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断绝之后》 第一章 我要死了 天玄宗,小环山,真传洞府。 静室里一片狼藉。 道书、医经翻得散乱,空玉瓶滚得到处都是,药味、血腥味、符纸焦味混在一起,沉得令人作呕。 李望乡盘坐在那片狼藉正中,胸口正起伏得厉害。 他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隨著一次次自救失败,变得愈发清晰。 “命门不开,玄关不泄……” 他並起剑指,狠狠按向胸口正中。四周悬绕的锁命符应声亮起。 意识昏沉里,他恍惚看见了一片雪。 雪地里,他和兄长並肩跪在仙山下。兄长的声音隔著风雪,一遍遍落下来: “望乡,再等等。” “再等等,仙人不会骗我们的。” 李望乡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定神。 “封我诸窍,闭我神庭。” 他嘶声低吼,一枚枚金针受激升空,对准他几处大窍,骤然贯入。 体內暴乱的灵力,竟被这自残般的手段生生一遏。 他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兄长。 “著——” 最后一枚金针没入颅顶,身下的封窍阵图光芒大盛。 可紧接著,李望乡浑身剧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將身前的阵图浇灌得触目惊心。 锁命符无火自焦;封窍图只支撑了一息; 扎在气海、命门等几处的金针更是齐齐一震,竟被体內那暴乱的灵力崩飞,钉入石壁。 “还是…锁不住吗?” 李望乡眼前一黑,彻底栽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李望乡从梦魘中醒来,静室里冷得透骨。 锁命符已成灰烬,封窍阵图早已冰冷。空气里仍瀰漫著那股作呕的味道,让人窒息。 他勉强撑起身来,靠著石壁坐稳,眼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如此一来,所有的方法就都试过了。 他捂住胸口,只觉一阵阵绞痛。 內视之下,絳宫中的道基裂纹密布,几乎透明。 那枚道基已成了透风的筛子,再也锁不住任何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灵机散乱。 那是他的命,在往外漏。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半月之前,他还是天玄宗六峰真传之一,宗门倾注、师门寄望、同辈仰视,金丹路几乎已在眼前。 半月之后,他困在自己的洞府里,翻著邪书,呕著血,像个快死的旁门散修。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李望乡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方法都试过了,再往下,便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 他得面对现实。 而现实里第一件避不开的事,便是——他道基破碎的事,多半早已瞒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是自己回来的。 北宸出事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自称赵四儿的练气小修,將一面宝镜强塞进了他怀里。 隨后,他便陷入了一个又一个怪梦,再醒来时,人已在自家洞府,宝镜也隨之消失。 也就是说,从昏迷到回宗的这段时间,他始终在旁人手里。 既是旁人送他回来的,便不可能不查他的身体。 既查了,就绝无可能看不出他道基已碎,命数外泄。 可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 太安静了。 按常理而行,他如今这状態,早该有人上门了。 问话也好,废位也罢,总不该任由他一个人躲在洞府里折腾至今。 可这些天,没有任何人来。 这种死寂,比直接的审判更让人心惊。 这些天,他一直在赌,赌自己能抢在宗门动手前,强行稳住伤势。 可一次次的失败,一天天的沉默,让他越来越心焦。 到如今,自救也终於走到了尽头。 他便再也沉不住了。 “不行,不能再拖了。” 若再拖下去,怕是真要连回去看一眼兄长的机会都没有。 必须弄清楚北宸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弄清宗门对他……究竟是什么態度。 李望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念头既定,便不能再迟疑。 两个纸人自袖中飞出,落地化作符兵,默默清扫起洞府內的狼藉。 而他自己,则取出了三枚细长玉片。 ------------------ 识海最深处,忽有一点极淡镜光,无声亮起。 像是某件沉寂太久的古物,终於甦醒了一线意识。 那点镜光微微停了一瞬,旋即倏然散开。 一缕沉入双目,一缕没入絳宫,余下尽数归於更深处,再无痕跡。 第二章 只有我活著 李望乡看著手中的三枚玉片。 玉片不过一指宽,通体透白,两道禁纹纵贯其间,宛若並行不悖的游丝,在方寸间若即若离地绞缠,又在尽头各奔东西。 这是牵机玉。 非至亲至信者,不会轻易交换。 而李望乡手中这几枚,分属於—— 师父。 小师妹。 以及在执法殿当差的师兄。 若说宗门里还有谁可以令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就只有这三位。 他先试了师父那枚。 灵力缓缓注入,玉片微微发亮,牵引感没入虚无,却迟迟没有回应。 李望乡並不意外。师父常年闭关,一旦入定深处,常常数月不问外事。 他从剩下的两枚中,拈起了小师妹那枚。 大师兄在执法殿当差,平日里瞩目者便多,此时贸然联繫,未必妥当。 反倒是小师妹,她年纪尚幼,常年待在山上,少与外人往来,不必担心被打扰。 李望乡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注入灵力。 这一回,玉片先是轻轻一颤,隨即清光骤亮。 “……师兄?” 那头的声音发著颤,像是怕认错了人。 李望乡低声道:“是我。” 对面静了一瞬。 紧接著,呼吸声一下子乱了。 “师兄?真的是你?你……你还活著?” 李望乡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这么说?” 那边明显哽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 “北宸仙城……已经没了。” 她声音发紧,带著一点强忍住的哭腔。 “半个月前消息传回来,说北宸已经成了死地,无一生还。宗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你也折在了里面。” 李望乡楞了一下,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北宸仙城覆灭,无一生还? 那他呢? 他李望乡,怎么活下来的? 小师妹像是怕他误会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 “可你的牵机玉没断,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师父闭关不出,我就找大师兄商量。”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至今仍令她心惊的话。 “大师兄只说了一句——” “既然北宸已成死地,你便不能『活著』回来。” 李望乡指尖猛地一紧。 小师妹的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 “他不准我往外透半个字,也不许我来找你。” “他说,此刻找到你,便是害了你。” 话音落下,玉片那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 数息后,她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发颤: “我这半个月一直守著牵机玉,就怕哪天它忽然断了,又怕……又怕它真的亮起来……” 李望乡沉默片刻,握著玉片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师父闭关,大师兄又严禁门下泄露他还活著的消息。 这是保护,还是示警? 他没有顺著这问题往下想,只沉声道: “先说说,北宸仙城怎么覆灭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像是终於压下了那股激动,声音也稍稍稳了些。 “十五日前正午,天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黑,是太阳凭空消失,只剩一轮寒月高悬天幕。” “然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响彻了整个紫微星。” 小师妹说到这里,语气里仍残留著几分当时的惊悸。 “那声音宏大无边,不似凡俗生灵所发,倒像是天地自己在说话。山上但凡没闭关、没隔绝外界的,都听见了。” 李望乡心头一紧:“然后呢?” “那轮寒月悬了整整三日。”小师妹声音低沉,“三日之后,北宸仙城成了绝地的消息,才真正传了回来。” “外面都在传,是一尊肩扛日月的巨猿降临北境,毁了北宸仙城,宣了法旨。” 李望乡只觉一股寒意顺著脊背攀升。 事情的诡异与恐怖,再一次超出了他的认知。 『肩扛日月?巨猿?』 『妖族之中,何时出现过这等恐怖大能?』 更能顛倒天象,令日月易位,悬於空中三日不散。 『这等伟力,究竟达到了何种境界。』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道响彻紫微星的声音,究竟说了什么。 “那道法旨,”李望乡缓缓道,“你还记得么?” “记得。”小师妹几乎没有停顿,“那声音太大了,当时整座山都在震,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她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 “昔逢天变之劫,妖族举族炼形合真,化炁归虚,合太阴成物之德。 今劫波尽销,当显真灵於桂魄,掌天刑肃杀之权,行斡旋造化之功,以谢太阴成真之命。” 话音响起的瞬间,李望乡脑中“嗡”地一声。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识海深处某根看不见的弦。 那些支离破碎、听不真切的怪梦,再一次翻涌而起。 “天变將至,定数难违……” “建木已枯,天地將倾……” 冰冷、威严、愤怒、嘈杂,像隔著万古岁月一併压来,震得他神魂发颤,眼前都微微发黑。 李望乡咬紧牙关,嘴角溢血,强行压住那股再度坠入梦境的晕眩。 “师兄?”小师妹那边久久没等到回应,语气顿时急了,“师兄,你怎么了?你还在吗?” 李望乡闭了闭眼,过了数息,才重新凝神: “我在。” “师兄,你活著就好。”小师妹的声音静了下来,“你先躲著,千万別让人知道你还活著。这事太邪乎了,我去叩关,把师父叫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不必叩关。” 李望乡开口很快,语气也沉了一分。那边立刻住了口。 他缓了缓,才继续道: “我活著的事,你先装作不知道。” “可是——” “没有可是。”李望乡打断她,“还有,后续听到任何有关我的事情,都不要回应,等我消息。” 小师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 “……好。” 李望乡接著道:“若师父出关,第一时间告知他一声。” “我知道了。”小师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呢,师兄?” 李望乡望著掌中那枚逐渐发烫的牵机玉,低声道: “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便撤去了灵力。玉片上的光芒轻轻一颤,隨即熄灭。 李望乡瘫坐在原处,许久未动。 小师妹带来的消息,实在骇人听闻。 北宸仙城已成死地。 而他,是唯一活著回来的人。 李望乡缓缓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指节却一点点收紧。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他? “是因为宝镜么……” 这念头刚一浮起,便立刻被他肯定。 必然是。 否则,那道法旨不至於只一入耳,便又牵动梦境,使他几乎再度沉沦。 这宝镜,从未离开过他。 宝镜与北宸之变、与那道法旨之间,必然有著某种他尚未看清的联繫。 可眼下最要紧的,却不是弄清这一切。 而是——掌功殿究竟作何打算。 北宸死绝,唯他独活,此事自然惹眼;可寻常弟子也好,诸殿执事也罢,都没有资格处置一位真传。 真正能决定他生死进退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 统领真传弟子的掌功殿之主,“还幽”大人。 这位大人的恐怖,在天玄宗万载传承中早已是共识。 无人知晓它的真身: 有人说它是宗主所御的异宝,有人说它是护山大阵孕出的灵,也有人说,它根本便是天玄宗气运投下的一道影。 可无论真身为何,它的手段,从未有人敢轻视。 它的召见从无徵兆,更不容拒绝。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它起意,下一瞬,被召者的心神便会被直接摄入掌功殿中。 这种无处不在的审视,让每一位真传都如芒在背。 “还幽”大人,必然是知道他还活著的。 可直到现在,那边仍无半点动静。 这份沉默,本身便已是答案。 不是搁置。 不是遗忘。 而是在等。 等他自己醒来,等他自己想透,等他主动走出这座洞府,去掌功殿,给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李望乡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洞府深处层层叠叠的禁制,隨即又移向那扇紧闭的石门。 眸底最后一丝犹豫,终於一点点褪尽。 第三章 我得离宗 李望乡怔怔对著水镜,脑海中先一步冒出的,竟是一个荒唐念头—— 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 醒来后的这段时日里,李望乡极力避开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猝然降临,防线还是瞬间崩塌。 镜中之人鬢髮枯槁,眼窝深陷,麵皮暗淡松垮,活像一具被风乾了的尸体。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天之骄子,金丹种子。 李望乡看了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我已这般苍老。” 命数既成,再嘆也是徒劳。 他自不可能顶著这副模样走出去。 李望乡抬手一拂,一张薄如蝉翼的【幻相蚕丝面】便覆上面颊。紧接著,指尖又掠过鬢角,將枯白髮色一点点染回墨黑。 水镜之中,那张苍老面孔顿时淡去,重新化作半月前那位天玄宗真传弟子的模样。 只可惜,皮相易改,內里难藏。 李望乡又取出一枚【焚心转元丹】。 此丹本是重伤之后强催气血、搏命撑势所用,药过之后,便是气血亏损,灵力浮乱,恰与他眼下道基崩裂后的状態有七分相似。 真真假假,最是难辨。 他不求这番遮掩真能瞒所有人。 只是至少,不能让人一眼便看透他的虚实。 否则,总会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忍不住先来试一试,他这个真传还剩几分斤两。 待药效的后劲开始突显后,李望乡再次抬眼看向水镜。 镜中之人气色仍显虚浮,眉宇间也压著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態,可那股本该自道基裂隙间透出来的衰败之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晦去了一层,竟比他预想中更显周全。 李望乡微微皱眉。 这番遮掩,未免完美的有些过头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可转念一想,【焚心转元丹】后遗症如此明显,配合【幻相蚕丝面】,偶有几分出乎意料之处,也未必不可能。 他没有再细想,只抬手散去水镜,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 天玄宗坐立於长白山脉。 此地古称不咸,亦名太白。相传天玄宗立宗之前,主峰地脉仍是一座经年喷薄的万古火山。白色浮石自熔流中层层堆积,如雪覆岭,久而久之,方才化作今日这片连绵山脊。 而长白诸峰之首,便是会仙山。 宗史有载,天玄宗开宗祖师——“曦阳”真君。正是在此山之巔,偶遇一位古仙,得其点化,这才有了天玄宗,也有了“会仙”之名。 山顶之上,金母祠与日观台遥遥而立。前者供奉那位古仙,后者则是“曦阳”真君成道之所。 至於掌功殿,便坐落在两者之下。 李望乡沿著会仙山石阶一路上行,山风拂面,寒意沁骨。 越往上,人跡便越发稀少,可即便如此,李望乡一路行来,也还是遇见了不少人。 他们显然看见了他。 看见了这个本该死在北宸仙城、却又堂而皇之走出洞府、一步步登上会仙山的人。 有的人僵在原地,像是白日里撞见了本不该出现的亡魂;有的人嘴唇微张,连行礼都忘了;更多的人则是在短暂失神之后,强自镇定,悄然放出神识,朝他身上扫来。 惊疑,试探,窥视。 一道接一道,细细密密,像在暗处无声织起了一张网。 李望乡神色不动,恍若未觉,只稳稳沿阶而上。 他今日现身,本就不怕人看。 甚至,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看见。 只要他走上会仙山,走入掌功殿,今日之事便会自己生出翅膀,传遍宗门上下。 到那时,许多话便不需要他亲口去说了。 只要掌功殿一日不正式降下敕令,这份暂时的静默,便能替他压住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至少,要让那些盯著他的人先想清楚—— 他李望乡,如今仍是真传弟子。 这层皮,还没被剥下来。 而他这一趟上会仙山,也绝不能只是站到掌功殿里,等著审判落下。 他要自己先把话挑明。 道基已碎,真传之位本就留不住了。 与其等大人审判,倒不如由他自己先请辞。 至於请辞之后…… 留宗是不成的。 宝镜还在他体內。留在宗內,迟早会被看出端倪。 到了那时,等著他的,便未必只是废位这么简单了。 但若离宗,又该以何名义离宗? 这念头一起,李望乡心底竟没有多少迟疑。 像是早已埋了许多年,只等这一刻自己浮上来一般。 ——离宗外放,庇护亲族。 ----------------------- 风声渐紧。 李望乡踏过最后一级石阶时,掌功殿已在眼前。 这座殿宇並不如何巍峨,甚至显得过分空旷。殿前无匾,无门,唯有层层玉阶与穿堂而过的寒风,使整座大殿像是空置了无尽岁月。 李望乡凝望著那座空旷大殿,心头莫名一紧。 那种紧意来得毫无徵兆,却又分明不是错觉。 自北宸归来后,他眼中的世界本就已有些不对。只是那种异样大多若隱若现,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 他本不该妄动心念。 可那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还是让他本能地想抓住它,看清它。 ——这双眼睛,此刻到底看见了什么? 念头方起,李望乡眼前所见,驀然变了。 第四章 沉默中的出路 掌功殿仍是那座掌功殿。 可在那殿中深处,却有一道又一道丝线延展而出,探向自己,探向长白群山之外,探向更远处的四方天地。 而其中一道,尤为醒目。 它几乎已不能称作“丝”或“线”,倒像一根自掌功殿中拔地而起的巨索,笔直衝向高处,没入天光深处,不知所终。 那一瞬间,李望乡只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绝不是一座宗门殿宇该有的模样。 他心头震动之下,几乎本能地想再看清一些。 可这念头才刚一动,识海深处便骤然一寒。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 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悸意自神魂深处炸开,冰冷、尖锐,带著近乎本能的抗拒,直直压住了他所有试探之意。 “不要起念。” 那並非声音。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他怔了半息,隨即便反应过来。 是宝镜。 自北宸归来,宝镜消失不见以后,这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递来“回应”。 可李望乡却没有半分喜色。 那一缕悸意太冷,冷得近乎惊惧。像是他方才再多看一眼,再往深处起半分探究之心,便会惊动某种他根本承受不起的东西。 他缓缓闭眼,按下了心中的探究之念。 再抬眼时,那座空旷殿宇仍静静立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变过。 可给李望乡的感觉,却已经变了,变成了一口幽深古井。 井口无声张著,寒意森森,看不见底。 李望乡在殿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压下了恐惧,抬脚迈了进去。 四下无人。 唯有大殿中央,一道身影正缓慢而机械地挥动扫帚,清理著那些本就不存在的尘埃。 那是青枢。 相传,自天玄宗立宗以来,他便像这殿中一根从未挪动过的樑柱,寂然无声,无人知其来歷,也无人知其去处。 李望乡缓步上前,衣角拂过冰冷玉砖,发出极轻的一点摩擦声。 青枢停下扫帚,如常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木然无波。 李望乡沉声开口: ““还幽”大人可在?” 青枢道: ““还幽”大人无处不在。” 李望乡喉间微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抬手一礼,声音平稳而恭谨: “弟子李望乡,有事求见“还幽”大人。” 空殿之中,回音轻轻盪开。 李望乡立在原地,静静等著。 可那一点回音散尽之后,殿中仍无半分回应。 只有风声穿过樑柱,自殿宇深处缓缓捲来,吹得人骨缝都隱隱发冷。 李望乡眼睫微垂。 既已走到这里,有些话便不能不说。 “弟子自北宸归来,身受重创,道途近绝,今有要事,请示“还幽”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 青枢早已重新挥动扫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不曾听见。 那种被彻底晾在原地的空落与憋闷,终於一点点自胸口翻涌上来。 李望乡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终究还是將话挑明: “弟子道基崩裂,自知仙路已断,不敢再空占真传之位。” “今日前来,是请“还幽”大人允弟子离宗外放,护佑亲族。”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却仍是一片死寂。 那一瞬间,连李望乡自己都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方才说出口的,並不是关乎一位真传去留、关乎自己性命前路的大事,而只是一缕转瞬即散的风。 青枢的扫帚仍在一下下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望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浮起的躁意已被重新压了下去。 他转而望向青枢,沉声道: ““还幽”大人……可知我如今的情形?” 青枢动作不停。 “大人无所不知。” 李望乡眸光微沉,又问: “既如此,我道基崩裂、真传去留之事,大人可法旨?”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微微一顿。 可也仅仅只是一顿。 下一瞬,他便又恢復了原先那副木然模样,平平开口: “不知。” 又是不知。 李望乡拳头微微收紧,面上却仍维持著平静。 方才殿前所见,仍压在心头。 掌功殿深处,那一道道探向宗外的无形牵连,让他不得不生出些联想。 北宸既已生变,掌功殿若有动作,多半也绕不开诸位真传。 一个念头,隨之自心底浮起。 他静了片刻,像是隨口一转般,继续问道: “那北宸事变之后,大人对其余真传,可曾另有安排?”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忽然停了。 空旷大殿里,风声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北宸事变,震惊寰宇。大人命诸真传外出,寻觅倖存者。” 李望乡瞳孔骤然一缩。 倖存者。 不止他一个。 北宸那场死劫里,果然还有別人活了下来。 那他便不是唯一的异数。 可若还有其他倖存者——他们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不成他们也有面宝镜? 念头翻涌到这里,李望乡却硬生生止住了追问衝动。 不能再问了。 再问,便过了。 他缓缓垂首,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了。” 话虽如此,人却並未立刻退下。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那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若弟子执意离宗……”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还幽”大人,可会允我?” 这一次,青枢抬起头,看了李望乡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平,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可落在身上的一瞬,却让李望乡生出一种近乎赤裸的错觉,仿佛自己方才那点不敢明说的念头、那点想借离宗脱身的心思,在这一眼下,被看了个通透。 “你若想走,自去便是。” ““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话音落下,青枢已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扫那本就不存在的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眼,那一句,都不过只是隨手拂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望乡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听懂了。 原来离宗也好,留宗也罢,於“还幽”大人而言,根本无甚分別。 大人不在乎。 这一句比应允更轻,也比拒绝更重。 李望乡只觉胸中微微发空,那点一路强撑著提起来的心气,忽然就散了几分。 半晌,他才垂下眼,再度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退出大殿。 李望乡都有些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片死寂里走出来的。 天光仍在。 可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站在殿外玉阶上,任山风吹了片刻,才一点点將胸中那股空茫压下。 还幽大人的默不作声,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望乡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主动走这一趟,至少能试出那位大人的几分態度。 可如今看来,態度其实早已明摆在那里。 掌功殿不会替他找活路。 它只会看著他,看他自己怎么选,看他自己会把自己送去哪里。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把希望放在掌功殿身上。 可若不靠掌功殿,又还能靠谁? 李望乡站在风里,心念飞快转动。 师门不行。 师父闭关不出,便是出关,也难在明面上替他扛住掌功殿。 执法殿倒未必扛不住掌功殿。 可执法只断案定罪,从来不给人去路。 那庶务殿呢? 这个念头一起,李望乡眼神微微一凝。 庶务殿管的是资粮核发、琐碎杂务……可除此之外,宗门万千弟子离宗外放、建立附属仙门,亦是庶务殿的职权。 论理,真传弟子身份超然,平素不受庶务殿节制。 可若他自贬身段,主动把头伸进这道枷锁里呢? 只要他递交『离宗立门』的呈报,只要这桩开疆拓土的『庶务』立了项,他的去向便归了庶务殿统辖。 到了那时,掌功殿即便想拿捏他,也得先问问庶务殿愿不愿意把到手的『政绩』吐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李望乡胸中那股被逼到绝路的滯涩,竟一点点鬆开了一线。 原来不是没有路。 只是这条路,得他自己去抢。 而那条路的尽头,也终於一点点清晰起来—— 离宗外放,建立仙门,护佑亲族。 第五章 红尘有路 李望乡独自走在通往庶务殿的石阶上。 那身独属於真传弟子的月白滚金长袍,在灰扑扑的人流中极其扎眼。往来的修士无不垂首敛目,恭敬避让。 隨著他的脚步,两侧响起了细碎且充满落差感的议论。 “是真传……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真羡慕啊,若能成为真传,这辈子都不用踏足庶务殿半步。哪像我们,被逼著离宗,去那边荒立门填坑。” “没办法,下一批修士就要从道观里领出来了,我们不走,他们怎么修行。” “哎!据说,去往边荒死亡率是九成呢,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嘘……別说了。小心……” 听著这些带著死气的私语,李望乡面色如常,步履却重了几分。 这就是现实。 这方天地虽然广袤,但灵脉有数,资粮有尽。可人族繁衍之盛,却令人咂舌。 为了给源源不断的新生修士腾出修行之地,宗门只能像疯狗一样向山海之外推进。 於是,便有了永不停歇的开闢战爭。 可即便九成死亡率横在那里,也依旧压不住新生修士拔节诞生的速度。 为此,天玄宗这座庞然大物,除去被小心护持的真传峰头,余下的执法、庶务、外事诸司……通通化作了这架战爭机器上的精密齿轮,疯狂运转。 在真传峰头那些“道种”、“道子”看来,开闢战爭是泥淖,是不得不维持的低级损耗。他们理应珍惜万千同门换来的清净,只顾求金登高。 所以,真传弟子从来不入红尘。 可此刻,李望乡站在殿门之前,看著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看著那些匆忙奔走、神色各异的同门,恍惚之间,竟像看见了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故乡族人。 他们都在夹缝里挣扎求存,只为了给他这样的人,换一份清净。 这,真的合理嘛? 从前他从未想过,因为那时他满心都是“一旦得道、万法皆平”的狂热。可如今道途骤断,那层笼在眼前的“仙气”,也就隨之散了。 李望乡闭了闭眼,许久才低声道: “李望乡啊李望乡……” “道途都快走到头了,才想起身后那些人。” “你欠得,也太久,太久了。” 他低低自嘲一声,没有再去看那些避让的身影,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庶务殿那高大的门槛已在眼前。 此行,他要见的是庶务殿殿主申白,询问灵地之事。 这是他做实离宗外放、建立仙门的第一步。 这件在旁人看来是“自毁前程”的举动,此刻在他心里,却有著不亚於求金证道的分量。 他需要需要借这道桥樑,设法引起那位隱在庶务殿深处、执掌宗门命脉的老祖的注目。 既然“求金”之路断了,那他便要在这一地鸡毛的“红尘”里,给自己,也给身后那些人,杀出另一条活路。 ------------------- 申白是在偏殿中见的他。 这位执掌庶务权柄多年的大人物,看上去中年模样,衣著朴素,神情温和,周身没有半分铜臭算计,反倒透著几分看尽人事后的从容。 李望乡看向申白的时候,对方也正静静地看著他。 在申白的认知里,李望乡本该是个死人,可此人不但活著回来了,还先去掌功殿全了礼数,紧接著又来了庶务殿。 他究竟想做什么? 申白没有先开口问事,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亲自提起一壶茶,替李望乡满上。 “你我多年未见。我自领一声师兄,师弟不会见外吧?” 李望乡拱手道: “师兄客气了。昔年同为內门弟子,常受教於师兄,那份指点之恩,师弟始终不敢忘。” “那是以前了。” 申白放下茶壶,自嘲地感慨,“自我入了红尘,做了这庶务殿主;自师弟成了真传,高入那云端,你我便再无多少私下见面的机会。” 这话里藏著软刀子——我是地上的吏,你是天上的仙,没事你绝不会来。 李望乡自然听得出其中的试探,却懒得与他虚与委蛇,只淡淡道: “往后……师弟怕是要常来这红尘里,向师兄討一杯热茶喝了。” 申白眼睛一眯,隱隱有所猜测。 “师弟,你这是……” 李望乡没有绕弯子,抬头直视那双深邃的眼,平静道: “我要购一处灵地,建立仙门。” 申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许久,追问了一句:“师弟打算以谁的名义竞购?” “自然是我自己。” “师弟可想清楚了。”申白语速放得极慢,“一旦购下灵地,便要承接宗门分派的任务,往后,便是数不清的庶务缠身,离宗后,也不再是真传弟子。” “我省得。”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只余壶中残水轻沸之声。 李望乡见他久久不应,率先打破沉默:“怎么,宗规不许?” 申白端著茶盏,眼神有些飘忽。 “宗规里倒没说真传弟子不能建门,只是……”他嘆了口气,“你是万千弟子求不来的仙种,落入凡土,未免太可惜。” 李望乡直视著他:“师兄当年不也放弃了內门弟子的身份,自愿入这红尘么?换成了我,便不行了?” 申白闻言,失笑摇头。 “师弟,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 “我入红尘,求的是权柄,走的是捷径。可你呢?” 他抬眼望来,目光骤然锐利如刀。 “你放弃的是真传身份,要去的,也是红尘最险处。师弟,三思啊。” 李望乡声色不动。 “师兄莫要再劝我了。我意已绝。”他又逼近半步,“师兄,庶务殿当真要阻我?” 申白深深看了他一眼,心头暗嘆。 这位师弟还是一点没变,性子直来直去,非要將人逼到避无可避,才肯罢休。 “受理真传弟子离宗建门一事,宗规虽不设限,可从未有真传走过这道流程。”申白放下茶盏,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师弟,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李望乡心下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让申白感到为难,要让申白无法自专,不得不將此事往更上层递。如此,他便能引起老祖的注目,用以分担掌功殿的压力。 “师兄若是定夺不了,大可向上头问问,师弟可以等。” 申白却摆了摆手:“问倒不必,只是,师弟总得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李望乡目光微顿,心中那点藉机惊动上头的盘算,便隨著这句话无声落空。 他心头泛起一丝寥落。真传弟子的身份,在寻常弟子眼里已是高高在上,可落在那些金丹老祖眼中,终究不过是个小辈。 若非牵扯宗门大局,他的去留,他的心思,都不足以让上头多看一眼。 正如靑枢所说,『你若想走,自去便是,【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他心气微散,也懒得再將话雕琢得滴水不漏,只顺著那点真实的情绪,半真半假地说道: “实不相瞒,我早有此念。”李望乡轻嘆一声,神情流露出一丝落寞, “家中兄长已是垂垂老矣,此次『北宸事变』更是我看清,大道虽长,至亲却短。若不回乡照看,此生必留遗憾。” “况且,也不止兄长,我那些凡人子侄也需有人教导、庇护。” 申白沉默了,他低头看著指尖在茶杯边缘摩挲,裊裊茶雾遮住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 他这种在红尘里滚了百年的人,怎会信这种理由?但他看出了李望乡那股“求去”的决绝。 片刻后,却见他抚掌大笑。 “好一个『大道虽长,至亲却短』!师弟果然是至情至性之人,佩服,佩服。” 他笑得响亮,却无多少真意,反倒透出一丝玩味。 “既然师弟求的是这一份全始全终,又想建立仙门,庇护亲族……那你来的,倒还真是时候。” 第六章 前路在泽 “师兄何意?” 申白没有立刻答,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云梦大泽,要开了。” 云梦大泽。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李望乡心中猛地一震。 怎么会是云梦大泽? 那地方分明是覆海大圣与坤元真君同归於尽之后遗下的绝地。按宗门旧时推演,至少还要封存两百年,绝不该在此时开启。 更何况,那片地域本是为东海开闢战爭预留的前哨。 如今北原战事未定,怎会突然另开新局? 北原……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北宸仙城被毁,北原前线修士的补给、轮转、修整,便等於被人从中一刀斩断。若连北宸都保不住,那北原战局…… 李望乡呼吸微微一滯,终於明白自己先前忽略了什么。 醒来后的这些时日,他太过专注於自身处境,竟忽略了这层最要紧的大势。 北原若败,人族便必须另开新局。 而云梦大泽,便是这新局的起点。 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北原的开闢战爭,败了?” 申白语气平静,话却冷得刺骨。 “不是败了,是溃败。人族修士已尽数撤出北原。” 李望乡不免震惊。 开闢战爭持续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人族只会不断向前,从不会真正后退。 九千多年里,一座座仙城拔地而起,一片片荒域被纳入人族疆土。谁会想到,今日竟会在北原听见“尽数撤出”四个字? 若放在北宸事变之前,谁敢信? 可再往深里想,这真的只是妖族的一次反扑么? 消失的宝镜,离乱的梦境,响彻紫微星的太阴法旨……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忽然都生出了更深的阴影。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云梦大泽尚未到开启之期,灵氛未稳。此时放出灵地给宗內弟子,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 申白看著他,淡淡道: “不开,又能如何?从北原撤出来的修士,总要安置。疆內可没有多余的资粮白养著他们。” “东海的开闢战爭才是重头,天玄宗为此布局百年。云梦作为前哨,其中的灵地,不可能让给那些从北原撤下来的人。就算再难,也得让宗內的人钉进去。” 李望乡眉头紧锁。 他自己未必惧这等险地,可亲族终究只是凡人,绝不可能在云梦大泽这种地方立足。 “云梦大泽如此凶险,修士都未必能活下来,更遑论凡人。”他顿了顿,“给我一处离中州近些的灵地便是。” 申白看著他,方才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师弟还是不了解开闢战爭。” “灵地从来不是常有的。唯有新局初起,宗门才会一次性放出大批可爭之地。” “若非北宸事变令北原局势骤然崩塌,师弟就是想离宗立门,也未必寻得到这条途径。” 李望乡沉了脸。 话说到这里,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申白先前那一笑,根本不是『佩服』,而是在看——看他这位真传师弟,究竟能不能吃下自己说出口的话。 应下,便说明他离宗之念,远比“护佑亲族”更重。 不应,这条路多半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北宸、宝镜、道基……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耗得起的。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在乎申白会不会看出什么了。 “师兄何必试我?亲族我一定要护,宗门我也一定要离。” “可有云梦大泽的灵地舆图。” 申申白眉梢微动。 “自然是有。” “可否一观?” “自无不可。” 申白拂袖一展,一卷长图便自案上缓缓铺开。 图卷展开,纸上灵光微漾,水脉奔流,雾瘴翻卷,林木起伏,三万里云梦大泽仿佛被生生摄入方寸之间。 放眼望去,泽国浩渺,重水迴环。 三道主水脉自北、中、南三方奔涌而来,又受海眼牵引,与昔年真君、大圣余威相衝,彼此激盪迴旋,最终在大泽之中圈出四道层层递进的回天重环,呈现半抱之势『?』,向海而去。 李望乡眼睛一亮,像是终於看到了曙光。“这份舆图如此精妙,详尽,何人有这样的能力,能深入那灵氛紊乱的地界绘出此图” 申白神色一肃。 “真人以天视地听之法所绘。” “你今日看到的,还是原本。” 李望乡心下一喜,吸引老祖注目的机会,这不就来了么。 既然是真人亲手所绘之物,必留有痕跡,而他的那双眼,正可寻到源头。 也就在这一瞬间,他双目之中那种若隱若现的异感,再一次浮了上来。 他不动声色地顺势望去。 这一回,图上那些被標註出来的灵地,竟在他眼中一一亮起。 像是夜色里散开的星点。大多明暗相近,只一两处格外显眼。 可唯有一处,不只是亮。而是刺眼。 那地方位在第二重环內侧,名为——腐水渊。 李望乡注视著那个名字,呼吸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竟生出一种极淡的错觉:像是曾有一道目光,在这名字上徘徊良久,久久不去。 他压下心底翻起的波澜,抬手一点。 “师兄,我想好了。我欲取此地,离宗立门。” 申白顺著他指尖望去,先是微怔,隨即眉头轻轻皱起。 “这一处?腐水渊?”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同时,案上图卷忽然极轻地一颤。 那颤意太轻,轻得像是风拂纸角。 申白毫无所觉,李望乡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似有一道极淡的惊疑,隔著重重虚空,落在了偏殿之中。 “咦?” 只一声。 却让李望乡寒毛乍起,呆若木鸡。 这声音,他认得。 【逝水】真人。 竟然是【逝水】真人。 【曦阳】真君之女,【逝水】真人。 ------------ 回到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云外残阳斜照,透过窗欞,在地上拉出一片昏金色的影。 李望乡靠在临窗的躺椅上,许久都没有动。他脑海中来来回迴转著的,是那一声惊疑。 这声音的主人,他见过两次。 第一次,是五十年前。 那时他尚在中州故乡,不过一介凡童。真人自天而降,给兄长指出了天玄宗的方向,让兄长领著他去求仙。 自那一日后,他的人生便彻底改了模样。 第二次,是三十年前。 真人法旨忽临天柱峰,召他们师徒四人拜受。 当时还没有小师妹,有的,是那位大师姐。 真人只落下一道命令。 命大师姐杀尽棲霞镇上下所有人,而后自裁。 而棲霞镇,可是大师姐的故乡啊。 李望乡每每想到此处,胸中便泛起一阵说不出的寒意。若是【逝水】真人也曾这样命他,要他杀死兄长,杀死所有亲族…… 他至今都记得那一日,师父脸上的神情是如何一点点碎下去的。 也记得从那以后,师兄如何一日比一日沉默。 天柱峰一脉,也正是在那之后,彻底变了样。 所以,他对【逝水】真人,始终是又敬又惧。 可事到如今,已容不得他退缩。既然已经引起了【逝水】真人的注意,那腐水渊,便必须拿下来。 李望乡缓缓坐起身,自袖中取出申白临別时给他的那份舆图拓本,再次铺开。 少了原图那股宛若天地临身的威压,纸上的山川水泽便显得清楚得多。 云梦大泽面朝东海,四重回天环层层递进。 其中第一重环,灵氛相对来说叫较稳,地脉整齐,灵地分布也最密,这一部分,还算是能够立足的地方。 可『腐水渊』是在第二重环內侧。 这一带水气阴腐,灵氛紊乱,附近几条支脉也彼此驳杂衝撞。单从图上看,莫说立仙门,便是寻常修士久驻,恐怕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更何况,腐水渊附近的大大小小灵地加在一起,也不过三十处出头。 其中二阶以上的,统共只有七处。 而且,全是二阶下品。 就这七处,还分给了七个不同的宗门,属於天玄宗的,只有云隱湖。 【逝水】真人怎么就注目到了这种地方。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舆图慢慢捲起。 无论答案是什么,有一件事却已很明白—— 若想拿下腐水渊,他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管修行破境。 开闢、经营、竞购…… 这些他从前不屑多看的“庶务”,如今都成了眼前绕不过去的坎。 看不懂,就只能补。 李望乡伸进袖口,取出那枚属於师兄的牵机玉,灵力轻轻一引。 幽白玉光,缓缓亮起。 第七章 未竟家书,布局初显 窗外晨光微冷,落在书案一角。 李望乡坐在桌前,手中提著笔,笔锋在纸上悬停了许久,迟迟未曾落下。那一点浓墨凝在笔尖,渐渐失了原本的润泽。 案上铺著一封未竟的家书,上面规整写著数行小字: “愚弟望乡再拜。 兄长起居安否?家中诸事可得平顺,诸侄各长成否? 远居山中,念家之心未尝暂歇。 唯山中苦修,不觉岁月,待惊觉时,清明已去,弟终是不孝,未能归乡祭扫。 兄长春秋渐高,望善自珍重,切莫以远人为念。” 字跡平稳,克製得近乎寻常。 可写到最后时,笔势却猝然断了。 那一行只起了个头: “不日我將——” 后面,便再无下文。 李望乡盯著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写下去。 归家二字,在心中百转千回,真要落於纸上,却重若千钧。 如今的他,真的还有命回去么? 既无把握,便不敢轻许归期。 不敢让兄长在远方空怀盼望,不敢让这封跨越山海送回中州的家书,最终沦为一句空落落的妄言。 李望乡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將笔轻轻搁回砚台,將那封家书慢慢折起,收入木匣之中。 木匣合上的一刻,他目光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只有先把腐水渊拿下来,才有归乡的机会。 李望乡抬手一拂,案上顿时多出数枚玉简与一本薄册。 这些,都是昨夜大师兄送来的。 有关灵地竞购、附庸仙门、庶务旧例、宗內弟子卷宗,能调来的,师兄都替他调来了。 那位师兄接到消息时,什么都没问。 既不问北宸,也不问他为何忽然对这些庶务杂事起了兴趣,只是沉默著將东西送到,像是早已习惯了——不该问的事,便不问。 自从师姐受命陨落之后,师兄便越发沉默,像是许多话都一併埋进了壳里。 李望乡没有在这件事上分神太久。 昨夜翻完这些东西后,他才忽然明白,申白昨日那番话,不全是真话。 什么“唯有开闢战爭初起,才会有新的灵地释放出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新局初开时,放出的灵地的確最多。 可那並不意味著,除此之外,宗门便再无灵地流转。疆內疆外,经营不善、守不住灵地、完不成庶务的附属仙门並不少见,这些地方一旦出了岔子,庶务殿照样会回收灵地,再放出来给旁人去爭。 申白不说,无非是欺负他不懂庶务,无非是要试他。 试他离宗是为了亲族,还是当真走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呵,这位师兄,入了红尘前说话便真假参半,他早该想到的。 可试出来又怎样,他已无路可走。 李望乡不再分神,翻开一本簿册。 上面所记,正是此次云梦灵地竞购的明文规例。 此次放出的灵地,共分两环。 第一重环,三百二十一处。 第二重环,五十六处。 凡天玄宗门下弟子,皆可参与。 此外,附庸仙门亦可参与竞购,只是附庸仙门,不得竞爭第一重环內的灵地。 再往下,便是竞购的方式—— 每处灵地,至多允许三人合购。 竞购时,不认灵石,只认仙功。 李望乡盯著“仙功”二字,久久出神。 常言道,真传弟子受一宗倾注,这仙功便是最直观的佐证。 此类功勋需完成三殿发布的特定任务方可获得,能换取宗门大库內的一切资粮。 寻常筑基弟子奔波经年,帐上亦难过千,而他身为真传,手中仙功足有四万有余。 可他道基破碎,掌功殿的审判如悬顶之剑,真传身份隨时都可能被废除。 到那时,这笔仙功会不会被收回? 李望乡不知道。 所以这笔仙功,必须儘快花出去。 至於怎么花,也不难分。 小部分爭腐水渊,大部分换筹建仙门所需的资粮。 李望乡目光又缓缓落向桌角那份云梦舆图拓本。 规矩清了,筹码也算过了。 剩下要看的,便是阻力。 而更大的阻力,是他自己。 北宸倖存者这个身份,太惹眼了。 自他走出洞府以来,不知已有多少双眼睛盯在他身上。若他此刻再亲自下场,明明白白去爭腐水渊,只会让那些目光彻底钉死在他身上。 所以这场竞购,他不能自己明牌下场。 他需要一个替他站到前面去的人。 而这还不是全部。 腐水渊在第二重环,附庸仙门也能下场。北原一败,失了灵地、失了根脚的人绝不会少。据说,已经有人日日夜夜的在山门前闹,要庶务殿给个说法。 可想而知,第二重环的灵地竞购到时会有多混乱。 这些人,仙功上不见得能爭过他,却有可能在別的地方使绊子。 可念头转到这里,李望乡却没有立刻鬆开眉头。反而將目光转向了一枚玉简。 《陈病山自传》。 玉简中记的,是一个离宗弟子如何在边地立足、如何经营山门,又如何一步步看著自己多年基业,在大势变动中倾塌下去的全过程。 里面写了太多坑。 灵地怎么挑,地脉怎么看,周边势力如何试探,附属散修如何招揽,门徒怎么收,利益怎么分,资粮怎么换,价码怎么谈……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心里发沉。 而这些,他短时间內根本学不会。 所以他还需要真正懂灵地、懂经营的人。 规则不是问题。 仙功也不是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要用这些东西,去撬动合適的人。 李望乡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了闭眼。 五日,离灵地竞购,只剩五日。 时间还是太短了。 不能闷著头找,得让人来找他。 只要他將自己也要参与灵地竞购的消息放出去,那些真正有意离宗立门、盯著云梦灵地的,就不可能绕得开他。 到时候,来探口风的、来拉拢的、来试他深浅的人,自然不会少。 他要做的,不过是从里面挑出可用之人。 至於这风—— 不能由他自己来放。 李望乡心中很快浮起了一个名字。 第八章 师妹不懂 李望乡到天柱峰时,已近晌午。 廊下竹影轻晃,安婷一只手撑著脑袋,一只手把玩著她的弟子令。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虽被勒令不许下山,可通过弟子令,宗內消息却一点没少听。 李望乡出了洞府,去了掌功殿,又去了庶务殿——这几件事,早已在弟子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宗门里议论得最热的事,便是: 李望乡究竟是何时回宗的? 又是如何从北宸死地里活下来的? 去掌功殿是否另领了什么法旨,去庶务殿又究竟是为何? ... 这些人自然不敢直接去问李望乡。 於是七拐八绕,许多打探便都落到了安婷这里,烦得她头都大了。 安婷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想的,明明不让自己透漏他还活著的消息,转头就自己跳出来了。 “刚有消息说,见师兄出了洞府来了天柱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安婷刚这么想著。便听到了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收起弟子令跳了起来。 “师兄!” 她几步衝到李望乡面前,绕著他看了半圈,神识毫不掩饰地往他身上探去。探来探去,却只觉他气息虽有些虚浮,旁的却与半月前仿佛並无二致。 安婷狐疑地皱起眉。 “你竟一点事都没有?” “难不成,你真得了什么机缘?”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只是把手伸出来。 “再看。” 安婷怔了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闭目凝神,灵力细细探入。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情反倒更茫然了。 “师兄道法似有精进,气息也更內敛了……” 李望乡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连安婷这样细探入体都看不出端倪,宝镜替他遮掩状態的本事,竟比他预想得还要更深。 安婷却已本能觉出异样,脸上的轻快之色渐渐收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是……状態有问题?” 李望乡没有否认。 “是有问题。” 安婷一愣。 “严重么?” 李望乡淡淡道: “一时半会死不了。” 安婷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修士状態,本就是最忌旁人探听的隱秘。李望乡肯说这一句,已算是对她不设防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坐下。 山风穿过竹影,摇得地上碎光轻轻晃动。 安婷先开了口: “师兄去了掌功殿,是又领了什么命令么?” “没有。” “那庶务殿呢?” 李望乡顿了顿,缓缓道: “我去问了灵地的事。” 安婷没反应过来。 “灵地?” 李望乡看著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要离宗,另立仙门。” 安婷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望乡,“我要离宗。” 安婷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外面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你,你不知道么?离了宗门,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望乡看著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有这么严重?” 安婷看著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奈又翻了上来。 在她看来,这位师兄平日里样样都好,偏偏一到这种大事上,反倒总少几分该有的戒心。 “北宸死绝,偏偏你活著回来。现在,外面传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你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这种传言未必是真,可偏偏最容易传,也最容易招人信。” 李望乡看著她,没有立刻接话。 安婷见他不说话,心里反倒更慌。 “师兄,你到底在想什么?” 李望乡低声道: “我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什么理由?” 李望乡看著廊外山风,声音轻得几乎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兄长,今年六十三了。” 安婷一怔。 “往后几年,”李望乡缓缓道,“我想陪著他。” 廊下骤然静了一瞬。 安婷看著他,眼神一点点变了。 她当然知道李望乡对亲族的在乎。能说出这种话,哪怕未必是全部缘由,离宗一事,也一定是真的了。 可这个理由,在她这里能说得通,外人却绝不会信。 “……不够。” 李望乡转头看她。 安婷咬了咬牙,像是把心里的那点不忍也一道压了下去。 “这个理由,不够。” 李望乡看著她,平静道。“不够的,你来想办法。” 安婷看著李望乡,半晌才苦笑了一声。 “师兄,你可真会替我找事。”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又问: “这件事,不用徵求师父同意么?” 李望乡道: “师父会同意的。” 这句话一出,安婷脸上的神情反而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 “我以前听人提过一件事。” “说我们这一辈,原本是有一个大师姐的。” “……三十年前,她受命而陨。” 她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那些零碎听来的只言片语重新拼起来。 “师父很少提她,大师兄也从来不说。” 安婷抬起头,看著李望乡,眼底那点压著的情绪终於还是一点点翻了上来。 “师兄,你们为什么总是这样?” “事情落下来,就接著。命令下来,就认了。” “师姐是这样师兄、师父是这样,现在你也是这样。” 她咬了咬唇,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压不住的执拗。 “我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连抗爭一下都没有,就这样接受了?” 廊下风声轻轻一盪。 李望乡看著她,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小师妹想多了。 离宗不是掌功殿的命令,不是哪位老祖的法旨。恰恰相反,这是他自己替自己抢出来的一条活路。 可这话,他偏偏说不得。 北宸、道基、宝镜、梦境……这些东西里,隨便哪一样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於是到头来,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给不出来。 李望乡心口发涩,终究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 “长大了,你会懂的。” 安婷偏头躲开,眼圈已经有些发红,语气却硬得很。 “我不会懂。” 她盯著李望乡,一字一句道: “我永远都不会懂。” 第九章 帐目封签 那一袭月白色滚金道袍,再一次出现在了通往庶务殿的台阶上。 自天柱峰下来后,李望乡没有立刻回洞府。 安婷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不理解李望乡有什么不得不离宗理由,可她没有拦。 不仅没拦,反而接得很快。 李望乡刚將“放风”的念头说出口,她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先前那点闷气都散了大半,立刻將弟子令拍在案上,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你不方便自己露口风,我方便啊。” “你只管告诉我,想让谁知道,想让谁来找你,风该先从哪边吹起来。” 说著,她还把李望乡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几枚玉简要了过去。 有关开闢战爭的,有关灵地竞购的,有关附属仙门经营旧例的——她原本只是翻著看个热闹,可越看眼睛越亮,到后头索性坐直了身子,边看边问,连李望乡都被她问得接连停了几次。 这一上午,两人几乎没怎么歇。 放风该从哪些峰头的弟子口里先漏出去,哪几类人最容易顺著味道追过来,若真有人上门,李望乡该露出什么態度、又该藏住什么底…… 这些都只是细枝。 真正费时的,还是另一件事——资粮。 灵地若真要爭下来,后头便不是一句“立仙门”便算完了。 阵基、灵木、符材、灵铁、压瘴镇水之物、筑仓设圃之具……样样都要先有个数。 安婷趴在案边,抱著玉简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拿硃笔在纸上勾划。 “这个要先备。” “这个可以慢点。” “还有这个……若真去第二重环,恐怕比旁处还要多些。” 她说到后头,兴致愈发上来了,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亮色。比起清修打坐,她显然对这种拆解事情、盘算轻重缓急的活更有兴趣。 李望乡坐在她对面,看著她低头划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掌功殿而起的阴霾,竟也跟著散去了些。 至少,有些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想了。 待到日头偏西,一张並不算完整、却足够应急的资粮清单,总算落到了案上。 安婷將笔一搁,抬头看他。 “我去放风。” “你去庶务殿,把能动的先动起来。” 李望乡点了头。 於是两人就此分开。 一个去宗內放出那缕恰到好处、既不刻意、也不遮掩的风声;另一个,则再度往庶务殿而去。 今日的庶务殿,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云梦大泽四字,已然不再只是上层之间悄然流转的消息。庶务峰前,来来往往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有问舆图的,有探旧例的,也有揣著仙功盘算了半天,想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摸一处灵地边角的。 李望乡一路行来,迎面遇上的人比先前更多。 那些人见了他,依旧是下意识行礼、避让。 只是垂首之后,目光里的意味,却比前昨日复杂了。 李望乡神色如常,只沿著石阶一路往上。 他今日来这一趟,更没打算藏著。 既然要放风,总要先让別人看见些影子。否则无凭无据,传得再响,也只像无根浮萍,掀不起真正的浪。 而庶务殿內,最適合让旁人看见的地方,自然便是宗门大库。 看守大库的是冯执事。 此人年纪已很大了,鬚髮花白,麵皮也松,偏偏腰背还挺得笔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像块被岁月磨旧却仍不肯塌下去的硬木。 李望乡看到他,一股难言的情绪翻上来,他若不加掩饰,大概也是这幅面貌。可真是,掩得住麵皮鬆紧,压不下命里颓唐。 李望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位也是出自真传峰头,故李望乡还得称他一声师兄。 往日里若有“还幽”大人亲授的特殊法旨,需从宗门大库中请取法宝、秘物,走的便多是这位的手。 若论庶务殿中谁最懂真传弟子的支取与换兑旧例,眼前这位,算得上一个。 “见过李师弟。” 冯执事一见他来,先是一怔,隨即便起身见礼,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前几日刚来过一次庶务殿,今日又来。 而且,还是直奔大库。 这位真传师弟,看来当真是动了念头。 “师弟今日来,”冯执事抬手请他入內,“是要支取丹器,还是换取资粮?” 李望乡回了一礼,將真传令递了过去。 “换一批基础资粮。” 冯执事接令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基础资粮? 真传弟子平日所用,多由各自峰头与掌功殿直接拨转,寻常丹药、灵器之类,根本用不著亲自来庶务殿走大库。 至於“基础资粮”四字——那更像是给附属仙门、外放弟子、边地开垦之人准备的东西。 真传弟子,何时瞧得上这些了? 他心中虽疑,面上却不显,只照旧取来一方青灰色玉盘,又自案旁翻出一册薄如蝉翼的灵册,平平放在桌案上。 隨后將真传令轻轻置於玉盘中央,双手掐诀,低低念了一句引簿咒。 下一瞬,青灰玉盘上清光流转,案上那本灵册也隨之无风自翻。 一页页簿录如水般掠过,最后停在了李望乡名下的功目之上。 四万三千九百。 灵光映照之下,那一行数字清楚分明,泛著极淡的金意。 四下余光,早已悄悄扫了过来。 虽说谁都知道真传受宗门倾注,帐上仙功绝不会少,可真当这一笔数字浮在眼前,还是叫不少人呼吸微微一滯。 有人眼热。 有人心里发酸。 更多的,则是忍不住去猜——这样一笔仙功,若真砸进云梦大泽里,又能砸出怎样一个局面。 李望乡却连眼都未眨一下,只平平开口: “支三万两千,换作建门基础资粮。” 说罢,他抬手一点,指尖灵光微现,將一张早已备好的清单送了过去。 冯执事低头一扫,只一眼,眉头便抖了一下。 清单上罗列之物,密密麻麻,足有数百种。 有的是压瘴镇浊的土石灵材,有的是筑仓设圃所需的灵木灵铁,也有的是初立山门时最常用、也最不起眼的阵器、地钉、灵灯、引水符匣之流。 每一种都不算贵。 可量大。 大得离谱。 冯执事抬眼看了他一眼,吹鬍子瞪眼: “李师弟,你这是要起一座山,还是要开一处城?” “先不说大库里现成有没有这么多基础资粮。便是真有,你一次支这么些,拿什么装?拿什么运?师弟又有地方放么?” 李望乡被他说得一顿。 这问题,他倒真没细想。 他这些年一心向金丹路上走,平日里接触的儘是法器、丹药、秘卷之属,哪曾真正操心过这些仙门立时的土木杂项。 安婷虽把清单列得热闹,可“怎么运、放在哪、何时调拨”这种更庶务的细节,两人谁都没真摸过。 冯执事见他不语,神色缓了缓,到底还是多解释了两句: “大库不存这些零碎东西。真要换,也得是先下单,再由各处產地调运。” “再说,基础资粮多属开山立门之用,按规矩,需持开山令或立门法帖,方可正式拨换。” 他顿了顿,又將那份清单推回去些。 “师弟若只是来问个价、摸个底,倒也无妨。真要现在便换,未免早了些。” 李望乡皱了皱眉。 开山令还未到手,这一点倒也罢了,总归后头能补。 可眼下更要紧的是——他的仙功,得先能动起来。 念头一转,他便改了口: “若不换资粮,先转拨呢?” 冯执事一愣:“转给谁?” “我师妹,安婷。” “转多少?” “全部。” 冯执事眼皮一跳,连手里的灵册都险些没拿稳。 全部? 真传弟子名下数万仙功,一口气转给一个练气弟子? 这种事,他在庶务殿守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 “……我可以试试。” 冯执事压下心中震动,重新引动玉盘清光,將功目转入流转一栏。 清光再起,灵册之上,那一行四万三千九百的金字微微亮了亮。 然后,停住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了那笔仙功之上。 冯执事指尖一顿。 再下一瞬,整行数字略微一暗,却並未散去。 只是停在那里,不动了。 李望乡眸光微凝。心理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 “怎么回事?”他开口。 声音不高,平得听不出情绪。 冯执事也皱起了眉。 他守大库这么多年,真传帐目虽不常动,可流程却是走熟了的。方才那一下,不像出错,更不像断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卡住了。 “怪了。” 他低声自语一句,不敢抬头,只重新掐诀。 “许是数目太大,流转迟滯。师弟稍候,我再试一笔。” 清光再转。 “一万。” 不动。 “一千。” 还是不动。 冯执事额角的皱纹一点点深了下去,指尖也不自觉绷紧了些。 这便不是“数目太大”能解释的了。 多年看守大库,操弄仙功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情况涉及到了某些隱秘。他不敢再动了。 李望乡冷冷的看著他:“继续试!” “师弟,还是改日……” “试!”李望乡命令道。 冯执事已是满头大汗。硬著头皮往下试。 “九百” “八百” … “五百。” 灵册微微一亮了又暗。 “四百。” 这一次,那一行金字终於轻轻颤了一下。 紧接著,簿页边缘,一缕极淡的流光缓缓析出,落入玉盘。 成了。 大库前一时极静。 那些悄悄旁观的人並看不真切灵册上的细节,只隱隱察觉到这位冯执事似是连试了几次,便愈发觉得真传支取仙功的规程当真繁琐,心中羡慕反而更重了些。 可冯执事自己,却彻底沉默了。 四百。 这不是什么“大额转帐受限”。 也不是什么清帐迟滯。 而是帐下可动的功目,像是被人生生抹去了一大截,只剩下最前头那一点最浅、最旧的底数,还能勉强流转。 想到这里,他后背竟都微微发寒。 这不是庶务殿能碰的事。 更不是他该开口问的事。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李望乡,却见这位师弟面色依旧平静,像是只在看一册再寻常不过的帐簿。 可那种平静,反倒比怒火更叫人心里发紧。 李望乡抬手,將真传令稳稳地从玉盘上拿了回来。 四百。 这个数字,他认得。 那是他初入筑基时,宗门拨下的起始仙功。 也是他真正以“李望乡”这个名字,第一次被纳入天玄宗簿册时,帐上所有的一切。 如今,四万余仙功尽在帐上。 可真正能动的,却只剩下这四百。 不言而喻。他的真传身份,已经开始一层层剥离了。 他將真传令收入袖中,这才抬眼看向冯执事。 “今日劳烦师兄了。” 李望乡淡淡道。 冯执事喉头微动,连忙拱手: “不敢。” 李望乡顿了顿,声音依旧不高。 “师兄若嘴巴痒了,憋不住,大可说出去,我不拦你。” “只是我若因此不好过了,便是我天柱峰一脉都要跟著难看。” “师兄活了这么久,想必不用我多说。” 这句话落下,冯执事脸色顿时白了几分,连腰都更低了些。 “师弟放心,我知道利害,今日簿录,我什么都没看见。” 李望乡转身离开大库。 身后仍有人在看他。 有人眼热,有人敬畏,也有人已开始猜测,这位北宸归来的真传师兄,是不是当真要在云梦大泽里下重注了。 可无人知道,方才那一方玉盘、一册灵簿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望乡握著真传令的手,一点点收紧,似乎要將其握碎。 没了仙功,就没了筹码,灵地竞购不再稳贏。 下一步还不知道会被剥夺什么。 必须儘快起势。 至於亲族那条退路—— 无论如何,都要先落到实处。 第十章 风起云涌 李望乡仍靠在临窗的躺椅上,手中捏著一枚仙功玉碟。 玉碟无名,通体微青,这是大师兄刚送来的。 自庶务殿回来后,李望乡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以牵机玉联繫上了大师兄。他没有细说原委,只说自己急需一笔能动的仙功。 牵机玉那头沉默了片刻。 没有追问。 也没有多说,只回了一个字。 “好。” 隨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有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剑上只繫著一枚仙功玉碟与一张薄薄信笺。 李望乡將玉碟拿在手里时,心口便微微一涩。 其內所封仙功,有零有整,四千三百六十四。 这笔数目,显然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李望乡没有开口借“多少”。 大师兄也没有开口问“要多少”。 可这一来一回之间,那边却还是把全部都送了过来。 李望乡又展开信笺。 其上只写了一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望乡望著这八个字,无限感慨。 这是师父常说的话。 也是天柱峰这一脉,往上数代便一直传下来的话。 只可惜,自大师姐出事后,这句话在峰上,便越来越少有人再提起了。师父时不时便闭关,大师兄沉默,他自己也渐渐只顾著往那条越来越冷的真传路上走。 至於小师妹,更是从未真正见过这句话曾经在峰上生出的分量。 如今大师兄特意写下这八个字,无非是想告诉他——这笔仙功,不必还,也不必多想。 因为天柱峰本就没有“你我”。 可越是如此,李望乡心中反倒越发发紧。 他如今尚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著离开天玄宗,更不知此后还会被掌功殿从身上一层层剥掉什么。 可不论如何,等到他的事真正有了结果,天柱峰的压力,便会一股脑落到小师妹身上。 李望乡甚至看到了一种未来,天柱峰一脉会在他们这一代而终。 想到这里,李望乡只觉胸口微微发沉。 半晌,终究只是低低嘆了一声。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將信笺和玉碟收起,又拿起安婷传回来的讯书。 这一看,连他都不由微微一怔。 让小师妹去放风,本是一步散棋。可如今看来,这步棋不仅走成了,甚至比他预想得还要更狠。 她不仅领著各真传峰头的弟子去了庶务殿,当眾取阅云梦大泽舆图;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还让夺岭峰、玉回峰那边的人,亲口说出“若真有意思,也不是不能买块灵地”这等话来。 事情一下子就变味了。 原本眾人盯著的,是他李望乡,是他自北宸死地里活著回来后究竟得了什么、藏了什么。 可如今,隨著真传峰头开口要竞购灵地,宗门上下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挪开,落向了云梦大泽。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说那地方埋著真君遗骨的有,说藏著真君传承的有,说泽中深处另有洞天秘府的也有。越传越盛,越传越真,传得到最后,几乎满宗都信了云梦大泽里真有一场天大的机缘。 庶务殿已经连下了三次闢谣。 可越是闢谣,眾人便越觉得其中有鬼。 於是纷纷加码加注,连哪些本无意离宗的弟子,也开始谋划著名怎么掺上一脚了。 李望乡只看到这里,便已能想见庶务殿如今是何等的焦头烂额。 换作是他,断然不敢走这一步。 真传弟子的一言一行,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事。落在旁人眼里,往往便代表著掌功殿的意志,代表著“还幽”大人的默许,甚至法旨。 未得明令、便自作主张搅动全宗风声... 李望乡心头微紧,只在心里默默记下。 若“还幽”大人事后追责,便说是他授意,万不能让那小师妹去承这份怒火。 眼下前路未明,真传权重又一点点收紧,借著最后一点余势,搅乱局面,对他而言是有利的。 甚至,李望乡隱隱希望,局势能乱的更快一点。 过了今日,离竞购便只有四日了。 ----------- 夺岭峰, 与长白山脉其余诸峰的走势不同。此地九岭拱一峰,主峰一立,四下群岭尽废,故名“夺岭”。 此刻,夺岭峰揽胜殿內,气氛却比山势还压人。 殿中地砖冰冷,一名少年正跪在中央,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满脸憋屈,他不知道师姐为什么让他跪著。 上首处,一名白衣女子静静而坐。 她衣袍如雪,鬢髮高挽,眉目含怒。 只见她抬手一挥,哗啦一声,十余封拜帖便尽数砸落在少年面前。 “看看。” “看看你干的好事。” 少年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变。 那一封封拜帖,竟都是宗內各处递来的。有的是来试探口风,有的是来求一同竞购灵地的,还有几封,乾脆写得露骨,直言愿附於夺岭峰之后,为夺岭峰经营灵地,任凭差遣。 他张了张嘴,先是惊,隨即又委屈起来。 “这…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怎么敢把拜帖递上来的。” 上首那人听得额角青筋都微微一跳。 “胆子?” “这胆子,不正是你给出来的么?” 少年脖子一缩,嘴上却仍有些不服,小声嘀咕: “我不过就是顺口说了句,若真有意思,也不是不能买块灵地玩玩…谁知道他们能当真成这样。” “玩玩?” 白衣女子盯著他,声音一下冷了下去。 “我平日跟你说了多少次,少沾俗务,少下山,少去庶务殿那种地方。心一浮,气便散;气一散,往后还拿什么去熬那条长生路?” 少年被这一顿压得有些发懵,忍不住辩解道: “可、可不是师姐你让我去接近天柱峰那个安婷,打探李望乡的消息么?” “她前些日子一直缩在峰里不出来,好不容易才被我磨出来一次。她说是替她师兄办事,得去庶务殿取云梦大泽的舆图,我才跟著一道去的。”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越来越低。 “谁知道她不由分说,非让我们也拿一份。拿完之后,她又在那儿说什么云梦大泽里好东西多,买块灵地来探探险,建个別府什么的,问我们夺岭峰要不要也挑一块…” “我、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就顺嘴应了一句。” “谁知道有人当真了。” 他到最后也知道自己理亏,可到底还是不肯认得太彻底。 “再说了,玉回峰那边的人,不也应了么…” 白衣女子听到这里,终於闭了闭眼。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山下那些弟子,能这么快便把风传成这个样子了。 暹罗师姐如今正在外搜寻北宸倖存者,她奉命留在峰中,本该盯的是李望乡,是天柱峰,是北宸之后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异动。 可如今倒好。 她不过一时不察,这些蠢东西便顺著一阵风,自己往云梦灵地里滚了进去。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骂了一句。 “你怎么就不长点脑子?” 少年被骂得脖子一梗,心底那点少年人的不服气也冒了出来。 “应了又怎么了?不过是一块灵地。买了就买了”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骤然一静。 白衣女子盯著他,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片刻后,他才一字一句道: “开闢战爭,不是儿戏。” “灵地一旦买下,便不是一块拿来赏玩的山头,而是宗门往边荒钉下去的一颗钉子。” “宗门给你地,便会给你事。让你守,你就得守;让你进,你就得进。完不成,便死在里面。” 她说到这里,声音反倒更平了些。 可越平,便越叫人心里发寒。 少年这下是真的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訥訥挤出一句: “那……那我不买不就行了。” 白衣女子此刻连骂都懒得再骂。 “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你买不买。” 她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封封拜帖之上,声音低沉得几乎压住了整座大殿。 “我担心的,是你们这些蠢东西,懵懵懂懂地跟著天柱峰一道起鬨,最后无意间搅乱了宗里有关开闢战爭的整体布置。” 这句话落下,少年终於彻底不敢吭声了。 他跪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直到此刻,才真正觉出事情不对。 第十一章 旧人入眼 次日。中午。 李望乡的案前,摆著一叠拜帖。 这些,都是小师妹放出风声后,由宗內各处递来的。 事情发酵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还要大。 几乎所有外事峰头都已认定——真传峰头要下场了。 庶务殿那边既无法否认,掌功殿又始终没有声音,这份沉默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最可怕、也最容易被人擅自解读的默许。 於是各峰递帖,诸脉试探,原本还只是暗地里翻涌的心思,如今都被摆到了明面上来。 小师妹这一手,已算成了。 势既已成,剩下的,便是从这些拜帖之中,选出真正可用的人。 只是这些帖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有的辞气谦和,实则句句试探;有的姿態低顺,背后却分明另有盘算;还有的看似只是寻常问候,可字里行间牵出的,全是看不见的因果与利害。 若当真一封封去拆、一句句去看,看到天黑,也未必分得清谁是来投石问路,谁是想借势下注,谁又藏著旁的心思。 好在—— 李望乡如今不必只靠眼睛看。 他双目微凝,识海深处那点沉寂许久的异感,也隨之轻轻泛起。 下一瞬,案上那叠拜帖,在他眼中便都变了模样。 每一封帖纸之上,都牵著线。 有的苍白如游丝,有的暗红如泣血,有的则幽深如墨,细细密密,从纸背、字痕、落款,乃至某些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延展出去,探向四方。 这些日子,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双眼睛的用法。 掌功殿前,他曾藉此看见那一根根探向宗外的牵连,进而断定其余真传不在宗中。 庶务殿里,他又藉此看见【逝水】真人的目光停留在腐水渊上。 这些“线”绝不是错觉。 它们总会从事物本身延伸出去,连向真正相关的人、地方、利害,乃至某些被刻意遮住的东西。 就比如他手边这一封。 线色幽黑,拖得极长,顺著那线追过去,竟一路穿过了天玄宗山门,探向远处荒野深处。 李望乡看了片刻,便將它扔到了一旁。 他才出洞府几日,宗外的人便已顺著风声盯上了他。 这种帖子,眼下碰不得。 他没那个閒工夫,也没那个命去应付。 李望乡一封封筛过,凡是丝线杂乱、顏色过深、分明透著恶意与旁门路数的,都被他隨手剔了出去。 到最后,案上只剩下寥寥数封。 这些,才是真正已在局中的人。 他们手里有仙功,有峰头,有人脉,也有自己势在必得的目標。 来见他,不是为了投靠,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秘,而是要判断:李望乡究竟会不会下场,若下场,会站在哪边。会不会成为他们必须提防、拉拢,甚至先一步压住的变数。 这类人,才最有意思。 因为他们带著最深的算计来,也往往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最多的东西。 李望乡將这几封拜帖一一看过。 第一峰,顾承刚。 第三峰,杜衡。 ... 第五峰,秦修远。 ... 第七峰,谷向阳。 看到这个名字时,李望乡目光微顿。 这些帖子里,谷向阳是他唯一认得的人。 前日翻看筑基弟子卷宗时,他才见过这个名字。筑基初期顶峰,第七峰外门弟子。 第七峰那种地方,能走到这一步,已不算容易。 李望乡垂眸看著那张青纹云笺,忽然想起了许多旧事。 他小时候,没少挨过谷向阳的揍。 那时他刚离开兄长,满心都是故乡。除了修行,便是抱著家书翻来覆去地看,对旁的人和事一概无心。 別人来同他说话,无论是怀著善意,还是带著几分戏弄,他都少有回应。 少年人哪里受得了这种冷待。 一来二去,閒言碎语便多了,落到身上的拳脚也跟著多了起来。 谷向阳,正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此人与旁人又不大一样。 別人爱拿他凡俗出身、拿他兄长家人说嘴,谷向阳却从来不碰这些。他最常掛在嘴边的,反倒是: “跟你说话,是看得起你。” “再敢这么看我,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想到这里,李望乡竟隱隱生出几分说不出的感慨。 兄长在家书里,没少纠正他那点彆扭性子。只是还没等他自己想明白,人便已入真传,自此沿著那条越来越冷的路走了下去,再未回头。 时也,命也。 他將谷向阳那封拜帖单独抽了出来。 帖纸是最寻常的青纹云笺,字跡端正,辞气谦谨,规矩得近乎刻意,全然不见当年那个孩子王的半点张扬躁气。 他垂眸看完,许久都没有说话。 拜帖上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可也正因如此,才愈发让人觉得陌生。 当年那个在杂役院里扬著下巴、说话从不肯让人半分的少年,如今竟也將姿態放得这样低了。 只是李望乡心里並无多少快意,反倒有些说不出的彆扭。 可彆扭归彆扭,在这些递帖求见的人里,谷向阳反倒是最合適的那个。 至少,他认得此人。 也知道此人少年时那点心思,不全是坏,只是太直、太浅,也太藏不住。 和那些素不相识、满腹盘算却还要装出一副坦荡模样的人相比,这样的旧识,反倒更容易叫人信上一线。 一线,也就够了。 李望乡將那张拜帖重新压回案上,终於有了决断。 既然要见人,不如就先见谷向阳。 -------------- 谷向阳没想过,李望乡会见他。 那封拜帖递出去时,他原本只是想试一试,甚至都没敢太指望会有回应。 毕竟两人年少时处得算不上愉快。 哪怕后来李望乡一跃而上,成了真传,往日那些拳脚与不快也再没人提起,可谷向阳自己心里清楚——旧帐终究是旧帐,不会因为谁如今站得高,便当真一笔抹平。 所以当小环山那边真的回了帖,他先是一怔,隨即心里便是一沉。 惊喜当然有。 可惊喜之后,更多的却是发紧。 他知道,自己这一趟不能不去。 第七峰这种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不同。 峰上道统有缺,筑基初期便几乎已是尽头。再往上,路便断得厉害。若无一技之长,入不了十二院,又无师承余荫可托,等到年岁一到,离宗外放、去附属仙门做供奉,几乎便是大多数人的结局。 第七峰也好,第一峰到第九峰这些外事峰头也罢,峰上弟子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云梦大泽这一局,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去爭什么机缘秘藏。 而是爭命。 爭一处能自立门户、能带著自己这身修为不至於烂死在宗外的根基。 谷向阳与峰中另外两位师弟妹,为此准备了很多年。 仙功一点点攒,关係一点点走,甚至连第七峰中那些也有心外出立门的弟子,都被他们慢慢拧成了一股绳。 原本,事情已算十拿九稳。 各外事峰头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谁手中仙功几何,谁盯著哪处灵地,心里也都有数。只等竞购那日落锤,便可各凭本事。 可谁能想到,真传峰头竟会下场。 而且下场的,还是李望乡。 据说有人亲眼见他去了宗门大库,手里仙功足有四万余。 谷向阳他们第七峰,前前后后谋划了这么多年,攒到如今,也不过四千出头。 如何爭? 所以这一趟,他必须见李望乡。 不是为了攀旧情。 也不是为了討什么好处。 而是要先弄清楚,这位真传师弟,到底想爭哪一处灵地。 只有弄清楚这一点,第七峰后头才好变招。 柳如烟与周明远並不知他与李望乡旧日的那点恩怨,只当这是天大的转机。 尤其柳如烟,几乎是立刻便精神一振。 那可是真传弟子。 是宗门倾力供养的金丹种子,是高踞诸峰之上、平日根本不会与他们这些外事峰头弟子坐下来谈事情的人。 若真能搭上一点边,哪怕只是先看清楚李望乡的態度,第七峰这回云梦之爭,便不至於彻底陷入被动。 於是从收到回帖起,她便一口气叮嘱了谷向阳许多。 该如何称呼,如何行礼,见面先说什么,哪些话能探,哪些话绝不能碰,语气要稳,姿態要低,既不能露怯,也不能显得太过攀附。 一条一条,说得极细。 谷向阳起初还勉强听著,听到后来,只觉得脑仁隱隱作痛。 反倒是周明远,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在一旁静静跟著,神情一如既往地沉。可谷向阳看得出来,他眼底那点压不住的期待,比柳如烟还要重。 期待的不是攀交情。 而是想借他这一趟,真正摸一摸李望乡如今的深浅。 这反倒叫谷向阳心里更沉了些。 他又一次婉拒了两人相送。 “不必了。”他勉强笑了笑,“小环山就在前头,又不是去什么绝地。” 柳如烟本还想再叮嘱几句,见他神色实在不大自在,终究还是忍住了,只替他理了理衣袖,低声道: “师兄,见了人,先稳住。” 周明远则只看著他,说了一句: “別急著说,先听。” 谷向阳点了点头,没再多言,独自朝小环山而去。 第十二章 旧事翻波 李望乡所居之地,名唤小环山。 此山不以高峻见长,却自带一股幽沉异意。 山腰四周,环绕著一圈惨白浮石,静静悬於半空,远远望去,像是给整座山拢上了一道无声白环,小环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並非寻常奇景。 山內地脉深处,孕有一点元磁之精。元磁擅摄物引形,山中浮石质地轻灵,受其牵引,脱离山体、终年不坠,久而久之,便聚成了这环山而绕的浮石带。 元磁之性,分金解土,引煞归尘。这恰与李望乡所修【归土】意向有几分相合。 谷向阳看著,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独领一峰,还是与道途有益的一峰。 在天玄宗,也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这样的待遇。 李望乡是在一处小亭中等他的。 亭临山腰崖侧,雾气流转,白色浮石静静悬绕四周。谷向阳踏上石径,第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身影。 李望乡独自坐在亭中,一袭素净法袍,气机沉敛,近乎无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忽的意味。 谷向阳放轻脚步,走到亭外数步处便停下,不敢贸然上前。 山风极轻,雾气沿著亭角缓缓流过。 李望乡一直没有睁眼。 谷向阳站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发紧,几乎忍不住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晾他一晾。可这念头才起,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以李望乡如今的身份,若真想给他难堪,何须用这种法子。 实际上,谷向阳踏上山径时,李望乡便已察觉。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想先看看,这位旧识如今还剩几分当年的样子。 也是想著,试用宝镜观人。 可念头方起,识海便骤然一冷,又一次被拽入那熟悉的梦境。 想不到还有这等禁忌。 好在那梦境只是一掠而过。 待那股寒意退去,李望乡方才睁眼,起身道: “抱歉,谷师兄,久等了。” 谷向阳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谷……师兄? 这一瞬间,他脑中原本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如何见礼,如何寒暄,如何不动声色地將话题引到灵地与云梦大泽上——竟像是被这一句轻轻一碰,瞬间散了大半。 许多本已尘封的旧日声响,忽然就被这一声“师兄”给勾了起来。 那些年少时撂下的狠话、打出去的拳头、满脸不服的冷笑,都像还停在昨日。 谷向阳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望乡看著他这副模样,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地道: “师兄,还要再来比一场么?” 谷向阳脸上顿时一热,他忙拱手道: “李……说笑了。少年旧事,哪里还当得真。” 那句“李师兄”,柳如烟叮嘱了他许久,他却到底还是叫不出口。 李望乡见他这副侷促模样,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谷向阳这些年固然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没全变掉。 他抬手示意: “坐吧。” 两人落座,亭间一时只闻风声与茶香。 谷向阳原本还想著如何开口,李望乡却先道: “师兄可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刘越群他们在院里背地里笑我,说我整日抱著家书不放,活像个断不了奶的凡俗小子。” 谷向阳一愣。 李望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正从后院回来,隔著半堵墙,恰好看见师兄把他们堵在廊角,狠狠干了一顿。” “你骂他们,说你们这群没爹没娘的,见不得旁人有家,便背地里拿这个取笑,算什么本事。真有不服,便当面动手,別嚼这种小家子气的舌根。” 谷向阳彻底怔住了。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旧事。 那时李望乡已渐渐露出头角,从前那些欺负过他的人,明面上不敢再如何,背地里却还是难免嘴碎。偏偏那一回,正撞见了谷向阳。 他自己不过是一时看不过眼,上去料理了几拳,事后便也忘了。 却没想到,李望乡竟知道。 他沉默片刻,低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道: “刘越群后来冲筑基没衝过去,人已经不在了。” “当年同院那些人,如今大多还在练气里打转,没几个真走出来的。” 李望乡“嗯”了一声,道: “师兄这些年,没少接济他们。” 谷向阳这下是真有些不自在了。 他原本只是想先將那些人的近况提一提,试一试李望乡心里究竟还记不记旧怨,哪曾想对方竟早已连这些年谁在照拂他们都查得清楚。 他摆了摆手,勉强笑了一下: “也算不得什么接济。都是些不成器的,一帮子练气,平日里给些丹散、符钱,耽误不了我多少修行。” 李望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 “那师兄若真要离宗立门,打算把他们一併带走么?” 谷向阳想也没想便摇了头。 “不了。” 他答得很快,显然已在心中想过许多遍。 “他们不是衝杀的料,留在宗里,谋个差事,安稳熬著便是了。没必要跟著我出去瞎折腾,他们自己也没那个心气。” 亭中静了片刻。 李望乡端起茶盏,淡淡道: “师兄提这么多,是怕我记恨旧事,往后报復他们么?” 谷向阳握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立刻把话圆过去,只得苦笑了一声: “……有一点吧。” “倒也不是觉得你真会如何。只是旧事摆在那里,总难免要多想一步。” 李望乡听罢,眼底那点原本绷著的冷意,反倒微微鬆了些。 “师兄放心。” “过往那些,我不曾放在心上。” 他略顿了顿,又道: “他们若还在宗里安分过活,我自然不会去为难。若日后真有过不下去的时候,我也不介意照拂一二。” 谷向阳听到这里,胸口那股自进山以来便一直悬著的气,总算松下去了几分。 他抬头看向李望乡,眼神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许久,才低低道了一句: “……多谢。” 李望乡却像是並不在意这句谢,只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语气也隨之一转: “旧事说开便罢了。” “师兄既然来了,不如说说正事。” 第十三章 托亲入局 李望乡给他添了半盏茶,像是隨口般问道: “师兄既已有离宗立门之念,不知看中了云梦大泽哪一处灵地?” 谷向阳略想了想,觉得此事本也算不得什么隱秘,便坦然答道: “自然还是第一重环那三处。沃野、静水湾、烟波渡。” 李望乡垂眸看著盏中茶色,继续问道: “为何偏是这三处?” 谷向阳听到这里,心中多少明白了些。 近来宗內一直有风声,说李望乡也要下场竞购灵地。至於他到底为何要下场、究竟想拿哪块地,外人看不明白,可有一点却是清楚的—— 这位真传多半也对“立仙门”生了念头,却未必真懂其中门道。 想到这里,谷向阳也不藏著,便顺著往下说道: “明面上的理由,其实谁都知道。那三处灵地品阶高,所处地界灵氛也稳定,最適合修行立门。” “可真正要紧的,还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了几分。 “仙门与开闢战爭,原本就是绑在一处的。” “选了哪块灵地,开闢战爭中便会是什么定位。” 谷向阳便指了指桌上舆图的最外层环带。 “沃野、静水湾、烟波渡,都在第一重环中心一带。这样的地方,往后在云梦大泽的开闢里,多半是做中转、养人、输送资粮、接应前后。” “换句话说,不会成为战场。” “山门只要立下来,便有足够时间把根基养厚。即便派往前线的弟子真的不幸陨落,只要不伤根本,迟早还能再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渐渐稳了下来,显然这些事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无数遍。 “更重要的是,这三处极品灵地连同周边数块上品、中品灵地,都是被宗门整块划下来的。如今盯著这些地方的,也几乎全是本宗弟子。” 李望乡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里,还有別的说法?” 谷向阳点头。 “开闢战爭里,其实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周围同属一宗的附属仙门,在开闢中损失太重,已撑不起山门运转了,那么附近有余力的同宗仙门,便可顺势吞併。”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地、乃至山门旧阵,能收的都收。反正都是一家仙宗的地盘,庶务那边通常也乐见其成。” 李望乡静了片刻,又问: “若周围不是同宗,而是其他仙宗的附庸呢?” 谷向阳扯了扯嘴角。 “那就得看了。” “若自家仙宗內还有弟子愿意接手、愿意往里填,通常会先內部消化。可若没人愿意碰,位置又实在尷尬,多半就会被打包出手,卖给別宗的附属仙门。” 李望乡听到这里,终於缓缓点了点头。和近日从各种玉简学到的互相印证,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轻声道: “如此说来,开闢战爭不仅是在开荒,也是在借这套规矩,不断重排附属仙门。” 谷向阳苦笑一声。 “上头那些大人,向来只看结果。至於过程里是谁死了,谁被吞了,谁又踩著谁站住脚……只要地还在往前推,便没人会太在意。” 谷向阳语带犹豫: “师弟,再透一句我的私下猜测。云梦四重环,仙府必落四城。首座仙城,就在沃野,静水湾,烟波渡附近。” 李望乡惊讶了。这种信息,玉简中可从不会提。 他抬眸道:“师兄不怕我听了这消息,转头就去抢占那三处极品灵地?” 谷向阳坦然道:“这不是什么绝密,以师弟的才智,看透这点不过是早晚的事。师弟既然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 “至於抢占,如果师弟真有意,我反而安心了。只要定下了师弟的去向,我第七峰才好放心地重新落子,不是吗。” 李望乡心中一凛,看向谷向阳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忌惮。 这要换成他李望乡,断然是想不到这么远的。 李望乡没有纠结太久,转而把目光投向第二重环。 “云梦大泽的开闢,终究是为东海的开闢战爭做准备。等將来战线推进到东海,第一重环会不会反而离前线太远了?” 谷向阳点了点头。 “自然会。” 李望乡看著他,继续追问: “既如此,为何不乾脆去爭第二重环更好的位置?” 谷向阳听到这里,反倒笑了笑。 “因为那不是我们这种新出山的人玩得起的。” 他伸手在第二重环几处灵地上虚虚一点。 “从第二重环开始,灵氛便已经诡变了。灵脉看著在那儿,可若想真把山门落下去,先得花几年、十几年,甚至更久去梳理地气、压瘴、立阵、清妖。” “那种地方,向来是老牌附属仙门,或几家合力,才吃得下。” “我和峰里这些师兄弟,说到底都还是头一回出山。人手、经验,资粮,样样都缺。真要一头扎进第二重环深处,十有八九还没把地养活,就先把自己拖死了。” “况且,师弟,当真不知,北原开闢战爭骤败,光我天玄宗从北原撤出的附属仙门就有两百於家,这些人,可都要一股脑被塞到云梦里去。” “这第二重环的五十余处灵地,可不够这些仙门去分。” 李望乡沉吟良久,忽然抬头,目光灼灼:“若我执意要在第二环立门,师兄觉得如何?” 谷向阳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盯著李望乡那毫无玩笑之意的脸,眉头一点点拧成了疙瘩。 “师弟,非是我小瞧你,那地方……你压不住。” “庶务殿已放出消息:凡拍下第二环灵地者,必须就地接纳至少三家北原败退的仙门。” “师弟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李望乡一愣,庶务殿竟给出了这样的承诺,申白可从未提起过。 “若真接纳了,会被架空?” 谷向阳重重地点了点头,“师弟以为他们这半个月在宗门外哭天喊地是做戏给谁看?內里早就通过门路把庶务殿通了气。这五十多处灵地,哪一家归哪一块,私下里早就划好了道。 说白了,这叫『带户投奔』。不管最后这块地的主人姓什么,他们这帮人是铁了心要扎在里面的。你只要选了那块地,就等於接下了一窝甩不掉的祖宗。 说到底,他们也是天玄宗派出去的香火情,谁家在宗內还没个说得上话的后台?宗门,又怎会真的忍心逼著他们沦为散修,邪修。”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重心长道:“师弟,凡事不可尽占。宗门能守住第一重环的灵地,硬生生隔开那帮老油条,让我们这些新出宗的弟子有个安稳地方落地成长,已经是极其不易了。至於那第二重环的浑水,现阶段的我们,当真趟不过去。” 李望乡听罢,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执意离宗,本就是为了躲开那些如影隨形的窥探。至於拿下第二环的“腐水渊”,全因那位【逝水】真人的目光落在了那里。灵地最终经营成何种模样,在他眼中,优先级並不高,甚至可以说无关痛痒。 但有一点,那种地方,绝不能带亲族去冒死。 想清楚这一点的李望乡终於抬眼看向谷向阳。 “离灵地竞购还有三日。” 谷向阳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却见李望乡取出一枚仙功玉碟,缓缓推了过来。 “第一重环的灵地,我无意去爭。”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像是斟酌了片刻,才继续道: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桩私事,倒要厚顏麻烦师兄。” 谷向阳闻言,不由抬眼看他。 李望乡垂眸望著舆图,语气仍旧平静,却比先前软了几分,带著点难得的倦意: “我此番离宗有庇护亲族之念。” “我那些亲族皆在中州,俱是凡俗之人,毫无修为。” “若我当真要往第二重环,甚至更里面去,有些地方,我自己去得,他们却去不得。” “总不能一开始,便將他们也拖进那等险地里討活路。” “所以,我要烦请师兄为我在第一重环谋一灵地,不求好,不求惹眼,但求安稳。” 他说著,將那枚玉碟又往前推近了些。 谷向阳望著那枚仙功玉碟,沉默了许久。 到这时,他哪里还听不明白—— 李望乡这是铁了心,要往第二重环的火坑里跳了! 可即便如此,这人临行前念著的,竟还是那些手无寸铁的凡俗亲族。 谷向阳胸口忽然有些发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整日抱著家书不放、谁碰一下都要冷脸相向的青涩少年。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这人的那根软肋,竟还是没变。 更何况,李望乡肯把命门亲族託付给他,这份信重,重逾千钧。 想到这里,谷向阳已有了颤音: “师弟……” “若你信得过我,何须再购灵地?这些亲族,先放在我这里照看也无妨。” 他越说越急,语速也快了起来: “购了灵地,便有数不清的庶务缠身。师弟到时候两头奔忙,又怎么顾得过来。” “等师弟在那边真站稳脚跟,再接人也不迟啊。” 李望乡眼底的神色微微一顿。 谷向阳显然已在心里,將这桩事补得自洽了。 他心下大定,眼底便也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真意”。 “师兄,你这一句,实是解了我的心头大难。” “这下,我是彻底安心了。” 第十四章 借势 谷向阳对那枚仙功玉碟一再推辞。 在他看来,不过安置凡人这点事,实在不值李望乡拿出这样一笔数目。 可李望乡却冷了脸。 “师兄若不拿,就休要再提什么照看亲族的事。” “你若连这都不肯收,我又如何放心將亲族託付给你?” 谷向阳听得一怔,原本还要推辞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临走时,李望乡並未起身相送,只坐在亭中,看著那道身影沿石径渐渐远去,没入浮石与晨雾之间。 李望乡此番留露出的真情,並非全是假意。 他也有著另一层考量。 將来即便自己真有不测,兄长他们,至少也有人照料了。 山风拂过,案上舆图一角微微掀起。 李望乡抬手將其按住,目光缓缓落在腐水渊上。 仙功被封,竞购腐水渊,便多了许多变数。 有必要去一趟庶务殿,探探腐水渊背后,绑定的是那几家仙门 ---------------- 谷向阳下山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这一趟见李望乡,收穫极大。 没有想像中的火药味,也没有他一路预演过的那种步步试探、句句设防。除却最初那点尷尬,后面的气氛竟比他预想中松得多。 思忖之间,他已走到小环山山脚。 柳如烟与周明远就在不远处候著,见他下来,神色都是一动。 谷向阳正欲开口,神识却忽然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窥探,自不同方向轻轻掠过。 他神色微变,立刻將话压了回去。 “先回去再说。” 柳如烟与周明远都是聪明人,当即不再多问,三人匆匆折返青云小筑。 待门扉合上,禁制落下,隔音罩的微光重新升起,谷向阳这才將袖中之物取出,轻轻放在案上。 一枚仙功玉牒。 玉灯之下,玉牒內流光缓缓游走。 柳如烟先是一怔,隨即拿起玉牒查验,下一刻,眼中惊色便再压不住。 “师兄这一趟,收穫当真不小。” 她將玉牒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一扫,眉头立时拧紧。 “……一千仙功。” 他缓缓抬眼,看向谷向阳。 “这位李真传……到底同师兄说了什么?” 谷向阳沉吟片刻,便將上山之后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起初,柳如烟还只是静静听著。 待听到李望乡不仅未曾翻旧帐,反倒还记得谷向阳当年替他说过话时,她眼尾轻轻一弯,笑意再明显不过。 “师兄倒真是了不得。” 她掩唇轻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 “原来真传弟子小时候,也挨过你的揍。” 谷向阳听得额角一跳,立刻抬手压她: “师妹,这话到你这里便止了,可別往外乱说。” 柳如烟笑著点头。 “放心,我还不至於拿这种旧事出去嚼舌根。” 可待谷向阳继续往下,说到那枚仙功玉牒,说到李望乡无意第一重环,说到托谷向阳安置凡人亲族时,柳如烟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周明远则自始至终都没插一句话。 他只是垂眼听著,指腹缓缓摩挲著玉牒边缘,神情越来越沉。 待到谷向阳將整场见面的来龙去脉说完,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柳如烟率先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轻快。 “这么说来,外头那些传言竟还真有几分影子。” “李望乡果然有意云梦大泽的灵地,而且盯上的,还是第二重环的险地。” 她顿了顿,眉尖微蹙。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只是为了安置亲族,便如此捨得?” 谷向阳摇了摇头。 “师妹,你不懂李望乡此人对亲族的在乎程度。” “况且,中州也並不太平。那里灵机被锁,天下道门无人进驻,邪修最易滋生。而且如今北原败退,势必会有些不愿去往云梦的修士,逃往中州沦为邪修。” “他急著把亲族迁出来,並不意外。” 说到这里,他也不由压低了声音: “更何况,第二重环诡异莫测。即便他是真传弟子,我也不看好他能游刃有余。先替凡俗亲眷留一条退路,再正常不过。” 周明远。“这也正是我担心的。” “师兄以为,李望乡如今状態如何?” 谷向阳微微一顿。 李望乡坐在亭中的模样,忽然又浮现在他眼前。 那种沉敛、平静、深不可测的气机之下,似乎偶尔会有一丝极轻微、极不协调的异动浮上来,像深水里翻起的一线暗流,旋即又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谷向阳斟酌片刻,才低声道: “他的气息藏得太好了。” “若只看表面,甚至不像寻常筑基修士,倒像个气机微薄的低阶弟子。可若细想,又总觉得那种平静里,埋著什么本不该有的东西。” “说不上来。或许是功法之故,也或许……” 他没再往下说。 柳如烟接过话头,替他补了一句: “李望乡出自天柱峰一脉,那一脉修的是『归土』道统。诸气入地,万象归根,最善收敛与藏锋。他若刻意藏著,旁人看不透,也不算奇怪。” 周明远却长嘆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的状態,我们依旧看不明。” “北宸归来,唯一活口。紧盯著第二重环灵地,疑似另有安排。” 柳如烟听到这里,终於皱起了眉。 “师弟,揣摩別人的秘密,並没有什么用。” “就算状態有异,那也是李望乡自己的事。云端上的大人都不说什么,我们何必自討没趣?” 周明远平静道: “若我们与他毫无交集,我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现在不一样。” 他抬手按在那枚仙功玉牒上。 “这东西,既已落到了第七峰手里。后面的局,便不是说抽身就能抽身的了” 柳如烟早已没了初次见到这枚玉牒时的惊喜,此刻也有些犯难。 “师兄,这玉牒,你接得实在太草率了。” “他这是既要借我们安顿亲族,又要借我们挡风头” 谷向阳被她这一句说得有些发窘,只得抬手挠了挠头。 “当时那种情形……我也不好硬拒。” 柳如烟轻哼了一声,嘴上虽在埋怨,语气却终究没太重。 她心里其实明白,谷向阳若不是这种性子,也未必真能將第七峰上下这些心思各异的人,慢慢拢到今日这一步。 周明远垂眸片刻,淡淡道: “我倒有个最稳的法子,只怕你们都不会愿意听。” 柳如烟皱起眉,本能地便觉得这师弟又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谷向阳只说了一个字: “讲。” 周明远道: “现在把玉牒退回去。” “从今日起,第七峰闭关,不爭云梦灵地,立仙门的事也暂且压下。等李望乡离了宗,再重新谋划。” 此言一出,柳如烟脸色顿时一变。 “不可能。” 她几乎想也不想便否了。 “我这些年的人情、脸面,全都赊出去了。第七峰上下,还有多少弟子等著我们安顿。十几年筹谋,就为了这一步。如今说停便停,哪有那么容易?” 她顿了顿,目光更冷了几分。 “再说,师兄连玉牒都接下了,如今再退回去,岂不是当面驳真传的面子?这种主意,你也想得出来!” “早知如此,师弟当初又何必逼著师兄去见李望乡?” 周明远抬起眼,语气依旧平平: “我也没想到,他与师兄旧情会这样深。” “更没想到,他不仅给了仙功玉牒,还將事情委託到了第七峰头上。” 柳如烟眉眼一挑,终於压不住心头那股火气。 “你又来了。” “凡事都先把最坏处挑出来,挑完了便只想著退。若事事都照你这般谨慎,还修什么道?” 周明远没有反驳,沉著脸不说话。 谷向阳在一旁听的尷尬,说来说去,还是他莽撞应下李望乡所请而惹出的祸: “世间诸事,无易成之业,亦无不可成之业。” “真要爭,就不能未战先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 “我第七峰道统有残,留在宗內,前路本就难再往上走。如今想求出路,便只能往外求。” “这山门,是一定要建的。” 屋中安静了片刻。 柳如烟忽然开口,眼里竟隱隱泛起一丝锐意: “我有一言,师兄、师弟——你们敢不敢?” 谷向阳与周明远同时看向她。 柳如烟坐直了些,语气一字一顿: “既然李望乡事情委託到了我第七峰头上,那我们便索性借足他的势。” “沃野要爭,別处若有合適的,也一併下场。明面上不必遮掩,就让人觉得第七峰背后站著真传。” 谷向阳眉头微皱。 周明远却已先一步问道: “若別的峰头照爭不误呢?” 柳如烟冷笑了一声。 “那他们就得想清楚,自己是在和第七峰爭,还是在和李望乡爭。” “若真有人敢借背后的手来压我们——” 她顿了顿,唇边笑意冷了几分。 “那就顺著那只手往上挖。挖出来了,便把它摆到李望乡眼前去。” 周明远听到这里,终於抬了抬眼。 “若李望乡这层势,撑不到竞购那一日呢?” 柳如烟这一次却没被问住,只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到了这个份上,就算我们现在退了玉碟、闭了峰头,也未必真能把自己摘出去。” “既然已经沾上了,畏首畏尾,只会死得更快。” 谷向阳低头看著案上那枚玉牒,思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李望乡给出的,其实不只是一笔仙功。 还有一条明路。 既然李望乡明面上的由头,是替凡俗亲族寻退路,那这条路,他们便得替他先铺出来。如此一来,无论外头谁来探、谁来问,第七峰都能拿得出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 想到这里,谷向阳终於再次抬眼,声音也更稳了几分。 “眼下要做的,有三件事。” 柳如烟与周明远都不由坐直了些。 “第一,沃野,全力去爭。” “仙功也好,借势也好,不必遮掩。既然已经沾上了李望乡这层势,就把这层势借足。” 柳如烟眼底微亮,轻轻点头。 谷向阳继续道: “第二,去宗外秘密购一处灵地。” “不必在云梦,也不必太好。地点就放在中州附近,能安顿凡俗亲眷便够。” 周明远与柳如烟神色同时微变。 谷向阳看著那枚仙功玉牒,缓缓道: “这件事,一定要做成。” “李望乡对我等的委託,既是安置凡俗亲族,那这条路,我们就得必须替他先铺出来。” 柳如烟缓缓点头,眼底那点锋利终於沉了几分。 谷向阳这才將目光重新落向舆图更深处。 “第三,第二重环,谁都不许碰,更不要探。” “李望乡要去,是他的路。第七峰只借势,不陪他去接那口锅。” 谷向阳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给这一场爭论落下了结论: “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十五章 北宸倖存者 夜色沉沉,瘴雾低伏。 一抹纤长身影自林梢之上掠过,衣袂轻扬。她一路踏风而行,不疾不徐,像是早已將前路与猎物的去向尽数握在掌中。 前头那人在林间夺命狂奔,脚下踩碎的枯枝与湿泥混在一处,拖出一条凌乱至极的路。 远远看去,不过是个练气修士。 灵力浅薄,气机浮乱,连一件像样的飞行法器都无,护体灵光更是时断时续,弱得不能再弱,简直像风大一点都能將他吹折。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拖了暹罗整整三天三夜。 暹罗眸光淡淡,掌中一翻,已多出一只巴掌大的黑金色百宝囊。囊口灵纹细密,隱有古篆浮沉。她手托宝囊,指尖轻轻一引。 “地煞开炉,火脉锁形。“ 下一瞬,前方大地骤然塌陷,火脉翻涌,赤红岩浆自地底喷薄而出,顷刻间熔成一圈滚烫火池,將那练气小修困在正中。 热浪冲霄,火气灼面。 那小修怪叫一声,整个人又化作一缕白光,从火池中凭空消失。 暹罗见怪不怪,只抬手再一掐诀。 “天视地听,神鬼难匿。” 一缕细不可见的灵光自百宝囊散开,没入夜色之中。 不过数息,她便重新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林涛轻颤,显然又有人仓促穿行而过。 暹罗足尖一点,衣袂飘然,已再度追了上去。 前头那人又跌跌撞撞逃出数里,身上那层本就不稳的护体灵光忽明忽灭,连脚步都开始发虚。 待他又一次仓促回头,眼底终於第一次真正浮起了慌意。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下一瞬,那练气小修猛地停住脚步,踉蹌著转过身来。 暹罗这才慢悠悠地走近,裙角扫过湿叶,笑得极柔。 “哥哥怎么不逃了?” “妾身还没玩够呢。” 那小修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仙子……仙子饶命,我、我真不行了……” 暹罗並指,指尖凝出一道细细的赤红寒芒。 “真的不行了?” “哥哥不会又跟前几次一样,骗妾身的吧。” 那小修忙不迭地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会,仙子,你我无冤无仇,先前是我没有礼貌。但你也追了我这么久,气也该消了不是……” 暹罗听著,竟真的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量他这句话。 “无冤无仇?” 她笑意不减,目光却慢慢落下,轻轻停在他双腿之上。 “哥哥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小修见她这般神情,心头竟反倒微微一松。 『果然。』 『剧情走完了,接下来该发布任务了。』 『靠,这人物做得也太真了…』 『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这念头一起,他眼底那点慌意竟都转成了隱隱的兴奋。 可下一瞬,寒光一闪。 那小修错愕地看著暹罗轻轻甩过的手。 那只手极好看,纤长白净,连掠出来的那一线寒芒都像是带著某种轻巧的美感。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他们第一次照面时,她也是这么隨手一拂。只不过那时他还有白光可用,转眼便脱了身。 於是他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太多警觉,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便栽倒了。 双腿已不在身下。 半截残腿直直杵在泥地里,断开的裤脚翻卷著,露出一截惨白小腿。断口平整得诡异,边缘还残著一点灼热火气,血正顺著那里一点点往外冒。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某种他一直默认的东西,忽然毫无徵兆地裂开了。 『她……她,斩了我的腿?』 『她怎么敢真斩下来?』 『不该是这样的。』 『疼,好疼。『 『为什么这么疼。『 『为什么是真的疼。『 “啊——!!” 悽厉惨叫骤然撕开林间死寂。 他整个人躺在泥地里,双手发疯似地去抓,指尖碰到的却只有湿泥、血和自己颤得不成样子的身体。 “不对……不对……” 他喘得像要断气,眼睛死死盯著那两截空掉的位置,声音发飘,像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这不是真的……” “这怎么可能是真的……” 暹罗站在不远处,笑吟吟地看著,既不催,也不接话。 那小修猛地抬起头,眼底惊惧未散,里面却仍混著一股说不清的凶狠与不服,像是只要自己先骂出来、先把那层狠撑住,这一切就还能被重新拖回他熟悉的秩序里。 “你给我等著……” 他咬著牙,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挤出一口恶气。 “你tm给我等著……” “我一定要投诉你!要让他们把你格式化掉!你给我等著!” 暹罗指尖再现灵光,唇边笑意却更深了。 “哥哥,你又在说些妾身听不懂的话了。” “多说些,妾身爱听。” 那小修仍在喋喋不休,眼神凶恶而傲慢,像是直到此刻,都还不肯真正低头。 暹罗看见了,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妾身真是不明白。” “哥哥怎么到了现在,还敢这样看我?” 她话音未落,那小修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喉间爆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嚎。 “啊——!!”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只见一股爆裂般的灵气猛地窜进那只眼眶,在里面翻滚、搅动,像是要將仅剩的那点视野也一併碾碎。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暹罗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也终於彻底褪了下去。 她慢慢走近。 而这一刻,那小修仅剩的那只眼睛里,原本还死撑著的发狠与傲慢,也终於一点点褪了下去,只余惊惧与茫然缓缓漫了上来。 “你別过来……你別过来……” 暹罗走到近处,垂眸看著他,脸上已没了半分戏弄之色。 她並未立刻开口。 那小修浑身发颤,连呼吸都乱了,再不敢像先前那样与她对视,甚至连那只残存的眼睛都下意识往旁边偏去,像是终於明白了—— 有些人,是不能那样看的。 暹罗没有再理会那瘫在泥地里的练气小修,只抬手取出了自己的真传令。 令牌在掌中微微发亮,將她眉眼映得愈发幽冷。 她望著那点灵光,许久,才低低念出一个名字。 “李望乡……” “现在的你,还是原来的你么?” 第十六章 暹罗归来 申白仍然是在偏殿见的李望乡。 窗外云雾浮沉,案上茶烟裊裊。仿佛无论外头风声如何骤急,到了这位庶务殿主面前,终归都要先慢下来半分。 落座之后,他连茶都未碰,开门见山: “师兄,无论是谁购下了第二重环的灵地,都必须接纳三家北原败退下来的仙门。” “而且,每块灵地绑定了哪些仙门,早就定好了,可有此事。“ 申白並不意外,反倒像早在等他问出这一句。 “这是早就定好的章程,非是师兄为难你。” “况且,此举利大於弊。第二重环灵氛本就不稳,开荒不易,这些北原败退下来的仙门,手中有资粮,有人手,有山门大阵,正可借势破局,迅速站稳脚跟。” 李望乡。“师兄,既然有就该早点开诚布公的讲。没必要藏著掖著。” 申白。“早讲,只会让山门外那帮闹腾的人,更得寸进尺。这些都是咬上了勾,就非得扯下一块肉的狠人。” “只是,没想到师弟竟真的意指第二重环的灵地。是『腐水渊』?” 李望乡没有否认。 “师兄可知,『腐水渊』绑定的是哪一批人,我想去见一见。” 申白:“『腐水渊』水气瀰漫。那一处地界全是大湖。故,有意此处的是三个『水德』道统的仙门。【府水】的沉水门【合水】的大潮门【牝水】的灵泉门” 筑基修士几何? 申白:“六个。两个筑基中期,四个筑基初期。以灵泉门的-陆灵为首。” 【牝水】的筑基中期修士嘛。 李望乡眼神有些晦暗。以他如今的状態,去接触一位同阶的修士,还是去往宗外。並不是很稳妥。 此举还需从长计议。 “请师兄给我一份他们具体的信息。” ------------------------- 庶务殿外,一道身影正自山道尽头缓步而来。 那是个女子。 一袭黑色斗篷罩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乌髮如瀑,垂至腰际,发间只斜斜別著一支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轻,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与乾净。 李望乡只看了一眼,心头便骤然一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暹罗。 同列真传,他不可能认错。 更何况,这位的气息向来特別。 冷,稳,乾净,像冬水照过薄刃,几乎没有一丝杂色。与她相处过的人,很难再忽视她身上那种近乎纯粹的乾净。 李望乡脚下未动,呼吸在那一瞬极轻地滯了半拍。 她回来了。 两人错身而过。 暹罗像是根本没看见他,步子未缓,连眼风都未偏过来一丝。 李望乡却不可能当她不存在。 “暹罗。” 他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 “好久不见。” 暹罗这才停下脚步,却並未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背对而立,山风自庶务殿前缓缓卷过,吹的暹罗斗篷猎猎作响。 暹罗淡淡开口: “我们很熟么?”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李望乡听了,神色却並无多少波动。 暹罗向来如此。 她若当真动了情绪,反倒不会是现在这副平淡模样。 李望乡也懒得与她寒暄,径直问道: “找到北宸倖存者了?” “人在哪里?” 暹罗仍未回头: “这件事,你该去问『还幽』大人。” 李望乡眸光微沉。 “此事,我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暹罗终於微微侧过脸,半张侧顏映在风里。 “李望乡。” “好好珍惜这段自由的时光吧。” 话音落下,她便不再停留,径直朝庶务殿深处走去。 ---------- 暹罗踏入偏殿时,门外风声正紧。 她没有落座。 只是站在殿门口,目光笔直落在案后那道身影上。那目光冷而长,带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申白抬头看了她一眼,却並未起身,只將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两人就这样隔著一张长案,对峙了数息。 最终,还是暹罗先开了口。 “申白。”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著一种天然居高临下的冷淡。 “见了我,不行礼么?” 申白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可有『还幽』大人法旨?” 暹罗淡淡道: “没有。” 申白点了点头,神情反倒更平静了些。 “那便莫怪贫道无礼。” 暹罗眸光幽深。 “没有法旨,我也是夺岭峰之主。你申白昔年出自夺岭峰,按辈分算来,见了我,总该有礼。” 申白终於抬眼,直视著她,声音不重,却极稳: “这里是庶务殿,不是夺岭峰。” “此刻站在这里的,是庶务殿殿主,不是夺岭峰门下弟子。” “道友既来了,就请慎著些措辞。” 偏殿之中,空气一时冷了下来。 暹罗看著他,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多年不见,倒是长了些骨头,师姐都不叫了。” 申白面色不动。 暹罗目光微垂,淡淡掠过桌上未收起的茶盏与几卷舆图,语气里带著几分毫不遮掩的轻蔑: “自甘坠入红尘,日日埋首庶务……你倒也真沉得住气。” 申白听罢,只淡淡道: “道友若是特意来此消遣贫道,还请回吧。” 暹罗没有理会这句逐客之言,只站在那里,像是忽然转开了话头。 “真传弟子尽数出宗,你就不好奇,『还幽』大人究竟命我等去做什么么?” 申白脸色终於冷了几分。 “暹罗,慎言。” “你们掌功殿的事,我不想知道,也轮不到我知道。” 暹罗闻言,眼神更冷。 “你既不想知道,为何又去碰李望乡?” “还將他往灵地竞购里推,往云梦大泽里送。” “申白——” 她的声音终於沉下几分。 “你好大的胆子。” 申白闻言,反倒笑了。 “好大的胆子?” 他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仍旧从容。 “我倒不知,有哪一条宗规,哪一道法旨,禁止真传弟子竞购灵地了。” “贫道只是做分內的事,也要先向夺岭峰討一声准许了?” 暹罗眼底寒意一闪。 申白无意解释这个误会。 “你以为人人都该像你一样,断情绝欲,远离红尘么?” “你以为修道到了最后,便只剩下一条越走越冷的路?” “你错了。” 偏殿里静得只剩檐角风铃偶尔轻轻一响。 申白看著她,声音並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极稳: “红尘未必不是归处。” “凡俗未必不是道场。” “一个人若当真有心要为亲族立一处安身之地,要为后辈留一点道统火种——这条路,未必就比你们这些高悬云端的真传走得低。” 暹罗听到这里,眼底那点冷笑终於真正浮了出来。 “你自己道无望,便推个人出去。” “好啊,申白。” “这些年,愈是执迷不悟了。” 申白却並未动怒。 他只是静静看著她,神色比方才还要平。 “我有没有希望,不劳道友费心。” “至於我是不是推了谁出去——”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边竟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且看著便是。” “谁先证道,尚未可知。” 这句话一落,连暹罗都沉默了一瞬。 偏殿外风声更紧了些,吹得檐下铜铃一阵细响。 良久,她才重新开口,语气比先前更冷,也更直: “我不管你是顺势,还是落子。” “我只问你一句。” “你同李望乡,到底说了什么?” 申白这一次却笑了,笑的那样开心。。 “该说的,我自会说。” “不该说的,道友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暹罗看著他,许久没有说话。 申白也不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案后,像一块落在红尘深处、再也不愿往天上去的旧石。 半晌,暹罗终於冷冷收回目光,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留一句话。 只是衣袂拂过门槛时,偏殿中那层原本平缓无波的空气,终於还是微微震了一下。 待她彻底离去,申白才缓缓將茶盏放下。 盏中茶水未凉,映出他眼底一点难得显露出来的疲色。 他抬头看向门外云雾深处,轻轻吐出一口气。 “云上不肯落,泥里不肯埋……倒都往我这庶务殿里撞了。” 第十七章 二进掌功殿 会仙山巔,风雪比別处更冷。 李望乡一路上山,脚下未停,袖中的手早已微微收紧。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能有几日从容。可暹罗的突然归来,却將那点侥倖一下劈得粉碎。 她既回宗,便说明她已找到了北宸倖存者。 而她临別前那句“好好珍惜这段自由的时光”,更让李望乡心底发寒——这倖存者,多半已送到了更高处。 所以掌功殿,他非来不可。不来,他心不安。 黑沉沉的大殿很快出现在眼前。 它仍静静立在会仙山巔,像一口填不满的古井,森冷,空寂,望不见底。 李望乡再一次迈入殿中。 空旷大殿里,没有半点人影。四下死寂,连那一道日復一日、仿佛永远扫不尽尘埃的身影,都凭空消失了。 青枢竟然不在 他早已默认,青枢便是掌功殿的一部分。如今这一部分忽然空了... 无心再想,李望乡停在殿中央,垂首一礼。 “弟子李望乡,求见『还幽』大人。” 声音传出,撞上石柱,又缓缓沉了下去。 无人应答。 整座大殿仍是一片死寂,唯有寒意不知从何处缓缓漫来,沁入骨缝。 果然,还是一样。 可今日这一趟,他不能空手而归。 李望乡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抬起眼时,眼底那层本就淡薄的色泽一点点褪去,掌功殿中的一切,也隨之化作灰白。 而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 整座大殿,忽然“活”了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毫无徵兆地自四面八方压了下来。这是先前不曾感受到的。 李望乡身形微微一滯。 在那片褪尽顏色的灰白之中,一点点黑白分明的“眼”缓缓浮现出来。 它们並不生在墙上,也不附著於樑柱之间,而是悬在空无处,密密麻麻,明灭不定。每当李望乡的目光掠过某一片区域,那里的“眼”便像被惊动一般,无声睁开,缓慢眨动。 一只。 十只。 百只。 千只。 像整座掌功殿,都在借它们看他。 李望乡只觉识海微微刺痛,背后竟无声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仍强压著没有退。 在那一根根虚虚实实的牵连之间,终於有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痕跡映入他眼中。 那道牵连不过两三步远,便垂落在他身前一片空无之处。 李望乡运起双目,仔细观看,那一点点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像是一个人。 像是被什么东西悬在半空。 一侧面孔空塌得厉害,像是少了一只眼。再往下,本该是双腿的位置,气机却断得极狠,几乎只余两截模糊残影,仿佛曾被齐根斩去。 也就是此时,识海深处微微一震。沉默许久的宝镜有了回应。 像是宝镜,在这一瞬间……认出了什么。 又或者,被什么东西勾动了。 掌功殿中那无数黑白分明的“眼”,竟像是同时將目光聚了过来。 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一下暴涨到极致。 李望乡眼底猛地一痛,几乎本能地闭上了眼。 不能再看了。 只这一眼,已足够他確认两件事。 其一,倖存者就在殿中,只是被“还幽”大人隱去了形跡。 其二,此人,的確与宝镜有关。 李望乡在原地静立良久,才一点点心中翻涌的寒意。 再睁眼时,殿中已恢復如常。 空殿依旧空寂,灰白褪去,风声若有若无,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出现。 他缓缓抬眼,望向大殿深处那片仿佛永远照不透的阴影,低声开口: “弟子……明白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可说出口时,他心中却已经生出另一个更冷的念头—— 『这个倖存者也引起了宝镜的反应,说明我和他是有著相似的情况的。可『还幽』大人为何禁他而不禁我。』 『是因为我还是天玄宗真传...』 『还是说,我的事另有安排。』 李望乡不再多看,也不敢再停,转身向殿外走去。 风雪迎面而来。 他走下玉阶时,心中已只剩下一个念头。 腐水渊,必须拿下。 因为那很可能,不只是他的退路。 而是他,唯一活路。 第十八章 试探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还要难走。 他是越来越怕掌功殿这个地方了,它的沉默像是憋住了劲,要给一个大的。 李望乡不確定自己能否承担的住,那封未竟的家书,或许要改为遗书了。 要为后辈,为那些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亲族,留下些馈赠了。 李望乡踏下玉阶,风雪卷过袍角,山道尽头一片苍白。 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脚步忽地微微一顿。 前方有人。 那人立在风雪之中,一袭黑色斗篷,乌髮垂落,身形纤长。天地间雪色茫茫,唯她一人像是一笔不肯化开的墨,静静横在下山的路中央。 暹罗。 她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连站姿都未曾换过。斗篷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而那只黑金色的宝囊,早已安安静静落在她掌中。 李望乡瞳孔微缩。 他自然认得,这是暹罗的成名灵器,【如意宝囊】 下一瞬,暹罗並指,轻轻一引,淡淡吐出四字: “火脉锁形。” 轰—— 山道之下,大地骤然一震。 一道赤红火线毫无徵兆地自地底翻起,像被人一把从山脉深处抽了出来。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转眼之间,数道火脉纵横交错,自李望乡脚下与四周同时窜起,顷刻便织成一座半圆火牢,將他整个人扣在其中。 火脉翻涌,热浪逼人。 李望乡立在火牢之中,只觉絳宫深处那两枚裂痕遍布的道基微微震颤,识海也跟著一阵阵刺痛。 他曾预想过会有人试他的虚实。 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猛。 李望乡抬眼,隔著翻卷火光望向暹罗,声音不高: “是还幽大人让你来的?” 暹罗立在风雪之外,神情冷淡。 “自然不是。” 李望乡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何故试我。” 暹罗看著他,漫不经心的说道: “自然是看上了你从北宸带出来的宝贝。你乖乖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了。” 李望乡闻言,竟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你可晚了一步,宝贝我已经交给还幽大人了。你若想要,该去请还幽大人赏赐才对。” 风雪卷著火光掠过两人之间。 暹罗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了李望乡片刻,眼底那点原本紧绷著的冷意,似乎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线。 还能以掌功殿为先,此人还是李望乡。 可下一瞬,她五指微拢。 火牢中翻腾的赤焰骤然一紧,地底火脉再度上涌,热浪一层层压向中央。 李望乡眉头微皱,暹罗筑基后期多年,全盛时期的他都打不过,更何况现在。 他毫不犹豫,自袖口间捏出了一张早已灌注了灵气的符籙,並在身前。 可就在他將要激发的一瞬,暹罗忽然开口,声音仍旧冷而平: “【百里遁行符】。” “好生奢侈。如此珍贵的灵符,就这样用掉了?” 李望乡神色不动。 “北宸归来,身受重创,不宜斗法。” “改日再来领教。” 暹罗目漏寒光: “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今日困不住你,来日我自会备足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 “李望乡,你逃得了一时——” “逃得了一世么?” 那句话落入耳中的一瞬,李望乡心头猛地一震。 恍惚之间,他耳边竟像又响起梦里那道层层迴荡的审判声—— 逃?……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 指间符籙未发。 火光映著他眼底,竟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火牢之外,暹罗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不是她原本预想中的反应。 却也正因如此,反倒更让她觉得,李望乡心里有鬼。 “李望乡。” 她盯著他,缓缓开口。 “你在怕什么?” 李望乡垂下眼,没有立刻作答。 他已大致想明白了。 能逼得暹罗亲自来试自己,多半还是因为那名倖存者。那人身上,必然有著极不寻常之处,才让她將这份怀疑,一路牵到自己身上。 数息后,李望乡重新抬眼,声音比先前更沉了几分。 “你有疑问,我也有。” “既然今日避不过,不如问个明白。” “你问我一件,我问你一件。” 暹罗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是看著他,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 “『还幽』大人,可曾给你下过法旨?” 李望乡答得很快。 “没有。” 暹罗眼神微动,没有旨意,却大张旗鼓的要竞购灵地,建立仙门,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庶务殿。暹罗已经有了隱隱约约的猜想。 “轮到你了。” 李望乡停了一瞬,才问: “你带回的倖存者,有何异常。” 暹罗眸中冷意一凝。 “他不说人话,不知敬畏。” “对了,他还有些特殊的手段,比如身化白光...” 李望乡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赵四儿消失时,亦是化作一蓬白气而去。 这两者之间—— 是否当真有什么牵连? 火牢之外,暹罗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 那一点极细微的停顿,自然也没能逃过她的眼。 李望乡和那倖存者之间,果然不是毫无关係。 片刻后,暹罗再度开口, “申白同你说了什么。” 李望乡闻言,心中念头一转,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申白有意让我竞购一处灵地。” “至於去处——此时尚不能言明。” “我只能告诉你,此事不是庶务殿的意思。” “是更高一层的意思。” 这句话落下,暹罗眼底终於真正起了一丝变化。 那变化极淡,却没能逃过李望乡的眼。 他说了慌,但就结果而言,正是【逝水】真人,他知道这层借势起了效果,便顺势追问道: “你为何说那倖存者——不说人话,不知敬畏?” 风雪卷过山道,火牢中赤焰仍在无声翻腾。 暹罗却没有立刻作答。 她只是看著李望乡,目光比先前更冷了些,像是在判断这一问究竟是试探,还是他当真在意。 片刻后,她淡淡开口: “这件事,我不能说。” 李望乡眸光微动。 “还幽大人的旨意?” 暹罗闻言,竟罕见地顿了一息。 “不是大人的法旨。”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无端叫人心底发寒。 “只是青枢说——” “倖存者说的哪些话,不该让任何人知道。” 山风倏然一紧。 李望乡沉默了。 这一幕似曾相识,当年,大师姐受命而陨时,真人召见,降给大师姐的,也是这么一道灭口的法旨。 不该让任何人知道,何其相似,就是因为此,师兄才沉默寡言。 数息之后,他缓缓道: “好。” “这一句,我记下了。” 火牢之外,暹罗静静看著他,像是也在看他究竟听明白了多少。 片刻后,她五指微松。 四周翻腾的火脉並未立刻散去,却也不再继续向內逼压,只维持著那一圈灼热而危险的界限。 这是她收手的意思。 李望乡指尖那张含而未发的【百里遁行符】,也终究没有催动。 两人一內一外,相隔不过数步,山道间却像横著一层看不见的冰。 良久,暹罗才终於开。 “李望乡。” “你最好一直都是你。” 她的语气很平,平得近乎没有波澜。 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毫不怀疑,这不是威胁,而是她心中已经定下的一道线。 “否则——” 她目光落在李望乡身上,像刀锋在雪色里轻轻一转。 “下次,就不是困你了。” 话音落下,暹罗抬手一拂。 那只黑金色宝囊微微一震,囊口灵纹一明一灭,山道间纵横交错的数道火脉顿时如潮回卷,重新没入地底。 热浪散去,白汽亦隨风而淡。 李望乡立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垂眸感受了一下体內翻腾未止的灵力,待那阵细密刺痛一点点平息下去,才重新抬眼。 可前方的风雪里,已不见暹罗身影。 “我是我……” 李望乡低低重复了一遍。 “我是我么……” 暹罗为什么这么说。 第十九章 暹罗下场 夺岭峰,过桥亭。 暹罗垂眸翻看著案上那几封递来的拜帖,神色难有的认真。 亭外风过深谷,云雾自桥下翻卷而上,扑在栏边,又缓缓散去。 她对面,一名白衣女子正低声回稟著近几日宗內的变化。 “……事情大概便是如此。”扶云说到这里,眉头仍未舒开,“我也没想到,德文那孩子会这样没心眼,竟真顺著天柱峰那边的话,將夺岭峰也牵了进去。” 暹罗闻言,神色不见波动,只淡淡道: “未必是坏事。” 扶云一怔。 暹罗將手中拜帖轻轻放下,目光越过亭外云海,落向极远处。 “云梦是坤元真君与覆海大圣的埋骨地,亦是东海开闢的起点。” “那种地方,爭下一处灵地,给峰中弟子做歷练场,也无不可。” 扶云听得更皱眉了。 “开闢战爭不是儿戏。”她低声道,“灵地一旦拿下,后头便是守地、养阵、应徵、填命。师姐明明最厌俗务,今日怎么拎不清了?” 暹罗没有立刻作答。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 “若真心慕道,何处不是修行。” 扶云却没有被这句话敷衍过去,反而更紧地追问了一步: “可云梦那地方,再怎么也是水土之地。就算有机缘,也该是修水、修土的人去爭。师姐修的是火德,与那地方有何干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暹罗终於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修火便只能在旧火旧路里打转?” 扶云微微一滯。 暹罗的声音仍旧很平。 “真君与大圣埋骨数百年,戊土与弱水纠缠不散。那样的地方,不会只生水土之变。” “压得越久,越可能生出不在旧法中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亭外云海。 “那未必不是我的路。” 扶云心头一紧,脱口道: “师姐还是放不下求金之事?” 暹罗没有否认。 扶云抿了抿唇,低声道: “宗內不是早有求金法备著么?再不济,也还有老祖们替你们真传铺下的路。师姐何必偏要走这种险得看不见底的道?” “因为那不是我要的路。” 暹罗答得极淡,却没有半分迟疑。 “要证,便证一条无人走过的。” “否则,算什么逍遥。”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扶云看著她,心中却並未因此真正鬆开,反倒越发觉得不对。 她太了解这位师姐了。 若只是为一条火德偏路,为一处证道机缘,暹罗未必会亲自来碰这些她素来最厌烦的庶务与纷爭。 她更像是—— 借著云梦,在追別的什么。 扶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 “是因为李望乡,还是因为北宸?” 过桥亭中,风声一下子轻了。 暹罗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垂眸看著亭外云海,片刻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扶云,你有没有遇见过一种事——” “只看见一个影子,便知道自己往后的路,再也回不到原处了?” 扶云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 “没有。” 暹罗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很幸运。”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抬手將案上那几封拜帖轻轻拢到一处,淡淡开口: “帮我回帖,这些,我都要见一见。” “让他盯著李望乡。” -------------------- 谷向阳再上小环山时,已是黄昏。 此次李望乡是在洞府中接待的他。 虽说是洞府,却嵌有明窗,直面峡谷。 黄昏的残阳透过窗欞,斜斜地铺在石砖上,將室內映得半壁金黄、半壁幽暗。 屋內並不侷促,一侧石壁削成了通顶的书架,码放著微黄的捲轴;中央一张青石长案,上面一炉香、两盏茶,烟气裊裊。 临窗的地方有一躺椅,转过石屏,后室隱见臥榻一角。 谷向阳四下打量了下,感慨道,“想不到人人仰望的真传弟子,住所却是如此...清苦?” 李望乡有些意外,这谷向阳说话未免太直了些。“寒舍简陋了些,坐吧。” 谷向阳摇了摇头。“屋舍是体面,往后仙门立了起来,可不能再以此待客。不熟的人,会以为师弟瞧不起他。” 李望乡听出他话里的维护之意,却没心思在这些琐事上盘桓。他提起茶壶,给谷向阳斟满,“屋舍虽简陋了些,这茶却是好茶。別处可吃不到,师兄不妨试试。” 谷向阳落座,只是抿了一口,便双眼放光。只觉一线清气直入咽喉,灵韵回味无穷。“好茶,这灵茶怕是有三阶了。真传弟子出手果然不凡。” 李望乡没有过多寒暄。“这几日,风向可是瞬息万变啊。” 谷向阳慢慢放下茶盏,神色也肃然起来,“的確。自从三日前我下山,一切都不同了。近几日,来找我的人越来越多了。” 谷向阳略一沉吟,道: “明著说灵地,暗里探口风,旁敲侧击问你消息的都有。还有几家,乾脆直接说愿意把手里攒下的仙功拆借出来,先押到我这边,只求竞购时算他们一份人情。” 李望乡神色不动,像是对此並不意外。 谷向阳看了他一眼,继续道: “我都回绝了。只说和你没什特別关係,上山不过是旧识敘旧。” 李望乡抬眼,似笑非笑,“师兄当真回绝了?” 谷向阳一笑。“自然是明著回绝,暗里放风。” “既然师弟已经准备下场,堵是堵不住的,也没必要堵。你的身份摆在这儿,必然搅动局势。我只是顺势而为。” 李望乡点了点头,心中对谷向阳这种“周全”生出一丝暖意。 谷向阳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几分,“只是,今早有消息传来,第一峰,第三峰,都去了夺岭峰。” “宗內已经譁然了,都在传,夺岭峰的真传也要下场。此事...” 李望乡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峡谷,轻声道:“『暹罗』会下场。” 谷向阳听了,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看著李望乡,终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嘆道:“那局势,就截然不同了。” “能预想到的,便是此次竞购不再是我第七峰一家独大。而是两强相拼。” “门下其他弟子,也会因为真传的名头,將仙功往我第七峰,以及夺岭峰支持的峰头靠拢。” “如果两方竞爭的目標一致...” “势必会腥风血雨。” 李望乡点了点头,神色在黄昏中显得有些晦暗。 谷向阳继续说道。“我第七峰想过很多方案,那极品灵地我第七峰可以不要,哪处立门不是立门,只求稳妥些,少惹些注目。” 李望乡道,“『暹罗』是针对我而来。师兄没有退缩的余地。” 谷向阳皱眉 李望乡沉吟片刻,缓缓道: “此次竞购,多半不能照旧规走到头。” “灵地竞购之事,我不如师兄熟。你们第七峰,便按自己的想法去走。我能给的,只是些我知道的消息。” 谷向阳点了点头,倒也不再追问。 屋中静了一瞬。 李望乡指尖轻轻转了转手中茶盏,像是又想起什么,忽然问道: “师兄明晚,是要开一场小宴?” 谷向阳笑了笑。 “竞购將近,总要把该来的、该试的,都先试上一试。” “说是小宴,其实不过是让大家先把口风碰一碰。再者,第七峰得师弟相助,如今风头正盛,他们也总得给几分面子。” 李望乡闻言,垂眸看著盏中微微晃动的茶色,片刻后,淡淡开口: “那便替我也留个身份。” 谷向阳一怔。 李望乡抬起眼,神平静: “明晚,我会易容到场。” 谷向阳先是意外,隨即竟也笑了一声。 “好。” “只不过,到时候怕是要让师弟失望了。” “酒桌上,不会有人说真话。” 第二十章 分席 夜色初临,第七峰上灯火渐次亮起。 青云小筑外,云雾被夜风吹得稀薄了些,露出山腰间一方不大不小的悬台。 悬台临崖而筑,外设栏槛,內陈灵木长案,四周悬著数盏青玉灯,灯火映在夜雾之中,像一粒粒浮在山间的暖光。 今日这里不设晚课,不谈经书。 只设一场小宴。 说是宴,其实也不过几案灵果,三两壶灵酒,再配上膳厨院新送来的几碟温得恰到好处的灵膳。规模不大,来的人也不多,可第七峰上下却没有一人敢將它当作寻常聚会看待。 因为今夜来的人,都是近来在云梦灵地一事上真正有资格说话的外门筑基。 而这场小宴的主人,明面上是谷向阳。 可真正忙前忙后,將一切都打点妥帖的,却是柳如烟。 她今夜穿得並不如何华贵,还是那一袭烟水色长裙,只是盘了发,点了痣。既不显得太过郑重,也不至於让人轻慢。 她正立在悬台入口处,亲自迎客。 “刘师兄。” 柳如烟抬手敛袖,含笑见礼。 “许久不见,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前些日子听闻师兄新炼成一门水德神通,小妹原还想著,改日该上门討教一二。倒没想到,今日竟先在这里见著了。” 被唤作刘师兄的中年修士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柳师妹还是这般会说话。什么討教不討教,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不得你们第七峰如今风头正盛。”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不自觉往悬台里多看了一眼,语气看似轻鬆,眼神却藏不住探究。 风头正盛。 这四个字,近半月来,尤其是这几天,几乎已成了第七峰的代称。 先是突然开始大规模拆借仙功,后又有风声传出,说第七峰与那位自北宸死地归来的真传李望乡搭上了线。再之后,更是传出李望乡委託第七峰竞购灵地的事。 云梦大泽还未真正开盘,第七峰的名头,倒已先热了起来。 柳如烟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试探,只笑著將人往里引: “师兄肯来,已是给了第七峰面子。至於风头盛不盛的,不过都是外头传得热闹,真落到竞购那一日,还得看各家手里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顾师兄听罢,面上客气,心里却不屑。 扮猪吃老虎,这一套玩的的是真明白,背地里这女人可是差人上了峰头警告了三次,要他出藉手中的仙功。 他也不再多说,只笑了一声,顺著她的引领入了座。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前后踏上悬台。 一个出自第六峰,一个是庶务殿的执事,平日里在外门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柳如烟对他们的脾性显然早已摸得极透,迎来送往之间,话说得滴水不漏,笑意也始终停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她不提那极品灵地,也不提李望乡。 可偏偏每一句客套里,都像轻轻拨了一下那些人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今日第七峰设宴,本就不是为了遮掩什么。 恰恰相反。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第七峰如今到底摆出了怎样的姿態。 悬台之上,谷向阳已经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法袍,面色沉稳,言语不多,只在来客见礼时起身回礼,分寸比往日更见持重。若不知內情的人瞧见,怕真要以为第七峰已十拿九稳,连门主气象都提前养出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小侍,自始至终几乎未发一言。 这小侍自然而然就是李望乡幻作的,宝镜对他状態的掩饰堪称完美,连带著各种幻术,使用起来都滴水不漏。这也算是意料之外好处。 这宴中气氛乍看平和,实则每一口茶、每一句寒暄,都带著试探。 “谷师兄这回好大的手笔。”一名筑基修士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道,“听说第七峰这次,连沃野、静水湾,烟波渡,这三处极品灵地都想一口吞下?” 柳如烟惯常笑口迎人。 “师兄说笑了。极品灵地,谁不想要?难不成只许旁人动心,便不许我第七峰也有几分念想?” “念想?”另一人接过话头,眼里却带著打量,“我等也像有念想,奈何实力不济啊!” 柳如烟听到这里,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师兄这话,我倒不大懂了。灵地尚未开拍,仙功也未见底,怎么诸位便都先替我第七峰把输贏定下了?” 她说得轻轻巧巧,像在玩笑,可场间不少人的眼神却都隨之一变。 这女人果然是故意的。 她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一点点往明面上捅。 就在这时,悬台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柳如烟抬眼望去,唇边笑意终於微微一敛。 来人一共三位。 为首那人身量高瘦,眉骨略深,穿一袭玄底金纹法袍,步子不快,神情也说不上倨傲,可偏偏就是有一种叫旁人难以忽视的压人气势。 其后两人一左一右隨行,虽未开口,气息却都凝练沉稳,显然也不是寻常筑基。 悬台上原本还算鬆弛的气氛,一下子便细细绷了起来。 有人认出了那为首之人,眼神顿时一凝。 第一峰,顾承嵐。 此人在外门名头极响,並不是因为修为最高,也不是因为出身最好,而是因为他做事一向太稳,稳得像块压在棋盘中心的石头。你明知他会走什么路,却就是阻止不了。 柳如烟上前半步,含笑见礼: “顾师兄。” 顾承嵐也不失礼,微微頷首。 “柳师妹设宴,顾某若不来,倒像不给第七峰面子了。” 话是客气的,语气也平,可落在场间,谁都听得出里头並没有多少真正的暖意。 柳如烟却像没听出来一般,笑著將人往里引: “师兄肯来,便已是抬爱。今夜不过是几个同门坐下来喝杯茶,谈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 顾承嵐闻言,目光淡淡扫过场间眾人,最后落在主位上的谷向阳身上,唇边终於泛起一丝极浅的笑。 “喝茶?” “我还当,第七峰今日是要提前摆庆功宴。” 这句话一出,悬台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连先前还端著茶盏、装作不在意的几个外门筑基,都不自觉把背挺直了些。 顾承嵐来得极直接,连半点试探都懒得铺。 谷向阳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变,只道: “灵地未定,谈什么庆功。顾师兄这话,抬得太早了。” 顾承嵐尚未开口,他身后一名青年已先轻轻笑了一声。 “早么?” “可外头都在传,第七峰如今手头仙功丰厚,又得了真传看重,此次灵地竞购,诸峰都要仰你第七峰的鼻息?” “真传看重”四字咬得很轻,却偏偏叫人听得格外清楚。 悬台上不少人眼神都微微变了。 柳如烟袖中的手指轻轻一动,面上笑意却越发柔和。 “几句风言风语,也值当拿来上桌?” “今日设宴,饮酒吃茶,交流下心得,灵地竞购后,大家都要各奔东西了。不要闹得不愉快。” 顾承嵐闻言,终於缓缓落座。 他坐下时,身后两人並未立刻入席,而是先將一只乌木匣子放在了案边。 匣子不大,落下时却发出一声极沉的闷响。 那声音不轻,像一锤敲在眾人心口。 顾承嵐却像只是隨手带了件寻常物什,將那只乌木匣子轻轻推到了案边。 “今日来得匆忙,没备什么像样的礼。” 说著,他抬手掀开匣盖。 匣中整整齐齐码著十余枚玉牒,灵光微泛,俱是封存仙功所用的牒符。 场间只静了一瞬,旋即便有数道目光不自觉落了过去。 柳如烟眼波一扫,心里也隨之一沉。 顾承嵐却像没看见眾人的反应,只端起茶盏,语气平平: “这些日子,云梦二字传得太盛。” “顾某本不欲理会。可既然诸峰都已把目光投了过去,有些话,还是早些说开为好。” 谷向阳抬眼看他。 “顾师兄既有话,不妨明言。” 顾承嵐淡淡一笑。 “外头都在传,说李望乡有意竞灵地、立仙门。谷师第近来又频频往来庶务殿,拆借仙功,手笔不可谓不大。” “顾某原还当只是传言。今日看这场宴,才知第七峰这回,是真十拿九稳了。” 他顿了顿,目光终於落到谷向阳身上。 “只是顾某有一点,始终想不明白。” “云梦虽大,真正拿得出手的地,却也就那么几块。若你我两家都盯著同几处地方不放,爭来爭去,最后平白便宜的,只会是旁人。” 悬台之上,顿时静了几分。 顾承嵐却仍旧不疾不徐。 “你第七峰有真传看著。” “我第一峰,也不是无人撑腰。” “若明知如此,还要彼此抬到两败俱伤,未免太蠢了些。” 这句话一落,场间眾人心里便都明白了。 庶务殿那位执事缓缓放下茶盏,语气不高,却隱隱含怒: “顾承嵐。” “今日是第七峰设宴,不是庶务议事。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已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自顾承嵐、谷向阳两人脸上缓缓扫过,语气含著警告。 “灵地竞购,爭的是宗门往后的开闢布点,不是两峰私下排席。” “若真把这层意思带到后日场上,只怕谁都不好收场。” 顾承嵐听到这里,终於抬眼看了他一眼,神色却並无多少变化。 “执事大人言重了。” “顾某不过是想说,与其到时抬价抬到彼此都难堪,不如提前把该想明白的,都想明白些。” 这一句出口,连庶务执事的脸色都微微变了。 因为这句话,敲打的是在场所有人。 角落里,一名第六峰的筑基修士终於忍不住低低吸了口气,压著声音道: “他这是要把席面先分好了?” 旁边那人眼皮都未抬,只低声回了一句: “不是分席。” “是告诉你——这桌上,本就没准备第三把椅子。” 另一边,又有人攥著茶盏,神色发沉: “若两家真彼此避开,那后日的竞购,还竞个什么?” “竞?”有人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看去都不用去了,回头直接去这两个峰头买不就好了。” “这规矩,怕是要坏。” 最后这一句极轻,却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因为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柳如烟站在灯影与雾色之间,始终没有打断旁人这几句窃语。 她只是垂著眸,轻轻理了理袖口,像是在听,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唯有袖中那只手指,已不自觉微微收紧。 她先前铺局时,其实便已隱隱想过这一层。 可她原本以为,至少还要等到真正开盘那一日,这层纸才会被人捅破。 却没想到,顾承嵐今夜来得这样狠。 一匣仙功摆上桌,几句话轻轻一拨,便將那层原本还遮著的皮,一点一点掀给了所有人看。 谷向阳终於再次开口。 “顾师兄这番意思,第七峰听明白了。” “只是明白归明白,云梦还未开盘,灵地也还未定属。现在便將后日之局先切成两半,未免太早。” 顾承嵐看著他,竟也不恼,只淡淡道: “早不早,后日自见分晓。” “顾某今夜来也无別意,不过是给诸位提个醒——” 他目光缓缓扫过悬台上眾人,语气平静得近乎没有波澜: “有些局,一旦真传下场,就不再是寻常弟子能爭的了。” 第二十一章 风起 顾承嵐一走,悬台上的气氛便散了。 眾人虽还端著茶盏,目光却都已不在席面上。方才那番话,像一把刀横著插进桌心,將原本还能粉饰的局面,一下剖了个明白。 这场小宴,尚未真正开始,便已结束。 夜色更深了些。 青云小筑內,禁制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窥探。 谷向阳亲自引著一名低眉顺眼的小侍走了进来。 待门扉闭合,那小侍抬手在面上一拂,幻想隨机褪去,露出李望乡原本的面容。 柳如烟先是一怔,隨即眼底便掠过一丝异色。 “好高明的幻术。” 她看了李望乡一眼,轻声笑道: “都说【归土】一道,最善藏锋敛息。今日看来,竟连幻形遮相也精到这等地步。” 李望乡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微微一礼。 “今晚叨扰诸位了。” “贫道不懂灵地竞购的门道,今日前来,也只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谷向阳將他引到主位旁侧坐下,自己也隨之落座。 屋中一时只余灯火微摇,四人围案而坐,面色都比先前在悬台上沉了许多。 谷向阳先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按老规矩,我先起个头。” 他抬眼扫过眾人,声音低沉。 “这位顾承嵐,我们先前都小看了。” “他今晚这一手,不只是胆子大,心也够狠。” 柳如烟轻轻点头,顺著话道: “从他亮出仙功玉碟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此人不会只满足於竞购时爭一爭价。” “他最擅长的,本就是借规矩行事。当年庶务殿那一轮,他不是输在本事上,是输在出身上。申白是夺岭峰內门嫡系,他却只是第一峰一路熬上来的外门弟子。” “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笑意却有些冷。 “如今他既已决定离宗,自然更不会在意把事情闹大。庶务殿越难做,他心里只怕越痛快。” 谷向阳接过话头: “问题不在顾承嵐心里怎么想,而在於——” “他今晚把话挑明之后,我们便被架住了。” 他抬起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关於他那句『两家分席』——” “我们接,还是不接?”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李望乡垂眸看著案上一缕缓缓上升的茶烟,没有出声。 倒是周明远先开了口。 “不能直接接。” 他语气平平,却说得极快。 “今夜他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已经不是在和我们商量。” “而是在逼我们当眾站队。” “我们若接,便等於承第七峰与第一峰有意先行分割竞购。到时无论庶务殿还是其余峰头,都会把这笔帐记在我们头上。” 柳如烟却微微蹙眉。 “不接,便能好到哪里去?” “顾承嵐今夜既已亮了匣中仙功,便说明他不怕跟我们狠狠干一场。到时候竞购场上你爭我抢,便宜的只会是別人。。” 谷向阳微微点头。 “师妹说得不错。” “接,是把柄。” “不接,是宣战。” 他说到这里,终於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望乡。 “师弟怎么看?” 屋中三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到了李望乡身上。 灯火映著他的侧脸,半明半暗。那张面孔分明年轻,神色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沉敛,像压著许多尚未见光的东西。 李望乡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我不懂其中门道。” “但,势不可违。顾承嵐既敢这么说,便说明——暹罗不会在意。” “她不在意,我也不会在意。” 谷向阳先是一怔,隨即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大笑了一声。 “好。” “好一个不在意。” “倒是我眼界窄了。”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眸中神色一下定了下来。 “师妹,传消息下去吧。” “让各峰开始准备仙功。” “若真想跟著我第七峰走,这几日便先把该定的定下来。” 他顿了顿,唇边竟也露出一丝极淡的锋芒。 “灵地有限。” “来得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 夺岭峰,过桥亭。 夜风穿桥而过,星月落在亭桥之间。 扶云立在案旁,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开口: “师姐,我还是不明白。” “这么多拜帖,你偏偏选了顾承嵐也就罢了。可他的提案,明摆著是要把局势往大了闹。” “你怎么就这么轻易应了?” 案后,暹罗正倚著栏边看桥下云雾。 听到这话,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轻易么?” 她转过头,眼神里带著一点扶云很少见到的懒散。 “我倒觉得,这提案挺有意思。” 扶云皱了皱眉。 “有意思?” 暹罗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茶盏边沿,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顾承嵐想借我的势,去逼第七峰,也去逼庶务殿。” “而我——”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也正想看看,我们那位彆扭的师弟,到底还能装到什么时候。” 扶云一,隨即反应过来。 “师姐是故意给师弟找麻烦?” 暹罗闻言,像是觉得这句话有些浅了,轻轻摇头。 “他越想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我便越想看看——” “若半路起了风,他到底还能不能稳得住。” 第二十二章 庶务殿闹剧 夜已深了。 庶务殿里的灯一盏未灭,案上卷宗摊开,几枚传讯玉简一字排开,时不时便有灵光亮起,將整间偏殿映得忽明忽暗。 申白坐在案后,正低头查看一枚新送来的传讯玉简。 蹬蹬蹬——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一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便急声道: “师父,大事不好了!” “第七峰小宴上,顾承嵐当眾挑明分席,第七峰那边没驳。宴后不过半个时辰,柳如烟就开始四处放风,说第七峰愿代人竞地,先到先得——” 申白“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玉简上,连头都没抬。 少年一怔,声音顿时更急了几分: “师父,你听见没有?灵地竞购要乱套了!” 申白这才將玉简轻轻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偷偷跑去第七峰小宴了?” 少年神色一僵。 申白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用得著你来报?这消息早半刻钟前就已经到我案上了。” 他指尖一敲,旁边另一枚玉简隨之微亮。 “我还知道,第一峰那边已经动了,正挨个拜访,逐一敲打。” “第三峰、第五峰、第六峰,都有问讯留书送来。问的也都差不多——若后日真成了两家相爭,庶务殿是否还按旧规主持竞购。” 少年听到这里,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这……这可怎么办?” “若真办砸了,大人怪罪下来——” 申白抬眼看他。 “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少年一愣,脱口便道: “稟明大人,请大人定夺。” 申白眼神骤然一厉。 “解决办法呢?” “你这是把问题拋给大人。” “那要我这个务殿殿主干什么?” 少年被这一句噎得满脸发热,支吾片刻,硬著头皮道: “那……那就改规则。不再以仙功高低定先后——” 申白直接打断。 “后日便要开场,现在改规则,你让庶务殿拿什么服眾?” 少年额上已隱隱见汗。 “那就推迟...” 申白。“推辞?灵地竞购是三殿定下的,现在改时间,让我去说服大人?你觉得大人会理我嘛?” “那便即刻封禁弟子间仙功拆借!” 申白略一点头。 “可行。” “但效果有限。仙功可禁拆借,他人代持、暗中下注,如何禁?” 少年张了张口,又急急道: “那便锁死名额。不再允许新的人报名入场。” 申白眸光微动, 他正欲再说,外头忽然又是一阵杂乱脚步声响起。 比先前更重,也更多。 紧接著,便有执事快步入內,神色发紧,低声道: “殿主,第三峰杜衡带了人来,说有事要当面问个说法。” 少年心头顿时一跳。 “这么快?” 申白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变化,只淡淡道: “请。” 那执事一愣。 “现在?” 申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执事正要告退,几道身影已闯入了正殿 为首之人正是杜衡。 他也是刚从小宴上回来,片刻没歇。 行礼之后,他没有多作寒暄,径直开口: “申殿主。” “外头风声已乱成这样,我只想问一句——后日竞购,庶务殿究竟还办不办?” 申白看著他,语气平静。 “办。” 杜衡眉头微皱。 “按旧规?” “按旧规。” 杜衡身后那几人神色都微微变了,其中一人忍不住上前半步: “可如今第一峰、第七峰都已开始大举收拢仙功。若再照旧规走,岂不是任由两家分席?” 申白看向那人,声音仍旧温和,却自有分量: “那是他们的事。” “庶务殿主持竞购,不主持人心。” 那人还欲再说,却被杜衡抬手拦住。 隨后,他竟笑了起来。 “好一个不主持人心。” “申殿主这话,说得倒是乾净。” 他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谁不知道你申白出自夺岭峰,谁不知道顾承钢又是从哪个峰头下来的。” “你身为庶务殿殿主,伙同夺岭峰,天柱峰,操控灵地竞购。你真当天玄宗是你家的。” “你庶务殿若给不出说法——” “那杜某便去执法峰要说法。” 偏殿里一时静了下来。 申白坐在案后,看了杜衡片刻,忽然笑了笑。 “杜师弟。” “夺岭峰的门,你也拜过吧?” 杜衡脸上的神色顿时一僵。 申白却像没看见似的,仍旧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不止夺岭峰。” “玉回峰、天柱峰,还有其他的真传峰头——你杜衡可是一个都没落下。” “怎么?” “自己爭不到支持,回头倒来我庶务殿里胡搅蛮缠了?” 这几句话一落,杜衡身后那几人脸色都变了。 因为这些事,大家私下里都做过,可谁也没想到,申白会在这里这样轻飘飘地挑明。 杜衡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申白,我今日来不单单是要说法,也是给你提个醒,。” “我杜衡今日得不到支持,购不到满意的灵地,大不了继续在宗里熬个几年。” “你申白不一样。” “真要让这场竞购失序、演变成真传峰头分席的笑话——” “你这个庶务殿殿主是跑不掉的。” “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便走,竟比来时还要利落。 待第三峰一行人离开,少年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竟已生出一层薄汗。 申白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重新將目光落回案上。 “记下来。” 少年一愣,隨即赶紧提笔。 申白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却都极清: “其一,自今夜子时起,竞购入场名额锁死,不再受理新报。” “其二,所有仙功核验提前,明日午前完成一轮预审,后续,冻结弟子间的仙功拆借。” “其三,分区竞购。” “把所有已报名的人打散,重新抽籤,分入三处会场。” “三处同时开拍,彼此隔绝,竞购期间,不得串席,不得换区,不得私相通传。” “其四,场中禁制、执事、备用席位,全部加一倍。” “其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继续道: “去请两位副殿主,今夜便过来。” 少年飞快记著,越记越觉得头皮发麻。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他才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申白。 “师父……” “这些法子,真能压得住么?” 申白沉默片刻,忽然轻轻一笑。 “压不压得住,总得先压。” “庶务殿若连样子都不做足,等上头问下来,你打算怎么回?” 少年一时哑然。 申白已重新拾起案上玉简,神色恢復如常。 “去吧。” “今晚有得忙了。” 少年连忙应下,抱著记满字的捲纸转身便跑。 偏殿中灯火依旧。 一枚枚传讯玉简仍在案上轮番亮起,像是永远也停不下来。 申白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些一明一灭的灵光,许久没有动。 良久,他才低低嘆了口气。 像是无奈。 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 第二十三章 再设局 夜色未退,天玄宗诸峰之间,灯火一夜未熄。 第一峰,松涛阁。 顾承嵐立在窗前,外头松涛阵阵,夜风卷著凉意吹进来,將案上那封庶务殿新规吹得微微翻动。 锁名额,查仙功,停拆借,分三区。 下首那名灰袍修士已將留书看了两遍,低声道: “师兄,庶务殿这一手,倒是比想像中更快。” 顾承嵐目光灼灼: “快有什么用。” “规则压不住人心。” “它日是他借势,今日是我借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似乎理解了一下,夺岭峰那位真传,听到他这提案时的满不在意。 就在这时,又有一修士进来稟报:“第七峰,柳如烟前来求见。” 顾承嵐一笑:“快快有请!” --------------- 不同於第一峰、第七峰的井然有序,这里围满了人,俱是第三峰能说得上话的筑基修士。他们此前推举杜衡为第三峰代言人,可此刻却都各有了想法。 杜衡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嚇人。案上摊著名录、留书,以及各处递来的传讯玉符。 有一名弟子进来稟报,声音发涩:“师兄,刚刚又有三家来支走了先前押在咱们这里的仙功。”“说是……说是要再想想。” 再想想。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中之人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谁都知道,所谓“再想想”,不过是个体面说法。 真正的意思是——他们要改投別处了。 杜衡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出声。深深的无力感將他包围。真传弟子的分量还是太重了,掌功殿不作声,执法、庶务二殿又无权约束他们。拿什么去爭? 没有人是傻子。所以顾承嵐那话挑明出来,分席是必然。 怪,只怪他杜衡没有门路,得不到真传支持。 “报——”这时又有弟子闯了进来:“柳如烟去了第一峰,和顾承嵐相谈甚欢。”“诸外事峰头,皆排著队去往这两家递交意向申请。” 话音落下,屋中彻底静了。 良久,有一人站了出来道:“师弟,势不可为。我的留宗年限到了,必要购一块灵地的。师弟年岁尚轻,还有时间。若不甘心,可再留宗等待时机。”“我欲投靠第七峰了。”“保重。” 杜衡没有留他,也没有理由留他。这人一走,屋中陆陆续续有人动了。有的无奈,有的乾脆。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没走。俱是些年轻的筑基修士,有野心,也有想法。 其中一人眼露机锋、鼻带削感,一看就是心思活络、凡事算得明白的人。 “师兄,未必不是好事。等他们都出宗,下一次灵地竞购,不就我们第三峰最大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啊——”眾人附和。 杜衡摇了摇头:“一步慢,步步慢。此等新局,不提早入场,后续只能当炮灰。” 一时间鸦雀无声。眾人各怀心思,却无一人走出这间屋子。 方才那人又道:“杜师兄,进或退,给个痛快话。” 杜衡扫了他们一眼,看著他们看似紧张、实则隨意的坐姿,心中不免嗤笑:给什么痛快话,无非就是想看看我杜衡还有没有后手。要是没有,你们一个个跑得指定比兔子还快。 杜衡缓缓起身:“杜某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势不可为,先谋得一处灵地要紧。在下要去第七峰问路。有意的道友,可以同往。” 剩下五人交换了下眼神,一个个俱都“无奈”道:“同往,同往。” 寒月当空。李望乡身著月白色道袍,戴了副银色面具,站在由第一峰通往第七峰的必经之路上。他在等一行人。 第一峰、第七峰分席的事態已成,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两家分席固然能將灵地竞购搅乱,但还在各方可容忍的態势內。还不够乱。所以他才需要杜衡。 李望乡捏出一枚灵符——【玉宇回天符】。 此符乃玉真一道的四品灵符,是早年同玉回峰那位真传换取的。这道灵符脱胎於玉回峰的核心道统——【玉中人】。一经施展,顷刻间便能改换地貌,使人困在其中。用来嚇唬第三峰的一行人,再好不过。 事实也是如此。杜衡等人走著走著,眼前忽然一变—— 四周峰石草木尽皆隱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玉色。脚下的路化作玉石铺就的台阶,两侧竖起数丈高的玉壁,光滑如镜,映出他们惊疑不定的面容。前后望去,皆是一模一样的玉色甬道,找不到来路,也看不见尽头。 杜衡心中一惊,隨即定神细看。 他一眼便认出这是玉真一道的术法。玉真一道不属五行,与金相近,与土相亲。这类不属五行的道统,向来不在外事峰头流传。那么使出此法的修士,身份不言而喻。 “不知是內门的哪位道友,有事还请直接吩咐。” 一方玉石在杜衡面前升起,上有一玉盒。 李望乡隱在暗处,变幻了声音: “我不希望后日的竞购,一派和睦。” “你若有心,打开玉盒,这件事,交给你去做。” “若无心……” 杜衡想都没想:“有心,在下有心。” 好不容易逮到个后台,他怎么可能放过。他要是拒绝了,后面那几个人可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 ------------------- 庶务殿外,问讯台前。 天色已蒙蒙发白,台前却比昨夜冷清了不少。 不是没人来。 而是来的人,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执著於问规则、问案次、问仙功折算。 更多人只是匆匆走过,看一眼张贴出来的新规,再匆匆离去。 像是那几纸留书、那一条条新禁制,於他们而言,已不再是最要紧的东西。 几名执事守在台后,神色都不大好看。 “名额锁了?” “锁了。” “拆借也停了?” “停了。” “那怎么今日来补录、来查折算的人,反倒少了这么多?” 没人接话。 因为答案谁都知道。 不是他们不急了。 是他们已经找到了比庶务殿更要紧的去处。 庶务殿能给的,只是后日如何进场、如何落座、如何拍地的规矩。 可第一峰和第七峰给的,却是另一种东西—— 你能不能拿到地。 问讯台前,一阵风吹过,將新贴出的留书微微掀起一角。 下头一名小执事抬头望著那张纸,忽然低声道: “咱们忙了一夜,倒像是替他们把门关上了。” 旁边那人脸色一变,立刻低喝: “闭嘴。” 可话已说出口,便再收不回来了。 台前依旧冷清。 真可谓 几家欢笑,几家愁。纷纷忙忙事不休。 殿前冷清无人去。提前关门事事休。 第二十四章 分席 辰时將至。 云梦灵地竞购,设在庶务峰西侧的问玄台。 此地原本只是庶务殿平日核功记名、议定灵务的所在,今日却被彻底清了出来。四方石阶层层外扩,环拱成半圆,高处悬设玉屏,低处列开长案,台中则以一整块青白灵石铺地,平整如镜,其上符纹流转,光华內敛。 问玄台四周,已布下数重禁制。 隔音的,禁遁的,辨偽的,镇压的……一层套著一层,將整片高台压得极静。 辰时正刻前,庶务殿的人先到了。 一道道身影自高台后方鱼贯而出,青白法袍,袖口垂纹,神情比往日更肃。两侧执事各归其位,核功、唱名、落锤、记录、巡禁诸般席位齐齐排开,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了许多遍。 而在眾人最前方,申白缓步而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异样。 紧隨其后的,是执法殿殿主。 此人现身的那一刻,问玄台上的气氛像是又冷了三分。 两殿殿主同至。 台下不少人心头都是一凛。 申白落座主案之后,执法殿殿主则立在侧后方,双手拢袖,目光淡漠,像一尊不言不语的冷石。 又过数息。 东侧玉阶尽头,忽有两道人影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月白滚金长袍,乌髮垂腰,眉眼冷得像雪夜未尽。 暹罗。 她身后跟著扶云,白衣素净,神色恭谨。 暹罗入场时,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停。她只是一路走上高台,於最前一列为真传设下的席位间坐定,衣角一落,四周便像连风都轻了。 片刻后,西侧石阶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许多人下意识便先屏住了呼吸。 李望乡来了。 北宸死地里走回来的人。 那个本该早已死去,却又堂而皇之出现在宗门、搅起满宗风雨的真传弟子。 安婷跟在他身后,神色难免有些紧绷,她常年待在山上,甚少见过此等大场面。 李望乡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只在入席前抬眼,看了眼高台中央的申白,又极淡地扫过不远处的暹罗,隨后落座。 至此,两位真传俱已在场。 问玄台上的气氛,也终於沉到了极处。 这时,唱名执事上前半步,展开玉册,高声宣道: “云梦灵地竞购,照宗门旧规。” “其一,凡入场竞地者,皆须先录名验功。未录名者,不得举牌,不得应价。” “其二,一次竞期之內,一人只得竞下一处灵地。若以多人合购之名竞地,须於竞前共录其名,落锤之后,不得更易,不得增减。” “其三,竞购期间,不得擅离席位,不得私相通传,不得中途换席代竞。” “其四,锤落价定,灵地归主。凡已落定者,不得反悔,不得追改。” “若有违者,逐席,记过,情重者移交执法殿。” 唱名声在问玄台上缓缓盪开,四下愈发安静。 各峰主事之人身后,都还带著一些名已提前录名的弟子。名义上是共购之人,实则也兼著代举、代应、代落名之用。 规则唱毕,又过片刻,顾承嵐向申白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开口: “申殿主。” “庶务殿前日留书,不是说分区竞购么?” 他抬眼扫了一圈台上席位,语气温和,话却问得极直。 “怎么今日看来,倒还是一席到底?” 这一问出口,四下顿时更静。 不少人心里都跟著一跳。 是啊。 前夜庶务殿张榜,说的是打散重抽,分三区竞购。可如今台上席位虽多,却分明仍是一处大场,没有半点三区並开的意思。 申白坐在案后,神色半分未变。 他只是抬了抬手,声音平平,落在满场寂静里,却清楚得很。 “没必要了。” 这四个字一出,连顾承嵐都微微顿了一下。 台下更是有一瞬的死寂。 没人追问。 也没人真敢追问。 申白却不打算多说,只抬手示意,唱名执事立刻上前,展开图卷,高声宣道: “云梦大泽,第一重环,乙字一號灵地——静水湾。” “底价,七百仙功。” 唱名声传开,台下不少人心头都猛地一跳。 第一块,便是第一重环的灵地。 而且,还是近来风声最盛的几块之一。 谁都知道,这地方不是给小峰头准备的。 於是无数目光,都下意识看向第一峰与第七峰所在的席位。 一息。 两息。 三息。 静水湾三字悬在空中,竟像落进了无底深潭,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无人应价。 连负责记录的执事,握笔的手都微微停了一瞬。 满场寂静里,顾承嵐轻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向谷向阳,语气和气得近乎客套。 “谷师弟。” “静水湾水气太重,不大合我第一峰的道统” “不如这一块,便由谷师弟先请?” 谷向阳像是半点也不意外,只略一拱手。 “顾师兄客气。” “既如此,谷某便却之不恭了。” 他说罢,並未亲自应价,只微微侧头。 身后一名早已录名的第七峰弟子立刻起身,沉声道: “第七峰,共录三人,按底价应静水湾。” 唱名执事微微一怔,隨即落笔,唱道: “静水湾——” “第七峰,共录三人,七百仙功。可还有人加价。” 唱名执事再喊:“这可是极品灵地,灵氛稳定,灵田沃土,机不可失。” 仍然无人应答。 主持了数次灵地竞购的执事满头大汗,磨破了嘴皮子说著静水湾的好处,可就是无人加价。 顾承嵐笑著看著这一幕,毫不意外。 谷向阳闭眼,亦是满面从容。 最后这唱名执事说得口乾舌燥,无词可说,只能急急的向庶务殿主申白投出求救的目光。 低价成交一块极品灵地,他不敢落锤啊! 申白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不要坏了规矩。” 这一生回应,让这唱名执事再没了提锤的心气。 “静水湾,第七峰,共录三人,七百仙功。” 锤音落下。 那声音本该清脆,此刻听在人耳中,却莫名透著一股说不出的空。 这哪里是竞购? 接下来,唱名执事又展开图卷。 “第一重环,甲字一號灵地——沃野。” “底价,八百仙功。” 台下的呼吸都像跟著紧了一下。 沃野。 云梦大泽此番最受瞩目的几块极品灵地之一。 也是所有人都默认,第一峰与第七峰真正要狠狠干上一场的地方。 可这回,谷向阳却先一步抬了手,竟笑著看向顾承嵐: “顾师兄。” “这一块,谷某便不与第一峰爭了。” 顾承嵐也笑了。 “承让。” 说罢,他並未亲自报数,只在案边轻轻一点。 身后一名已录名的第一峰弟子立刻起身,平静开口: “第一峰,共录三人,按底价应沃野。” 唱名执事喉头轻轻一滚,涩声开口:“沃野,八百仙功,可有人加价。” 唱名执事再喊:“沃野,八百仙功,可有人加价。” 他就这样木纳的又喊了两次,还是无人回应。 锤音再落。 这哪里是竞购?分明是走个过场。 隨后又是一块,再一块。 你让一处,我收一处。 我退一步,你拿一步。 两峰之间,言辞客气,礼数周全,连半句重话都没有。可也正因如此,场面才愈发显得诡异。 像不是在爭灵地。 而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桌上的东西一样样分乾净。 满场寂静。 无人喧譁,也无人敢喧譁。 场上的各大人物,申白,暹罗,李望乡,执法殿殿主,一个个都闭上了眼睛,好似假寐。 史上最无聊的灵地竞购,就要这么诞生了。 第二十七章 好戏 直到唱名执事再度展开图卷。 “第一重环,丙字十一號灵地——碎石滩。” “底价,一百仙功。” 唱名执事报完底价,例行停顿,等人开口。 原本眾人都以为,这等边角小地,多半也会像前头那些一样,被第一峰与第七峰隨手分掉。 可就在这时,台下偏后方,忽然有一道年轻声音急急地响了起来。 “我出一百仙功。” 满场微微一静。 眾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一名刚刚筑基的外门弟子,法袍半旧,面色发白,却仍强撑著站得笔直,像是早已在心里反覆演练过这一句。 他身边几人显然都没料到他真敢出声,一时神情都僵住了。 连唱名执事都微微怔了一下,才重复道: “丙字十一號,碎石滩。” “有人应价,一百仙功。” 台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承嵐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到那年轻弟子身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谷向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谷师弟。” “你认得这人么?” 谷向阳顺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摇头。 “不认得。” 顾承嵐微微点头。 “巧了。” “顾某也不认得。” 话音落下,他並未亲自开口,只是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身后一名早已录了名的第一峰弟子心领神会,抬手举牌。 “三百仙功。” 那年轻弟子脸色顿时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可数息之后,他还是咬了咬牙,声音发紧地又报了一次: “三百一十。” 谷向阳这时也没有亲自应声,只微微侧了侧头。 身后一名第七峰弟子平静举牌。 “五百仙功。” 场中又是一静。 那年轻弟子脸上的血色几乎一瞬褪净,连呼吸都乱了。 他身旁有人低低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都发颤: “別爭了…你看不清局势嘛?” 那年轻弟子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著唱名执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五百二十。” 顾承嵐身后弟子再度举牌。 “一千。”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一块底价一百的边角小地,转眼便被抬到了一千。 那年轻弟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於明白自己方才到底闯进了什么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再没发出声音。 台下某处,不知是谁低低嗤笑了一声。 “还真有不长眼的。这是哪一峰的弟子,出来丟人现眼?” 另一边,也有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叫台上听见。 “自己没留名,也敢下场。” “这么没脑子,立了仙门也是给別人当垫脚石。” 唱名执事等了三息,见再无人应声,只得绷著嗓子唱道: “丙字十一號,碎石滩——” “第一峰,共录三人,一千仙功。” 锤音落下。 那声音比先前更响了几分,震得不少人心口都是一沉。 而那名年轻弟子仍站在原地,袖中拳头攥得发白,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再没了半点先前鼓起勇气时的模样。 从这一刻起,已有人起身离场,过场罢了,何必留在自取其辱。 碎石滩这一回,算是把那两家分席的遮羞布顺手撕掉了。 一块底价不过一百仙功的小地,硬生生被抬到一千。 抬的不是地。 是人。 台下低低的议论声终於压不住了。 “这一千,买的哪是灵地,分明是杀鸡给猴看。” “庶务殿那一夜的规矩,倒像全写给咱们看的。” 申白坐在主案后,指尖轻轻按在案边,面上仍看不出喜怒。 可离得近些的人,已能看见他指节处微微绷起的白。 而就在这片压不下去的窸窣声里,杜衡忽然站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唱名执事,声音不高,却传得很清楚: “下一块地。” “杜某,拿全部仙功应。” 满场骤然一静。 顾承刚,和谷向阳都纷纷转头看向他。 连唱名执事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主案。 申白没有说话。 唱名执事喉头轻滚,只得继续展开图卷,高声唱道: “第一重环,丁字四號灵地——断云坡。” “底价,五十仙功。” 杜衡连半息都未停,直接开口: “一千仙功。” “杜某不爭那些大灵地,只想求这一处小灵地安身” “往二位师兄成全。” 这一口价砸下来,台下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在爭地。 这是给另外两家难看。 唱名执事报完价格后,眼神不由自主的看向顾承嵐和谷向阳。 这二人都未开口,这是第一重环最后一块灵地。就算杜衡拍得了,又有何妨? 所以,顾承嵐不打算再爭。也算是卖给杜衡一个面子。 可是,谷向阳却微微一偏头。身后,一名录名弟子缓缓举起了牌。 “一千一仙功。” 顾承嵐一惊。隨机传音给谷向阳,问其何意。 这时,杜衡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竟还笑了笑,继续抬价。 “两千仙功。” “莫非今日这问玄台上,除了两家,旁人连块碎地都不配拿?” 谷向阳身后的录名弟子,坚定的举牌。 “两千一仙功。” 这一下,台下的议论声又重新想起来了,方才要走的人,也都一一回座。 “怎回事,杜衡不像是没脑子的啊……” “他这是故意搅局……” “这下有好戏看了?” “这杜衡哪里的底气?” 顾承嵐已经变了脸色。再一次传音,“谷师弟,这杜衡有意搅局,背后必有依仗,大势已定,我们不必再爭。” 谷向阳依旧不理。 杜衡却像是终於被这一声声附和托住了气势,继续逼近: “三千仙功。” “执法殿殿主,你难道看不出谷向阳故意为难我嘛,看不出第一峰,第七峰勾结意图瓜分云梦大泽嘛。” “执法殿当真能够容忍?” 谷向阳身后的弟子,再一次坚定举牌 “四千仙功。” 杜衡装也不装了: “五千仙功,这断云坡,我杜衡要定了。” “诸位,你们就眼睁睁看著两家分席嘛!” 这句话出口,台下原本只是低低窃语的人,终於有人站了起来,一副不嫌事大的样子。 “是啊!” “这还竞什么?” “我等坐在这里,是看戏的不成!” 声音一高,场面便再也压不住了。 前排一些小峰头弟子、外门筑基,本就被前头那几轮分席般的落锤压得心头髮堵,如今被杜衡这一句一挑,竟像齐齐找到了出口。 “这不公!” “庶务殿到底管不管!” “若只准两家拿地,何必让我等来这一趟!” 问玄台上,嗡然声终於连成了一片。 唱名执事脸色发白,连手中图卷都微微发颤。 杜衡立在场中,胸口起伏,忽然猛地抬手一指。 “我不认这个结果!” “今日这竞购——是分席,是私通,如果今日是这个结果我杜衡就撞死在这台上。” 轰的一声,满场彻底乱了。 也就在这一刻,那位始终立在申白侧后方、一直沉默不语的执法殿殿主,终於抬了抬眼。 他望著台上这一幕,目光缓缓移向申白。 声音不高,却像一下压过了满场嘈杂。 “申师弟。” “我今日,倒真看了一场好戏。” 第二十六章 法旨 问玄台上,喧声方起。 下一瞬,一道声音忽然自高处落下。 不辨来处。 也不见其人。 只一句—— “是一场好戏。” 四字落下,满场骤寂。 像是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生生抹去了。方才还在石阶间翻涌的议论、惊呼、呵斥、爭辩,尽数凝在半空,连一丝余音都未曾留下。 紧接著,高空之上,六道火光忽自云外垂落。 那火併不暴烈,也不炽白,而是赤中带金,明而不耀,像六条自天穹深处缓缓坠下的天痕。它们来势极缓,却又快得叫人无可避,只一瞬,便已悬在问玄台上空。 满场弟子尽皆失色。 便是申白与执法殿殿主,此刻也齐齐低下了眼。 那六道天火,並未落地。 而是在高空中彼此盘旋,缓缓匯作一盏古灯。 灯不过尺许,通体古拙,灯身似铜非铜,似玉非玉,其上篆纹层叠,隱有六丁符火流转不休。灯焰不过豆大,却映得整片问玄台上的禁制尽数伏低,连天光都像被它轻轻割开了一道。 台下终於有人认出了那盏灯,声音发颤,几乎失声: “那是……六丁分晷灯?!” “宗史有载,这是日晷真人的法宝——” “曦阳真君座下首徒,日晷真人?!” 这一声落下,满场更静。 谁都没有想到,宗史中记下的东西,竟会在今日这样毫无徵兆地落到眼前。 六丁分晷灯悬在高处,微微一震。 下一刻,灯身竟一点点缩小下去。 而在那一豆灯焰之后,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衣饰。 只能看见那人立在高处,身形朦朧,脑后六重光轮层层展开,明灭流转,像六道燃而不坠的天火,將他整个人衬得高远莫测。 灯在其前。 人立其后。 一时之间,竟叫人分不清,是人执灯,还是灯显人。 暹罗已然起身,垂手而立。 李望乡亦隨之起身,只觉胸腔微沉,絳宫之中那两枚布满裂痕的道基被那灯火一照,竟隱隱生出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安婷站在他身后,脸色已经微微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承嵐、谷向阳、杜衡,连同台下诸峰弟子,此刻也都尽数伏首,再无人敢多看一眼。 那道人影立定之后,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只一抬手。 一道法旨,隨之落下。 “李望乡、暹罗。” “竞购因汝二人而起,纷爭因汝二人而盛。” “即日起,废真传法位,收真传令,没前功,封名下仙功。” 法音不高,却像重锤,一字一句,直落神魂。 满场骤然一死。 便是顾承嵐与谷向阳,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心头一紧。 谁都没有想到,这第一刀,竟先落在两位真传身上。 李望乡眸光微微一松,这样的结果他並不意外。真传早晚是要废除的。 “弟子李望乡,谨遵法旨!” 暹罗垂著眼,神色依旧清冷,像是对此早已有了准备。 “弟子暹罗,谨遵法旨!” 高空之上,法旨仍在继续。 “腐水渊两处灵地,著汝二人各领其一。” “自开山门,自行经营。” 这一句落下,李望乡心头却猛地一震。 腐水渊。 竟真是腐水渊。 而且不是竞得,不是谋来,而是法旨直接划定。 这已不是他先前所设想的任何一种路数。 另一边,暹罗眼底亦终於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波澜稍纵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法旨再落: “扶云、安婷,递补真传。” 这一回,满场之中,终於有人呼吸乱了一拍。 扶云猛地抬头,隨即又立刻低下,神色一时竟有些空白。 安婷更是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像是根本没有听懂那句“递补真传”究竟意味著什么。直到数息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白了脸,下意识看向了李望乡的背影。 可李望乡没有回头。 高空之上,那道人影没有给任何人消化的余地,继续宣道: “自即日起,真传弟子,內门弟子不得参与灵地竞购。” “此次云梦灵地,不再竞购。” “诸地归属,由执法殿殿主指定。” 执法殿殿主闻言,拢袖一礼。 “谨遵法旨。” 这一句出口,问玄台上那些先前还爭得面红耳赤、算得精明深远、將一场竞购做成了分席的人心与筹谋,便在这一刻,尽数失去了意义。 仙功也好,押注也好,风声也好,分席也好。 统统化作了笑话。 那法旨,最后终於落到了申白头上。 “申白。” “庶务失序,竞购成戏。” “即日起,卸庶务殿殿主位。” “云梦大泽,另开一司。” “汝往赴任。” 话音落尽,申白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面上竟无多少意外,也无多少不甘,只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向高空中的那道人影深深一礼。 “申白,领法旨。”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像是早在那句“是一场好戏”落下时,便已知道了自己的去处。 而台下那些庶务殿执事,此刻脸色却都已白得厉害。 那道人影却未曾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法旨既尽,六丁分晷灯微微一震。 脑后六重光轮隨之一敛,那道朦朧身影也一点点淡去,重新没入灯后。古灯缓缓升高,灯焰仍旧只有豆大,却照得满场无一人敢动。 直到它重新升入云中,那六道天火也一併散去,天色才像是被什么东西鬆开了一般,缓缓亮了回来。 问玄台四周伏低的禁制,一层层重新亮起。 可满场仍旧死寂。 无人敢动。 也无人敢先出声。 从这一刻起,云梦之局,已彻底换了天地。 这一场竞购,竞这样结束了。 第二十七章 余威 法旨既落,问玄台上却並未立刻散去。 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了了,可双脚踩在石阶上时,偏偏又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感,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场过於荒诞的梦。 图卷还摊在案上。 锤也还在。 前一刻还被人借来分席、借来起势、借来逼得旁人连一处小灵地都不敢碰的那些灵地名目,如今却安安静静铺在那里,像一桌没吃成便被主人一脚踹翻的宴席,狼藉仍在,宾客却已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最先动的是执法殿的人。 他们上前接掌图卷、案录、仙功名册,动作极稳,也极快,像是唯恐慢上一分,便要將方才那场“好戏”的余味也一併沾到自己身上。 而庶务殿这边,却显得安静过头。 不是无事。 而是人人都还未从殿主易位的震动里真正回过神来。 申白自己倒像比任何人都先清醒。 他先將庶务信印交与一旁副殿主,又將竞购图卷、仙功案录、诸峰留书一一理清,逐册移交。动作不疾不徐,像仍只是往日散场之后,例行收束一场普通庶务。 待一切理毕,他方才抬头,看向执法殿殿主,微微一礼,声音平稳: “后续卷录,皆在此处。” 执法殿殿主淡淡点头。 “我会接手。” 申白便不再多言,只转身走下高台。 沿途的庶务殿执事见了他,皆下意识想行礼,可身子微微一动,又都硬生生停住。那一瞬间的尷尬与无措,反倒比当眾受罚更显狼狈。 申白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慢慢往外走去。 背影仍旧温和,从容,甚至称得上体面。 ---------------- 另一边,顾承嵐也已从席间起身,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谷向阳一眼,那一眼颇为复杂,无奈。 今日之局,原本是有机会平稳落地的,谷向阳最后不顾他的警告,强行和杜衡相爭,弄得谁都下不来台。这绝对有谋划。 而申白被摘了位子,说实话,他是有些快意的。可紧接著那句“云梦另开一司,汝往赴任”,却又將这点快意冲淡了不少。 那到底是贬,还是另起一手,如今还看不清。 至於灵地归属改由执法殿指定——对第一峰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第一峰底子厚,云梦诸地再怎么分,也不至於真被丟到边角里去。 真正麻烦的,是今日这场“分席”,终究还是在执法殿眼里过了一遍。 念及此处,顾承嵐缓缓理平袖口,眼底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阴意。 ---------------- 与顾承嵐相比,谷向阳的脸色还算坦然。 李望乡昨夜传信过来,说要让他讲此次竞购搅乱。对这个消息,他起初是拒绝的。为此连夜拉上柳如烟、周明远二人討论。最后得到的结果,仍是拒绝。 可谷向阳,最终还是拍板决定相信李望乡。相信他作为真传弟子的判断。 从结果而言,谷向阳有种恍然。 李望乡、暹罗被废。真传、內门弟子不得再参与灵地竞购的新规…… 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就定好的。无论今天竞购结果如果,恐怕都逃不了这个结果。 柳如烟看著他,轻声道: “师兄。” 谷向阳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回去。” 柳如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不再多说,遥遥的向李望乡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 至於杜衡—— 此刻心里反倒一松,庆幸自己选对了。 他一路挑势、一路逼问,不就是为了破坏分席。如今法旨一落,竞购作废,诸地改由执法殿指定。 对旁人而言是天翻地覆。 对他杜衡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起码,后面的灵地归属不必再看顾承嵐与谷向阳的脸色了。 想到这里,杜衡脚下竟轻快了几分,转身便走下了问玄台。 ---------------- 台下弟子散得越来越快。 可那散,也散得安静。 没有人大声议论,也没人敢当眾討论那道法旨。眾人只在离开时,与相熟之人匆匆对视一眼,再各自低头下阶,像生怕多停留片刻,便会被方才那盏灯残留下来的光,再照出什么不该见的念头。 可即便如此,某些变化,仍旧太过直白,直白到避无可避。 扶云站在暹罗身后,至今都还有些回不过神。 真传递补? 她从来没有为此准备过。 她抬起眼,看向前方那道熟悉至极的背影。 暹罗仍是暹罗。 身姿尚稳,步子未乱,连侧脸那点冷意半分未减。 也正因如此,扶云反倒更慌。 她下意识想唤一句“师姐”,想问一句后面该怎么办,想说自己根本没准备好接这真传之位。 暹罗却在这时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扶云。” 她声音不高,甚至还算平静。 “走吧。” “別让人看笑话。” 扶云抿了抿唇,终究低低应了一声,再不敢多言。 而另一边,安婷的反应比她还要更乱。 她几乎是一路跟在李望乡身后走下石阶,脑中却仍是空的。 递补真传? 她? 她不过才刚刚练气。 这几个念头每在脑子里转一圈,她便觉得荒唐一分。 可偏偏,它又是真的。 真到她连反驳、拒绝、甚至求一句“是不是弄错了”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那是法旨。 安婷几次张嘴,想对李望乡说些什么。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在廊下问过李望乡的那句话。 “为什么连抗爭一下都没有,就这样接受了?” 那时她不懂。 如今,她好像忽然有一点明白了。 上位者的意志,不容拒绝。 安婷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涩: “师兄……” 李望乡脚步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安婷听得心里更堵了。 “我……” 她刚起了个头,便又说不下去。 李望乡这才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和,平静,可落在安婷眼里,却叫她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別多想。”李望乡低声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安婷听了,只觉胸口更闷。 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 真传位被废,仙功被封,连后路都被一句话扔去了腐水渊。 师兄……当真受得住么? 李望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稳。 腐水渊。 竟以这种方式落到了他手里。 不是谋来的。 不是爭来的。 而是高处那只手,直接点给他的。 从那一声惊疑开始,便註定了嘛! 他不由想起了北宸,想起了宝镜,想起了掌功殿中那名与自己一样引得宝镜微微震动的倖存者,想起了暹罗这一路上种种莫名其妙的试探与敌意。 如今再看,这一切似乎都不是散的。 它们正被某种更高处的意思,一点点往同一个地方收拢。 第二十八章 审判 正沉思的李望乡,忽然感到一种身心被剥离的感觉。这种熟悉感莫名的让他心头一惊。 自昏迷醒来之后,他无数次设想过“还幽”大人的召见,也无数次提防过这一刻。 而它,终究还是来了。 空旷大殿,玉砖冷光,风声穿堂而过。 李望乡缓缓抬眼。 不远处,暹罗也在。她显然也是刚被摄入此地。 偌大空殿,仍旧冷得像一口无底古井。 而青枢,正立在大殿正中,手中还提著那把仿佛永远扫不完尘埃的扫帚。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人。 那人看著不过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若只看皮相,甚至还带著几分討喜。可偏偏那双眼睛太活,眼珠转得极快,像是一刻也閒不住,连站在那里,肩膀都微微歪著,透著股怎么都压不住的轻佻和油滑。 他赤著足,半截裤脚空空,像是被剪断一样。此人赫然便是暹罗带回的那个北宸倖存者,只是其被斩断的双腿和捣毁的眼睛不知何时修復好了。 李望乡与暹罗现身之时,他脸上甚至还掛著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赔笑,身子也微微往青枢那边偏著,像是在套近乎,又像是在试探著求什么。 可下一瞬—— 当他看清暹罗的脸时,那点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睛睁大,嘴唇发抖,脸上那种原本压不住的轻浮、油滑、討好与不安分,竟在一息之间褪了个乾净,像是白日里猝然见了鬼。 “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险些没能把后面的话吐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暹罗本已站定,闻声缓缓抬眼,目光落到他身上。可很快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青枢。 只见靑枢,一点点直起了腰,手中的扫帚也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暹罗没有废话,单膝跪地,李望亦是。 “暹罗、李望乡。见过【还幽】大人。” 那小修还没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蠢,让那个把他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暹罗都这么恭敬的人,地位肯定不低。 他后知后觉,却又有模有样: “小修游方,见过还幽大人。” 靑枢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声音也隨之而高远。 “都起来吧。” “北宸倖存者,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那练气小修脸色惨白,嘴唇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就是个散修……”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它自己护我的,不关我事……” 他说著说著,声音都带了哭腔,像是连自己也不信这些话能糊弄过去。 “还幽”却並未因他这几句辩解生出半分波澜。 只是静静看著他。 片刻后,淡淡开口: “你想回家么?” 这一句落下,那练气小修整个人都猛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神魂最深处,忽然被人一把拽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那张已然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家?!” “你知道我家?!” “还幽”平平道: “那是个蔚蓝的星球。” 话音未落,那练气小修的眼眶竟一下子红了。 他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道: “我说!” “我什么都说!” “我真的什么都说!”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了眼一旁的暹罗,脸上那点刚生出来的激动顿时又缩了回去,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位仙子……” “我、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对你很不敬,甚至像是在胡说八道……可我以前,我以前真是这么以为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我叫游方。” “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是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说到“地球”二字时,他声音都轻了些,像是生怕这两个字一出口,便又把自己拉回那种无人能懂的绝境里。 可“还幽”没有打断。 暹罗也没有说话。 於是他便越发急了,像是生怕眼前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稍纵即逝。 “我原本……原本是在玩一个游戏。” “那游戏叫《太阴噬日》。”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本来只是登录进去,开局选了个初始身份——” 他说到这里,嘴唇一抖,脸色更白了几分。 “开局身份,就是北宸倖存者。” 李望乡跪在一旁,眼底神色终於真正沉了下去。 而游方却已彻底剎不住了。 “每个玩家开局都会有一个初始道具。” “是……是一块上古宝镜碎片。” “它能看面板,能看信息,还能借那个面板学技能、放道法,甚至——” 他的话一下卡住,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乱了,连忙又拼命往回补。 “但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退不出去了!” “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我退出不了,我回不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破了,像是真的在这一刻才终於彻底崩开。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在玩个游戏啊……”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座掌功殿都静了下来。 连风声都像轻了几分。 游方自己也像被抽空了一般,身子微微发晃,若不是那层护住他的青光仍旧淡淡浮在周身,只怕已当场瘫软下去。 暹罗偏过头,目光落到李望乡身上,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巧了。” “你右边这位,也是从北宸活著出来的。” “想回家,问他也是一样。” 游方眼睛一下就亮了。 “哥们?!” “你也是玩家?!” 李望乡只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游方却像是终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绳,连还幽与暹罗都顾不上怕了,整个人都急了起来。 “你是北宸倖存者对不对。” 李望乡只能承认。 “你是北宸倖存者,那就肯定也是玩家!”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北宸那一局除了开局身份,哪有什么活著出来的……npc——” 他说到最后那个词时,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地方根本不是该说这些话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又立刻把那点迟疑甩开了,急急朝李望乡道: “哥们,你是不是失忆了?” “你试试,呼叫系统,默念就行!” “真能出来个面板——” “然后点退出!”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望乡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分。 像是有一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线,被人隔空狠狠拽了一把。 可他面上却半分未露,只是眼神比先前更沉,也更静了些。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望乡心头猛地一乱。 赵四儿。 北宸。 识海深处那面镜子。 梦里的审判。 一块块支离破碎的念头像被人猛地掀翻,在他脑中轰然撞作一团。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些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疯,只本能地觉得,不能让游方再说下去了。 “大人。” 李望乡抬头,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分。 “你不能信他。” 殿中静了一瞬。 “还幽”没有理会游方,模糊不清的目光缓缓落在李望乡身上。 “嗯?” 只一个字。 李望乡后背却已隱隱发紧。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句辩解,已经太快了。 快得像是心虚。 “试一试。” “还幽”淡淡道。 李望乡喉间微微发涩。 可掌功殿里,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只能硬著头皮,慢慢闭上眼。 呼叫系统。 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的一瞬,李望乡几乎以为识海深处会当场炸开。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面板。 没有回应。 没有所谓退出。 只有那面深埋於识海最深处的宝镜,仍静得像一块彻底死去的旧物。 李望乡睁开眼时,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极薄的冷汗。 游方却彻底急了。 “怎么会没有?!” “你肯定有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了半步,掌心一翻,一片青铜残镜已然滑了出来。 镜片不过半掌大小,边缘残缺,镜背古篆斑驳,隱有极淡的幽光在其上流转。 “你看!” “见过没?这就是初始道具!” “每个玩家都有一块的!” 李望乡在看清那片残镜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那气息。 那纹理。 那残缺边沿处隱约浮著的古旧篆痕—— 与赵四儿当日塞进他手里的那面宝镜,根本同出一源。 不。 甚至有可能,本就是同一面镜上碎下来的东西。 那一瞬间,李望乡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而更可怕的是,“还幽”的目光,仍静静落在他身上。 不催,不逼。 却比任何逼问都更叫人承受不住。 李望乡喉间微动,几乎已要开口。 也就在这一瞬,识海最深处,忽有一道冰冷意念骤然掠过。 ——不要回应。 空殿之中,一时静得可怕。 可“还幽”却並未再追问。 那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形,只是静静立在殿中,目光在游方、李望乡、暹罗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便像是已將该看的都看尽了。 片刻后,它淡淡开口: “游方。” 那练气小修浑身一抖,连忙抬起头来。 “你回家之事,本座会替你留意。” “寻得法门之前,你且留在此界。” 游方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嘴唇都微微发颤: “真、真的?!” “还幽”却並未看他,只继续道: “暹罗,李望乡。” “你二人,谁领他去熟悉此界?” 此言一出,李望乡心头便是一沉。 他几乎本能地便生出拒意。 游方是北宸倖存者,本就惹眼。如今自己也被法旨点去腐水渊,若再將此人带在身边,无异於主动將“北宸”二字钉在额头上,后患无穷。 更不用说,游方手里那块残镜,与赵四儿塞给自己的宝镜明显同出一源。 这样的人,离得越近,便越危险。 可另一边,暹罗也同样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显然早已盯上了游方这条线,若真把人交到她手里,谁也说不准,后头还会被她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念头只在心中一转,李望乡便已定下。 不接。 而另一边,暹罗果然已先一步抬了眼。 “我——” 她话音才起了个头,游方脸上的血色却“唰”地一下全没了。 “不行!”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住李望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条活路。 “老乡!” “你別装不认识我啊!” “我求求你了,千万別把我推到那个女魔头那里去——” 这一句出来,连暹罗眼底都微微沉了一分。 游方却根本顾不上了,声音都快急破了: “你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我真的求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你別让我再落她手里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带了哭腔,方才面对还幽时那点勉强撑住的神气,到了这一刻彻底散了个乾净。 满殿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李望乡站在原地,心里只觉得更沉了几分。 这人,麻烦得很。 偏偏又甩不掉。 游方脸色惨白,声音几乎都带了哀求。 “我真的求你了……” “別把我丟给她——” 可他话音未落,暹罗已先一步抬眼。 “弟子愿接手此人。”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像方才游方那番哭喊、求饶、指著她骂“女魔头”的话,从头到尾都不值她多分半点心神。 “眼下刚领了日晷真人旧地立门之事,弟子手边正缺人手。” 殿中静了一瞬。 “还幽”没有看游方,只淡淡点了点头。 “可。” 这一个字落下,游方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像是连最后那点侥倖,都在这一刻被人生生掐灭。 “不——” 他才刚吐出半个音,四周光影便已微微一晃。 下一瞬,暹罗与游方二人的身影,已一併自掌功殿中消失不见。 空旷大殿里,风声重新穿堂而过。 偌大的掌功殿,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李望乡,与“还幽”。 第二十九章 三个问题 “李望乡。”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还幽的一番言语,听得李望乡胆战心惊,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其中的信息,便被还幽大人的问话整的手足无措。 『还幽大人不问我问题,反而让我问?』 『什么意思?』 『就这么放过我?』 『我能问什么问题,隨便问三个?』 『不,肯定没那么简单,问错了,会死,绝对会死。』 『我方才的表现太过异常了。』 这时候的李望乡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意念自无端出现在识海最深处。 ——勿问其知。 李望乡呼吸一滯。 下一瞬,第二道意念紧跟而来。 ——问其所缺。 短短八字。 却让李望乡茅塞顿开。 勿问其知,问其所缺。 还幽大人並不是要给他解惑,而是要藉此判断他的诚心,要藉此对他的隱瞒做出审判(这里不太对,还幽的心思我没总结好,你总结下吧。) 李望乡垂著眼,心中念头飞快转过一轮,最终还是將最锋利、也最危险的那部分按了下去。 他不能装得太乾净。 可也不能把自己识海中的东西,亲手供出来。 片刻后,他俯身一礼,低声开口: “大人。” “弟子在北宸昏迷之前,曾遇到过一人,其人形跡与游方颇有相类。” “那人似乎强塞给弟子一样东西,具体为何记不清楚。” “但弟子醒来后,道基破碎,寿元有损,那样东西却已不知所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弟子一直怀疑,此样东西与我如今伤势脱不开干係。” “或许,也是那所谓的魂器……” “若能寻回此物,或可还有修补道基的可能。” “还幽”没有立刻作答。 那道模糊人影只是静静看著李望乡。 良久,方才平平开口: “你所失之物,本座不知所在。” 可下一瞬,“还幽”却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我这里有一件与之气机相类的东西。” “此物能止住你性命外漏的態势,使你寿元不再流逝。” “你拿去吧。” 话音落下,青枢模糊的袖中,忽有一点微光飞出。 那是一枚长梭,表面斑驳古旧,其上细密纹路纵横交错,乍看与宝镜纹路类似,细看却又辨不出究竟原本属於什么。 还幽一挥手,这长梭便刺入李望乡胸口正中,入了他的絳宫。 李望乡直觉浑身灼热,胸膛大方光明。 长梭停留在他的絳宫內的道基之上,一点点光明从道基的裂缝之间析出。匯聚在长梭表面。 李望乡破碎不堪的道基,似乎被上了锁,性命终於不在外泄。 李望乡激动的跪地。 “弟子,多谢还幽大人施救。” 还幽毫不在意:“此梭名为【逐日梭】。与宝镜颇有渊源。” “如今大概只有你能使用了。” 李望乡心头巨镇。还幽大人明显知道更多。 可这让他怎么问。 李望乡缓缓抬头。 “大人。” “游方这类北宸倖存者与弟子这种,可算同类?” “还幽”静了片刻,方才平平开口: “半同。” “你们皆是被宝镜注视之人,不过你並未被异界之魂取代。” “你这类人也有不少,只是潜藏的更深,难以发觉。” 李望乡眼神微微一沉,却並未追问。 因为第二问已尽。 而最后一问,他心里其实早已压了很久。 “大人,若有一日,我寻得宝镜,弟子该如何自处。” 还幽那幽深不可查的目光,在李望乡身上停了很久很久。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拥有它,除非,你成就金丹。” #第三十章腐水渊等你 安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著李望乡的身影自面前无声淡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师兄——” 她下意识往前追了半步,可那道身影已像被什么东西从天地间轻轻抹去,再无半点痕跡。 四周山风未停,问玄台外的石阶、檐角、残余人潮都还在。可越是如此,越叫人心里发慌。 安婷站在那里,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她知道掌功殿会找上李望乡。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一刻真的落下来时,那种无从插手的慌乱,还是一下子將她整个人都攫住了。 好在,这一次並没有过太久。 不过数息,前方空气微微一晃,李望乡的身影便重新显了出来。 他面色比方才又淡了些,眉眼间却看不出多少异样,只是那股从掌功殿里带出来的冷意,仿佛还未完全散去。 安婷忙迎上去: “师兄,你——” “別怕。” 李望乡先一步开口,声音不高,也很平。 “还幽大人要见你一面。” 安婷一怔。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再问什么。可“还幽”二字一入耳,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便尽数堵在了喉咙里。 下一瞬,她脚下光影一淡。 安婷甚至来不及再看李望乡一眼,整个人便缓缓自他面前淡去。 她最后留在原地的,仍是那一瞬未来得及完全压下的慌乱神情。 李望乡站在原地,静了片刻,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山风掠过衣角。 再抬眼时,前方石阶尽头,已有两道身影缓步走来。 是暹罗。 她仍是一袭黑色斗篷,步子不急不徐,像是先前掌功殿中的那场问答与试探,半点都未曾在她身上留下痕跡。 而游方就跟在她身后。 只不过此刻的他,早已没了殿中那副一惊一乍、满嘴跑话的样子。整个人老老实实垂著脑袋,步子迈得极小,跟在暹罗身后半步的位置,乖得像个被收拾服帖的小侍,连眼睛都不敢乱抬一下。 只在偶尔偷瞄李望乡时,眼里才会飞快闪过一点像是求救、又像是认命的复杂神色。 暹罗走到近前,连寒暄都省了,开口便道: “腐水渊共有七处灵地,名义上分属七宗。” “法旨只点了你我各领其一。” 她微微抬眼,目光落到李望乡脸上。 “剩下的,你怎么想?” 李望乡没有立刻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暹罗来这一趟,不是单纯与他商议。 这是试探。 也是递话。 六丁分晷灯落旨之后,他与暹罗名下各领一地,已是明面上的事。可腐水渊既有七处灵地,便意味著其余五处,仍空著。 日晷真人留下的法旨,显然不是让他们二人守著一亩三分地,自顾自把门立起来便算完事。 那剩下的几处,要么去买,要么去爭。 可买,要看別宗给不给卖。 爭,就更是要露头、要动手、要招人眼。 以李望乡如今的状態,他不可能亲自去爭,也不愿在这时候將自己重新摆迴风口上。 可若暹罗愿意动—— 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这里,他终於抬眼,语气依旧平静: “我不介意与你共持同一仙门。” 暹罗闻言,眸光微微一动。 那变化极淡,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对这个答案並不意外。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静静看了李望乡一眼,便轻轻点了点头。 “我在腐水渊等你。” 说罢,她转身便走。 游方如蒙大赦般赶紧跟上,临走前还没忍住回头看了李望乡一眼,眼神里满是欲言又止,像是很想喊一句“哥们你別真不管我啊”,可瞥见前头暹罗那道不紧不慢的背影,终究还是一个字都没敢再往外冒。 只得垂下头,老老实实跟著走远。 山风轻卷,石阶重归冷清。 李望乡站在原地,看著那一前一后远去的身影,眼底神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暹罗没有答应。 也没有拒绝。 可她既然说了“我在腐水渊等你”,便说明至少有一件事,她与他想到了一处。 腐水渊,绝不会只是法旨划给他们二人的两块地那么简单。 真正的局,恐怕要等他们都到了那边,才会真正开始。 第三十章 家书续写 天柱峰。 还是那段熟悉的长廊,檐下风声轻轻,廊外山色如旧。只是坐在廊下的人,如今多了一个李望乡。 小环山已被收回。 李望乡只收了些隨身旧物,便搬回了天柱峰。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真传这些年,他大半时候都在外奔走,留在洞府中的日子反倒不多。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更像一处替他存放身份的壳,而不是能叫人安心住下来的“家”。 安婷撑著脑袋,坐在他身侧,难得安静。 自从掌功殿那一趟回来之后,她便沉默了许多。 李望乡没有问“还幽”大人对她说了什么。 如今他已经没了资格去问。 正如从前,小师妹也从不会从他口中问出掌功殿里真正的旨意一样。那些话,能说的,本就不用问;不能说的,问了也是徒劳。 廊外天光很好,云也薄,山风穿过檐下时,还带著一点初春未尽的凉意。 李望乡抬起头,看了片刻。 他其实並不愿小师妹去坐那个位置。 真传二字,落在外人眼里,是风光,是金丹种子,是高悬诸峰之上、受一宗倾注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知道,不是那样。 这就好比这天。 离得远时,会觉得天高云阔,晴蓝可喜,因为那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一旦靠近了,便只会先感到冷,感到重,感到那种高悬头顶、不可直视的敬畏与恐惧。 若有可能,李望乡其实很希望,小师妹能不去那座大殿。 只可惜—— 如今的天柱峰,已经没有別的弟子了。 李望乡轻轻嘆了口气,將那些翻上来的旧念头慢慢按下,目光终於落回案上。 案上放著那只旧木匣。 匣中压著的,正是他前几日写到一半便停住的家书。 李望乡伸手將它取出,重新展开。 纸上那句“不日我將——”,至今还停在那里。 他看了许久,唇边终於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如今,终是能心安地將这封家书写下去了。 安婷见他取出信纸,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师兄是在写家书?” 李望乡点了点头。 安婷看著那张纸,神色却忽然低落下来,声音也轻了些。 “你回了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案边,像是有些后悔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太直。 过了片刻,她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听说,离宗立了仙门的人,没有调令,是不许回宗的。”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你若真想来,师兄那里总不会拦你。” “等你修为再高些,能自己下山了,来云梦找我便是。” 安婷听了,情绪倒也没再往下沉,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我练气七层以后了。” 说著,她伸手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师兄你写吧。” “我给你磨墨。” 李望乡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提起笔。 墨色落下,纸上那句停了许久的话,终於被他续了下去。 不日將归家。 弟今得宗门赐灵地“云隱湖”,著令立门。 此次归乡,便是欲將兄长与乡邻一併接往。 弟修道已半百。 自以看透了生老病死、功名利禄。 自以尘缘已断,心如枯木。 可午夜梦回,心中所系,唯有兄长,唯有乡邻。 念及诸位为避邪修之祸,流离顛沛。 致使高堂在上,膝下无欢; 致使幼子待哺,怀中无温; 致使结髮之妻,白首难同。” 念及这世间利字当头,自私以为常; 欲字当心,放纵以为怀; 恶字当先,杀伐以为道。 念及逼善为恶,念及... 更念当年,兄长为求吾之活命,跪请於敌、自污求全,致族叔白骨横野。 此间种种,恨有之,傀有之,悔有之,心疼亦有之。 只嘆命运不公,眾生皆苦。 如今弟终得机会,去替诸位爭一条活路。 就让弟带诸位走出这方困苦中州,寻一片能安身立命之所。 立一万世仙门,不求长生,不求不老, 唯求庇一方凡尘,使邪修不敢窥,灾厄不能侵。 得见此景,弟此生,方得圆满,再无憾矣。 安婷就坐在一旁,撑著下巴,看著那封家书从无到有,看著那些字一行行落满信纸,却始终没出声。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李望乡停了停,將笔轻轻搁回笔山,安婷这才开口。 “师兄。” “嗯?” 安婷指了指信尾那几行字,神色倒还平静。 “你又天真了。” 李望乡一怔,耳后那点方才写信时被情绪带出来的热意还未散尽,骤然被她这么一句点破,竟难得露出几分窘色。 他下意识便伸手去收那封信。 “你不懂。” “別看了。” 安婷却不依,身子往前一探,按住了信角。 她没再多说什么,只轻轻补了一句: “你能保护他们。” “可你给不了他们力量。” 这句话落下,廊下便静了一瞬。 方才还在李望乡胸中翻涌的那股热意,也像是被人轻轻按住,慢慢沉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那封信,许久,才抬起手,在安婷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人啊,总要有希望,才走得下去。” 安婷捂著额头,瞪他。 李望乡语气却很平。 “尤其是那些弱势的人。” “做不到,不说,和做不到,但说了——是两回事。” 安婷听完,先是怔了一下,隨即轻轻“哼”了一声。 “你又来歪理。” 她本已准备將这页揭过去,目光却偏偏又落回了信尾。 停了停,忽然又抬头看向李望乡。 “对了。” “你最后那句『再无憾矣』……什么意思?” “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这一下,李望乡原本还算平静的神色,终於微微一滯。 他將那封家书慢慢折起,动作比先前缓了些,像是在拖什么时间。 “我……”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像忽然忘了该怎么说。 只得有些不自在地偏开目光,含混道: “写到那儿……气氛到了。” 第三十一章 一脉未断 天柱峰。 谷向阳与柳如烟、周明远並肩而行,踏上了通往峰顶的石阶。 问玄台那一场闹剧,看似被日晷真人一盏灯压了下去,实则不过是把明面上的爭抢,尽数打回了暗处。 法旨不许真传、內门再插手云梦灵地,也废了李望乡与暹罗的真传法位。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一道法旨真正点出来的,並不是“罚”,而是“向”。 尤其是腐水渊。 天玄宗在那地方原本只有一处旧地——云隱湖。若只是守地,一人足矣,可法旨偏偏把李望乡与暹罗一併按去了那里。 这哪像是让两人过去守著一湖过日子。 分明是要借这两个人,在七宗犬牙交错的腐水渊里,再撕开一道口子。 於是,近几日宗里最忙的,反倒是那些素来最不问庶务的真传峰头。 有的往庶务殿调取云梦旧档,有的去执法殿旁敲侧击地问七宗旧界,还有的乾脆將顾承嵐、杜衡这类新分到灵地的外门筑基请上山去,关起门来慢慢问话。 一时间,茶帖、请帖、口信,在诸峰之间飞得比传讯飞剑还勤。 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谷向阳望著峰间景色,轻嘆了一声: “真传峰头,果然还是不一样。” “灵机浓厚到这等地步,却只住了师徒四人,未免也太空了些。” 柳如烟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笑道: “真传峰头收徒,本就不看天赋,不看出身,只看一个『命』字。” “依我看,这个『命』字定有一套我们看不懂的衡量法。譬如,灵魂轻重之类。” 周明远又没忍住抬槓: “我倒觉得没那么玄。” “无非就是看顺不顺眼,省不省心。真传峰头人少,未必是收不了,只是嫌麻烦。”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你这说法,若让峰上真人听见,怕是要罚你面壁。” 谷向阳听著二人斗嘴,心里也不由轻了几分。 自谋算离宗建门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这样鬆快过了。 待三人绕过最后一片竹林,长廊便已在眼前。 廊下,李望乡早已煮好茶在等。 他今日穿的,不再是真传弟子那身月白滚金法袍,只是一件素净青衫,袖口压得很平,神色也比从前更沉静几分。 安婷坐在他身侧,衣著仍是旧日模样,只是腰间那枚新换的真传令,怎么看都与她不大相衬。 谷向阳脚步微顿,先拱手一礼: “见过安真传。” 安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称呼真可谓彆扭至极,她忍住逃跑的衝动,把话晾了出来。 “你们只管说事,不必顾我。” 谷向阳並未较真,神情並不如言说的那般恭敬,对於这个跟她徒弟李顺年龄相仿的修士,他实在难生敬意。 几人依次落座。 李望乡亲自替三人斟茶,这才抬眼道: “恭喜谷师兄。” “静水湾这处极品灵地,终究还是落到了第七峰手里。” 谷向阳闻言也笑了: “同喜。” “师弟那边,不也拿到了云隱湖么。” 柳如烟在旁接道: “说到底,还是要多谢李师兄。若非天柱峰那边递了一句话,执法殿未必会把静水湾给我们。” 李望乡摇了摇头。 “柳师妹抬举我了。” “便没有那一句话,第七峰拿下静水湾,也本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执法殿那边,不过是顺势借我大师兄,试一试天柱峰的態度罢了。” 谷向阳点了点头。 “就结果来看,和我们竞购前摸出来的盘子差不多。” “真正变数,只在两处——” “杜衡得了最好的沃野,顾承嵐却落到了最次的烟波渡。”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自嘲似地笑了一声。 “不过,问玄台之后,谁还在乎烟波渡好不好呢。” “如今顾承嵐那边,可比我第七峰还热闹。” 柳如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著一点看戏的意味: “玉回峰请了他去喝茶,另外几处真传峰头也都递了帖子。” “杜衡那边也不差。沃野一落,第三峰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反倒是我们第七峰,拿了静水湾之后,真正上门的,倒多是些想借路、想搭伙的。” 李望乡对此並不意外。 云梦、腐水渊、日晷真人法旨、两位前真传同时被按去一处险地…… 这么多异样,足够让那些高悬峰头上的人起心思了。 他端起茶,沉默片刻,还是先將该说的话说了出来。 “问玄台最后那一闹,终究是我托师兄添的一把火。” “若非我一意如此,最后分席的態势或许就成了,第七峰也能得利更多。” “这件事,师弟始终记著。” 谷向阳闻言,立刻摆了摆手。 “师弟若说这个,那便是看不起我了。” “那一场局,往深处一想便能明白——分席成不成,日晷真人那道法旨,怕都是要落下来的。” 周明远难得开了口,语气仍旧一贯地冷静: “而且,真分成了席,第七峰未必就真能善终。” “吃得太多,守不住,比没吃到更难看。” 柳如烟也轻轻点了点头。 “所以这件事,师兄不必掛怀。” “第七峰得失如何,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李望乡见三人都把话说到了这一步,便也不再多纠缠。 他本就不愿欠情。 如今能当面把这一节揭过去,心里也算鬆了口气。 谷向阳喝了口茶,放下茶盏,终於將话引回今日真正的来意。 “閒话说得差不多了。” “还是先说正事。” 他朝柳如烟使了个眼色。 柳如烟会意,自袖中取出一卷舆图,在桌案上缓缓铺开。 “静水湾再好,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收拾到凡俗可居的地步。” “安置亲族,不在一朝一夕。” 她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点了一处。 “这里,位於中州偏东,正好处在中州与云梦之间。” “地方不大,只是一处一阶灵地,灵气也薄,胜在位置稳妥,不扎眼,又便於日后往返接引。” “原主是个落魄小派,前些日子已被我们买下。” “师兄可先將亲族迁到此处落脚。待静水湾那边初步整飭妥当,我们再安排人接往。” 李望乡望著图上那一点,半晌没有说话。 这件事,第七峰办得太周全了。 周全到让他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道谢。 过了数息,他才起身,拱手一礼。 “诸位费心了。” 柳如烟微微侧身,坦然受了这一礼。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將舆图和一枚信令推给李望乡,然后將回话的余地让给谷向阳。 谷向阳摇了摇头。 “这都是应有之义。” “既答应了替师弟安置亲族,自然要办得稳妥些。” “只是我也得先问一句——” “师弟准备何时动身?” 李望乡道: “后日。” “明日师父出关。我先见过师父,然后回中州接引亲族。” 谷向阳点头记下,隨即神色微敛,又问出了心里真正压著的那一句。 “师弟。” “腐水渊那边,你到底准备经营到什么程度?” “是只先守住云隱湖,还是……真要把凡人也一步步接进去?” 李望乡看著图上云梦方向,语气平静: “凡人能居,是迟早的事。” “若连这一点都不敢想,我又何必去那里立门。” 谷向阳沉默片刻,终於还是把话挑得更明白了些。 “我多嘴再问一句。” “天玄宗在腐水渊只分得了一处灵地——云隱湖。可法旨既点了你与夺岭峰的那位同赴此地,这湖,难不成要你二人同治?” 李望乡垂眸看著图上那一点云隱湖,许久,才轻声开口: “这道法旨的意思,其实很明白。” “宗门要的,不是云隱湖。” “是整个腐水渊。” “至於同治……。” 李望乡顿了顿,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暹罗若愿与我屈身一处,那就不是暹罗了。” “她到了腐水渊,必然不会要这一湖。她会去抢一处新的。” 这句话落下,廊下几人都安静了一瞬。 谷向阳轻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宗门是要让你二人,在七宗交错之中谋得整个腐水渊?” “这未免也太——” 他说到这里,竟一时没想好该用什么词。 周明远又习惯性地往坏处想: “一旦夺岭峰那位出手抢夺灵地,其他仙宗必会做出应对,从而层层加码。” “到时就惹人注目了。” 李望乡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那些凡人亲族,有可能会在师兄那里久待了。” 谷向阳摆了摆手,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师弟,斗爭一触即发。” “说句不好听的,两个金丹种子被扔去那种地方,真要有人存心针对,便是筑基之间的差距再大,也未必没有陨落之险。” 李望乡却並不如何担心这一点,他自己道基虽碎,实力跌得厉害,可暹罗却不是吃素的。 “筑基之间的差距,其实比师兄想得还大。” “先不说我,就拿暹罗举例,他筑基圆满多年,一身火德术法早已淬到了极深处,几门杀伐手段都练得极狠,还炼过数处道脏。” “再加上她手里那只如意宝囊……” 他摇了摇头。 “寻常筑基,人数若不够,连围杀的资格都没有。” 柳如烟与周明远听到“炼过数处道脏”时,眼底都微微动了一下。 那点波动极轻,却骗不过李望乡。 这“道脏”二字,本就是他有意拋出来的。 他自然明白,这三人如今卡在筑基前期多年,最缺的,不是心气,而是往上再走一截的门路。 於是李望乡没有多作犹豫,直接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案上,轻轻推了过去。 “我这里有些旁门术法、养臟法门和借势运气的粗浅门路。” “对真传而言,不算什么。” “可对外门筑基来说,能让你们少走许多弯路。” 谷向阳目光一凝,几乎是下意识便要推辞。 “师弟,这——” 李望乡却先一步抬手止住了他。 “师兄不必急著推。” “我也不是白送。” 这话一出,柳如烟与周明远反倒都鬆了半口气。 人情若太重,反而难接。 可若是交换,事情便清楚了。 谷向阳也隨之坐直了些。 “师弟儘管说。” 李望乡看著三人,声音不高: “我只求师兄答应我一件事。” “来日若我开口,请第七峰无条件帮我一次。” “我只要师兄出人。” 柳如烟神色微动,却没有立刻出声。 周明远则先抬起眼,直直看向李望乡。 “李师兄这句话,未免太空了。” “出人——” “出多少人?做到什么地步?是借人手,还是借命?” 谷向阳没有拦他。 因为这也正是他心里下意识想问的。 李望乡倒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神色並无波动。 “眼下我说不清。”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来日会走到哪一步。” “但有一点,诸位可以放心。” “真到我要第七峰出手那一天,我会把轻重利害摆在桌上,不叫诸位稀里糊涂地替我卖命。” “今日这一句,只是先记一笔人情。” 周明远盯著他看了片刻,终於没再往下逼问。 柳如烟则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將那点绷著的心思又重新压了回去。 谷向阳却无多少犹豫,若今日是他一人来,他是定不会向周明远那样开口確认的。 第七峰自与李望乡接触以来,已比旁人快了数步,也因此触摸到了一丝高层的意志,这比什么都重要。 要知,这世间从来不缺努力,缺的是向上的门路。 更何况,他是真心认同李望乡的为人。 “好。” “来日但凡师弟有需,先言语一声便是。” 说到这里,他像是还嫌不够,索性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放下茶时,声音也更重了些。 “我谷向阳与你说句实话。” “你我相识至今,我第七峰从你身上受的益处,已不止这一枚玉简。” “所以来日你若真有要用人的时候——” “我谷向阳与门下诸弟子,必尽全力。” 李望乡听罢,未有多言,只是稳稳举杯,一饮而尽。 一旁,安婷垂著眼,默默地听著他们谈话。 她心思向来比师兄沉,也更计较得失。李望乡方才那番话,分明是真把第七峰这几人当作平辈相交。这样的姿態,於他而言或许自然,於她看来,却未免太重了些。 说到底,师兄的软肋摆在那里——亲族、中州、迁徙、安置,样样都要借第七峰的手。眼下他自己又顾不过来,这样相处自然稳妥。 只是,这么个软肋,就这么放心的交给人家,师兄天真的毛病是又犯了。 安婷抿了抿唇。 她不好拦师兄,却也不能真叫他一个人担著。 念头转了几转,她忽地想起一个人。 “谷师兄,”她抬起头来,“我也有个不情之请。” 谷向阳微微一怔,倒没想到,这位刚递补上来的新晋真传,也会有开口求到自己头上的时候。 安婷神色却很坦然。 “我与师兄不同。我不是那种一心求道、凡事都不愿借人的性子。” “如今我既入了真传,掌功殿那边往后少不得会有些差使落下来。其中总有些我不愿亲自去跑的。再者,如今诸真传峰头都开始往红尘里伸手,我天柱峰人丁凋零,我与外事诸峰又素少往来,手边实在缺个熟人。”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你第七峰有个叫李顺的弟子,我与他平日还算说得上话。若师兄不介意,便让他暂且留宗,替我跑些琐事、传些话。如此一来,往后两峰往来,也方便些。” 谷向阳听到这里,眉头微微一皱,一时没有接话。 李顺这个弟子,年纪不大,心思也浅,见著安婷这样出身的女修,难免生出几分少年慕艾的心思。为此,他私下里也不是没敲打过,叫他守著分寸,別总往天柱峰跟前凑。 外事峰头与真传峰头,隔著的从来都不只是山路。 倒是柳如烟,眼神一转,已先一步想明白了。 安婷哪里只是替自己要个跑腿的人。 她这是在替李望乡补一条线——把第七峰与李望乡个人之间的往来,分一截到天柱峰这里来。 这分明也是敲打。 要让第七峰看到更长远的好处,也让他们看清一件事:即便李望乡离了宗,即便失了真传之位,他与天柱峰的线仍未断。他还是安婷的师兄,还是天柱峰这一脉的人,不可轻易背弃。 小小年纪,竟能想到这一点。 而这,其实也正合她的心思。柳如烟本就不想捨弃与真传峰头维繫稳定往来这条线,只是一直没寻到合適的由头,不好先开这个口。如今安婷提出来,真是恰当极了。 想到此,柳如烟笑著接了过去: “安师妹若不嫌弃,一个李顺怎么够用?” “我们三人门下,各自都有个年纪尚轻、暂时不便下山的弟子。若师妹愿意,便都留下来给你使唤。平日里跑腿传话、料理些零碎杂务,想来也够用了。” 说到这里,她又笑吟吟地补了一句: “正好,我们也省得带著几个半大孩子下山奔波,时时惦记。” “师兄,你说对不对?” 谷向阳抬眼看了柳如烟一眼,他这时也明白过来了,只是心里仍惦记著自己那弟子,怕他拎不清身份,答得便有些不情愿。 “也好。” 安婷倒不在意这些,也不在意多几个人。 “多谢谷师兄,多谢柳师姐。” “你们临走前,別忘了带他们来认认门。” 第三十二章 先占一地 送走谷向阳一行人之后,天柱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自廊外穿过,吹得案上残茶微微起皱。李望乡站在檐下,看了片刻山道尽头,心里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终於稍稍鬆了些。 兄长他们的落脚处,算是先定下来了,剩下的迁徙之事也就好办了。 去兽苑租几头银背驮鰩,往返数趟,便足以將整乡人慢慢挪出来。 银背驮鰩是种大型二阶灵兽,体型宽阔,性情温顺,最善载物,除却飞得慢些,几乎再无短处。用来迁徙凡俗,正合適不过。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眼下他有两件更急的事要办。 第一件、去天玄城,见一见那三家与云隱湖绑定的仙门。 第二件、离开宗门確认一件事。 確认逐日梭入体后的异变。 自掌功殿归来之后,那枚逐日梭先是停在他絳宫之中,锁住了破碎道基间不断外泄的性命。 可不过小半日工夫,它便自行脱离絳宫,一路上移,穿过十二重楼,最后落进了泥丸。 泥丸本该是一片虚无的识海。 可在逐日梭落入之后,那里竟像是凭空开出了一方未成形的小界。李望乡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便见其中有树,有池,有细瀑垂落,而那面失踪多日的宝镜,正静静浮在池水之上。 他没敢再看。 在天玄宗里,他不想碰那面镜子。 无论这谨慎究竟有没有用,至少能让他心里稍安一分。 於是谷向阳等人前脚刚走,李望乡后脚便敛去气息,径直下了山。 天玄宗外,有一座附城,名为天玄城。 城中住著的,惧是宗內弟子遗下的后裔。 这方天地於血脉一事,公平得近乎无情。任你父母是筑基也好,金丹也罢,子嗣能否开灵窍,照旧只看天命,万中未必有一。 所谓仙家世胄、血脉显贵,在这里统统不作数。不开灵窍,便还是凡人;入不得道,便照旧要在红尘里討生活。 也正因此,宗內大多数修士並不愿意生养,嫌麻烦,也嫌平白添一份牵累。可人心终究不是石头,耐不住寂寞的总有,年深日久,便攒出了这一座附城。 这天玄城人口不过十万,恰与李望乡在中州的故乡一般无二。可同样十万人,活法却像隔著两个天地。 因著背靠天玄宗,天玄城里的人不必为吃穿发愁。修真界的粗陋傀儡价贱而好使,远比雇用凡人更省心。 於是酒楼里添茶布菜的是傀儡,客栈中引客铺席的是傀儡,戏馆门前捧灯赔笑的小侍,多半也都是机关做的。 城里的凡人反倒清閒下来,不必低头侍人,也少有谁去做那些迎来送往的苦活。 斗牌、听戏、饮酒、赏灯,久而久之,整座城都养出了一股安閒近奢的享乐气象。 而中州那边,同样是十万人,却还在邪修环伺、饥寒相逼里討日子。夜里不敢点灯,白日不敢走远,一遇风声,便要拖家带口地逃。 李望乡当年动过心思,想先把兄长与侄孙接到这里来。可兄长知道后,却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你李望乡有出息了,便只顾得上自家亲族了?” “那些乡亲们呢?那些一路跟著我们逃命、挨过饿、受过冻的人呢?” “你若只是想图个心安,趁早免了。我们这些泥地里长出来的凡人,受不起你这份偏心。” 那一回,李望乡被骂得满心羞愧。 自此以后,他再没提过先迁自家一门的事。 如今想来,兄长那番话,反倒像一根绳子,始终拽著他,没让他在仙路上越走越冷。 天玄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迎客楼。 北原败退下来的那几家仙门代表,如今便暂居在这里。 李望乡赶到时,正是晌午刚过。楼里酒气、肉香、灵炭气混在一处,门口修士进进出出,喧譁之中透著一股久经杀伐之后特有的粗疏与疲惫。 他才刚踏进楼前长街,便听见二楼一声闷响。 紧接著,一道人影撞碎半扇门板,直直从楼里倒飞了出来,摔在街边石阶下,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什么时候,一个连道都还没入稳的小修士,也有资格来使唤我杨小邪了?” 楼上有人冷声骂道,嗓音粗獷,满是火气。 李望乡脚下一顿。 被轰出来的人,正是游方。 只一眼,他便看出不对。 昨日在掌功殿中,这人尚还有练气四层的修为。可如今气海空空,灵机散尽,竟连那点最浅的练气波动都没了。 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打散了修为。 李望乡眼皮轻轻一跳,几乎不必想,便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游方揉著肩膀,疼得齜牙咧嘴,刚要爬起来,抬头便看见了李望乡,整个人顿时像看见了救星似的,几步便冲了过来。 “老乡!”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话刚出口,他便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神情一变,连忙压低了声音。 “对了,我后来打听到了,你居然还是天玄宗真传。” “哎呦,对不住,老哥,当时在大殿里我太激动,忘了在这危机四伏的异界,你这种来之不易的初始身份,肯定是要遮掩的。” “是我糊涂,你別介意。” 李望乡目光微动,没有纠正游方的叫法。 这层误会,留著也无妨。 游方毕竟牵著北宸倖存者这条线,若能顺势掛进去,往后许多事,未必不能借他看得更清。 他只顺著问了一句: “你来这里做什么。” 游方一听这话,立刻又苦了脸。 “你一说这个我就来气。” “那女魔头昨天二话不说就把我修为给废了,还塞了我一粒什么入尘丹,今儿又把我赶出来,让我来跟这几家仙门的人下命令,去攻占腐水渊中的一处灵地。” “我进去第一次,人家当我放屁。第二次,叫我滚。第三次,就直接把我扔出来了。” “你说这不是要我命么——” 李望乡听到这里,才抬手按了按眉心,打断道: “暹罗给了你什么筹码?” 游方一愣,隨即更委屈了。 “筹码?毛都没有。” “她只说,让我来传她的意思。” “我总觉得她在算计我。” 说到这里,他像是终於抓住了一点活路,连忙凑近了些。 “老乡,你快点想想办法,把我从那女魔头手里解救出来吧。我真是一刻也受不了了。” 李望乡听罢,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 游方什么筹码都没有,连著去了三次,那三家仙门却都只是將他轰出来,不曾真下死手。这说明他们有心听令。 而暹罗把游方推出去,多半试的也正是这一点。 念头转定,李望乡看了游方一眼,语气倒比先前缓了半分。 “她既没杀你,便说明你现在还有用处。” “既有用,暂时就死不了。” 游方一怔,像是没想到还能从他嘴里听到句安慰,眼眶都快红了。 李望乡却已继续道: “你再多忍一段时间。” “往后她让你做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著些,回头告诉我。” “我好看看有没有机会解救你。” 游方眼睛立刻亮了。 “你真肯管我?” 李望乡没有把话说满,只道: “看情况。” 游方却已自动把这三个字听成了“肯定”,整个人一下子又活了过来。 “好人啊,我就知道,同是老乡,你不可能不管我。” 李望乡原顺著应了他两句,想先把这层关係稳住。可谁知游方一得了安抚,立刻便蹬鼻子上脸,话也跟著密了起来,从“那女魔头平时都不说人话”一路扯到“我这开局是不是拿错模版了”。 李望乡听得额角直跳,终於彻底失了耐心,开口將他截断。 “暹罗给你的指令还是先完成吧。” “你上去,我跟后,必不让你再被轰下来。” 游方这才猛地想起正事,赶紧拍了拍衣袍,硬著头皮重新鼓起勇气,往楼上走去。 李望乡则敛了气息,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屋里一共六人。 三个筑基,三个练气。 有人倚著榻边喝酒,有人闭目养息,也有人看似懒散地半躺在椅上。可那种鬆散只是表象,真看进去,便能察觉到这几人身上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这不是寻常斗法能养出来的,而是在开闢战场里一路杀出来的味道。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独眼女修。 她皮肤黝黑,身形高壮,右眼覆著一片暗色皮罩,正单手提著酒罈,另一只手则稳稳压住对面之人的手腕。其人气机最稳,正是灵泉门那位筑基中期——陆灵。 她对面坐著的,则是个独臂汉子。左臂齐肩而断,眉骨极高,眼神凶狠,右臂却被陆灵死死按在桌上,显然在最拿手的气力上吃了亏。此人正是方才將游方扔出去的沉水门杨小邪。 余下一人靠窗而坐,面容瘦削,眼神却极静,手边横著一柄长枪,应是大潮门的筑基修士尹潮声。 至於另外三个练气,多半都是各自带来的隨行弟子。 杨小邪刚输在了引以为豪的气力上,正是恼火的时候。 “还敢进来?” “別以为我真不敢打杀你。” 游方陪著笑正要解释,李望乡已自他身后侧了半步,露出身形。 这一瞬,杨小邪脸色骤变。 他竟完全没察觉,游方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还没等他出声,陆灵已先开了口。 “道子,李望乡。” 她鬆开稳稳压住杨小邪的手,將酒罈搁下,声音听不出冷热。 “我知道你。” 李望乡平静道: “现在已经不是了。” 杨小邪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是讥还是憾的意味: “好好的金丹路不走,偏偏要入红尘。” “你们这些真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玩意儿。” 陆灵横了他一眼,没让他继续乱扯,只盯著李望乡问道: “腐水渊到底有什么好处,值得你和暹罗两个道子绕这么大一圈子,也要往里扎?” “或者说——” “宗门,究竟想在那地方做什么?”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李望乡看著她,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其中究竟有什么好处,不是你我该知道的。” “但法旨里的意思,你不会不明白。” “宗门要的,是整个腐水渊。” 这句话一落,陆灵、杨小邪、尹潮声三人的目光都微微一凝。 李望乡继续道: “诸位都是从北原退下来的老人,应该都明白,凡是与开闢战爭相关的法旨,做不成,便是死在里面。” “我和暹罗如此,诸位也不会例外。” 三人皆冷了眼,却並未反驳。 他们自然也明白,宗门意志不可违背。否则,今日游方便不会只是被轰出去这么简单。 李望乡不待他们开口,又往前压了一句: “敢问诸位的门人如今身在何处。” 陆灵道: “已在去云隱湖的路上。” 李望乡摇了摇头。 “此刻不是进驻云隱湖的时候。” “更该趁著其余几宗还未反应过来,先强占一处灵地。” “若现在不动,后续再想在腐水渊中替天玄宗打出绝对优势,就难了。” 杨小邪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 “仗我们去打,出了事也叫我们去扛?” 尹潮声一直没出声,此时终於抬起眼来,接了一句: “打下来又能怎样。” “凭什么觉得能一直占住?” 陆灵往前踏了一步,身上那股久经杀伐的压迫感也隨之压了上来。 “回答我两个问题。” “第一,打下另一处灵地之后,你与暹罗能不能保我等不被其余几宗围攻至死?” “第二,宗门后续有没有继续增兵腐水渊的打算?” 这两个问题一出,满屋都静了。 游方站在门边,听得一头雾水,却也本能地觉得,这两问怕是问到根子上了,连呼吸都跟著放轻了些。 李望乡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这两个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不是不想答。 而是不能乱答。 他拿不住的事,从不愿轻易许诺。 陆灵只盯著他看。 那只独眼里,满是决意,像是这两个问题若得不到答案,下一刻便要彻底翻脸。 屋中气氛一时绷到了极处。 正当李望乡要回答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 可一股灼热而冷硬的气机,自门外缓缓漫了进来。 游方更是下意识往旁边缩了半步,脸都跟著白了。 暹罗已踏进门来。 她仍是一身黑色斗篷,鬢髮如墨,面容冷得像未化的霜。 暹罗目光在屋中一扫,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说,只冷冷道: “拿个方案出来。” “定下要占的灵地,我去杀人,你们进驻。” “別的,不需要你们管。” 第三十三章 宝镜甦醒 暹罗的强势让陆灵他们没有犹豫的余地。 於是当下就拿出舆图,一番討论后,定下了云隱湖旁的红浆湖。那地方浮在腐水渊上层,属天启宗,湖中盛產一种赤红浆果,因而得名。 此灵地所属的仙宗为天启宗。在紫微星,以天字开头的宗门,一共十二家,如今仅存了五家。这些宗门从跟上都属於同一脉,故而,天玄宗和天启宗一向交好。 为什么交情好反而先攻占此处,陆灵的理由也很乾脆。 正因为交情太深,若等两边都把山门经营起来再动手,反倒不美;不如趁早把天启宗踢出局,其余几家,便都好办。 暹罗对此並无异议,当场便拎著游方先行一步,直奔云梦去了。 陆灵三人也各自散去,去与门人会合,重整进驻章程。 直到此时,李望乡才终於得了个独处的空档。 他回到迎客楼后院,租下一间僻静厢房,抬手布下隔绝阵法,这才缓缓闭上眼,將心神沉入识海。 逐日梭入体之后,他始终没敢细看泥丸中的异变。 可这一次,神识才一沉下去,眼前便骤然一黑。 像是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下一瞬,他入了梦。 这一次的梦,与前些日子那些支离破碎的怪梦全然不同。 它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梦,倒像是一段强行塞进神魂里的记忆。 大梦之中,世界正迎来最后的葬礼。 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木正在迅速朽败,枝叶凋零,树皮大片大片剥落。 天穹则像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向著人间塌陷。 他跪在一座破败的审判场上。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可那具身体里的屈怒、憋闷与不甘,却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胸口,像连呼吸都带著別人的恨意。 四面八方儘是人影,斥责声如海啸般压来。 “金光!你剜取建木树心,偷炼仙器,致使天地崩塌,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而梦里的“他”抬起头,竟冷冷笑了一声。 “我有何罪?” “天地早晚都要崩塌,万灵总归要死,何不成全我一人。” 极短的安静后,是更汹涌的怒吼。 “住口!你有何资格替万灵决定生死!” “建木养育我等,世代守护建木,更是我教天命!你不知反哺,枉顾职责,有何面目自辨!” “为了一己之私,一念之存,便要断我人族再临诸天之机——你好狠的心!” “寧与万灵同死,也不容你这等苟活!” “金光,你罪不容诛……你罪不容诛!” 最后,一道威严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落下最终的审判: “建木已枯,天地將倾。守著尔等那窃来的长生,滚入归墟深处懺悔吧。” “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时光自会见证。” “睁大尔等的眼,看清楚——这,是不是尔等想要的未来。” 审判声渐次远去,梦境开始扭曲、拉长。冰冷而粘稠的黑暗涌了上来,漫过他的头顶。 一股憋屈至极的情绪无处宣泄,窒息感又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 李望乡猛地惊醒。 “我没错——”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先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识海的那方小界之中。 头顶是一棵大树,脚边是一方清池,池上薄雾浮动。那面古朴晦暗的宝镜,正静静悬在池水之上。 镜缘鐫刻五行篆文,篆文之下,又有甲乙丙丁等天干,將五行一一分作阴阳。 “你梦见了什么?”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李望乡盯著那面镜子,胸中惊意久久未散。 “你……当真有灵?” 镜中那道声音立刻响起,听著竟有些不满: “若我无灵,先前提醒你的,又是谁?” 李望乡眉头微凝,尚未来得及再问,那声音便又补了一句: “先叫镜主,再回话。” 李望乡本想开口质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回镜主的话……” 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镜中那声音却像很满意,轻轻“嗯”了一声。 “说吧,你梦见了什么?” 李望乡不受控制的將方才梦中所见,一点点说了出来。 等他说到“金光”二字时,镜中的声音忽地惊疑了一声。 “金光……” “这名字,倒是有些熟。” “建木树心……莫非,那便是我的来歷?” 这话里竟也带著一丝不確定。 李望乡站在原地,胸中疑云翻涌。 自被强塞宝镜以来,他所遭遇的一切——道基尽碎、北宸死劫、倖存者、魂器、法旨指向腐水渊——似乎都终於有了触到答案的机会。 可疑问太多,真到这一步,反倒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那面宝镜却已先开了口。 “別指望我一下替你解开所有疑惑。” “入此界之前,我的记忆就已被人动过手脚。来处、旧事,都只剩些残片。” “我只记得我有一名號,唤作【玄离】。” “入此界之后的事,我倒是能为你解惑。” 镜面上的微光轻轻流转了一下。 “好了,你问吧。” 李望乡深吸一口气。 “敢请镜主,告知小修北宸事件的来龙去脉。” 镜光一转。 “这重要嘛?” 李望乡抬起眼,声音很稳。 “小修便是要死,也想死个明白。” 玄离过了数息,它才重新开口: “也好,你有知晓的权力。” “不过我只从我所见去说,未必就是事情的真实面貌。你自行判断。” 玄离的声音缓了下来: “要说清这个,得先从我破开界壁那一刻说起。” “我自蒙昧中甦醒,便察觉到紫微星上有一股熟悉的气息在牵引我。” “那道气息,就是你。” “隨后,我强行破开了紫微星界壁。” “可裂缝一开,界外便有东西跟著动了。” “我只看清一头巨猿,肩扛著一只金乌,一只玉兔,已在界外守了不知多久。” 李望乡瞳孔微微一缩。 肩扛日月。 与小师妹曾说过的北原传闻,一下子对上了。 玄离却像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继续道: “先动的是那只金乌。” “它欲要借我破开的裂隙先我一步入內,我恼它占了我开的缝隙,便在界外定了它一瞬,与它碰了一记。” “只是那时我力量流失得太快,根本撑不起久战,拦不住他,只能紧跟著入內。” “入界之后,我才发现这方天地排斥我极深,竟连灵气都调不动,只剩下神识还能勉强运转。” “同时我还觉察到数十道目光,气息高远,多半是紫微星上的元婴真君,正沿著我坠入此界的轨跡追来。。” “好在那玉兔也隨后挤入。自此,金乌巡天,玉兔掩月,就这样封住了北原,也隔开了那数十道目光。我这才不至於还未落地,便先被人摄走。” 玄离顿了顿。 “我坠地时已虚弱得更为厉害,神识被不断的往镜中压去。我必须在此之前找到你。” “所以我就先用神识驯服一个小修,替我跑腿。那人,便是赵四儿。” “可谁知你竟躲在秘境里闭关。” “为了引你出来,也为遮掩本体” “我以神识沟通幽冥,仿著本体的样子,炼出万千碎片,散往北宸修士手中。” 李望乡心头微震。 难怪。 若不是宗门那边忽然来人,说北原现了天裂异象,又有异宝散落,他根本不会提前出关。 而赵四儿,多半那时便已在外头守著了。 玄离道: “赵四儿找到你时,我意识都快散了。入你神魂之后,更是沉寂了小半月,才勉强甦醒。” “你道基破碎,从结果看,是那金乌的大日火精所致。” “北宸之覆灭,想来也与此脱不开干係。”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反推我沉寂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在想,为何偏偏是金乌、玉兔先行入界,又封锁了整个北原。” “如今回头看,我破开的那道裂隙,多半还不足以让那巨猿真身踏入此界。” “所以金乌与玉兔才会先行一步,替它铺路。” “至於北宸仙城究竟是毁於那金乌的神通,还是毁於真君与三妖斗法的余波——这一点,我现在还断不准。” 听到这里,李望乡终於將前后因果,勉强拼出了一条线。 他沉默片刻,又问出了另一个压在心头的问题。 “敢问镜主,您为何会选中我?” 玄离的回话有些玩味。 “这还用我说?” “你方才做的那场梦,不就是答案么?” 一瞬之间,许多念头齐齐涌了上来。 转世?执念?残魂牵引?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旧因? 他喉结微动,难以接受。。 “我……我是金光?” 镜面清辉轻轻一转。 “不见得。” “但你们必有联繫。” “那金光与我之间,也必然有千丝万缕的因果。否则,我不至於偏偏选中你。” 李望乡站在原地,只觉得胸中思绪翻涌,竟一时连下一句都问不出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对“镜主”二字的顺从,並不全是因为玄离的压制。 更像是一种久远旧债,自神魂深处翻了上来,逼著他低头。 他本该戒备这面镜子,本该怀疑它、提防它。可无论是听见“镜主”二字时那种近乎本能的应答,还是此刻面对它时生不出的真正疑心,都在提醒他——这东西与自己之间,怕不是第一次相见。 若梦中之事曾真实发生,那么玄离多半便是以建木树心炼成的仙器;而那个名为“金光”的人,无论是不是自己的前身,至少也与自己有著斩不断的牵连。 梦里那句“何不成全我一人”,如今想来,也並非真是孤傲。 恰恰相反。 那更像是明知做错了事,却偏要把最狠的话先说出口,好叫旁人骂得更重些,自己心里的亏欠,也好稍稍轻上一分。 这种情绪本不属於李望乡。 可此刻,它偏偏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胸口。 过去太远,真相太重,压得那些本该要紧的问题,一时竟都失了分量。 於是,一句话顺理成章地出口了: “镜主,小修能为你做些什么?” 第三十四章 另一个我 “镜主,小修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玄离自己都怔了一下。 镜面上的微光轻轻一晃,像是没料到李望乡在知晓了这些之后,竟会先问出这么一句。 这就好比一个逃犯,躲进別人家中,不但將那一家拖得家破人亡,连主人自己都断了前程,结果,主人家非但不生气,还反过来低头来问: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它自认这一趟坠入紫微星,北宸之乱也好,李望乡道基尽碎也罢,多少都与自己脱不开干係。换作旁人,便是不当场翻脸,也该先问一声“为何害我至此”。 纵使玄离一向觉得万事自有天命,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窘意。 它顿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倒还端著那点不肯轻易示弱的架子。 “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道基都碎成这样了,不拖累我,就已算不错。我还能指望你帮我恢復不成?” 话一出口,玄离便觉不妥。 李望乡如今最重的伤,偏偏就落在这一句上。 於是镜光轻轻一转,往李望乡脸上落了落,却见这人神色竟还算平静,並无多少被戳中痛处的失態。 玄离这才缓了语气。 “我的问题,確实棘手。” “关键不在別处,只在我如今调不动这方天地的灵气。” “若寻不到能適应此界的形態,我便恢復不了原本的位格。”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大多也只与神魂相关。” “譬如,借你一双更灵的眼,强一些感知;又譬如,稍稍扭曲、蒙蔽旁人的感知。” 李望乡听到这里,心中倒有了一丝明悟。 难怪这些日子,他对自身气息的遮掩竟完美得近乎不合常理。原来並非他真把自己藏到了滴水不漏,而是玄离替他在旁人的感知上,蒙了一层纱。 想到这里,他紧跟著又问出一句: “镜主可能离体?” “或者说——若我死了,您又会如何?” 玄离答得很快。 “我本体离不了你的身。” “至多分出一点意识,凝个虚影罢了,真要走远,做不到。”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至於你死了……” 镜面上的清辉微微一滯。 “你若真死了,我多半也会重新陷入沉眠。” 李望乡眉头微微一皱。 “我的神魂,究竟有何特殊?” “这我说不上来。”玄离倒也答得坦荡,“我只知,你的神魂能维持我的意识。紫微星上,也只有你能吸引我。” 李望乡听罢,心里微微一空。 说到底,还是那场梦。 若梦中之事当真不是虚妄,若他当真曾是“金光”。 那么他如今所有的情感与执念——想活,想归乡,想护住兄长与亲族,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想法,是生在今生,还是早在更久远的岁月里,便已一路缠到了他身上? 这个念头太沉,太痛。 他不愿再顺著往下细想,便强行把心神从“金光”二字上扯开。 恰在这时,另一个原本离他极远的问题,忽然浮了上来。 镜主方才几次提到界外,又提到元婴真君循跡追来。李望乡也由此想起,宗门中一直有传言,说元婴修士终有一日会远走天外。 从前这件事离他太远,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它却忽然不再遥远了。 “紫微星外,是什么景象?”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连玄离都静了一息,才慢悠悠答道: “紫微星外啊……” “是浩瀚星空,无边无际。星空深处,或许也有与紫微星一般的星辰。” 它想了想,语气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这也没什么稀奇的。到哪儿,不都还是要落地么?” 李望乡听罢,心中那点对天外的好奇,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是啊。 到哪儿,不都还得落地。 他自己眼下连脚下的泥都踩不稳,又哪里有閒心去想天外如何。 玄离现身以来,给他解了不少惑。可这份解惑之后,终究还是有一点说不清的失望。 不是失望於它的来歷,不是失望於它不够神异。 而是失望於—— 它也救不了自己。 强化感知也好,蒙蔽感知也罢,再如何玄妙,终究也补不上那条已经断掉的道途。 於是,李望乡终於还是將那句最要紧的话问了出来。 “敢问镜主,我道基破碎之事,可有补救之法?” 玄离几乎想也没想。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乾脆得近乎残忍。 李望乡喉间微动,仍不死心,又问: “若我散功重修呢?” “也不行。”玄离道,“那大日火精灼穿的,不是你的道基,而是你的絳宫。” “逐日梭若再晚入体一日,那东西还会继续往下沉。真到那时,別说筑基,连你练气那点根底都保不住。” “你如今能止步於此,已经算是万幸。” 玄离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极为清楚。 “你的絳宫已经漏了,锁不住性命,也凝不成道基。既如此,散功重修又有何用?” “除非转世,或者夺舍。” “否则,別无他法。” 转世。 那便是死一次。 来世之人,纵还叫李望乡,又岂还是现在这个李望乡? 这条路,他连想都不愿多想,便將其舍了。 至於夺舍—— 这类法门,邪修间並不稀奇,甚至早已做成了一桩买卖。可夺来的躯壳终究不是自己的躯壳,身魂难合,求不得金丹。 若求不得金丹,夺舍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苟延残喘几十年罢了。 一心向道的,曾登上高峰的他,也不屑於夺舍。 李望乡沉默了很久。 胸中那点最后的不甘,也终於隨著这几句残酷的话,一点点凉了下去。 玄离看著他安静下来,镜光也隨之轻轻敛了几分。 它其实也觉得可惜。 按它这些日子对紫微星修行之法的探查,此界修士,皆凭灵窍而修。灵窍共有九:上中下三丹田,尾閭、夹脊、玉枕三关,再加阴蹺、玄关、祖窍三余穴。 九窍通其一,便可踏上修行路。 而紫微星上绝大多数修士,终其一生,也不过通了下丹田一窍。李望乡却是九窍俱开,根骨、悟性、神魂,全都挑不出什么短处。 这等天赋,在它的印象中,也属於顶尖之流。 偏偏路断在了这里。 玄离难得地收了几分刻薄,开口道: “你也不必灰心。” “我如今记忆残缺,未必就真知尽了此事。等我状態好了些,忆起更多旧事,也未必找不出旁的路子。” “毕竟——” 镜面清辉微微一盪,声音里竟透出几分自矜。 “我好歹也是件仙器。” 李望乡听罢,却已没有了再追问下去的兴致。 道基一事,他其实在昏迷醒来的那三日里,便已近乎认命。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抱著万一的念头,再试一试而已。 问到这里,也就够了。 他很快便压下了情绪,转而问向另一件更眼前的事。 “镜主,那些北宸倖存者……所谓的异界之魂,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回,玄离沉默得比先前更久。 “这件事……” “说来倒也不复杂。” 它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想那些早已散得七零八落的旧影。 “入此界之前,我似乎一直待在一个叫『博物馆』的地方。” 李望乡一愣。 “博物馆?” “你可以將它理解为一处存放旧时代遗物的地方。”玄离道,“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很久。久到我见过无数的人,也记下了无数人的魂灵气息。” “凡是我记住了的,便都能隔著神魂去牵动一二。” “落入紫微星后,我本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便索性將那些魂灵抽出一些来,再揉进仙气謫落的五行之精,做出了那一批魂器。” 李望乡眉头微皱。 “仙气?” “我之本源,我称之为仙气。”玄离道。 “按我的理解,仙气孕五行而含阴阳,自有盛衰流转。至於紫微星的灵气……则像是仙气一层层謫落之后余下的东西,衍为五行,化为万象。” “位次太低,驱不动我原本的能力。”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仍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至於我方才说的『五行之精』,並不是紫微星常见的那些五行之精华,我只是找不到更合適的称呼。” “它从仙气中跌落出来,却还未完全落到你们这方天地的灵气层次。此方天地还容得下它。” “所以我勉强还能借施展些神魂上的手段。” 李望乡心头一动,立刻追问: “若能再寻到仙气,镜主是否便有恢復的可能?” “理论上是。”玄离答道,“可问题在於,此界排斥仙气。” “我坠入紫微星时,镜中原本存著的那点仙气,便已在天地压制之下謫落尽了。” “往后还有没有,在哪里有,我也不知道。” 李望乡沉思片刻,仍旧不肯放过这一线可能。 “既然曾有仙气,总不可能凭空而来。” “说不定……天地之外,仍有其源。” “也说不定……还有仙界呢。” 玄离却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我记忆残得厉害,这种事,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 李望乡听罢,也只能作罢。 比起那些太远的东西,眼下还有一个更迫在眉睫的问题。 “镜主。” “那些持有魂器的人,能否为你所用?若將魂器收回,能否助你恢復?” 玄离这一次,竟明显地顿了一下。 良久,才慢吞吞道: “收不回来了。” “仙气耗尽之后,我便失了调用他们的媒介。那些东西一旦散出去,便不再完全归我掌控。” “说起来——” 它声音里竟难得带出一点连自己都不大確定的古怪意味。 “我当时一时兴起,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如今看来,倒是比我想得还要麻烦些。” 李望乡眼皮一跳。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玄离轻轻一顿,“那些魂器之间,是可以互相吞併的。” “当然,得是继承了同类神通的魂器才行。” 李望乡心头猛地一沉。 “若是不断拼合下去,会如何?” 玄离沉默了两息。 “会不会拼出另一个我,我也说不准。” “但若真有人把足够多的同类魂器拼到一处,至少……他会越来越接近我。” “接近拥有仙器位格,全盛时期的我。” 这一句话,终於让李望乡眼底也生出几分真切的无语来。 他有时已经觉得自己够天真、够不靠谱了。 没想到这面镜子,竟还要更甚一层。 “镜主。” “既然如此,若遇上那些同境界的魂器持有者,与此界本地修士相比,他们实力如何?” 玄离想了想,答得竟很诚实。 “这不好说。” “遇上了才知道。” 它顿了顿,像是怕李望乡心里那点微薄的希望死得还不够快,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我能先感知到他们。” “真遇上了,我们可以先跑。” 李望乡眉头一皱。 “为什么要跑?” 玄离的声音里,难得透出一丝认真。 “因为你最好別让我落到他们手里。” “有了我,他们便等於拿到了总纲,自然也就知道,该如何把那些散出去的魂器一点点拼回完整。” 李望乡听到这里,终於彻底体会到了一种新的绝望。 自己道基尽碎,前路断绝,身上还带著大日火精的印记。眼下不仅要藏著不被旁人看穿,还得提防那些不知散落何处、隨时可能成长起来的魂器持有者。 简直像是头顶隨时悬著几把看不见的刀。 玄离见他神情沉下去,倒难得没再刻薄,只慢悠悠道: “你也不必当真这样灰心。” “你自己道途虽断,可路又不只一条。” “你不是打算去立仙门,护住亲族么?” “你求不了金,未必不能教出求金的人。” “你的那些后辈、亲族、將来的门人弟子里,若出了真正有天赋的,慢慢培育起来,不也一样能替你护道,替你挡灾?” “更何况——” 镜面清辉轻轻一盪,声音里又恢復了几分先前那种自持。 “我虽只剩神魂上的手段,可用得巧了,妙处不小。” “再者,我这里终究还留著些传承。” “这些东西,对你未必有大用。可对旁人——未必。” 第三十五章 给我做工 儘管心中仍有疑虑,李望乡对这位神秘莫测、疑似仙器的镜主,终究还是抱著几分指望。 於是他退出识海,將自己现下还能动用的家底,尽数从袖中取了出来,一件件摊在案上。 玄离则凝出一道淡淡幻影,悬在他头顶不远处。 储物之器在紫微星极为稀缺。此界天地空间稳固,非金丹则难以从中辟出可容物的空隙。故而修士若想收纳隨身之物,多半只能另修袖里乾坤一类的术法。李望乡素来不喜旁门杂法,可这等日常收纳的小法门,终究还是学过。 玄离的镜光在案上一一扫过,起初还算平静,越往后看,越是沉默。 丹药先被它扫了一遍。 凡丹全无,灵丹也只剩三枚,且都与疗伤续命无关。玄离稍一想,便知这人前些日子道基尽碎、性命外泄时,多半已將能入口的东西都吞得差不多了。 再看符籙。 法符一张不剩,灵符倒还有九张,品阶都不低。可数量终究太少。玄离略一回想,便记起李望乡为了嚇住杜衡,似乎还用掉过一张【玉宇回天符】。这等灵符绘製不易,李望乡如今道基已碎,用一张便实打实少一张,往后多半都得当作保命底牌留著。 法器有三件,气息都旧,显然是练气时便跟在身边的老物件,捨不得扔,也未必真派得上多大用场。 灵器倒稍像样些。 一柄七品灵剑,一件五品灵衣,一件代步用的三品长梭。 至於灵石—— 案上摆著三个巴掌见方的小匣。匣盖一开,二阶灵石的光泽便一齐漫了出来。每匣一千枚,三匣整整齐齐,共是三千枚二阶灵石。 除此之外,便只剩几本零零散散的道书、杂录与修行手札。 仅此而已。 镜光在案上停了片刻,玄离终於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这就是你全部家底?” 李望乡被问得微微一滯。 “差不多。” 玄离一时拿不准,这在紫微星究竟算多算少,於是將镜光转向其中一本杂书。 那书封面上写著四个字——《修真杂录》。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无需开卷细读,镜光只一扫过,书中所载便尽数映入它的神识。 看完之后,玄离一时竟有些无言。 在它原本的想像里,李望乡好歹也算紫微星年轻一辈最拔尖的那拨人物。真传,道子,金丹种子——这些名头,哪个听著都不像穷人。 谁知对照完《修真杂录》所记的修真常识,才发现这位所谓道子,家底竟单薄得近乎寒酸。 別的不说,单那三千枚二阶灵石,乍一看似乎不少,可按《修真杂录》上的算法,放在筑基修士里,也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身家。 紫微星灵石之源,无非两类。 其一,是修士修行之余蕴养而出的伴生產物。练气修士一年多则百枚一阶,少则不过一二;筑基修士亦然,只是换作二阶灵石罢了。 其二,则是灵脉。 一条一阶灵脉,一年可出百枚至万枚一阶灵石;二阶灵脉亦同理,只是所出尽为二阶灵石。品相、大小稍一不同,產出便有天差地別。 至於三阶往上的灵石—— 《修真杂录》上竟连提都未提。 玄离看了看那三匣二阶灵石,又看了看李望乡那一桌零零碎碎的东西,终於忍不住道: “你这些年到底都修了些什么?” “好歹也是个真传道子,身上就这点东西?” 李望乡听出它话里的嫌弃,却也不恼,只平静道: “我这些年一心求道,只想著先证金丹。旁的东西,向来没太放在心上。” 玄离仍有些不解: “你既有心护佑凡族,怎么不想著替他们留点什么?” 李望乡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若成就金丹,万法皆平。” “再者,中州那边灵机被锁,邪修横行。我兄长他们俱是凡俗之人,偶有几个有灵窍的子侄,也不过练气。真把好东西给他们,不是护著他们,是催著他们去死。”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想起了那笔被封的仙功。 那笔仙功本来极大,若真能换作资粮,想来足以將宗內大库掏空大半。也正因此,才在他准备动用之时,先一步被封死了路。 “我原先名下还有一笔仙功。”李望乡道,“可镜主想来也知道,真要取用时,已经封了。” 玄离听罢,镜光一时都懒得再闪。 就这么点家底,还想拖家带口,去腐水渊立一座仙门? 可转念一想,它又不得不承认,这也不无道理。 若连这些琐碎帐目都日日掛在心上,李望乡这些年也未必真能將心气熬到求金这一步。 如今仙路骤断,却又不得不坐下来一点点这些资粮,甚至还要算迁族、安置、开山立门的花销。 这落差,著实不小。 李望乡见玄离沉默,自己也跟著静了片刻。 其实这些东西,若只供他一人修行,远称不上窘迫。 可一旦牵扯到迁族、立门、经营灵地、安置凡俗—— 这点家底,便立刻显得捉襟见肘了。 租银背驮鰩要钱,沿途护送要钱,云隱湖那边建屋立阵、开地驱瘴,更是处处都要钱。更不必提腐水渊里后续若真起了爭端,单是补给与折损,便足以吞掉这三匣灵石大半。 他倒也不是全无后路。 按旧例,离宗建门还能去庶务殿领一批起手资粮;若实在不够,手里这些秘法、灵器、旧阵,多少也能拆卖出一些。 只是无论怎么算,都远远谈不上宽裕。 正当李望乡还在心里默默盘算时,玄离已经將镜光转向了那些剩下的道书与杂卷。 前头几卷道书、丹谱、符录,它看得都兴味寥寥。直到最后,目光忽然停在了一本器物总纲上。 那页纸上记著一段话: “夫祭器者,合一门之精魂,纳万代之气运,香火如薪,灌注器身。上察九天流云之变,下探九幽地脉之息。器在,则仙山成,灵地现,宗门永固。” 玄离沉默了。 香火、气运、精魂、灌器。 这些字眼,好生熟悉。 在它残存的记忆里,这分明是高位器物的一种养法,只是不那么正统。门下弟子、附庸凡俗,乃至一门气运,都成了供器之薪。虽未必伤人性命,甚至还能反过来泽及门人,可说到底,终究是在以眾人、眾物养一器。 它终於开口: “这祭器……很常见?” 李望乡道: “凡立仙门者,必立一祭器,用以监察四方、梳理地脉、统摄香火。若无祭器,单靠人力去经营灵地,往往事倍功半。” 玄离惊住了。 只这点好处? 就让这等『邪』法在一界之中堂而皇之地流传开来? 好端端的活人,不去修自身,不去养自身,反倒要將一缕真灵、一点气运分出去,替一件器物做工。 紫微星的人族,莫不是都傻了? 它本该觉得荒唐。 可转念之间,另一道危险得近乎欣喜的念头,却忽然生了出来。 既然给別的器物作工也是作工—— 那为何不能给它作工? 玄离镜光骤然一亮。 “妙啊。” “妙,妙极了。” “若真能立起祭器,我那些作用於神魂的手段,便不必只落在你一人身上了。” “你的门人、弟子、亲族……都能接得上。” “以我对神魂的掌控之力,借一门香火、统四方精魂、纳一地气运——” “这里头,大有可为。” 它越说越快,连镜面上的清辉都跟著跳了几分。 “李望乡。” “我想到一个绝妙的用处,你立门有望了。” 第三十六章 点窍,仪轨 玄离镜光乱闪,连带著那道淡淡幻影都跟著晃了几晃,晃得李望乡几乎有些眼花。 可这字里行间的兴奋,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李望乡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振。 “怎么说?” 玄离清了清嗓子,像是终於逮著了一个能卖弄自己的机会,连语气都跟著扬了起来。 “听好了。” “你可奉我为祭器。如此,我便不再只是替你遮掩气息、蒙蔽感知那么简单。” “我原本的权柄虽残,可就算只剩些边角,也够你受用了。” 它顿了顿。 “其一,我掌过部分幽冥的部分权柄。” “如今虽远不如前,可若借祭器、香火与一门精魂缓缓温养,未必不能在一门血脉、后嗣转生之事上,稍稍伸手。” 李望乡眼神微凝。 玄离见他终於有了反应,镜光愈亮。 “其二,我能赐下镜影。” “持我镜影者,可借我位格,动用我部分神魂上的手段。若斩敌有成,甚至还能替我收摄其一缕真灵。” 它说到这里,语气里已显出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其三——” “我还能替你整理功法,拆解法门,补缀残缺,撰成妙诀。” “你们紫微星上的那些功法、术法,在我看来,大多都粗得很。便是我如今记忆残缺,只余一点眼力,也够替你挑错补漏了。” 李望乡听著,心中念头却转得极快。 玄离说得当然很大。 可他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些权柄有多惊人,而是—— 眼下能落下来几分? 幽冥权柄,听著骇人,即便真能在后嗣转生上动些手脚,那也解不了眼前之急。 镜影借位,倒是实用。可镜主如今自己都虚成这样,借出来的手段,多半也有限。 至於整理功法、补缀妙诀……他身为天玄宗旧真传,最不缺的反倒正是这些道书法门。 玄离久居他识海,心意稍一浮动,便多少能察出几分。 它那点刚刚抬起来的得意,顿时就有些掛不住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当这些东西不值钱?” 它镜光一晃,语气都快了几分。 “后嗣转生,说白了,便是灵窍。” “你这紫微星上,灵窍万中无一,还全看撞运气。多少本该修道的人,一辈子偏偏只能做个凡人;多少心肠烂透的废物,却偏偏生来就有灵窍!” “可若有我在——” “你尽可把一批孩子养到六七岁,先看心性,再看稟赋,再由我替他点开那一步。” “你自己说,这与凭空替一门添根骨,有什么区別?” 李望乡眼底终於真正掠过一丝亮色。 这一条,確实足以改一门根骨。 玄离见状,愈发来了精神,继续往下压: “更別提我能赐下镜影。” “持镜影者,可借我位格,斩敌之后又能收摄真灵。积少成多,那些零碎魂灵未必不能再养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至於第三条——整理功法、补缀妙诀,往后走深了,说到底便是术数之道。” “眼下我还推演不了未来,可等我再恢復些,这些事未必做不到。” 它说到这里,忽地一哼。 “你这小子,还敢拿那种半信半疑的眼神看我。” “再敢不识货,你便自己玩去吧。” 李望乡却已顾不上它这点脾气。 他心里清楚,镜主拋出来的这些东西,眼下真正能立刻派上大用的未必有多少。可一旦当真落了地,却足以把“家族”“仙门”“后辈”这几条线,一下全接起来。 也正因如此,李望乡心中忽然一沉。 这些手段,若来得太容易,落得太轻,反倒未必是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想起自己先前与镜主说话时的態度。口中虽称“镜主”,可真论起来,心里却始终少了几分该有的敬畏。 或许是那场梦的影响,或许是那种说不清来处的亏欠感作祟,总之,他总在不知不觉间,將玄离看得太近。 我这样也就罢了,可他之后的门人子弟呢? 若这些恩赐来得太轻易,若“镜主”二字落得太隨意,他们又岂会真把这当作需敬、需畏、需守口如瓶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望乡心中先前那点被“点亮灵窍”勾起来的亮色,立刻沉回了理智之中。 不行。 不能这样隨意。 他抬起头来,看向玄离,神色也隨之郑重了几分。 “镜主,还有一事。” 玄离一怔。 “若您当真要替我门下后辈点窍,或赐下镜影,可需配合什么特定的法诀与仪轨?” “法诀?仪轨?” 它像是没料到李望乡会从这里问起,语气里甚至带出一点理所当然的不解。 “我一念动处便可为之,用得著这么麻烦?” 李望乡却轻轻摇头。 “镜主神通,自然不屑这些旁枝末节。” “只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才把话继续往下送。 “若真要立门,许多事便不能只图方便。” “点窍也好,赐影也罢,若无仪轨承之,无敬畏束之,那在旁人眼里,便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恩惠。” “可若有法诀,有仪轨,便不一样了。” 玄离镜光微微一动,像是忽然听出了点意思。 李望乡语气不疾不徐,继续道: “有了仪轨,门人弟子才会知道,这不是理所当然之事,而是一场需敬、需守、需记在心里的恩赐。” “有了法诀,他们才知道该如何奉您、敬您、畏您。” “更重要的是——” “镜主来歷特殊,本就是不世之秘。若日后族人渐多,门徒渐广,没有一整套约束、保密与敬畏的规矩兜著,难保不会出那等心思浮浅、嘴巴不牢的蠢人。” “届时,镜主的存在一旦外泄,惹来的,便是杀身之祸,灭门之灾。” 玄离原本还想说一句“我岂会怕什么杀身之祸”,可话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它现在这副模样,离了李望乡识海都走不远。 真被人盯上,怕还真未必扛得住。 镜面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有些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你说得也有些道理。” 李望乡听它鬆了口,心中便已定了七八分,隨即又顺势往前递了一步。 “此外,小修斗胆,再请镜主想一想祭祀法门。” “祭祀?” 玄离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紫微星上,但凡高阶灵器、山门祭器,要受香火,便总少不了祭礼、供奉与祷词。”李望乡道,“小修虽不知这些香火祭祀,於镜主究竟有无助益,但若真要借祭器立门,总归先备下这一套,不会有错。” “哪怕眼下用不上,將来总也用得上。” 玄离听到这里,镜光却忽地一凝。 它原以为紫微星这套祭器之法传来只是偶然。 谁知细听下来,这里头竟还另有一整套祭礼、供奉、祷词与香火运行的路数。 这真的只是为了经营仙门? 还是说……这一界之中,早有人顺著这条路,摸到了別的东西? 念头转到这里,玄离镜面上的清辉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方才那点近乎欣喜的兴奋,缓缓收进了镜中。 它忽然意识到,自己先前或许想得还是太浅了。 若祭器当真只是祭器,何至於在紫微星流传得这样堂而皇之? 若香火当真只是香火,又何至於被一界修士如此郑重其事地供著、祭著、养著? 这地方…… 大有古怪! 第三十七章 离別 天玄宗,会仙山。 自天玄城归来后,李望乡几乎一刻都未曾停歇。 庶务殿那边,离宗建门该领的起手资粮,他先去领了;兽苑之中,又定下了数头银背驮鰩,以备归乡迁族之用;再往后,他还去了一趟藏经阁,將自己如今权限內能抄录的道书、杂卷,尽数录入玉简。 此类事林林总总,又碎又急。 等一切打点妥当,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李望乡没有回天柱峰,而是独自转向会仙山,沿著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掌功殿走去。 夜空澄澈,繁星如洗。 山风自高处吹落,卷著寒意掠过衣角。会仙山间殿宇沉沉,阶前玉石泛著微白冷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断在夜色里的霜路。 他此来,只为一件事。 取回魂灯。 按宗中旧例,凡离宗建门者,皆要除名去籍,自此不再名列本宗弟子名册。掌功殿中那盏与其真灵相系的魂灯,也要隨之熄灭。 李望乡到时,青枢已捧著那盏魂灯立在殿中。 灯焰极小,却仍稳稳亮著。 李望乡停在殿中,抬手一礼。 “有劳了。” 青枢没有多说什么,只將那盏魂灯轻轻往前一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下一瞬,灯盏无声而碎。 碎片未曾落地,便先一步散作点点星芒。那一点寄於灯中的真灵,隨之尽数归回李望乡体內。 剎那之间,李望乡只觉神魂微微一震。 像有什么原本悬在外头、始终未曾真正归位的东西,终於重新落回了自己身上。那感觉很轻,也很圆满,可紧隨其后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空落。 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李望乡在原地静了片刻,才再度抬手。 “弟子……谢过掌功殿多年照拂。” 青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李望乡转身欲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一路保重。” 声音不高。 甚至称不上有多少情绪。 可就是这么一句,竟让李望乡下阶时,脚步都微微乱了一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自今夜之后,他与天玄宗之间,便只剩旧事,再无名籍。 从会仙山回天柱峰的路上,李望乡脑中空得厉害。 五十年修道,他大半时候都活得很简单。 修行,闭关,破境,出山,回峰。 除了中州故乡、兄长亲族,以及天柱峰这一脉真正牵动过他的心绪,旁的事,他向来很少分神。 可如今一步步走在回峰路上,他却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这座宗门生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眷恋。 是因为掌功殿多年来的纵容? 是因为“还幽”大人最后明知他有问题,反而给了逐日梭与一条下山的路? 还是因为……真传这些年,他將这里也当成了家? 李望乡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年,確实过得很舒服。 舒服到直到魂灯熄碎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这种舒服,也早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沉思之间,已达天柱峰廊下。 安婷的身影在竹影下焦急的踱步,她见了李望乡很快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师兄,师父出关了!他在封顶等你。” 李望乡回过神,这一瞬空落的感觉更重,他无比眷恋的看了安婷一眼。 “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我去见师父。” 峰顶罡风如刀,颳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株老松自石缝里斜斜探出,松荫压在月色下,撑开了一小片难得的静地。 树荫下,盘坐著一人。 青白旧袍,方脸微黑,鬢边已见霜色,他坐在那里,好似一颗顽石。 他正是天柱峰峰主——秦天柱。 李望乡脚步微顿,隨即上前深深一礼。 “弟子李望乡,拜见师父。” 秦天柱抬眼,只道了一个字。 “坐。” 李望乡依言在松下坐定。 风从两人之间卷过去,吹动地上细碎松针。秦天柱盯著他看了半晌,声音粗沉,內含的痛惜却沉重如峰。 “在为师面前,就別硬撑著了。” 李望乡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后,他终於撤去了身上一直强撑著的遮掩法术。 霎时间,一股败朽死气瀰漫开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下去:鬚髮枯白,面庞塌陷,身形嶙峋,本该合身的道袍此刻变得松松垮垮。 唯余那双深窝里的眸子,闪烁著不灭的微光。 秦天柱虎目圆睁,拳头攥紧,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天不假命……” “天不假命啊。” 他闭了闭眼,声音竟有些发哑。 “是师父无能。” 李望乡听了,反倒扯了扯嘴角。 只是那张脸实在枯槁得厉害,这点笑意落在上头,非但不显轻鬆,反倒更显得心酸。 “师父,您看。” “『天柱』这名號,总算是塞不到我头上了。” “討打是不是?”秦天柱浓眉一竖,蒲扇般的大手作势欲拍,最终却尷尬的收回: “討打是不是?再敢胡说八道,为师现在就把『李天柱』三个字刻你脑门上,让你顶著这名头下山。” “別別別,师父,弟子知错了,真知错了!”李望乡缩脖討饶,只是这依赖,他那张老人脸,显得更滑稽可笑了。 秦天柱不忍再看,闭上了眼。许久,他才低低开口。 “望乡。” “送你回宗的人,是我。” 这个消息本该骇人,可李望乡听了却无多少波澜。师父道出他道基破碎时,他便猜到了。 “这不重要了,师父。” “是谁送我回来,都不重要。” 秦天柱更不敢睁眼看他: “你本该怪我。” “当年你师姐受命而陨,我无能为力。如今你道途断绝,我还是无能为力。” “我这个做师父的,修行也修不明白,护人也护不住。” 李望乡摇了摇头: “师父,北宸已成死地,弟子能活著回来已是万幸,有何不甘的呢?” “而且,师父,我逃不掉的。” “这场劫,我逃不掉的。” 『镜主是冲他而来,金乌因镜主破界而来,他因金乌而绝道途。所以,我逃不掉的。』只是这话告不得师父。 “师父,你应当理解大师姐,她一定和我一样,有不能说的苦衷。我不怨任何人,大师姐也不会怨任何人。” 秦天柱又何尝不知?他比李望乡活得更久,更知道这世间的隱秘。他只是嘆自己无能。 “哎!” 他重重地、长长地嘆息一声,將胸中积鬱的悲愤、无奈与千般不舍强行呼出。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道基破碎之事,宗內,还有谁知晓?” “【还幽】大人知晓,別的真人……或许也曾暗中探查过。” “不必怀疑。”秦天柱目光如电,语气斩钉截铁,“你在那等绝境下竟还能活命,宗內真人必定都对你上了心。” “这並非坏事!宗门至今仍在替你掩饰道基破碎的真相,说明宗门並未彻底放弃你。” “这份善意,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望乡,你记住,筑基之上,求得那一缕不灭的金性,凝聚金丹之后,便是另一重天地!” “不要小覷任何一位金丹真人。某种程度上,他们已不是寻常修士,而是行走人间的神灵。” “在他们面前,莫要自作聪明,莫要心存侥倖,更不要拿你那点秘密去试他们的耐性。更不可行差踏错,招致厌恶。若真有恶意临头——” “那便只能求另一位金丹庇护。” “这是生存的铁则。”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维繫住宗门这份善意。这將是你未来在云梦大泽,唯一能依仗的、真正的根基!切记!切记!” 李望乡识海中的【玄离】微不可察地一动。 紫微星的金丹,的確神秘,不显人前,也的確给它很危险的感觉。 “弟子明白,师父。”李望乡声音低沉而郑重,“能对还幽大人言明的,弟子已尽数稟告。余下那些……並非弟子不愿说,实在是……说不出口。” “天玄宗是弟子第二个家。弟子绝不会做有损宗门之事。” 秦天柱一摆手,目光深邃。 “不必告诉我,也无需解释。” “我只要你记得——宗门仍是你的根。” 他说到这里,神色终於稍缓,可那份担忧却丝毫未减。 “出了山门,万事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族,建立仙门,担子重逾千钧。为师能做的,不多了。”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转而说起实事。 “兽苑那边,我替你打点过了。你租用的银背驮鰩,我托人改了,换成三阶金背驮鰩。” 他看著李望乡惊愕的眼神,沉声道: “中州路远,又乱。数万凡人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一路迁徙,目標太大。便是打著天玄宗的旗號,也难保没有亡命邪修鋌而走险。” “二阶灵兽未必镇得住场。” “三阶金背驮鰩就不同了。它的威压,足以震住绝大多数筑基邪修,这才算真正的保障。” “唯一的麻烦,是它飞得慢。从宗门到中州,最快也要三日。你需儘快启程归乡,提前安顿,免得迁徙途中节外生枝。” 言罢,他探手入袖,取出三物: 先是一枚道纹流转的玉符。 “【请君执念符】。金丹真人所赐,精血激发,可借其一缕神通意境。” “慎用。” “这是保命的底牌。” 再是一件粗糙丑陋的椭圆形器胚。 “这是祭器雏形。用途不必我多说。只嘆时间太紧,为师倾尽所有,也只替你打出了这个底子。后面的路,只能靠你和你的仙门自己走。” 最后,是七匣灵石,和一些灵丹,符籙。 “师父……”李望乡嗓音彻底哑了,“弟子离宗建门,按规矩也会拨一笔资源,足够——” “收著!”秦天柱低喝,目光灼灼, “宗门给的是规矩,人人都有,那你比別人强什么?” “你又凭什么在云梦大泽杀出生路?”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天玄宗的真传弟子李望乡。” “你是云隱湖的开山之人。” “你脑子里该想的,是如何绞尽脑汁、不择手段地聚敛资源!。” “你要想的,是如何让你的族人活下去。” “扭捏,矫情,都只会害死人。” “多一份资粮,多一枚丹药,说不定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明白吗?” 李望乡枯瘦的手微微颤抖,將三样东西珍重收起,紧贴胸口。 他地望向师父那殷切的目光; 望向这座养育了他数十年的天柱峰; 又望向峰下翻涌不休的茫茫云海。 恍惚间,视线似乎穿透了万里层云,落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那里有熟悉的炊烟,有浑浊却亲切的湖水,有兄长老迈却温暖的身影。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却又带著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脆弱与深不见底的眷恋。 “师父……我想家了。” 第三十八章 鷂背辩仙凡 朝霞初染,万里云海翻涌如沸。浸透琉璃金辉的云絮,层层叠叠压向天际,忽闻玄铁裂帛之声——北原凶禽铁青鷂展开丈余钢翼,劈开云浪,驮著两道身影朝东南疾驰。 鷂背之上,一人黑袍猎猎。他中年模样,斜倚著巨大剑匣,手挽油亮的酒葫芦仰头痛饮。酒液汩汩而下,来不及吞咽便顺著鬍鬚淌落,洇得前襟尽湿淌,他却毫不在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自从师姐柳晚樱受命而陨,莫孤云便一直这个模样。整日借酒消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此行前,师父安排了一切,仍是放心不下,特命李望乡多留一夜,专候这位师兄。不仅將其驻地调至云梦大泽以便照应,更嘱咐他同行返乡。 莫孤云没给这位久不相见的师弟什么好脸色。他其实不爱见李望乡,也不爱见师父。 见了,便总会想起柳晚樱,想起从前峰上四人齐整的时候。 他吊梢眼一斜,睨向李望乡:“你真要往凡人那摊烂泥里跳?” 李望乡低头摩挲著袖中的家书,神色倒很平静。 “我刚入宗那几年,做完功课总爱攥著家书,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看。” “峰里不少人笑我,说我被一两个凡人牵住了心神。” 莫孤云嗤了一声。 “是我,我也会笑你。” 李望乡也不恼,只道: “在师兄眼中,他们或许寿数短暂、孱弱不堪,可在我眼中,却是我坚定求道的信念。如今学道有成,回归故土,护佑亲族,方是心之所安。” “糊涂。”莫孤云冷冷道, “把族人接到天玄城,受宗门庇护,三代无忧,何必非要去那种边陲险地拼命?” “师兄,”李望乡摇头,眼神清亮, “我要护的,从来不只是三五血亲。” “那些在道观之外討生活、被邪修当牛羊一样屠宰的,也是我的同族。” “我生於斯,长於斯,做不到只顾著自家人安稳,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莫孤云听到这里,脸上那点冷笑反倒更深了几分。 “那你若真想管,就该去掀了道观。” “掀不动,便別拿一点小善心来为难自己。” “凡人多得像草,道观里一茬接一茬地长。开闢战爭打到今天,消耗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凡人里万里挑一熬出来的修士?” “你救得了几个?” 李望乡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道观太高,我现在碰不著。” “可我能碰著的人,我得护。” 莫孤云盯著他,忽然便不说话了。 那股熟悉的执拗、温吞、却又怎么都拗不过来的劲,让他几乎一下便想起了柳晚樱。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你跟她越来越像了。” 李望乡一怔。 莫孤云却已仰头灌了一口酒,像是把后面那些话也一併咽了下去,声音更冷了些。 “你总说修士与凡人不是天堑。” “可这世上,练气看凡人,筑基看练气,金丹看筑基,哪一层不是隔著条河?” “你怜他们,谁来怜我们?” “师兄,这不一样,修士与天爭寿,虽死而尤未悔。”李望乡声音扬起来, “可凡人连爭的机会都没有。只要凡人与修士同顶一片天,便永难相安!我父母…便是死於邪修之手!道门恪守仙凡相隔,可邪修呢?在他们眼中,凡人不过是行走的血食,予取予求的资粮!” “你叫我看著他们留在那种地方,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