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域修仙,我打造了一座长生仙岛》 第1章 定海之税 景洲,罗浮海。 烈日炎炎,海天云蒸,让人如同置身巨大的蒸笼之中。 云相宗鱼栏外,人头攒动,却都低著头,马老头也是如此。 他努力压低已晒得发硬的竹编帽,几步小跑到一处海草搭盖的简陋棚屋下。 这里聚集著十几个面色黝黑的渔民,像是一群被晒蔫的泥鰍,挤在狭小阴影里喘息。 “老马头,刚交完定海税?”看到来人,蹲在石墩上的独眼渔民摇了摇头。 “又涨了。”马老头摘下帽子扇起风来,带起浓重的汗味和嘆息。 盛夏,正值鱼眠期。 白日里,那些值钱的灵鱼、半灵鱼都躲进深水区避暑,狡猾难捕。 夜里倒是鱼群活跃些,但黑暗中潜伏的其他妖兽,让捕捞成了九死一生的勾当。 可仙宗从不会因鱼眠期而网开一面,定海税不容拖欠。 不缴? 那便是被夺走定海珠,驱逐离开。 在这妖兽横行的罗浮海上,无异於判了死刑。 想到这,马老头眼中更显浑浊,晃了下身后的空鱼篓,最终只是麻木地摸出烟杆,没再多说什么。 “哎,瞧见没?” “也没见高要那小子多缴定海税,都是渔民凭啥子就能待在鱼栏里头歇息吹风?” 被问话的人没答上话,一旁敲打著火石的马老头倒是先嗤笑了一声。 “你可真没点眼力劲!”火星终於溅起,他连忙嘬了几口,“也不看看人家小高是谁带回来的?那可是汪......” 话未说完,马老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眾人目光定定看向鱼栏入口方向。 只见一个身著水蓝轻纱罗裙的女人,正扭著纤细却充满风韵的腰肢,款款走进鱼栏。 来人名叫汪瑶。 那身段曼妙,眉眼间天然带著几分嫵媚,与这汗臭瀰漫的码头环境格格不入。 她的到来,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滚油,瞬间吸引了所有渔民的目光。 有敬畏,有艷羡,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窥探。 汪瑶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径直朝著鱼栏走去,留下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很快被汗味和海风吞噬。 而他们对话的主角高要,此刻正坐在鱼栏大厅一个相对阴凉的角落里,面前摆著一本鱼获登记册,低头核对帐目。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身形略显单薄,但面容俊秀,带著几分青涩。 棚屋外那些隱隱约约的议论声,自然是听不到的。 若是能听到,高要大概会在心底苦笑一声。 他们只需考虑怎么凑够那逼死人的定海税,而作为穿越者需考虑的东西,可远比这复杂沉重得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阵香风袭来,高要立刻抬头,眼底思索瞬间被侷促取代,脸上迅速堆起一个靦腆又恭敬的笑容。 他连忙站起,微微躬身。 “汪姑娘,您来了。” “嗯。”汪瑶的声音带著慵懒与甜腻,目光在高要脸上转了转,“要哥儿,陈管事在吗?” 她站得很近,那股清幽的香气更加清晰。 高要保持著姿態,目光下垂,不敢回应对方赤裸裸的眼神。 “回汪姑娘,陈管事今日下午才会过来点验鱼获。”他声音带著少年人的清朗,却又透著一股子不符合年龄的有条不紊,“您要不先到后堂歇歇?那里阴凉些。” “光是呆著,多无趣啊。”汪瑶轻笑一声,眼波流转,“要哥儿,不如在这陪姐姐解解闷?” 说话间,竟自然而然伸出一只白皙细腻的手。 轻轻地,却又带著不容拒绝的力道,握住高要的手。 高要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小手的温热和滑腻,以及那薄薄衣料划过手臂。 高要不自觉抬眼。 青衫半解,露出脖颈下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波澜起伏的细腻肌肤,宛如熟透了的水蜜桃。 桃衣微绽,正散发著诱人採擷的粉白光泽与丰腴气息。 他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但几乎在同一时间,高要却极其自然地將自己的手,从对方温润的掌中缓缓抽出。 “汪姑娘厚爱小人惶恐,只是这几日要交灵鱼税......”他拱手再次低下头,话语里满是无奈,“岛上鱼获还差三成,再耽搁怕误了时辰。” 汪瑶脸上笑意未减,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耐。 “確实是要紧事。”她话锋一转,带著几分关切,“不过,要哥儿这身子骨,可比前阵子单薄了些。” “这大热天的,既要操心定海税,又要核对帐目,可別累垮了。”说著,汪瑶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绸缎小袋子,扔给高要。 高要下意识接住,袋子入手温软,那股子香味更浓了些。 他不用看也猜到,里面应是些补身体的药材或丹药。 “汪姑娘,万万使不得!您已经帮了小人很多了,先前引荐陈管事还没好好谢您!” “拿著!”汪瑶不容置疑將袋子推回,“听说最近定海税又涨了?若实在困难......” 高要心神一晃,连忙摇头:“多谢汪姑娘好意,但这是宗门统一的要求,您帮忙怕其他人说閒话,不好让您为难。” 汪瑶盯著高要看了半晌,忽然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小鬼头,还挺会为人著想。” 她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我近期要离开一段时间,这几日切记不要离开此地。” 高要恭敬地应下,目送汪瑶摇曳生姿地离开鱼栏,许久才长舒一口气。 ...... 告別汪瑶,高要几乎是逃也似的驾著一艘小舢板,顶著烈日赶回自己那个巴掌大的小岛。 说是岛,其实不过几块巨大礁石围拢起来的一片浅滩,勉强能搭个窝棚,挖个小鱼塘。 钻进用海草与杂木搭成的窝棚,高要这才彻底鬆懈下来,后背衣衫冰凉一片。 他掏出那只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著几株补气血的草药。 此地这类草药並不常见,对一般渔村渔民而言,可是一物难求。 高要却重重嘆了口气,隨手將锦囊丟在草蓆上,仿佛那是烫手山芋。 “一个月了......” 高要盘膝坐在潮湿的地上,眉头紧锁,脸上再无半分鱼栏內的青涩靦腆。 即便过了如此长的时间,他的脑中仍充斥著三段涇渭分明的记忆: 第一段,已有些模糊不清,是他真正的前世,一个属於蓝星的龙套演员灵魂。 第二段,是被彻底清洗前,模模糊糊在渔村长大的前身记忆。 第三段,则是他被云相宗抓来处理后,强行塞入的记忆。 这一个月里,他依照第三段记忆,如同拿到剧本的演员,亦如前世般努力扮演著自己的角色,默默观察著这看似平和安逸的渔村。 陌生的渔民面孔不时出现,熟悉的老面孔却总在某天悄无声息消失。 无非是出海遇难、感染恶疾、触犯门规。 再结合自己是被抓来的情况...... 这哪里是什么仙宗庇护下的渔村,分明是表面上演著过家家的家畜养殖场! 一想到这高要便冷汗直冒,而汪瑶莫名的垂青,在他眼中更无异於阎王的催命符。 虽不明对方所求,可高要知道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所以,必须想办法逃离此地! 但...... 高要摸出掛在脖子上的白色珠子。 定海珠,所有依附云相宗渔民的命根子。 记忆中,罗浮海域广阔无垠,岛屿星罗棋布,並不是没有逃走的机会。 可水下妖兽横行,没有定海珠散发出的特殊气息震慑,普通渔民驾著小船出海,不出十海里必遭海兽袭击,尸骨无存。 此物还需要按时更换,说是庇护,实则枷锁。 逃走一事得从长计议。 当务之急,还是先解决定海税的问题。 想到这,高要眼神决然,走向窝棚外的小鱼塘。 虽鱼塘简陋,但水质清澈,池边规整无杂草,显然经过精心打理。 鱼塘中有十来条形態各异的半灵鱼,缓缓游动。 不算多,但这已经是高要一个月来省吃俭用,辛苦攒下用来缴纳的定海税。 只是,还差一些。 他沉下心神,一枚令牌虚影浮现眼前。 【借天地之造化,融阴阳之玄机,以铸万物之灵。】 高要挽起袖子,伸手探入鱼塘,一条条鱼被他捞起。 【成功借取小青鱼2年寿元】 【成功借取黑鯪鱼1年寿元】 ...... 【当前借元100年】 山海令,高要穿越后脑海中突然多出的东西,只有两个功能: 一是借取一方水土生灵剩余的一半寿元。 二是將借取寿元灌注於一方水土,化凡地为山海道场。 道场成,可引地脉水元,滋养万物,衍生造化。 【当前建筑】 【鱼塘(不入阶)】 【一阶:鱼苗生长速度+10%,半灵鱼有一定机率进化为灵鱼】 【进阶条件:化此地为山海道场(可进阶)】 简而言之,只要將这座岛升级成山海道场,高要便能將鱼塘一同升级,从而使手中的半灵鱼有机率进阶。 现在条件已成,没什么可犹豫的。 ...... 第2章 山海道场 隨著高要心念一动,百年寿元顷刻归零。 【道场:龟礁岛(筑基)已激活】 【已进阶道场设施:鱼塘一阶】 与此同时,二阶鱼塘进阶条件与其他道场设施浮现脑海。 【鱼塘(二阶):鱼苗生长速度+20%,半灵鱼进化概率小幅提升,7日可產1滴玉灵液】 【进阶条件:百年寿元,下品灵石x60,青珂竹x30支,刻制聚灵阵】 【鸡圈(一阶):灵卵一日一產(灵鸡上限3只),蕴含微量灵气】 【进阶条件:三十年寿元,海穗苗x30株】 【洞府(一阶):涤尘,墙体自愈,小幅聚灵加成】 【进阶条件:三十年寿元,青冈岩x60方,百斤贝壳灰浆】 ...... 二阶鱼塘竟然能產出玉灵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可是好东西,能恢復灵气,又能用来辅助修行,只是1滴坊市里都得卖到5枚下品灵石。 可还不等高要欣喜,平静的鱼塘突然剧烈翻滚起来,一道刺目金光破水而出。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本以为是半灵鱼进阶,却见金光並非鱼影,而是一只遍布蛛网裂痕的乌龟虚影。 龟影悬空,朝著高要所在的方位伏低身躯。 一道雌雄莫辨的空灵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弟子叩谢,圣人点化之恩!” 圣人?点化? 高要疑惑,下意识想要开口询问缘由。 然而,前世作为演员长年累月养出的临场应变能力,让他停了下来。 高要想到,贸然询问只会暴露自己的无知,倒不如静观其变等待对方透露更多信息。 他迅速敛去脸上多余的神情,只作从容负手静立,以沉默应对这变故。 许久,龟灵见圣人沉默不言,心中惶恐更甚。 它本是海底灵石化形,苦修千载终得灵龟之躯,却在天劫下灵性溃散。 只余一缕残魂依附残破的龟甲,依靠本能汲取著微弱的地脉水气苟延残喘。 方才那引动天地本源,滋养万物的磅礴造化之力,如同久旱甘霖,不仅修復了它濒临溃散的残魂,更是让它灵性重铸。 这除了传说中的圣人抚顶,谁能有此通天彻地之能? 看著身下鱼塘中,被自己显形惊扰的几条半灵鱼,龟灵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圣人的深意。 是了! 圣人点化於我,赐予新生,此乃无上恩德! 圣人此刻不言不语,定是在考验我的心性与悟性! 圣人隱於凡尘,化身此少年渔民之相,必有深意! 而这造化之力,似乎与此塘灵鱼颇有渊源...... 莫非是暗示我要戒骄戒躁,並以实际行动回报生灵恩德? 眼见高要无言望著鱼塘,龟影越想越是篤定,心中对圣人的敬畏与感激,更是攀升到了顶点。 “弟子愚钝,愿倾尽微薄之力,以报再造之恩!” 龟影骤然收敛,化作一道金色气流,带著它化灵时残余的最后一口先天灵气,俯衝而下融入了鱼塘。 嗡! 鱼塘水面荡漾开一圈金色涟漪,仿佛被注入了生机,隱隱散发著萤光。 高要意识中的山海令,也在此时刷新信息: 【先天龟灵感念启灵之恩,以自身化灵时残留的先天灵气为引,对一阶鱼塘降下赐福。】 【已赐福道场设施:蕴灵鱼塘(一阶)】 【蕴灵鱼塘(一阶):鱼苗生长速度+30%,半灵鱼进化概率大幅提升,7日可產1滴玉灵液】 【灵性温床:对初开灵智的水族有微弱温养稳固之效。】 高要心中翻江倒海,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鱼塘。 只见塘中多了三尾灵鱼,体型远超其他游鱼,鳞光流转间分外夺目。 灵鱼价值可与那只值几枚碎灵的半灵鱼不同。 所谓碎灵,就是灵石碎片。 理论来说,十枚碎灵可以兑换一枚灵石,当然实际兑换中会存有差价。 塘中的两条黑铁鯪和一条赤皮青,都是起码价值10枚下品灵石的一阶下品灵鱼。 这三条鱼先前並未出现,绝非一阶鱼塘进阶產生的效果,必然是这神秘龟灵加持的结果。 想到这高要强行压下要溢於言表的狂喜,缓步走到塘边蹲下身,伸出手指搅动了一下塘水。 一股充满生机的能量顺著指尖传来,如同夏日饮冰般令他精神一振。 金光少许黯淡的龟灵,也从圣人的动作上感受到认可,顿时激动得再次伏拜。 “弟子叩谢,圣人接纳!” 眼见龟灵如此恭敬,高要脑中灵光一闪。 “既於此方水土启灵,当知造化不易,便唤你悟灵。” “谢圣人赐名!弟子悟灵,定当谨记圣恩,勤修不輟!” 悟灵激动得金光都亮了几分,这个名字对它而言意义非凡,象徵著圣人对自己的认可与讚许。 许久,见高要目光垂落似在沉思,悟灵不敢过多打扰,再次恭敬叩拜后,沉入塘底淤泥深处,最终陷入沉睡恢復。 望著池底龟影彻底消失,塘水恢復平静,高要才彻底放鬆下绷紧的神经。 稳了! 定海税的麻烦解决了! 只是,一个月勤勤恳恳,倒不如这先天之灵的一口气。 高要心中感慨眼下困境的解决,同时也对自己实力提上心,自身实力不论什么时候都是立足之本。 使用自己为数不多掌握的法术控水术,辅以捞网將赤皮青捞出,这是现在季节比较常见的灵鱼。 “就是它了,先交差。” ...... 翌日清晨,天边刚泛鱼肚白,鱼栏外已聚集不少渔民。 他们大多趁著凌晨海面雾气未散时出海,此时正拖著疲惫身子將鱼获搬上岸。 高要挤在人群中,手里提著装赤皮青的鱼篓,神色如常地排队等待收鱼。 鱼栏內,陈管事正坐在红木长案后,一手拨著算盘,一手翻著鱼获簿。 他眼皮耷拉著,时不时抬头扫一眼渔民,眼神里透著不耐。 “下一位!” 高要快步上前,將鱼篓轻轻放在案上。 赤皮青在晨光下泛著粉亮的微光,鱼鳃还微微翕动著,但鱼鳞稍干,显然离水许久。 陈管事眉头一挑,手指拨开鱼鳃看了看。 “赤皮青?品相不错,抵十二枚灵石。”他抬头瞥了眼,才发现是高要,“高小子运气不错啊。” 周围的声音都小了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暗自嘀咕。 这种季节赤皮青虽说常见,但要在灵海中捕到活的还要品相好,可不是件易事。 毕竟,灵鱼也算妖兽的一种,灵海还能隔绝修士的探查手段。 更何况高要只有炼气一层,人群中已有人认出这个刚来不久,常在鱼栏埋头算帐的年轻人。 “侥倖在礁石缝里发现,可能是退潮时被困住了。”高要靦腆笑了笑,“刚好赶上缴定海税。” 捕鱼一事意外常伴,陈管事听完后兴致缺缺,直接划去帐册上的定海税:“十枚抵税,剩两枚自己收著。” 说罢,一旁仙宗弟子从储物袋中,拿出两枚拇指大小的下品灵石。 高要连忙接过,道了声谢便匆匆退出神色各异的人群。 无债一身轻,纵使售卖一条灵鱼,仅余两枚下品灵石,高要也觉心头畅快无比。 况且岛上还有存货,要不是怕遭人怀疑,加上剩下那两条灵鱼,自己一次性就能凑够其他建筑升级所需的材料。 出了鱼栏,正准备离开,高要转头就撞见马老头蹲在鱼栏外的石墩上,旱菸杆吧嗒吧嗒地冒著青烟。 “马叔。” 高要走过去,恭敬地打了声招呼。 初来乍到,正是眼前这位老人,作为他的引路人,教会了他许多捕鱼技巧。 “好小子!”马老头朝他点了点头,“老头子果然没看错人,才来一个月就能捕到赤皮青。” 鱼栏內人多眼杂什么事都传得快,显然没一会功夫,马老头也知道了高要捕到一条灵鱼。 他放下手中烟杆,压低声音,左右环顾:“不过手头宽裕后可別乱花,年轻人得学会存著点,以备不时之需。” 高要心中一暖,连忙点头:“多谢马叔提醒。” 马老头再次四下张望,確认无人关注后忽然凑近:“高小子,有没有兴趣跟老头子一起出趟海?” “仙宗在西北三十海里处,猎杀了一头一阶上品的铁甲玄龟,需要人手帮忙分割运送。报酬丰厚,每人至少五枚下品灵石。” 铁甲玄龟? 妖兽一阶上品,相当於人族修士的炼气后期。 而铁甲玄龟龟甲坚硬如铁,传闻炼气境界便能硬抗筑基大修的攻击。 “马叔,我们只是低阶炼气士,万一遇到危险......” “放心!有仙宗弟子护送,安全得很。”马老头拍胸脯保证,“况且,高阶妖兽的尸体对低阶妖兽本就是种震慑,哪还有不长眼的敢靠近?” 高要脸上露出纠结之色,內心实则早已拒绝,只因他想起了汪瑶临行前的警告。 『这几日切记不要离开此地。』 “抱歉马叔,岛上鱼塘刚有起色,实在走不开......”犹豫片刻,高要忽然抓住马老头的手,压低声音:“恕小子多虑,总觉得这次运送不妥。” “您曾教过,鱼眠期高阶妖兽反倒更容易出没觅食,若非去不可,可千万离那龟尸远些......” 马老头烟杆一顿,面带不解。 “老马头,別为难小高了。”马老头刚想再说什么,身旁同行的独眼渔民却突然插话:“人家还年轻,机会也多,稳妥点好。” 马老头嘆了口气,最终只是拍了拍高要肩膀。 高要目送他们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手中的灵石。 ...... 一周过去,高要的生活逐渐朝好的方向发展。 他此时正蹲在鱼苗摊前,仔细挑选著半灵鱼的幼苗。 除了两条成功进阶的灵鱼保留在鱼塘中,原先那些迟迟未能进阶的半灵鱼均已被卖出。 高要觉得灵鱼进阶本质上是个概率学问题,通过不断轮换增加过手半灵鱼总量,才能高效增加成功进阶的灵鱼数量。 同时,引入新苗便於高要积攒寿元。 况且,也不能总卖好的灵鱼,在底层渔民中过於显眼。 再加上这不同品质的半灵鱼,一出一进的差价,怎么说都是笔不亏的买卖。 摊主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自家鱼苗有多健壮,高要面色如常,继续挑刺还价。 就在这时,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出事了!去运铁甲鰲的船队遇袭,死了二十多人!” 高要眉头一蹙,转身快步走向议论纷纷的人群,远远便听见几个渔民高声交谈著。 “定海珠都没用吗?” “说是返航时遇到了一群铁线银鯊,护送的外门弟子都死了几个!” “邪了门,铁线银鯊向来只在中海域出没,怎么突然游到浅海来了?” “年中渔民大会时,仙宗会给所有渔民一个说法吧,否则渔民生命安全难以保证,谁还敢出海......” 高要手中鱼篓滑落在地,耳边嗡嗡作响。 汪瑶的警告,马老头的邀请,突然出现的鯊群...... 熟悉的老面孔总在某天悄无声息地消失! 一切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惊得高要心口发闷。 没有继续停留,匆匆买完所需品后,他便驾船返回龟礁岛。 夕阳西下,海面泛著血色。 站在船头,望著小岛上新盖起的鸡舍,高要心有所感,汪瑶就快回来了。 “好想逃跑啊。” ..... 第3章 炼气二层 沉心於忙碌中,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一周时间,岛上不同品质的半灵鱼一出一进,加上交定海税余下的灵石,高要即便没有出售新的灵鱼,也凑够了鸡舍升级条件,以及3只麻黄鸡。 其中花费大头,自然是那每只价值2枚下品灵石的灵鸡本身。 无论灵鱼还是灵鸡,本质上都算妖兽范畴,其血肉、鳞角羽甲,亦或身上某些特殊部位,都是修仙相关的资源。 麻黄鸡体型比寻常家鸡健硕,羽毛呈深浅不一的麻褐色,除了血肉蕴含灵气比普通禽类更为滋补外,其价值核心在於能產下灵卵。 一枚灵卵在坊市能值5枚碎灵,两枚便能兑换1枚下品灵石。 话虽如此,麻黄鸡售价却比同阶灵鱼低上许多,並非没有原因。 灵鸡產卵本就不稳定,约莫三至七日,一个月產下的卵中,运气好时才能有一枚灵卵,运气差时则颗粒无收。 而且,想让麻黄鸡维持產灵卵的潜力,普通饲料可不行,必须餵养蕴含灵气的食物,正如升级鸡舍所需的海穗苗。 这种生长在浅海,能汲取微弱水灵气的农作物,虽是渔民辅助修行与打窝钓鱼的常备品,价格不贵,但用来长期餵鸡也是笔不小的开销。 所以,对绝大多数渔民来说,指望靠养灵鸡產灵卵来发家致富,是件投入大周期长,且收益极不稳定的营生。 当然,这只是对除高要以外的其他渔民而言。 【已解锁道场设施:鸡圈一阶】 高要站在鱼塘边新圈起的小片空地上。 晨风拂面,举目望去。 三只羽毛油亮的麻黄鸡正悠閒踱步,不时低头啄食著海穗苗碎屑。 顾盼之间,颇有灵性。 目光转向一旁新搭建的鸡舍,里面静静躺著三枚的灵卵,莹莹如白玉。 昨日回到龟礁岛,他便迫不及待將灵鸡赶入提前搭盖好的鸡舍,今日便是检验收穫的时候。 高要耐住心中喜悦,小心翼翼將灵卵取出,捧在手心。 回到窝棚中,盘膝坐下。 他没有立刻服用灵卵,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 拔开瓶塞,清冽的芬芳立刻在屋中瀰漫开来。 瓶中盛放的,正是那七日一產的玉灵液。 高要看著手中之物,愣神许久。 他是一个月前被掳到此地,才被传授功法开始修炼的。 除去捕鱼和算帐工作,短短时间內便能从毫无根基修炼至炼气一层圆满,天赋可见一斑。 此界修仙,灵根为本。 拥有灵根者,实则体內五行俱全,只是其中一道或数道灵根较为突出。 如同用木板搭梯,以最长的那块木板,也就是较为突出的灵根决定资质。 高要是中品土木双灵根,意味著他土灵根与木灵根最为突出,而且都能达到中品的层级。 灵根品级由低至高分为下、中、上三品,传闻中还有天品以及剑灵根等特殊灵根。 拥有中品双灵根,已是相当不错的资质,按理说云相宗这等修仙宗门,即便不直接收为弟子,也不该隨意丟在渔村当耗材才对。 这个疑惑,也是一直困扰在高要心头,始终想不通的。 思来想去,自己除了长相不错和资质不差以外,平平无奇。 或许,这与汪瑶有关? 又或是云相宗有更深的图谋? 想到宗门种种乖张行事,杂念纷扰即逝,高要强行压下发散的思绪。 当下不是深究之时,提升实力才是关键。 渔村里的修行者境界多数在炼气中期,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 高要目前所修炼功法,並非渔村中最常见的《碧海潮生功》,而是汪瑶赠予他的《坤元化生功》。 他不是没有疑虑过这功法的安全性,但別无选择。 《碧海潮生功》虽稳当,却是水系功法,与高要突出的土木灵根並不適配,强行修炼事倍功半。 而《坤元化生功》虽不知深浅,但其运行与土木灵气呼应,修炼起来確实顺畅许多,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只好选择冒险修炼此功。 高要仰头將玉灵液服下,闭眼入定。 一股清凉感自喉间化开,並迅速涌入四肢百骸,最终归于丹田气海。 他不敢怠慢,立刻运转起功法。 隨著功法运转,玉灵液所化精纯灵气被迅速炼化,融入自身灵气之中,丹田內那原本稀薄的气旋肉眼可见凝实了一分。 高要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离炼气二层只差临门一脚。 果断拿起一枚灵卵,轻叩蛋壳,囫圇吞下。 灵卵蕴含的灵气虽不及玉灵液,却正好填补最后空隙。 炼气二层,水到渠成。 一股比之前强横了倍许的灵力自体內爆发开来,瞬间又被强行收敛。 经脉被拓宽,丹田气海扩大,体內流转的灵力无论是量还是质,都跃升了一个台阶。 高要缓缓睁开眼,看著怀中剩下的两枚灵卵,並没有选择继续吞服,而是打开了山海令。 【蕴灵鱼塘(二阶):鱼苗生长速度+50%,7日可產3滴玉灵液,半灵鱼进化概率大幅提升,可启灵灵鱼】 【灵性温床:对初开灵智的水族有微弱温养稳固之效。】 【进阶条件:两百年寿元,下品灵石x120,青珂竹x30支,刻制聚灵阵】 【鸡舍(二阶):灵卵一日一產,灵肥七日一產(解锁建筑:灵沼池),可短暂控制灵禽】 【进阶条件:百年寿元,下品灵石x60,腐灵草x30株,刻制增气阵】 同样是二阶设施,蕴灵鱼塘的进阶难度显然远超鸡舍,但其收益也更为显著。 儘管启灵灵鱼的具体效果未知,但仅凭提升鱼苗生长速度和玉灵液產量这两点,就让高要心动不已。 而鸡舍进阶后,不仅缩短了灵卵產出周期,还能產出灵肥,简直是为了开垦灵田量身定做的助力。 还有后面的控制灵禽,令高要联想到御兽宗门的手段。 奈何升级二阶设施所需资源实在不少,他决定还是先按部就班,优先集中资源打造一阶设施。 毕竟,仅仅拥有一阶鱼塘和鸡舍,就足以让高要安心在岛上发展,不必像其他渔民那般,终日为缴纳定海税而冒险出海。 ...... 次日一早,天色渐亮,海面静得只剩船桨划水的轻响。 高要驾著小舢板,没有去坊市,而是朝著记忆中马老头所住的礁岛划去。 马老头是这次事件中为数不多的倖存者,也是他唯一方便接触的亲歷者,高要想验证自己某些猜想。 马老头所在礁岛比起龟礁岛大些,远远便能看到相仿的窝棚倚著一块巨大礁石。 高要刚拴好船,便闻到浓郁得发苦发酸的药草味。 窝棚低矮的门口,一个身影佝僂著正在修补一张渔网。 正是马老头。 只是眼前之人,与一周前在鱼栏外,抽旱菸的精瘦老头判若两人。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用厚厚的粗布紧紧包裹著断口。 一条手臂撑著地面,另一只手笨拙地摆弄著渔网,每一次挪动身体都伴隨著沉闷的摩擦声。 “马叔!”高要快步上前。 马老头闻声抬头,在看到高要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隨即变得浑浊。 “快进来坐!地方小別嫌弃......” 马老头挣扎著想直起腰,断腿处的剧痛却让他身体一晃,险些栽倒。 高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马老头枯瘦的手臂,小心搀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稳。 “您別动,快歇著。”高要的目光落在断腿处,眉头皱起,“这是?” “嘿,捡回条老命,算运气不错了!”马老头咧了咧嘴,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仿佛光是说话就耗尽了力气,目光飘忽望向海面。 “要不是你那天提醒我,离那龟尸远些,这条老命怕是也交代在那鬼地方了。” 见高要认著听著的样子,马老头眉眼低垂,断断续续开始讲述。 “返航才走了不到十里,那些畜生就那么突然冒出来......” “白茫茫一大片,像发疯了一般......” “护船的仙师本事是真的大,剑光闪过炸得海水都红了,可那些畜生太多了!” “根本杀不完,它们专门衝著拉龟尸的船撞......” “船,被撞碎了,人掉进海里,到处都是红色,我离得远眼看一条鯊鱼张著嘴衝来......” “拼了老命往远处游,也不知道游了多久,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过来时,被海浪衝到了片礁石上,腿没了。” 马老头断腿位置,突然颤抖起来。 许久,才像认命般平静下来。 “能活著爬回来,没条腿又算啥。” “马叔吉人天相。”高要宽慰道,短暂沉默后轻声发问,“那船上护送的仙宗弟子呢?也......” ...... 第4章 世事难料 马老头愣了一下,隨即眉头拧在一块。 “仙宗弟子?”他一字一顿喃喃著,“我也曾问起过同船之人的情况,无人生还。” “只是......” “有些人似乎是突然消失的。”马老头用力按压太阳穴,似乎在努力回想。 “突然消失?”高要轻声重复。 “也可能是眼花了,海水那么红,或许被拖入海里也说不定。”马老头又连忙摇头,矢口否认。 如果不是受妖兽袭击当场死亡,而是突然消失。 那么先前的猜测就被证实了,妖兽的袭击本就是宗门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用那铁甲玄龟的尸体做饵引来鯊群,再让宗门弟子连同船上渔民合理消失。 可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 这个疑问仍困扰在高要心头,他一边想著,一边表现出同情与后怕。 “人活著比什么都强。”说著,高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两枚灵卵,您先收著补补身子。” 高要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偿的人。 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他都会尽力回报恩情。 马老头的目光落在灵卵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灵卵对修士本就是极好的滋补之物,对他这重伤未愈的身体更是雪中送炭。 只是,这东西对底层渔民来说过於奢侈,更別说刚来不久的高要。 马老头颤抖伸手想要推拒,但高要不给机会,已將布包推来。 “您教捕鱼带认路的情分,小子都记在心里。” “鱼栏做事加上卖灵鱼的家当,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您先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来日方长。” “高小子,这太贵重了,你自己也不容易。”马老头嘴唇翕动了几下,眼眶发红,“谢谢,老头子记下了。” 马老头攥紧布包,低下头。 沉默许久,才用一种近乎梦囈的口吻说道:“人有上辈子吗?” “您这是?”高要心头一跳,故作疑惑,“人死如灯灭,哪来的上辈子?” 马老头仿佛没听见他的回答,依旧自顾自说著,声音飘忽。 “有时候闭著眼,脑子里就闪过些乱七八糟的场面......” “说来也奇怪,自小在海上飘著,结果见著的......” “不是打鱼,不是修船,是黄土路与快马......” “刀,血,尖叫声......” “睁开眼又觉得荒唐,许是真疼疯了做的噩梦......” 他的语速很慢,断断续续,像是想將脑中画面努力拼凑完整。 “可那感觉太真了,抢东西,杀人!” “手起刀落,血溅到脸上,是热的!” 高要静静听著,眼神晦涩。 果然,宗门的记忆清洗並非天衣无缝。 在极端刺激下,那些被强行洗去的记忆,就像沉船遗骸有浮出海面的可能。 而且,前世作为演员的高要,怎会听不出对方话里有话,马老头並没有完全交代自己想起的东西。 但他没有点破,更没有继续追问,避免留下话柄。 “您这是受伤后体弱多梦,胡思乱想。”高要只是拍了拍马老头肩膀,故作轻鬆的口吻,“说不定是以前听哪个说书先生讲的江湖故事,记混了。” “这世上啊,哪有什么前世今生,过好眼前的日子最要紧。” “是嘞,老糊涂了,净说些疯话......”马老头怔怔地看著高要,眼中的迷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谢谢了,高小子。” “您客气。”高要起身,“先回了,鱼栏还有活。” “好生休息,需要什么托人给小子捎个话。” ...... 离开礁岛,归途中。 高要的心情,並不轻鬆。 与马老头交谈,印证了他不少猜想。 这些渔民包括自己,都是被掳来清洗记忆后,安置於此。 马老头的前身,很可能是个心狠手辣的盗匪,又或是被盗匪劫掠买卖而来。 只是...... 云相宗实力深不可测,不仅拥有筑基修士,还拥有洗脑与篡改记忆的可怕手段。 在他们眼中,自己这些低阶炼气士乃至凡人,与螻蚁何异? 若只需要劳力或耗材,为什么不乾脆將记忆彻底抹去,或者直接像猪羊一般圈养起来? 反而大费周章,清洗记忆,构造身份,还搞出定海税与渔民大会,这一套看似有序的秩序? 如此固然方便管理,减少反抗。 但成本无疑更高,更麻烦。 除非...... 这种扮演,这种维持表面秩序和身份的行为,本身也是必需的? 宗门行事诡譎,不能用常理度之。 信息太少,如同雾里看花。 但有一点高要可以肯定,他们花费如此代价布这个局,所图必然极大。 而自己这些被困在局中的棋子,下场恐怕早已註定悲惨,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高要深吸一口海风,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 无论如何,当前首要目標不变。 苟住,升级,暗中收集情报,寻找逃离这魔窟的机会。 山海令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必须儘快將龟礁岛建设起来,提升自身实力。 ...... 几日后,鱼栏。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高要正低头照常核对帐目,清点零散送来的渔获。 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瀰漫著鱼腥、汗臭和劣质菸草混合的气味。 “小高。” 陈管事那懒散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高要赶忙放下册子,快步走进陈管事那间更凉爽些的隔间。 “陈管事,您找我?” 陈管事靠在藤椅上,手里把玩著两枚温润玉球,抬眼看了看高要,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件差事算外快,接不接?” “您吩咐。”高要面带恭敬,心里却犯起嘀咕。 所谓外快,就是帮宗门或管事处理一些私务,能赚些额外的灵石。 但这种活计,通常都是交给在鱼栏待得久知根知底的老人,或者那些会来事,有关係的渔民。 他才来一个多月,虽然因为汪瑶的关係得了些便利,但排资论辈还远远不够。 陈管事点点头,慢悠悠的地说:“西边有个渔村遭了妖兽,死伤不少,剩下的迁过来併入咱们这儿。” “按规矩,得有人带著熟悉几天,讲讲这里的规矩,分派住处和活计。” 高要心中瞭然,旧人失踪,新人补进,维持著总人数稳定。 只是以往,这活都是肥差,既能捞些好处,还能在新人面前留点人情。 从来也轮不到他。 一来老人熟悉环境,二来也更加可靠,不会对新来者乱说话。 “小人资歷尚浅,怕是不合规矩,也难当此任。”高要委婉回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开启山海道场后,他只想稳妥发育。 陈管事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笑容:“规矩是死的,我看你小子机敏,帐目做得清楚说话也有分寸,带两个丫头片子熟悉环境没什么难的。” “况且这一趟,十枚下品灵石,干不干?” 十枚下品灵石? 这几乎抵得上卖一条一阶下品灵鱼的收入了! 报酬如此丰厚,虽疑惑更甚,但高要反倒不好找理由继续拒绝。 他立刻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多谢陈管事抬爱!小人定当尽心尽力。” 陈管事又打量了高要两眼,似笑非笑补充了一句:“好好干,汪姑娘走前可是特意交代过,要关照你一二。” 高要面上感激更甚:“汪姑娘恩德,小人铭记在心,定不负管事和汪姑娘信任。” 陈管事应了一声,挥挥手:“人今天下午到,需要人领著去划定的礁岛安顿,熟悉周边水域,讲讲规矩。住处......” “安置到西边那两处挨著的空礁岛,该交代的规矩都交代清楚,別惹出乱子。” “是,小人明白。”高要躬身应下,眼神微凝。 与汪瑶有关,这两个新人有问题? 汪瑶为何还未归来?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凡事多想想,总归没错。 ...... 申时初刻,码头。 海风带著午后的燥热,吹拂著停泊的船只。 高要提前了一刻钟到,站在一处礁石阴影下等待。 远远看去,一艘比普通渔船稍大些的沙船缓缓靠岸。 船上下来的有男有女,约莫二三十人,个个面带疲色,衣著简朴带著些许破洞,满是背井离乡的彷徨。 几名穿著云相宗弟子服饰的人在一旁维持秩序,大声吆喝著分配方向。 很快,大部分人群被分流带走。 隨后,两名年纪不大的姑娘被一名弟子领到高要面前。 “高要?陈管事让你带的人。”那弟子指了指两名姑娘,便转身离开。 高要看向二人。 左边年纪稍长的女子,一身乾净粗布衣,袖子利落挽到小臂,头髮简单扎著马尾,透著股干练劲。 她生得面容姣好,眼儿水杏似的,本该显得柔情似水,却因眉宇间透出的英气,平添了几分江湖儿女的颯爽。 此刻,正目光明亮甚至带著点锐利,毫不避讳打量著高要。 倒是看不出刚刚经歷灾祸的悲戚,被洗入记忆的影响? 高要没有贸然出声,对方倒是率先开口。 “你就是带我们的人?我叫叶苒。” 右边身材比叶苒娇小些,穿著满是补丁的麻衣。 低著头,双手紧紧揪著自己的衣角,肩膀微微后缩。 听到叶苒说话,她才怯生生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高要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去。 她眼睛圆圆的,此刻却盈满不安,像只受惊小兽。 纵然脸上沾著脏污,也难掩那份天生丽质。 尤其是那如雪般的肌肤...... 高要心中莫名冒出,对方害怕糯米和阳光的想法。 “我,我叫叶紫。”声音细若蚊蝇。 一个直率张扬,一个內向胆小,性格截然不同。 愣神片刻,高要面上转瞬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是高要,接下来由我带二位先去礁岛安顿,路途不远,请隨我来。” 高要背对著二人,熟练地解著缆绳,眼皮微沉。 是错觉吗? 对於一个演员来说,观察是最基本的功夫。 正如高要能感觉到马老头的有所保留,他也能看出叶苒的违和,不太像是先前见过的,被掳到此地洗去记忆的普通渔民。 至於另一人,暂时还没有看出问题,但这不代表就没有问题。 他收起思绪,回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可靠的模样。 “船小,两位姑娘坐稳了,我们这就出发。” ...... 第5章 性格迥异 西斜日影,在海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点。 小舢板破开海面,朝著西边那两座相邻的礁岛划去。 高要背坐船尾,不紧不慢摇著櫓,时不时开口为身前二人讲解。 “北边那一带是暗礁区,水流乱,除非熟悉水道,否则最好不要靠近。” “南边那片海草茂盛的地方,偶尔能摸到些值钱的贝类,但也要小心藏在里面,偽装成石头的刺骨蟹。” 从海域划分到赶海捕鱼诀窍,他所讲的都是渔民间口口相传的东西,很实用。 叶苒坐在船头,背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上,好奇打量著四周的海域。 她行为举止並不像普通渔家女子那般隨意,反而有种刻板的痕跡。 “高,高大哥。”叶苒忽然转过头,开口问道,“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一个多月。”高要答道,“不算久,但也算习惯了这里的规矩。” “规矩?”叶苒眉头微挑,“什么规矩?我们......村里可没这么多讲究。” “云相宗庇护我等渔民,自然有些章程要守。”高要一边摇櫓,一边用平铺直敘的语气开始介绍。 “最重要的一条,定海珠需隨身携带,不可离身过久,更不可遗失。那是仙宗赐下的护身符,离了它,出海不过十里必遭妖兽袭击。” 叶苒点点下頜,下意识摸了摸掛在颈间的珠子:“来时路上,仙师们强调过了。” “其二,每月需按时缴纳定海税。”高要继续道。 “数额根据渔获能力,所辖礁岛大小核定,具体数目稍晚会告知你们。” “逾期不缴,或连续数月不足......”他顿了顿,声音沉闷些许,“会被收回定海珠,驱逐离开庇护海域。” 叶紫一直低著头,听到后半句话手指绞得更紧,叶苒却撇了撇嘴,对此不置可否。 高要余光打量著叶苒,却並未从她脸上看到惧色。 面对掌控生死的强权宗门,普通渔民多是惶恐顺从、谨小慎微,即便心有不满,也绝不敢如此轻易地表露出来。 “其三,”高要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未经允许,不得擅自靠近仙宗主要岛屿、灵脉区域,以及某些標有禁制的海域。日常活动,儘量在自己所属礁岛附近,若有要事需远行,须向鱼栏报备。” “其四,渔民之间禁止私斗,若有纠纷,可上报鱼栏或巡逻弟子裁定。但......”高要语气微沉,“若是闹出人命,仙宗惩处极重。” 叶苒听得很认真,但她关注的更多是那些宗门情报,而非学习生存之道。 比如“哪些区域是明確禁止的”、“巡逻弟子一般几时几人一队”。 舢板先抵达了分配给叶苒的礁岛。 这岛比龟礁岛略大,中央有片宽阔的土地適合开垦,四周浅滩面积也更广些。 “就是这里了。”高要栓好船,伸手想扶对方下船。 叶苒却已利落地自己跳下船,落地很稳。 高要隨即指向一片相对平坦背风的地方,那里有座略显破旧的窝棚。 “住处便在那,有些地方年久失修需要修缮,材料可以去鱼栏北面的堆料场,领些基础份额,不够的需要自己想办法,或者用鱼获、灵石去换取。” 叶苒扫了眼窝棚,脸上露出为难,但很快被坚定取代:“行,我自己能搞定。” 高要点头,从船上拿下一个布袋:“这里面是十斤海穗米,一些海盐还有火石,是仙宗给新人的接济,省著点吃撑到第一次缴税应该没问题。” 叶苒接过布袋,隨口问道:“第一次缴税是什么时候?税重吗?” “一个月后。”高要答道,“因人而异,不过西边这片礁岛產出尚可,只要勤快,凑足份额不难。” 叶苒点点头,突然又问起:“来时听说前阵子有船队被妖兽袭击了?死了很多人?” 话题转得有点突兀,但不是什么不能说的,高要如实回答:“运送铁甲玄龟尸骸的船队,遇到了铁线银鯊群。” “铁线银鯊......”叶苒低声重复,“这种妖兽,通常不会靠近浅海才对,仙宗怎么说?” “意外。”高要神色如常,事不关己的样子,“过几日年中渔民大会,仙宗会给所有渔民一个交代,同时动员秋收鱼税的事。” “渔民大会?”叶苒双眸一亮,饶有兴致地追问,“所有渔民都会去?在哪里开?” “在主岛附近的匯帆滩。”高要看著对方的眼睛,“算是难得的热闹,也会宣布一些新规矩,给新人正式入籍。” 叶苒点头,已经开始打量窝棚,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多谢高大哥,我这边自己收拾就行,你先带叶紫妹子去她的地方吧。” 她下逐客令下得自然乾脆,带著一种命令口吻。 高要从善如流回到船上,看了眼一直沉默不语的叶紫,隨即开船。 离开叶苒的礁岛一段距离后,叶紫才细声开口:“苒姐姐......她好像,不太一样。” 高要回头看了叶紫一眼。 依旧低著头,但这句话却表明,她也察觉到了叶苒的异常。 “遭逢大变,每个人反应不同。”高要含糊应答,摇櫓转向另一座相邻的礁岛。 这座岛更小些,地形也更简单,窝棚建在一处石窝中,是个挡风遮雨的好住处。 “到了。”高要停船,先下了船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叶紫看著他的手,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自己冰凉纤细的手,搭在他手腕上,借力下船。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明显的拘谨和疏离,指尖甚至有些颤抖。 “这里......挺好的。”叶紫望著石窝,声音依旧很小。 高要同样递上接济布袋,叶紫双手接过,轻声道谢。 手指紧紧攥著布袋,指节有些发白。 “修缮需要帮忙吗?” 按规矩,带到地方,交代完基本事项就可以走了。 如果新人需要老人帮忙,自然要给点油水。 高要本不想自找麻烦,但叶紫看起来实在太过柔弱无助,便多嘴问了一句。 “不,不用了。”叶紫连忙摇头,“我......慢慢来就好,不能再麻烦高大哥了。” 她拒绝得很快,甚至有些慌张,仿佛接受帮助是什么可怕的事情。 但高要却觉得,这种拒绝並非完全出於胆怯,更像是一种不想与他人產生过多纠葛的疏远,莫名生出些许认同感。 “那好。”高要不强求,交代些更详细的活计,“平日可以织补渔网,或者去浅水区捡拾贝类,这些都可以拿去鱼栏换些碎灵或者必需品。” 叶紫认真听著,不时轻轻点头,一副努力记住的样子。 “年中渔民大会,记得要去。”高要最后提醒道,“新人都必须到场,正式入籍,才能算真正被接纳。也是了解仙宗,认识其他渔民的机会。” “大会......”叶紫喃喃重复,“高大哥,到时候很多人吗?” “所有渔民,加上仙宗部分弟子管事。”高要答道,“据说不下千人,我也是第一次参加。” 叶紫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是將手中布袋抓得更紧了些。 交代完毕,高要告辞离开。 当他摇著舢板驶出一段距离,回头望去时,只见叶紫还站在原地,静静望著他离开的方向。 海风吹拂著她单薄的衣衫,勾勒出纤细的身形,看起来如此柔弱与悲伤。 虽然不似叶苒那般违和,但高要心底却忽生警觉。 太正常了。 叶紫的表现令高要挑不出任何毛病。 每一个反应,每一句低声细语,都恰到好处,全然符合一个顛沛流离的渔村孤女应有的姿態。 可正是这种符合,让前世演过无数角色,也日常中观察过无数人的高要,感到违和。 对方的悲伤,过於流於表象,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虽不排除性格使然,可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去怜悯呢? 高要虽不是铁石心肠,但也知道如此险地,要收起没必要的怜悯心。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 叶苒身份可疑,行为矛盾,带著某种目的性。 叶紫看似柔弱,实则处处透著不协调的表演跡象。 汪瑶临走前特意交代陈管事关照自己,然后自己就被派来接触这两个明显有问题的新人...... 高要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自己只想守著龟礁岛,靠著山海令慢慢种田,低调发育,为什么麻烦总要找上门来? 他在心底打定主意,接下来除非必要,绝对远离这两座西边的礁岛。 ...... 第6章 新邻旧识 人总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报酬给得如此丰厚,高要心里自然清楚,绝不仅仅是將人带到住处,简单交代几句就能了结的。 果然,次日一早,天光还未大亮。 陈管事便差人传话,让高要带著两人去鱼栏正式报到,並领她们熟悉坊市。 虽心中百般不愿,高要也只能无奈应下,驾船先去了叶苒所在礁岛。 对方似乎起得很早,早已等在岸边。 不过一日功夫,岛上那座原本破旧的窝棚已变了副模样。 漏风的缝隙被海草混著泥浆仔细填堵,门前空地清理得乾乾净净,甚至还用碎石铺了条小路,倒不像是一人一晚上能完成的。 叶紫那边则安静得多。 高要敲门时她似乎嚇了一跳,窸窸窣窣好一会儿才开门。 窝棚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地面被简单清扫过。 她低著头跟上船,坐在离两人都稍远的位置。 三人坐定,小船朝著鱼栏方向驶去。 海面平静,只有船櫓拨水声规律作响。 一路无话,码头轮廓已在晨雾中显现。 恰逢日头爬上码头,大大小小的渔船挤在一起,渔民们吆喝著卸货,空气中水汽鱼腥浓得化不开。 高要领著二人,轻车熟路穿过人群,走进鱼栏。 里面人声鼎沸,汗味与劣质菸草味混杂,熏得人头晕。 许多渔民赤裸著黝黑的上身,扛著鱼篓排队等待交税或售卖。 叶苒四处张望著,叶紫则明显不適应这种嘈杂拥挤的环境,不自觉靠近了高要一些,却又保持著些许距离。 录名过程简单而快速。 无非询问姓名,对应图册翻阅地图,对应礁岛编號和税额。 “好了。”弟子合上册子,语气平淡,“规矩高要都跟你们讲了吧?勤快点,別拖税,下一个!” 就在高要打算带二人离开当口,旁边队伍里突然起了骚动。 一个面黄肌瘦的老渔民,双手捧著鱼篓,正对著负责收税的弟子苦苦哀求。 “仙师行行好,宽限几日吧......这几日风浪大,实在没捞著像样的货啊......” 那弟子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用手中的硬皮册子敲了敲桌面,发出闷响。 “规矩就是规矩!没灵石就用渔获顶,顶不够就自己想办法!” “人人都像你这样求情,宗门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老渔民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嘴唇哆嗦著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后面排队的人不耐烦地推搡开。 高要默默移开目光,这一幕何其熟悉。 曾几何时,他也像这老渔民一般,为那沉甸甸的定海税愁得夜不能寐,在鱼栏外徘徊踟躕,对著寥寥无几的渔获和冰冷的税额数字束手无策。 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恐惧与窘迫,至今想来仍觉心悸。 但好在日子有些盼头了,依靠龟礁岛自己已不用为了生计而奔波。 ...... 离开鱼栏,喧闹稍减。 高要带著二人,走向坊市。 坊市位於鱼栏东侧一片相对平整的滩涂后,由眾多简易棚屋摊位,甚至直接铺在地上的草蓆构成,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比鱼栏更热闹,声音也更嘈杂。 討价还价声,吆喝叫卖声,孩童嬉闹声响成一片。 空气中飘散著海货的咸腥,草药的苦涩,食物烹煮的香气,还有牲畜粪便的味道。 各种气味交织,形成一种如同农村赶集般的氛围。 “这边大多是渔民之间的交易。”高要引著路,避开地上胡乱堆放的杂物,“买卖多是普通渔获、自製工具、修补材料,也有以物易物的。” 一行人没有过多停留,穿过这片杂乱的自发交易区,景象陡然一变。 地面整洁了许多,出现了青石板铺就的小径。 两侧不再是简陋的棚户草蓆,而是相对规整的摊位、木屋或石屋,甚至有少数四五层的小楼。 行人衣著也体面不少,甚至能见到不少仙宗的外门弟子。 “这边是仙门直接管辖的区域。”高要低声介绍,语气中多了几分慎重,“有宗门或弟子开设的铺面,东西自然不是外面那些能比的。” 叶苒眼睛亮了起来,她仔细打量著那些铺面。 叶紫跟著看了过去,但眼中没有叶苒那种热切与探究,很快便收回目光,恢復成那种低眉顺眼的姿態。 “走吧,带你们看看日常用得著的地方。” 高要不想在此地多做停留,引著二人走向另一片区域。 这里店铺卖的多是低阶灵米灵草,与基础丹药等修行耗材,价格相对亲民些。 “高小子!” 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高要转头。 只见马老头拄著木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换了身乾净的灰布褂子,脸上带著笑意,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马叔。”高要连忙上前,“您怎么来坊市了?” “腿脚不利索,打鱼是难嘍。”马老头摆摆手,语气倒是轻鬆,“閒著也是閒著,就在坊市里帮人牵牵线传传话,混口饭吃。” 高要这才注意到,马老头胸前掛著一小块木牌,上面刻著“说合”二字。 坊市里確有这种营生,有些渔民需要买卖东西或打听消息,甚至说亲搭伙,自己不便就会找这些中间人帮忙,事成后给些辛苦费。 只是没想到,马老头会这么快就干起这个。 “这位是张马,马叔以前教过我认路与捕鱼。”高要简单向叶苒和叶紫介绍。 叶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叶紫则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低声道了声:“马叔好。” 马老头目光在二女身上转了转,尤其在叶紫脸上多停了一瞬,眼中掠过惊讶,隨即恢復如常,笑著说: “高小子可以啊,这才几天,就认识这么水灵的姑娘了。” 高要无奈:“马叔別开玩笑,这是新来的两位,管事托我带著熟悉环境。” 马老头恍然,又打量了二人几眼,忽然將高要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不过说真的,你小子现在也算立住脚了,鱼栏有活计,捕鱼一事也风生水起,是该考虑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了。” 高要哭笑不得:“马叔,您这红娘当得可真敬业。” “废话!不然吃什么?”马老头瞪眼,隨即又贼兮兮压低声音。 “原本老头子还想著,要不要给你牵牵线,坊市东头老赵家的闺女就不错,手脚勤快。不过现在一看......” 他目光瞟向叶紫,声音压得更低:“这叶姑娘模样身段都是一等一的,虽说性子软了点,但看著就是个会过日子的。” “你要是有点心思,老头子我可以帮你探探口风......” “马叔,真不用。”高要连忙摆手,“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心思想这些。” 马老头嘖了一声,倒也没勉强,只是目光又转向叶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嘀咕道:“至於这位林姑娘嘛,倒是爽利,就是感觉......” 他话没说完,但高要明白他的意思。 叶苒太过显眼。 她的行为举止说话方式,乃至眼里那股锐气,在这温顺麻木的渔民群体里,就像白纸上的墨点,格外突兀。 马老头这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自然能感觉到不对劲。 “对了,”马老头忽然想起什么,语气严肃了些,“高小子,最近海上不太平,你听说了没?” 高要神色一正:“您是指?” “就这几天,又出了两起事。”马老头压低声音。 “北边有几艘渔船夜里没回,第二天只在礁石滩找到船,人没了。” “东边也有个渔民,说是看到水下有黑影,嚇得连船都不要了游回来,现在还在发烧说胡话。” 高要心头一沉:“又是妖兽?” “仙宗那边只说让渔民近日少靠近中海域,可定海税又摆在那儿。”马老头摇头,眼神里透著忧虑,“唉,这世道......” 他嘆了口气,拍拍高要肩膀:“你自己也小心些,夜里別出海,白天也儘量別走太远。岛上就你一人,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多谢马叔提醒。”高要点头,眼中带著思索。 他知道马老头是好意,海上討生活风险从来不少,但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未免太过频繁。 是巧合,还是...... 高要不敢深想。 “行了,你们忙吧,老头子我还得去西头帮人传个话。”马老头拄著拐,一瘸一拐地走了,临走前又瞥了叶紫一眼,嘴里嘀咕著可惜了。 高要站在原地,望著马老头远去的背影,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高大哥?”叶苒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我们还去內区看看吗?” 高要收回思绪,点点头:“去。” 一圈转完,已近午时。 高要领著二人走出坊市,回到码头边停下。 “你们在此等待,稍后便有人来安排船只。”高要看向二人,“该交代的差不多都交代了,自己多留心。” 叶苒点点头,神色认真:“多谢高大哥。” 叶紫也轻声应道:“谢谢高大哥......” 高要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系在码头边的小舢板。 无论如何,差事了结。 十枚下品灵石,加上池里的灵鱼,足够他升级洞府的准备。 舢板破开海水,朝著龟礁岛缓缓驶去。 ...... 第7章 渔民大会 接下来几日,高要过得格外规律而谨慎,在捕鱼、照料鱼塘鸡舍、核算帐目的琐碎中悄然度过。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先去鱼塘察看。 蹲在鱼塘边,看著塘中新增的两尾一阶下品灵鱼,高要眉眼间满是喜色。 一尾是通体银鳞形似尖刀的雪银梭,另一尾则是背生金线身似柳叶的金线鯪,其鳞皮血肉都是制符相关的材料,价值比赤皮青高出不少。 新引进的半灵鱼苗也长得飞快,短短几日便肉眼可见肥硕了一圈。 他並没有急著售卖这批灵鱼或半灵鱼,频繁对同一批鱼苗下手,难免会引起注意。 期间,高要又去了一趟坊市,带上先前剩下的两尾黑铁鯪。 有了上次出售赤皮青的经验,高要特意选了个人流较少的午后,在鱼栏找了个话不多的伙计,以二十枚下品灵石价格顺利成交。 交易过程简短利落,那伙计只是简单检查了鱼鳃和鳞片光泽,便爽快给了灵石,並未多问来歷。 高要心中稍安,知道自己谨慎选择交易对象的策略是对的。 在鱼栏做事的一个多月,他早已將鱼栏各位伙计的脾性摸了个大概,正好派上用场。 加上先前的积蓄,高要手头总算宽裕了些。 他没有犹豫,立刻將手中大部分灵石换成了升级材料。 在堆料场,高要花费三十枚下品灵石,打著汪瑶名號订购了六十方质地坚实,泛著淡淡青灰色的青冈岩。 这种岩石產自海域某些特定矿脉,经灵力浸润质地紧密,且具有一定引灵性,是搭建洞府或重要建筑的常用材料。 运输又花去两枚灵石,雇了条稍大的驳船,才將沉重的石料运回龟礁岛。 看著堆放在窝棚旁空地上的整齐石料,高要心中踏实了不少。 升级洞府所需的青冈岩已然满足,而寿元积累只需半灵鱼轮转更替即可解决,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便可著手洞府升级。 高要规划著名,升级后的洞府不仅居住环境能大大改善,那灵气浓度的加成对他修炼更是助益良多。 在危机不知何时到来的当下,自身实力的每分精进都至关重要。 当然,这一切都需悄无声息地稳妥进行。 高要依旧每日前往鱼栏核对帐目,也格外留意鱼栏內外的议论,尤其是关於西边那两个新来女子的只言片语。 叶苒似乎適应得很快,有渔民閒聊时提到,曾见她与几名新来的渔民结伴,驾著小船在附近水域结伴捕鱼。 而叶紫则几乎没什么消息,仿佛彻底融入了那片小礁石,悄无声息。 有两次高要因公路过西边水域,远远望见她那处礁岛。 只见窝棚似乎並无变化,人影也是少见。 这种过分的安静,让高要疑虑更深。 汪瑶也依旧没有现身,陈管事对此闭口不谈,他自然不敢多问。 只是偶尔,会感到若有若无的视线盯著自己,但当高要警觉搜寻时,却又无疾而终。 但这种被暗中注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就在这不浓不淡的日子里,渔民大会如期而至。 ...... 这日,天色未明,海面上便热闹起来。 大小渔船从星罗棋布的礁岛间驶出,朝著主岛东侧的匯帆滩匯聚。 船上载满了渔民,男女老少皆有,许多人脸上带著久违的期盼与些许紧张。 对於绝大多数终年困守孤岛,埋头劳作的渔民而言,这几乎是他们一年中为数不多能大规模聚集,见到如此多同儕的机会。 高要也驾著自己的小舢板,混在船流之中。 他特意戴了斗笠,还换了身半旧的麻布短褂。 船里除了必备的清水,空空如也,儘量不引人注意。 匯帆滩是一处巨大的半月形浅滩,背靠主岛悬崖,面朝开阔海域,地势平缓足以容纳上千人。 此时滩头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声浪嘈杂。 聚集的渔民已不下七八百人,大多面色黝黑,衣著简朴,带著长期劳作的痕跡。 高要將船拴在一块礁石上,默默走上滩涂,挤进人群外围。 他身材在渔民中不算高大,稍稍低头,便能很好地隱匿身形。 高要目光快速扫过人群,人数確实眾多,男女比例大约七三开,青壮年占多数,但也有不少面色沧桑的老者和半大孩子。 穿著更是五花八门,补丁摞补丁是常態,偶有几个穿著相对齐整气色也略好的,多半是像高要一样在鱼栏等宗门外围机构有些职司,或者捕鱼手艺特別出眾家底稍厚的。 老渔民们低声交谈,新人则多沉默张望,整个场面看似鬆散,实则被外围那些眼神锐利,气息明显强过渔民的宗门弟子无形掌控。 高要听著周围人嗡嗡的议论,无非是收成、税收、最近的妖兽袭击,以及对新来者的好奇。 他抬起头,视线在人群中搜寻著。 很快,在人群稍靠前偏左的位置,看到了叶苒。 她依旧穿著利落,挽著袖子,头髮束得一丝不苟,背挺得笔直,在周围大多佝僂或隨意站姿的人群中,显得颇为醒目。 身旁还站著几个四处张望的生面孔。 高要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仿佛陌生人。 他又仔细搜寻了几遍,却没有发现叶紫的身影。 没来或是躲在更不起眼的角落? 按照规矩,新人是必须到场的。 疑惑很快被高要按下,人海茫茫看漏眼也是常理,对方来与不来又与自己何干。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人影从主岛方向凌空而来,衣袂翻飞犹如真仙下凡,完全满足了高要前世对修仙的幻想,来人正是云相宗的筑基修士。 也唯有达到筑基修为,才能不借外力,御空而行。 为首一人身著墨蓝色法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目光开闔间隱有精光,正是分管渔民事务的外门长老之一,姓赵。 陈管事恭敬地跟在旁侧位置,还有几位高要不认识但气息不弱的宗门弟子。 眾人落地,登上木台。 嘈杂的滩头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匯聚台上,敬畏中夹杂著不安。 赵长老环视下方,目光所及,人群纷纷俯首躬身。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匯帆滩。 “诸位,又是半年一相聚。” 开场白平淡无奇。 接著便是例行的宣讲,无非是云相宗泽庇护万民,诸位当感恩戴德、勤勉劳作、遵规守纪云云。 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都一样,开个会又臭又长。 高要垂著眼,在心里默默吐槽,心思却不在这些客套话上。 他注意到陈管事与赵长老侧后方,一道熟悉的身影。 汪瑶。 ...... 第8章 秋收秋试 “月前,运送铁甲玄龟遗骸的船队,於西北海域遭铁线银鯊群袭击,导致我宗弟子与多位渔民不幸罹难,实乃憾事......” 冗长的开场后,话题终於切入了眾人最关心的妖兽事件。 赵长老语气沉痛,面色肃然。 “经宗门多方探查,此事確係意外。” “近年以来,深海灵力潮汐时有异常,致使部分中深海域妖兽习性躁动,活动范围扩大。” “鯊群异动,亦是受此影响。” 台下响起一片唏嘘和私语。 中深海域妖兽活动范围扩大? 这带来的连锁反应可不是一星半点,对於靠海吃饭的渔民而言,无疑是噩耗。 “然!”赵长老提高声调,压下嘈杂,“宗门庇护之责,重如山海!岂会因妖兽异动而畏缩?” “自即日起,宗门將加派巡逻频次,扩大巡逻范围,並於各主要渔区增设定海柱,强化定海珠庇护之效。” “务必確保诸位出海作业之安全!” 安抚之意明显,不少渔民听后脸上的惶恐稍减,取而代之的是庆幸与依赖。 高要冷眼旁观,心中却无多少波澜。 强化庇护? 真的是庇护吗? “妖兽异动,亦需诸位提高警惕,加强自救之能。”果然,赵长老话锋一转,“尤其是近期,妖兽袭扰事件目標可能不仅限於海上......” “此类妖兽,形態或许与人相近,狡诈异常,甚至能一定程度上规避定海珠之威慑,登岛袭扰。” “诸位若发现岛屿周围有任何可疑踪跡,或遭遇非常规之袭击,务必立即上报鱼栏或巡逻弟子,切勿私自处置!” 高要眉头微蹙,妖兽登岛袭扰? 浅海,因为定海珠的广泛存在和气息克制,除非是完全失去理智的低阶妖兽,或者实力强大到足以无视影响的真正大妖,否则很少会主动登上有修士定居的岛屿。 赵长老口中的描述,这听起来可不像是寻常妖兽。 而且,真的是所谓的妖兽吗? 或者说,云相宗想要藉机做些什么? 赵长老的讲话还在继续,开始宣讲宗门对渔民的种种恩典。 诸如伤病可申请灵石贷,贡献突出者赏赐如何丰厚等等。 言辞恳切,描绘的前景颇有吸引力。 不得不说,这位赵长老口才极佳,深諳抚慰人心之道。 连高要听著某一瞬间都觉得,似乎在这云相宗治下做渔民虽然辛苦,但有宗门庇护、有上升通道,倒也並非全无盼头。 但这微妙的好感,几乎在升起的瞬间,就被高要自己狠狠掐灭了。 不过是些空头许诺,稍微给画张大饼,就心生好感,开始感恩戴德了? 说白了,还是骨子里还是残留著奴性,被这环境的潜移默化,被这持续的高压和偶尔施捨的小恩小惠给驯化了! 他想起前世那些公司牛马,老板只需拋出一点微不足道的让步或承诺,便能让他们前尘尽忘,感恩戴德,而结果往往是被吃干抹净,弃如敝履。 高要深知云相宗掌控著绝对的生杀予夺,定海珠是枷锁,定海税是抽血泵,失踪的渔民是耗材。 所谓庇护,不过是维持养殖场稳定的必要手段。 所谓恩典,不过是刺激牲畜努力长肉,少生事端的胡萝卜。 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何其危险!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木台上那位道貌岸然的长老,目光已是一片冰冷清明。 “多事之秋,更需上下齐心。”讲话终於接近尾声,赵长老开始总结,“秋季將至,虽妖兽活跃,然海中灵鱼、灵藻亦將隨之进入丰產期。” “望诸位把握时机,勤勉不輟,为宗门亦为自家生计,搏一个丰收之秋!宗门亦將根据今秋总税收入,额外拨发贡献,惠及所有尽心出力者!” 秋收动员。 这是大会的另一重主题。 高风险往往伴隨高收益,妖兽活跃的季节,灵鱼等资源也確实更易寻觅。 许多渔民一扫妖兽带来的忧虑,眼中重燃希望,摩拳擦掌准备在秋季大干一场。 最后,赵长老拋出了一个重磅消息。 “宗门念及渔民之中,亦不乏心存向道,坚韧不拔之辈。” “故特决定於两个月之后,举行秋试。” “凡我云相宗治下渔民,不限年岁,只需炼气六层以上修为,身家清白,忠於宗门,皆可报名参加。” “可视情况擢升为外门弟子,得授更进一步之功法与资源!”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外门弟子,这对绝大多数终生困於渔民身份的人而言,简直是鲤鱼跃龙门的机会! 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投向台上,许多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 即使那些修为不够的,也仿佛看到了子孙后代的希望。 高要也是心中一震,秋试? 两个月后,炼气六层? 这无疑是一条看似光明的出路,但真的是出路吗? 云相宗的外门弟子,恐怕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他想到了那些在意外中合理失踪的弟子...... 而且,这秋试选拔,是否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筛选和收割? 高要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再次看向那道窈窕身影。 汪瑶。 她依旧穿著那身水蓝轻纱罗裙,与周遭粗糲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她此刻正微微垂目侧头,听著身旁一名宗门弟子低声匯报著什么。 似有所感,汪瑶忽然抬起眼帘,目光隔著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高要所在的方向。 她看到了高要。 汪瑶的唇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美的弧度。 然而,高要却从那笑容中,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股寒气,顺著后背猛地窜上头顶,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那笑容里,有玩味,有审视。 有一种猫看著已在爪下,却还不自知的老鼠般的兴味。 汪瑶回来了。 而高要知道,自己这个她特意关照过的小角色,恐怕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躲在龟礁岛上安稳度日。 渔民大会在眾人对秋试的热议和憧憬中散去。 高要隨著人流,默默走向自己的小舢板。 海风依旧燥热,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 第9章 暗流激涌 几日后,入夜。 月被乌云吞没,海天之间只剩一片墨色。 一艘通体漆黑,船首嵌著云纹徽记的快船划破海面,朝著西南方一座孤岛快速驶去。 船头站著两个人,皆是筑基修为,一高一矮,身著云相宗亲传弟子服饰。 高的名叫周成,面容冷峻,手搭在剑柄上;矮的叫李肃,圆脸怒睛,眼里带著长期值夜留下的疲惫与警觉。 快船靠岸,两人纵身跃上礁岛。 尚未落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混杂著海风的咸腥,呛得人喉咙发紧。 周成眉头一皱,剑已然出鞘。 李肃则掐了个法诀,一团白光自掌心升起,往前一伸,瞬间照亮了前方一片区域。 光之所及,令人毛骨悚然。 窝棚早已坍塌大半,墙体上溅满暗红色斑块。 天际乌云渐收,月光惨白。 照亮了这片狼藉,也照亮了横陈在地上的五具尸体。 一家五口,有男有女,甚至包括一个半大孩子。 他们死状,惊人一致。 胸口被硬生生剖开,心臟不翼而飞,头部血肉模糊,脸皮不知所踪。 “又是一家子。”李肃啐了一口,目光从那些无法瞑目的脸上移开,“第几起了?” “第几起又如何?”周成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地上尚未凝固的血,在指尖捻了捻,“没完全乾透,一个时辰內。” “他娘的,这帮被心魔夺舍的废物。”李肃低声咒骂,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意外,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厌烦,“到底还藏了多少?跟烂泥里的蚂蟥似的,捏死一头又冒出一头!” 周成没接话只是站起身,目光扫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地上凌乱脚印上,又看了眼窝棚被翻动的痕跡。 “筑基失败,神魂溃散,执念与心魔共生,占了身皮囊。”周成语气平淡,“人不人,鬼不鬼,偏偏还留著生前的记忆和几分灵智。” “麻烦的就是这!要只是发疯乱咬的野兽反倒好对付。”李肃踢开脚边染血的碎木,“可它们能想能藏,甚至还能装得像个人!混在渔民里,谁知道哪个是鬼?” 周成走到浅滩,看著那串消失在海水中足跡:“它们熟悉各岛位置,晓得巡逻空隙,专挑这种孤岛下手速战速决,吃干抹净就往能隔绝追踪的灵海一钻,或是直接混进人多的地方。” “再加上生前至少是炼气后期,甚至半步筑基,即便实力不如生前,普通渔民也没有任何抵抗能力,事发赶到早结束了。” 周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所以,不要太认真。” 李肃闻言跺脚,显然不甘就此作罢。 周成看了李肃一眼,嘆了口气:“上报吧,或许执事堂那边有擅长追踪的师兄,能有点办法。” 李肃这才点头,掏出传讯玉符,一边注入灵力一边低声抱怨:“这叫什么事儿!夜里要提防这些鬼东西,白天也不得安生!” 周成正要走向船头,闻言脚步微顿:“白天?又出什么事了?” 李肃匯报情报的同时,嘴里也没停:“云国那些探子,最近活动得更频繁了。” “东南边几个渔区,都发现了活动的痕跡,虽然没直接动手,但明显是在试探布防和渔民分布。” “云国?那群偽君子手伸得倒是长。”周成言语中带著讥讽,“覬覦罗浮海不是一天两天了,愿意折腾就隨他们。” 李肃收起玉符,走回尸体旁,开始熟练检查是否有值得回收的材料,同时不解道:“既然知道是探子,为何不乾脆清理掉?放任他们在眼皮底下晃悠,总觉得膈应。” 周成摇头,目光望向远处主岛方向上零星灯火:“你以为宗门不知道?那帮老狐狸,心里清楚得很,之所以不动,就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钓大鱼?”李肃有些疑惑。 “云国派探子来,无非几个目的,摸清咱们在罗浮海的真实控制力,资源產出与布防弱点,或许还想找机会策反一些不得志的渔民或底层弟子。” “但不是最紧要的。”周成顿了顿,“他们真正想找的,恐怕和我们追查的,是同一类东西。” “那些心魔?”李肃猛然抬头。 周成点头:“传闻云国皇室与咱们师出同门,对这些鬼东西感兴趣也不出预料。” “所以,咱们是故意留著这些探子,让他们帮忙找?”李肃恍然,隨即又皱眉,“可这不等於把情报也送出去了?” “送出去又如何?”周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魔狡诈,能模仿常人,极难追踪。云国探子想找到它们,就得深入险地,免不了和这些东西撞上。” “他们可不知道这鬼东西杀之不尽,惹上了就如同引火烧身。” 李肃沉默片刻,咂巴了一下这话的意思:“这些弯弯绕绕真是累心,还不如痛快干一场。” “这叫驱虎吞狼,顺便看看云国到底派了些什么货色过来,宗门博弈哪有那么简单。”周成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被简单处理过的现场。 “有用的带走,剩下的清理掉,这岛过段日子,再安排新人填上。” 李肃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置残骸。 火光不久后在小岛边缘腾起,带著皮肉焦糊的气味。 很快又被海风吹散,什么也没剩下。 ...... 十海里外。 一艘狭长梭舟上,鱼油灯忽明忽暗,印出两道长影。 叶苒穿著贴身的墨色水靠,湿漉漉的长髮被她用木棍简单綰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脸上还带著些许水汽。 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背脊依旧挺直,眉宇间的凛然生威也不再收敛。 对面站著一名同样身著水靠的中年汉子,正躬身低声匯报。 “殿下,东南、东北的布防图已经基本核实,与红运商行提供的情报偏差不大,但巡逻频次比预期高了近两成。” “另外,云相宗最近在几个主要渔区加设了定海柱,巡逻次数也有所提升,对我们的水下渗透增添了不少麻烦。” “意料之中。”叶苒指节规律敲桌,“袭扰事件频发,云相宗加强戒备是必然。定海柱的加设范围记下来,回去让阵法师研究,找出规律和可能的薄弱点。” “是。”中年汉子点头,继续道,“关於心魔的搜寻,目前尚未发现確切踪跡。” “但根据近几处疑似袭击现场判断,至少有五到七个心魔,在西北至东南一带海域活动。” “行踪飘忽,袭击目標似乎没有明確规律,但偏向於落单,修为较低或位置偏僻的渔民。” “没有规律,就是最大的规律。”叶苒眸光微闪,“它们受本能驱使,落单弱小的目標更容易得手。” “告诉下面的人,不要主动靠近疑似区域,以观察记录为主。我们的目標是情报,不是送死。” “属下明白。”中年汉子犹豫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 “云相宗宣布將在两个月后举行秋试,选拔渔民中的佼佼者进入外门。此事在渔民中反响很大,不少人在积极准备,我们是否要安排人趁机潜入?” 叶苒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时机不对,秋试选拔云相宗审查必然严格,我们的人根基太浅容易暴露,先以收集情报为主。” 叶苒顿了顿,又问道:“我让你留意的那两个人,有什么发现?” 中年汉子知道九公主指的是,与她同期安置过来的叶紫,以及那个引路的年轻渔民高要。 “叶紫依旧深居简出,极少与人接触。” “每日除了必要的捕鱼捡贝,便是待在岛上,行为轨跡单一,未见异常实力展现或与外界联络跡象。” “暂时判断为性格孤僻,胆小怕事的普通被掳渔女。” “至於高要......”汉子翻出一枚玉简,神识扫过,“根据这几日观察和其他渔民处打探的消息,一个多月前被云相宗掳来,因相貌俊秀被亲传弟子的汪瑶看中,安排到鱼栏做帐房杂役。” “平日作息极为规律,每日往返於龟礁岛和鱼栏之间,勤於捕鱼打理鱼塘,近期似乎开始尝试养殖灵鸡。” “性格表现靦腆谨慎,与人为善,曾接济过断腿的老渔民张马。” “修为在炼气二层,进展尚可但不算突出。” “无明显可疑之处。” 叶苒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节停止了敲击:“所以,你的结论是?” “属下认为,高要应属普通渔民,或因资质尚可被汪瑶隨手布下一子,但本身並无特殊,无需继续投入人力探查。” “汪瑶......”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无相魔门的人行事诡譎,她的关照未必是好事。” 叶苒脑海中浮现那张俊秀的脸庞,那双眼睛看人时总是微微下垂,带著恰到好处的恭敬和距离感。 长得確实好看,是那种乾净又脆弱的少年气。 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甚至怜惜。 但也仅此而已了。 罗浮海,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里,好看是最无用的东西。 没有实力,没有靠山,再好的皮囊最终也不过是沦为玩物或养料。 一个被洗脑圈养,努力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 “既然那高要並无突出之处,暂时不必关注,避免节外生枝。” 叶苒做出决定,语气淡然。 “將人手集中到更重要的方向,继续搜寻心魔踪跡,並密切监视云相宗秋试筹备的动向。” “是。” ...... 第10章 画饼天才 “炼气三层,成了。”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期间高要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修行与经营之中。 白日处理琐事,夜晚则雷打不动修炼。 收穫,亦是实实在在。 【已解锁道场设施:洞府一阶】 虽只是一阶,高要身处其中,已能感受到灵气比之外界提升不少。 得益於洞府加成,以及玉灵液和灵卵的持续供给,他的修炼进度堪称一日千里。 只是,在吐出一口浊气后,高要眼中却找不到任何突破后的喜色。 原因很简单,他完全不知如何突破至四层,乃至后续的修炼法门,一概没有。 汪瑶当初赠予功法时,便只给了前三层。 那会儿高要心里其实挺知足,比起其他功法统一的渔民,能得到一门適合自己功法,已经是走了大运,哪还敢奢求別的。 可如今真正卡在这关口,才知煎熬。 修炼之路,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没有后续功法指引,这三层修为便成了无根之木,再难寸进。 若强行尝试摸索行差踏错,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真气逆行,走火入魔。 “必须主动找汪瑶了。”高要嘴里泛起苦涩。 那日在渔民大会上,对方意味深长的一瞥,至今想起仍让他遍体生寒。 而这半月来,却未曾在鱼栏中见到对方,想必是要自己登门拜访。 这便是阳谋。 高要烦躁地抓了抓头髮,走到窝棚外,任由海风吹拂面颊,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此界修行,体系森严。 炼气期,每三层一境,合分四境,引气,养识,胎息,先天。 乃是修士叩开大道的初始,亦是打磨根基,蜕变凡躯的关键阶段。 高要如今便卡在引气境圆满,亟待养识境的功法指引,方能继续前进。 他也曾將主意打到悟灵身上,毕竟那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筑基大修,境界高深见识广博,若能得其指点,或许便能绕过汪瑶。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便被高要否决了。 原因很简单,道不同,不相为谋。 悟灵是天地造化所钟的生灵,其成长修炼方式,与人类修士截然不同。 强行参考,无异於缘木求鱼,甚至可能误入歧途,后果难料。 想到这,高要心念微动,意识沉入山海令,感知鱼塘深处的状况。 那日赐名之后,悟灵便沉入塘底深处,大多时间都在沉睡。 它的状態,通过山海令的反馈,高要大致能感知到。 虽靠山海道场的激活,从陨落边缘拉回,但伤势终究太重了。 如今空有筑基架子,实力却十不存一,需要慢慢恢復。 但据它所说,只要不是遇到金丹大妖,或者筑基后期的修士围剿,纵使打不过,护著高要逃走还是可以做到的。 这无疑为高要新添了一张保命底牌。 只是,非生死关头,他也不愿轻易动用。 正思量间,鱼塘水面盪开一圈涟漪。 一道熟悉的虚影,自塘底上浮,正是悟灵。 刚从沉睡中甦醒它显得有些虚幻,但那眸子仍炯炯有神,紧紧盯著几尾半灵鱼。 在高要注视下,悟灵挥爪从塘底捲起一小撮海穗,又从黯淡的灵体上,剥离出一缕金光融入其中。 隨后將这团特製的饵料,轻轻推向那几尾半灵鱼。 半灵鱼似乎都被这特殊的饵食吸引,靠近试探著吞下。 片刻后,那些鱼呆滯的眼中,竟多了一分灵动机巧,游动也顺畅了许多。 悟灵见状,脸上似乎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高要看得有些哭笑不得,心头又泛起暖意。 龟灵真把自己那日所说,执著践行著,哪怕尚且虚弱,也不忘挤出时间照料鱼塘。 也难怪这半月来,又有三尾半灵鱼成功进阶。 看著对方勤奋的模样,高要心有所感。 他缓步走到鱼塘边,蹲下身:“悟灵。” “弟子在。”虚影一顿,隨即转向高要,恭敬伏低,“惊扰圣人清修,弟子惶恐。” “无妨。”高要保持语气平静,“做得好,生灵启慧造化之功,能体悟此心便是修行。” 悟灵灵体微颤,似乎极为激动:“弟子愚钝,唯勤勉以报圣恩万一。” “我观此岛,格局初定,但生机脉络尚未完全显现。”高要略作沉吟,故作高深,“鱼塘虽得你赐福,蕴灵之效初显,鸡舍亦成,然其根骨未固潜力未展。”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所谓脉络未通潜力未展,指的是尚未解锁或升级的建筑。 但听在悟灵耳中,却是圣人之言,微言大义,直指根本。 作为先天之灵,它能感知到自身所化礁岛虽被圣人点化,但流转间仍有诸多顿塞。 圣人此言,定是点醒自己,岛屿上的造化提升,与自身恢復乃至未来道途息息相关! “弟子愚钝,请圣人明示!”悟灵伏得更低,语气满是恳切。 高要知道饼画对了方向,他保持著高深莫测的语气: “天地造化,在於均衡与升华。” “此岛诸般设施,如人身之窍穴关节,需逐一打通,使其各司其职,又能气脉相连,共成一体。” “譬如这鱼塘,若能再进一步,引动更深层水元,其蕴灵滋长之效,或可助你灵性恢復提速一二。” “那鸡舍,若根基夯实,所產灵肥蕴含之生机,亦可反哺地脉......” 高要结合各式建筑进阶后的效果,用语言包装起来,向悟灵描述起龟礁岛步步高升,最终成为一方洞天福地的蓝图。 而在这蓝图中,悟灵作为岛上的镇守之灵,自然也能隨著岛屿升级水涨船高。 以上之言,並非胡扯。 高要通过山海令隱隱能感觉到,这位先天之灵与山海道场的联繫。 设施升级对道场的整体提升,能惠及道场內所有生灵並非空谈。 悟灵听得如痴如醉,身上光芒都因激动而微微闪烁。 圣人所言,正是它灵觉所感却无法言明的方向! 原来勤勉照料生灵只是基础,协助圣人疏通岛屿窍穴,强化设施根骨,使整个道场升华,才是契合大道的正途! “叩谢圣人点拨!”悟灵激动不已,“此乃无上机缘,弟子定当竭尽所能。” “且去静修恢復吧,此事非一日之功,需徐徐图之。”高要適时结束画饼,语气温和,“待你灵体稳固些,自有需出力之处。” “是!弟子谨遵圣諭!”悟灵恭敬应下,灵体缓缓下沉重新没入塘底,继续它的恢復与投餵大业去了。 只是那干劲,似乎更足了三分。 看著恢復平静的鱼塘,高要点了点头。 画饼,也是门技术活。 既要描绘出足够诱人的前景,又要与对方自身的诉求紧密结合,还得留有余地,不能把话说死。 前世在剧组,他没少听导演、製片给投资人、演员画饼,耳濡目染倒也学了几分精髓。 如今用在这心思单纯的龟灵身上,效果甚是不错。 至少,暂时稳住了这位强大助手,也为自己未来建设道场设施,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走到岛边礁石上,眺望著远处海面上往来的渔船。 这半个月,高要可没有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埋头在龟礁岛这一亩三分地上。 鱼栏是消息集散地,每日来往的渔民、伙计、宗门低级弟子,总会在交谈中透露出一些信息。 他借著核对帐目的机会,总是有意无意侧耳倾听,將那些零碎讯息拼凑起来。 高要知道就在这几日,西边和北边又有两处偏僻的礁岛出了事。 不是妖兽袭击渔船,而是直接登岛。 据说现场极其惨烈,留守的渔户全家罹难,死状可怖。 消息被严密封锁,细节不详。 因为即便走漏点风声,也足以在渔民中引发恐慌。 联想起渔民大会上赵长老的警告,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定海珠的庇护,似乎並非绝对。 如果真有东西能绕过,直接摸上岛来...... 像龟礁岛这样孤悬海外,只有高要独自一人居住的地方,无疑是绝佳的目標。 即便有悟灵的承诺,他也不敢將身家性命假借他人之手。 对提升自身实力的渴望,从未像此刻这般迫切。 炼气三层,在这罗浮海上依旧是底层中的底层,面对可能出现的威胁,这点修为手段自保都远远不够。 得儘快拿到功法后续,同时龟礁岛也需要布置一些防御手段。 ...... 第11章 麻烦上门 午后,日头依旧毒辣。 坊市石板路晒得泛白,踩上去隔著鞋底都觉著烫。 无视额头细汗,高要繫紧了头上的斗笠,朝坊市深处走去。 怀里揣著半个月攒下的六十二枚下品灵石,那是五条灵鱼换来的。 在底层渔民堆里算是一笔难得的积蓄了,但在今天他打算一口气全部花出去。 高要这趟是来买保命的东西,符籙或者符宝。 符籙是一次性消耗品,激发简单威力尚可,最適合他这种低阶修士防身。 符宝能重复使用数次,威力也更胜一筹,贵是贵点,必要时还能自爆退敌,想想也算值。 高要停在一处摊位前,摊主是个年轻女弟子,正支著下巴打盹。 半丈不到的摊位布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符。 一阶锐金箭符、土流壁符、水衝波符...... 高要眼角一瞥,就看到了位於正中间,如眾星捧月般的烈焰符宝。 摊主见高要虽样貌不错,但年纪轻,衣著普通,又把眼皮耷拉了回去。 只是高要问得仔细,对几种常见符籙都略知一二,表现出购买意图与財力后,女修这才收起怠慢,语气活络了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锐金箭符,激发后相当於炼气六层修士全力一击,穿透力强,对妖兽甲壳有奇效,五枚下品灵石一张。” “土流壁符,激发后能形成一面土灵力墙,抵挡炼气后期以下攻击数次,持续时间约三十息,十枚下品灵石。” “烈焰符宝,封存了一道灼心火,能使用三次,每次威力都接近炼气八层修士一击,覆盖范围也大,对付数量多的低阶妖兽或纠缠敌人最好不过,只要四十枚下品灵石。” 高要默默听著,心里快速盘算起来。 灵石有限,必须精打细算。 攻击的要备,防御的更不可少,那符宝更是让他眼馋。 磨了两盏茶的工夫,一阵討价还价。 最终,花费五十八枚灵石,买了两张锐金箭符,一张厚土障符,外加那枚烈焰符宝。 把东西仔细收进怀里內袋,高要心里也算踏实了些,转身往坊市外走。 走到宗门坊市的边缘,余光里忽然瞥见个人。 那人侧对著他,蹲在一个卖鱼苗的摊位前翻捡著,身上是渔民常穿的破旧短褂。 引起高要注意的是那张脸的侧影,尤其是左眼位置那道疤。 高要记得这张脸,一个月前鱼栏外,就是这个人蹲在马老头身边,是他同行的一个老伙计,当时还插过话。 可马老头在讲述船难时,明明说过同船之人都死光了。 那眼前之人...... 看到对方转头看来,高要脚步没停,甚至没多看一眼,只借著侧身的空当,把那人的模样刻进眼里。 记忆中那独眼渔民,左眼是个窟窿,用块黑布简单遮著。 眼前这人侧脸轮廓极像,可本该瞎掉的那只左眼,此刻却完好无损。 是自己记错了? 他立刻否了这念头。 记人、记细节是他吃饭的本事。 从前在片场,导演隨口提的改动,对手演员临场加的小动作,他都能丝毫不差地復现。 可如果真是同一个人...... 高要压下心头的异样,压低帽檐跟著人流往外走。 他不想惹麻烦,尤其在这个多事之秋。 一个本应死去的人再次出现,还变了模样,怎么想都不是好事。 或许回头该去找马老头再问问? 虽然马老头腿脚不便,但消息应该还算灵通。 ...... 回到龟礁岛,日头已开始西斜。 高要没有休息,立刻开始著手布置。 先是在窝棚周围浅滩上,撒了些萤光藻粉,这东西白天看不出,但若在夜间沾水会泛起淡绿光,持续数个时辰。 又在窝棚附近牵了几根细线,线上掛著顺手买来的小铜铃。 线的高度常人若不刻意躲过,极难避开。 最关键的是那几张符籙,他將一张锐金箭符塞进门扉缝隙,有人推门就会触发,箭芒从门缝里射出来,够人喝一壶。 另一张锐金箭符藏在床铺底下,也设了类似的简单机关。 做完这些,高要额上已见汗,海风吹过来,背上凉颼颼的。 但他並未在窝棚內停歇,而是走到窝棚后方,一处看似寻常的礁石堆旁。 他左右看了看,確认无人窥视,才动手搬开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露出下方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 洞口向下延伸,漆黑一片。 正所谓狡兔三窟,眼前洞口才是他建造了许久的真正洞府。 说是洞府,更不如说是地窖。 空间不大,约五十方,內部用木板简单加固过,存放著少许淡水乾粮火石,以及玉灵液和灵卵。 这里不仅是修炼室储藏间,更是他的避难所。 高要的多疑,是深入骨子里的。 前世在底层打滚,见多了人心弯弯绕绕,穿越到这儿,更是如履薄冰。 他从不把身家性命押在一个地方,窝棚是明面上的住处,这儿才是他夜里真正安身立命的地方。 高要钻进洞府,將洞口重新用石头虚掩好,只留一丝缝隙透气。 洞府內阴凉潮湿,空气流通不畅,实在算不上舒服。 可不知怎么,往这儿一坐,他心里反而稳当不少。 高要盘膝坐下,开始每日修炼。 只是今日,高要心中却始终难以完全平静。 坊市里那个独眼渔民的身影,总在脑海中不时浮现。 ...... 月隱星稀,夜最深沉的时分。 一道黑影贴著海面滑行,动作轻盈如纸,仿佛没有重量。 黑影最终在龟礁岛边浅滩处停下,露出身形。 高要若是看到定能认出,正是白日里遇到的独眼渔民。 只是此刻,那人脸上再无半点活人生气,表情僵得像糊上去的纸。 独眼渔民朝著窝棚走去,距离窝棚还有数丈,他却忽然停下,僵硬转头。 四周有用来预警细线,门扉处有灵力波动,是低阶符籙。 这等小把戏,自然瞒不过他。 独眼渔民咧了咧嘴,像是在讥讽高要的小聪明。 隨后抬起右手,五指併拢如刀,竟对准自己眉心毫不犹豫刺了进去。 没有血。 划开的瞬间,皮肉像撕开的蜡纸般向两侧翻卷,紧接著竟化为两道一模一样的人影。 左边那个迈出步,朝窝棚走去。 铜铃炸响! 哧! 抬手推门同时,门缝里迸出两道金芒,直直钉进那人影。 人影晃了晃,被金芒穿透的地方,如同点燃的纸钱般,迅速化为飞灰。 门,开了。 窝棚里空空荡荡,只有床铺和桌凳,在漏进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没有人? 独眼渔民如纸般的脸上,似乎颇为困惑。 就在此时,窝棚內一道怒喝炸开。 “何方妖孽,敢扰圣人清修!” ...... 第12章 魔由心生 心魔猛地后退,脸上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荒僻小岛上竟藏有埋伏。 但悟灵根本不给它反应机会。 身影一晃,塘中水流应势而起,瞬间凝成数道水链缠向心魔。 高要躲在地窖里,早早便听见上面的动静。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战斗。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打斗声透过土层清晰传来,夹杂著水声与尖锐爆鸣,还有悟灵的怒喝。 高要咬咬牙,挪开洞口石块,露出一条缝隙。 月光漏进来一点。 他看见窝棚里金光与黑雾交织,龟影与黑影纠缠。 场面不像修士斗法,倒像野兽互相撕咬。 忽然,心魔身形一顿,眨眼睛间化为雾气散开。 而在这时,高要脑海里无数纷乱的画面强行挤入,血淋淋的残肢,生硬撕下的人脸,悽厉的哭嚎...... 时而是亲身经歷者,时而又是行刑人。 犹如跌落海中,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试图淹没他的理智。 高要脸色白了白,却意外没有崩溃。 穿越以来三段记忆的交织,早已让他练出了一副麻木的神经。 眼前幻觉固然逼真,可看多了,也不过如前世的恐怖电影般,虚而不实。 许久,眼前幻象渐渐退潮,虽仍让他头晕噁心,却无法再撼动心神。 而悟灵那边,更是不受影响。 龟灵乃天地造化所生,心性本就澄澈坚定,如今虽实力大跌,可境界眼界还在。 心魔这点惑人心神的小把戏,在它看来简直粗劣可笑。 “雕虫小技,竟敢班门弄斧!” 黑雾骤然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顷刻间归零为整。 见看家本领接连失效,心魔终於显出仓皇。 它终於意识到,今晚是踢到铁板了。 萌生退意后,黑影猛然向后飘掠,试图逃入大海。 但悟灵岂会容它逃脱,身影未动,整座龟礁岛却仿佛活起来般。 如字面意思。 下一秒,地面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面面土墙升起围岛而绕,拦住了心魔全部退路。 而那些原本匍匐在海岛上的低矮灌木,枝条猛地疯长,如活过来的触手,缠向心魔。 这不是法术,更像是...... 整座岛在响应悟灵的意志。 山石草木,皆为武器。 心魔惊惶闪避,却无路可逃。 它嘶吼一声,身上黑气翻滚,竟將那些枝条腐蚀断裂。 可就这么一耽搁,悟灵的下一击已经到了。 鱼塘中水流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一只巨大水掌,狠狠拍下。 心魔避无可避,不再试图逃跑,反而在原地再次翻滚起黑气。 眨眼间,竟从黑气中走出了七八道人影。 有衣衫襤褸的渔民,有手持鱼叉的壮汉,甚至还有一个穿著云相宗弟子服饰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僵硬,犹如纸扎人般轻飘,却带著生前的几分架势,齐齐扑向悟灵和高要藏身的方向。 皮影?傀儡? 高要在地窖缝隙里看得心头剧震。 他瞬间想起了那些失踪的渔民,原来他们失踪后,被做成了这种鬼东西! 那汪瑶呢? 她对自己那份关照,那种看待精美瓷器般的玩味眼神...... 是不是也等著自己修为再高些,皮相再好些,然后! 高要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衝天灵盖,胃里翻腾起来。 轰! 还不等他缓过神来,天空的巨掌已然拍落。 首当其衝的几个渔民身影,如纸糊般被拍扁衝散,化作缕缕黑烟。 那名弟子皮影稍强些,双手掐诀身前亮起一道水蓝色护盾。 却也只支撑了一瞬,便连人带盾被拍进地里,再无声息。 心魔见状,拼命挣脱残余的灌木,转身就朝鸡圈的方向逃去。 “镇!” 悟灵低喝一声,虚影光芒骤亮。 地面再次裂开,这次涌出的不再是土墙,而是黏稠的泥浆,瞬间裹住黑烟。 黑烟左衝右突,速度越来越慢,形態也越来越淡。 它猛地转头,看向追至近前的悟灵,突然剧烈收缩,然后炸开。 无数道细如髮丝的黑气,从爆裂的內核中迸射,箭雨般射向悟灵,同时也笼罩了鸡圈与鱼塘。 悟灵前爪一挥,一面水幕凭空凝聚,挡在身前。 黑气射在水幕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却无法穿透。 但仍有几缕漏网的黑气,擦过水幕边缘,没入了鸡圈的泥地与鱼塘的水中。 鸡圈里顿时响起咯咯惊叫,那三只麻黄鸡扑棱著翅膀乱撞,好在圈栏结实,没让它们逃出来。 鱼塘里大大小小的游鱼也受到惊扰,乱作一团。 许久,龟礁岛重归寂静。 只有地上留下的几处裂缝和满地残枝落叶,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高要这才从地窖里钻出来,看著一片狼藉的窝棚,腿有些发软。 “圣人受惊。”悟灵转向高要,语气带著歉意,“弟子修为未復,让这孽障扰了清净,竟还险些波及圣人所饲灵禽。” “已经做得够好了。” 自己况且有悟灵相助,要是换作其他渔民,恐怕凶多吉少。 高要摇摇头,走到鱼塘边鸡圈旁,心里还惦记著那几缕漏进去的黑气。 “这些灵禽......” 悟灵会意,虚影飘至,眼中金光微闪,仔细扫过鸡圈与鱼塘。 片刻后,悟灵落下:“圣人放心,灵禽无恙。那几缕残气过於微弱,触及时已被此地生机化去大半,余者不足以侵染灵禽神智。” 高要蹲下身,隔著圈栏观察。 三只鸡確实渐渐平静下来,虽然羽毛还有些凌乱,但眼神清澈,动作也恢復了正常。 他並不是是在吝惜財物,而是担心那鬼东西尚未根除,会再生祸患。 此时,高要依旧心口发闷。 今夜之事,像一盆冰水,把他从这段相对安稳的错觉里彻底浇醒。 龟礁岛並非世外桃源,悟灵也不可能时时刻刻护他周全。 那邪物有一就有二,能摸上来一次,就可能来第二次。 而驱使皮影的能力,更是让他对汪瑶对云相宗的图谋,產生了最坏的联想。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 炼气三层,在这罗浮海上,跟那些砧板上的鱼有什么区別? 区別只在於,是被妖魔邪物啃食,还是被仙门收割。 不能等了。 被动躲藏,指望別人疏忽或怜悯,那是取死之道。 汪瑶既然对自己有所图,不管图的是皮囊,还是別的什么,那在她眼里自己就应该有所价值。 而这价值,很大程度上,恐怕就繫於自己的修为进展与肉身状態。 既然如此...... 高要抬起头,望向主岛方向。 ...... 第13章 与虎谋皮 去主岛的手令,陈管事给得很痛快,像是早就等著高要开口。 出海时,天色刚亮,海平面上泛著青灰色。 主岛通行的渡船,一天只有两趟。 辰时一趟,未时一趟。 高要挤在晨雾里上了船,船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和他一样拿著手令去办事的渔民,也有几个穿著宗门服饰的年轻人。 彼此不怎么交谈,船舱里只听见船桨破水的单调声响。 雾气贴著海面流动,仿佛一层厚厚的灰棉絮,令人辨不清方位。。 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忽然淡了,主岛轮廓悄然浮现。 高要下意识握紧船帮,驻足看去。 与那些巴掌大的礁岛不同,这座名为罗生岛的主岛,大到让人心生压抑。 山峦层叠,楼阁隱现,向上看是望不到头的巍峨。 只在接近海平面的地方,才有些平坦的区域,修建著成片的屋舍和码头。 渡船靠岸,踏足码头。 往来的人流里,有扛货的杂役,运送物资的船工,但更多的是身穿各色袍服的宗门弟子。 仅是来自本能的心悸,高要便知来往人群中,哪怕最弱的也至少是炼气中期。 他全程低著头,攥著手令,按陈管事交代的路线往里走。 穿过码头区,踏上一道缓坡,沿途屋舍渐渐规整起来。 白墙青瓦,花木掩映,完全不是渔村那边粗糲简陋的模样。 路上弟子更多了,交谈声反而少了,只余脚步声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高要走得格外小心,视线只敢落在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生怕多看一眼就惹来麻烦。 不过路上遇到的宗门弟子,大多目不斜视,仿佛他只是无关紧要的尘埃。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反倒让高要紧绷的神经稍微鬆弛了些。 汪瑶洞府有点偏,在一处面向东海的矮崖边上。 院墙是低矮的竹篱,爬满了淡红色的藤蔓花,倒不像沿途那些规整森严的屋子。 门户虚掩著,高要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隱约传来的琴音。 他深吸了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扉。 琴音停了。 “进。” 院落不大,却打理得极精致。 青竹伴白花,角落砌了个小水池,几尾灵鱼慢悠悠打著转。 池边摆著张竹製躺椅,汪瑶就斜倚在上面。 她今天穿了身素净襦裙,头髮松松綰著,少了些平日里的嫵媚外露,倒添了几分难言的圣洁。 “哟,稀客。”汪瑶看见高要,眼波一转,声音还是那般慵懒里带著甜腻,像浸了蜜,“还以为,要哥儿把姐姐给忘了呢。” “小人不敢。”高要连忙躬身行礼,“怕贸然打扰汪姑娘清修,故而迟迟未敢前来拜谢。” 直到铁锈味从舌尖传来,他才发现自己再次见到汪瑶时的紧张。 “嘴倒是甜。”汪瑶唇角弯著,拍了拍身侧榻沿,“坐下说话。” 高要走上前来,却只是再次躬身行礼。 见此,汪瑶轻笑捉住他的手腕:“这么生分?” 高要只好挨著椅边坐下,身子紧绷著。 距离太近,一转头便能看见那衣襟交叠处露出的一小截脖颈,肌肤细腻如瓷,锁骨线条清晰。 襦裙的料子轻薄,隨著她斜倚的姿势,胸前弧度被勾勒得惊心动魄,衣料下隱约透出里层小衣的边痕。 他目光一触即离,喉结动了动。 汪瑶似乎很满意高要的反应,抬手替他倒了杯茶,递过来时身子前倾,熟悉的幽香再次縈绕鼻尖:“尝尝,藏山灵茶,外面可喝不到。” “谢汪姑娘。”高要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却有股清气直透灵台,確非凡品。 “气色倒比上次见时好些,炼气三层了?”汪瑶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 高要不敢隱瞒,老老实实点头:“侥倖突破,正要谢过姑娘当初赠功之恩。” “谢我?”汪瑶轻笑起来,身子微微前倾,“那要哥儿打算怎么谢?” 领口隨著动作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柔软的起伏。 高要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盯著池子里的鱼。 “小人能力有限,姑娘若有差遣......” 汪瑶轻笑打断,再次伸出手。 那只手白皙细腻,指甲修得圆润,越过两人之间不过尺许的距离,轻轻搭在了高要的手背上。 高要浑身一僵。 指尖微凉,触感却柔软得惊人,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细微的纹路,还有那沿著手臂往上爬的酥麻感。 “要哥儿的手,倒是比脸还嫩。”汪瑶声音压低了,像在说悄悄话。 她边说,指尖边沿著他手背缓缓向上游走,划过腕骨,搭在小臂內侧。 汪瑶似乎是在探查他体內情况,灵力透过指尖探入,那感觉並不难受,反而像一股暖流渗入经脉。 高要强迫自己不动,脑子里却闪过那皮影与血肉交织的景象,和眼前温柔旖旎重叠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搅。 “汪姑娘说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乾巴巴的,“粗活干得多,皮糙肉厚。” “確实没偷懒。”汪瑶抬眼看他,眸子映著池水光,深不见底。“就是心思太重,鬱结於內,於修行无益。” 她靠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几乎喷在高要耳畔:“年纪轻轻,总皱著个眉头做什么?” “小人只是忧心定海税和日后修炼,不敢懈怠。”高要艰难地开口,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耳朵根恐怕也红透了。 汪瑶终於收回了手,靠回椅背,翘起一条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小腿。 “卡在炼气三层,是缺了后续功法吧?”她语气恢復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高要心中一跳,知道重头戏来了。 他立刻躬身,语气恳切:“姑娘明鑑。小人侥倖突破三层,却如盲人摸象不知前路何方,恳请姑娘指点迷津。” 汪瑶似笑非笑,像是欣赏够了高要紧张的模样,才慢悠悠开口:“看在还算勤勉......” 她从怀中小巧的储物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枚淡青色的玉简和一个小巧的玉瓶。 “《坤元化生功》养识篇和胎息篇。”汪瑶指尖点了点玉简,又敲了敲玉瓶,”瓶里是培元丹,比你自己瞎吃那些东西强。” 东西就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高要喉咙滚动一下,却没敢伸手去接,只是抬眼看向汪瑶:“姑娘厚赐,感激涕零,不知小人需要做些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道理他懂,尤其是在汪瑶这里。 ...... 第14章 麻烦不断 汪瑶似乎很满意他的识趣,笑容真切了些。 “两个月后的秋试,我要你参加並且必须通过。” 高要愣住了。 秋试? 如果他没记错,炼气六层是报名的门槛。 而高要目前的境界是炼气三层,就算有后续功法和丹药,要在两个月时间连续突破到炼气六层? 似乎看出高要心中的疑虑,汪瑶淡淡开口:“修为只是门槛之一,秋试考核的可不光是修为,战力、心性、应变,乃至运气。” 她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东西我给你了,路也指给你了,能不能抓住机会看你自己本事。” “若是连秋试都过不了......” 汪瑶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却让高要不寒而慄。 没有价值的东西,自然没有存在的必要。 高要明白对方的意思,立即压下所有想法,脸上露出感激:“姑娘大恩,小人没齿难忘,必当竭尽全力!” 上前几步,双手捧起玉简和玉瓶,触手温凉。 东西到手,高要心里那块石头却悬得更高了。 “去吧。”汪瑶重新倚回榻上,不再看他,“好生准备,莫要让我失望。” 高要躬身退下,直到走出屋子,才觉得背上那层冷汗彻底凉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几乎一路小跑离开,直到临近码头,闻到熟悉的海风,才觉得重新活了过来。 拿出玉简,贴在额头,功法瞬间涌入脑海。 从炼气四层到炼气九层,记载得清清楚楚。 而玉瓶里是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异香扑鼻,光是闻著就让人精神一振。 东西是好东西,但汪瑶的条件...... 高要皱紧眉头。 自己通过秋试进入外门,对她有什么好处? 还是说,自己在外门能更好地为她做某些事? 他摇摇头,暂时压下疑虑。 无论如何,功法到手是实打实的。 丹药,加上玉灵液与灵卵,拼命地话未必没有可能。 况且,提升实力本就是当下最重要的。 高要正思忖间,余光瞥见码头方向走来一人。 那人拄著拐,走得慢,身形佝僂。 马老头? 他怎么会在这儿? 主岛可不是寻常渔民能来的地方。 马老头显然也看见了高要,隨后拐了个方向,朝他这边走过来。 “高小子?”马老头在高要跟前停下,眼里有些诧异,“你怎么跑罗生岛来了?” “陈管事派我来送些东西。”高要含糊道,“马叔您这是......” “帮人跑腿传话。”马老头摆摆手,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停,“脸色不太好啊,遇上事儿了?” 高要犹豫了一下,摇摇头:“没什么,就是修炼上遇到点瓶颈。” 马老头看出高要並不想说,没再追问,自顾自靠在墙边,掏出烟杆。 青灰色的烟雾繚绕在两人之间,沉默半晌。 “马叔,”高要忽然开口,“那起船难,除了您真没別人活著回来?” 马老头手中烟杆一颤:“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高要斟酌著描述:“前些天在坊市,好像撞见个眼熟的人,长得像当时您旁边那位独眼......” 马老头猛地转过头:“你看清了?” “隔得远,也可能看错了。”高要摇了摇头。 马老头盯著高要看了好一会儿,又连抽了两口烟。 “高小子。”他声音压得极低,“有些时候糊涂点好。” “可若是糊涂了事,就能躲过?”高要反问。 马老头不说话了,只吧嗒吧嗒抽著烟。 菸丝烧得快,火光明灭不定。 良久。 “你以为,定海珠真是护身符?” 高要心头一惊。 “老头子我这条腿没白丟。”马老头没等高要开口,敲了敲自己的断腿处,自问自答起来,“有些东西......比妖兽更不是玩意儿。它们披著人皮,混在人堆里,你分不清哪个是鬼。” “躲不过的。”他顿了顿,看向高要:“除非......” “除非什么?” 马老头凑近了些,烟味扑面而来:“除非真正搞明白它们是什么。” 高要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爬上岛的邪物:“您跟我说这些,是打算做什么?” “老头子能做什么?一把年纪,废人一个。”马老头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黄的牙,“只是有些事,总得找人问清楚。” 然而,他的眼神却没嘴上说得那么轻巧。 有恨,有不甘,还有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找人问清楚? 宗门! 这老头子疯了? 想要绑架宗门弟子! 看著此地来往匆匆的宗门弟子,高要压低声音:“靠您一个人?” “一个人自然不成。”马老头盯著他,“但若是多几个人,或许会有机会......” “马叔,这事儿我帮不了您......” 高要明白对方是想拉他入伙,也是信得过自己才三番两次打哑谜。 可风险实在太大,况且除了龟礁岛上的助力,就凭自己这点微末实力又能派上什么用场? 而且,还有汪瑶关注著自己...... 马老头看高要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我知道,你小子聪明,胆子却小。”他摇摇头,拄著拐站起身,“也罢,人各有命。” 马老头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高要一眼。 “高小子,老头子再囉嗦一句,这世道不是低头就能活得下去的。” 说完,马老头不再停留,一瘸一拐地走了身影没入人流。 高要站在原地,海风吹得衣衫作响。 怀里玉简和锦囊硌著胸口,他脑中闪过汪瑶的话,闪过马老头的话,闪过上岛的鬼东西的可怖...... 许久,高要才拍了拍脸,神色如常朝码头走去。 ...... 东曦初升,透过缝隙刺破洞府內的黑暗。 高要睁开眼,眸中似有微光流转,旋即隱没。 依靠丹药以及岛上积蓄,他在十来天的时间成功突破炼气四层,养识境。 心念微动,一股奇异的感知从高要眉心漫出,体內五臟六腑灵力流转的轨跡,竟如同掌上观纹般清晰。 再將这感知向外探去,虽仅能覆盖身周数尺,但叶片上露水,乃至浅滩细小的虫豸动静,都映照於心。 內视己身,外探方寸。 高要恍然,难怪汪瑶能一眼看穿他的深浅,也难怪那晚邪物还未登岛,悟灵便已有所察觉,遁身进入窝棚守株待兔。 炼气四层温养出的这点神识,虽无法及远,更谈不上攻防,却能对自身与周遭环境洞察,已与纯粹依赖五感时截然不同。 离开洞府,高要蹲在鱼塘边,掬水抹了把脸。 塘底那道龟影静静伏著,气息比前些日子更浑厚了些许。 悟灵还在沉睡恢復,高要没打扰,只默默看了会儿水中那几尾新进阶的灵鱼,眼下不缺这点钱,攒著反倒安心。 又是新的一天,也是需要去鱼栏当值的日子。 想到鱼栏,高要记起昨日陈管事差人捎来的口信,只说今日有桩新差事交代,让他务必早些到。 ...... 第15章 新的差事 简单洗漱,高要驾船驶向鱼栏码头。 海面上渔船渐渐多了,都是赶早去收昨夜下网的。 有人远远朝他挥手,他认出来是西边礁岛的老林,也抬手回了个意,脸上適时露出点靦腆笑意。 装习惯了,连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演。 抵达鱼栏时,日头刚爬上屋檐。 正值月中,大厅里人並不多,空气里却依旧飘著鱼腥和潮湿木头的气味。 陈管事已经在了,正背著手站在大厅中央那幅巨大的海图前,不知在看什么。 “陈管事。” 高要上前,恭敬行礼。 陈管事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突破了?倒是勤快。” 高要只靦腆笑了笑:“托汪姑娘的福。” 陈管事摆摆手,也不绕弯:“正巧有件活儿,是汪姑娘交代下来的,点名要你接手。” 高要点头,做出认真聆听姿態,心里却打起鼓,汪瑶又有新安排? “制皮。”陈管事言简意賅,“地点在西头的皮场庙,材料会有人定期送过去,你只管按要求处理,每天有定额,做完就能走。” 制皮? 海中妖兽浑身都是宝,正如高要曾经售卖过的雪银梭与金线鯪,便是不错的符籙基材。 但这些並不是直接能用的,因而衍生出製作基材的营生。 可这种活计,以往都是交给那些手艺老到的渔民,或者乾脆是宗门里专修此类技艺的杂役弟子。 怎么会轮到他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算盘的新人身上? 高要面露难色:“小人对这些手艺......” “不难,就是费点工夫。”陈管事打断他,“近来宗里消耗大,符籙、皮甲,乃至一些法器的衬底,都缺材料。外头採购价码涨得厉害,不如自己动手。汪姑娘觉得你心思细,这活儿正合適。” 陈管事顿了顿,隨口补充:“最近不太平,都听说了吧?外头总出事,连带著宗门里跑外务的弟子都折了好几个。皮场庙原先那两个老手,七天前跟著一条採买船出去,再没回来。” “是,小人定当尽力。”高要应了声,心里却飞快思索起来。 离秋试只剩一个半月,时间紧迫。 汪瑶此举,是为了物尽其用,还是別有安排? 弟子频频失踪,与那上岛的邪物是否有关? 马老头会不会就在其中浑水摸鱼? 高要把这些念头强行压了下去。 不管马老头在谋划什么,也不管那些失踪的弟子到底去了哪儿,眼下这些都和他无关。 自己只是一个侥倖突破到炼气四层,被汪瑶隨手摆弄的小棋子。 棋子想太多,容易死得早。 秋试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他当前最重要的事,就是先凑够踏过门槛的修为。 “活儿干仔细点。”陈管事在高要转身时,又忽然提醒道,“还有......” “那地方阴气重,做完活早点走,別在里面逗留。” 高要只以为是规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皮场庙。 那是在码头西边,一间孤零零的石屋,墙皮泛著常年受潮后的深灰色,屋顶铺著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海草,看著有点瘮人。 说是庙,里面却並没有供奉什么东西。 高要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鱼腥臭,混杂著如前世消毒水般的气味,扑面而来。 石屋无窗,只靠屋顶参差漏洞採光,光线昏暗,泛著惨澹的青白色。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台,台面被反覆清洗打磨,仍渗著洗不掉的暗红,正中间放著一卷皮纸。 台边竹篓里放著几条鱼,是三条已经死去的灵鱼,和一些明显是用来练手的半灵鱼。 旁边木桶里盛著半桶清水,水里泡著些气味刺鼻的草药叶子,那股子消毒水味就是从这传来的。 墙边架子上摆著几个敞口的陶罐,里面是不同顏色的粉末和膏体。 高要走到石台前,摊开那捲皮纸,就著昏暗的光线瀏览了一遍,上面写著给灵鱼剥皮的章程。 步骤不算复杂,无非是去鳞、剖腹、剔骨、分离皮肉,再用特製的药水浸泡鱼皮,最后绷在平板上阴乾。 但每个环节都有讲究,下刀的深浅、药水浸泡的时间、刮板的力道,差一点都可能毁了整张皮。 他拿起那把薄刀。 刀是特製的,刀身细长,不知是什么材质刀刃几乎透明,刀柄缠著防滑的细麻绳。 刀柄握在手里,冰凉。 他拿起条半灵鱼开始练手。 按照章程所示,刀刃从鱼腹正中轻轻切入,避开內臟,沿著脊柱走向缓缓推进。 起初几刀有些生涩,鱼皮在刀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但高要毕竟有炼气四层的底子,对力道的控制远胜凡人,加上心思沉得下来以及神识的辅助,不到一刻钟,练手的半灵鱼已被处理妥当。 第一次处理,鱼皮完整剥下,摊在平板上,薄如蝉翼,透光看去纹理清晰。 为了稳妥起见,他將竹篓里的半灵鱼都处理完,才转向那三条灵鱼。 灵鱼的生命力似乎比寻常鱼种顽强些,即便死去多时鱼皮依然紧韧,鳞片附著牢固。 高要不得不运转起一丝灵力,灌注到手腕与指尖,刀锋过处才顺畅起来。 剥皮是个枯燥,且需要极度专注的活儿。 屋里静得只剩刀锋划过鱼肉的沙沙声,还有自己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线里,时间感变得模糊。 高要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中的刀和皮上,额角渐渐渗出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张灵鱼鱼皮终於处理完整,平整地绷在了木板上。 高要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觉得后背的衣衫都有些汗湿了。 他转头看了看屋角的漏壶,过了四个时辰,定额总算是完成了。 他收拾好刀具,把处理好的鱼皮搬到墙边阴乾的架子上,又將石台和地面草草冲洗了一遍。 做完这些,他才想起陈管事的后半句叮嘱。 別在里面逗留。 高要环顾这间瀰漫著复杂气味的石屋。 也许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墙角那些堆放的杂物阴影里,像是藏著什么东西,正无声地注视著他。 高要摇摇头,甩开这无聊的臆想,准备离开。 手刚搭上门板,动作却顿住了。 脑海里,山海令的界面无声浮现。 道场设施展开,鱼塘、鸡舍、洞府...... 而此刻,他看著腰间的工具包,又转头看了看架子上的鱼皮,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冒了出来。 如果能在龟礁岛上,也建起这么一个专门处理灵材的工坊呢? 依靠山海令,鱼塘能加速灵鱼生长,鸡舍能稳定產出灵卵,洞府能聚灵助修...... 那若是建起制皮坊,会不会对处理灵材的效率,乃至成品品质,也有某种加成? 不一定非得是皮场庙那样阴森森的石屋。 哪怕只是在窝棚里辟出个角落,摆上工具台,放几把趁手的刀...... 假如真能如此,高要想到了更多有用的建筑。 这念头像颗种子,落进土里就自己生了根。 他站在昏暗的石屋里,许久没动。 门外隱约传来鱼栏前厅的喧闹人声,却又仿佛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听不真切。 高要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会儿,才朝著码头自己那小舢板的方向走去。 架子上,那几张新制的灵鱼皮,在关门带起的微风中,颤了颤边缘。 ...... 第16章 一次尝试 临近黄昏,龟礁岛。 窝棚在夕阳下,显得格外低矮。 迎著余暉,高要忍不住眯了眯眼。 他站在窝棚门口,目光在有限的空间里,仔细打量著。 里头还是老样子,草蓆、矮桌、堆在角落的渔具,空气里混著咸湿的味道。 高要的目光最后落在靠墙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 试试总归没错。 他搬开杂物,清出丈许见方的地方。 又从外面捡来几块相对规整的扁平礁石,在墙角垒出个半人高的台子。绷皮用的夹子是拆了旧渔网上木浮子改的,虽粗糙倒也勉强能用。 工具摆上檯面时,看著眼前这个寒酸至极的“制皮角”,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可奇怪的是,当高要握著渔刀,站在台前时,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 这儿不是皮场庙,而是自己的地盘。 没有那股呛人的药水味,没有昏暗的光线和渗进石缝里的暗红。 海风从棚外灌进来,带著潮润的凉意,吹在脸上清爽得很。 山海令浮现的道场设施列表里,从未出现过“制皮坊”之类的名字。 这纯粹是自己瞎琢磨,既然鱼塘、鸡舍、洞府都能靠山海令提升,那人为造出具备明確功能的场所,会不会也能被认可? 他取来一块木板,用刀刻下“制皮坊”三个字。 也就在刻下最后一个字的剎那,山海令刷新了。 【制皮坊(不入阶)】 【一阶:避凶,静心凝气,小幅集中力加成+10%】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进阶条件:三十年寿元,海心草x10株】 高要顿时喜上眉梢。 这不仅是因为制皮坊搭建成功,更意味著他能在岛上人为建造其他功能场所,甚至搭建可升级的防御设施。 半晌,他缓过神来,从洞府取来海心草。 这是一种用以安神静心,辅助修炼的基材,高要这段时间要衝击炼气六层,各类修仙耗材备了不少。 在日常积累下,三十年寿元也无需额外准备。 万事俱备,高要果断完成升级。 看著升级后的制皮坊,他又从鱼塘捞出一条黑铁鯪。 深吸口气,在石台前站定,高要右手握住剥皮刀,刀刃贴上鱼腹的瞬间,忽然感觉世界安静了下来。 窝棚外的海浪声与风声,乃至自己的呼吸声,都潮水般退去。 指尖传来鱼皮紧韧的触感,冰凉的鳞片硌著指腹。 此刻他的心神全部凝在刃尖,灵力隨著意念缓缓透出,刀锋顺著鱼腹中线切入,沿著鱼身肌肉纹理的走向游走。 高要有些理解庖丁解牛的故事了。 刀刃走过之处,皮肉自然分离,几乎听不见撕裂的杂音。 鱼皮完整地剥下,薄如蝉翼却毫无破损,竟比白日里在皮场庙交差的那几张,品相还要好些。 將剥下的皮子简单处理完,已经月上中天,他却依然没什么睡意。 脑子里转著的不再只是制皮,而是更远的东西。 鱼皮製好了,能做什么? 卖给宗门,换灵石,固然稳当。 可若能自己处置呢? 比如,製成符籙。 一张处理得当的一阶灵鱼皮,在能卖两三枚下品灵石。 可若是將它製成一阶符籙,价值立刻就能再翻上两三倍。 利润的差距不在材料,而在那层將术法封存的手艺。 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本钱,在这罗浮海上尤其如此。 光会捕鱼养鸡,永远只是底层劳作的命。 可若能掌握制符,哪怕只是最初阶的,处境便大不一样。 符师地位尊崇,只是入门水准在坊市里也受人敬重,更不必像普通渔民那样,终日忧心定海税和妖兽袭扰。 当然,想学制符没那么容易。 术法、入门指点、无数次的失败损耗,哪一样都不是他现在负担得起的。 但至少眼下,这条处理鱼皮的路子,算是摸到了一点门槛。 而且高要猜想,汪瑶安排这件差事,未必没有这个想法。 ...... 三日后,清晨。 高要带著处理好的灵鱼皮去鱼栏交差,陈管事在偏厅里清点,算盘噼啪作响。 见高要进来,他抬眼瞥了瞥:“放那儿吧。” 高要將鱼皮放在桌角,垂手站著,没立刻走。 陈管事等了片刻,没听见告退的动静,这才停下,眉头微皱:“还有事?” “小人冒昧。”高要斟酌著词句,“这几日在皮场庙干活,见识了灵鱼皮处理的工序。” “想著若是能更进一步,学会制符的手艺,往后或许能多为宗门效力,也能多攒些修炼的资粮。” 他说完便躬身,等待回应。 陈管事没说话,目光在高要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什么。 “制符?”陈管事忽然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別的,“你小子胃口倒不小。” 高要头垂得更低:“小人愚笨,只是想著若能多学一门手艺......” “手艺?”陈管事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以为制符是剥鱼皮?刮刮弄弄就能上手?” 沉默片刻,陈管事从抽屉里摸出本薄册子,隨手扔在桌上。 册子封皮泛黄,边角捲起,上头墨字写著《符材初鉴》。 “先把这个看明白。”陈管事语气平淡,“里头是常见一阶符籙所需的材料处理要点,鱼皮只是其中之一。” “什么时候你能把上头说的七八种基础材料处理到合格,再谈制符的事。” 高要连忙双手捧过册子:“谢陈管事指点。” “指点谈不上。”陈管事摆摆手,重新抓起算盘,“汪姑娘既把你安排到这儿,自有她的考量。” “你要真想学,就得拿出点样子来,宗门不养閒人,更不养眼高手低的废物。” 话说到这份上,高要识趣地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册子不厚,捏在手里轻飘飘的。 他沿著鱼栏外的石板路往码头走,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纸页,心里那点盼头却实在了些。 至少,制符这条路子算是开了道。 ...... 离开鱼栏,高要走向码头。 正值一日里最喧闹的时辰,渔船挤挤挨挨地归岸,鱼腥气混著汗味在海风里翻滚。 高要穿过人群,目光无意间扫过鱼栏侧门外的礁石堆。 那儿蹲著七八个人。 都是渔民打扮,短褂草帽,皮肤黝黑。 他们没像其他人那样忙著卸货,而是聚在一处,低声说著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鱼栏方向。 其中一人缺了条腿,抽著旱菸。 高要脚步顿了一瞬,他认出了那张脸,是马老头。 蹲在他旁边的,还有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以及一个腰背佝僂得像虾米的老妇,都是些生面孔。 马老头似乎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 高要下意识想点头打招呼,嘴角刚动了动,却见马老头已经漠然移开视线,仿佛从未见过他。 旁边缺耳汉子也瞥了高要一眼,隨即凑近马老头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老头摇摇头,敲了敲手中烟杆。 高要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自己泊船的地方走。 海风灌进衣领,有些凉。 他摇著櫓,听著桨声规律地起落,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了下去。 马老头想做什么,他大概猜得到。 绑个落单的外门弟子,逼问些什么。 可风险太大,外门弟子再弱,也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身上保不齐有什么宗门赐下的护身物件。 马老头他们人多手杂,一群临时凑在一起的渔民,靠一股狠劲能成事吗? 高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沾这件事。 汪瑶盯著,秋试压著,更何况外门弟子真的知道宗门真相吗? 高要冒不起这个险。 ...... 一片远离码头的滩涂。 入夜后,安静得只剩下潮声。 这儿礁石嶙峋,潮水退去后留下大片湿滑的泥洼,平日里少有人来。 马老头趴在礁石后面,那条断腿绷得发硬,剩下的那条好腿曲著,撑著身子。 他手里握著根鱼叉,叉头在月色下泛著黑光,那是涂了毒麻鱼胆汁的,沾上一点就能让人肢体僵麻。 身后蹲著六个人,他们或是对宗门存疑,或是亲身经歷死里逃生,或是在劫难中丟了些什么。 他们都是马老头这些日子,暗中凑起来的。 没人说话,只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他们在等。 据盯梢的人说,每夜子时前后,会有一队外门弟子沿著这条偏僻的巡路线经过。 两人一队,通常都是刚入门不久,被派来值夜的年轻弟子,修为多在炼气五六层。 这是他们蹲的第三夜。 前两夜,巡逻的弟子要么人多,要么走得快,没找到机会。 今夜潮大风急,或许...... ...... 第17章 黄雀在后 潮水在不远处哗哗地响,夜风裹著咸腥气,一阵紧过一阵。 伏在礁石后的马老头,觉著自己那颗心也跟隨潮水,一盪一盪地往上顶,几乎要撞出喉咙。 握著鱼叉的手捏得发白,木柄被汗浸得有些滑腻,他不敢眨眼,死死盯著那两团越来越近的昏黄光晕。 两个弟子走得不算快。 矮个那个提著灯笼,嘴里絮絮叨叨,似乎在对高个抱怨这趟夜巡苦差。 高个没怎么搭腔,只是不时左右张望,手一直按在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不知放著什么。 两人越走越近,离礁石堆只剩十来丈。 不知谁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谁在那里!” 矮个子弟子突然剎住脚步,灯笼猛地举高。 昏黄的光圈扫过礁石滩,晃了晃,定在马老头藏身的那片阴影边缘。 被发现了! 马老头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身体比念头动得更快。隨著手中鱼叉猛地一撑,他整个人如同飞出水面的剑鱼,从礁石阴影里弹射而出。 鱼叉尖锋在月色下,只留下一道白光,直刺那高个弟子腰侧。 他快,那两个巡夜的弟子反应也不慢。 矮个弟子几乎在马老头暴起的瞬间就有了动作。 他没去拔兵器,而是右手捏了个古怪的印诀,口中疾吐一个字: “御!” 一面巴掌大小的淡蓝色水盾,突兀地出现在高个弟子腰侧。 一声闷响,堪堪挡住了鱼叉的刺击。 水盾涟漪般晃动几下,竟没散,只是顏色黯淡了许多。 高个弟子又惊又怒,灯笼脱手甩向马老头面门,同时左手已从腰间摸出一张黄符。 指尖灵力一催,那符纸嗤地燃起,化作三枚拳头大小的火球,朝马老头轰去。 热浪扑面,马老头心头一凛,知道硬接不得。 他经验到底丰富,拧腰侧身,竟是以一个狼狈却有效的姿势扑倒翻滚,险险避开了火球。 火球砸在他身后的礁石上,碎石飞溅,烫得他后背生疼。 而这时,礁石后其余六人也已扑了出来。 没有任何话语,有的只是粗重的呼吸和兵刃破风的爆鸣。 缺耳汉子使的是一柄磨得雪亮的砍刀,刀风狠厉,直劈矮个弟子头颅。 佝僂老妇动作快得不像老人,手里攥著两把细长的骨鱼鏢,毒蛇吐信般刺向高个弟子下盘。 战斗在眨眼间,进入最残酷的贴身肉搏。 两名外门弟子显然没料到埋伏者竟有七人之多,且个个悍不畏死。 他们修为虽高出眾人一筹,但终究只差小境,双拳难敌四手,对方更是只攻不守,一时间二人应接不暇,渐感不支。 矮个弟子又掐出一诀,地面几块碎石应声飞起,砸向衝来的缺耳汉子。 缺耳汉子不闪不避,用肩头硬挨了一记,闷哼一声,砍刀势头却丝毫不减,鐺地劈在对方匆忙举起的剑鞘上。 火星四溅,矮个弟子被这股蛮力震得连退两步,手臂发麻。 高个弟子处境更糟,他方才催动符籙消耗了些灵力,又被老妇诡异的鱼鏢逼得手忙脚乱,衣袍下摆已被刺破多道口子。 他眼中闪过慌乱,咬牙又想去摸符籙,旁边一个使鱼叉的年轻渔民瞅准机会,鱼叉直刺高个弟子肋下。 “小心!”矮个弟子急呼。 高个弟子勉强侧身,鱼叉擦著他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剧痛让他动作一滯,老妇手中鱼鏢趁机甩出,噗嗤一声,深深扎进他大腿。 高个弟子惨叫,身形踉蹌。 “拿下他!”马老头嘶吼,从地上爬起,再次挺叉刺向矮个弟子,不让他有机会援手。 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灵力激盪,兵刃碰撞,闷哼与痛呼交织。 两名外门弟子左支右絀,身上很快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染红了淡青色的法袍。 但困兽犹斗,他们终究是炼气中期的修士,手中符籙与小术法层出不穷。一道水箭从矮个弟子袖中射出,將一名扑来的渔民喉咙洞穿。 那渔民捂著喷血的脖子,嗬嗬两声瞪著眼仰天倒下,成了第一个阵亡者。 只是,同伴的死亡非但没让剩下的人退缩,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 缺耳汉子眼珠通红,砍刀舞成一团血光,只攻不守,拼命缠住矮个弟子。马老头和老妇则带著另一人,死死围住受伤的高个弟子猛攻。 终於,矮个弟子一个疏忽,被缺耳汉子用肩膀硬撞开剑锋,砍刀顺势下劈,在他背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矮个弟子痛呼倒地,挣扎著想爬起,几把鱼叉却已经抵住要害。 另一边,高个弟子大腿重伤失血过多,灵力也近乎枯竭,最终被死死按在地上。 潮声似乎更响了,盖过了粗重的喘息。 马老头拄著鱼叉,胸口剧烈起伏,身上伤口传来钻心的疼痛,方才搏杀时全然忘了。 他环顾四周,一具尸体,四个带伤的同伴死死按著两名俘虏,缺耳汉子背上流血,老妇手臂被划了一刀,他自己也浑身掛彩。 竟然真的成了? 一股混杂著后怕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得马老头脑袋有些发晕。 他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走到被按著的高个弟子面前,那张年轻的脸因疼痛和恐惧扭曲著,再无半点平日里的高高在上。 “说!”马老头咳了两声,声音沙哑,“你们云相宗到底把掳来的人弄去哪儿了?那些失踪的是死是活?” 高个弟子眼神惊恐,嘴唇哆嗦著,却咬紧了牙关。 “不说是吧?”缺耳汉子提著滴血的刀走过来,脸上横肉跳动,“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蹲下身,刀尖抵住对方完好的另一条腿,慢慢加力。 “別......我说!我说!”死亡的恐惧终究压倒了一切,高个弟子崩溃了,“是皮影阁!其他的我真不知道!我只负责外门事务,別的机密接触不到啊!” 皮影阁? 马老头和老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和寒意。 这背后果然有更深的勾当! “皮影阁在哪儿?怎么进去?”马老头继续逼问。 “在......在主岛后山,有禁制!要特定的令牌或者长老手諭才能......”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高个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忽然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 紧接著,他的身体与衣服,如同褪色般迅速变得灰白扁平,质地也变得怪异,仿佛成了一张泡水褪色的纸。 “怎么回事?” 按著他的渔民,顿时嚇得鬆开手。 在眾人骇然的目光中,高个弟子竟轻盈地飘了起来,四肢软塌塌地垂下,就像一件晾晒著的衣服,或者说皮影戏剧里的人偶。 与此同时,旁边那矮个弟子也发生了同样的变化。 “是陷阱!”老妇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两个皮影在空中无风自动,那模糊的五官似乎还残留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紧接著,从高个皮影的腰包里,突然传出几声轻响。 几道黑影飞了出来,落在地上见风即长,转眼化作了五个与常人无异,却毫无生气的皮影人。 他们身上散发出清晰的灵力波动,皆是炼气后期,一出现便瞬间扑向马老头等人。 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出手就是杀招,灵力激盪比那两名弟子强了何止一筹。 “跑!” 马老头惊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吼出这一个字,便被一道人影一掌印在胸口。 噗! 他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礁石堆里,眼前一黑,只觉得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模糊的视线里,他看到缺耳汉子怒吼著挥刀砍向一个皮影人,刀锋砍在对方肩膀上,却只入肉半分,发出金石交击般的声音。 那皮影人反手一抓,竟生生將缺耳汉子扇飞。 老妇尖叫著,將鱼鏢扎进一个皮影人的腹部,那皮影人却浑然不觉,一掌將其拍倒,不知死活。 方才还沉浸在险胜喜悦中的眾人,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海上的浮沫。 马老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趁著混乱和夜色,连滚带爬。 凭藉著对地形的熟悉,拖著几乎散架的身体,拼命往潮水更响的地方钻。身后同伴的惨叫怒骂,骨头碎裂的声音,如同催命符,紧紧追著他。 他不敢回头,肺里火烧火燎,断腿处每一次摩擦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冰冷的海水漫过他的身体,他顺势滑入海中,屏住呼吸,將身体紧紧蜷缩在黑暗和海水之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 外面的惨叫声,终於彻底平息了,只剩下潮水不止的哗哗声。 马老头像一具真正的浮尸,在冰冷的海水里泡著,一动不敢动。 直到確定外面再无异动,他才咬著牙,一点点爬回岸上。 剧烈地咳嗽,咳出带著血沫的海水。 他勉强支起身子,望向那片滩涂。 月光清冷地照著,皮影与其他人都消失不见。 只有那盏被打落的灯笼,孤零零地躺在远处,火光早已熄灭。 目光所及,只剩下他一个。 不,还有人。 不远处窸窣声传来。 马老头心臟骤停,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从另一块礁石后,颤巍巍站起两个人影。 是那个缺耳汉子,还有另一个没怎么出手的瘦小渔民。 两人也是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如鬼,显然也是逃入海中,才躲过一劫。 三人身上带著伤,眼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的绝望,谁也没说话。 良久,那缺耳汉子喘著粗气,眼神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马老头身上。 “为......为什么会有埋伏?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今晚会来?还提前弄了这种......这种鬼东西等著?”他的声音嘶哑,带著难以抑制的惊悸和怀疑。 瘦小渔民也看了过来,眼神闪烁:“马叔......知道这事的,就我们几个。” 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清楚不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恐惧和死亡的浇灌下,瞬间就能破土而出,长出狰狞的藤蔓。 他们需要一个解释,更需要一个为这场惨败和同伴死亡负责的宣泄口。 看著他们眼中那越来越清晰的猜忌,只觉得方才那掌带来的剧痛,都比不上此刻心头泛起的冰冷和苦涩。 马老头知道高要那小子聪明,肯定猜到了什么,却选择躲开。 可躲开,和告密,是两回事。 他不信高要会做这种事。 马老头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想说高要未必知道他们的具体计划,想说可能是別的环节出了紕漏...... 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但眼下,他看著倖存同伴眼中,那混杂著悲痛、恐惧与愤怒的急切眼神,忽然明白此刻任何为外人开脱的言语,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潮水渐渐淹到脚边。 “先离开这儿。”马老头身上的伤,疼得他齜牙咧嘴,“天亮了,巡逻的该换了。” 三人互相搀扶著,踉踉蹌蹌地消失在礁石堆后面。 潮水涨上来了,慢慢漫过滩涂,把血跡冲淡,把打斗的痕跡抹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人死了,就真的死了。 ...... 第18章 再遇故人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越是用力攥紧,便溜得越快。 离秋试只剩不到一个月时间,海上日头依旧毒辣,晒得人皮子发紧。 高要觉得自个儿像根绷到极致的弓弦,再使把劲就要啪地断了。他几乎把一天掰成三天过,天亮前就睁眼,夜深了才合眼。 除了修炼,余下的时间全扑在那本《符材初鉴》上。 售卖灵鱼的节奏明显加快了,高要不再像之前那样谨慎地拉长时间,隔三差五便拎著鱼篓去鱼栏。 赤皮青、黑铁鯪,偶尔搭一两条雪银梭,换来叮噹作响的灵石,又迅速变成坊市里能搜罗到的辅助药材。 灵石进帐,又像流水似的淌出去。 资源堆上去,效果立竿见影。 汪瑶给的那瓶培元丹他省著用,只在冲关的节骨眼上才捨得吞一粒,加上玉灵液和灵卵不间断的滋养,丹田里的气旋一日比一日凝实壮大。 某个夜里,炼气五层成了。 这修炼速度,放在一般渔民中可了不得。 只不过,突破的喜悦像浪头,来得猛,去得也快。 离突破六层的还差著一大截,而且光修炼不够,汪瑶的话高要还记在心里。 『修为只是门槛之一,秋试的考核可不光是修为,战力、心性、应变,乃至运气。』 他还得想尽办法,提高自己的战力。 虽说靠著手头积攒,高要准备了不少符籙,但长远来看受制於人的买卖,终归不是自己的硬实力。 想要学习制符也是这个原因。 说来也怪,自从在窝棚角落里垒起那个寒磣的制皮坊,高要处理起鱼皮来得心应手。 后来琢磨著,既然鱼皮能处理,那其他符籙材料呢? 他索性把那个角落又收拾了一遍,工具摆得更规整,还从坊市淘换了些其他工具。 高要给这地方起了个新名头,材解坊。 【材解坊(一阶):避凶,静心凝气,小幅集中力加成+10%,小幅提升材料处理悟性+10%】 【二阶:避凶,静心凝气,小幅集中力加成+20%,小幅提升材料处理悟性+20%,可短暂观灵】 【进阶条件:百年寿元,下品灵石x60,含光草x30株,刻制静心阵】 山海令的刷新如期而至,不仅继承了原先一阶的升级与各种加成,还多了条“小幅提升材料处理悟性”。 高要心头瞭然,看来这龟礁岛上的道场设施,並非只能按部就班地升级,这处理材料的地方名目和功用改了,山海令也就跟著会產生变化。 那如果將鱼塘和鸡圈改改,是不是也能养些別的东西? 这是个活窍,以后说不定还能折腾出別的花样。 有了材解坊那点玄乎的加成,再加上他炼气五层后愈发敏锐的神识辅助,学起《符材初鉴》来,竟有种水到渠成的顺畅。 书里记载的七八种基础符材,那些繁杂的步骤和微妙的要点,在他手里过几遍,就像钥匙对了锁孔,一下就开了窍。 不过十来天工夫,他已能將几种材料,处理到书中所说的合格水准。 时机差不多了。 ...... 这日晌午,高要揣著这几日赶工处理好的几份符材样品,再次走进了鱼栏。 陈管事正倚在窗边,拿根细签子剔牙,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他半张脸上。 见高要进来,他眼皮也没全抬,含糊道:“交皮子?放边上。” “陈管事,”高要上前一步,將手中一个粗布小包轻轻放在桌角,“小人遵照您的吩咐,研习《符材初鉴》已有十余日,这几样是试手处理的材料,请您过目。” “哦?”陈管事这才转过脸,细长的眼睛在高要身上扫了扫,放下牙籤,用两根手指捻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处理好的小块鱼皮,一包色泽暗红的粉末,还有一小瓶澄清的液体。 他挨个拿起来,对著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嗅了嗅。 看著看著,他剔牙时那副懒散劲儿渐渐收了。 陈孚作为管事,自然什么都略懂一点。 他拿起那块硝制过的雪银梭皮,用手指捻了捻皮子的边缘,又对著阳光透看皮子下的纹理。 接著是那包赤磷粉,他蘸了点点在指尖,灵力流转粉末竟泛起光晕,隨即稳定下来,並未出现灵力衝突的杂色。 陈管事没说话,把东西一样样看完重新包好,这才撩起眼皮,正正经经地看了高要一眼。 这一眼里没了往常的怠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估量货物成色般的审视,里头还掺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惊奇,又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玩味。 “行啊,高小子。”陈管事把身子往后一靠,“鱼皮剥得好,学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也快。” “汪姑娘的眼光......”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真是不赖。” 高要心里咯噔一下。 陈管事这话听著像夸,可那神情那语气,总让他觉著后背有点凉颼颼的,仿佛自己成了砧板上一条被掂量斤两的鱼。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全赖汪姑娘给予机会,管事赐下典籍,小人愚钝,只是肯下些笨功夫。” “笨功夫?”陈管事嗤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噠噠地敲著,“不到半个月,能把《符材初鉴》啃到这份上,这可不算笨,看来你是铁了心想往符籙这条道上走了?” “是,小人想著,若能学得一技傍身,將来也好多报答宗门与管事的栽培。”高要语气恳切。 陈管事盯著他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里外刮一遍。 半晌,他收回目光,像是隨口吩咐:“成,既然材料处理关过得去,也该碰碰真章了。符籙入门没人指点,光靠瞎摸容易把自己炸著,我得给你找个师傅。” 高要心头一喜,连忙道:“多谢管事!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小人定当用心学习。” “不是师兄师姐,人刚好在,你也认识。”陈管事朝后堂偏了偏头,扬声道,“叶紫,过来下。” 后堂门帘一响,一个纤细的身影挪了进来。 高要抬眼望去,愣住了。 进来的是个姑娘,穿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腕子。 她低著头,双手有些无措地交握在身前,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正是被他领著熟悉过环境,住在西边礁岛上的那个叶紫。 ...... 第19章 学习制符 怎么会是她? 高要脑子里瞬间转过好几个念头,他记得这姑娘胆小內向,说话声比蚊子声大不了多少,见人总低著头,像是怕极了生人。 而且,对方不是来自一个小渔村吗? 这样的性格与身份,能是符籙方面的师傅? 叶紫走到近前,飞快向高要微微点头示意,又像怕被陈管事发现似的,连忙低下头像只鸵鸟:“陈管事。” “嗯。”陈管事对著叶紫,態度倒是平和了些,“叶紫啊,高要这小子想学制符,材料处理这块算是入了门,往后一段时间你抽空指点指点。” “规矩你懂的,该教的教,不该说不该问的別多嘴。” “是,管事。”叶紫小声应下,手指绞著衣角。 陈管事又转向高要,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来了:“高要,別看她年纪轻性子静,在符籙一道上可是有些真本事的。” “你跟著好好学,別仗著有点小聪明就眼高手低。” 高要压下心头的惊疑,连忙朝叶紫拱手:“有劳叶姑娘费心,往后还请姑娘多多指点。” 叶紫像是被他这恭敬的態度嚇了一跳,肩膀微微一缩,声音更轻了些:“不,不费心,高大哥客气了。” ...... 从陈管事那儿出来,高要领著叶紫往鱼栏后面僻静处走,那里有间堆放杂物的旧仓房,平时少有人来。 陈管事说了,暂时让他们在那儿学。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高要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始终保持著距离的脚步声。 他心思有些乱。 陈管事那意味深长的表情,汪瑶看似隨意实则精准的安排,还有身后这个与符籙师傅形象毫不沾边的柔弱姑娘...... 这一切拼在一起,让他有种被牵著鼻子往前走的感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高要討厌这种身不由己的感觉,像陷在沙里越挣扎陷得越深。 可眼下他没得选,秋试像一道鬼门关横在前面,实力是唯一能攥紧的稻草。 到了仓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里面堆著些木箱和瓶瓶罐罐,灰尘在门缝漏进的光柱里飞舞,正中间有张掉漆的方桌,角落还有几把凳子。 “叶姑娘,就是这儿吧,简陋了些。”高要侧身让开。 叶紫低著头走进去,在离桌子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似乎想起了该去先搬凳子。 高要见状,抢在前头搬了两把凳子放到桌边:“叶姑娘请坐。” “谢,谢谢。”叶紫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凳子,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眼睛盯著桌面一道木纹,仿佛那有什么了不得的景致。 高要也在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著张桌子,气氛有些凝滯。 阳光从高处的漏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叶紫低垂的侧脸。 她皮肤很白,不是渔家女子常见的黑里透红,而是那种久不见光的,如瓷器般的白皙。 此刻,那瓷白的脸颊上,透出一点点极淡的粉,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叶姑娘,”高要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放得格外温和,“陈管事说您在符籙上造诣颇深,往后要麻烦您了。” “我从未接触过制符,一切都得从头学起,若有什么做得不对,您直接指出便是。” 叶紫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声音细细的:“我也只是略懂皮毛,高大哥材料处理得快,定然是极聪明的,学起来想必不难。” 她说话总带著那种怯生生的停顿。 “姑娘过谦了。”高要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是先前给陈管事检查过的符材,“这些是按照那本《符材初鉴》准备的材料,不知这第一步该从何处入手?” 叶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桌前,將布包中那几样材料在面前排开。她做这些事时动作很利落,却並不像之前那般拘谨,像是换了一个人。 “制符的第一步。”叶紫声音依旧不大,但语调平稳了些,“是调墨。” 她拿起那个装著透明液体的小瓶,拔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腥气混著药草味散开。 “这银血梭的血液,炮製起来颇费功夫,需在三日內反覆过滤七次去尽杂质,方能保持灵力通透。” “高大哥准备的还差些火候,但勉强能用。” 高要点头,心里记下。 叶紫找来两个乾净的小碗,將瓶中液体小心倒入,各约一半,然后打开那包赤磷粉,从里面撮起一小撮粉末,均匀撒在其中一只碗里。 粉末入液並未沉淀,而是缓缓悬浮,像一层薄薄的红雾。 “赤磷粉加入时要保持灵力输入。”叶紫一边说,一边將手指探入碗中,轻轻搅动,“使粉末与灵血充分融合,否则墨色不均,画出的符纹灵力流转就会滯涩。” 她搅动的动作很慢,指尖泛著极淡的灵光,碗中的液体渐渐从透明变成均匀的殷红,浓稠如血。 高要看著她的手法,忽然明白此界制符,远比自己想的复杂。 参照前世修仙小说,他以为画符就是拿笔蘸墨在纸上画,如今才知道光是制墨这一关,就够人喝一壶。 “可以了。”叶紫收回手,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抹,竟未沾半点残墨,“高大哥,你试试。” 高要接过另一只碗,有样学样撒入粉末后,將手指探入。 灵力从指尖渡出,触到那些细碎的粉末,需要极精细地控制,既不能太猛衝散粉末,也不能太弱让粉末沉底。 他试了几次,粉末才勉强悬浮起来,却忽聚忽散,远不如叶紫那般均匀。 额头已渗出汗珠。 “慢慢来,不急的。”叶紫小声说。 高要深吸口气,稳住手腕,一点点调整灵力输出。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碗中总算呈现出还算均匀的红色。 “可以了。”叶紫点点头,从桌上取来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处理过的灵鱼皮,薄得几乎透明,平铺在桌面上,纹理细腻如丝。 “制符的第二步,是绘纹。” 叶紫从腰间包裹中,拿出两支细长的笔。 笔桿不知是什么材质,通体乌黑,笔尖却不是毛,而是一小截尖锐的晶石,在光线下泛著冷光。 “这叫灵纹笔,笔尖是低阶灵石磨製,能更好引导灵力。”她將一支笔递给高要,“符纹的每一笔,都要以灵力灌注笔尖,画在灵材上。” “不能断,不能滯,不能有丝毫偏差。” 高要接过笔,入手微沉。 叶紫又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上面绘著几道简单的纹路,形如一柄小剑。 “这是木剑符的纹路,一阶下品,最基础的符籙之一,適合新手练习。你先看看纹路走向,试著在纸上临摹几遍,熟悉之后再在灵皮上画。” 高要接过图纸,仔细端详。 纹路並不复杂,但每一笔的起落转折都有讲究,像某种缩小的阵法。 他闭眼默记几遍,才在纸上试著下笔。 纸是普通纸,不需要灵力,只需走形。 头几笔歪歪扭扭,画到第三张时,已能流畅地一笔画出。 “差不多了。”叶紫看了眼,“现在在灵皮上试。” 高要深吸口气,真正的考验来了。 他將调好的灵墨倒在笔尖的晶石槽里,灵力缓缓注入笔桿。 笔尖落下。 第一笔还顺畅,第二笔开始,左手要维持碗中灵墨的灵力输入,右手要稳定输出绘製符纹,一心二用,灵力在体內分作两股,像要把人撕开。 手腕一抖,笔尖偏了半分。 嗤! 灵皮上冒出一缕青烟,纹路烧断,整张皮子废了。 “没事的,刚开始都这样。”叶紫轻声说,递过一张新的灵皮。 高要咬了咬牙,再来。 第二次,灵力输出不稳,墨色时浓时淡,画到一半符纹自行溃散。 第三次,左手输入断了片刻,右手笔尖灵墨乾涸,功亏一簣。 第四次,第五次...... 高要额头汗水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桌上,他也顾不上擦。 废掉的灵皮一张张堆积,像无声的嘲笑。 他忽然理解了制符为何难以入门。 没有人指点,光靠自己摸索,恐怕耗光材料也未必能成一张。 光是这左右手分心配合,就需要大量练习。 叶紫没催促,只安静坐在对面,偶尔递过一张新皮子。 “你左手灵力输出可以再稳些,不必追求快。”她细声指点,“右手起笔时,灵力先灌注七分,走笔时再缓缓加到十分,这样不容易断。” 高要按照她说的试。 果然,笔尖顺畅了些。 到第十张灵皮时,他终於完整画完最后一道纹路。 收笔的瞬间,灵皮上那些如细血管般的纹路,忽然亮起微光,隨后迅速黯淡,隱入皮中。 成了。 一张木剑符,安安静静躺在桌上,纹路清晰,灵力內敛。 “成了!”叶紫的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似乎在为高要的成功而欣喜,“高大哥是有天赋的。” 高要长长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才觉得手臂酸软,灵力也耗去大半。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废料,九张灵皮,小半碗灵墨,还有那些精力与时间。 若是换算成灵石,够普通渔民缴好几次定海税了。 难怪符师稀少而珍贵,就这损耗寻常人哪承受得起。 “多谢叶姑娘指点。”高要站起身,郑重朝她拱手,“若无姑娘悉心教导,在下恐怕还在门外打转。” 叶紫被他这一礼弄得有些手足无措,连忙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再次低下头。 “高大哥別这样......是,是你自己悟性好。”她说著,手指又开始绞衣角,那截白生生的腕子在袖口若隱若现。 高要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疑惑又浮上来。 一个渔村出来的姑娘,怎会精通制符? 陈管事说她有真本事,这话听著不像客套。 但高要没问,在这地方多问不如少问,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今日耗了姑娘不少时间,实在过意不去。”高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枚碎灵,“这点心意,请姑娘收下。” “不,不用的......”叶紫连连后退,双手在身前乱摆,“陈管事交代的事,我,我不能收!” 她脸红到耳根,连忙摇头。 高要见她推拒得厉害,不好强求將袋子收回。 “那改日再谢姑娘。”他顿了顿,“往后怕是要常来叨扰了。” 叶紫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 “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高要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朝她拱了拱手。 “高大哥慢走。”叶紫还是没抬头,声音轻得像风。 高要转身出了仓房,阳光斜斜打在身上。 他眯了眯眼,站在门口缓了片刻,才朝码头方向走去。 鱼栏外的空地上,几个渔民蹲在墙根下抽菸閒聊。 高要走过时,余光瞥见两张有些眼熟的脸。 他脚步微顿,认出来了,是之前跟马老头蹲在一起的那两个人,一个缺了只耳朵,一个瘦小佝僂。 他们似乎也看见了高要,但很快別过脸,继续低声说著什么。 高要没多想,继续往前走。 这些日子在鱼栏进进出出,见过的渔民面孔太多,眼熟也不稀奇。 只是他忽然想起,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马老头了,往常那人总爱蹲在鱼栏外抽菸,见谁都能聊几句,如今却没了踪影。 或许是腿脚不便,少出门了吧。 又或许...... 罢了,都与自己无关。 高要收回思绪,加快脚步。 ...... 第20章 欲加之罪 临近傍晚,潮水退下去很远,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滩涂。 缺耳汉子和瘦小渔民蹲在一块礁石背风处,谁也没说话。 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著潮气,吹得两人身上那件湿了干,干了湿的粗布褂子贴在皮肉上,难受得很。 缺耳汉子叫陈莽,原本是北边渔区的人。 被掳来有些年,近段时间总断断续续想起许多东西,这才与张马有所交集。 陈莽摸出块饼子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旁边的人。 瘦小渔民名叫张九,別人都叫他细九,被掳来前与张马一个村子。 细九接过饼子没吃,攥在手里,眼睛直勾勾盯著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不能等了!” 陈莽先开的口,声音低沉隱隱带著些情绪。 细九没接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天了。 自从那夜滩涂上死了人,马老头就像被抽了魂儿,整天窝在自己小岛窝棚里,要么发呆,要么说些“再探探”“不能急”之类的屁话。 探? 探什么? 再探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马叔老了。”细九终於开口,声音尖细,“腿断了,胆也破了。” 陈莽嗤了一声,不知是笑马老头还是笑自己。 那夜要不是逃得快,现在他们也跟躺在地上那几具尸体一样,被拖走,不知道变成什么鬼东西。 “你说,那晚的事,到底是谁漏的风?”细九忽然再次发问。 陈莽往嘴里塞饼的动作停下。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礁石缝里几根枯草吹得瑟瑟发抖。 “还能有谁?”陈莽声音忽然硬了,“要知道咱们要动手的,就那几个。死的死了,活著的就咱仨。” “张马不会,咱俩更不会,那还能是谁?” 细九眼珠子转了转,浑浊的眼白上爬满血丝:“只有那个......姓高的?” 陈莽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又嗤了一声。 “你想想,那小子才来多久?两三个月吧?”他掰著指头,“刚来的时候,跟条丧家犬似的,鱼栏里打杂算帐,见谁都低头哈腰。” “你再看看现在?炼气五层!这才多久?” 细九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哭。 “汪瑶那谁搭的上话?陈管事那谁能得脸?还有制皮製符,什么好事轮不上他?”陈莽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难以压抑更大了些,“这他妈就是条宗门养的狗,不是他又有谁?” 细九安静下来,沉默许久。 远处码头方向传来模糊的吆喝声,还有人还忙著卸货,木桶滚过跳板,咕嚕嚕响。 “那晚的事,就咱几个知道大概时间,马叔不会告诉他,咱也不会,那他怎么知道的?” 陈莽摇了摇头:“他自个猜著了唄,然后去卖了个乖。” 这话说得诛心。 细九想起那日黄昏,在鱼栏外见著高要,对方像是想找他们,却又低下头飞快离开。 像是在躲什么。 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躲,是心虚。 “马叔还护著他。”细九啐了一口,“说不是他,说什么那小子胆小,不会干这种事。” “胆子小?”陈莽冷笑,“胆子小敢独自出海捕鱼?胆子小能让宗门的人看上?我看他胆子大得很哩!” 两人又沉默一阵。 潮水涨上来了,漫过不远处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有人找过我。”细九忽然开口。 陈莽转过头,盯著他。 “谁?” “不认识,是个生面孔,说话文縐縐的,不像咱们这种粗人。”细九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顿了顿,“但他说,他们主子知道咱们的事,愿意帮一把。” 陈莽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来路?” 他实在想不到,除了他们一伙外,还有谁会跟宗门对著干。 “没细说,只说是跟云相宗不对付的。”细九压低声音,“给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袋灰布包裹著的东西。 打开,里面是一叠符籙,还有两把匕首,刃口泛著蓝汪汪的光像是淬了毒。 陈莽拿起一张符籙,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不识货,但符籙上那些纹路密密麻麻,虽然灵力內敛,但也能感受到隱隱危险的气息。 起码是一阶中期的符籙,相当於炼气中期修士能发出的术法威力。 “条件呢?” “试探一个人。”细九说,“高要。” 陈莽手指一顿,隨即把符籙放回去,重新包好。 “那人说,他们盯高要有一阵子了,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一个被掳来的渔民,修为涨这么快,肯定有猫腻。”细九复述著那人的话,“但他们不方便直接出手,想让咱们帮忙试试深浅。” “怎么试?” “找机会,给他点教训,能拿下最好,拿不下也能看看高要到底有什么底牌。” 陈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著狠厉。 “这买卖做得。” 他倒不是多信任那些陌生人,但敌人的敌人,总归能凑合著用。 更何况,他本来就咽不下那口气。 那夜死了人,他们像丧家犬一样逃回来,马老头还护著那姓高的,凭什么? “那小子进阶快又怎样?”陈莽把匕首別在腰间,“还不是靠卖乖换来的丹药堆上去的?修为虚根基浮,真动起手来,未必有几分真本事。” 细九点头。 他们这些年在海上討生活,见多了急於求成,靠丹药硬堆上去的外门修士,空有境界,真打起来连炼气三四层的都不如。 “符籙兵器,咱们什么都不缺了,还怕他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子?”陈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节噼啪作响,“找个机会,摸上他那岛,把人拿下。” “到时候看看,到底是条龙还是条虫。” “马叔那边......”细九犹豫。 “別告诉他。”陈莽打断,“他老了,心软办不成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 鱼栏东边一栋酒楼的二层,窗户半开。 “就是这小子?” “嗯。” 答话的是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穿著渔民常见的短褂,声音却不像渔民。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子没穿渔民衣裳,而是件半旧的灰布袍,料子普通,剪裁却贴身。 “有什么发现?” “修为涨得快,不正常,而且......”中年男子顿了顿,“咱们追踪的那头心魔,最后消失的方位,就在他那座岛附近。” 年轻女子挑了挑眉:“你是说,那心魔跟他有关?” “不確定。”中年男子摇头,“但太巧了,心魔在他岛附近消失,他修为突飞猛进,这两件事凑在一起,总得探一探。” “殿下那边怎么说?” “殿下说了,按兵不动,打探为主。”中年男子转过身,“但也不能光看著,我让人找了两个跟他有过节的渔民,给了些东西,让他们去试试。” 年轻女子笑了:“那两个渔民能行?” “行不行不重要。”中年男子把玉简收进袖子里,“能试探出点什么最好,试不出来也无所谓,两个小角色死了就死了,跟咱们没关係。” “要是那小子真有古怪呢?” “那就有意思了。”中年男子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也不在乎,一口闷了,“一个被云相宗掳来的渔民,身上藏著秘密,还跟心魔消失有关......” “这要是挖出来,比追十头心魔都有用。” 年轻女子想了想:“那两个渔民,给了什么?” “几张符籙,两把淬毒的一阶下品灵器匕首。”中年男子放下茶杯,“对付一般渔民,绰绰有余了。要是那小子连这个都能应付,那说明咱们猜对了方向,他身上確实有东西。” “要是应付不了呢?” “应付不了就死了唄。”中年男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死了,说明就是个运气好点的普通渔民,不值得关注。” ...... 两天后。 高要从鱼栏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码头上人走得差不多,只剩几条空船在浅水里晃荡。 他低著头往自己泊船的地方走,脑子里还在想白天制符的事。 叶紫今天又教了他一种新符纹,比木剑符复杂得多。他试了十来次才勉强画成一张,耗得灵力都快空了。 “高小子。”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高要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马老头拄著拐,站在一堆缆绳后面。他穿著件脏兮兮的短褂,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几天没合眼。 “马叔?”高要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儿?” 马老头没回答,只是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高要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发现,马老头的样子比他想的还差,身上一股药草味混著汗臭,熏得人嗓子发紧。 “有人要动你。”马老头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三天內,应该就会动手。” 高要愣住了。 “谁?” “別问谁。”马老头摇摇头,“你只要知道他们盯上你了,觉得你进阶太快,是拿了宗门的赏赐,觉得你告了密。” 高要张了张嘴,大概明白了,想解释什么,但马老头抬手打断了他。 “別跟我解释,我信不信你不重要。”他喘了口气,拐杖在石板上敲了敲,“重要的是你得走,离开龟礁岛,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 “或者,去找汪瑶,让她护著你。” 高要沉默了。 马老头盯著他,眼里有焦急,有无奈,还有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欠你的。”他忽然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两枚灵卵,老头子记著呢,所以这话,我必须传给你。” “至於听不听,在你。” 说完,张马不再多言,拄著拐转身就走。 一瘸一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巷道里,像从未出现过。 ...... 第21章 投桃报李 马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高要还站在原地没动。 海风从码头那边灌过来,吹得他衣角作响。 高要低头看著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慢慢又鬆开了。 说实话,心跳得厉害。 马老头那几句话,像块石头突然砸进脑子里,嗡嗡的。 有人要动自己,三天內。 只因进阶太快,便被怀疑。 荒谬! 可穿越至此,荒谬的事还少么? 高要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终归还是自己近期过於求成漏了马脚,奈何手上没有一本能隱藏修为的功法。 去找汪瑶或陈管事,告发有人要袭击自己?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不是不能,是不敢。 马老头来报信,是拿命在赌。 自己转头就把这事捅出去,宗门追查下来,马老头第一个跑不掉。 那缺腿的老头子,经得起几下折腾? 高要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做不出这种过河拆桥的事。 人敬他一尺,他敬人一丈。 再说,找宗门报信,就能保平安? 未必。 宗门那帮人,谁知道打的什么算盘。 汪瑶对他好,好得让他心里发毛。 安排这安排那,看似关照,实则哪步不是棋子? 投桃报李? 在这地方,桃子是烂的,李也是苦的。 高要摇摇头,往码头走。 他走得慢,脑子里转得飞快。 马老头说那帮人实力跟自己差不多,炼气五层上下,要是搁在半个月前,他肯定慌,躲得远远的。 但现在? 自己也炼气五层了,符籙攒了一堆,岛上还有悟灵存在。 更况且秋试在即,他確实需要实战。 高要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光靠闭门造车,画再多的符也练不出真本事。 没经歷过生死搏杀,到了秋试场上,也是送菜的命。 他走到自己泊船的地方,跳上舢板,解开缆绳。 船桨破开水面,吱呀吱呀地响。 高要决定这几日报个假,不去鱼栏了,就待在龟礁岛上等他们来。 有悟灵在,至少不会超出预期。 ...... 两天时间,过得比想像中快。 高要白天照常修炼製符,夜里就坐在窝棚里,爭分夺秒修炼。 他没再在岛上或窝棚里设什么机关陷阱,一来没必要,二来万一动静太大,把巡逻的宗门弟子引来,反而麻烦。 近期宗门的巡逻,愈发频繁。 悟灵已经醒了,就沉在鱼塘底下,气息收敛得无跡可寻。 “圣人放心,方圆百丈內,有任何风吹草动,弟子都能察觉。”悟灵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高要点点头,没说话。 第二夜。 月牙掛在半空,光不大,海面上黑漆漆的,只能听见潮水一遍遍拍打礁石的声音。 高要没睡,盘膝坐在窝棚里。 忽然,悟灵的声音响起。 “圣人,有人来了。” “两个,从东边浅滩上来的,炼气五层。” 高要睁开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 ...... 陈莽和细九摸上龟礁岛的时候,月牙正好被云遮住了。 他们在黑暗中趴了好一会儿,確认窝棚里没有动静,才慢慢往前挪。 “那小子应该睡了。”细九压低声音。 陈莽没吭声,一手攥紧匕首,一手时刻准备著从背上取下砍刀。 窝棚的门虚掩著。 陈莽深吸口气,推门而入,细九紧隨其后。 然而,窝棚里杂物不少,一筐显眼的鱼尸,角落里还摆著不少绷著皮的架子,就是没有人。 “人不在吗?”细九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不在。” 两人猛地转身。 高要站在窝棚门口,月光从他身后透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年轻,俊秀,却没什么表情。 陈莽暗骂不好,下意识就想扑上去。 但高要在出声前,便已声东击西,先下手为强。 他右手一扬,六张不知何时飘落到二人脚下的符籙已经燃起,化作金芒。 是锐金箭符。 金芒破空,快得几乎看不见。 陈莽只来得及侧身避开一道,另外两道却结结实实钉在胸口。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衝击力撞得连退数步,撞翻了身后的矮桌。 细九更惨。 他本就瘦小,身法倒是灵活,避开了第一波金芒。但高要第二波符籙已经跟上了,土流壁符。 地面猛地隆起一道土墙,將细九的去路堵死。 细九慌神了,伸手去摸怀里的符籙。 可手还没摸到,高要的第三波符籙已经到了。 又是三道锐金箭。 细九避无可避,金芒从他肩头贯穿而过,带起一蓬血雾。他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手里的符籙散了一地。 只是一个照面,就將两人解决,高要自己都有些意外。 陈莽挣扎著想爬起来,胸口两个血窟窿往外冒血,疼得他眼前发黑。 打著鱼死网破的想法,他咬著牙將背后砍刀、手里匕首,以及身上三张符籙,一股脑朝高要全甩过去。 高要瞳孔微缩,甩出几张木剑符挡下砍刀与符籙攻击,却来不及挡下那角度刁钻的匕首。 正当他避无可避时,脚下忽然一震。 一道水流从地面无声涌起,恰好裹住了那把匕首。 水流一卷,匕首便失了准头,斜斜飞出去,叮噹一声掉在地上。 是悟灵。 高要心头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 陈莽看到匕首被莫名其妙的水流挡下,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高要没给他机会。 他走到陈莽面前,低头看著这个缺了只耳朵的汉子。 对方胸口血糊糊一片,脸色惨白如纸,眼里满是恐惧和不甘。 “谁让你们来的?” 陈莽咬著牙,没吭声。 高要也没追问,手一扬,一张符籙飘到他额头上。 符纸燃起,一抹血光,陈莽身体一僵,便彻底不动了。 细九还在地上挣扎,肩头的伤血流如注,染红了半边身子。 高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细九看著高要,嘴唇哆嗦著:“別......別杀我......” “谁让你们来的?”高要重复了一遍。 细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珠子乱转,像是在犹豫。 高要嘆了口气,手指间又多了一张符籙。 “是......是有人找到我们”细九崩溃了,“不认识,生面孔,给了符籙和匕首,让我们来试探你,別的真不知道!” 高要盯著细九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会是谁? 他正想著,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寒光。 细九贼心不死,不知何时摸到了掉在地上的匕首,猛地朝高要小腿刺来。 高要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一掌拍在对方脑门上。 细九眼睛一翻,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高要蹲下身,探了探鼻息。 死了。 他站起身,看著地上两具尸体,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高要还是个在鱼栏里低头算帐的杂役,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现在,两条命就这么简单交代在自己手里。 第一次杀人,说不上什么感觉。 不是害怕,也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 麻木。 就像前世在片场导演喊卡,刚才还在撕心裂肺哭喊的演员,瞬间就能擦乾眼泪,跟旁边人聊中午吃什么。 生死,有时候也就是这么回事。 ...... 岛外,一艘狭长的梭舟静静停在海面上,离龟礁岛约莫两百丈远。 中年男子站在船头,手里捏著枚玉简,眉头紧锁。 “没动静了。”年轻女子开口。 “嗯。”中年男子应了一声。 岛上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 没有喊杀声,没有灵力波动,什么都没有。 那两个渔民,要么得手了,要么...... “死了。”年轻女子替他说出了答案,“两个炼气五层,带著符籙和淬毒一阶下品灵器,对付一个刚突破不久的小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中年男子没说话,只是盯著龟礁岛的方向,眼神阴沉。 “这小子,確实不一般。”年轻女子声音里带著点玩味,“要么身上有古怪,要么......岛上藏著什么东西。” “撤。”中年男子忽然转身,“上报给殿下......” 年轻女子点头,正要驱船离开。 突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轰! 整艘梭舟猛地一震,船底炸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进来。 “怎么回事!” 中年男子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道人影已经从船底窜了上来。 是马老头,他浑身湿透,手里握著一根短叉,叉尖泛著寒光。 中年男子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道风刃。 马老头却不闪不避,硬生生用肩膀挨了这一击,血肉飞溅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叉矛直刺中年男子胸口。 噗嗤! 矛尖透胸而过。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马老头。 “你......炼气七层......” 马老头没回答,抽出短矛,转身对付那个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想逃,但船已经快沉了,脚下不稳被马老头一叉扫破喉咙,掉进海里。 海水里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马老头站在倾斜的船身上,大口喘著气。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断腿处也因长时间泡在海水里,疼得厉害。 但他没停手,又確认了一遍两人確实死了,才慢慢潜进海里。 高要站在龟礁岛的浅滩上,看著不远处海面上那艘陌生的船慢慢沉下去。 他听到了喊叫声,也看到了那个站在船上的熟悉身影。 马老头。 原来,那老头子这段时间一直埋伏在附近。 ...... 第22章 紧锣密鼓 马老头游上岸的时候,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他趴在礁石上大口喘著气,断腿处打结的裤腿不知什么时候鬆了,露出泡得发白断肢。 “马叔。”高要走过去,蹲下身。 马老头却没看他,目光落在地上那两人身上。 “我早该动手的。”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然后才转头看向高要。 “船上的人,是幕后驱使他们的人。”马老头声音略显沙哑,“他们盯上你了,觉得你身上有秘密。” 高要点点头:“我知道。” 马老头愣了愣,隨即苦笑:“你倒是沉得住气。” “多谢马叔。”高要看著他,郑重其事地道谢。 “该还的还完了。”马老头打断他,拄著拐走到礁石边坐下,掏出烟杆,点了几次才点著。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那晚滩涂上,死了四个人。”马老头再次开口,声音很低,“就剩我们仨,我以为能查出点什么,结果差点把命搭进去。” 他顿了顿,又抽了口烟。 “后来我想明白了,就凭我们这几个臭鱼烂虾,只在外围徘徊查不出什么。” “要查,就得进去查。” 高要听懂了:“您要参加秋试?” 马老头点头,吐出一口浓烟:“躲是躲不掉的,不如进去看看,那宗门到底藏著什么鬼东西。” 他转过头,看著高要。 “小子,你也要参加吧?” 高要点头。 “那咱们秋试见。”马老头站起身,拄著拐,一瘸一拐地往海边走,“到时候,可別手下留情。” 高要看著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马叔,您到底是谁?” 马老头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一个想討个说法的人。” 声音飘过来,很快被海风吹散。 隨后,马老头消失在夜色里。 高要站在原地,看著远处海面上那艘梭舟还在燃烧,火光渐渐黯淡。 ...... 时间这东西,经不起细数。 高要每日往返於龟礁岛和鱼栏之间,修炼、学习制符、处理材解坊的活计,日子被塞得满满当当,连喘口气的工夫都像是在偷。 等他某天夜里从洞府出来,蹲在鱼塘边洗脸时,才忽然意识到,离秋试只剩不到一星期了。 而他的修为,恰好在前夜堪堪摸到了炼气六层的门槛。 说起来,突破的那晚並不顺利。 培元丹早已吃完,玉灵液和灵卵的供给虽没断过,但丹田里的气旋凝实到一定程度后,便像吃饱了的鱼,再怎么餵也不再动弹。 高要卡在炼气五层圆满足足七八天,每晚盘膝运功,灵力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就是差那么临门一脚。 后来他索性不再强求,转而去材解坊处理了几张灵鱼皮,又画了几张符,把脑子放空了半日。 等到夜深人静,海风把窝棚吹得吱呀作响,他才重新坐回洞府,心神沉入丹田。 这次倒顺畅了,气旋像是终於攒够了劲,猛地一缩,隨即炸开,沿著经脉扩散到四肢百骸。 熟悉的胀痛感只持续了几个呼吸,便被一股温热的暖流取代。 炼气六层。 离汪瑶要求的门槛,总算踩上了一只脚。 但高要清楚,六层只是报名资格。 秋试场上,像马老头那样的炼气七层,甚至八层九层的对手,恐怕不在少数。 他翻开汪瑶给的《坤元化生功》胎息篇,粗粗瀏览了一遍炼气七层的描述,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炼气七层,名为胎息境。 这一境界的核心,是打通全身经脉与窍穴,闭外窍开內窍,实现所谓的体呼吸,也就是无需依赖口鼻与外界空气,真气自成循环,周身毛孔皆可吐纳灵气。 好处是显而易见的。 到了这一步,修士便能在水下或毒瘴等恶劣环境中长时间存活,不再受口鼻呼吸的限制。 灵力恢復速度也会大幅提升,战斗中持久力远非上个境界可比。 更重要的是,胎息境大成后修士可以真正辟穀,不再依赖五穀杂粮,仅靠灵气滋养便能维持生机。 这在罗浮海上,意味著可以长时间出海作业,不必频繁回岛补给。 但高要算过一笔帐,从炼气六层到七层,需要打通的经脉窍穴多达数十处,每一步都需灵力反覆冲刷,稍有不慎便可能经脉受损。 以他目前的资源和时间,就算日夜不停,也绝无可能在秋试前突破。 急也没用。 高要合上功法,把心思转到別处。 既然修为短时间內提不上去,那就得在其他方面下功夫。 秋试考核的不光是境界,战力、应变、实战经验,哪样都能要命。 他盘点了一下手头的东西。 袭击者的遗物里,除了几张品质一般的符籙,就剩那两把匕首还看得过去。一阶下品灵器,刃口淬过毒,虽然毒性不算烈,但划破皮肉也能让人肢体麻木片刻。 说实话,那两人也是够穷的。 符籙品相普通,隨身携带的灵石加起来不到二十枚,外加几株品相一般的药材。 高要翻了半天,差点没回本。 要不是那两把匕首还值点灵石,这趟反杀的收益,还不够他消耗的符籙成本。 那艘沉掉的梭舟,他也让悟灵潜下去捞了一遍,可惜舱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也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高要把匕首收好,又清点了一遍自己画的符籙,这段时间跟著叶紫学制符,进展比他预想的快。 木剑符是最早入门的,如今闭著眼睛都能画成,成功率稳定在七八成。锐金箭符和土流壁符稍难些,但练习多了也摸到了窍门,十张能成五六张。 除此之外,叶紫还教了他两种新符。 一种是冰锥符,一阶中品,激发后能凝出三枚冰锥,相当於炼气六层修士的攻击,穿透力强,附带霜冻效果。 另一种是鱼灵符,一阶中品,一阶中品,能在海中唤出一条鱼灵。虽非攻击手段,但可用於引鱼捕鱼以及海上探查。 这两种符,一个主攻,一个主侦察,高要掌握的术法虽不多,但在符籙方面可谓涉猎颇广。 叶紫教得仔细,也从不藏私。 这姑娘平日里怯生生的,可一旦开始制符,就像换了个人。 手指稳得像钉在桌上,灵墨调配的比例精確到能用肉眼判断,绘製符纹时灵力输出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高要偶尔会想,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渔村出身的姑娘,怎么想也不可能有这种手艺。 即便有天赋,没人指点再加上常年累月练习,也练不出这等功底。 陈管事说她有真本事,这话轻飘飘的,背后的水却深得很。 这段时间,除了修炼、学习制符、处理材解坊的活计外,岛上的建筑升级高要也没落下。 在一周前搭起来的制符房,让他在学习制符方面,省下不少功夫。 说是制符房,其实也是用木板和礁石搭起来的简易棚屋,比材解坊大不了多少。 但这地方,可是他现在的心肝宝贝。 【制符房(一阶):静心凝气,小幅专注力加成+10%,小幅提升符籙绘製成功率+10%】 【二阶:静心凝气,小幅专注力加成+20%,小幅提升符籙绘製成功率+20%,小概率附加特殊效果】 【进阶条件:百年寿元,下品灵石x60,灵光草x20株,刻制静心阵】 如果没有这间屋子,高要学习画符也不可能那么进展迅速。 眼下,所有准备都已就绪。 修为卡在炼气六层,符籙攒了四十来张,符宝一件,灵器匕首有两把,秋试场上只要不遇到太离谱的对手,应该能撑过去。 高要把东西收拾好,正准备回洞府休息,鱼塘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水响。 悟灵的虚影浮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 “圣人。” “怎么了?” 悟灵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塘里......有条鱼,有些不对劲。” ...... 第23章 鲤名刀疤 鱼塘的异动,说来也是件怪事。 高要蹲在塘边,顺著悟灵的目光看过去,眉头拧了好一会儿。 以往每隔三五日,鱼塘里总有一两条半灵鱼能顺利进阶,虽说不上高產,但胜在稳定。 可最近半个月来,產量明显跌了不少。 高要蹲在塘边数了数,新进阶的灵鱼只有三条,还有几条半灵鱼瘦得皮包骨,像是被饿了好些天。 怪了。 海穗草按时投,水质也没变,悟灵虽然大多时间在沉睡,可照料鱼塘从没出过岔子。 高要正纳闷,余光瞥见塘底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不大,动作却快得出奇,它不跟其他鱼群待在一块,而是贴著塘壁游,像是在躲什么。 高要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一条鲤鱼。 半灵鱼,个头不算大,鳞片灰扑扑的,混在鱼群里毫不起眼。 可它的头顶有一道疤。 从眉间一直延伸到背鰭,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癒合后留下的一道肉色凸起,乍一看像条趴在脑袋上的蜈蚣。 悟灵的声音在高要脑海里响起:“圣人,弟子要说的,就是这条鱼。” “它怎么了?” 悟灵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说来也是怪事,这批鱼苗里,它本是用来餵养灵鱼的饵料,同期入塘的鱼苗大多已被吞噬殆尽,唯独它活了下来,还进阶成了半灵鱼。” 高要挑了挑眉,为了防止半灵鱼受到灵鱼攻击,便採取了定期投放普通鱼苗的策略,以维持鱼塘中的弱肉强食生態。 一条小鱼苗能在这层层绞杀中活下来,想想还真是不容易。 “还不止。”悟灵继续说,“弟子发现,这条鱼会故意在灵鱼之间游走,引发爭斗。” “有几尾黑铁鯪的鳞片便是因此爆裂,还有那条赤皮青头部有撞击伤痕,也是拜它所赐。” 高要愣了愣。 一条鱼,能算计到这份上? 高要来了兴趣,示意悟灵继续说。 悟灵便开始讲这几日塘里的怪事。 先是灵鱼之间开始互斗。 黑铁鯪和赤皮青,原本井水不犯河水,各游各的。 可最近几天,塘里隔三差五就闹腾一阵,水花四溅,鳞片乱飞。 起初悟灵还以为是发情期到了,没在意。 后来发现不对,每次闹起来那条刀疤鲤都在附近游来游去,像是在拱火。 它也不直接参与打斗,就挑拨。 在黑铁鯪面前晃一下,等黑铁鯪怒了,又溜到赤皮青那边,引得两边互懟。 黑铁鯪鳞片硬,被咬几口倒没什么,但架不住天天折腾,鳞片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嫩肉,看著就疼。 赤皮青更惨,这鱼本就皮薄,被黑铁鯪拱了几下,脑袋上多了几个血窟窿,这几日蔫蔫的,游都游不动。 高要听得有些愣神:“真是这鱼故意挑事?” “弟子观察数日,確是如此。”悟灵语气篤定,“且此鱼甚是狡猾,每回圣人前来查看,便躲入塘底石缝,从不露面,故圣人一直未曾察觉。” 高要沉默了。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条刀疤鲤。 鱼似乎感觉到被注视,在石缝边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游了出来。 它游得不快,尾巴一摆一摆的,姿態悠閒,头顶那道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像某种勋章。 高要莫名觉得这鱼有些亲切。 不是因为它聪明,而是因为它那种在夹缝里求生存的劲儿,让他想起自己。 在罗浮海上,他不也是这么过来的么? 渔民中比自己强的一抓一大把,稍有不慎就会被吞掉。 能活下来,靠的不是蛮力,是脑子,是会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出头。 至於挑拨灵鱼互斗...... 高要嘴角微微弯了弯。 说实话,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这地方不爭不抢,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这鱼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这股子机灵劲。 “刀疤鲤。”他隨口给取了个名。 鱼摆了摆尾,像是在回应。 高要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悟灵。 “放了吧。” 悟灵一愣。 “圣人是说......” “放生。”高要站起身,点点头,“扔到海里,给它条活路。” 悟灵怔在原地,好一会儿没说话。 它看著高要的侧脸,年轻的脸上依旧那般淡然,没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有些东西,让这只活了几千年的龟灵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圣人这是在...... 效法天道,好生之德? 不,不止。 悟灵想起自己当初也是灵性溃散,濒临陨落,是圣人点化,才得以续命重生。 如今这条小鱼,虽只是半灵之躯,却凭著机敏在绝境中挣出一条命来。 圣人看在眼里,想必是动了惻隱之心。 可圣人不说。 圣人只是轻描淡写一句“放了吧”,仿佛隨手拂去案上尘埃。 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不张扬,不居功,润物无声。 悟灵灵体微颤,深深伏低身躯。 “圣人仁德,弟子感佩於心!” 高要瞥了它一眼,不知道对方又悟了些什么,没敢接话。 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这鱼像自己,既然自己能苟活著,为什么不能给它也留条命? 至於什么仁德不仁德,那是悟灵自己想多了。 “去吧。”高要摆摆手。 悟灵恭敬应下,虚影沉入塘底。 片刻后,一道水流裹著那条刀疤鲤,从塘中升起,缓缓飘向海面。 鱼在半空中摆了几下尾巴,像是回头看了高要一眼,隨即落入海中,几个扑腾便消失不见。 高要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 海面上波光粼粼,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转身走回窝棚,开始收拾鱼塘。 既然要放,不如放个彻底。 高要忽然想起那夜心魔袭击的结尾,那鬼东西临死前炸开,几缕黑气漏进了鱼塘和鸡圈。 悟灵当时说黑气微弱,不足以侵染灵禽神智。 但万一呢? 那几缕黑气,会不会就是灵鱼性情突变的引子? 他打算把塘里的灵鱼全卖了,换一批新苗。 一来手里能多些灵石,二来也省得再出什么么蛾子。 换一批,乾净。 况且秋试在即,手里多备点灵石总是好事。 丹药、符籙、法器,哪样不得花钱? 万一在场上受了伤,买颗疗伤的丹药都得现掏腰包。 高要盘算了一下手头的灵鱼。 黑铁鯪三条,赤皮青两条,雪银梭一条,还有几条品相一般的半灵鱼。 按市价,这批货能卖个六七十枚下品灵石。 加上之前攒下的,手头能凑个百来枚。 不多,但够应急了。 他一条条捞起,装进鱼篓,搬上舢板。 悟灵在旁边看著,欲言又止。 “怎么了?” “圣人......”悟灵犹豫了一下,“那黑气,弟子已仔细排查过,確实已消散殆尽,圣人不必......” “我知道。”高要打断它,笑了笑,“不是不信你,只是世间一切皆有定数。” 听到高要玄而又玄的话,悟灵躬身行礼,不再多言。 ...... 第24章 秋试开始 秋试前两日,天还没亮透,海面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往常这个时候,码头才刚开始有人影,今天却挤得满满当当。 渔船挨著渔船,船头碰船尾,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渔民们三五成群,蹲在礁石上,靠在缆桩边,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聊的全是秋试。 “听说今年报名的有上百號人。” “上百號?不止吧,光咱们北边渔区就听说有八十几个。” “人多有什么用?大多都是去凑数的,炼气六层只是门槛,没个炼气七层八层还能出线?” “那可不一定,听说秋试考核不光是看修为......” 高要摇著櫓,从船缝里挤过去。 说实话,他到这儿这么久,从没见过码头这么热闹。 还没到秋试那天,可这股子躁动的劲头,已经感染了大多数渔民。 每个人眼里都烧著火,渔民眼中秋试就像道龙门,跳过去便能化龙,跳不过去就还是条泥鰍。 高要把船拴好,去鱼栏当值前,他打算先去趟坊市。 说来也是临时起意,总害怕自己准备不足,想再买点东西备著。 坊市相比码头,更是人山人海。 卖符籙的摊位前挤得水泄不通,摊主嗓子都喊哑了,还在那儿扯著脖子叫卖。 卖丹药的铺子门口排起了长队,从门里一直蜿蜒到街上,拐了个弯还望不到头。 连卖乾粮卖水的都跟著沾光,平时卖不出去的粗粮饼子,今天涨价三成还有人抢。 高要在人群里挤了好一会儿,才买到几瓶疗伤丹药,又补了些符材。 他站在坊市门口,看著那些还在为秋试做准备的面孔,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为定海税发愁,为修炼资源发愁,见了宗门弟子低头哈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现在呢? 炼气六层,手头有灵石有符籙有灵器,岛上还有悟灵。 说不上脱胎换骨,但至少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活得朝夕不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当然,前提是秋试能过。 高要把东西收好,穿过人群往鱼栏走。 ...... 当高要到鱼栏时,陈管事坐在大厅里,面前摊著几本册子,正低头往上面写著什么。 算盘搁在一边,珠子没动,看来今天没心思算帐。 “来了?”他抬眼看了看高要,又低下头继续写。 高要站在桌边,没敢坐。 陈管事写完最后几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这才正眼看向高要。 “秋试的事,都准备妥了?” “回管事,勉强够格。”高要微微躬身。 陈管事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叶紫也要参加秋试。” 高要愣了一下。 “陈管事,她的修为......” “炼气七层。”陈管事打断他,语气平淡。 高要沉默了。 说实话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又没那么意外。 叶紫制符的手艺摆在那儿,那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能在这上面下功夫的人,修为自然不会太差。 只是她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实在太有欺骗性。 “汪姑娘的意思,让你照应著她点。”陈管事继续说,“进了考场能帮就帮,別让她出事。” 炼气六层照顾炼气七层? 高要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別光说明白。”陈管事盯著他,“叶紫那孩子性子弱,遇事容易慌,你比她经得住事,汪姑娘信得过你,才把这差事交给你。” 汪瑶信得过他? 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彆扭。 不是他不领情,而是汪瑶的关照,哪次不是带著目的? 从赠功法到安排制皮,再到让叶紫教他制符,每一步都像是算好的。 现在又把叶紫塞进秋试,让他照应。 这是在测试他的忠诚,还是在试探叶紫? 又或者,两者都有? 高要脑子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点头应下:“管事放心,小人定当尽力。” “行了,回去准备吧。”陈管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秋试那天,別迟到。” 高要站起身,正准备告辞,陈管事忽然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 高要回头。 陈管事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段时间,別去找汪姑娘,她有事在身,秋试结束前都不会回来。” 高要应了一声,没多问。 走出鱼栏,海风迎面扑来,带著咸腥味。 高要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看著来来往往的渔船和行人,忽然觉得有些空落落的。 不是想念汪瑶,而是那种被悬在半空的感觉。 汪瑶不在没人盯著他了,按理说应该鬆口气,可高要反而更不踏实。 他摇摇头,把这念头甩开,跳上舢板往回划。 ...... 接下来两天,高要哪儿也没去。 就待在龟礁岛上,修炼、画符、整理行装。 他把符籙按用途分了几类,攻击的放左边,防御的放右边,符宝与辅助的放中间。 灵器匕首一把別在腰间,一把藏在右腿,符宝贴身藏著,应急的丹药揣在怀里。 悟灵也醒了,浮在鱼塘边,看著高要忙活。 “圣人,秋试凶险,弟子......” “你不用去。”高要打断它,“岛上需要你守著,万一有什么东西趁我不在摸上来,总得有人应付。” 悟灵沉默了一会儿,深深伏低身躯。 “弟子遵命。” 高要没再说话,蹲在塘边洗了把脸,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年轻,俊秀,眉眼间带著点疲惫。 说实话,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山海令,没有汪瑶的关照,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 大概还跟那些渔民一样,每天为定海税发愁,在鱼栏里低头算帐,偶尔抬头看看海,想著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有了这些东西,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儿去。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方式继续挣扎。 高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算了,想这些没用。 ...... 秋试当天。 天没亮高要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盘膝坐在洞府里,把灵力在经脉里转了好几圈,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简单洗漱,收拾好东西,他驾船驶向匯帆滩。 海面上已经有不少船了。 大大小小的渔船从各个方向匯聚过来,船头的油灯在晨雾里晃著昏黄的光,像一群扑火的飞蛾。 高要把船拴在礁石上,跳上岸。 匯帆滩虽比不上两个月前渔民大会热闹,但也大差不差。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滩头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还有的在活动筋骨,做著简单的热身。 空气里瀰漫著紧张和期待交织的气味。 高要站在人群外围,看著这些陌生的面孔。 他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布满老茧,是常年出海劳作留下的痕跡。 眼里有对未知的恐惧,也有对改变命运的渴望。 两个月前,他也是这样。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现在呢? 高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这两个月来剥过鱼皮,画过符籙,也杀过人。 指节比以前粗了些,掌心的茧也厚了些,但依然白净,不像个渔民的手。 他攥了攥拳,又鬆开。 高要想起陈管事昨日私下找到他,避开人群,压低声音说的一番话。 那话不长,却让他一整夜没睡踏实。 关於秋试的內容,关於考核的规则,关於那些可能藏在秋试背后的东西。 陈管事说得隱晦,高要听得分明。 这场秋试,没那么简单。 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高要抬头,看见几个人从主岛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赵长老,身后跟著几个宗门执事,还有一队穿著法袍的外门弟子。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赵长老走上木台,环视下方,目光所及之处,议论声渐渐平息。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匯帆滩,“今日秋试,是我云相宗开先河之举。” “凡通过考核者,即可录入外门,得授更高功法与资源。” “规矩,想必诸位都已清楚,老夫不再赘述。” “只提醒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 “秋试场上,生死各安天命。” “若有不敢者,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台下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动。 赵长老点点头,不再多言,朝身后执事示意。 执事上前,展开一卷帛书,开始宣读秋试规则。 ...... 第25章 关关难过 赵长老身后的执事展开帛书,声音洪亮,压过了滩头的嘈杂。 “秋试共分三关。” “第一关,过鯊海。” 话音落下,滩头安静了一瞬,隨即又嗡嗡响起来。 高要站在人群里,听那执事继续往下讲。 所谓鯊海,就是北边那片铁线银鯊活跃的海域。 两个多月前,运送铁甲玄龟尸骸的船队就是在那儿遇袭的。 那片海域离目的地望鯨岛,约莫六十海里,呈狭长状,东西窄南北长,像一条张著嘴的鯊鱼,嵌在罗浮海深入中海域的方向。 铁线银鯊是群居妖兽,少则十几条,多则上百条一群,一阶下品到一阶上品都有。 这东西速度快,嗅觉灵,一闻见血腥就跟疯了似的往上扑。 单只铁线银鯊,炼气修士还能勉强应付。 但几十条一起上,哪怕筑基修士也得掂量掂量。 高要在心里盘算,上百號人一起过,硬闯也肯定不行,得有人当诱饵。 谁冲在前面,谁落在后面,谁被鯊群盯上,谁趁机溜过去。 这不仅是实力的问题,更是运气和审时度势的能力。 说实话,高要不怕。 倒不是他有多厉害,而是有清晰的自知之明。 高要修为不算高,炼气六层在人群里只能算中下游,但有著炼气七层的叶紫组队不至於被挟持。 既不打算出风头,也不打算当炮灰,跟著大部队走,浑水摸鱼即可。 那执事继续念规则。 “第二关,捕灵鱼。” 过鯊海期间,每个参与者必须捕获至少一条灵鱼,作为第三关鯨王祭的祭品。 灵鱼的种类大小不限,但必须是活的,品相要完整。 高要眉头微蹙,这就麻烦了。 过鯊海已经够凶险,还得在鯊鱼群里捕鱼? 这跟在老虎嘴边抢肉有什么区別? 铁线银鯊对血腥味极其敏感,捕鱼时,鱼会挣扎,会流血。 只要血腥味一散开,鯊群立刻就会围过来。 到那时候,你手里提著鱼,身后追著鯊,前有狼后有虎,跑都跑不掉,所以必须在鱼完好的情况下將其捕捞。 那执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捕获不到灵鱼,亦可捕获铁线银鯊充作祭品。” 这话一出,滩头彻底炸了。 捕鯊? 在鯊群里捕鯊? 这不是找死么! 高要听著周围嗡嗡的议论声,心里反而平静了。 捕鯊是不可能的。 他就算有十条命,也不敢在海里与铁线银鯊群里动手。 那东西皮糙肉厚,一阶下品的铁线银鯊在海里,一阶中品的灵器都未必能破防。 还是老老实实捕灵鱼吧。 虽然也不容易,但至少还有机会。 那执事等议论声稍歇,继续往下念。 “第三关,鯨王祭。” 通过鯊海,到达望鯨礁,完成祭祀。 祭品的品质,直接决定能否通过秋试。 这不是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名次靠前者,录入外门。 名次靠后者,淘汰。 至於淘汰的后果是什么,规则里没写。 但高要知道,这鯊海过去容易回来难,肯定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过不了,可能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滩头上的议论声渐渐小了,人们在消化规则,也在盘算自己的胜算。 从头到尾,这场秋试就没打算让所有人都活著回去。 执事宣读完规则,退到一旁。 赵长老再次上前,环视下方。 “规则已明,诸位若有疑问,现在可问。” 台下安静了片刻。 一个粗獷的声音从人群里响起:“长老,鯊海里遇到鯊群,能结伴吗?” “结伴与否,是你们自己的事。”赵长老看了那方向一眼,“宗门只认结果,谁带的祭品到岸成功祭祀,算谁的成绩。” 这话说得明白。 结伴可以,但別指望宗门给你记团伙功劳。 一个人带一条鱼,算一份。 十个人带一条鱼,还是算一份。 分到每个人头上,可能连及格线都够不著。 又有人问:“要是半路被人抢了祭品呢?” 赵长老面无表情:“宗门不管,自己的东西,自己护好。” 台下再次安静。 这次安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感。 抢。 这个字,轻飘飘的,落在眾人心中却砸出一个坑。 高要垂著眼,面无表情。 他早就知道,这场秋试不是过家家。 从汪瑶让他参加那天起,他就知道。 人群开始散了。 有的往码头走,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商量,还有的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退出。 高要站在原地没动,他在等一个人。 “高大哥。” 熟悉声音从身后传来,高要转身。 叶紫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 一如既往,怯生生的。 可高要知道,这姑娘是炼气七层。 “叶姑娘。”高要点点头,“陈管事让我跟你一起。” 叶紫轻轻嗯了一声,没抬头。 高要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怕吗?” 叶紫沉默了一会儿。 “怕。”声音很轻,“但不想一辈子待在礁岛上。” 高要没再问,两人往码头走。 路上遇到不少渔民,有的认识高要,有的不认识。 认识他的,大多投来复杂的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也有不屑,两人都是刚来不算久的新人,凭啥子能参加秋试? 高要没理会这些目光,低著头往前走,叶紫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两步距离。 “高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鯊海里,我......我相信你吗?” 高要脚步顿了一下。 “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真遇到危险我未必顾得上你。” “我知道。”叶紫声音很轻,“我自己能应付一些,就是......就是怕慌。” 高要没再说话。 两人走到码头,找到各自的船。 高要的是那艘破舢板,叶紫的也是一艘差不多的船,比他新一点,但也新不到哪儿去。 “跟紧我。”高要跳上船,“別离太远,也別太近。” 叶紫点头,解开缆绳。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驶离码头。 海面上已经有不少船了,大大小小,朝著同一个方向。 鯊海。 远远看去,海面平静得不像有危险。 身后,匯帆滩已经模糊了,岛上的人变成了黑点。 前方,望鯨礁还看不见。 只有海,茫茫一片。 还有水下那些看不见的,等著他们的东西。 “高大哥。” 叶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你说,我们能活著到对岸吗?” 高要沉默了一会儿:“到了对岸再说。” 海面上,两艘小船一前一后,朝著那片暗红色的海域驶去。 ...... 第26章 乱作一团 三百来条船铺在海面上,远看像一片浮萍,挤挤挨挨,谁也快不起来。 高要的舢板夹在中间,左边是条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破船,右边是条新些的乌篷,船头船尾几乎要碰上。 操船的都是些黝黑面孔,有的认识,有的面生,但此刻顾不上打招呼,全在骂娘。 “草了,你船桨捅我船帮上了!” “那你倒是往前划啊!” 骂声此起彼伏,混著海风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高要没骂,也没往前挤。 他握著桨,只偶尔拨一下,让船不偏不倚地跟著船流往前走。 急什么? 六十海里,正常划都要三个时辰,现在这阵仗,翻倍都不止。 更何况,鯊群还没露面呢。 叶紫的船跟在他后面,保持著两丈左右的距离。低著头,看不清表情,但船走得稳,没掉队。 高要不时回头看一眼,又转回来。 他心里有数,这第一关急不得,谁先冒头谁就是靶子,不光是鯊群的靶子,也是人的靶子。 正想著,余光瞥见左边不远处一条船。 船不大,船头站著个人,拄著根拐,单腿撑在船舱里,另一条空裤腿打著结。 马老头。 高要眯了眯眼,他原以为马老头会找人结盟,毕竟对方人缘不错,腿脚不便再加上一个人过鯊海太过冒险。 可那老头子偏偏选了条最险的路。 是信不过別人,还是不想连累別人,高要就不得而知了。 马老头似乎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点头,谁也没招呼,各自移开。 高要收回目光,往右边看去。 那边十来条船,排成个不太规则的楔形,船距保持得极好,既不拥挤也不鬆散,像演练过似的。 为首的船头站著个年轻女人,背挺得笔直,头髮用布巾裹得严实,露出一张乾净利落的脸。 叶苒。 高要眼皮一跳,对方身后那十来条船上,站著的都是些生面孔。 有男有女,年纪不大,但个个腰背挺直,目光锐利。不像渔民,倒像他前世所看古装戏里,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 高要一时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目光投向更远处。 海面上,船流明显分成几股。 靠东边那股最大,七八十条船挤在一起,船头都插著黑色旗子,是北边渔区的人。西边也有一股,五六十条,旗子是蓝色的,南边渔区的。 中间偏左还有两股,四五十条一伙,没旗子,但船型统一。一伙是那种尖头快船,操船的穿清一色灰布短褂,一伙是抗风浪的宽头舟,操船的统一右臂绑著红布。 算下来,四股大势力,加上零零散散的中小团伙和独行船,挤在一起,看著声势浩大。 可仔细想想,如果真遇到事跑都跑不开,到时候你推我搡,掉进海里餵鯊鱼,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高要握紧船桨,目光始终盯著前方,海面平静得不像话,蓝汪汪一片,像块绸子铺到天边。 可高要知道,绸子底下藏著密密麻麻的针,就等著人探下手去。 他摸了摸怀里的符籙,已经积攒到惊人的六十多张。说实话,这点准备在高要心里只是勉强够了,可还是没底。 不是怕,而是没底。 怕是对著明確的东西,没底是对著未知,鯊群什么时候来?从哪个方向来?来多少条?这些都不知道。 知道的是,铁线银鯊对血腥味极其敏感。 一滴血掉进海里,都能引来方圆几里的鯊鱼。 所以,没人敢现在捕鱼。 高要扫了一圈,三百来条船,没一条船上有捕鱼的动静。 连渔网都没人撒,鱼竿也没人甩,所有人都闷头划船,恨不得船底贴著海面飞过去。 太远了。 离望鯨礁还有五十多海里。 现在捕鱼,鱼挣扎流血,血腥味散开,鯊群蜂拥而至,跑都跑不掉。 就算侥倖捕到,提著条血淋淋的鱼在鯊群里走五十海里? 那是找死。 得再近些,等望鯨礁看得见了再动手。 那时候离终点近,捕到鱼就跑,鯊群追上来也有限。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高要也是这么想的。 ...... 时间过得慢。 一个时辰,距望鯨礁约莫四十海里。 海面上没什么风,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浑身发红。 汗顺著脸颊往下淌,蛰得眼睛疼。 高要眯著眼,看著前方。 船流已经开始散了。 不是散了伙,是拉开了距离。 快的在前面,慢的在后面,强者在前弱者在后,三百来条船拉成一条长线,在海面上缓缓蠕动。 高要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不是他划不快,是不想出风头。 前面那些船,大多是炼气七层以上的,修为高底气足,敢往前冲。后面那些,炼气六层的居多,修为不够只能跟在后面。 按理说跟著炼气七层的叶紫,能到再前面点的位置。 但他始终不急,鯊群还没来呢。 正想著,前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喊叫,是船桨拍水的声音,急促,杂乱,像有人慌了神。 高要抬头,眯著眼往前看。 船流的前半段,大约离他三四百丈远的地方,几条船忽然加快了速度,船桨拍得水花四溅,拼命往前冲。 旁边几条船被这突如其来的加速搞乱了节奏,有的跟著加速,有的往两边闪避,船头碰船尾,骂声四起。 “挤什么挤!赶著投胎?” “別挤!別挤!” “有情况!” 什么情况? 高要心头一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船桨。 他踮起脚,往前看。 太远了,看不清。 鯊群? 不对,鯊群不会这么早出现。 这里离中海还有段距离,铁线银鯊很少游到这么浅的地方来。 那是什么? 高要正想著,前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更乱了,船桨拍水的声音混著叫骂,还有人在喊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前半段的船流速度並没有因骚乱加速,反而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所阻拦。 后半段的船被这阵仗搞懵了,有的跟著加速,有的减速观望,还有的往两边散开,想绕过去。 三百来条船,顿时乱成一团。 ...... 第27章 人比鯊恶 高要始终没动。 他握著桨停在原地,看著前面那片混乱。 不对劲。 按理说,才走了一个时辰,离望鯨礁还有四十多海里。 这时候鯊群不该出现,就算出现,也不该引起这么大的恐慌。 除非...... 除非不是鯊群。 是人。 高要眯著眼,仔细观察。 前面那片混乱的中心,几艘船的船头忽然转向,不是往前,是往旁边靠。 紧接著,更多的船跟著转向,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有人在拦。 高要看到了,在船流的前方大约两百丈远的地方,几艘快船横在那里,船头对著船流堵住了去路。 船上站著的人,穿著清一色的灰布短褂,是中间偏左那伙人,四五十条尖头快船。 他们不是要跑,是要拦。 高要眉头皱起来。 这是要干什么? 前面那几艘快船已经和先头的船碰上了。 没动手,只是拦著不让过。 船上的灰衣人喊著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看手势,像是在让人往两边绕。 往两边绕? 高要往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北边渔区的大船队,七八十条船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黑旗令人心生压抑。右边是南边渔区的蓝旗船队,五六十条,也是挤成一团望不到头。 中间这道,被灰衣人堵住了,往左绕,撞上北边的人,往右绕,撞上南边的人。 往后? 后面还有人。 高要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黑压压一片,船推著船,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三百来条船,被堵在鯊海入口,前不能前后不能后,左不能左右不能右。 像瓮里的鱉。 高要手心开始冒汗,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秋试,从一开始就不是公平的。 四大股势力,按渔区划分各自抱团,各有各的旗子,各有各的船,各有各的人。 正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当力量失衡,强势一方自然萌生了剥削弱势一方的念头。 高要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他原本没打算舔著脸往那些大势力凑,可眼下不是跟不跟的问题,是走不走得脱的问题。 前面被堵住了,不是完全堵死,灰衣人留了条缝。 那缝不宽,只容一条船通过。 谁想过去,就得排队。 排队? 上百条船排一条缝? 排到什么时候? 高要正想著,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喊。 这次听清了。 “让开!让我过去!” “急什么?排队!” “排你娘的队!老子先到的!” “先到又怎样?这路是我们开的,想过去就得守我们的规矩!” 规矩? 高要摇摇头,这不是拦路,是想收买路钱。 果然,那喊声又响起来。 “想过去?交买路钱!一条灵鱼!” 一条灵鱼? 对方的做法比高要预想的更加恶劣,这分明是不打算让人通过。 出海才一个时辰,谁手上能有灵鱼? 就算有,给了就能保证后面不会再次上演这一幕吗? 可不给,过不去。 过不去,就得耗在这儿。 耗在这儿,等鯊群来了,岂不是死路一条? 高要没想到,这第一关才开始没多久,就已经在淘汰人了。 不是淘汰弱者,是淘汰没准备的人。 没准备的,要么被堵在路上,要么被抢个精光,要么死在海里。 有准备的...... 高要摸了摸怀里的符籙,他並不想继续在这耗著。 可就在这时,前面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不是喊叫,是动手了,矛盾开始激化。 船头撞船头,木头的碎裂声混著叫骂,还有人掉落到海中,在水里扑腾。 高要抬头看去,只见那条窄缝前,几艘船挤在一起,谁也不让谁。 船桨变成了武器,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水花四溅。 混乱像瘟疫,迅速蔓延。 原本在排队的船也开始骚动,有的往前挤,有的往两边绕,还有的掉头往回跑。 三百来条船,彻底乱了。 高要握紧船桨,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混乱。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场秋试,真正的危险不是鯊群。 是人。 鯊群吃人,至少光明正大,人吃人连骨头都不吐。 前面的混乱还在继续。 高要看见一艘船被挤翻了,船底朝天,人在水里挣扎。 旁边的船没人停下来救人,反而划得更快,生怕被拖累。 又有一艘船被撞散了架,木板漂了一海面,操船的人抱著块碎木板,喊得撕心裂肺。 没人理他。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条窄缝。 过了缝,就是生路。 过不去,就是死路。 高要忽然觉得有些荒诞与愚蠢,三百来號人挤在这片海面上,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笼子的门被关上,只留了一条缝。 谁先钻? 谁后钻? 谁被踩在脚下? 高要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被踩。 他只知道,这事態恐怕会朝著无法想像的方向发展。 高要回头看了一眼叶紫,姑娘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船还是稳稳跟著。 “別掉队。” 叶紫点头。 高要转回头,握紧船桨。 他没往前挤,也没往后撤。 他还在等,等一个机会。 前面的混乱还在继续。 忽然,一声惨叫划破海面。 那叫声太尖锐,不像被挤下水,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 高要心头一惊,踮起脚往前看。 只见那条窄缝旁边,海面上忽然翻涌起来。 不是船桨拍的水花,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翻腾。 紧接著,一股红色从水下翻上来,在海面上晕开,像朵盛开的红花。 血。 高要喉咙发紧,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涌上心头。 很快,鯊群来了,像闻到了什么,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铁线银鯊的背鰭划破海面,灰白色的,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一条,两条,十条,几十条...... 越来越多。 它们冲向那片混乱,冲向那朵红花。 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拖下水,有人被咬住腿,有人在血水里拼命扑腾。 惨叫声,呼救声,船桨拍水声,鯊鱼撕咬声。 船撞船,人挤人,桨拍水,鯊咬人。 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三百来条船,彻底炸了锅。 高要深吸了口气。 他没跑,也没慌,只是握紧了船桨,看著那片地狱般的海面。 这时候跑已经没有用,越是慌张只会越出乱子,鯊群已经来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鯊鱼。 得等。 等鯊群吃饱了,散了,再走。 可鯊群什么时候吃饱? 高要不知道答案。 ...... 第28章 人祸天灾 云层之上,寒风凛冽如刀。 周成负手立於云端,脚下是延绵翻涌的灰白云层,像铺了一地的旧棉絮。 海面上的惨叫声,船桨拍水声,鯊鱼撕咬声,隔著云层传上来,闷闷的听不真切。 低头看去,三百来条船像一堆被风吹散的纸屑,零零落落漂在鯊海入口附近,挤成一团,进退不得。 “还是太慢了。”他语气平淡。 李肃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捏著枚玉简正往上面记录什么。闻言抬头,顺著周成的目光往下看。 “才走了一个时辰,堵成这样,怕是天黑都到不了。” “天黑?”周成嘆了一声,摇摇头,“天黑之前能过鯊海就不错了。” 他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李肃听得清楚:“赵长老那边催了,说借法仪式不能拖,拖久了阵法会反噬。” 李肃顿了顿,低声问:“所以,就把鯊群提前放出来了?” 周成没回答,算是默认。 李肃低下头,继续往玉简上记录,笔跡却比刚才潦草了些。 海面上那几百条船他看不清细节,但能看到那团血色的混乱在扩大,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慢慢晕开。 船与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密,有的甚至撞在一起,木头的碎片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有东西在水下翻腾,灰白色的背鰭划破海面,一条接一条。 李肃看著海面上那些背鰭,心头忽然有些发寒。 他知道这些鯊鱼是怎么来的,两个月前那艘运送铁甲玄龟尸骸的船队遇袭,根本不是意外。 铁线银鯊是被引来的,用那具龟尸的血肉,目的就是让这群畜生习惯在浅海活动,习惯人肉的味道。 如今鯊群盘踞在这片海域,等著那群渔民自投罗网。 上百號渔民,驾著船,过鯊海,捕灵鱼,到望鯨礁完成祭祀。 这些渔民自以为秋试,是如同鲤鱼跃龙门的登天之梯,实则他们自己就是祭祀的一部分。 李肃忽然想起自己刚入门时,师父跟他说过的话。 修行之路,白骨铺就。 “为了餵养道兽,值得吗?” “值不值得不是我们说了算,宗门只要结果,过程並不重要。” 混乱还在扩散,外围那些独行船和小团伙,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有的被撞翻,有的被鯊群咬碎,有的拼命往外围划,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周成看著这一幕,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先死光的,肯定是这些独行船。” 李肃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那一艘艘最先沉入海中,化为血沫的小船。 確实,那些大团伙聚拢在一起,鯊群衝过去除了咬碎几艘外围船只,中心区域却毫髮无损。 反倒是那些独行船和中小团伙,船小人少,遇到危险各自为营,作鸟兽散。 “独行船能活下来的,恐怕没几个。”李肃低声说。 周成点点头。 海面上,又一艘独行船被鯊群撞翻。 船底朝天,人在水里扑腾,血水翻涌,很快引来更多的鯊鱼。 旁边的船没人停下来救人,反而划得更快,生怕被拖累。 “这种局势下,能逃出去的,要么是运气逆天,要么是真有本事。”周成再次开口,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李肃侧头看他:“你觉得,这批人里有这样的存在?” “不好说。”周成顿了顿,“但如果有,那才有点意思。” ...... 海面上,混乱还在持续。 不过片刻,那片血红又扩大了一圈。 鯊群越来越多,灰白色的背鰭像刀片,將海面划得蓝一块红一块。 每划一下,就有一声惨叫,每一声惨叫,就多一片猩红。 高要握紧船桨,喉咙发紧,手心全是汗。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叶紫,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抿得发青。 “再等等。”高要压低声音。 叶紫点头,没说话。 高要转回头,目光扫过海面。 他注意到一件事。 那四个大团伙由於人数眾多抱团紧密,反倒受损最小,战力保存最完整。 北边渔区的七八十条船挤在一起,船与船之间用缆绳连著,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堡垒。 南边渔区的蓝旗船队也是如此,五六十条船围成一个圈,把修为高的护在中间,修为低的在外面当盾牌。 灰衣人和红巾人那两伙更不用说了,船型统一,操船的手法一致,配合默契。鯊群衝过来,大团伙都能游刃有余地调整阵型,把损失降到最低。 反倒是那些中小团伙和独行船受损最严重,他们没有组织,没有配合,遇到危险各自逃命。 船撞船人挤人,死的死逃的逃。 鯊群很聪明,专挑这种软柿子捏。 高要看著眼前一幕背脊生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样下去不行。 鯊群一时半会儿散不了,拖得越久大团伙的优势越大。 他们人多船多,可以轮流休息,轮流防御。 中小团伙和独行船呢? 人少船少,经不起消耗。 等中小团伙和独行船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大团伙就该回头收拾残局了。 到那时候,谁还有力气跟他们爭? 高要咬了咬牙,心中冒出一个狠念,必须得打散他们! 可怎么打? 自己一个炼气六层的小角色,带著一个怯生生的姑娘,凭什么去打散人家? 高要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条头顶有疤的鲤鱼。 刀疤鲤。 它是怎么在鱼塘里活下来的? 在鱼塘里,它不跟其他鱼待在一起,而是贴著塘壁游。 它在灵鱼之间游走,挑拨它们互斗。 它不是最强的,也不是最大的,但它最聪明。 它不跟灵鱼硬碰硬,而是挑拨离间,让灵鱼互斗,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如果能把鯊群的目標引向四大团伙...... 海风灌进嘴里,热浪混杂著似有若无的铁锈味,呛得他嗓子发乾。 他忽然有了一个想法,这想法有些冒险,甚至有些疯狂。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高要回头看了一眼叶紫。 “叶姑娘。” “嗯?” “接下来,可能会更加混乱。” 叶紫愣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 第29章 祸水东引 高要的舢板在船流里晃著,船底时不时碰著什么碎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却没心思理会这些,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片混乱,脑子里的计划愈发清晰。 需要一个突破口,破坏他们的船队,同时把鯊群引向四大团伙。 这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 高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船,又看了看身后叶紫那条差不多破的舢板,嘴角扯了扯。 就凭自己这点家当,別说引鯊群,靠近大团伙都费劲。 那些大团伙外围的船,船距极近,像城墙似的围著,你想靠近? 人家船桨一伸就能把你推开,推开算客气,不高兴了直接往你船帮上招呼。 那四大团伙的人也不是傻子,一看就知道有人搞鬼,到时候別说引鯊鱼了,自己先成了眾矢之的。 得让更多人一起干。 中小团伙和独行船,加起来上百號人,上百条船。 这些人的处境跟高要差不多,现在最需要什么? 不是退路,是出路,是打破僵局的办法。 如果有一个能提供这个办法,哪怕只是提供一个方向,这些人就会跟著走。 不是因为多有號召力,而是因为被逼急了,没得选。 但那个人不能是高要。 一个被汪瑶关照的宗门狗,在渔民眼里就是异类。 自己站出来说话,人家信不信另说,搞不好还会觉得是另有所图。 得找个人,一个在渔民中有威望,人缘好说话有人听的人。 高要脑子里冒出个人影,马老头。 那老头子人缘好,在这片海上的年头比大多数人都久,认识的渔民多,声望也高。 如果让他出面联合中小团伙,自己躲在后面出主意,事成的把握就大多了。 可马老头会答应吗? 那老头子现在可是谁都不信,连自己都刻意保持距离。 高要咬了咬牙,不管怎样,试试再说。 他往左边看去,马老头的船还在,离得不远,大约十来丈。 老头子拄著拐,单腿撑在船舱里,正盯著海面,不知在想什么。 高要划动船桨,慢慢靠过去。 马老头转过头,看见高要,眉头皱了一下。 “別过来。”声音沙哑,带著拒人千里的冷意,“我说过,秋试场上各走各的。” 高要没停,把船靠到马老头船边,两艘船並排漂著。 “我不是来投靠的。”高要压低声音,“而来做笔买卖。” 马老头盯著他,没说话。 高要没急著开口,先左右看了看,確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 也不绕弯子,三言两语把自己的判断和想法说了。 “我想把鯊群引向四大团伙。” 马老头眼神变了几变,从意外到审视,最后归於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这小子,”他摇摇头,“胆子倒是不小。” “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高要说,“再耗下去,大家都得死。” “现在这局势您看得清楚,中小团伙和独行船经不起耗,拖得越久死得越快。大团伙可以慢慢耗,等把我们耗光了,他们回头收拾残局,到那时候谁还有力气跟他们爭?” 马老头又沉默了一阵,目光在四大团伙之间来回徘徊。 高要顿了顿,继续说:“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把水搅浑,让大团伙之间乱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马老头眉头拧得更紧:“就凭你?” “不够。”高要摇头,“所以需要马叔帮忙,联合中小团伙。” 马老头明白了,这小子不是要单干,是要联合剩下的人。 他是自己出面不够分量,所以来找自己。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不是帮我,是帮我们自己。”高要看著马老头的眼睛,“您不想查那些事了?不想知道宗门到底藏了什么?不进外门,连查的机会都没有。” 马老头哑口无言,沉默许久,他终於才点头:“我试试,可丑话说在前头,成不成不敢保证。” 高要鬆了口气,又把自己的后半段计划说出来。 “光靠联合不够,还得有个突破口,我打算用鱼灵符,把符宝送到大团伙船底,在合適的时候引爆,製造混乱。” “鱼灵符?” “一阶中品,能在海中唤出一条鱼灵,用来引鱼捕鱼,也能运送东西。”高要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籙,递给马老头看,“符宝我也有,到时候把符宝绑在鱼灵身上,让它游到大团伙船底,然后引爆。” 马老头接过符籙,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玩意儿,能行?”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还有一件事。”马老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打算炸哪一家?” 高要愣了一下,他原本想著炸哪家都行,只要能製造混乱。 可马老头这么一问,倒让他意识到,对方心里怕是已经有了目標。 “您说。” “叶苒那家。” 高要意外地看著马老头。 “为什么?” 马老头没解释,只是说:“別问那么多,照做就是。” 高要盯著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这老头子跟叶苒那伙人有什么过节,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水搅浑,至於浑水底下藏著什么,那是以后的事。 “成。”高要点点头,“就那边。” 马老头没再多说,拄著拐,撑著船桨:“我去找人,你在这儿等著。” “多久?” “半个时辰。” 马老头没回头,船桨破开水面,慢慢驶入混乱的船流里。 高要看著他的背影,深吸了口气,转头看向叶紫。 “叶姑娘,过来。” 叶紫的船靠过来,两艘舢板並排漂著。 “高大哥,我们......” “等。”高要打断她,“等马叔的消息。” 叶紫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高要靠在船帮上,看著海面。 混乱还在继续。 大团伙的阵型依旧稳固,中小团伙的船又少了几艘。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高要转回头,盯著叶苒那个团伙的方向。 十来条船,排成楔形,船与船之间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配合,不像临时凑起来的。 高要再次观察起船上的人。 先前他就感觉不对劲,渔民常年在海上劳作,腰背多少有些佝僂,皮肤晒得黝黑髮红,嘴唇发紫。 这些人皮肤虽也不白,但那种粗糙感不对,不是像是长年呆在海上风吹日晒出来的。 还有他们的眼神,渔民的眼神大多是麻木的,带著对生活的无奈和对未来的茫然。 这些人不一样。 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高要心里忽然有个猜想。 这些人是其他势力,故意混进来的。 可混进来做什么? 高要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多想。 远处,马老头已经划到了中小团伙聚集的地方。 他拄著拐,站在船头,跟几艘船上的渔民说著什么。 起初,那些人只是听著,没什么反应。 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点头,有人凑过来,低声交谈。 马老头比划著名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听不清。 但高要能看到,那些人的表情在变。 从麻木,到犹豫,从犹豫,到心动。 又过了一会儿,更多的人靠过来,围在马老头船边。 七嘴八舌,像是在爭论什么。 马老头没急,等他们爭够了,才慢慢开口。 这一次,没人打断他。 高要远远看著,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这老头子,確实有两下子,在这片海上混了多年,人脉不是白攒的。 又过了一阵,马老头从人群里划出来,朝高要这边过来。 “成了。”他声音沙哑,带著疲惫,“三十几条船,愿意跟著干,还有一些在犹豫,说再看看。” “够了,人多反而容易乱。”高要知道现在只需一个爆点,让四大团伙出乱子,有胆子的渔民自会跟著落井下石。 “什么时候动手?” “等我的信號。” “信號是什么?” “火光。” “看到火光,就冲。” 眾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马老头看著高要,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心。” 高要跳上自己的舢板,解开缆绳,同时看向叶紫。 “叶姑娘,你跟紧我。” 叶紫点头,立刻划动船桨紧跟其后。 两艘舢板一前一后,驶入混乱的船流。 ...... 第30章 浑水摸鱼 “叶姑娘。” “嗯?” “一会儿我动手的时候,你帮我看著船。”高要压低声音,“不管发生什么,別让人靠过来,也別让鯊鱼掀了咱们。” 叶紫愣了一下,隨即点头。 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能不能做到,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出几张符籙,攥在手心。 高要转回头,深吸了口气。 计划其实不复杂,用鱼灵符把符宝送到叶苒那伙人船底,在交界处引爆。 爆炸本身伤不了多少人,但能製造混乱。 混乱一起,鯊群会被吸引过来,四大团伙会以为是叶苒那伙人在搞鬼,叶苒那伙人会以为是四大团伙先动手。 两边打起来,水就浑了。 水浑了,鱼才好摸。 高要从怀里摸出一张鱼灵符,又取出那枚烈焰符宝。 符宝只有巴掌大小,封存了一道灼心火,能使用三次,每击威力都接近炼气八层修士一击。 他买来至今,一次没用,没想到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高要用鱼线把符宝绑在鱼灵符上,绑得很紧,確保不会脱落。 叶紫看著他做这些,没说话,只是把船靠得更近了些,两艘舢板几乎贴在一起。 “好了。” 高要没急著动手,他在等。 等马老头那边准备好,等鯊群再靠近些,等混乱达到最顶点。 海面上的惨叫声渐渐稀了,不是没人死了,是活著的人已经没力气喊了。 船流依旧挤在一起,像一群被渔网困住的鱼,挣扎不动也逃不掉。 四大团伙的阵型依旧稳固,中小团伙的船又少了几艘。 高要粗略数了数,三百来条船,现在能动的,恐怕不到两百条。 不能再等了。 高要高要眼神决然,催动鱼灵符。 符籙燃起,化作一道淡蓝色的光,落入海中。 光在水下散开,慢慢凝成一条半透明的鱼,约莫手臂长短,通体泛著幽光。 高要闭眼,神识与鱼灵相连。 他能感觉到海水的温度,暗流的走向,还有水下那些灰白色的影子。 数不尽的铁线银鯊,密密麻麻久围不散,像一群饿极了的野狗,在船底游弋,等著上面的猎物掉下来。 他操控鱼灵,让它贴著船底游避开鯊群,朝叶苒那伙人的方向去。 鱼灵游得不快,像一条真正的鱼,摆著尾巴,穿过一艘艘船的阴影。 高要额头渗出汗珠,手心也湿了。 操控鱼灵本身不难,难的是要避开鯊群,还要不被船上的人发现。 那些大团伙外围的船上,不少人手里握著武器,眼睛紧盯海面,稍有异动就会出手。 鱼灵游过一艘船,又过一艘船,离叶苒那伙人越来越近。 高要屏住呼吸,全神贯注。 鱼灵游到叶苒那伙人船底,找到一处船与船之间的缝隙,停在那里。 就是这里了。 轰! 火光从水下炸开,像一朵盛开的红花,瞬间照亮了半片海面。 爆炸的衝击波掀起巨浪,把附近的船推得东倒西歪,离得近的三四艘船瞬间被掀翻,船底朝天,人在水里扑腾。 周围稍远的五六艘船,也被飞溅的碎片和爆炸余波炸出不少窟窿,海水疯狂涌进去,船身倾斜,船上的人尖叫著往旁边跳。 海面彻底炸开了锅。 混乱像瘟疫,瞬间蔓延到整个船流。 “有人偷袭!” “是那边!那边的人干的!” “放你娘的屁!是我们先挨的打!” 喊叫声,骂声,船桨拍水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高要操控鱼灵符,让那条半透明的鱼灵从水下窜出来,在几艘船之间游了一圈,然后消失在叶苒那伙人的船底。 这动作很快,快得大多数人根本没看清。 但四大团伙外围船上的人看清了,他们看到那条泛著幽光的鱼,从水下冒出来,游向叶苒那伙人的方向。 “是他们!他们先动的手!” “干他娘的!” 四大团伙的人红了眼,操起船桨便朝叶苒那伙人衝去。 叶苒那伙人反应极快。 几乎在爆炸发生的瞬间,他们的船阵就变了。 楔形散开,变成一条线,船头对著衝过来的四大团伙,像一排拉满的弓。 叶苒站在最前面的船头,背挺得笔直,手一扬,几张符籙飞出去,在半空炸开,化作一道道金光,刺向冲在最前面的几艘船。 金光穿透船帮,钉进船身,木屑飞溅。 那几艘船速度骤减,船上的人被震得东倒西歪。 叶苒身后的船跟著出手,符籙、术法、灵器,像雨点般砸向四大团伙。 高要看得有些发愣,他原以为叶苒这伙人只有十来条船,面对四大团伙上百条船的围攻,能撑住就不错了。 可没想到,他们不但撑住了,还占了上风。 不是四大团伙弱,是叶苒这伙人太强。 他们配合太过默契了,船与船之间的距离,出手的时机,符籙和术法的搭配,像排练过无数次。 每次四大团伙衝过来,他们都能精准地找到对方阵型的薄弱点,一击即退绝不留恋。 四大团伙虽人多船多,但配合差指挥也乱。有的往前冲,有的往两边绕,有的停在原地观望,船与船之间互相挤撞,反而施展不开。 高要看著看著,心中已有答案。 这伙人,根本不是渔民。 渔民不可能有这样的配合,不可能有这样的纪律,更不可能有这样的战力。 他们训练有素,大概率是某个势力派来的探子,混进渔民里借著秋试的机会,不知道要干什么。 正想著,海面上又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喊杀声。 马老头带著中小团伙的人衝上来了,三十几条船从外围杀进来,船桨变成了武器,符籙变成了炮弹,朝四大团伙的侧翼猛攻。 四大团伙被两面夹击,阵型终於开始鬆动。 北边渔区的大船队最先撑不住,他们的船用缆绳连著,原本是为了稳固,现在反倒成了累赘。一艘船被撞翻,旁边的船被拖著一起翻,七八条船挤在一起,像一串被扯断的珠子,七零八落。 南边渔区的船队也好不到哪去,他们的船围成圈,把修为高的护在中间,修为低的在外面当盾牌。可现在,外围的船被衝散,內圈的船暴露在攻击下,符籙和术法砸过来,船毁人亡。 灰衣人和红巾人那两伙,仗著船型统一配合默契,勉强撑住了。但他们也被衝散了阵型,船与船之间的距离拉大,首尾不能相顾。 再加不断有中小团体和独行船落井下石地加入,四大团伙彻底被打散。 高要握紧船桨,他知道,机会来了。 “跟紧我!” 叶紫点头,船桨破开水面,紧紧跟在他身后。 两艘舢板一前一后,冲入混乱的船流。 高要没往中间去,那里太乱,进去就出不来。 他沿著外围走,贴著鯊群活动的边缘,那里船少,虽然鯊鱼数量不少,但只要不掉进海里,反而安全。 没人敢靠近鯊群。 但高要敢。 中间那条路被堵死了,想突围,只能走险路。 舢板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旁边就是灰白色的鯊鱼背鰭,一条接一条,像水下的刀片。 高要手心全是汗,但手稳,船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叶紫跟在后面,脸色惨白,但船走得不偏不倚,没掉队。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鯊群活动的区域,穿过混乱的船流,朝望鯨礁的方向去。 海面上,一条铁线银鯊忽然从水下窜出来,张著嘴,朝高要的舢板扑来。 高要眼疾手快,手一扬,三枚冰锥飞出,钉进鯊鱼的头颅。 鯊鱼挣扎了几下,翻起肚皮,漂在海面上。 高要心头一动。 灵鱼。 不对,是铁线银鯊,一阶中品。 他想起秋试的规则,若捕获不到灵鱼,亦可捕获铁线银鯊充作祭品。 高要咬了咬牙,赌一把。 他把船靠过去,用船桨鉤住鯊鱼的腮,使劲往船上拖。 在海中,鯊鱼太重拖不动。 叶紫见状,把船靠过来,两人一起用力,才把鯊鱼拖上船。 船身猛地一沉,差点翻过去。 高要顾不上这些,又摸出一张冰锥符,盯著海面。 又一条铁线银鯊从水下窜出来。 这次他有了经验,等鯊鱼靠近了再出手,冰锥钉进鯊鱼头颅,鯊鱼翻肚,他用船桨鉤住,拖上船。 两条鯊鱼,把两艘舢板压得几乎贴到水面。 高要喘著粗气,回头看了一眼。 混乱还在继续,海面上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 四大团伙被打散了,中小团伙也在混战中损失惨重。 海面上漂著碎木板、破船桨、还有尸体。 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锅乱燉的粥。 高要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望鯨礁。 已经能看见了,在二十几海里外,一块高耸入天的黑色石峰,嵌在海天之间。 高要深吸了口气,握紧船桨。 “走。” 两艘舢板破开水面,朝望鯨礁的方向驶去。 身后,混乱还在继续。 叶苒站在船头,看著那两艘远去的舢板,眼睛眯了起来。 她认出了那个人。 高要。 果然,能被汪瑶关照的人,不可能是普通渔民。 “有意思。”她低声说。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殿下,要不要......” “不用。”叶苒抬手打断他,目光依旧盯著那两艘远去的舢板,“秋试还没结束,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让下面的人撤,別跟那些渔民硬拼。” 中年汉子点头,转身去传令。 叶苒站在船头,看著海面上那两艘越来越小的船影,眼底满是兴致。 那小子,比她想的要复杂得多。 一个被掳来的渔民,炼气六层的修为,能在这种混乱中活下来,还能带著一个人突围,甚至顺手捕了两条铁线银鯊。 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她又想起了调查高要小岛失踪的两名手下,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船舱。 海面上,那两艘舢板已经变成两个小黑点,消失在望鯨礁的方向。 ...... 第31章 登望鯨礁 “那小子倒是机灵。”周成饶有兴致朝下看去。 李肃顺周成目光,看到两艘小舢板一前一后,贴著鯊群活动的边缘正往外溜。 “高要?”李肃低头扫了眼手中玉简,念了一遍名字,没什么印象。 “就是汪师姐瞧上的。”周成提醒他,“制皮製符什么都让他学,修为涨得也快,短短三个月时间,炼气六层了。” 李肃点头,看著那两艘舢板成功躲过船流混过鯊群,朝望鯨礁的方向去。船身压得极低,船舱里堆著灰白色的东西。 “还捕了两条铁线银鯊。”李肃语气里带著点意外。 “胆子不小,运气也不差。”周成评价道。 李肃这回听出点意思:“你这是夸他?” “夸?”周成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意思罢了,就说这上百號人,能想到祸水东引去破局的恐怕没几个,敢如此大胆行事的更少。” “只是,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缺的是能活到最后的聪明人。” “秋试过了又如何?进了外门又如何?” 李肃侧头看他:“你是说......” “我说什么了?”周成打断他,目光依旧盯著海面,“我只是在想,这批人里有几个能活著到望鯨礁,又有几个能撑过借法之仪进到外门。” 李肃没接话,顿了顿:“云国那伙人,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周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海面,“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宗门自有斟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离天黑还有一阵。 “走吧,该上岛了。” 周成说完身形一纵,化作一道流光,朝望鯨礁的方向飞去。 李肃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上那些还在挣扎的船,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 海面终於平静下来时,高要的舢板已经快靠岸了。 说是礁,不如说是座立在海上的山。 整座岛从海里拔起来,高得让人脖子酸,寸草不生的岩壁陡峭得像刀削过,顶上隱在云里,看不见头。 山脚处有一片狭长的浅滩,碎石混杂著贝壳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 滩头往上,是密密麻麻的岩缝和洞穴,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只够蜷进个人。 海鸟在头顶盘旋,叫声尖利,像在警告来者不要靠近。 高要把船拖上岸,找了块大礁石系好缆绳。 叶紫也下了船,脸色倒恢復了些许生气。她蹲在浅滩上,捧了把海水洗了洗脸,站起身时头髮湿了几缕,贴在脸颊上。 “高大哥,那两条铁线银鯊......” “得藏起来。” 高要扫了一眼滩涂,地方不大,约莫两三百丈见方,被黑色的礁石分割成几块。 散落著些碎贝壳,被海水冲得圆润光滑。 再往里,就是山了。 山体陡峭得几乎垂直,岩壁黑得发亮,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风迎面而过,带著海水的咸腥,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又像是硫磺,呛得人喉咙发紧。 他没多看,转身去拖船上的鯊鱼。 两条铁线银鯊还活著,腮还在翕动,尾巴偶尔摆一下,溅起些水花。 高要鬆了口气,活的就好,秋试规则要的是活的祭品,死的可不算数。 可问题来了,这两条鯊鱼藏哪儿? 滩涂上光禿禿的,连个遮拦都没有。 要是就这么扔在沙滩上,等別的渔民上了岛看见这两条鯊鱼,不抢才怪,高要可不指望那些渔民会讲规矩。 高要正想著,目光扫过山壁。 滩涂上藏不住,不能继续在这浪费时间,得往山上爬。 在高要示意下,叶紫与他一人拖起一条。 鯊鱼很重,每条都有百来斤,拖起来费劲。 岩壁滑,长著青苔,踩上去容易打滑。高要爬得很慢,每爬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確认踩稳了才敢往上挪。 叶紫跟在他后面,动作倒是比他利落,像经常爬这种地方。 爬了约莫两刻钟,才找到一处合適的石缝。缝口窄,里面却宽敞,塞两条鯊鱼绰绰有余。 高要把鯊鱼推进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缝口,退后两步看了看,不仔细瞧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些,他才鬆了口气,靠在礁石上,大口喘气。 远处,还有船在往这边赶。 高要粗略数了数,能看见的,大概还有五六十条。三百来条船出海,能活著到岸的,恐怕不过百数。 他收回目光,抓住为数不多的时间闭眼休息。 接下来,还有场硬仗要打。 一个时辰后,陆续有船靠岸。 最先到的团伙,居然是叶苒的船队。他们船型好,操船的人技术也好,虽然在海上的混战中损失了几艘,但剩下的还是比別的船快。 他们上岸后,没急著往岛上去,而是在滩涂上集结,清点人数检查装备,动作利落。 高要躲在礁石堆后面,透过石缝看著他们。 叶苒船队人员大概有十来个,都是炼气七层的修为。 他们清点完人数,没在滩涂上多待,直接往岛上去,沿著山壁攀爬,很快消失。 看来与高要想到一块了。 紧接著陆续靠岸的,就是是四大团伙。 在海上的混战中,灰衣人和红巾人损失最大, 这两支船队与叶苒一伙正面衝突,原本四五十条船都只剩下十来条,人数也不过二十。 正想著,又一批船靠岸。 是北边渔区的十来人,个个带伤,有的还缺胳膊断腿,惨不忍睹。南边渔区的人也跟著到了,比北边渔区还惨,只剩下七八条船。 中小团伙和独行船也在这时陆续登岸,高要注意到马老头也安全抵达。 打散大团伙的计划顺利完成。 只是,看著这些慌不择路上岸的人,他心里那个预测愈发肯定。 那些没捕到灵鱼的修士,数量定然不少。 待他们登岛后意识到自己缺少祭品,会如何应对? 抢。 只能抢。 而自己手上,两条一阶下品的铁线银鯊,也比同阶灵鱼值钱多了。 在那些没祭品的人眼里,自己就是块肥肉。 高要咬了咬牙,稳妥起见不能停在这。 “叶姑娘,我们继续。” 叶紫点头,从礁石堆后面钻出来,跟在他身后。 这回他们爬得更小心了,不是怕摔,是怕被人看见。 滩涂上的人越来越多,万一哪个抬头往上瞥见他们,麻烦就大了。 高要贴著岩壁,借著凸起的石头和裂缝遮掩身形,一点点往上挪,叶紫跟在他后面,几乎没发出声响。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到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 是一块突出的岩石,几丈见方,像个天然的阳台。 站在岩石上,能看见整个滩涂。 高要往下面看去,滩涂上已经乱成一锅粥。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怒骂,有人在哀嚎。 果然,那些没捕到灵鱼的人,上了岛发现自己没有祭品,就开始抢。 抢同行的,抢別的渔区的,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滩涂上,刀光剑影,符籙乱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高要看著这一幕,不由嘆了一口。 要不是自己提前把鯊鱼搬上山,现在被抢的就是自己。 正想著,滩涂上忽然安静了。 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在一瞬间消失了。 高要眯著眼,往下面看去。 只见滩涂上,多了两个人。 穿著法袍,腰佩长剑,从天上落下来的。 是宗门弟子。 周成站在滩涂中央,环顾四周。 目光所及之处,没人敢与其对视。 “秋试规则,捕不到灵鱼者,淘汰。”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滩涂。 “淘汰的,没有资格留在岛上。” 话音刚落,一道剑光从他背后飞出。 仅是眨眼间,几声惨叫,数个渔民已经倒在血泊里。 高要莫名心生寒意,趴在岩石上,动都不敢动。 他看见周成收起剑光,目光扫过滩涂,然后。 抬头了。 直直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高要心臟猛地一缩,那目光隔著几百丈的距离,像把剑扫在他身上。 他不敢躲,也不敢动。 就那么趴著,跟那双眼睛对视。 也就一两息的功夫,周成收回目光,转身走向海边。 李肃跟在后面,手一挥,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渔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捲起来,扔进海里。 海水翻涌,熟悉的鯊鱼背鰭划破海面。 很快,海面上又多了一抹血色。 滩涂上,鸦雀无声。 “还留在岛上的,都是有祭品的。” “有祭品的,就有资格参加鯨王祭。” 周成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鯨王祭,今晚子时,在山顶举行。” “迟到者,淘汰。”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形一纵化作流光,朝山顶飞去。 李肃跟在他身后,也消失在云层里。 滩涂上,安静了片刻,隨即又炸开了锅。 “子时?现在已经是戌时了!” “爬上去要多久?这山这么高!” “快走!別磨蹭!” 渔民们慌了神,爭先恐后地往山上爬,拎著祭品就往山上跑。 高要还趴在岩石上,没动。 他在想刚才那一眼。 对方是认得他?还是只是隨意一扫?如果是认出他了,那眼神里是什么意思? 算了,想这些没用。 高要深吸了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下去。 他转头看向叶紫。 “我们也走。” ...... 第32章 北冥有鱼 爬了一个时辰,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只剩一轮残月於天高掛。 高要抬头往上望,还是看不到头。 黑黢黢的岩壁在夜色里像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风从头顶灌下来,带著山顶的寒气,吹得睁不他开眼。 这座礁山不知是什么材料,高要的手已经磨破了皮,血糊糊地粘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高要是真没想到,自己炼气六层了,怎么还是那么憋屈。 这山有多高? 不知道,只知道爬了这么久,似乎连半山腰都没到。 “歇会儿。”高要喘了口气,找了块凸起的石头坐下来。 叶紫在他下方不远,也停下来,她爬得比他利落,呼吸也匀,不像他这样狼狈。 是炼气七层与六层的差距么? “高大哥,我们爬了多高了?” “不知道。”高要往下看了看,滩涂上的火光已经变成一小片模糊的光晕,离得远了,听不见下面的动静。 “不过比后到的那些快多了。” 这一点他倒是有把握,那些渔民在滩涂上又打又抢,等他们反应过来往山上爬,自己和叶紫已经爬了大半个时辰。 现在这个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高要靠在石头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一直在转。 他还在想周成,那名筑基修士。 只是一眼,隔著几百丈,久久难以忘怀。 说实话,高要现在回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那周成抬手,剑光一闪,几个渔民就倒在血泊里。 筑基修士,炼气期在他们眼里跟蚂蚁没什么区別,对方要是想杀自己,抬抬手指的事,连理由都不用找,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这就是筑基,这就是实力差距。 高要攥紧拳头。 在这些宗门弟子眼中,炼气六层算什么东西?连螻蚁都算不上。 那些渔民抢来抢去,爭的是什么?不过是一张进外门的门票。 进了外门又怎样?还不是给人当狗。 想活命,想逃出去,必须得筑基。 筑基之下,皆为螻蚁。 可筑基谈何容易? 资源,功法,机缘,缺一不可。 眼下连秋试这关能不能过,都是个未知数。 高要睁开眼,看著头顶那片窄缝。 他在想最后一关。 鯨王祭。 前两关都那么难了,鯊海里死了那么多人,上百號渔民活著到岸的,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那第三关呢? 按理说,爬山祭祀,听起来没什么难度,可高要总觉得不对劲。 如果只是爬山,为什么要设在最后一关? 为什么时间卡得这么紧?子时之前不到山顶就淘汰。 这里头肯定有文章。 他想不明白,也没时间多想。 “走吧。”高要站起来,“抓紧时间,先到山顶再说。” 叶紫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继续往上爬。 又爬了半个时辰,山势忽然变了。 不再是一味的陡峭,而是出现了些平台和缓坡。 石缝里长出了草,还有几棵歪脖子树,被海风吹得往一边倒。 高要爬上一块平台,正想喘口气。 脚底忽然一震。 不是错觉,是整座山都在震。 从脚底板传上来,顺著骨头往上窜,震得他牙齿发酸。 “怎么回事?” 紧接著,一声响。 嗡! 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口大钟,钟声不是往外传,是人站在钟里。 高要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听不见,只剩那声鯨鸣,在脑子里来回撞。 然后,整座岛开始往下沉。 不,不是沉。 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开了嘴。 高要趴在平台上,死死抓住身旁一块凸起的石头,指甲嵌进石缝里,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叶紫也趴著,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哆嗦,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见。 风从下面往上灌,那股子浓厚的硫磺的味,熏得人想吐。 高要往下看了一眼。 看见了,一张嘴。 大到看不见边际的嘴,从岛底张开,把整座望鯨礁连同岛上的人,一起吞了进去。 天彻底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高要趴在石头上,大口喘著气。 能感觉到风从耳边过,能感觉到石头硌著胸口,但什么都看不见。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著。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岛上。 只觉身下一空,平台消失了,石头消失了,什么都没有了。 高要在往下坠,风从耳边灌进来,呼呼地响。 他伸手去抓,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眼前亮了。 高要看见自己坐在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著,外卖盒堆在桌上,空调嗡嗡地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没有茧,没有伤,乾乾净净。 是前世的自己。 为什么要说是前世? 高要愣住了,自己是在做梦? 不对,是穿越。 不对,是在秋试。 脑子里像有几百个人在说话,声音叠著声音,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从出租屋走出去,阳光刺眼,街上人来人往。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记不清是谁,但下意识点了头。 他看见自己走进公司,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亮著,文档编辑了一半。 他看见自己下班,挤地铁,回家,开门。 屋里有人? 叶紫。 她坐在沙发上,穿著居家服,手里端著杯水,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叶紫怎么会在这里?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想从她脸上找到什么破绽。 可那张脸太真实了。 表情,眼神,说话的语气,都不像是假的。 假的! 都是假的! 因为高要记得,穿越前根本没有什么叶紫。 这个人,是他穿越后才认识的。 高要闭上眼睛,深呼吸。 再睁开。 画面还在,他看见自己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食材,开始做饭。叶紫跟进来抱了他一下,然后站在旁边,帮他洗菜切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聊工作,聊天气,聊晚上吃什么。 像一对正在过日子的情侣。 高要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感动,是想起了什么。 想起了穿越前,他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下班回家对著空荡荡的屋子。 没有人等他,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帮他洗菜切菜。 那种日子,他过了好多年。 现在,幻觉给了他一个家。 一个有人等他的家。 高要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笑了。 他开始分不清哪个世界的记忆是哪个,好像这么活下去也不错。 只是,这眼望得到头的生活,终归不是自己想要的。 高要忽然拿起刀,往自己的脖子捅了进去。 看著眼前惊慌失措的叶紫,他笑了笑。 眼前出租屋消失了,叶紫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 高要还趴在望鯨礁的石头上,手指甲嵌在石缝里,疼得钻心。 天还是黑的,风还在耳边,自己却什么都看不见。 但高要知道,已经从幻觉里出来了。 他大口喘著气,像溺水的人终於浮出水面,然后想起了什么。 伸手去摸身边。 空的。 铁线银鯊,不见了。 他明明把鯊鱼拖上来的,现在不见了? 是被幻觉影响时掉下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高要咬了咬牙,现在没空想这些,先到山顶再说。 他摸索著找到叶紫,姑娘还趴在石头上,眼睛闭著呼吸急促,脸色愈发惨白。 “叶姑娘!”高要拍了拍她的脸。 没反应。 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高要急了,把她从石头上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她身体冰凉,像块石头。 怎么办? 他不知道怎么唤醒她。 高要深吸了口气,没办法了,只能背著她走。 他蹲下身,把叶紫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使劲往上一顶,把她背了起来。 叶紫比高要预想的轻,轻得不正常。 但他没多想,背著她继续往上爬。 没有光,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用手摸,摸著石头缝,摸著凸起的稜角,一步一步往上挪。 背上的人很安静,呼吸很轻,像睡著了一样。 高要爬得很慢,比之前慢得多,但他不敢停。 他怕停下来,就再也动不了了。 不知道爬了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 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手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全身血糊糊地粘在石头上,滑得很。 好几次差点摔下去,但咬著牙撑住了。 终於,头顶出现了光。 从山的那边透过来,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高要喘著粗气,加快速度。 最后几步,几乎是手脚並用爬上去的。 山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光禿禿的,寸草不生。 一块石碑立在那里,像是指路的路標,又像是祭祀的图腾。 柱子上刻著些图案,远看像头大鱼,近看又像密密麻麻的飞鸟。 高要把叶紫放下来,靠在一根石柱上。 然后,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气。 天亮了。 晨光从海面上升起来,把云层染成淡金色。 远处,一群飞鸟从岛底飞出来,遮天蔽日。 它们飞得很高,很远。 高要看著那些鸟远去,忽然明白了这座岛为什么叫望鯨礁,那声鯨吼又是从哪来的。 远远看去,那黑压压的鸟群,不正像一头张著大嘴的巨鯨吗? 头朝北,尾朝南,背脊拱起,隱在云里。 高要愣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看向平台。 平台上,稀稀拉拉站著几个人,他数了数,加上自己和叶紫不到二十个。 马老头还活著,他躺在地上,脸色灰败。 叶苒也在,她站在平台另一边,头髮有些乱,但眼神还是那般锐利。 只是,曾经站在她身后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的人呢? 不见了。 高要不知道他们是死在了幻觉里,还是被飞鸟叼走了。 他只知道,三百来条船出海,活著到山顶的,就剩这么几个人。 ...... 第33章 外门弟子 “恭喜诸位,通过了鯨王祭。” 两道流光从云层里落下,落在平台中央,是周成和李肃。只是这一次,他们没再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冷脸。 周成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听清了:“从现在起,你们就是云相宗的外门弟子了。” 李肃站在他身后半步,也点了点头,补了一句:“诸位师弟,辛苦了。” 这话一出,平台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哭了。 是个中年汉子,五大三粗的,脸上还有几道新添的刀疤。 此刻却蹲在地上,捂著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旁边没人笑他,因为不少人眼里也泛著红。 师弟。 高要听著这个词觉得有些恍惚,就这么简单两个字,背后却是上百条人命。 他垂著眼,脑子里还在回忆昨晚的经过。 鯨王祭。 原来那场梦,就是祭祀一部分。 他想起自己在梦里的经过,如果不是最后那果断的一刀,大概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沉在梦里醒不过来。 他想起那声鯨吼,想起整座岛往下沉的失重感,想起那些自岛底而起的鸟群。 那些灵鱼,恐怕早就进了那些鸟群的肚子里。 甚至,不光是灵鱼。 那些在幻觉里没能醒过来的渔民呢? 那些在鯊海里死去,在滩涂上被杀,在爬山时消失的人呢? 高要喉咙发紧,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场秋试,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鲤鱼跃龙门的机缘,而是一场赤裸裸的献祭。 所谓的鯨王祭啊...... 高要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更清醒了些。 他没吭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在这个地方,有些事看破了不能说,说了就是找死。 周成似乎对这群人的反应很满意,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李肃点了点头。 李肃从袖中取出一物,巴掌大小,通体青黑,往空中一拋。 那小东西见风就长,眨眼间变成一艘丈许长的宝舟,舟身泛著淡青色的灵光,稳稳悬在平台上方。 “上来吧。”周成率先跃上舟身,负手而立,“先送你们回去。” 十几个新晋的外门弟子互相看了看,陆续爬了上去。 高要站起身,腿有些发软。 他先去扶叶紫,对方已经醒了,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是有点散。 “能走吗?” 叶紫点了点头,手搭在高要胳膊上,借力上了宝舟。 高要跟在后面,找了个角落坐下。 舟身很稳,几乎感觉不到在移动,只有耳边掠过的风声,提醒著他们正在飞速离开这座礁山。 高要往下看了一眼。 望鯨礁越来越小,那高耸入天的黑色石峰,从上面看下去,確实像一头巨鯨的骨架。 头朝北,尾朝南,脊背拱起,隱在云里。 他又想起那些从岛底飞出来的鸟群,像从一张巨大的嘴里吐出来的。 整座岛,包括那些飞鸟,都是巨鯨的一部分。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秋试者,从头到尾都在那头畜生的背上蹦躂,在它的嘴里廝杀,在它编织的梦境里挣扎。 高要收回目光,靠在舟壁上,闭了眼。 ...... 宝舟落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码头。 高要跳下舟身,脚踩在熟悉的石板路上,才觉得踏实了些。 码头依然如故,渔船挤挤挨挨泊在岸边,渔民们佝著背装卸货物。 浓烈的鱼腥裹著汗味,在海风里翻搅,滚动的木桶在跳板上咕嚕作响,夹杂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市井的鲜活气息扑面而来。 但高要刚踏上码头,就感觉到不一样了。 不是码头变了,是那些渔民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往常他在这儿进进出出,没人会多看一眼,一个在鱼栏里算帐打杂的小子,谁会在意? 可现在,那些正在卸货的渔民,看见他们从宝舟上下来,手里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最先围过来的,是鱼栏的几个伙计。 他们看见高要,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殷勤。 “高哥回来了!辛苦了!” “高哥这身伤,得好好养养,我那儿还有几株疗伤的草药,回头给您送去!” 高要点点头,没怎么搭话。 这些伙计以前都直呼其名或叫他高小子,现在称呼反倒变了。 挺现实的。 高要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更多的渔民围过来了,他们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只是伸著脖子往这边张望,眼神里有羡慕有敬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高要听见他们在低声议论。 “那就是高要?听说才来三个月,就通过秋试了?” “可不是,炼气六层,人家有本事。” “人家命好,有汪姑娘照应,咱们比不了。” “命好?你倒是去鯊海里游一圈试试,看命好不好使。” 三个月前,他还跟那些渔民一样,为定海税发愁,为一条半灵鱼跟摊主討价还价。 现在呢? 他成了外门弟子,成了那些渔民嘴里命好的人,成了他们想攀附想討好的对象。 说实话,他並不觉得有多快乐。 更多的是一种荒诞感。 就像前世在剧组里,你昨天还是个跑龙套的,今天导演突然让你演男二號,剧组里所有人看你的眼神都变了。 你知道自己还是那个你,但在別人眼里,你已经不是你了。 高要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继续往鱼栏方向走。 ...... 鱼栏大厅。 陈管事坐在红木长案后面,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高要和叶紫走进来,手里的算盘停了一瞬。 “回来了?” “回来了。”高要上前,微微躬身。 陈管事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点点头:“行,没给汪姑娘丟脸。” 他没多说什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册子,拿起笔在上面勾了几笔。 “叶紫,你去西边的符岛报到。”他抬起头,“那边缺人手,你的手艺正好用得上。” 叶紫轻轻嗯了一声,低著头,没多问。 “至於你,”陈管事又看向高要,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先別急著走,汪姑娘有话留给你。” 高要並不意外,隨即点头。 叶紫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鱼栏。 ...... 第34章 再见汪瑶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陈管事拨算盘的声音,还有窗外隱约传来的码头喧囂。 高要站在原地等著,陈管事没急著说话,把手里那本册子翻完了又拿过另一本,在上面写了几笔才搁下,靠在椅背上。 “汪姑娘说了,你的事她另有安排。”他抬眼看向高要,“这两天先等消息。” “是。”高要点点头,没多问,也不敢多问。 但他心里有个疑惑,从上了宝舟后就一直想著,这会儿终於忍不住冒了出来。 “陈管事,”高要斟酌著字句,“汪姑娘她是什么身份?在宝舟上时,周师兄和李师兄都称她为师姐。” 陈管事看了他一眼,像是意外:“你不知道?” 高要摇头。 陈管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汪姑娘是筑基后期。”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而且是掌门的亲传弟子。” 高要心里一震。 筑基后期?掌门亲传? 难怪陈管事对她那么恭敬,难怪她能在宗门里隨意安排人手差事,难怪她能那么隨意功法丹药塞给自己。 高要一直知道汪瑶不简单,但没想到她不简单到这个地步,偏偏又对他关照有加。 为什么? 高要垂下眼,心里那点越陷越深的滋味又翻涌上来。 炼气六层到筑基后期,中间隔著多少个台阶? “行了,別想太多。”陈管事摆摆手,“汪姑娘既然看好你,你就好好干,外门弟子只是起步,以后的路还长著呢。” 高要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走出鱼栏,夕阳正从海面那头沉下去,把整片码头染成暗红色。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些还在忙碌的渔民,看著那些挤在码头上的渔船,看著远处海面上泛著金光的波浪。 忽然觉得,自己离这些人越来越远了。 不是他变了,是这地方从来没给过任何人停留的机会。 ...... 高要回到龟礁岛时,天色已近昏黄。 他拴好船,踩上熟悉的礁石,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带著潮气。 悟灵从鱼塘里浮出来:“圣人,您回来了。” 高要点头,蹲在鱼塘边,捧了把水洗洗脸,冰凉的池水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直起身,看著这座巴掌大的小岛,心里有了盘算。 鱼塘、鸡舍、洞府、材解坊、制符房。 三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被掳来的渔民,变成了外门弟子。 靠的是什么? 靠山海令,靠汪瑶,也靠他自己。 但现在,这些都不够用了。 外门弟子只是个开始,以后的对手不再是渔民,而是那些修炼了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宗门弟子。 炼气六层,在外门里垫底都排不上號。 得儘快把修为提上去,同时把岛上的建筑再升一升。 高要看著这些建筑,心里打著盘算。 二阶建筑的进阶条件,都需要大量灵石和特殊材料,但以他目前的身家並不难集齐,麻烦的是那聚灵阵与静心阵的刻制。 要说符师丹师,云相宗里倒不算稀罕,可阵法师就不一样了,那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更何况龟礁岛这地方,高要怎敢让外人上岛? 那不是把老底都亮给別人看? 所以这事,只能自己来。 这念头冒出来,连高要都觉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阵法一道浩如烟海,多少人穷其一生都未必能入门,自己制符还没学明白,又想碰阵法? 而且,学习阵法的前提是得有相关的典籍,上哪儿找? 坊市能买到制符入门的书就不错了,阵法的东西恐怕得去宗门的藏书阁。 外门弟子有这个资格吗? 高要嘆了口气,知道这事急不来,先把这念头记下。 ...... 几日后。 汪瑶的洞府还是老样子,竹篱爬满藤蔓,院门虚掩。 “进。” 高要推门进去,汪瑶今日换了身黑色绸裙,身披帛带。 日光斜斜照进来,勾勒出她饱满有力的胴体,也映亮那张嫵媚却又带著上位者气息的傲然俏脸。 汪瑶正靠在竹椅上翻一本册子,她抬眼看高要进来,放下册子,唇角弯了弯。 “要哥儿,伤好了?” “回汪姑娘,好得差不多了。” “过来。” 高要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汪瑶没让他坐,上下打量几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问我叫你来做什么?” “汪姑娘自有安排,小人听吩咐便是。” “小人?”汪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摇头,“现在你是外门弟子了,该改口叫师姐。” 高要愣了一下,隨即低头:“是,师姐。” 汪瑶似乎很满意高要的改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高要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脂粉味,是那种淡淡的椰奶香,混著她体温蒸出来的暖意。 她抬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手指擦过他脖颈,带著凉意。 “我给你找了个师傅。”汪素素亲密地凑到高要耳边,像在邀功一般,“宗门太上长老,狄殷。” 高要脑子嗡了一下。 太上长老? “狄长老修为精深,眼界也高,轻易不收徒。”汪瑶缓步走回竹椅坐下,翘起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我费了不少口舌,他才答应见你一面。” 高要喉咙发乾:“师姐,在下资质平庸,修为也才炼气六层,太上长老他......” 汪瑶打断他,语气变得平淡:“这自是你的机缘。” 机缘? 这哪是什么机缘? 高要心里苦笑,已有种不好的预感。 汪瑶似乎看穿他的想法,似笑非笑:“怎么,不愿意?” “不敢。”高要低头,“师姐安排,在下照做就是。” “照做?”汪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手指轻点高要胸口,“心里不情愿,嘴上说照做,有用吗?” 高要躬身,沉默许久。 汪瑶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嘆了口气:“高要,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 高要摇头。 “因为你聪明。”她顿了顿,“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话说得隱晦,但高要听明白了,也了解对方所作所为必有深意。 汪瑶不是白帮他,是要他办事。 办什么事? 高要心里发寒,让自己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弟子,去盯著太上长老? 一旦被发现,不就是去送死吗? 可他有拒绝的权利吗? 汪瑶从帮他那天起,就从没留过退路。 功法是她给的,丹药是她赏的,秋试是她安排的,连制皮製符这些活计,都是她让陈管事交代的。 他高要今天能站在这儿,靠的全是汪瑶。 拒绝? 拿什么拒绝? “狄长老性子古怪,不喜与人来往。”汪瑶走回竹椅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去了之后,少说话多做事,別惹他生气。” “是。” “还有,”她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狄长老那边的事,你知道就行,不用跟我说。” 高要心头一跳,这话什么意思? 不用跟她说? 那让她费这么大劲把自己塞过去干什么? 高要本以为汪瑶把自己塞到狄殷门下,是安插一枚探子,但之后的话又让他迷茫了。 话说回来,有个太上长老做师傅,好像未必是坏事。 凭藉对方的身份,哪怕脾气再怪再不近人情,只要自己老老实实学艺不露马脚,总比在外门里跟其他弟子抢资源强。 至於汪瑶到底在图什么...... 想太多也没用,棋子自有棋子的活法,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 第35章 怪师异徒 主岛后山。 高要沿著石阶往上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木也越来越密。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空气里有股草木混著泥土的气味。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竹林。 竹子不高,约莫一人多些,长势却很密,竹叶青翠欲滴,在风中沙沙作响。 竹林深处,隱约可见一间茅屋。 茅屋不大,墙是竹编的顶是草铺的,看著简陋,却与周围的竹林浑然一体。 高要站在竹林边缘,没敢贸然进去。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进来。” 声音从茅屋里传出来,苍老沙哑。 高要神色如常,抬脚走进竹林。 茅屋的门虚掩著,高要在门口停下,门自己开了。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些许光。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只微小的飞虫。 一个老人盘膝坐在蒲团上,他穿著件灰白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头髮全白了隨意散下,鬍鬚垂到胸口,也是白的。 脸上皱纹不多,皮肤却乾枯得像老树皮,手背上青筋凸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 他闭著眼,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高要站在门口,没敢贸然进去。 “进来。”老人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般沙哑。 高要走进去,在老人面前站定,躬身行礼:“弟子高要,拜见狄前辈。” 狄殷没睁眼也没说话,就那么闭著眼,像睡著了。 高要躬著身,不敢直起也不敢动,时间一长腰开始发酸,额头也开始冒汗。 不知过了多久,狄殷终於睁开眼。 那双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瞳孔也有些散。 可就是这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高要时,却让他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像是被剥光了衣服,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透彻。 “汪瑶派你来的?” 高要斟酌片刻,实话实说:“是。” 狄殷没再问,只是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心性太差。”他评价道,“被人牵著鼻子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高要垂著眼,没接话。 “不过,这也不怪你。”狄殷嘆了口气,“在这地方待久了,谁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一把老骨头隨时会散架。 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小窗。 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半间屋子。 高要这才看清,屋里陈设极简,一张竹榻一个蒲团一张矮桌,桌上放著几本书和粗糙的茶具。 墙上掛著一幅画。 画上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条船,船头站著一个人,背对著,看不清脸。 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狄殷背对著他,声音很轻,“我没什么能教你的,只有几句话。” “第一,別信任何人。” “第二,別靠任何人。” “第三......”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著高要。 “別死。” 高要愣在原地,看著那双浑浊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狄殷没再看他,转身走回蒲团,盘膝坐下,闭上眼。 这就完了? 不是说好收徒吗? 拜师礼没有,敬茶没有,连句正经的收徒话都没说,几句话云里雾里的,整的跟谜语人一样。 说实话,对方所说的三点,高要自己早就悟透了,还用得著別人教? 可高要不敢走,也不敢问,就那么站著,看著老人闭眼盘膝呼吸渐渐匀长,像是真睡著了。 茅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人忽然又开口了。 “还在磨蹭什么?” 高要一愣,下意识又要行礼。 狄殷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盯著他:“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收你?” 高要垂手站著:“弟子愚钝,请师傅明示。” “师傅?”狄殷嗤了一声,那声音像枯树枝折断,“別叫那么早,我还没认你这个徒弟。” 高要心头一紧,不敢接话。 狄殷却没再看他,转头望向窗外那片竹林。 夕阳从西边照进来,把他半边脸映得金黄,另半边却藏在阴影里,像一张被劈开的面具。 “我跟那妖女打了个赌。”他忽然说。 妖女? 高要心里一跳,这说的难道是汪瑶? 虽说狄殷是太上长老,汪瑶是掌门亲传,辈分差了不止一辈,但怎么也不该用这种称呼。 他不敢问,只保持著姿势,等对方继续往下说。 “她说你这人有趣,值得一教。”狄殷收回目光,又看向高要,“我说你不过是个被人牵著鼻子走的糊涂虫,教了也是白教。” “谁输了?” 狄殷没回答,只是盯著高要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可高要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你猜。”老人终於开口,语气里带著点说不清的意味。 高要沉默了。 这还用猜,如果狄殷贏了,自己根本不会站在这儿。 “所以,”高要斟酌片刻,“师傅收下弟子,只是因为赌约?” “我说了,別叫我师傅。”狄殷皱了皱眉,“至於为什么收你,赌约是其一,其二......”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二,我也想知道,那妖女到底看上了你哪一点。” 高要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只好继续沉默。 狄殷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又闭上眼,摆了摆手。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我这没什么能教你的,你硬要来这我也不会拦你,竹林里那间偏屋空著,自己收拾。” 说完,就不再理他了。 高要站在原地,看著老人那张乾枯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不教? 什么都不教? 那自己来这儿干嘛,天天对著竹林发呆浪费时间? 可他不敢问,也不敢多说,躬身再行一礼,退出茅屋。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夕阳已经沉到山后面去了,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高要原路往回走,路边的树影越来越浓,光线也越来越暗,石阶上有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好不容易拜了个太上长老当师傅,结果人家根本不想教。 可来都来了,总得想办法学点什么。 阵法。 高要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既然没人教那自己就学,竹林里那间偏屋不是让自己住吗? 而自己又有了个太上长老弟子的身份,还怕弄不到阵法书籍? 高要念头豁达,加快脚步往山下走。 ...... 第36章 外门任务 翌日一早,高要没去竹林,而是先去了鱼栏。 他现在是外门弟子了,但鱼栏的差事还没交接。 鱼栏大厅里,陈管事正低头翻册子。 “来了?”他抬眼看了看高要,“狄长老那边怎么样?” “还算顺利,让我先在偏屋住下。”高要含糊道,“就是师傅他老人家性子淡。” “性子淡?”陈管事笑了一声,“那叫怪,整个云相宗谁不知道狄长老脾气古怪?也就汪姑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他也没多问,又低下头翻起册子。 高要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斟酌著怎么开口。 “陈管事,”他终於说,“我想去藏书阁找几本书。” 陈管事手里的册子一停,抬头看他:“什么书?” “阵法入门的。” 陈管事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要学阵法?”他放下算盘,靠在椅背上,“高小子,这我可要说你两句了,制符还没学明白,又想碰阵法?虽说狄长老確实是阵法大家,但贪多嚼不烂。” 狄殷是阵法大家? 高要倒是没想到狄殷还有这层身份,顺势回答:“在下愚钝,只是想多学点东西,既然拜在狄长老门下,总得了解些基础,否则说出去也不好听。” 陈管事沉默了片刻,话锋一转:“狄长老脾气古怪,不喜与人来往,他愿不愿意教你那是他的事,你去了藏书阁找到书自己看,別打著他的旗號招摇。” “弟子明白。” 陈管事又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木牌,扔在桌上。 “这是藏书阁的通行令牌,一层二层的书都能借,三层以上的需要贡献点兑换,你现在还没资格。” 高要连忙接过,木牌不大,入手微沉。 “多谢陈管事。” “別谢我。”陈管事摆摆手,“你现在是外门弟子了,该有的待遇一样不会少,藏书阁、丹岛、符岛,这些地方都能去,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 “外门弟子有外门弟子的规矩,每月有固定的任务需要完成,宗门不养閒人,这个你该明白。” 高要点点头。 “具体任务,过两天会有人通知你。”陈管事又拿起册子,不再看他,“这几天你先忙,等消息。” “是。”高应应了一声,退出鱼栏。 站在门口,看著码头上那些忙碌的渔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还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为定海税发愁,为一条半灵鱼跟摊主討价还价,在鱼栏里低头算帐,见了谁都点头哈腰。 现在呢? 外门弟子,通行令牌,藏书阁。 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就这么轻易到手了。 说实话,这就是身份与地位带来的便利。 不管愿不愿意承认,这世道就是这样。 高要把令牌收好,往主岛方向走。 ...... 接下来两天,高要哪儿也没去。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揣著从藏书阁借来的阵法书,往狄殷的竹林跑。 说是去修炼,其实就是找个地方看书。 狄殷不教,他也不问。 两人各占茅屋一方,一个闭目打坐,一个埋头苦读。 竹叶在头顶沙沙响,阳光从窗口爬进来,又从另一边溜走。 时间悄然流逝,高要整日翻著那本《阵法初解》,眉头紧蹙未曾舒展。 说实话,这玩意儿比制符难多了,制符至少还有叶紫指点,阵法全凭自己瞎摸硬猜。 书上写的每个字他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是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阵者,天地之脉络也,借天地之力以御敌......” 高要翻了好几本都是这样,玄而又玄的东西不少,但实操布阵的东西寥寥无几。 偶尔有几张阵法图,也是残缺不全,缺了关键的节点標註。 更別提什么聚灵阵了,连门槛都摸不著。 高要靠在竹墙上,嘆了口气。 说实话,他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制符还没学明白就想碰阵法,陈管事说得对,贪多嚼不烂。 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晃得他眼晕。 高要侧头看了一眼狄殷,老人还是那个姿势,盘膝坐著,闭著眼。 道袍的下摆垂在地上,落了几片竹叶,他也不拂。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问点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怎样? 人家说了,不会教。 就算问了,隨便敷衍两句,跟书上写的有什么区別? 高要收回目光,继续翻书。 说实话,他有时候会想,狄殷是不是故意的。 明明什么都懂偏不开口,就看著自己在这儿瞎折腾,像看猴戏。 可转念一想,人家也没义务教他。 赌约输了,收你当徒弟,已经是给汪瑶面子了。 教不教,是人家的自由。 求人不如求己。 高要咬著牙,继续啃那些晦涩的文字。 两天下来,阵法没学会多少,眼睛倒是熬红了。 整整两天,狄殷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早上来,老人闭著眼。 他傍晚走,老人还是闭著眼。 高要走之前,都会在茅屋门口行一礼,说一声“弟子告退”。 狄殷从不回应。 今天傍晚,高要照例在门口行了一礼。 “师傅,弟子告退。” 没回应。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日弟子要去执行外门任务,恐怕来不了。” 说完,等了一会儿。 狄殷还是没反应。 高要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竹林里风很大,吹得竹叶哗哗响。 他沿著石阶往下走,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看不懂的东西。 说实话,高要有点沮丧,浪费了两天时间连门都没摸到。 ...... 竹林里,暮色渐浓。 狄殷站在茅屋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石阶。 风从海面那边吹过来,穿过竹林。 老人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回屋里,走到矮桌边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书。 《阵法初解》,是高要留下的。 书页上有些笔记,字跡工整,內容却乱七八糟。 看得出,这年轻人是真想学,可也是真看不懂。 狄殷翻了几页,摇了摇头。 他把书放回桌上,走回蒲团,盘膝坐下。 窗外,竹叶还在沙沙作响。 暮色越来越浓,屋里光线越来越暗。 老人闭上眼,呼吸渐渐匀长。 屋里又安静了,只剩风翻书页的声音。 ...... 第37章 各怀鬼胎 次日清晨,高要没去竹林,直接去了鱼栏。 说是接任务,其实就是去领差事。 外门弟子每月都有定额,跑不掉也躲不了,跟以前交定海税一个道理,只不过以前交的是鱼,现在交的是自己。 鱼栏大厅里人不多,陈管事不在,坐镇的是个面熟的年轻执事,穿著灰色法袍,腰上掛块铜牌,正低头翻册子。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了眼高要。 “高师弟。” “师兄。” 执事没废话,把册子转过来,上面写著几行字。 高要凑过去看,任务內容倒也简单,去平沙海採买灵鱼,来回大概三四天。 这种差事算外门里最轻鬆的,没什么危险,就是跑腿。 “同行的人在外面等著,到了你就知道。”执事把册子合上,又补了一句,“路上听李师兄的,別惹事。” 李师兄? 高要点头没多问,拿著任务牌出了鱼栏。 码头边停著艘不大的宝舟,舟身泛著淡青色灵光。 船头站著个人,背对著他,穿著件灰色法袍,腰佩长剑。 高要看著那背影有些眼熟,正要上前,就见那人转过身来。 叶苒。 高要脚步顿了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今天没穿那身利落的渔家打扮,换了件合体的法袍,头髮也用玉簪束著,整个人看著跟换了个人似的。 眉宇间那股英气还在,但比在渔村时收敛了许多,乍一看倒真有几分宗门弟子的模样。 高要只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意外与惊喜。 “叶苒姑娘?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著点重逢的欣喜。 叶苒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笑意却未达眼底:“高师兄,以后怕是得改口叫师妹了。” “是是,叶师妹。”高要和善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这女人可不是什么善茬,鯊海那场混战,她带著十来条船硬扛四大团伙上百条船,不但没吃亏还占了上风。 最后能活著到山顶的人,本就没有善茬。 而对方的本事与心性,更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叶苒也在打量高要,他脸上那副表情做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刻意討好,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可正是这种始终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態度,让她心里生出几分警惕,在渔村第一次见面时,高要也是这副姿態,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可鯊海里那场混战,对方是怎么活下来的,叶苒看得一清二楚。 祸水东引,浑水摸鱼,趁乱突围,顺手还捞了两条铁线银鯊。 这分明就是条老狐狸,初遇时连自己都看走眼了。 “人都到齐了?”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高要转头,看见一个圆脸怒睛的修士从不远处走来。 李肃。 那个跟在周成身边的筑基修士,话不多看著和善,但高要记得他在滩涂上挥手把人扔进海里的样子。 “李师兄。” 叶苒微微欠身,语气比对著高要时恭敬了许多。 高要也跟著行礼。 李肃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跃上宝舟,高要和叶苒跟在后面,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 舟身不大,坐三个人刚好,再多就挤了。 宝舟升空,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高要坐在船尾,看著脚下的罗浮海慢慢变小。 那些星罗棋布的礁岛,那些挤在码头边的渔船,那些在浅滩上劳作的人影,渐渐变成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说实话,这还是他第一次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这片海,以前都是趴在船底,抬头看天,现在趴在宝舟上,低头看海。 角度换了,看到的东西也完全不一样。 “这次的任务,是去平沙海採买灵鱼。”李肃语气隨意,“平沙海在罗浮海北边,跟咱们这片海域不太一样,那边的灵鱼品种多,有些咱们这儿没有的,需要定期採购。” 高要听著,脑子里想起在藏书阁找到的一幅海域图。 罗浮海只是东海修仙界的一小块,云相宗控制的区域更是小中之小。 往北走过了鯊海,再往北就是平沙海。那片海域水深比罗浮海浅,海底多是沙地,生长的灵鱼品种跟这边確实不同。 比方说罗浮海常见的赤皮青、黑铁鯪,在平沙海就很少见。 那边出產的是另一种叫沙斑的灵鱼,肉质不如赤皮青鲜嫩,但鱼骨是炼製某些低阶法器的材料,价格不低。 不同海域出產不同灵鱼,浅海、中海、深海也有区別,这东西跟前世差不多,一方水土养一方鱼。 宗门需要某种特定材料时,向其他海域採买是常有的事。 他们这次的任务,说白了就是出公差当採购员。 宝舟飞得很快,脚下的海面不断往后掠。 高要看著那些陌生的海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时候跳下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是不是就能逃出云相宗的控制?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只要出了云相宗的势力范围,天大地大,哪里去不得? 可这念头只持续了几息,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宗门敢放他们出来,就不可能没有后手。 定海珠。 这东西从进渔村那天就掛在脖子上,说是护身符,可高要从来没信过。 它散发的气息能震慑妖兽不假,但谁能保证这玩意儿没有別的作用? 追踪,定位,甚至更隱蔽的手段? 还有那块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 他看著腰间的玉牌,这东西跟定海珠一样,从拿到手就没离过身。它能记录贡献点,能进出藏书阁,那是不是也能记录行踪? 高要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宗门不是傻子,他们敢放外门弟子出去跑任务,就说明有绝对的把握让你跑不掉。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你逃到天边,他们也能把你抓回来。就算抓不回来,也有办法让你自己乖乖回来。 想通这点,高要反而平静了。 急不得。 想逃,就得先弄清楚宗门到底用什么手段控制他们。 定海珠,弟子令牌,还是功法里藏了什么后门? 这些都得搞清楚,一步走错就是死路。 宝舟飞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海面顏色开始变浅。 罗浮海是浅蓝色的,这边的海水泛著青黄色,海底隱约能看见大片沙地,偶尔有几团暗色的东西,大概是珊瑚礁或海藻林。 平沙海到了。 ...... 第38章 红运商行 宝舟降落的时候,高要往下看了一眼。 码头不大,却比罗浮海那边整洁得多,石砌的堤岸整齐划一,泊位用木桩隔开,每条船都有自己的位置,不挤不抢。 岸上铺著青石板,被海风和脚步磨得光滑发亮。 几棵不知名的树栽在路边,树冠撑开像伞,遮出一片片阴凉。 人也不少。 有扛货的脚夫,有摆摊的小贩,有穿著各色衣袍的修士,还有几个站在码头边聊天的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声顺著风飘过来,听著不像良家。 空气中除了海腥味,还混杂著烤饼煎鱼草药脂粉的气味,热热闹闹搅在一起。 高要站在宝舟上,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罗浮海的码头他也待了好几个月,那里永远只有鱼腥汗臭还有渔民麻木的脸。渔船挤在一起,人挤在一起,连苦难都是挤在一起的。 可这儿不一样,这儿的人脸上有笑,有期待,有活人气。 不是说这里就没有苦难,但至少,他们活得不像被圈养的牲口。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这边的人,总不至於也是被掳来洗脑的吧? 可这念头也就闪了下,他又不是来旅游的,操这份閒心干什么。 李肃率先跳下宝舟,高要和叶苒跟在后面。 “跟上。”李肃没回头,步子不紧不慢。 两人跟在后面,穿过码头,走进一条窄巷。 巷子两边是些铺面,卖什么的都有,符籙、丹药、法器、灵材,甚至还有卖吃食的。 一个老头蹲在巷口烤鱼,炭火噼啪作响,鱼皮烤得焦黄,油滴在炭上溅起蓬蓬烟火气。 高要多看了一眼,那老头冲他咧嘴一笑,缺了两颗门牙。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 楼是木石结构,青砖到顶,飞檐翘角。 门楣上掛著块匾额,上书“红运商行”四个字,笔画圆润,看著喜庆。 门口蹲著两尊石兽,不是常见的狮子,倒像是某种海兽,圆头圆脑的,憨態可掬。 一个中年胖子站在门口,圆脸大耳,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著很和气。他穿著件绸缎袍子,料子不错剪裁却宽鬆,大概是专门为了遮肚子。 见李肃走来,他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李道友,可算把您盼来了!” 声音洪亮,带著股生意人特有的热络劲。 “冯掌柜。”李肃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里边请,里边请。”冯屹侧身让路,目光扫过高要和叶苒,笑著点头,“这两位是?” “宗门新收的弟子,带出来见见世面。”李肃没细介绍。 冯屹也不追问,只是笑著把三人引进楼里。 一楼是大堂,摆著几排桌椅,有几个散客坐著喝茶,见他们进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墙上掛著些字画,高要懂得不多,但看著像名家手笔颇有意境。 冯屹领著他们上了二楼,进了间雅间。 雅间不大,布置却精致。 红木桌椅,青瓷茶具,墙上掛著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海上日出,笔墨酣畅。 “请坐。”冯屹招呼著,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拍了拍手。 一个丫鬟端著茶盘进来,给每人斟了杯茶。 茶汤碧绿,清香扑鼻。 高要端起来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却快,是杯好茶。 李肃没喝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冯屹:“这是这次的採买清单,冯掌柜过目。” 冯屹接过玉简,將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放下,笑眯眯点头:“没问题,都是老主顾了,仓库里都有现货,只是......”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点为难:“这价格,怕是要涨一涨。” “涨多少?”李肃眉头微皱。 “不多,两成。”冯屹竖起一根手指,“近来海路不太平,妖兽闹得厉害,进货的成本高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李肃盯著他看了许久,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又聊了几句,无非是具体的货物数量价钱。 高要在旁边听著,心里有了数。 这红运商行,说是商行,其实更像一个跨海域的贸易组织。 他们有货,有渠道,有人脉,所以能与云相宗这样的宗门交易,甚至討价还价。 交易谈完,冯屹站起身:“那李道友稍坐,我这就去安排人备货。” 说完,他拱了拱手,退出雅间。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高要端著茶杯,目光在墙上那幅画上停了停。 又侧头看了一眼叶苒,对方正低头喝茶,姿態优雅不像渔民,倒像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冯屹出去后,李肃也站起身:“我去仓库盯著,你们在这儿等著,別乱跑。” 说完,也不等高要和叶苒回答,推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叶苒依旧低头喝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高要也乐得清净,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復盘著这段时间的经歷。 过了约莫一刻钟,叶苒站起身:“我去方便一下。” 高要点头,没多问。 叶苒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高要又等一会儿,確认外面没有动静,才站起身,走出雅间。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站著个丫鬟,见他出来,欠身行礼。 “这位师兄,有什么吩咐?” “在下有点私事,想打听些消息,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丫鬟犹豫了一下,领著他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穿过大堂,拐进一条窄廊,廊道尽头是一扇木门,丫鬟敲了敲。 “掌柜的,有客人找。” “进来。” 门推开,冯屹正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面,手里拿著本帐册。 见是高要,他放下帐册,笑眯眯地站起身。 “这位高师弟?有什么能帮你的?” 高要走进屋,隨手带上门。 “冯掌柜,贵商行走南闯北,消息想必灵通,在下想打听点事。” “打听事?”冯屹笑容不变,“这好说,只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情报也是商品,得等价交换。” 高要早有准备,从怀里摸出一小袋灵石,放在桌上。 “这是定金,如果消息值这个价,后续还有。” 冯屹没看那袋灵石,目光落在高要脸上,笑容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高师弟想打听什么?” 高要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要打听什么。 拜入狄殷门下这几天,他什么都没学到,这样下去可不行,秋试是过了外门是进了,但实力还在原地踏步。 高要迫切需要学习阵法,需要从狄殷那里学到真本事,但那位就是不开口传授。 因此,高要觉得必须深入了解狄殷,找到能打开局面的关键信息。不论是这位太上长老的喜好性格过往经歷,甚至是他的弱点,高要都想要了解。 这也是在试探红运商行的深浅。 一个能在罗浮海和平沙海之间做买卖的商行,如果连宗门太上长老的情报都能搞到,那它的能量,就远比他想的要大。 说不定能为自己脱离云相宗带来助力。 “我想打听一个人。”高要看著冯屹的眼睛,“云相宗太上长老,狄殷。” 冯屹笑容僵了一瞬。 ...... 第39章 皆为利往 “高师弟,”冯屹声音低了些,笑容也淡了,“你打听这位做什么?” “我是他新收的弟子。”高要没隱瞒,扯虎皮也好办事,“可师傅他老人家性子淡,不爱说话,我便想多了解一些,也好尽弟子的本分。” 冯屹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那种探究的意味更浓了。 半晌,他忽然笑了,不是先前那般生意人的客套,而是带著点意外之喜。 “你是狄殷的弟子?”冯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確认什么。 高要点点头。 冯屹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这份情报,送你了。” 高要愣了一下。 “冯掌柜,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得等价交换。”冯屹打断他,笑眯眯道,“你是狄殷的弟子,这情报本身就值这个价。” 高要心头一沉,觉得自己错估了狄殷弟子这份情报的价值。 能让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不收钱了? 原因只能是狄殷弟子这个情报,比一袋灵石值钱得多。 可高要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是怎么回事,狄殷根本不认他,收他不过是赌约输了,这个身份看著光鲜,实则一捅就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掌柜,这......” “拿著吧。”冯屹把玉简推来,“以后高师弟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找我,红运商行敞开门做生意,讲的就是诚信。” 高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简收进袖中。 “多谢冯掌柜。” “客气了。”冯屹站起身,“高师弟还有別的事吗?” “打扰了。” 高要拱了拱手,退出房间。 ...... 回到二楼雅间,叶苒还没回来。 高要关上门,坐到角落里,取出那枚玉简。 神识探入,一行行文字浮现。 “狄殷,云相宗前任宗主,筑基巔峰修为,擅阵法。百余年前,因门內变故,退位让贤,隱居后山,不再过问宗门事务......” 前任宗主? 狄殷当过云相宗的宗主? 高要脸上阴晴不定,他放下玉简后,脑子里还是嗡嗡的。 如果这份情报是真的,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汪瑶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而狄殷是前任宗主。 两任宗主之间,不可能没有齟齬。 汪瑶把自己塞到狄殷门下,根本不是什么拜师学艺,大概率是派系斗爭的延伸。 她是掌门的人,狄殷是前任宗主。 把自己安插过去,明著是拜师,暗著是监视,或者是某种示好或试探。 难怪狄殷对他態度冷淡,老人不是不想教,是不敢教。 一个掌门亲传塞过来的人,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高要愈发头疼,本以为自己是在往上爬,其实不过是在派系斗爭的夹缝里被人推来推去。 汪瑶是棋手,狄殷是棋手,而他只是棋子。 高要把玉简收进袖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不能急。 不管汪瑶打的什么算盘,不管狄殷是什么態度,他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苟住与变强。 別的,都是虚的。 ...... 红运商行,三楼。 这间雅间比二楼那间讲究得多。 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掛的不是寻常字画,而是一幅蚕丝织成的海图,標註著平沙海与相邻海域的所有航线。 冯屹坐在主位,手里捧著茶壶正在倒茶,他看著对面坐著的叶苒,脸上笑容比招待李肃时收敛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正色。 叶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从这里能看到码头,几条船正在卸货,脚夫们扛著麻袋来来往往,像一群搬家的蚂蚁。 “九公主,您吩咐的事,都安排好了。” “消息传出去了?” “传出去了,三殿下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说让您保重,別太拼。” 叶苒点点头,没接话。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她却喝不出什么滋味。 “我安插的那些人,大部分都折在秋试里了。” “鯊海那关,確实凶险,云相宗这是拿人命在做祭祀。”冯屹嘆了口气,说了句场面话,“您自己没事就好。” 叶苒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云国那边,有什么动静?” 冯屹犹豫片刻,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三殿下已经在调兵了,说年底之前,会对云相宗动手。” 叶苒眉头皱起:“年底?太急了。” “三殿下的意思是,趁云相宗內乱未平,一举拿下。”冯屹顿了顿,“云国那边,也有压力。” 云相宗確实內乱未平,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凭云国那些修士,想吞下这块肥肉,没那么容易。 叶苒端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开始发凉,苦味重。 “我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冯屹知道她说的是谁。 “高要。”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查访了被云相宗灭掉的村子,並没有查到太多有用的信息,这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之前的痕跡,乾净得不像话。” 叶苒转过身,拿起玉简,没急著看。 “还有呢?” “还有......”冯屹犹豫了一下,“他刚拜了狄殷为师。” 叶苒眉头一挑:“狄殷?云相宗那个前任宗主?” “是。” 叶苒沉默了,对方身份远比自己想的更复杂。 狄殷,前任宗主,退位隱居多年,不问宗门事务,却忽然收了个弟子,而且还是汪瑶的人? 汪瑶是现任掌门的亲传弟子,她的人拜在前任宗主门下。 这算什么? 示好?试探?还是派系斗爭的一步棋? 叶苒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却理不出个头绪。 “继续盯著。”她把玉简收进袖中,“別打草惊蛇。” “明白。” 叶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忽然停下。 “冯屹。” “在。” “你说,红运商行做的是什么?” 冯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九公主这话问的,商行嘛,自然是做买卖。” “做买卖讲究什么?” “讲究诚信,童叟无欺,一诺千金。” “那你说,什么叫诚信?”叶苒盯著他。 冯屹笑容不减,眼睛眯得像只狐狸:“诚信就是,收钱办事。” “那如果,有人给你更大的价钱,让你倒向另一边呢?”叶苒慢悠悠地说。 “九公主,您是明白人。”冯屹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那副生意人的热络劲儿收了大半,“红运商行做的是买卖,不是站队。” “谁给钱,便给谁办事,云国给钱我给云国办事,云相宗给钱我给云相宗办事。” “这不叫诚信,”叶苒说,“这叫墙头草。” “可这就是生意。”冯屹笑著纠正,“九公主,您生在皇家吃穿不愁,不知道我们这些做买卖的苦处。” “我们不像您,有国可忠有家可归,我们就是群在夹缝里討饭吃的人,今天这头倒,明天那头倒,说到底,不过是想多活几天。” 叶苒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冯屹也不躲,笑眯眯地任她看。 “加钱。”叶苒忽然说。 冯屹愣住:“什么?” “我说,加钱。”叶苒重复了一遍,“你帮云相宗做事,云相宗给你多少,我云国出双倍。” “前提是,你只能给云国做事。” “九公主,您这话说得......”冯屹笑容终於变了,那笑容里带著点无奈,又带著点玩味,“恕在下不能从命。” “您想啊,我要是答应您,转头云相宗出三倍,我再转头?那不成反覆无常的小人了?”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冯屹竖起一根手指,“加钱可以,但別谈什么忠诚。” “您给我钱,我给您办事,云相宗给我钱,我给云相宗办事。” “两边都给钱,我就两边都办事,这不挺好?” “谁也不会觉得亏。” 叶苒盯著冯屹,半晌,忽然笑了。 “冯掌柜,你还真是个生意人。” “九公主夸奖。”冯屹拱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叶苒没再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冯屹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味在舌尖化开,冯屹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狄殷的弟子,汪瑶的人,现在还让九公主盯上了......” “这小子,到底是命好,还是命不好?” ...... 第40章 峰迴路转 任务平平淡淡结束,没什么波折。 从平沙海回来,高要去鱼栏交了差,又去库房领了这个月的外门弟子例份。 几枚下品灵石,几瓶基础丹药,聊胜於无。 回龟礁岛的路上,海面平静得像块镜子,船桨破开水面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单调重复。 高要坐在船尾,看著海中不时泛起涟漪的倒影,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从红运商行带回来的情报。 狄殷,前任宗主,筑基巔峰,擅阵法。 百余年前退位让贤,隱居后山,不再过问宗门事务。 这些信息他反覆想了好几遍,还是没想出什么能改变当前局面的办法。 知道这些又如何?能让狄殷教自己吗? 不能。 能让汪瑶放过自己吗? 也不能。 说实话,高要现在有点像是卡在两堵墙之间,前头是狄殷那堵屹立不动的墙,后头是汪瑶那堵不断推来的墙。 往前走不动,往后退不得。 他就这么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罢了,急也没用,明天还得去后山。 ...... 日子又回到老样子。 高要天不亮就起,揣著从藏书阁借的书,往狄殷的竹林跑。 老人还是那副模样,不声不响像尊泥塑。 高要进屋狄殷不睁眼,高要行礼狄殷不回应,高要在角落坐下看书,狄殷更是没反应。 他偶尔会想,这老头子是不是真的在打坐,还是根本就是在睡觉,但这种念头也就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只是,今日有些不同。 高要推开偏屋的门,一眼就看见桌上多了样东西。 不是他那些从藏书阁借来的书,是一本他没见过的册子。 封面泛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过很多遍。 《列阵集》 高要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主屋方向,狄殷还在茅屋里,保持著老样子。 他转回头,盯著那本册子,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走过去,拿起来,翻开。 第一部分正是高要心心念念许久的聚灵阵。 不是藏书阁那些残缺不全的阵法图,是完整的,灵力怎么引导,节点怎么布置,写得清清楚楚。 说实话,高要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疑惑。 这老头子不是说不教,怎么忽然又把书放在这,是试探还是改变主意了? 高要站在桌前,拿著那本册子,思虑许久。 不管了,既然放自个面前,他就看,管它是不是试探,先学了再说。 高要静心坐下,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有批註,比藏书阁那些书好懂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那些阵法术语,那些需要因地制宜去改变的布阵步骤,在高要眼里还是像一团乱麻。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了,这令他想起前世上大学时候,那些怎么也看不懂的高数题。 老师讲了一遍没懂,讲了两遍还是没懂,他就死记硬背,把解题步骤背下来,考试的时候照著写总能拿几分。 高要低头咬著牙,一行一行地看,一句一句地记,看不懂的先放著,把能看懂的部分反覆嚼,嚼烂了吞下去,吞不下去的就背,背熟了再说。 窗外的日光从东边挪到西边,竹叶的影子在书页上晃来晃去。 隔壁茅屋里,狄殷睁开眼,看了一眼偏屋的方向。 浑浊的眸子里,转瞬闪过一抹无奈。 日落西山,高要终於抬起头。 脖子僵了,眼睛也花了,但心里踏实了些。 整本《列阵集》他翻了一遍,尤其是聚灵阵的部分看了好几遍,虽然还是有很多地方不懂,但至少框架背下来了。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门口,像往常一样朝狄殷的茅屋方向行了一礼。 “师傅,弟子告退。” 没回应。 高要直起身,正要走。 “进来。” 声音从茅屋里传出来,苍老沙哑。 高要脚步一顿,转身朝茅屋走去,门虚掩著,他推门进去。 狄殷还是那个姿势,盘膝坐在蒲团上,闭著眼。 高要在门口站定,躬身行礼。 “师傅。” “今天看的书,看懂了什么?”狄殷没睁眼,声音平淡。 高要愣了一下,这是这段时间以来,狄殷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还是考校。 “弟子愚钝,只记住了聚灵阵的布置步骤,但其中原理,大多不甚明了。”他如实回答。 “记了多少?” “十之五六。” “背来听听。” 高要深吸口气,把今天硬背下来的东西,一条一条往外倒。 从阵基的选址,到灵力的引导,到节点的布置,到最后阵成的校验。 磕磕绊绊,但大体没错。 狄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死记硬背,有什么用?” 高要没接话。 “你知道布聚灵阵的核心是什么吗?”狄殷睁开眼,浑浊的眸子盯著他。 “是灵力流转的节点布置。” “错。”狄殷打断他,语气冷了下来,“是天地灵气的感应,节点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你连这个都没搞明白,背再多步骤也是白搭。” 高要垂著眼,没辩解。 “还有,”狄殷继续说,“你刚才说的第三步,灵力引导的方向。” “错了,聚灵阵的灵力不是从阵基往节点走,是从节点往阵基匯聚,方向反了,阵就成了摆设。” 高要心里一动,这个他確实没注意到。 书上写的是“灵力自阵基而出,流注各节”,他理解成从阵基往节点走,但狄殷说的似乎更有道理。 “弟子受教。” “受教?”狄殷嗤了一声,“你连错在哪儿都没搞清楚,受什么教?” 高要没再说话,站在原地,垂著手。 狄殷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闭上眼。 “行了,出去吧。” 高要躬身行礼,退出茅屋。 门在身后合上,竹叶的沙沙声又涌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的竹林,心里反而比来时踏实了。 虽然被骂得不轻,但至少学到东西了。 聚灵阵的灵力走向,节点布置的关键,还有那些他死记硬背却没理解透彻的原理,狄殷几句话就点明白了。 而且,既然对方愿意给书,也愿意考校,那就说明关係在缓和。 不管狄殷打的什么算盘,至少门开了条缝。 高要深吸了口气,沿著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身后忽然传来狄殷的声音。 “等等。” 高要停下,转身。 狄殷站在茅屋门口,隔著一片竹林,看不清表情。 “有件事,要你去办。” “师傅请吩咐。” “去藏书阁三层北角暗室里,取一枚阵旗回来。” 高要愣了一下,陈管事说过三层以上的书需要贡献点兑换,他现在没资格:“弟子现在的权限,只能到二层......” “那是你的事。”狄殷语气平淡,“我只要结果。” 高要喉咙发乾,但还是点头:“弟子明白。” “事情没办妥之前,別来后山。”狄殷说完,转身走回茅屋,门关上了。 高要站在石阶上,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忽然有些发懵。 这算什么? 试探或者考验,还是別的什么? 高要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这件事办不成,他跟狄殷之间那条刚开了条缝的门,恐怕就彻底关上了。 高要再行一礼,转身下山。 暮色从海面那头漫上来,把整片天空染成烟紫色。 石阶上有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狄殷刚才那些话。 藏书阁三层,暗室,阵旗。 为什么要他去取?那枚阵旗是什么?为什么狄殷自己不去?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高要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竹林已经隱在暮色里,看不清了。 只有风还在吹,竹叶沙沙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 狄殷站在茅屋门口,看著那条空荡荡的石阶。 风从海面那边吹过来,穿过竹林,吹得他道袍下摆轻轻摆动。 老人站了很久。 说实话,他对高要没什么好感。 一个被人塞过来的棋子,能有什么出息? 汪瑶那妖女看上的,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一个能替她办事的狗腿子。 可这些日子,他改了点看法。 那年轻人坐在偏屋里,一整天没抬头,硬啃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东西。 被骂了不辩解,被说了不反驳,就那么站著听著,把每句话都记下来。 不是聪明人,但也不是废物。 至少,肯下功夫。 至於能不能成事,还得再看看。 藏书阁那枚阵旗,是狄殷多年前留在那里的。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知道的人不多,如果高能顺利取回来,说明他至少可用。 如果取不回来...... 狄殷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茅屋。 那就说明,这就是个没脑子的废物,不值得花心思。 ...... 第41章 龟岛悟道 回到龟礁岛的时候,天已经黑透。 悟灵从塘底浮上来,看了高要一眼又沉下去,大抵是见他脸色不好,识趣没开口。 高要没刻意解释,蹲在鱼塘边捧水往脸上一泼,冰凉感一扫白日的疲惫,脑子也清醒了些。 他將怀中的《列阵集》掏出,就著月光翻了又翻,书上內容以及狄殷说的话,一句句在脑海回想。 许久,高要合上书,靠在窝棚旁闭了眼。 理论是懂了,可真要动手布阵还差得远,终归是自己在阵法方面悟性太差。 他忽然睁开眼,看著窝棚里刻著“材解坊”的木板,想起一件事。 如果搭一间专门用来提高悟性的屋子,是否可行? 高要立马坐直了身子,心跳快了几拍,隨即起身在岛上转了一圈。 鱼塘鸡舍占了东南角,洞府在地底下,材解坊和制符房挤在窝棚里,剩下的空地不多了。 他走到窝棚后面,那片背阴的空地,地方不大约莫两丈见方,靠著山壁三面有遮挡,只有东面朝著海。 风从海面灌进来,吹得人衣角作响。 就这儿了。 高要彻底没了乏意,立即著手从龟礁岛上找来些旧木板、海草与礁石。 搭建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有了材解坊和制符房的经验,他大概摸清了山海令的脾性,这类建筑关键不在於多精致,而在於功能明確。 高要把木板一块块钉起来,搭成屋架,礁石垒成基座,海草帘子掛在四面。 屋子不大,勉强容得下一个人转身。 他在简陋的门楣上刻了三个字。 “悟道室”。 刻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山海令刷新了。 【悟道室(不入阶)】 【一阶:静心凝气,小幅悟性加成+10%,突破时额外悟性加成+10%】 【进阶条件:三十年寿元,凝心草x10株】 成了,而且除了自己想要的悟性加成外,突破时居然还有额外加成,这可是意外之喜。 至於升级条件大差不差,凝心草高要衝击炼气六层时,还余下不少,正好派上用场。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的雀跃,从洞府里取来凝心草,果断完成升级。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悟道室的简陋门扉在那一刻仿佛变得厚重了些,空气中的流动也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 高要走进去,盘膝坐下,从怀里取出《列阵集》。 书页上的字,还是那些字。 可看起来,大不一样。 不是字变了,是高要变了。 方才思绪混沌不明,转瞬灵台清明,茅塞顿开尽数想通。 高要沉下心,一页页继续往下看,在脑子里把聚灵阵的布置步骤,过了一遍又一遍。 许久,他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没有兴奋,而是终於有踏实感的释然。 悟道室的加成远超预期,先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关窍,此刻豁然开朗。 虽不明其理,但行之有效便足矣。 高要靠在墙上,心思已经从阵法上,想到更长远的地方去了。 鱼塘和鸡圈的升级都能著手进行,材料灵石寿元都好说,最难的一关也过了。 高要又想起狄殷的任务还悬在头顶,事情办妥之前不能去后山,但这倒给了他一段喘息蓄力的时间。 高要睁开眼,目光落在悟道室斑驳的屋顶上。 说实话,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狄殷为何要他去取那枚阵旗。 但高要知道,狄殷这条线绝不能断,汪瑶那边才有人能指望制衡能。 而且,狄殷身上还有他需要的阵法,虽然教得不情不愿,虽然骂得毫不留情,但至少能学到本事。 至於汪瑶呢...... 功法给了,丹药给了,机会给了,可她要的是什么,高要到现在都没摸清楚。 那种不知道对方想要什么,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 所以,他得抓住狄殷。 在云相宗这地方,不可能谁也不靠。 高要摇摇头,把杂念压下去。 不管狄殷打的什么算盘,先把任务完成了再说。 任务的关键,在藏书阁。 高要从怀里摸出那枚通行令牌,陈管事说过三层以上的需要贡献点兑换。 他现在是外门弟子,每个月有固定的例份,但那些贡献点只够换些基础丹药和符材,离兑换三层权限还差得远。 想上去,就得先攒贡献点。 怎么攒? 当然是做任务。 外门弟子每月都有定额任务,完成了有基础贡献点。 超额完成,或者接那些难度更高的任务,贡献点也会更多。 高要把令牌收好,站起身走出悟道室。 天边已经泛起著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他站在礁石上,看著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心里盘算著接下来的步骤。 先去鱼栏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外门任务,贡献点要求不高,能凑够三层权限就行。 悟灵从塘底浮上来,看了他一眼。 “圣人,今天心情不错?” 高要蹲在塘边,掬了捧水洗脸:“想通了许多东西。” ...... 高要走进鱼栏的时候,日头刚爬上屋檐。 大厅里人不多,陈管事不在,坐镇的是个面生的年轻执事,穿著灰色法袍,正低头翻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扫了高要一眼。 “接任务?” “是。” 执事把一本厚册子推过来,手指在页边划了划:“外门任务都在这,选定了告诉我。” 高要接过册子,一页页翻。 任务不少,五花八门。 有去灵植园除草的,有去丹岛丹房看火的,有去码头清点货物的,都是些杂活累活,贡献点给得也少,三瓜两枣看著寒磣。 他翻到后半本,手指停了一下。 “调访渔民,核实礁岛人口及渔户状况,如有异常需上报。贡献点,二十。” 这个数不算多,但比那些杂活强多了。 高要又看了一遍任务说明,大意是去各个礁岛走访,確认有无异常情况。 人口普查。 高要脑子里冒出这个词,前世社区定期都有类似的事,挨家挨户敲门填表查户口。 任务不算麻烦,还能收集更多情报。 他正考虑是否把这个任务记下,余光瞥见门口有人进来。 那人拄著拐,走得慢。 马老头。 他也看见了高要,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拄著拐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马叔。”高要主动打了声招呼。 自秋试后,两人就没怎么说过话。 码头遇见过几次,马老头要么低头走开,要么蹲在远处抽菸,刻意保持著距离。 高要明白那老头子的心思,不想像上次那般连累他,也不想被人看出两人关係。 马老头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接任务?” “嗯。” 马老头低头看了看,手指点了点高要选中的那条:“这个?” 高要点点头。 马老头没再说话,从柜檯边拿起另一本册子,翻到同一页,也在那条任务上点了点。 执事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一起的?” 马老头看向高要,高要犹豫了一下,点头。 执事没多问,拿笔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又扔出两块任务牌与一本册子:“北边渔区甲字號,三十二座礁岛,五天之內访完。” “走访时候不光要问本岛情况,邻岛情况还需一併了解,確认邻岛是否出现异常,像是有人性格大变,或是夜里不归。” 执事看了高要一眼,补了一句:“只能白天走访,天黑自行离去,没上岸前发现异常,立马撤离上报。” 高要听后心里嘀咕起来,这执事像是话里有话,在提醒自己。 两人接下牌子,走出鱼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