公子还年轻,何必为了一本破帐搭上自己?” “就这些?” 周某愣了一下。 “三百两。”沈白说,“你回去告诉王大人,他太小看人了。” 周某的笑容收了。“沈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沈白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建康的路,我自己会走,不用他留。” 周某冷笑。“兵部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所以我要那本帐。” 沈白转身往帐篷走,两步后停下来,没回头。 “三百两太少了。下次来谈,带够数。” 帐帘落下。 周某站在营门口,脸色铁青。他啐了一口:“兵痞。”转身走了。 帐帘再次落下。沈白坐在案后,手指在帐本上轻轻划过。 陈庆之站在旁边,翻开帐本,看了一眼那行“孝顺银”。 “三百两。”他的声音很轻,“他开价了。” 沈白没说话。 陈庆之把帐本合上,看著沈白。“你回了句『下次带够数』。王德昌会猜——你到底是嫌钱少,还是根本不打算收。” 他停了一下。“他要是一直猜不准,就会一直睡不著。” 沈白的嘴角动了一下。“你明白了。” 陈庆之没接话。他把帐本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门口,他停了一下。 “不过。他睡不著,你得睡得著。” 他掀开帐帘,出去了。 帐帘再次落下。沈白坐在案后,手指在帐本上轻轻划过。 他想起陈庆之说的话:“他睡不著,你得睡得著。” 沈白把帐本合上。 “他睡不著就行。” 他吹灭油灯。 夜里。 沈白坐在帐篷里,借著油灯看帐本。 帐本已经被他翻了很多遍,每一笔支出都记著日期、数量、去向。“孝顺银”那一条,后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號。圆圈。和別的条目都不一样。 他盯著那个符號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披上外衣,出了帐篷。 夜风很凉。 他往营地边缘走,走到老鬼的帐篷门口,停了一下。 “老鬼。跟我走。” 他没回头,往营地外的方向走。 “周边的土匪窝,不止一处。先摸清底。” 老鬼跟在后面,脚步很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营门,消失在夜色里。 (第十九章完) 第20章 斩首 天还没亮,沈白和老鬼回来了。 老鬼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沈白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进了营门。营地里的火把已经灭了,只有东边天际线透出一线灰白。 沈白的脸上全是泥。衣服湿了半截,袖口破了,露出手腕上一道新鲜的血痕。 铁盾迎上来。 “伤怎么样了?“ “皮外伤。“沈白把外衣脱下来,扔给他,“叫林羽。“ --- 老鬼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图。 三道线,代表三处土匪窝。 “第一处,二十人。“老鬼在地上画了个圈,“破庙,围墙矮,一脚能翻过去。“ “第二处,十五人。“又一个圈,“山洞,在崖壁上,不好攻。“ “第三处,“老鬼的手停了,“四十三人。“ 他抬起头,看著沈白。 “兵器不对。“ 沈白没说话。 “刀是官造。铁矛,头是开过刃的。还有三把制式弩弓。“ 老鬼的声音很低,像石头碾在沙地上。 “土匪不该有这种装备。“ 林羽站在旁边,听著,眉头皱了一下。 “谁给的?“ 老鬼摇头。 “不知道。但能搞到官造兵器的,不是一般人。“ 沈白看著地上那个圈。 第三处。离营地三十里。在两县交界处,山高皇帝远。 “那个寨子里,会有人知道孝敬银的事?“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土匪头子姓吴,叫吴三。“他说,“去抓了就知道了。“ “能抓活的吗?“ 老鬼看著沈白。 “能。“ --- 晚上,沈白把十个蚀体集合起来。 营地角落,空地中央,十个人站成一排。月光照下来,照在他们脸上。年轻的脸,瘦,但眼神都一样——空的。 沈白站在他们面前。 林羽站在旁边,手里握著银枪,枪尖在月光下闪。 “跟我走。“ 沈白转身,往营地外走。 没人问去哪。没人问干什么。十个人跟上,脚步很轻,队形保持得很整齐。 老鬼走在最后,压阵。 --- 第三处土匪窝在山腰上。 不高,但路难走。羊肠道,两边是崖,一脚踩空能滚下去半里地。 沈白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抬手。 后面十个人同时停住。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出声。 沈白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地面。 土是松的。 有脚印。 新的。 他站起来,往左边一指。 老鬼点头,无声地摸过去。 三息后,山路上响起一声闷响。 然后没了。 沈白继续往上走。 --- 寨门口,两个哨兵坐在石头上打盹。 刀放在腿上,头歪著,鼾声此起彼伏。 沈白做了个手势。 两个蚀体无声地摸上去。 到了跟前。 一刀。 一个先倒,喉咙被割开,没出声。另一个刚睁眼,嘴刚张开,就被捂住了,然后脖子一凉,也倒了。 乾净。 连那声没来得及喊出来的惨叫,都闷在喉咙里了。 沈白迈步走进寨门。 --- 寨子里比外面热闹。 有人在赌钱,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追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动静。 沈白走进去。 没人看他。 他走到人群中央,停下。 然后他伸出手。 一道银光。 很短,很亮,从他手掌里衝出去,划过赌桌。 赌桌炸开。 钱幣四溅。 所有人都愣了。 然后—— 沈白动了。 --- 他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一道银光。 第一个扑上来的土匪,被银光划过脖子,倒了。 第二个举起刀,刀还没落下来,人已经飞出去,胸口一个洞,透亮。 第三个转身想跑。 沈白抬手。 银光穿过那人的后背,从前胸穿出来。 没人能近沈白三步之內。 但土匪人多。 有人开始围上来,举著刀,举著棍子,往上冲。 就在这时—— 一个蚀体的胳膊上中了一箭。 箭是从侧面射来的。那蚀体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拔出箭簇,箭头带著血,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冲。 举起刀,往前砍。 一刀把那土匪砍倒。 然后他摸了摸胳膊上的血,看了一眼,继续往里冲。 --- 沈白往后退了一步。 十个蚀体从暗处衝出来。 他们不说话,不喊,就是冲。 刀光,血溅,人倒。 很快。 老鬼的刀最快。他的刀一出鞘,必有人倒。刀刀不落空,刀刀要命。 林羽的枪跟在后面。 但这一次,他没平著戳。 银枪在半空中划过,林羽的掌心亮了。 淡银色的光,顺著他的手腕往下冲,灌进枪身。枪尖在发抖,在发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他出枪。 不是戳——是扫。 枪尖划过一道银弧,光芒迸出来,像一条线切过空气。 第一个土匪的脖子被划开,血喷出来,喷在银枪上,滋滋响。 第二个土匪的胸口被戳穿,枪尖从他后背透出来,带著血。 林羽抽出枪,血顺著枪身往下淌。 银光还在枪尖上跳。 他往前走。 一步,又一步。 枪尖上的银光,像一条蛇在枪头上盘著,忽明忽暗。 他看见第三个土匪。 那人举著刀,往上砍。 林羽没躲。 他抬起枪,枪尖迎上去。 银光从枪尖衝出去,和那人的刀撞在一起。 咔。 光芒四溅。 那人被震退了三步,手里的刀飞出去,插在三丈外的地上。 林羽往前走了一步,枪尖抵在那人的喉咙上。 “跪下。“ 那人愣了。 然后他跪下了。 --- 五息之后,寨子里已经没人站著了。 沈白站在人群中央,低头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没人了。 最后一个—— “留一个。“ --- 吴三被绑在柱子上。 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胸口在起伏,但还有气。 沈白蹲下来,和他平视。 “孝敬银,送给谁?“ 吴三的眼睛在抖。 他看著沈白,看著他身后那些站著的人,看著那些还在滴血的刀。 “我——“ “孝敬银。“沈白重复了一遍,“每月十两。送给谁?“ 吴三的嘴唇在动。 他的眼睛转了转,像是在想还能不能撑过去。 沈白站起来。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袖子撩开。 老鬼看见了。 那只手——黑的。不是灰白,是黑。像被火烧过,像一块烧透的铁。 老鬼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想起十年前。 他见过这只手。 他见过长这双手的人。 最后都变成了—— 他没再往下想。 --- “王德昌,兵部的王德昌。” 吴三看见沈白手的时候就慌了神,赶紧开口说到。 沈白把手收回袖子里。 “还有呢?“ 吴三的眼睛转了转。 “没——没了——“ 沈白站起来。 他转身,走开。 “等等!“ 吴三在后面喊。 “还有——还有一个人!“ 沈白停下。 他没回头。 “崔——崔家!“ 吴三的声音在抖,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家只是过手的!孝敬银大头是给崔家的!“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崔家。 果然。 他转过身,看著吴三。 “还有呢?“ “没——没了——“ 沈白看著他。 然后他走过去。 他蹲下来,和吴三平视。 “你说完了?“ 吴三拼命点头。 沈白看著他。 然后他站起来。 “谢谢。“ 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开。 吴三在后面愣了。 他还想说什么—— 一道银光。 穿过他的胸口。 吴三不动了。 --- 沈白站在寨门口,看著天。 天边已经有点亮了。灰白色的,像一张死人的脸。 林羽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银枪上还沾著血,枪尖的银光已经暗了。 “崔家。“ “嗯。“ “怎么办?“ 沈白没回答。 他看著天,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回去。“ 他说。 “练兵。“ --- 回去的路上,老鬼走到沈白身边。 “公子。吴三的话,你怎么想?” 沈白没停。“是真的。”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那崔家——” “比王德昌难对付。但也更值得。” 老鬼没再问。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队伍最前面。 走了一会儿,沈白忽然开口。 “不动王德昌。” 老鬼的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他是条狗。杀狗容易——但狗背后的人会躲起来。” 风吹过来,带著山里的土腥味。 “我要的不是狗。” 沈白抬起头,看著前方的路。 “我要的是把背后的人引出来。”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回去。练兵。三个月后,让崔家自己走进来。” 老鬼看著他的背影,脚步慢了一瞬,又跟上去了。 身后,十个蚀体安静地跟著,队形整齐,没一个人说话。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铁盾站在营门口,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有人等你。“ 铁盾往里指了指。 “等了半个时辰。“ 沈白走进去。 营地中央,站著一个人。 --- (第二十章完) 第21章 大王坝 营地中央站著一个人。 三十出头,瘦,眼睛很深。站在那儿,不说话,就那么看著沈白。 沈白停下脚步。 “你是谁?“ 来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来。 玉佩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刻著一个字——“陈“。 沈白看见那块玉佩,手在袖子里鬆了一下。 “说。“ “陈大人让我带句话。“来人的声音很低,“你的剿匪动静太大了。崔家已经在查你了。帐本的事,他们知道你拿到了。“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来人看著他。 “陈大人说,让你不要轻举妄动。“来人说,“现在动,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陈大人准备好。“ 来人转过身,往营门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小心。“ 然后他走了。 --- 沈白站在原地,看著来人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外。 铁盾走过来。 “谁?“ “陈岳的人。“ 铁盾的脸色变了。 “陈岳?他说什么了?“ 沈白没回答。 他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铁盾看见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你怎么了?“ “崔家在查我。“他说,声音很低。 铁盾的手按上了刀柄。 “那怎么办?“ “兵来將挡。” 沈白没回头。 营门外,有几个人正在走过来。 --- 老头来的时候,沈白已经站在营门口等了一会儿了。 几个人抬著东西走进来。扁担上掛著鸡,筐里装著粮,还有几坛酒用稻草裹著。 “沈將军!“ 老头一见沈白,扔下拐杖就要跪。 沈白一把扶住他。 “使不得。“ “使得!“老头抓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沈將军是我们大王坝的恩人!往年吴二那伙人,年年来抢,今年终於有人收拾他们了!“ 旁边几个村民也跟著跪下去。 沈白扶起老头,让人把东西收下。 “东西我收了。人別跪。“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吴二有多坏。 “年年来。“老头说,“粮要三成,人也要几个上山入伙,没人就抓。“ “我家小子就是被他抓上山的。“一个老汉接话,“三年没回来,后来听说死了。“ 营地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白听著,没说话。 他看著老头。 老头的脸上全是皱纹,像树皮。手上的茧子又粗又硬,攥著拐杖。 他又看了看那个年轻人。 十九二十岁。瘦,但眼神正。站在那里,一直站著,不躲,也不说话。 沈白看著他。 他想起他爹。 他爹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芦苇盪边上,手里握著刀,看著远处。 那个眼神——像是在记住什么。 “沈將军?“老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沈將军?“ 沈白回过神。 “嗯。“ “我们那儿有几个后生,想当兵。“老头说,“想跟著沈將军这样的人。“ 他招手,叫过一个人。 石头。 “他叫石头。“老头说,“他爹当年也被吴二害死了。“ 沈白看著石头。 石头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会不会武?“ “不会。“年轻人说,“但我能学。“ 沈白没说话。 他伸出手,在石头的肩膀上拍了拍。 “行。“ 石头愣了一下。 “谢沈將军!“ 沈白摆了摆手。 “带下去。“ 他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他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 “你爹叫什么?“ 石头愣了一下。 “石虎。“ 沈白没说话。 他继续往帐篷里走。 --- 安顿完新来的人,老头却没有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沈將军。“ 沈白停下脚步。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叠纸,在桌上摊开。 厚厚一叠。纸都发黄了,边角都捲起来。 “这是我这些年记下的。“老头说,“周边但凡有土匪的山头,有什么人,几条路,都在这里。原件只有这一份。“ 沈白低下头,看著那叠纸。 地图。名单。路线图。兵力估算。 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二十来张。 “您全给我?“ “全给您。“老头说,“您有用。“ 沈白把那叠纸收起来。 他看著老头,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给我?“ 老头愣了一下。 “您救了我们的命。“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老头的眼睛。 老头的眼睛很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亮。 是信任。 是感激。 是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了。“ 沈白把那叠纸收进怀里。 “我会用的。“ 老头摆摆手,拄著拐杖走了。 走出营门的时候,老头回头看了一眼。 沈白站在帐篷口,看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老头笑了。 然后他转身,走了。 --- 沈白回到帐篷里,把门帘放下。 他坐下来,把那叠地图拿出来,铺在桌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看著外面的天。 那人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不要轻举妄动。“ “崔家已经在查你了。“ “等陈大人准备好。“ 他攥紧拳头。 等。 还要等多久? 他爹死的时候,他等。他哥死的时候,他等。周烈死的时候,他也等。 等到现在,他还要等吗? 他想起那个老头。 他想起石头。 他想起那些村民的脸。那些跪在地上,哭著说“谢沈將军“的人。 如果崔家的人来了。 如果王德昌的人来了。 如果有一天,这些人全死了—— 就像他爹一样,就像他哥一样,就像周烈一样—— 他站在帐篷口,看著外面的天。 风吹过来,带著泥土的味道。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把那张地图拿出来。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地图叠起来,放进怀里。 吹灭油灯。 黑暗吞没了整个帐篷。 --- 周某是第二天午后到的。 他走进营地的时候,笑眯眯的,手里拿著一张纸。 “沈校尉。“ 他拱了拱手,“上次的话,还作数吗?“ 沈白看著他。 “什么话?“ “三百两,月俸。帐本的事——“ “不。“ 沈白打断他。 一个字。 周某的笑容僵了。 “沈校尉?“ “上次我说三百两太少,你不信。“沈白的声音很平,“现在我还是这句话。三百两太少。“ 周某往前走了一步。 “那沈校尉想要多少?“ “不要钱。“ 周某的脸色变了。 “沈校尉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你清楚。“ 沈白站起来,走到帐篷口,背对著周某。 “回去告诉王德昌。“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不想等了。“ 周某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 “沈校尉——“ “你还不走?“ 周某没动。 他看著沈白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王大人说,沈校尉不答应,后果自负。“ 他没回头,走了。 --- 入夜。 沈白把林羽、老鬼、陈庆之叫到帐篷里。 油灯亮著,那叠地图铺在桌上。 林羽站在桌边,抱著胳膊。 老鬼站在角落里,脸上没有表情。 陈庆之手里拿著笔,等著。 沈白站在桌前,手指在那叠纸上划过。 “吴二死了“他说,“周边土匪都在观望。接下来要动他们。“ 他抬起头,看著林羽。 “蚀体训练得怎么样了?“ “能用了。“林羽说,“十个人,潜行、斩首,基本功都有。“ 沈白点头。他看著老鬼。 “周边土匪的情况,摸清了?“ “摸清了。“老鬼说,“四五个山头,人数不等。装备最好的,是破门口那一股。“ 沈白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一个圈。 “破门口。吴六。“ “吴二的亲弟弟。“老鬼说,“吴二死后,他占了那地方。装备官造,背后有人。“ 林羽的眼神动了动。 “先打他?“ 沈白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地图。 “不。“ 他说。 “先不打他。“ 陈庆之的笔停了。 林羽和老鬼同时抬头,看著他。 沈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东往西。 “先打东山坳。“ 老鬼的眉头皱了一下。 “东山坳?三十来个人,赌徒出身,贪財。“ “我知道。“沈白说,“但马六胆小。打痛了就跑。“ 林羽看著他。 “往哪儿跑?“ “往破门口跑。“沈白说,“去找吴六。“ 老鬼明白了。 “你要借马六,引吴六出来。“ “不止吴六。“ 沈白抬起头,看著三个人。 “吴六背后是谁,你们知道。“ 帐篷里安静了。 林羽和老鬼对视了一眼。 陈庆之的笔停在半空中。 “崔家。“ “崔家。“ 沈白把地图收起来,放进怀里。 “这些土匪窝,一个都不能留。“ 他看著三个人。 “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三个人同时开口。 沈白点了点头。 陈庆之没走。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著笔,看著沈白。 “校尉。“ 沈白抬起头。 “崔家如果知道你在查他们,会比王德昌先动手。“ 帐篷里安静了。 林羽和老鬼同时看向陈庆之。 陈庆之继续说,声音很平。 “王德昌要的是钱。崔家要的是稳。你动了他们的钱,他们还能忍。你动了他们的根,他们忍不了。“ 他停了一下。 “帐本在你手里一天,崔家就睡不好觉。他们不会等你准备好。“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鬼的脸色变了。 林羽攥紧了手里的枪。 沈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帘子被掀开。 一个士兵走进来,单膝跪下。 “校尉。“ “说。“ “陈伍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沈白和老鬼对视了一眼。 “让他进来。“ --- 陈伍进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汗。 他喘著粗气,抱拳。 “校尉。“ “说。“ “破门口有异动。“陈伍说,“吴六连夜派人下山,往老王坝方向去了。“ 沈白楞了一下。 “看清方向了吗?“ “看清了。“老刀说。 “多久前?” “半个时辰。”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鬼的脸色变了。 林羽攥了攥手里的枪。 陈庆之的笔掉在地上。 沈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集合所有人,去大王坝。“ --- (第二十一章完) 第22章 代价 沈白赶到的时候,天刚亮。 大王坝的路边全是人。 死的。 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 血顺著地势往下淌,淌进泥里,把整条路都染成红的。 沈白站在村口,一动不动。 他看见那个老头了。 就是前几天来营地送东西的那个老头。他躺在自家门口,胸口一个洞,血已经流干了。他手里还攥著拐杖,攥得手背青筋凸起。 石头站在老头身边。 他蹲在地上,抱著老头的尸体,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声音。只是抱著,像抱著一块木头。 沈白走过去。 石头抬起头。 他看见沈白。 他的眼睛红了。血丝从眼白里炸开,像一片红雾蒙住了眼睛。 “你怎么才来?“ 石头的声音很哑。 “你不是说会来救我们吗?“ 沈白没说话。 “你说什么来著?“石头的声音变了,“你说三个月。三个月就能练好兵。三个月就能打土匪。“ 他站起来。 “我们等不了。“ 他指著沈白的鼻子,手在抖。 “土匪来的时候,村长说,沈將军会来的。沈將军会救我们的。“ “结果呢?“ “结果人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他妈的人呢?!“ 沈白没动。 他站在那里,一句话没说。 铁盾在旁边站著,想上去拦。沈白抬了抬手,止住他。 “骂完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 “没骂完。“石头说,“我还想打你。“ “打。“ 沈白说。 “等打完再说。“ 石头愣了一下。 他看著沈白的脸。 沈白的脸上没有怒。没有委屈。什么都没有。像一张白纸,像一面墙。 石头忽然不想打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操。“ 他骂了一句。 然后他蹲下去,继续抱著老头的尸体。 --- 沈白在村子里走了一圈。 每一家都有人死。 有的是被刀砍死的,脖子上一个大口子。有的是被火熏死的,缩在墙角,浑身上下都是黑的。还有的是被马踩死的,胸口的骨头全碎了,凹进去一个坑。 沈白一家一家看过去。 他没说话。 他看完之后,站在村子中央,低头看著自己的脚。 鞋是湿的。是被血泡过的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晚了。 他在心里说。 如果早一个时辰。 铁盾走过来。 “追吗?“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他想起那天老头说的话。 “沈將军是我们大王坝的恩人。“ “您救了我们的命。“ 他想报仇。 但他知道,追上去,贏了,也活不过来。 如果不追——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 “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回头。 是陈庆之。 陈庆之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著那支笔。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光,像两盏灭了很久的灯。 “你说追?“铁盾看著他,“沈校尉还没说话——“ “我知道他没说话。“ 陈庆之打断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 “沈白。“ 沈白看著他。 “你想不想追?“ 沈白没回答。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陈庆之说,“你只是不知道追了之后怎么办。“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什么?“ “追了,也活不过来。“ 陈庆之摇头。 “不是这个。“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白面前,压低了声音。 “你是怕追了之后,你之前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 沈白没动。 他看著陈庆之。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说过不动王德昌。“陈庆之的声音很低,“你说过要等。你说过要让崔家自己走进来。“ “现在呢?“ “现在崔家还没动,村子里的人先死了。“ 陈庆之的声音停了。 “你的路选错了。“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从村子边上吹过来,带著血腥味。 “不是我的路错了。“沈白开口,声音很低,“是我太慢。“ “那就追。“陈庆之说,“追上去,杀乾净,然后继续走。“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追上了,然后呢?“ “然后把人头带回来。“陈庆之说,“掛在营门口,让所有人都看见。“ 沈白看著他。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能杀人?“ “我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杀了他们。“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他们骂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能救。你没救,是你的错。“ “但土匪杀了人。土匪跑了。“ “所以我们要追。追上去,全杀。一个不留。“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兵。 “人头带回去。掛在营门口。“ 他停了一下。 “吴六留活口。“ --- 老鬼带队走在最前面。 沈白跟在队伍中间,一言不发。 林羽走在最后面,手里握著银枪,枪尖在日光下闪。 陈庆之走在沈白身边,手里还握著那支笔。 追上土匪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土匪正在山脚下休息。 四十来个人,散在树荫底下,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刀。 老鬼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散开。 沈白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面那些人。 他看见吴六了。 吴六坐在一块石头上,怀里抱著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么。 他脸上全是笑。 正在跟身边的人吹牛。 “大王坝那趟,发了。银子不少,先撤,等风头过了再回去——“ 他话还没说完。 沈白抬起手。 老鬼动了。 百来个人从暗处衝出来。 土匪们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人倒了。 一刀一个。不留手。 有人想跑,被老鬼一刀砍在后背上,扑倒在地。 有人想跪下求饶,老鬼看都没看,一刀割了喉咙。 就在这时—— 一个蚀体从侧面衝上去,被一个土匪的刀划在胳膊上。 刀口很长,从肩膀一直划到手腕。 那蚀体闷哼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停。 他咬著牙,用另一只手抽出刀,往那土匪脖子上砍。 一刀。 那土匪的头飞出去。 然后他继续往前冲。 胳膊上的血往下淌,淌了一路。 老鬼看了他一眼。 “你胳膊——“ “没事。“ 蚀体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老鬼没再问。 五息之后,地上一片尸体。 吴六还活著。 他被绑在树上,嘴里塞著布。 沈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吴六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拼命摇头,呜呜呜的说不出话。 沈白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 “人头全带走。“ “掛在营门口。“ 他没再说话。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串人头。 三十三颗。 掛在营门口的火把底下。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互相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音。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没动。 他看著那些人头。 每一颗都是一条命。 石头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人头。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站著,看著。 铁盾走到他身边。 “石头——“ 石头没说话,只是一直看著那些人头。 铁盾不说话了。 他站在石头旁边,也看著那些人头。 两个人站了很久。 --- 陈庆之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著一本帐本。 他走到沈白面前,把帐本递过去。 “从吴六身上搜出来的。“ 沈白接过来,翻了翻。 帐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日期、银子数量、支出、收入。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著“孝顺银“三个字。 但名字是空的。 沈白的手指停在那个空白处。 “没有名字?“ “没有。“ 陈庆之的声音很平。 “但我知道是谁。“ 沈白抬起头,看著他。 陈庆之也看著他。 “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陈庆之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沈白。 “沈白。“他说,“你想写上谁的名字?“ 沈白没说话。 他低头看著那个空白处。 空白处很大。大到能写下一个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庆之接过帐本。 他翻开,拿出笔。 他蘸了墨。 笔尖悬在空白处上方。 停了。 很短的一瞬。 没人看见他停了那一下。 然后他落笔。 王德昌。 三个字。 他合上帐本,递给沈白。 “现在有名字了。“ --- 林羽从帐篷里出来,走到陈庆之身边。 “活口留了?“ “留了。“ “干什么用?“ 陈庆之没回头。 他看著营门口那些晃荡的人头。 “有用。“ 林羽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用?“ 陈庆之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等沈白想用的时候,就知道了。“ 他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林羽站在原地,看著那个帘子。 看了很久。 沈白从营地中央走过。 他走到营门口,站在那些人头底下。 他抬头看著那些脸。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校尉。“铁盾在旁边轻声说,“您——“ 沈白没回头。 “明天,把人头送去兵部。“ 他的声音很平, “就说,流白营剿匪有功,斩首三十三级。“ 铁盾愣了一下。 “然后呢?“ 沈白没回答。 他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然后把帐本也送过去。“ 他说。 “就说,我们查到了土匪和谁有勾连。“ 铁盾的脸色变了。 “你要——“ 沈白已经进了帐篷。 帘子落下。 铁盾站在营门口,看著那些人头。 风吹过来,人头晃来晃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第二十二章完) 第23章 落子 陈廷玉在籤押房里看文书。 奏报已经送上来了。字跡潦草,像是用手指蘸著泥水写的,但內容清楚: 流白营剿匪,斩首三十三级。土匪与兵部某人有关联。 他翻到帐本。 帐本很旧,纸都发黄了。最后一页写著“孝顺银“三个字,下面是——。 他正要开口—— 门被推开了。 王德昌衝进来。 “大人!“王德昌的声音都劈了,“沈白纵兵屠村!城外大王坝被屠了!这是他的罪证!“ 他手里举著一叠纸,纸在发抖。 陈廷玉看著他。 王德昌的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全是光。像一只闻到血腥味的老鼠。 陈廷玉合上帐本。 “如此,“他说,“我们就一起去问问沈校尉吧。“ --- 流白营,营地中央。 王德昌一指沈白。 “沈白!你纵兵屠村,荼毒百姓!城外大王坝被你的人杀了上百口!你还有何话说!“ 他的声音很尖,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身后跟著几个文书,手里捧著王德昌写的状纸。状纸很长,像一条蛇在地上爬。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一动不动。 陈廷玉站在一旁,看著他。 “沈校尉,“陈廷玉说,“王大人说的,可是实情?“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王德昌。 王德昌也在看著他,眼睛里全是得意。 “怎么?不说话了?“王德昌往前走了一步,“心虚了?“ 沈白的声音很平。 “心虚的是谁?“ 王德昌的脸色变了。 “你——“ “大王坝是谁屠的?“沈白打断他,“是谁让吴六动的手?“ 王德昌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的是谁,“沈白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陈廷玉的眼神动了一下。 “沈校尉,“他说,“你有什么证据?“ 沈白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庆之从帐篷里出来,手里牵著一个人。 吴六。 王德昌看见吴六,脸色彻底灰了。 --- 吴六被推到王德昌面前。 他看见王德昌,眼睛一下子亮了。 “王大人!“ 他喊了出来,声音很尖。 “王大人救命!我都是听您的吩咐!您说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粮,我照做了!您说——“ “住口!“ 王德昌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吴六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恐惧,“王大人,您忘了?您给我的信还在!您说让我动手,银子不会少我的!我都留著呢!“ 王德昌的嘴唇在抖。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胡说——“ “什么信?“陈廷玉开口。 沈白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字,收信人是吴六。 沈白把信抽出来,递给陈廷玉。 陈廷玉接过来,看了一眼。 信上写著:动手。杀乾净。事成之后,银子加倍。 落款是王德昌。 字跡很潦草,但笔跡是真的。 陈廷玉抬起头,看著王德昌。 “王大人,“他说,声音很平,“这可是你的字?“ 王德昌的脸抽了一下。 “是——是有人偽造——“ “吴六。“陈廷玉打断他,“还有什么要说?“ 吴六拼命点头。 “有!有!我全说!“ 他开始说。 --- 吴六蹲在地上,抱著脑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往外倒。 “王德昌找的我!他说让我打探流白营的消息!说只要我打探到了,就给我银子!“ “后来他又让我屠村!说把罪名栽到流白营头上!说只要村子没了,沈白就洗不乾净!“ “他说杀了人,抢了粮,银子他出一半!还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事成之后还有人保我!“ “我全都留著呢!每一封都留著!“ 他指了指沈白。 “信都在他那儿!您问他要!“ 陈廷玉转头看著王德昌。 “王大人,“他说,“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 王德昌的嘴唇在抖。 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困住的老鼠。 “我——我是被陷害的——他们串通好的——“ “串通?“陈廷玉的声音变了,“吴六是土匪,沈校尉才来多久。他们什么时候串通的?“ 王德昌不说话了。 他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没有话说了?“ 陈廷玉站起来。 “来人。“ “在。“ “拿下。“ --- 两个士兵走上来,要拿王德昌。 王德昌的脸已经灰了,嘴里还在喊:“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没有资格抓我!“ 沈白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 “沈校尉。“ 林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白没停。 “沈白。“ 林羽又叫了一声。 沈白停下。 他回过头。 林羽看著他。 “你是校尉。“ 就四个字。 沈白的手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他没动。 王德昌刚鬆了一口气—— 一道银光。 林羽的枪从后面捅进去,从王德昌胸口透出来。 王德昌的眼睛瞪大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根银色的枪尖。 “让我来。“ 林羽的声音很平。 他把枪抽出来。 王德昌倒在地上。 --- 陈廷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王德昌的尸体。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是崔家的人。“ 就这一句。 沈白看著他。 “我知道。“ “他死了,崔家会查。“陈廷玉的声音很低,“我最多拖一个月。“ “一个月之內,你必须把周围的土匪全部清乾净。“ “把所有能用的证据全部拿到手。“ “一个月之后,我保不了你。“ 沈白看著他。 “为什么帮我?“ 陈廷玉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著王德昌的尸体。 “我是寒门出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当年也想过,做一个能做事的好官。“ 他抬起头,看著沈白。 “但这条路,太难走了。“ 他转过身,往营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王大人出城视察,“他说,“不幸遭遇土匪,因公殉职。“ 他回过头,看著在场所有人。 “知道了吗?“ 没人说话。 陈廷玉点了点头。 他走了。 --- 陈廷玉的马车消失在营门外。 营地里安静下来。火把在风里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白转过身,看著跪在地上的吴六。 吴六浑身发抖,低著头,不敢看人。 “关起来。” 铁盾愣了一下。“不杀?” “不杀。” 沈白的声音很平。 “崔家会派人来杀他。我们等。” 铁盾的手按在刀柄上。“等什么?” “等他们来。” 沈白抬起头,看著营门外的夜色。 “来了,抓住。问出谁下的令。” 他转过身,往帐篷里走。 “吴六死了,崔家就断线了。他活著,崔家才会急。” 他掀开帐帘,停了一下。 “急,就会出错。” 帘子落下来。 林羽站在吴六身边,枪尖抵在地上。 老鬼走过来,把吴六从地上拎起来,拖向营房。 吴六的腿在抖,站不稳,被老鬼拽著走。 “我……我说了……你们还要怎样……” 老鬼没理他。把他推进营房,锁上门。 铁盾站在营房门口,手按在刀柄上。 “看好他。”林羽说。 “知道。” 陈庆之站在营房外面,看著那扇门。 林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觉得崔家会来多少人?” 陈庆之没回答。他看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不会多。但不会少。” 他转过身,往帐篷走。 “来的,不会是普通人。” 他的声音很低。 “是死士。” (第二十三章完) 第24章 蚀体 营地后半夜,静得异样。 没有风。营门口的火把烧得笔直,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吴六蹲在营房角落里,靠著墙,睡著了。 连日的惊嚇和奔波把他熬干了。他梦见自己还在山上,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周围全是银子。然后石头塌了,他往下掉—— 门开了。 吴六的眼睛猛地睁开。 一道黑影站在门口。没有声音,没有呼吸,只有一种金属的冷光从那人手里泛出来。 吴六想喊。 嘴刚张开。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很冷。像捂著一块冰。 然后—— 刀光一闪。 同一时刻,流白营帐篷区。 沈白突然醒了。 他没睁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有什么东西不对。 空气里有血腥味。 很淡。是从后营房那边飘过来的。 他翻身起来,掀开帐帘。 后营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黑衣人。脸被黑布蒙著,只露出眼睛。手里提著一把短刀,刀尖在滴血。 沈白和他对视了一眼。 那人的眼神——空的。。 没有犹豫。没有杀意。只有冷。 任务。 沈白一下子明白了。这是来杀他的。 他没动。 那人也看著他。 两个人隔著十步,对视了不到一息。 然后那人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是衝过来——是消失了。原地消失,下一刻已经到了沈白面前。短刀从下往上撩,直奔咽喉。 沈白的刀出鞘。 当的一声。 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溅出来,落在地上,滋滋响。 那人没停。刀被挡开,手腕一翻,又是一刀。第二刀更快,更狠。 沈白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刀擦著他的胸口划过去,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的第三刀已经来了。 就在这时—— 一道银光从侧面衝过来。 老鬼的刀。 老鬼从帐篷后面衝出来,一刀劈在那人后背上。那人闷哼一声,脚步踉蹌。 但他没倒。 他转过身,看著老鬼。然后他的胸口亮了。 淡银色的光,从他身体里衝出来,灌进手里的短刀。刀身开始发抖,开始发光,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流纹。 蚀体。 沈白和老鬼同时往后撤了一步。 那人抬起刀。 银光从刀尖衝出来,像一条线切过空气,直奔老鬼的脖子。 老鬼矮身躲过。 但那条银线转了个弯。 老鬼的肩膀被擦了一下。衣袖裂开,底下渗出一道血痕。 老鬼没出声。他攥紧刀,继续往上冲。 同一时刻,营地另一边。 林羽也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帐帘已经被掀开。一个黑衣人站在他床边,手里的刀已经劈下来了。 林羽滚地躲开。 刀砍在床上,把枕头劈成两半。 林羽的银枪就靠在床边。他伸手一抄,枪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弧,直奔那人小腹。 那人往后一跃,躲开了。 但他躲开了林羽的枪,没躲开林羽的流纹。 林羽的掌心亮了。 淡银色的光顺著手腕衝下去,灌进枪身。枪尖开始发光,像一颗寒星。 他出枪。 不是戳——是扫。 枪尖划过去,银光迸出来,像一条线切过空气。那人往旁边躲,但没躲乾净。银光划过他的肋骨,那人闷哼一声,踉蹌了一步。 林羽抽出枪,又是一枪。 这一枪直刺胸口。 那人的手抬起来,用刀挡。 当。 刀被震飞了。 林羽的枪尖抵在那人喉咙上。 那人的眼睛在黑布里看著林羽。没有恐惧。只有冷。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 林羽看见他的嘴在嚼。 他在咬东西。 林羽想都没想,枪尖往前送了半寸。 但来不及了。 那人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流过下巴,滴在地上。 他看著林羽,嘴角竟然扯了一下。 像是在笑。 然后他倒了。 沈白和老鬼缠在一起。 那个黑衣人刀上的银光越来越亮。老鬼的肩膀在流血,但他没退。他攥紧刀,一下一下往上砍。 每一刀都拼尽全力。 沈白从侧面衝上去。 两刀夹击。 那人的银光护住了正面,但护不住侧面。沈白的刀从他肋下滑过,划开一道口子。 那人闷哼。 但他的流纹还在。 银光突然暴涨,从他身体里衝出来,像一圈波纹向四周扩散。 沈白和老鬼同时被震退了三步。 那人退后两步,稳住身形。 他的眼睛在黑布里转了转,看向沈白,又看向老鬼。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把刀扔了。 空手站在那里,胸口银光大盛。 他冲了过来。 沈白迎上去。 两道银光撞在一起。 轰的一声。 气流向四周扩散,把周围的帐子都压弯了。 沈白往后退了两步,手臂发麻。他看见那人的银光在暴涨,像要把他整个人吞没。 就在这时—— 一道枪影从那人身后衝过来。 林羽。 林羽的银枪从背后刺进去,从胸口透出来。枪尖带著血,带著银光,在夜色里闪。 那人的银光一下子灭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根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在动。 林羽一把捂住他的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的牙齿咬破了什么东西。黑色的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流了林羽一手。 他的眼睛看著林羽。 还是那种空的、冷的眼神。 然后他倒了。 后营房。 铁盾站在吴六的尸体旁边。 吴六躺在地上,喉咙被割开,血把地面都染红了。瞪著眼睛,死不瞑目。 铁盾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 他听见动静,回头看。 三个黑影从暗处衝出来,朝他扑过来。 铁盾迎上去。 第一刀,他砍倒了一个。 第二刀,砍在第二个人肩上。 第三个人的刀从他左肩劈下来。 铁盾没能完全躲开。刀刃嵌进左肩,砍在骨头上。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脱手了。 那人抽出刀,又要砍。 铁盾用右手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僵住了,脸贴著脸。 那人的眼睛在黑布里,冷得像两块冰。 铁盾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他的左手——那只断过的左臂——忽然用力一夹。 那人被他生生夹住,动不了。 就在这时,老鬼从后面衝过来,一刀砍在那人后背上。 那人倒了。 但最后一个黑影从暗处衝出来,朝铁盾扑过去。 铁盾已经没了刀。他往旁边躲,躲开了脖子,躲不开肩膀—— 那人手里的短刀插进他左肩。 不是砍进去的。是捅进去的。 铁盾闷哼一声。 他用右手抓住那人的手腕,把人拖到自己面前,用力勒住那人的脖子。 那人的脖子被勒住,喘不上气。他拼命挣扎,但铁盾的手臂像铁箍一样。 老鬼从旁边衝上来,一刀割开那人的喉咙。 那人不动了。 铁盾鬆开手臂,那人的尸体倒在地上。 铁盾站在那里,左肩膀全是血。他的脸色发白,但眼睛还是亮的。 老鬼看著他。 “你怎么样?” “没事。”铁盾说,“皮外伤。” 他的左臂垂下来,已经使不上劲了。但他没吭一声。 天亮了。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看著地上那几具尸体。 一共五个。都是黑衣人,脸被黑布蒙著。死士。 林羽站在他旁边,银枪上还沾著血。 老鬼站在另一边,肩膀上缠著布,血已经渗透了。 铁盾也站在那里,左肩被包扎著,绷带上全是血。 陈庆之蹲在地上,检查尸体。 他翻过一个死士的脸,摘掉黑布。 死士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面白无须,看著像个读书人。 陈庆之翻开他的嘴。 牙齿是黑的。 “咬破毒囊死的。”陈庆之说,“和之前那两个一样。” 他站起来,看著沈白。 “任务失败。” 沈白没说话。 “吴六死了。”陈庆之的声音很平,“他们来就是为了这个。灭口。” 沈白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他看著地上那些尸体。 五个人。五个都是蚀体。都是二十出头。都是一口黑牙。 “崔家,”沈白开口,声音很低,“有蚀体。” “不止有。”陈庆之说,“还捨得用。死了五个,连眼都不眨一下。” 沈白没说话。 他看著那些脸。年轻的、陌生的、已经死了的脸。 他想起那天吴三说的话。 “崔家是背后的人。” 现在他知道崔家是什么样的人了。 捨得用自己人。 捨得灭口。 捨得不眨眼。 陈庆之蹲下去,继续翻尸体。 他从一个死士怀里摸出一块布。 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上面写著字。 陈庆之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把布递给沈白。 沈白接过来,展开。 上面写著几个字: “流白营沈白画像” 下面是一张脸。 沈白的脸。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此人身边的蚀体,全部灭口。” 沈白看著那张画像。 他的脸被画得很仔细。连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都標得清清楚楚。 他看著那行字。 “全部灭口。” 他把布收起来,放进怀里。 “知道了。”他说。 陈庆之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著沈白的脸。 沈白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怒。没有怕。什么都没有。 但陈庆之看见他的手。 那只手在袖子里,攥著那块布。 陈庆之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检查尸体。 沈安寧从帐篷里走出来。 她的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全是血。 她走到沈白面前,站住了。 沈白看著她。 “伤了几个?” “一个。”沈安寧说,“那个新兵。廖七。” “他怎么样了?” “没死。肠子被刺穿了。我缝了。能不能活,看他造化。” 沈白没说话。 他站在廖七的帐篷外,没进去。里面传来廖七的呻吟,断断续续的,像漏气的风箱。 他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 沈安寧看著他。 “你呢?” “什么?” “伤。” 沈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胸口有一道口子,衣服裂开了,但皮肉伤。手臂上也有几道血痕,不深。 “皮外伤。” 沈安寧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沈白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 “骨头没事。”沈安寧说,“但肌肉伤了。这几天別用刀。” 沈白没说话。 沈安寧转身,往帐篷里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你手。” 沈白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手背上,有一块黑的。 很小,像被火烧过的痕跡。 他的流纹用了六成了。 沈安寧看著他。 “过七天了。崔家的事,你到底想怎么办?” 沈白把手收进袖子里。 “再等等。” “等多久?” “等下一批。崔家不会只来一次。下一次,抓活的。” 沈安寧看了他一眼。 她没再问。 她转身进了帐篷。 尸体烧了。 廖七没挺过来。天亮的时候,沈安寧从帐篷里出来,手上全是血,袖子上也全是血。她没说话,蹲在火堆边洗手。 没人问她。 沈白站在营地中央,看著那些灰烬。 五个死士。吴六。还有一个新兵。 这一夜,流白营输了。 任务没完成。人没保住。还搭进去一个弟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庆之走过来。 “尸体怎么处理?” “烧了。已经烧了。” 沈白转过身。 “休息。” 他说。 “崔家送来的,我们一笔一笔还。” 帘子落下。 火堆还烧著。 天已经亮了。 (第二十四章完) 第25章 调令 崔家没再来人。 仿佛那一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没人来问,没人来找,连一句口信都没有。 沈白也没问。 他只是在等。 等的这段时间,他没閒著。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沈白带著人把建康地界周边的土匪窝全拔了。 一窝都不剩。 第一窝马匪在西南山坳里,十几个人,盘踞在一座废弃的庙中。 沈白带人摸上去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们没点火把,没打旗號,就著月光走,走得很慢,脚步却出奇地齐。 庙门口有个放哨的,靠在墙根打盹。 沈白抬手,一块石子飞出去,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从进庙到出庙,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出来的时候,沈白的手下有两个人掛了彩,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匪首的脑袋被割下来掛在马鞍上带回去报功。 那匪首死前还在喝酒,喝得满脸通红,连刀都没来得及拔出来。 第二窝是正经的贼寨,在牛头山的主峰上。 那地方地势险要,一面靠崖,三面是陡坡,只有一条路能上去。 易守难攻。 县衙之前派人打过两次,都没打下来。 沈白去的时候没走那条路。 他让人在山脚下蹲了一夜,天亮时分,选了三个攀爬最好的手,自己也上去了。 崖壁上长了些藤蔓,粗的细的加起来勉强能借力。四个人贴著崖壁往上爬,爬到一半有个手下滑了一脚,幸亏抓住了藤子才没掉下去。 沈白在最前面,先上了崖顶。 上面守寨的人做梦也想不到有人会从崖壁上翻上来,七八个守卫全在寨门前晒太阳,有的在赌钱,有的在抠脚。 沈白一个人站在寨门口,刀还没出鞘。 他站在那里,像一根从石头里长出来的铁桩。 守卫们愣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刀光一闪,最前面的那人已经倒下去,血溅了一地。 后面的人才反应过来去摸刀,可沈白已经衝进人群里去了。 刀快得像一道银线,蜻蜓点水一样从这个人脖子上划到那个人脸上。 一刻钟后,寨门被从里面打开。 山下的官军涌上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地尸体和一个站在血泊里擦刀的人。 那一仗,沈白自己也挨了一刀,左臂上,被人趁乱划了一道。 血流了不少,但不深。 沈安寧给他缝针的时候,他没吭一声。 七针,一针都没吭。 第三窝在东边,是几个零散的劫道团伙组成的,一共二十来个人,没个正经窝点,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这次没用沈白亲自上。 他派了手下的老赵带著人去。 那伙劫道的藏在一片芦苇盪里,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周远带人从三个方向围过去,一把火点著了芦苇。 火一起,那伙人就像受惊的野鸭一样往外窜。 窜出来的正好撞进包围圈。 二十几个人,一个没跑掉。 一个月。 三窝马匪,两座贼寨,六个零散的劫道团伙。 全清了。 建康地界,乾净得像被人用篦子梳过一遍。 周边几个县都惊动了,纷纷派人来道谢,还有的送来了锦旗和匾额。 匾额上写的是“除暴安良”四个大字,烫金的,掛在那儿晃眼睛。 沈白让手下把匾额收进库房,锦旗倒是留下了——那布料结实,可以裁了做別用。 崔家始终没有动静。 这么大的事情,建康城里早就传开了。 街头巷尾都在说沈白带著人剿匪的事,说他如何勇猛,如何了得,说得神乎其神。 可崔家那边,就像根本没听说过一样。 没人来探望,没人来表示关切,甚至没人来问一句。 仿佛沈白这个人跟他们毫无关係。 仿佛那一夜的事情,只是一场梦。 沈白每次进建康城,都觉得有人在暗处看自己。 回头看,没有人。 可他知道,他们没忘。 只是在等。 沈白手下有人私下议论,说崔家怕是怕了他,不敢再来了。 也有人说,崔家是什么人家,怎么可能怕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估计是懒得理会。 还有人说,崔家这是在观望,等著看沈白下一步怎么走。 沈白听到了,没接话。 他只是让人继续练兵,继续操练,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每天夜里,他会在营帐外站很久,看著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在想什么。 剿匪的战报递上去没多久,嘉奖就下来了。 来得比沈白预想的快。 文书是快马送来的,打开一看,朝廷准了沈白的军功,升他一级——从八品升到七品。 不大不小的官。 说大,七品也就是个芝麻绿豆,在京城满大街都是。 说小,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有品軼有俸禄,走到哪儿都有人叫一声“沈大人”。 沈白看完文书,让手下收了,没什么表情。 调令是跟嘉奖的文书一起到的。 就在同一天,同一个信使,一併送来的。 调令上的內容写得很清楚: 先去建康兵部报到,然后听候分配,目的地是南梁与南詔的边境。 南梁与南詔的边境。 那是个什么地方,沈白心里有数。 南梁在南边,国土辽阔,但民风文弱;南詔在更南边,瘴气重,山林深,是化外之地。 两边摩擦不断,时不时就有衝突。 近两年来,衝突越发频繁,大有升级的趋势。 朝廷派他去那儿,要么是觉得他剿匪有功,用得上;要么是觉得他去哪儿都无所谓,正好扔到天边去。 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比如,有人想把他支开。 调令上没写是谁提名的,也没写是谁批准的。 只有一行冷冰冰的字: “著沈白即刻起身,不得延误。” 陈庆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营帐门口,看著沈白手里的调令,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南詔。” 他说。 “崔家的手,伸不到那儿。但他们也不需要伸。” “为什么?” “因为没人能从那儿活著回来。” 沈白把调令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怀里。 走到营帐门口,他看著远处的山。 天很蓝,云很白。 南边。 他想。 不是北边。 崔家。 他在心里说。 这笔帐,到了南詔再算。 手下的亲兵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准备启程的事了。 沈白点了点头,说,收拾一下,过两天就走。 亲兵应了一声,退下了。 调令就在他怀里,贴著胸口。 沉甸甸的。 沈安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营帐门口,看著他。 她没说话。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让它漏出来。 (第2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