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国公》 第1章 我爹死了 “我爹死了!” 李景隆猛地从榻上坐起来,又呆住了。 “我要承袭我爹曹国公的爵位。” 呆了好一会儿,他眼神逐渐清明,猛地拍大腿。 “刚穿越过来,这让我如何承受的了啊。” 原来,原主刚刚骤然看到亲爹过世,昏了过去,再次醒来,就是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 李景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铜镜前。 还是个少年,建模不错。 史书记载,李景隆年少时长相清秀,举止雍容,深得太祖看重。 果然如此! 这张脸好好打扮下,妥妥的粉底液將军啊。 啊呸! 老子寧愿草包,也不做那粉底液將军。 “现在是洪武十七年,一切都还来得及。”他低声自语。 后世称李景隆为大明战神,那是讽刺他率五十万大军征討朱棣,最后败了。 坑了朱允炆后,自己投降了朱棣。 结局是,被圈禁而死。 大明朝的第一大草包啊! “我今年虚岁十六。”李景隆自言自语,“到时候袭了国公的爵位,就是少年国公呀。俸禄就够用了,带什么兵?打什么仗?穿越者打仗,那是扑街网文作者的脑迴路,跟粉底液將军有啥区別?” 他开始嚮往未来的生活了。 建个大大的庄园,娇妻美妾,无边泳池…… “大哥,陛下来了。”一个少年急急跑来,是他二弟李增枝。 臥槽,差点忘了。 我爹死了! 李景隆急急来到灵堂,扑到灵柩前。 咣咣咣,猛磕头。 死嘴,快哭啊。 朱元璋就站在一旁,这要是哭不出来,岂不是留下不孝的印象? 老朱最看重的就是忠孝。 咣当……咣当……咣当…… 要么哭出来,要么磕昏过去。 “九江,九江,別磕了。”一个沉痛的声音落下,“咱知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你父骤然病歿,你接受不了。” 李景隆抬起头,眼中终於含泪。 这就是洪武大帝啊,果真是霸气外露。 不对,是杀气腾腾! “陛下,臣没爹了。”他一张口,竟然哭出来了。 哭的那叫一个悲切,简直就是撕心裂肺。 这一哭,停不下来了。 朱元璋看了都动容,拍了拍他肩膀:“九江,好孩子,你爹不在了,以后还有舅公,舅公替你爹,照顾你。” 真的吗?我不信。 野史记载,是你派人下毒,毒死了我爹啊。 李景隆面上眼泪直流:“陛下,爹他怎么就走了呢。” 朱元璋目光瞬间凌厉,他大吼一声:“来人!” 趴在地上的李景隆身体一抖。 这是要干什么? 有杀气! 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帝王之怒,背脊阵阵发麻。 “把太医都带上来!”朱元璋冷喝。 很快,锦衣卫押著七八个太医上来,他们惊恐的跪下,瑟瑟发抖。 “朕问你们,前几日朕来探望曹国公,明明病情已经好转,怎么突然就歿了?” 当中一个太医磕拜:“陛下,曹国公久经沙场,旧伤太多,伤及器脏,一併復发,回天乏术啊。” “庸医!”朱元璋暴怒,“不,就是你们害死保儿的,他才四十多,怎么就回天乏术了?” “陛下,臣等是医者,但医不了命啊。” “是啊,陛下,臣等已经尽力。” 朱元璋看著灵柩,眼中杀机大盛:“就是你们,害死了保儿,来人,把他们斩首,为保儿偿命!不,要把他们满门抄斩!” “陛下饶命!” “饶命啊,陛下!” “陛下,臣等已经尽力,饶命啊。” 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彻底麻了。 皇帝医闹? 太医真是高危职业,皇帝医闹,那只能去死啊。 “陛下息怒!”他连忙道,“父亲刚逝,这般刑杀,有伤天和。” 朱元璋怒喝:“你懂什么?给咱闭嘴!” 李景隆立马闭嘴,眼睁睁看著太医们被拖了下去。 他记得史书记载,父亲死后,朱元璋的確下旨斩了太医,还有太医们的妻子和儿女。 为此,野史推断,朱元璋是杀人灭口。 说是朱元璋利用太医,毒杀了李文忠。至於为什么毒杀李文忠,有说他曾经跟张士诚勾结;有说他多次諫朱元璋;也有说他將来会成为太子的危险。 李景隆虽然没熟读这段明史,但他认为野史就是瞎编。 以老朱的性格,真要对付李文忠,不至於派人去下毒啊。 当年朱文正想要叛,老朱是直接用鞭子抽,最终也没杀朱文正。 老朱年少时失去双亲,中年又丧妻。 他这一辈子,还是很重亲情的。 李文忠是他的外甥,他当儿子一样培养起来的,怎会去毒杀呢? “保儿,保儿啊,是他们下毒害了你。”朱元璋面色悲戚,死死看著灵柩。 李景隆拧了拧眉。 难道我爹,真是被毒死的? 原主的记忆中,前几天,爹的病情確实好转了些,还专门把他叫到榻前,叮嘱了一番。 “陛下能把你当子侄,但你不能把陛下当舅公。” “开国的勛贵们,与皇家结亲的,有十多家,但能被陛下真正当做亲戚的,也就魏国公家,信国公家,西平侯家,武定侯家,还有我们曹国公家。” “就算如此,你也记住了,你,我,还有曹国公府的子子孙孙,永远都是大明的臣子,不是什么皇亲国戚。” 现在想来,像是交代遗言。 莫非,爹也知道死期將至? 太医毒死了我爹?这不大可能,无冤无仇,太医图什么? 可陛下下旨斩了他们,还有他们的妻儿,这也的確可疑。 “九江,你留下。”朱元璋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眾人都退了出去,灵堂前,只剩下朱元璋和李景隆。 朱元璋站在灵柩前,一动不动,眼泪直流。 李景隆也不敢吱声。 老朱这是动的真情?还是演的? 这要是演的,那特么就是影帝,比我强多了,我还得磕痛了才流泪。 他仔细打量起朱元璋来。 洪武大帝,也头髮斑白了,虽然依旧雄壮,但也能看出老態。 “保儿,你怎么就走了呢。”朱元璋低声抽泣,“咱还需要你辅佐太子啊,唉,你也走了,咱身边信得过的人,越来越少了。” 李景隆垂著头。 这老头也蛮可怜的,少年丧父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 老头啊,你的悲伤还在后头呢。 第2章 陛下,臣就是个草包啊 朱元璋一边哭,一边低声自语。 “保儿十九岁,去打池州,带著三千人,硬是把陈友谅的先锋给衝散了。咱记得,那一战他腿上中了两箭,愣是没吭一声。” 李景隆站在一旁,听著听著,眼中泪花浮动。 原主记忆里,父亲確实是个硬汉,身上满是伤疤。 “保儿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他娘走得早,到咱身边的时候,瘦得跟猴儿似的。” 李景隆暗暗感动。 这老头哭得是真真切切,要说这是演的,那也太能演了。 再说了,灵堂里就剩他俩,演给谁看? “陛下,你坐会儿吧,站了这么久,腿该麻了。”他上前。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由著他搀扶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落座之后,老朱长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缓缓开口:“九江啊,你爹这一走,曹国公府的门面,就得你来撑了。” 李景隆頷首:“陛下放心,臣一定照顾好弟弟。”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等你守孝期满,咱给你安排。左军都督府,先从都督僉事做起,慢慢歷练。” 都督僉事? 那不是要带兵上阵杀敌?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为难道:“陛下,臣恐怕不是带兵的料。要不,这官就算了吧?” “你说什么?”朱元璋目光骤冷。 李景隆硬著头皮道:“臣什么都不懂,贸然做官,怕耽误了朝廷的大事。” “你爹是大明开国的將军!”朱元璋怒道,“他的儿子,不带兵?你让咱怎么跟你爹交代?” 我一个穿越者,带什么兵啊? 你是想让我回头去坑朱允炆吗? “陛下,臣真的啥都不会,这要真带了兵,非误事不可。”他訕訕道。 朱元璋瞪著他:“不会就学!你爹十几岁时,也是跟著咱学打仗的。” “可是……” “可是什么?你是李文忠的儿子,你骨子里流的就是將门的血!” 李景隆急了,脱口而出:“陛下,臣就是个草包!大明人才济济,不缺臣这么一个草包!” 这话一出口,朱元璋气得站了起来,死死盯著他。 “草包?”老朱咬牙切齿,“你爹要是听见这话,能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咱现在就替你老子抽你!” 他抬手就要打。 李景隆下意识缩脖子。 穿越第一天就要被洪武大帝揍了,这待遇也是没谁了。 但朱元璋的手刚举起来,身子忽然一晃,整个人踉蹌著往后倒。 “陛下!”李景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来人!快来人!”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带著人冲了进来,一看朱元璋脸色煞白,嚇得魂都要飞了。 “陛下!”毛驤急忙上前搀扶。 朱元璋摆了摆手,稳住身形,瞪著李景隆:“好好办你爹的丧事,咱回头再教训你。” 锦衣卫扶著他,走了。 李景隆一屁股坐在蒲团上,长长鬆了口气。 灵堂里的烛火摇曳,纸灰飘散。 没一会儿,李增枝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李景隆身旁跪下。 兄弟二人默默地往火盆里添著纸钱。 火光照著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十六,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眉眼间还有几分相似。 “大哥。”李增枝开口,“爹走了,曹国公府就剩咱们兄弟二人了。以后就靠大哥了。” 李景隆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脸上还掛著泪痕。说实话,这弟弟在原主记忆里就是个跟屁虫,烦得很。 但现在看他这副模样,倒也有点可怜。 “二弟啊。”李景隆来了兴致,“你以后想干什么?” 李增枝抬起头,看著灵柩:“我要成为爹一样的大將军!驰骋沙场,报效朝廷!” 啪! 李景隆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李增枝被打懵了,捂著后脑勺:“大哥,你打我作甚?” “成为爹一样的大將军?”李景隆痛心疾首,“你看看咱爹,正值壮年,四十多岁,人就没了!大將军有什么好的?” 咣当! 灵堂里忽然响起一声闷响。 兄弟俩同时抬头,看向棺材。 那棺材板似乎动了一下。 李增枝的脸刷地白了。 李景隆也愣了一下,道:“看见没?爹听见你说要当大將军,气得都掀棺材板了!” 咣当! 又是一声。 这次连李景隆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不是吧?真有动静? 风吹过灵堂,帷幔飘荡,哗啦啦的响。 李增枝牙齿打颤:“大哥,爹他真生气了?” 李景隆强装镇定:“咱爹要是真能掀棺材板,第一个揍的就是你。” “为什么揍我?” “因为你要走他的老路啊!他这辈子打打杀杀,身上伤疤比铜钱还多,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英年早逝!他这是急的,不想让你重蹈覆辙。” 李增枝將信將疑地看著棺材,又看看大哥:“那我以后做什么?” “当然是做个富家翁啊!咱家有钱有田,你躺著吃都吃不完。去打什么仗?做什么官?刀枪无眼的,万一哪天……”李景隆看了一眼棺材,“总之,躺平过一辈子,不香吗?” 李增枝面色疑惑:“可是,爹以前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得有志气。不能做那等混吃等死的废物。” “志气?”李景隆苦口婆心,“来,哥给你数数。” “常遇春,知道吧?咱爹的老兄弟,开平王,多猛的一员虎將?结果呢?北伐途中病死了,才三十九!三十九啊,比咱爹还年轻!” 李增枝的嘴角抽了抽。 “还有咱爹,四十多。你算算,这些个大將军,哪个长命了?一辈子打打杀杀,图啥呀?” 李增枝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是为国尽忠。” “尽忠可以,但没必要搭上命啊。”李景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咱家有爹一个將军就够了,爹一辈子拼命,就是为了让儿女享福,千万別辜负爹的苦心啊。” 一阵风吹过灵堂。 咣当! 棺材板又响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响。 李增枝害怕地眨了眨眼:“大哥,爹是不是被你气著了,真的在掀棺材板?” 李景隆一头黑线。 “胡说,咱爹那是赞同我的说法,激动得拍棺材呢。” 李增枝:“……”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离棺材远一点。 第3章 太子 翌日。 天还没亮,礼部的官员就来了。 灵堂重新布置过,白幡高悬,輓联低垂,香烛繚绕。 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俩换上斩衰,粗麻布衣,腰系麻绳,脚穿草鞋。这套行头穿上身,李景隆只觉得浑身刺挠。 “大哥,你忍忍。”李增枝低声道,“礼部的人说了,今天太子殿下要来,还有各位国公侯爷。” 李景隆点头。 这麻布衣裳也太糙了,回头得让府里做几件衬里,不然跪一天皮都要磨破。 兄弟俩一左一右跪在灵柩旁。 该哭的时候哭,该停的时候停,主打一个把气氛拉满。 “二弟,你悠著点。”李景隆提醒,“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好几拨人呢。” 李增枝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 “一会儿太子来了,你再发力。”李景隆没好气,“別到时候没眼泪了,乾嚎多尷尬。” 没多久,门外传来声音:“太子殿下驾到!” 李景隆连忙酝酿情绪。 一行人进来,为首的正是太子朱標,一身素服,面容沉肃。 他身后跟著一群人,都是朝中重臣。 走在朱標左手边的,就是魏国公徐达,徐达旁边是信国公汤和。 后面跟著的年轻一辈,有徐允恭,汤軏,常茂等。 李景隆心中暗道。 瞧瞧人家,一个个气宇轩昂的,不愧是將门虎子。 我就差远了,他们以后是要上战场拼命的,我是要躺平的。 朱標走到灵前,从礼部官员手中接过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曹国公李文忠,国之柱石,孤之表兄。自起兵以来,东征西討,战功赫赫。” “天不假年,壮年而逝,实在痛惜。” 大讚一通后,將香插入香炉。 李景隆连忙叩头还礼。 太子气度儒雅,从容老练。 可惜啊,英年早逝,不然哪有朱棣什么事。 朱標上完香,退到一旁。 徐达走上前来,目光落在灵柩上,久久不语。 “文忠啊,咱两南征北战,只剩下一个目標,就是彻底击败王保保。” 他伸手拍了拍灵柩,“你怎么就走了呢,在下面等著我,到了下面,我们继续揍王保保。” 汤和也上前,嘆了口气:“保儿,咱俩还约著等天下太平了,一起回濠州老家喝酒。你可倒好,说话不算数。” 他摇了摇头,眼角泪光闪动。 李景隆跪在一旁,看著这两位老將真情流露,颇为感动。 这些老兄弟们,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感情是真的。 不过! 徐达这老头儿,看著就是病体,其实也没多久活头了。 洪武十八年就要死,也就是明年的事儿。到时候这帮老兄弟,又少一个。 汤和倒是活得久些。 哎,立国勛贵看著风光,其实都是拿命换的。 我爹拿命换的富贵,我不享福,那不是白费了? “诸位,表兄的灵堂,孤想留些时间给汤伯和徐叔。让他们跟表兄说几句最后的话。其余诸位,隨本宫先退下吧。”朱標適时道。 “是。”眾人应道。 李景隆和李增枝也站了起来,跟著眾人往外走。 到了外面。 朱標站在阶下,一眾年轻將领自然而然围拢过去。 徐允恭、常茂、汤軏,还有几个勛贵子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眉宇间带著將门虎子的那股傲气。 李景隆本想找个角落猫著,奈何他是丧主,走不了,只好站在一旁当背景板。 “曹国公一生英雄,末將极为佩服。”徐允恭道,“当年北伐,曹国公率军出野狐岭,连克兴和、察罕脑儿,直捣应昌。那一战,虏主及其子孙皆被俘获,堪称奇功。” 李景隆暗暗点头:功课做得挺足,不愧是徐达的儿子。 徐允恭话锋一转:“家父常言,男儿当自立於天地间。末將已请旨,愿往北平戍边,靠自己挣军功,不欲只靠父辈荫庇。” 李景隆:??? 点我呢?就你能耐。 “允恭说得对!末將也准备去冯胜將军麾下歷练,杀敌报国,方不负开平王之后的名头!”常茂道。 汤軏年纪稍长,站在一旁微微頷首,显得沉稳许多。 年轻一辈围著太子,个个意气风发,像是明天就要披甲上阵、建功立业。 朱標面带微笑,目光温和。 “九江。”他看向李景隆,“你守孝期满后,有何打算?若有志向,孤可向父皇请旨。” 李景隆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来了,昨天老朱刚问过,今天太子又问。这父子俩是商量好的吧? “殿下,臣其实啥也不想干。臣不是打仗的料,也不是当官的料,就想在家待著。”他尷尬道。 这话一出,周围明显安静了一瞬。 徐允恭嘴角抽了抽,常茂瞪大眼睛。 就连一向沉稳的汤軏,也微微皱了皱眉。 “我大哥只想躺平,以后娶几房娇妻美妾,建个大庄园,天天吃喝玩乐!”一个声音传来。 李景隆猛地转头。 李增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脸认真。 “他昨天跟我说了,说什么当官打仗都是傻子干的事,躺著吃才是最香的。” “你给我闭嘴!” 李景隆一把捂住弟弟的嘴,脸都绿了。 你丫的!这么小,就学会背刺亲哥了? 李景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允恭明显鄙夷,常茂嘴巴张的大大的,汤軏微微摇头。 朱標倒是面色如常。 “咳咳。”李景隆乾笑两声,“殿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臣弟年纪小,不懂事,胡说八道。” “节哀,好好守孝。將来之事,將来再说。”朱標道。 这话说得客气,但李景隆听得出来,太子殿下明显失望了。 得,形象全毁了,坐实草包了。 算了,草包就草包吧。 过了一会儿,徐达和汤和从灵堂出来。 他们朝朱標拱了拱手,便带小辈们走了。 朱標却没有走,而是把李景隆叫到了一旁。 “九江。”他低声道,“父皇已经降了淮安侯华中的爵位,將其一家属逐至建昌卫了。” 李景隆心中一凛。 淮安侯华中,原主记忆里,父亲病重期间,正是华中负责医治相关事务。 现在华中被削爵,全家发配。 先是把太医满门抄斩,这又把华中给擼了。 越来越可疑了啊。 不对不对。 老朱真要杀人灭口,悄悄弄死就完了,干嘛搞得满城风雨?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李景隆轻声道,“陛下也不必如此。” 朱標眼中一亮,似乎对李景隆的反应有些意外。 “父皇是太爱表哥了。”他无奈道,“表哥骤去,他接受不了,迁怒了他人。” 李景隆缓缓点头。 你这么说,我就这么信吧。 皇帝要医闹,谁管得住? “母后走后,父皇是越来越……”朱標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第4章 大哥,少去点教坊司吧 礼部定了日子,七日后下葬。 治丧期,兄弟俩的日子,那叫一个苦。 白天,各种仪式轮番上阵。 “辞灵”,跪在灵前,哭。 “奠酒”,端著酒杯往地上洒,哭。 “读祝”,道士念祭文,念得跟rap似的,抑扬顿挫,李景隆一个字没听懂,但该哭还得哭。 晚上,守灵。 兄弟俩跪在灵柩旁,困得眼皮打架,但不能睡。 火盆里的纸钱不能断,香烛不能灭。 “大哥,我腿麻了。”李增枝小声说。 “我膝盖都快跪出坑了。”李景隆齜牙咧嘴,“等爹下葬了,我得去太医院看看,这膝盖还能不能要。” “太医不是都被砍了吗?” “……也是,那我去找民间老中医。” 第三天,来了个道士,据说是龙虎山下来的,来做法事。 李景隆一看,嗬,这老道仙风道骨,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嘴里念念有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问题是,念的啥,一句听不懂。 “二弟,你听懂了没?”李景隆低声问。 李增枝摇头:“好像在念,急急如律令?” “那是法术,这会儿耍法术做甚。” “那念啥?” “听著像加密通话,他们道家天上有人啊。” 兄弟俩跟著道士,一会儿跪,一会儿起,一会儿绕著灵堂跑,一会儿又趴下磕头。 “你说,这么折腾,咱爹真的能升天吗?”李景隆问。 李增枝认真想了想:“会不会升天不知道,但咱俩肯定先升天。” “有道理。” “哥,咱两轮番著来吧,別到时候全家升天。” 第四天,来了个和尚。 和尚念的全是梵文,李景隆更听不懂了。 “这又是啥?” “大哥,这是梵文,佛祖的话。” “咱爹能听懂吗?咱爹又没出过国。” 李增枝:“……” “你说这又是道士又是和尚的,爹到底信哪家?”李景隆一脸迷茫,“万一两家抢人,爹在中间夹著,多尷尬。” 李增枝小声说:“要不,咱们再请个喇嘛?” “你闭嘴吧。” 第五天,仪式格外多。 早上“朝奠”,中午“午奠”,下午“夕奠”,晚上还要“宿奠”。 兄弟俩跟著道士,一会儿跪,一会儿跑,一会儿磕头,一会儿又跪,又跑,又磕头。 李景隆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终於,熬到了晚上。 兄弟俩跌跌撞撞回到灵堂,一屁股瘫在蒲团上。 好一会儿,李景隆才开口,声音都哑了:“再这么下去,我恐怕得跟著爹去了。” 李增枝抬头,一脸认真:“大哥,千万別啊。” 李景隆心中一暖,到底还是亲弟弟,捨不得我。 “那我还得再来一次。”李增枝补充道。 李景隆:“……” 守夜的僕人,端著两碗粥进来:“两位公子,吃点东西吧。” 兄弟俩端过来就开吃。 “二弟,你说咱爹在下面吃啥?” “不知道,反正肯定比咱俩吃得好。” “那可不,咱爹在下面有常遇春陪著,说不定正涮火锅呢。” “大哥你別说了,我饿了。” “饿了你倒是喝粥啊。” 李增枝喝了一口,表情复杂:“大哥,这粥是纸钱味的。” 李景隆头也不抬:“说明咱爹收到了。” 第六天。 李景隆醒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来到灵堂,低头看,蒲团都快被他跪出两个坑来。 “今天没有仪式了吧?”他声音沙哑。 李增枝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大哥,你都问第三遍了。” “那不是怕礼部又整么蛾子嘛。昨天那个道士,念经念到一半突然跳起大神来,嚇我一跳,以为咱爹上身了。” “那是步罡踏斗。” “管他什么斗,我差点跟著跳了。” 好在今天確实清净了。 没有道士,没有和尚,没有那些跪了起、起了跑、跑了跪的折腾。礼部官员在灵堂外头安排著各项流程,兄弟俩只需要跪在灵前,该哭的时候哭两声。 丧乐一直没停过。 李景隆跪著跪著,眼皮就开始打架了。 孝,说起来简单,跪起来要命。 他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眼看就要磕到蒲团上了。 突然,胳膊被猛地推了一把。 “大哥!”李增枝压低声音,“不对劲啊。” 李景隆一个激灵,迅速扫了一眼灵堂內外。 “什么不对劲?”他疑惑道,“这不一切井然有序?礼部官员在安排各种流程,咱俩跪著就行。” 李增枝皱著眉头,侧耳听了听:“是这丧乐不对劲。” 丧乐? 李景隆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阵。 曲调婉转缠绵,竟带著一股子柔媚劲儿。 “这不跟《子夜歌》差不多?”他摊手,隨口哼了两句,“宿夕不梳头,丝髮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李增枝横了他一眼。 “怎么了?不对吗?”李景隆又听了听,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调子像《醉春风》,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臂儿相兜,唇儿相凑……” “大哥。”李增枝一脸无语,“少去点教坊司吧。” 李景隆瞪眼:“那你说是什么?你难道还识曲?” 李增枝声音更低:“这是藩王丧乐。” 李景隆愣了一下。 “藩王?” “对。”李增枝面色凝重,“咱爹只是国公。按礼制,国公丧乐用什么样的曲调、什么样的规格,都是有定数的。可现在奏的,是藩王才配用的乐。”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 “这你都能听出来?” 李增枝没好气:“你少去几趟教坊司,也能听出来。” 李景隆:“……” 藩王丧乐。 国公的丧事,奏的是藩王的乐。 这往小了说是礼部失误,往大了说,那是僭越。 “礼部是奏错了,还是故意的?”他若有所思。 李增枝摇头:“怎么可能奏错?礼部那帮人,专门管这个的。丧乐用什么规制,他们闭著眼睛都不会弄错。” “那就是故意的。” 李景隆脑子转得飞快。 丧期之后,要是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参曹国公府一本,那可是大罪。 轻则削爵罚俸,重则…… 他看了一眼棺材。 重则下去陪爹。 “有人要阴我们曹国公府啊。”他冷道。 李增枝点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李景隆暗暗心惊。 他一直以为,办丧事就是办丧事,哭完了埋,埋完了袭爵,袭完了躺平。 多简单的事? 没想到,这场丧事,竟然暗流汹涌。 从太医被满门抄斩,到淮安侯华中被削爵发配,再到今天的藩王丧乐。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像是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爹的死,到底是病死,还是另有隱情? 这丧乐,又是谁在背后安排? 第5章 勇敢太监王公公 李景隆沉思了会儿,脑子里把这几天的细节过了一遍。 “在曹国公府主持丧仪的是礼部侍郎潘梅,这人跟咱爹有仇?”他问。 李增枝皱了皱眉:“不应该啊。咱爹当年平定江南,受降了一批从张士诚那投降的官员,当中就有这个潘梅。” “算起来,咱爹对他有恩吧?”李景隆琢磨著,“这几天他对我们也很客气啊。” “但奏错乐,他肯定知道。”李增枝疑惑,“莫非他觉得咱爹就应该受藩王礼?” 李景隆面色警惕:“那这是坑我们。丧期一过,言官们的摺子能堆成山,『曹国公府治丧逾制,僭越礼法,其心可诛』。到时候我们兄弟俩怎么解释?说『是礼部自己奏的,我们没让奏』?谁信?” 李增枝的眸光冷了下来。 “所以,他就是衝著我们来的。” “白眼狼!”李景隆咬牙切齿,“亏咱爹当年还提拔他!” 李增枝不解:“他为什么恨咱爹啊?我想不通。” 李景隆脑子飞速转动。 “这就需要去查了。不过我听说啊,咱爹虽然平定了江南,灭了张士诚。但是,江南的士绅们,都感念张士诚。” 李增枝点头:“是啊,这事儿我也听爹提过。张士诚在江南经营多年,轻徭薄赋,深得民心。咱大明打下江南之后,那些士绅表面上归顺,背地里还是念著张士诚的好。陛下为此还给他们加税呢。” “陛下给江南加税,那就更加复杂了。”李景隆摇头。 朱元璋对江南地主士绅的態度,那叫一个又爱又恨。爱的是他们的钱粮,恨的是他们的势力。 江南那帮士绅,一个个富得流油,田连阡陌,商铺遍地。 “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財。”李景隆低哼,“这帮人,在地方上比官府都好使。” 李增枝眨眨眼:“大哥,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你丫听重点。”李景隆没好气。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些跟咱爹有什么关係?”李景隆满脸困惑,“咱爹当年平定江南,打的確实是张士诚。但打完以后,爹没有大开杀戒,反而採取了不少怀柔政策,安抚百姓,招降官员,很得民心啊。” 李增枝摇了摇头,摊手:“我觉得重点是,赶紧去换了丧乐。” “对对对!”李景隆一拍大腿,起身。 兄弟俩快步走出灵堂。 院子里,潘梅正站在廊下,手里拿著一份名册,跟几个礼部属官交代著什么。 李景隆正要开口。 一阵脚步声从府门外传来,伴隨著一个尖细洪亮的声音: “圣旨到!” 灵堂內外,所有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一个年轻太监捧著圣旨,大步走了进来。 丧乐还在响,还是那首藩王乐。 年轻太监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一皱,目光扫过灵堂內的乐班子,又扫过跪了一地的眾人。 李景隆心里一沉。 完了。 被撞个正著,现场抓包,人赃並获。 “停!奏错乐了!谁让你们奏此乐的?”跪在人群前排的潘梅,转过头,大喝一声。 李景隆和李增枝对视一眼。 臥槽。 在这等著我们呢? “这是藩王丧乐,你们不知道?”潘梅怒不可遏,“本官才离开一会儿,你们就敢擅自换乐?谁给你们的胆子?” 乐班子的人嚇得面如土色。 “谁吩咐的?说!”潘梅冷喝。 乐班子的班主浑身发抖,支支吾吾地看了一眼兄弟俩的方向,又飞快低下头,不敢吭声。 但这一眼,已经足够了。 一时间,跪在地上的宾客和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 “曹国公府怎么奏上藩王乐了?” “这可不合礼制啊。” “是啊,曹国公虽说是皇亲,但毕竟只是国公,怎么能用藩王的规制?” “逾制了逾制了,这可是大不敬。” “唉,李文忠一世英雄,儿子却不懂事,办个丧事都能出这种岔子。” 兄弟俩跪在地上,彻底麻了。 这下有口说不清了。 李景隆脑子里飞速转著,想著怎么解释。 “王公公见谅,下官失职,一时不察,竟让下头的人犯了如此大错。此事下官自会向陛下请罪,只是,曹国公新丧,却出这等逾制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潘梅道。 李景隆心里把潘梅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继续奏乐。”那个年轻太监开口了。 潘梅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王公公,你说什么?” “咱家说,这乐没错。继续奏。”王公公重复了一遍。 全场都惊了。 潘梅的脸色变了变:“王公公,下官是礼部侍郎,熟知礼典。藩王丧乐与国公丧乐,规制截然不同,你不是礼部官员,这不归你管。” “潘大人,你这回错了。”王公公轻哼了一声。 “下官怎么会错?”潘梅冷道,“王公公,礼制之事,非同儿戏。” 一个礼部官员在旁边帮腔:“是啊,王公公,潘大人熟知礼典,怎么会错?” “公公没听说过吗?”又一个礼部官员大声道,“礼宗仪魁潘侍郎!” “勇敢太监王公公!” 李景隆鬼使神差地吼了一嗓子。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齐齐看向他。 李景隆自己呆住了。 我特么就是想接个梗啊! “小国公,你这是知道自己僭越了?”潘梅问。 李景隆一脸茫然地眨了眨眼:“僭越?什么僭越?我都听不懂这乐,这是《子夜歌》还是《醉春风》啊?” 眾人一愣,隨即都忍不住笑了。 是啊,李景隆就是个紈絝。 带著一帮勛贵子弟听曲,看戏,什么《子夜歌》《醉春风》,他还能哼哼。 至於丧乐?他懂个屁。 他连曲子都不识得。 “那二公子知道。”潘梅脸色一僵。 李增枝抬起头,双眼含泪。 “我还是个孩子啊。”他带著哭腔,“我更不懂丧曲。爹没了,我磕头都磕不过来呢。再说了,这不都是你们礼部安排的么?” 所有人,看向了潘梅。 对啊。 丧仪是礼部主持的,乐班子是礼部请的,曲子是礼部定的。 人家兄弟俩一个紈絝一个孩子,懂什么丧乐?出了事你怪丧主?这不明摆著欺负人吗? “王公公,总归是丧乐错了,得换。”潘梅嘴角抽了抽。 李景隆也奇怪。 这位王公公为什么说丧乐是对的。 原主的记忆里,这王公公大名叫王景弘。 史书上是有这么个人的,跟著郑和下西洋。 第6章 封王 王景弘瞥了一眼潘梅,展开手里的圣旨。 灵堂內外,所有人再次跪好。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咨尔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特进荣禄大夫、右柱国、大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文忠,朕姊孝亲公主所出,实朕懿亲。当朕龙潜淮甸,遭时多故,尔方髫龄,即能励志从戎,隨朕征伐。 首定金陵,威清浙右;北伐沙漠,直捣应昌,俘厥嗣君,献俘太庙。其智勇绝伦,功盖诸將。及天下大定,居常以儒雅自飭,好贤礼士,言议侃侃,有古大臣之风。方期同享太平,永为藩屏,何图天不假年,遽尔长逝!” 李景隆跪在地上,听得云里雾里。 这圣旨的用词,比他前世高考文言文还难。 谁能给我中译中啊。 “朕闻讣之日,震悼弥深,輟朝三日,亲为文以祭。念尔昔年,从朕於艰难之中,功在社稷,泽被生民。今追封尔为岐阳王,諡武靖。配享太庙。” 追封岐阳王。 諡武靖。 配享太庙。 这三句,李景隆听懂了。 全场大惊! 潘梅的脸色,瞬间惨白。 “既然是岐阳王,奏藩王乐,何错之有?”王景弘目光落在潘梅身上。 潘梅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是下官……是礼部错了……下官失察,下官失察。” 那些刚才跟著起鬨的礼部官员,此刻一个个垂著头。 眾人再看向李景隆和李增枝时,眼神就完全不一样了。 追封李文忠为岐阳王,配享太庙。 这是什么分量? 既是荣耀,也表明皇帝看重李家啊! 李景隆和李增枝连忙磕头谢恩。 “少国公,咱家告退。”王景弘將圣旨交到李景隆手中。 “我送送公公。”李景隆起身,走在前面。 两人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 门外,两匹骏马拴在拴马桩上,一个小太监正候著。 “王公公,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叫马和?”李景隆问。 王景弘明显一惊,微微頷首:“是的。不过马和分去了燕王府,已经不在宫里了。” “以后你们还会相见的。”李景隆一笑。 王景弘没有多问。 在宫里混了这些年,他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该问的,一句不问。 他躬身一礼,翻身上马,带著小太监策马而去。 李景隆站在门口,暗暗感慨。 谁能想到呢? 这个年轻太监,將来会跟那个分去燕王府的马和一起,做出七下西洋的壮举。 郑和,王景弘。 两个名字,一部大航海史。 …… 李景隆和李增枝回到灵堂上,继续跪。 不一样的是,礼部有什么流程,都会过来请示了。 “少国公,等下酉时的夕奠,是依国公礼还是亲王礼?规制略有不同,下官拿不准,特来请示。”一个礼部主事小跑著过来,躬身请示。 李景隆心里翻了个白眼。 拿不准?你们礼部的人会拿不准?刚才奏藩王乐的时候可没见你们拿不准。 “按规矩办就是。诸位辛苦,曹国公府会记得的。”他面上温和道。 那位主事连连点头退下了。 李增枝跪在一旁,小声道:“大哥,你刚才说话的语气,跟爹好像。” “是吗?”李景隆面无表情,“那说明我演技进步了。” 李增枝皱了皱眉:“大哥,那个潘梅,咱们就这么算了?” “这个潘梅,只是一个礼部侍郎而已。他敢在丧乐上动手脚,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另有隱情。”李景隆道。 “那到底是哪种?” “我现在也不知道。”李景隆低声道,“但不管是哪种,现在都不是收拾他的时候。” 李增枝咬了咬嘴唇,不甘心。 “先不要打草惊蛇。”李景隆道,“等丧事办完了,再慢慢查。” 李增枝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大哥,那咱爹,是不是被毒死的?” 李景隆沉思了片刻,缓缓摇头:“应该不是。” “为什么?” “咱爹常年征战,旧伤復发、积劳成疾,英年早逝,这也是正常的。” 李增枝將信將疑:“可如果不是毒死的,那怎会出这么多事?陛下斩了太医,流放了华中。今天又整出僭越的事。” 李景隆拧了拧眉:“我也不知道啊,等办完丧事,得好好查查。” 李增枝用力点了点头:“嗯。明天就出殯了,之后我们再查。” 丧期剩最后一天了。 李景隆愣了愣神,扑到灵柩前,开始放声大哭。 “爹啊!陛下追封你为岐阳王了啊!諡號武靖!配享太庙!陛下没有忘记你,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大明江山永固,保佑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啊!” 那哭声,撕心裂肺,感人至深。 李增枝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也扑了过去,嚎啕大哭:“爹!你听见了吗?你是王爷了。” 兄弟俩一左一右,哭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灵堂外的礼部官员们纷纷动容,有几个年纪大的甚至悄悄抹了抹眼角。 多好的孩子。 这是真孝啊。 哭了好一阵,李景隆抹了把眼泪,瞄了一眼外面。 很好,效果到位。 “大哥。”李增枝也收了声,轻声问,“你这是哭给谁看的?” “当然是哭给外面那帮人看的。”李景隆小声道,“陛下刚追封了爹,咱们要是不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样子,回头传到陛下耳朵里,那成什么了?白眼狼?” 兄弟俩重新跪好,继续嚎。 这一嚎,又是半个时辰。 天色晚了,兄弟俩才彻底停下来。 “大哥,你刚刚哭得很伤心啊。”李增枝揉了揉眼睛。 李景隆嘆息一声:“哎,明天爹就下葬了,捨不得啊。” 这话是真心的。 虽然他是穿越来的,但这几天跪下来、哭下来、折腾下来,爹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那今晚你守夜。”李增枝冒出一句。 李景隆瞪眼:“凭什么?” “因为你捨不得爹啊。” “我捨不得,你就捨得了?” “我也捨不得,但我年纪小,熬不住。” “你少来这套,今晚,咱兄弟俩,谁也別偷懒。一起守,一起熬。” 兄弟俩跪在灵柩旁,一个十六,一个十三,肩膀挨著肩膀。 明天,爹就要下葬了。 再往后,就是他们兄弟俩撑起这个家了。 第7章 我父岐阳王,盖世英雄 出殯! 天刚蒙蒙亮,曹国公府內外已是一片縞素。 李景隆作为长子,抱著牌位,站在最前面。 身后,李增枝一身重孝,小脸绷著,双眼红红的。 时辰快到了,礼部官员在院子里来回奔走,检查著最后的流程。 这时,阵阵脚步声传来。 只见几十个穿著盔甲、带著縞素的甲士大步走了进来。 甲冑在身,縞素缠臂。 铁甲鏗鏘,白綾飘扬。 为首之人,李景隆认得,是袁洪,父亲的老部下,如今已是太原卫指挥使。 跟在袁洪身后的,一张张面孔似曾相识,都是父亲的部下,如今这些人都已是一方指挥使,甚至將军。 “標下等参见岐阳王。”袁洪带头,几十个將军齐刷刷跪下,“我等来送岐阳王最后一程!” 李景隆眼睛一酸,微微躬身:“诸位叔伯,快快请起。” 袁洪抬起头,看了李景隆一眼,站起身来,身后的將军们齐齐起身。 “弟兄们。”袁洪大步走到棺材前,“都督生前待我等如何?” “恩重如山!” “今日都督归天,我等身为都督旧部,当如何?” “抬棺!送行!” 袁洪一挥手:“那就抬!” 身后的將军们纷纷上前,八个人扛棺,其余人在两侧护卫。 “我等亲自为岐阳王抬棺。” “为岐阳王送行!” 李景隆抱著牌位,看著这一幕。 这才是袍泽啊,是战场上可以把命交给对方的兄弟。 礼部官员看了看天色,高声道:“吉时已到,起棺!” “起!”袁洪一声低吼。 八位將军同时发力,沉重的棺木稳稳离架。 丧乐声响起。 但李景隆觉得,这些乐声都比不上那几十双战靴踏在地上的声音。 大队浩浩荡荡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 白幡飘飘,纸钱漫天。 街道两旁,早有百姓等候。看到队伍出来,纷纷跪了下来。 “都督!好走!” 哭声四起。 队伍缓缓前行,朝著钟山的方向。 …… 下葬后。 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渐渐堆成一座新坟。 礼部官员带著仪仗先行下山了,僕人们也陆续撤走。 钟山上,风声渐起,吹得白幡猎猎作响。 送葬的队伍,最后只剩下李景隆、李增枝,和那几十个將军。 李景隆跪在最前面,李增枝跪在他身侧,身后,几十个穿著盔甲的將军齐齐跪著。 风从北边来,呜呜地吹过钟山的松林。 李景隆跪在那里,盯著父亲的新坟。 黄土下面,是那个十九岁就披甲上阵的男人,是威震天下的將军,是那个待士卒如手足的父亲。 如今,埋在这堆黄土里了。 大风呼啸,捲起坟头的白幡,哗啦啦地响,像是父亲在回应什么。 李景隆缓缓起身。 跪了太久,膝盖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李增枝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自己也跟著站起来。 兄弟俩並肩站在坟前,身后是那几十个將军。 李景隆转过身,面对著那些跪了一地的甲士。 李景隆抱拳,深深一揖。 “诸位叔伯,父亲已经入土为安。感谢你们,不远千里赶来,送父亲最后一程。” “少国公。”当中一人抬头,“在这的,都是自己人,我想问,都督,是被毒杀的吗?” 此言一出,好些个附和。 “对!是不是有人害了都督?” “太医被满门抄斩,淮安侯被削爵发配,这里头肯定有事!” “少国公,你跟我们说实话!我等要为都督报仇!” 群情激愤! 李景隆抬手,往下一压。 几十双眼睛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李景隆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开口: “诸位叔伯,我父李文忠,是什么人?” “我父,十九岁披甲上阵,首定金陵,威清浙右。” “我父,北伐沙漠,直捣应昌,俘敌嗣君,献俘太庙。” “我父,以数千之眾,破张士诚数万之师;以孤军深入,擒北元可汗於万里之外。” 李景隆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烈。 “此等盖世英雄,岂是毒酒能杀之人?” “我父,就是大明的霍去病!然,天妒英才,壮年归天!这不是谁的毒酒能害的,这是天命!他完成了上天交给他的使命,然后,回家了。” 风呼啸著掠过钟山,松涛如怒。 “他是神將!神將,自然是要回到天上的!” “诸位叔伯,不必再问什么毒杀。我父没有死,他只是,卸甲归天了!” 山谷里,迴荡著他的声音。 归天……归天……归天…… 风突然停了。 山上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个个铁打的汉子,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袁洪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猛地低下头,额头磕在地上。 “少国公这般说,我等再无疑惑。” 身后,几十个將军齐齐伏下身去,额头触地,甲叶齐鸣。 “我等再无疑惑!” “再拜岐阳王!” 李景隆站在那里,孝袍猎猎,泪流满面。 李增枝站在他身边,仰著头。 眾位將军磕头后,也都下了山。 墓前,只剩下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俩。 兄弟俩並排跪在坟前。 火盆里的纸钱还剩下最后几张,火苗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吞进去,变成灰烬。 烧完了。 李景隆盯著那堆灰烬,一动不动。 “大哥。”李增枝问,“为什么不跟这些將军们说爹死的可疑?” 李景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嘆了口气。 “一来,我不相信爹是被毒杀的。二来,就算真的可疑,这话能跟这些將军们说吗?” “你刚才也看见了,袁叔他们那架势,一听说爹可能是被毒杀的,手都摸到刀把上了。这些人,跟著爹出生入死多少年?爹就是他们的天。天塌了,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李增枝的眼神动了动。 “几十个指挥使、將军,手握重兵,镇守一方。万一有人脑子一热,可就出大事了。” “到时候,陛下会怎么想?陛下会觉得,是咱们李家在背后挑唆。到时候,爹不是毒死的,也得变成咱们图谋不轨了。” 李增枝低下头,半晌问:“那我们还查吗?” “暗中查吧。”李景隆道,“起码都查下那个潘梅。这廝在丧乐上摆了我们一道,背后肯定有人。” 李增枝想了想道:“那这些將军们可帮我们啊。” “需要帮,我们找其中的几个人就行,不用这么多人。”李景隆转头看向弟弟,“这种事,不能起大波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闹的动静越小越安全。” 李增枝缓缓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李景隆起身,“走吧,我们也下山。” 李增枝跟著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在他后头。 走了几步,李增枝开口:“大哥,我感觉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李景隆脚步一顿:“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李增枝歪著脑袋想了想,“以前你就知道听曲、看戏、带著一帮人瞎混。现在,你说话做事,跟爹有点像。”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爹走了,我还能像之前那样吗?”他拍了拍弟弟。 “嗯,这个家,就靠大哥了。”李增枝点头。 李景隆立马翻了个白眼。 “你少来!曹国公府家產这么大,够我们兄弟吃喝的,咱们啊,都靠爹,这辈子,不用愁咯。” 第8章 岳父,社会人啊 李景隆终於睡了个好觉。 一觉到第二天上午,直到肚子叫了,咕嚕咕嚕的,实在扛不住了,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洗漱完毕,晃悠到前厅,发现李增枝也才起来。 兄弟俩打了个照面,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大哥,今天我们干嘛啊。”李增枝往椅子上一瘫。 李景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你不是要去国子监读书么?” 李增枝嘿嘿一笑:“大哥,你也得回文华堂读书吧?” 这话提醒了李景隆。 原主的记忆里,自从宫中大本堂没了之后,部分勛贵之子就跟著太子到文华堂读书。徐达之子徐允恭、常遇春之子常茂,当然还有他这个曹国公府的大公子李景隆。 “要不,再浪几天?”李景隆眨了眨眼。 “听大哥的。”李增枝一口答应。 兄弟俩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僕人端上来早餐。 很简单,白粥,几碟小菜,两个馒头。 李景隆端起粥碗,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嗯,不是纸钱味的。 “爹若在,咱们这么慢,早就挨揍了。”李增枝一边嚼著馒头,一边感嘆。 李景隆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哪回不是我挨揍,你躲著?” 李文忠治家甚严,尤其是在吃饭这件事上。 行军打仗养出来的习惯,吃饭要快,要乾净利落,谁要是磨磨蹭蹭、细嚼慢咽,一巴掌就呼过来了。 偏偏李景隆小时候吃饭就慢,没少挨揍。而李增枝呢?这小子机灵得很,一看老爹脸色不对,立马把碗往嘴里一倒。 “你是大哥啊。”李增枝摊手,理直气壮。 “呵呵。”李景隆笑容玩味,“以后,长兄如父,看我不揍你。” 李增枝完全不当回事:“大哥,像你说的,咱们躺平,谁也別管谁。” “这京城里太不太方便了,人多眼杂,规矩又多。”李景隆放下粥碗,“以后在城外搞个庄子,要大,要清净。再买些美姬,听听曲,做做运动,神仙日子啊。” 李增枝一本正经道:“大哥,我年纪还小,听不懂这些。” 李景隆:“……” “哎,我也还没及冠呢,去青楼,都不让进。” “大哥,及冠之后,你就该成亲了。”李增枝道。 李景隆瞪眼:“跟谁成亲?” “你忘了?爹给你定了娃娃亲的。”李增枝抬眼。 “臥槽。”李景隆一拍脑门,“是袁洪的女儿。” 就是昨天来抬棺的那个袁洪,太原卫指挥使。 李增枝幸灾乐祸地看著他:“袁叔昨天来抬棺了,不知还在京不。” “包办婚姻要不得啊!鬼知道他闺女长啥样啊?”李景隆一脸抗拒,“娶个妻,总不能开盲盒吧?你说,万一是个母夜叉呢?万一是个母老虎呢?” 李增枝认真地想了想:“那大哥你就惨了。” “那是完了啊!”李景隆拍著桌子,“我后半辈子的幸福啊!我要听曲、要运动、要过神仙日子,要是娶个母老虎回来,这些全泡汤!” 两人正说著。 管家小跑著进来,躬身道:“大公子,袁洪袁大人来了。” “谁?”李景隆瞪大眼睛。 “袁洪大人,太原卫指挥使。”管家重复了一遍。 “大哥,我撤了,不打扰你们翁婿。”李增枝冲李景隆挤了挤眼,然后脚底抹油。 李景隆扶额。 这小子,跑得比当年躲老爹的巴掌还快。 他整了整衣冠,亲自去迎接。 史书上,这个袁洪名声不显,但这人肯定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 因为他的次女,嫁给了李景隆,也就是自己未来的老婆。 他的三女,嫁给了岷王,正儿八经的王妃。 他的儿子袁容,娶了朱棣的大女儿。 袁洪跟曹国公府结亲,跟朱元璋结亲,又跟朱棣结亲。 这特么是什么神仙操作? 贵圈真乱! 走到府门口,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台阶下,袁洪今天没穿盔甲,一身青色常服。 “袁叔!”李景隆快步上前,抱拳一礼。 “小国公。”袁洪抱拳回礼,“俺特来辞別。” 李景隆微微一惊:“这么急吗?” “陛下允准,俺才能在京待三天。”袁洪道,“后天一早就得走。这不,临走来见你一面,交代几句。” “那还有两天时间啊,不急。”李景隆道,“我请你去太白楼喝酒去,太白楼的青酒,那可是京城一绝。” “今天不行。”袁洪摇头,“俺得去见见徐帅。他是俺老帅,俺回来,不去见他,不能够啊。” 李景隆:“……” 徐帅,徐达。 你去看他,没毛病。 “那明天!”李景隆摊手。 “明天约了几个弟兄,都是好多年没见的。”袁洪咧嘴一笑,“不喝顿酒,那不得劲啊。那几个老东西,当年跟都督一起出生入死,一晃好几年没见了。明天不把他们灌趴下,俺就不姓袁。” 呵呵。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 原来是社会人。 应酬排得比朝廷大员还满,今天见老帅,明天约老弟兄,日程安排得明明白白。 难怪你能与国公结亲,又能与皇家结亲。 “袁叔,那你还真是来跟我辞別的啊。”李景隆扶额。 袁洪哈哈一笑:“等你及冠了,跟俺闺女成亲,咱们就是一家人,不讲究这些。俺走前,见见你,交代几句。都督走了,你以后有事,说啊,俺能办的,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李景隆一脸古怪。 袁洪这口音,哪来的? 东北那旮沓现在还是女真人,都不是这口音啊。 “俺们这些人,都是你爹带出来的,铁兄弟。” “老铁唄。” “对对对!老铁!这词好,俺们老铁了!” 李景隆:“……” “你要有事,儘管说,我们不帮忙,那不能够啊!” 李景隆一头黑线。 这廝是不是也是穿越过来的? “还真有事要问问袁叔。”他指了指椅子,“我们坐下说。” 袁洪大剌剌坐下:“啥事啊?我给你整的明明白白。” 李景隆把丧礼上,潘梅的事说了一遍。 “这不能够啊!”袁洪皱眉,“潘梅是最忠心都督了,他怎么会玩这阴招?” 第9章 有人想利用我爹之死 袁洪沉思了下,讲了件往事。 “当年,大都督奉命攻打杭州,杭州守將叫潘元明一看大都督兵临城下,二话不说,立马开城投降,还派人送了一大堆礼单,什么金银財宝、美女歌妓。” “但是呢,潘元明手下有个硬骨头,就是潘梅。” “潘梅?”李景隆一愣。 “对。当时潘梅是潘元明的部下,听说主將投降了,他气得跳脚,拍著桌子骂潘元明没骨气,说寧死不降。潘元明被把他关了起来,省得他闹事。” 李景隆皱眉:“这潘梅,原来是这性格。” “不过后来,他就被大都督降服了。”袁洪嘿嘿一笑。 李景隆扶额:“你这话听著怪怪的。” “你別打岔!”袁洪瞪了他一眼,继续说,“大都督带兵进了杭州,那叫一个军纪严明。潘元明派人送歌妓来迎接,大都督理都不理,手一挥,让军队离开,自己驻扎在高楼上,当场下了死命令:擅入民居者死。” “你知道后来怎么著?有个兵,就抢了百姓一口锅做饭,就一口锅!大都督二话不说,拉出去砍了。从那以后,杭州城井然有序。” 李景隆听得后脊背发凉:“这么狠?” “狠?这是规矩!”袁洪正色道,“大都督说了,咱们是来打天下、安天下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 李景隆默然。 老爹能封公爵,靠的是硬实力,並不因为他是皇帝的外甥。 “潘梅被关在牢里,本以为明军进来,少不得烧杀抢掠,那是义军的老毛病了。他在牢里听狱卒说,明军秋毫无犯,有个兵借了口锅都被砍了头,当场就被震住了。” “他说要亲眼看看。狱卒不理他,他就撞墙。大都督听说后,说了想看,让他看。” “潘梅被带出来,在杭州城里转了一圈,回来后,扑通跪在大都督面前,降了。” 李景隆听得直乐:“这潘梅,性子直的很。” “后来啊,大都督在杭州收编了三万降兵,缴了二十万石粮食。陛下大悦,就地加封大都督为荣禄大夫、浙江行省平章事,还特意下了一道旨意,让大都督不必再姓朱,恢復李姓。” 袁洪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景隆缓缓点头。 李文忠本是朱元璋的外甥,年幼时被朱元璋收为养子,改姓朱。如今恢復李姓,意味著朱元璋认可他已经功成名就,不需要再依附於皇姓之下。 “就是从那时候起,大都督叫回了李文忠。潘梅呢,打那以后就铁了心跟著大都督,给大都督处理文书,南征北战,一跟就是好多年。直到洪武十三年,胡逆案之后,朝廷缺人,潘梅才被调去礼部。” “所以你说,潘梅会在葬礼上对大都督不敬?我不信。这老小子,谁要是敢对大都督不敬,他第一个翻脸。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背叛大都督?” 李景隆紧紧皱眉,喃喃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做呢?” “这当中必有缘由。”袁洪放下茶碗,认真地看著李景隆,“小国公,俺觉得,你得查查潘梅背后是不是有人。这老小子性子直,別被人当枪使了。” 李景隆脑子转得飞快。 “袁叔,你听我给你捋一捋啊。潘梅这人,对我爹忠心,对吧?但他又確实干了对我爹不敬的事,在丧乐上动手脚,差点害了咱家。而且这事要是被陛下知道了,他潘梅轻则丟官,重则掉脑袋。” 袁洪点头:“对,这老小子又不是傻子。” “那他为什么还要干?” “第一,他被逼的。有人拿住了他的把柄,比如他养了个小老婆被发现了。总之,他没办法,只能听话。” 袁洪咧嘴一笑:“潘梅?还养小老婆?他那身子骨,够呛吧?” 李景隆嘴角一抽:“袁叔,重点不是这个。” “好好好,你说你说。”袁洪摆手。 “第二,他站队了。他投靠了某一方势力,那方势力想要抹黑我爹,对付我曹国公府。潘梅就是人家手里的一把刀。” 袁洪皱眉:“谁要对付你们家?你爹在世的时候,谁敢惹?你爹走了,你们兄弟俩一个十六一个十三,碍著谁了?” “对啊!”李景隆摊手,“我曹国公府,上没结仇,下没欠债,我爹刚走,就有人要搞我们?” “难道是我长得太帅,有人嫉妒?” “能不能正经点?” “你看啊,我们李家,陛下刚追封了岐阳王,配享太庙,圣眷正隆。这时候跟我们过不去,那不是跟陛下过不去吗?谁会这么想不开?” 袁洪挠了挠头:“小国公,这些俺就帮不上了。你要俺上马砍人,俺给你砍得一个不剩。你要俺分析这个那个,俺脑子不够用。” 李景隆心吐槽。 你刚刚怎么说来著? 都督走了,你以后有事,说啊,俺给你整得明明白白的。 “俺来之前,打听过,陛下斩的那几个太医,没啥疑点。他们都是江南人士,跟你们家八竿子打不著。”袁洪道。 李景隆心中一动。 江南人士? 潘梅也是江南人。 爹当年平定江南,打的是张士诚,收的也是江南这帮人。 这些事,莫非与江南什么有关? “袁叔,这事你別在参合了。”李景隆抬起头,“你现在是太原卫指挥使,镇守一方,身份不合適。” 袁洪咧嘴一笑:“俺知道,这些费脑子的事,俺也参合不了。” “你闺女现在在哪?”李景隆岔开话题。 袁洪摊手:“当然在京城啊。” 李景隆眨眨眼:“我哪天去看看?” “这怎么行?你们还未成亲,不能相见。”袁洪立马拒绝。 李景隆激他:“袁叔,你闺女不会是个丑八怪吧?你看看你这大老粗,闺女肯定不好看。” 袁洪立马急了:“我闺女像她娘,好看著呢。” “真的假的?”李景隆心中暗爽。 袁洪起身:“配你,绰绰有余,俺走了,徐帅还等著呢。” 他急匆匆的走了。 李景隆笑著看他离去,面色又沉下来。 有人要利用我爹之死,搞事情。 这朝野上下,谁这么大胆? 突然,一个人的身影,从他脑中闪过。 …… 袁洪刚走,李增枝就打著哈欠出来了。 “大哥,跟你未来岳丈聊什么了?我搁后头听著,你那老丈人嗓门可真够大的。” 李景隆紧紧皱眉:“我怀疑有人想利用咱爹之死,搞事情。” 李增枝一听这话,瞌睡醒了大半:“谁啊?咱爹可是曹国公,陛下的外甥,谁敢搞咱家?活腻歪了?” “如果那个人,是陛下呢?”李景隆低声道。 “什么?” 李增枝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真的是陛下毒杀了咱爹?” 啪!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动动脑子,陛下肯定不会毒杀咱爹,那是他外甥,从小养大的崽!” “那你说的嘛,陛下要搞事情。”李增枝疑惑。 李景隆凑近,声音更低:“陛下可有利用咱爹之死,搞事情。” 李增枝还是没太明白:“搞什么事情?” “陛下要打击江南士绅地主,咱爹之死,就是个切入口。”李景隆道。 李增枝:“???” “这事说起来复杂了。”李景隆小声解释道,“总之就是,江南那帮士绅地主,仗著自己在地方上有钱有势,抱团在一起,已经威胁到陛下了。” “而咱爹当年平定江南,杀过他们的人,收过他们的粮,缴过他们的银子,结了不少仇。现在爹走了,你想想,陛下要是顺水推舟,让天下人认为是江南士绅联合太医,毒杀了咱爹……” 李增枝恍然大悟:“那陛下就有理由收拾他们了!替功臣报仇,名正言顺!” 李景隆很欣慰:“脑子还在,没丟。” 李增枝鬆了一大口气:“不要是陛下毒的就好,嚇死我了。” 李景隆:“……” “大哥,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增枝问。 李景隆站起身:“我要跟陛下正面刚。” “大哥,你脑子丟了。”李增枝扶额。 李景隆挥了挥手:“这事你別管了,你还小。” “只要不是陛下毒杀咱爹,其他我无所谓。”李增枝躺在椅子上。 李景隆伸了个懒腰,浑身酸痛。 “突然閒下来,还真有点无聊啊。”他望著房梁感嘆。 李增枝眼睛一亮:“大哥,你不是说要建庄园吗?咱们出城找庄子去?看看地,透透气。” 李景隆瞪他一眼:“爹昨天才下葬,我们今天就出去嗨?老爹泉下有知,棺材板都按不住。” “大哥,咱们要守孝三年啊。三年!在此期间,不能有任何庆典,不能赴宴,不能听曲看戏,连新年都不能贺。”李增枝苦著脸。 李景隆无语。 三年啊,这要是在前世,別说三年,三个月不出门社交,黄花菜都凉了。 “要是不用去读书就更好了。”李增枝又嘆了口气。 李景隆深以为然:“能直接退休最好啊,反正咱府上又不缺吃的。” “大哥,最近你说话总怪怪的。”李增枝哈欠道。 李景隆冲他一笑:“怪可爱,是吧。” 李增枝:“……” “二弟啊,躺著唄。”李景隆懒洋洋道,“三年就三年,咱们又没大志向。” …… ps:加更一章,没人看么?啥动静都没有啊,没票没评论,让我听个响呢。 第10章 陛下,臣不允! 躺平了两天。 说躺平,那是真躺平。兄弟俩除了吃就是睡,连院子都没出过。 两天下来,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脑子都懒得转了。 这天,李景隆一早起来,晃到前厅,发现李增枝正在小口小口地喝粥。 “你不是要睡到日上三竿吗?”李景隆问。 李增枝苦著脸:“大哥,今天我得去国子监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这么积极?” “陛下要是知道我连续几天不去,会把我吊起来打。舅公打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上次把朱十二打的下不了床。” 李景隆深以为然地点头。 老朱揍儿子,打这些侄孙辈的,那可真是不手软。 “你今天也要出门?”李增枝问。 “嗯,今天我也进宫去。”李景隆点头。 李增枝眼珠子一转:“说好了啊,这两天我们在家,那是因为悲伤过度。” 李景隆没好气:“晓得。” 这小子,机灵劲儿一点没减。 老爹刚走,要是被外人知道他们兄弟俩在家躺平了两天,啥正事没干,光顾著睡大觉,传出去像什么话? “咱们还在守孝期,你小子悠著点啊。陛下最看中孝道,你去国子监別搞什么么蛾子。”他交代。 李增枝连连点头:“放心吧,我没坏毛病。倒是你,別偷去教坊司啊。陛下若是知道,会打断你的腿。” 李景隆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我去教坊司?我什么时候去过教坊司?” “上个月你还说教坊司新来了个唱曲的,声音跟黄鸝似的。”李增枝揭老底。 李景隆咳了一声:“我现在在守孝,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你大哥我是那种人吗?” 李增枝点了点头:“是。” “滚。” 李景隆擦擦嘴,“陛下日理万机,管天管地,管得还真宽。” “他是舅公啊。爹这一走,咱们就是没爹的孩子了,他肯定盯著咱们。”李增枝幽幽道。 “我要跟那些上朝的大臣们共情了。”李景隆眨眨眼,“听说了吗?诸位大人上早朝,出门前,都要烧香祈祷,交代后事。” 李增枝瞪大眼睛:“怕陛下一怒,又砍人?” “嗯,每天盼陛下驾崩。”李景隆耸耸肩。 李增枝一头黑线,咬牙切齿:“大哥,慎言!” …… 乾清宫。 李景隆站在台阶下,看到台阶上站著个熟悉的身影。 “哟,王公公?”李景隆朝王景弘拱了拱手,“公公到乾清宫当值了?前途无量啊。” 王景弘微微一笑:“少国公是来见陛下?咱家给你通报去。” 他转身进去了,没一会儿,出来了:“陛下宣你进去。少国公,这两天陛下心绪不佳,你当心。” 臥槽!出门没看黄历。 我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朱元璋心情不佳,会不会砍几个脑袋助助兴? “多谢公公提醒。”他一笑,大步进殿。 御案后面,朱元璋正低著头,不知道在批什么摺子。硃笔在手,一笔一划,写得极慢。 李景隆跪拜:“臣李景隆参见陛下。” “后事都办妥了?”朱元璋头也不抬。 “都办好了。”李景隆道,“臣特来谢恩,陛下追封家父为岐阳王,这是我李家的荣耀。”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不要辜负咱就好。” 李景隆赶紧表忠心:“曹国公府子子孙孙,忠心大明!” 朱元璋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是,声音冷了下来:“听说礼部侍郎潘梅,在丧礼上奏错了乐?” “潘大人一时疏忽而已。”李景隆道。 朱元璋猛地站了起来:“这是有人衝著你曹国公府来的,你连这都不知道?” 李景隆抬起头,看向朱元璋,道:“潘梅是听了陛下旨意办事吧?” 朱元璋明显一惊。 他从御案后面走了出来。 李景隆跪在地上,瞥见那双靴子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心里头跟打鼓似的。 靴子在他面前停下了。 李景隆暗叫不妙:舅公今天穿的这双鞋,鞋底挺厚实的,踹人应该挺疼。 “还真怀疑咱?”朱元璋冷冷道,“那你说说,咱为什么让潘梅那么做。” 李景隆抬起头:“陛下是要对江南士绅地主下手。” 朱元璋又惊了一下。 “继续说。”朱元璋居高临下。 “江南豪族,聚族而居,环数百里相接。自宋朝南渡之后,他们累世仕宦,肆意兼併土地。他们相互通婚,盘根错节。” “上足以持公府之柄,下足以钳小民之財。欺凌小民,武断乡曲。” “这么下去,迟早出大事。” 朱元璋眼中震惊不已。 “小小年纪,竟看到了这一层。”他背著手。 李景隆继续道:“咱爹当年平定江南,死了不少人,与那些士绅地主有仇怨。” “陛下想用咱爹之死,打击江南豪族。陛下要朝野怀疑,是江南豪族联合太医,毒杀了咱爹。”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窗户纸捅破了。 朱元璋沉默了。 他转过身,背对著李景隆,走了两步,又停住。 半晌,他开口:“既然你看出来了,那就配合咱,去审潘梅。” 李景隆躬身,沉声道:“陛下,臣不允。” “你不允?”朱元璋转过身,眸光冷冽。 李景隆直起腰,看著朱元璋。 “陛下,臣的爹,是大明的霍去病。” “十九岁披甲,首定金陵。北伐沙漠,直捣应昌。以数千之眾,破张士诚数万之师。以孤军深入,擒北元可汗於万里之外。” “这样的將军,战功赫赫,光明磊落。” “后世將领,会以他为榜样。边疆將士,会以他为楷模。他照耀的不是一代,是千秋万代!”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心中有一团火在烧。 “臣的爹,壮年而亡,臣不遗憾。將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马革裹尸,那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荣耀。” “但是!” “陛下,臣的爹,生前光明磊落,死后,也该清清白白。” “他不能沾上这些阴谋。不能让人说,李文忠的死,是一场算计。不能让人说,曹国公府的丧礼,是一齣戏。” “他是要照耀千古的人。千古之后,后人提起李文忠,提起的是他的战功,是他的风骨。” “而不是什么毒杀、什么阴谋、什么朝堂算计!” “这些东西,不配沾我爹!” 殿內迴荡著他的声音,嗡嗡的。 “所以,陛下!” 李景隆抱拳,深深弯腰。 “臣,不允。” 乾清宫里安静了。 良久。 朱元璋没有发火,站在那里,看著面前这个弯腰的少年。 然后,他笑了。 “哈哈哈!” “保儿有你这样的儿子,该瞑目了。” “好,咱准了你。” 李景隆磕拜:“臣,谢陛下。” 第11章 陛下,臣愚蠢,但清澈 朱元璋抬了抬手:“起来吧,在咱这儿装什么乖巧。” 李景隆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嬉皮笑脸道:“嘿嘿,还是舅公疼我。” “你爹的事,到此为止。”朱元璋轻嘆,“他是咱的外甥,咱也想他照耀千古。” “陛下圣明!”李景隆拱手,“臣对陛下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朱元璋没好气:“滚犊子!” “好嘞,马上滚!” 李景隆转头就走,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站住!” 李景隆的脚悬在半空中,转过身,笑的比哭还难看:“陛下,还有事儿?” “你的事办成了。”朱元璋挑眉,“咱有事让你去办。” 李景隆的脸当场就垮了:“陛下,我能办什么事?你找別人吧。” 朱元璋笑容玩味:“你刚不挺能耐?又是霍去病,又是照耀千古的,说得一套一套的。咱看你这脑子好使得很嘛。” “那事关咱爹。”李景隆苦著脸,“陛下,你是知道臣的,臣就是个愚蠢的草包,什么都不会。” 朱元璋摊手:“草包又愚蠢?那你別继承曹国公爵位了,咱要个这样的国公,有何用?” “別啊!”李景隆凑上前,“臣虽然愚蠢,但清澈啊!对陛下你那是忠心不二,天地可鑑!” 朱元璋轻哼:“都不帮咱,谈何忠心?” 李景隆放弃挣扎:“好吧,陛下要臣办什么事?” 朱元璋沉思了一下,问:“你知道胡美吗?” 李景隆乾脆利落地摇头:“不知道!” “老十二的外公,胡顺妃的爹。”朱元璋瞪眼。 李景隆眨巴眨巴眼睛,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换算了一下。 “就是陛下你岳丈唄!”他恍然,“咋了?需要臣去看看他?这好办啊,我带重礼去。” 这差事好啊!去看看天子老丈人,送送礼,喝喝茶,聊聊天,完事儿回家继续躺平。 美滋滋! “接到锦衣卫密报。”朱元璋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和他儿子,还有女婿,有诸多不法事。” 李景隆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去查查。”朱元璋道。 李景隆伸手指著自己:“我?查案?陛下,你太看得起臣了吧?” 朱元璋点头:“咱打算好好培养你。” 李景隆:“……” “臣什么都不懂啊,这种事你找锦衣卫呀。他们专业对口,经验丰富,臣什么都不懂,让臣去查案,那不是耽误事儿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事关皇亲,有些事,锦衣卫不方便办。” “那找徐允恭啊!”李景隆祸水东引,“他聪明绝顶。” “你才是真正的皇亲,”朱元璋道,“你身上有我们朱家的血。咱当然相信你啊。” 李景隆扶额:“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朱元璋皱眉:“有可能事关后宫,徐允恭和锦衣卫都不便进后宫。你要进宫给娘娘们请安,可以暗中查查。” “舅婆都不在了,我请啥子安嘛。”李景隆脱口而出。 说完,他立马闭嘴。 马皇后之死,那是朱元璋的禁忌,是谁都不能碰的逆鳞。 李景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嘴欠!让你嘴欠! “臣说错话了。”他垂下脑袋。 “就是因为你舅婆不在了,后宫很多事,咱都不知道了。”朱元璋竟有些悲伤。 “臣遵旨。”李景隆没招了,“臣去查。” 朱元璋的眼睛亮了:“这就对了嘛!好好办差,咱看你是个可造之材。” 李景隆赶紧摇头:“陛下,千万別对臣抱希望,臣就是个蠢材。” 老朱啊老朱,你又是pua,又是亲情绑架,玩得溜啊! 难怪你会当皇帝。 …… 走出乾清宫。 李景隆站在御道上,沉思。 胡美,原是陈友谅的部將,后来投降了朱元璋。 归降之后,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先后攻取福建多地,被封为临川侯,还得了免死铁券。 后来他的长女被纳入了朱元璋的后宫,封为贵妃。 胡美地位更加显赫。 史书记载,到了洪武十七年,胡美突然被下狱,隨即被赐自尽,他的儿子和女婿也一起被处死。 当时朱元璋並没有公布罪名。 朝野震惊,百官人人自危。 一个侯爵,皇帝的岳丈,昨天还在朝堂上站著,今天就进了大牢,明天就死了 这谁顶得住? 直到洪武二十三年,在李善长因“胡惟庸案”被诛杀之后,朱元璋才正式公布了胡美的罪状。 “美因长女为贵妃,偕其子婿入乱宫禁,事觉。” “尼玛。”李景隆低声嘀咕,“不会是与后宫妃子偷情吧?胆这么大吗?敢给朱元璋带绿帽子?” 朱元璋头顶一片绿油油,在乾清宫里咆哮。 那画面太美,他不敢多想。 但他立刻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偷情,而且是跟妃子偷情,那涉案的妃子肯定跑不了。 可没有妃子被处罚,就连胡顺妃都没事。 这案子,另有隱情啊。 “少国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景隆转过身,看见一个人正朝他走来。那人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 锦衣卫指挥使,毛驤。 “毛指挥使,正要找你呢。”李景隆道。 毛驤走到近前,抱拳一礼:“陛下已经交代过了。少国公需要什么帮助,锦衣卫全力配合。” 李景隆开门见山:“你跟我说说,胡美他们家有什么不法事?” 毛驤沉吟了会儿,开口: “胡美家的人,在家乡沔阳强占百姓土地。有人状告到京城了,还有很多告状的人在路上就被拦住了。他们家的人还打死了乡里老人。” “再有,他们在京城,与商人勾结,暗中走私茶叶。数量不小,户部那边已经有所察觉,但碍於胡美的身份,暂时没有动。” 在大明,茶叶是管制商品,跟盐差不多。 “胆子忒大了吧?”李景隆忍不住道,“又是打死人,又是走私,就不怕被抓?” 毛驤摊了摊手:“他们手中有免死铁券,怕什么?” 免死铁券。 李景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那玩意没用,最终解释权归朱元璋。 “还有其他吗?”他问。 毛驤犹豫了一下,道:“胡美经常进宫看胡贵妃。后宫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第12章 皇帝得了焦虑症 李景隆与毛驤分开后,来到了文华堂。 以前宫里有个大本堂,是专门给皇子和勛贵子弟读书的地方。后来大本堂没了,他们这些勛贵之子就跟著太子到文华堂读书。 如今太子朱標已经开始理政,这文华堂成了太子与年轻一代討论政务的地方。 李景隆进来,看到不少人已经在了。 坐在正中的当然是朱標,气质儒雅。 徐允恭,常茂他们都围著太子,几个人正聊著什么,笑声不断。 李景隆快步上前:“参见太子。” 朱標微微頷首:“精神头不错。” 常茂从旁边凑了过来:“九江,你知道吗?允恭现在是署左军都督府事了,代掌左军都督!” 李景隆心里暗暗一惊。 署左军都督府事,代掌左军都督? 大明的五军都督府,是最高军事机构。左军都督府,管的是全国好几省的都司卫所。 提拔徐允恭,代表著皇帝要开始重用勛贵二代了。 老將们,是真的老了。 “表哥薨逝,父皇很悲伤。老將们逐渐凋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朱標轻嘆一声,“不过,你们的机会来了。” 徐允恭立刻拱手:“臣定不负嘱託!” “臣就算了,不是带兵的料。”李景隆摆摆手。 常茂拍了拍他的肩膀:“九江,不要妄自菲薄嘛。” “人家九江想做富家翁。”徐允恭轻笑。 “是是是!”李景隆自己应下来。 朱標微微蹙眉。 聊了几句之后,徐允恭站起身,拱了拱手:“殿下,左军都督府还有军务,臣先告退了。” 朱標点头允准。 常茂也跟著站起来:“殿下,臣也走了,今天约了人骑马。” 两人走后,朱標看向李景隆问:“父皇交代你差事了?” “是,麻烦啊。”李景隆垂著脑袋,有气无力。 朱標瞪了他一眼:“那是父皇相信你!涉及皇亲,不能交给外人,你可別辜负父皇信任。” 女婿要对岳丈下手。 这事,確实不能交给外人。 得,这锅我是背定了。 “殿下,你得空多陪陪陛下。”李景隆认真道。 朱標微微一怔:“父皇怎么了?” 李景隆想了想,找不到合適的词:“陛下他焦虑啊。” 朱標一愣:“什么意思?” “殿下,陛下从打天下的草莽英雄,已经蜕变为治天下的铁腕雄主。他內心既绝对的自信,也有极度焦虑。” “陛下年近花甲,既自信又自负。他觉得天下没人能打败他,但他又觉得身边所有人都有可能背叛他。” “胡美一家有罪,那治罪就行了。” 他顿了顿,看著朱標。 “我担心陛下,又要掀起大案。” 朱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九江,你竟然看得这么深。这也是孤担心的,以前还有母后劝阻父皇,如今没人能劝他。” 马皇后,洪武十五年就薨了。 那是唯一一个敢当面顶撞朱元璋、还能让朱元璋乖乖听话的人。 马皇后一走,朱元璋就像一匹脱了韁的野马,谁也拽不住了。 李景隆拧了拧眉。 帝王得了焦虑症。 这病,麻烦大了。 “陛下是真累啊,古往今来,没见过这么拼的皇帝。”李景隆感慨。 读过歷史,他能看清朱元璋的三大战略布局。 政治布局:废相。 虽已废除丞相,但政务繁重。 六部直隶皇帝,他亲自批阅奏章,日理万机。 军事布局:以亲制疏,以藩屏帝。 藩王们镇守要塞,是他为子孙设计的“活体长城”。 文教布局:重开科举,重塑士风 他希望通过科举选拔“明体达用”的实用人才,而非“空谈性理”的文人,以杜绝元末士风之弊。 做完这些,他又担忧未来。 太子朱標仁厚宽和,朱元璋担心其“柔弱不足以镇天下”。 “陛下为何要查胡美呢?”李景隆像是在问自己。 朱標道:“自然是因为他犯了罪。” “不仅仅是如此。”李景隆摇了摇头,“陛下肯定还有別的目的。不想明白这个,臣这差事不好办。” 朱標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大哥!”一个英气少年大步进来。 少年英气十足,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是皇帝的第十二个儿子,湘王朱柏。 “九江也在啊!”朱柏招呼。 李景隆躬身:“参见湘王殿下。” 朱柏一摆手:“你还是叫我朱十二吧。这外號,还是你给我取的。” 李景隆面色尷尬。 那是原主取的,原主和他年纪相仿,自小就一起在大本堂读书。 “九江,改天一起骑马去!”朱柏邀请。 李景隆摆摆手:“臣在守孝期,不宜出去玩乐。” “那就可惜了。外公说从北边得了两匹良驹,还想和你一起去试试呢。”朱柏遗憾道。 朱柏的外公就是胡美啊。 正好有机会去胡美家探一探。 “你外公送的?”李景隆的眼睛亮了,“那得去试试!” 朱柏很爽快:“那明天就去!” “好!”李景隆一口答应。 朱標坐在旁边,微微含笑。 他当然知道李景隆那点小心思,叮嘱道:“老十二,出去可以,但记得你的身份,不能瞎胡闹。” 朱柏拍著胸脯保证:“大哥你就放心吧,我不是小孩了,明年就要就藩了呢!” 朱標眼眸垂落,轻嘆:“时间过得真快,老十二你都要就藩了。” “到时候,大哥得送我啊,像当年送四哥那样。”朱柏道。 朱標脸上掛著笑:“好好好。” 但他心里,痛了一下。 弟弟们就藩,都是他去送。 送走之后,都不知道多少年,才能再见。 作为太子,毕竟还能在京城见到回京朝覲的兄弟们。 但那些兄弟相互之间,或许再也不能相见。 藩王不能私下相见,也不能同时抵京。 朱家的天下,需要朱家人来守,这一切是朱元璋的安排。 “九江,明天我们得比比。”朱柏道,“我骑马是我四哥教的,我四哥现在,都能深入漠北了。” 朱標瞪眼:“別学你四哥,一个王子,深入漠北,多危险?” “四哥是英雄!”朱柏十分佩服。 李景隆眨眨眼。 你四哥以后还是皇帝呢。 第13章 天子岳父 翌日,临川侯府。 李景隆到的时候,朱柏已经到了,在大门口等他,身边还站著两个中年男人。 “九江。”朱柏招手,“来,我给你介绍,这是胡飞,我舅舅;这是刘錚,我得叫姨父。” 李景隆在脑子里换算:舅舅,那就是胡美的儿子;姨父,那就是胡美的女婿。 “今日打扰了。”他拱手。 胡飞微微含笑,姿態优雅:“少国公客气,里边请。” 刘錚淡笑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李景隆也不在意,笑呵呵地跟著往里走。 一进大门,惊了。 这侯府,气派! 廊下铺著白玉,廊柱上雕的是盘龙戏凤。 这得花多少钱? 临川侯绝壁是个巨贪。 “侯府,修得真不错。”他隨口夸了一句。 胡飞谦虚道:“哪里哪里,就是隨便拾掇拾掇。” 穿过前厅,绕过花园,一路上丫鬟僕从穿梭如织。 这排场,这气派,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亲王府呢。 “九江,今天我们可得比比。”朱柏兴致勃勃,“你那骑术没荒废吧?” “打小被我亲爹仍马背上摔出来的,荒废不了。”李景隆问,“难道侯爷府还有马场?” “家父喜好马术,特意在府中辟了个小马场。”胡飞嘴角一翘。 府邸里有马场,那得多大?你这是侯府还是皇家猎场? 一行人穿过后花园,又穿过一道门。 眼前豁然开朗。 李景隆站住了脚。 放眼望去,少说也有好几亩地,足够两匹马並驾齐驱跑上几个来回。 这马场的位置,明显不是侯府原来的范围,一看就是推了邻居的宅子硬拓出来的。 “这马场虽然不大,但胜在方便。家父閒暇时喜欢在这儿骑两圈,活动活动筋骨。”胡飞得意道。 李景隆点头附和:“侯爷好雅兴。” 马场边上,还建了一栋两层阁楼,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楼上的窗户半开著,有琴声从里面飘出来。 又是马场又是琴楼的,胡家爷两挺会享受啊。 以后建庄园,我也得搞个马场。 “牵马来。”胡飞喊了一声。 早有准备的僕人牵来了两匹马,一匹通白,一匹漆黑。 都是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这是大宛马,汗血宝马的后裔。”胡飞笑道,“家父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的。” 朱柏上前,双眼放光:“好马!真是好马!九江,来,比比!” “比就比,朱十二,输了可別找太子告状啊。”李景隆挑眉。 两人翻身上马。 骑了几圈,李景隆想直接把马骑走了。 这小母马,真特么好骑! “九江!”朱柏勒住韁绳,“都说你只会勾栏听曲、吃喝玩乐,但这骑术没荒废啊。” 李景隆翻身下马:“也就只会骑马了,不能跟殿下你比,骑射剑术,样样都精。” “哈哈哈!你被你老爹逼著练,我这身本事,是四哥逼出来的。”朱柏大笑。 李景隆面色古怪。 朱家的孩子,都是大的带小的。 太子朱標带大了朱棣,朱棣又带大了朱柏。 朱元璋只管生,特么的还很能生。 “殿下,少国公。”胡飞招呼,“骑了这么久,该歇歇了。去楼里喝杯茶,润润嗓子。” 朱柏点头:“好,正好渴了。” 李景隆跟著,走进了阁楼。 一进去,李景隆就感到一股阴冷。 这已经是四月天了,外面太阳晒著,可一踏进这楼里,有一股子阴嗖嗖的感觉。 “老臣参见殿下。”一个老者站在殿中。 他身穿锦袍,腰束金带,正是临川侯胡美。 天子的岳父,朱柏的外公。 “外公。”朱柏快步上前。 李景隆也跟著上前,抱拳一礼:“晚辈李景隆,拜见侯爷。” “九江啊,翩翩少年郎,跟你爹年轻时候有的一比。”胡美微微含笑。 “那不能比,我爹才貌双全。”李景隆摊摊手,“我嘛,空有一副好皮囊而已。” “哈哈哈!你爹当年可是大明第一美男子,天下的姑娘都心仪他。”胡美大笑。 李景隆嘴角微微扬起。 史书上记载老爹的外貌:仪表堂堂,眉眼疏朗,英气內敛,风姿特秀。 的確是美男子,还名满天下。 据说罗贯中写的赵云,就是参考了他爹的形象。 白袍银甲,长枪烈马。 但这种美,跟粉底液將军完全不是一回事。 粉底液將军,別来沾边。 “来,坐,坐。”胡美招呼著。 李景隆坐下,就有丫鬟端著茶盘上来。 他喝口茶,琴声又响了起来。 循声望去,阁楼角落,摆著一架古琴。琴后坐著一个妇人,远远看去,眉眼如画,姿態优雅。 极美。 真是会享受啊。 …… 李景隆直勾勾盯著奏琴的美妇。 那眼神,色眯眯,一点都不带掩饰的。 胡美坐在上首,笑容玩味。 都说曹国公府的大公子,是个大紈絝,勾栏听曲,青楼躺平,果然名不虚传。 “少国公!”胡美笑道,“此女名唤秋香,你若是中意,带走便是。”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亮了:“当真?” “一个贱女而已。”胡美轻笑一声,“府里多的是。” “那晚辈就却之不恭了。”李景隆贱笑,“我类曹贼,好妇人。” 胡美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胡飞也跟著笑,一边笑一边摇头。 果然是个紈絝,果然是个草包。 朱柏脸都红了,狠狠地瞪了李景隆一眼。 “岳丈。”一直闷声不响的刘錚朝胡美使了个眼色,“这恐怕不太合適。少国公还在守孝期,陛下若是知道侯爷你送乐女给他,陛下肯定不悦。” 胡美猛地清醒过来,拍了拍脑门:“对对对,把这茬给忘了。” “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李景隆眨了眨眼,“呃,就是天黑后,悄摸的送来。” 朱柏忍不了:“九江,你胆肥啊,父皇要是知道了,会打断你的腿。” 李景隆心中暗骂:朱十二,你脑残啊! 我带走秋香,是为了查案! 查案你懂不懂? 我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少国公。”胡美一笑,“等你守孝期过了,老夫再给你寻个更美的。” 李景隆惋惜的嘆口气:“侯爷,我可当真了啊!到时候你可別赖帐!” “不赖不赖!”胡美哈哈大笑。 第14章 狐朋狗友 李景隆从侯府出来,没有回去,而是来到了太白楼。 一进门,小二就热情的凑上来:“哎哟喂,少国公,你可算来了,雅间都安排妥当了,你那些朋友们早就到了。” 李景隆挥了挥手,径直上了二楼。 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到最末尾的那间房前。 “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你输了!喝!喝!不喝是孙子!” “哈哈哈哈!王东你不行啊,才三杯就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李景隆站在门口,嘴角抽了抽。 咣当! 他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房门。 里面的七八个少年同时愣住,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下一刻! “哇啊啊啊!老大!” “老大,听说你爹薨了,我们这些天,那是如丧考妣啊!” “老大,我比死了亲爹还要难受啊,这几天吃不下睡不著,人都瘦了一圈。” “老大,你节哀!你没了爹,我们以后就是你爹!” “说什么呢,老大以后就是我们的爹!” “对对对!爹!爹!你老人家受累了!” 李景隆无语,吼一声:“都特么停下!” 七八个少年同时闭嘴,眼巴巴地看著他。 “別在老子面前装啊。”李景隆没好气,“谢春,你丫眼泪都没有,嚎什么嚎?” “还有你,王东,我是恁爹。” 王东笑呵呵地凑上前来:“老大,消消气,我们这是乐极生悲。哦不,悲极生乐啊。老大,你是不知道,这些天你不找我们,我们心里头那个慌啊。我们还以为老大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高墙绝红尘呢。” “別瞎几把嘴贫了,找你们有事,都给老子坐下。”李景隆扶额。 眾人连忙坐下。 王东坐在最边上:“老大,什么事啊?勾栏听曲,还是青楼躺平?” 李景隆横了眾人一眼:“临川侯府,你们知道吧?” 眾人齐齐点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那你们都跟我说说,你们知道的侯府。” 眾人对视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老大你问,我们才敢说。这侯府,邪门著呢。”谢春道。 李景隆挑眉:“怎么个邪门法?” 谢春端沉思了下,慢慢道来:“老大你知道临川侯府那片地吧?早几年可不是现在这规模。胡美刚封侯的时候,那宅子也就普普通通。可这几年,你猜怎么著?东边扩一截,西边拓一块,连带著后头那片空地,全给圈进去了。” “那扩出来的地,得有人卖才行。可那一片住的都是老门老户,谁愿意搬?这时候就得有人出头了。” “有个叫王畅的,原本就是那片的一个小地主,脑子活泛,嘴皮子利索。不知道怎么搭上了胡美的线,专门帮侯爷买地。这买,跟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先是以高价诱之,人家不卖,那就来阴的。今天你家门口多了坨狗屎,明天你家的墙被人泼了粪,后天你家孩子在路上被人打了闷棍。报案?衙门的人来了,一看是侯府的事儿,都不敢管。” 李景隆眉头越皱越紧。 “就这么著,左邻右舍被逼得实在没法子,只好贱价卖了地。王畅从中拿好处,侯府得了地。可后来出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畅一家四口,全失踪了。”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失踪?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一家四口,王畅跟他媳妇,还有一儿一女,全都不见了。” “报官了吗?”李景隆问。 “报了。”谢春点头,“应天府的官差去查了,回来贴了个告示,说王畅好赌,欠了一屁股赌债,怕债主上门,带著一家老小投奔远房亲戚去了。” 李景隆冷哼:“这年头,出门要路引,他能往哪儿投奔?” 谢春摊了摊手:“不知道啊。反正告示是这么写的,案子就这么结了。打那以后,再没人见过王畅一家。王畅失踪没几天,他家就都归到侯府名下了。手续齐全,契税交割,一样不少。” 李景隆拧了拧眉。 一个帮人干脏活的,干完了,被灭了口。 “失踪的可不止王畅一家。”王东开口。 李景隆转头看他:“还有谁?” “秋香的丈夫。” “秋香?就是侯爷府现在弹琴的那个妇人?” “就是她。”王东点头,“这事儿都快传开了了。秋香原本不是侯府的人,她男人叫赵木匠,开了个木匠铺子,手艺不错,日子过得也算殷实。秋香生得好看,两口子和和美美的。” “后来被胡飞看上了,但秋香有丈夫啊。胡飞派人去赵木匠铺子里说要打一套家具,赵木匠接了活儿,高高兴兴地去侯府量尺寸,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秋香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人回来,急得不行,跑到侯府去找,进去后……” “再也没出来?”李景隆问。 王东点了点头。 李景隆瞪大眼睛:“胡家这么大胆?” 谢春苦笑了一声:“老大,胡美可不仅仅是侯爷,还是天子岳父。这京城里,谁敢查他?” 李景隆眸光森寒。 这侯爷府,水深啊。 锦衣卫难道不知道侯爷府的事? 他们肯定知道! 但是,陛下让我来查,这到底什么意思?陛下只是想要我查侯爷私自进后宫的事? “老大,你怎么突然问起临川侯府的事?”谢春问。 李景隆回过神:“今天去侯府,见那秋香有几分姿色,胡美当场就说送给我。你们知道我的吧?来歷不明的女人,我怎么可能收?” “对,老大你去教坊司都只是睡觉,不碰女人。”谢春道。 王东附和:“教坊司的小姐姐们,都暗暗以为老大你那方面不行。” 李景隆:“……” “等著吧,老子守孝期过后,杀到她们丟盔卸甲。” 王东一脸不信:“老大,那你是想把秋香买走?也是,你如今不能去教坊司,府中得有个女人伺候。” 李景隆有苦说不出。 我特么在查案,买什么女人? 再说,老子喜欢御姐,不是妇人,跟老子这么久,你们都不知道? “你们都帮我暗中盯著侯爷府。”他挥手。 第15章 后宫打工人 “在这普通的一天,我穿著普通的鞋,很普通地走在这普通的街……” 李景隆边啃烧饼边唱,引起御道上宫女们纷纷回眸。 他感觉收到了鼓励,继续唱:“普通的disco我们普通的摇,旁边普通的路人在普通的瞧……” 宫女虽然面色疑惑,但目光发亮。 少国公那张脸摆在那儿,那是大明第一美男子亲生的崽。 “少国公唱的什么乱七八糟?” “他是不是疯了?” “守孝守傻了?” 李景隆加大音量:“我普通的灵魂在普通的出窍,在普通的动次打次中普通的燃烧……” 宫女们却面色大变。 “快跪下,陛下来了!” 李景隆一愣,扭头一看。 龙輦正快速驶来,是皇帝下早朝回来了。 龙輦上的朱元璋,远远就看见御道上的李景隆,手舞足蹈,状若疯癲。 “李九江!”朱元璋一声暴喝。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麻了。 朱元璋居高临下,瞪著他:“早朝你没去,来这鬼嚎什么?” 李景隆一脸尷尬:“陛下,臣守孝期,不用早朝啊。” 朱元璋噎了一下。 好像是有这么个规矩。 “让你逮著机会偷懒了。”朱元璋撇了他一眼,“手里拿的什么,递过来。” 李景隆低头看看自己手里还未来得及吃的烧饼,乖乖递了上去。 朱元璋接过烧饼,立马啃起来。 “原来看中了我的烧饼。”李景隆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早餐被皇帝三两口吃完,心里那个痛啊。 他还没吃饱呢。 “跟上!”朱元璋吃完,挥手。 李景隆苦著脸,小步跟在龙輦旁。 不多时,乾清宫到了。 进了乾清宫大殿。 李景隆规规矩矩地站好,一副乖顺模样。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屁快放。” 李景隆把在临川侯府的事,一五一十地稟报了一遍。 从侯府扩建强占民宅,到王畅一家四口离奇失踪,再到赵木匠进了侯府再也没出来、他媳妇秋香也被扣在里面,说的详细。 最后,他做了个总结: “陛下,以胡美胡飞父子犯的事,够砍脑袋了,还查什么呀。” “光砍脑袋,就够了?”朱元璋问。 李景隆瞪大眼睛:“这还不够?” “首先,有罪,都要查清楚。做其他事也一样,要做就做到底。”朱元璋抬眼。 李景隆赶紧躬身:“是,臣明白了。” 朱元璋目光陡然一冷:“够砍脑袋,是不够的。他是侯爵,咱赏过他家一张免死铁券。” 李景隆:“……” 免死铁券啊,那玩意儿能免死!除非是谋反大罪,否则砍不了脑袋。 陛下的意思,就是要彻底整死他岳父一家唄。 “臣懂了。”他躬身。 朱元璋轻哼一声:“那你说说,你懂什么了。” 李景隆沉吟了一下,开口:“就是把他们父子的罪,整得越大越好,越多越好,总之,得让朝野知道,他们父子罪大恶极,罄竹难书,免死铁券也兜不住。” 朱元璋眨了眨眼:“懂了一点吧。” 李景隆心惊。 这还只是懂了一点? 那你老人家到底要干啥? “咱要你查查他们父子进后宫的事,你查了吗?”朱元璋问。 李景隆一脸为难:“舅婆不在,臣找谁去?” “李淑妃,她摄六宫事。”朱元璋道。 “臣这就去。”李景隆退了出去。 …… 翊坤宫。 李景隆站在宫门前,若有所思。 朱元璋怎么会选李淑妃摄六宫事? 一是稳重端庄,二是无外戚势力。 宫女稟报后,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进殿。 李淑妃端坐在椅子上,秀丽端庄,但那面色苍白苍白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臣拜见淑妃娘娘。”李景隆躬身。 李淑妃笑容温和:“九江啊,快起来,咳咳咳……” 话没说完,就是一阵咳嗽。 李景隆站起来:“娘娘,是病了么?可有请太医?” “老毛病了,不用惊动太医。”李淑妃笑了笑。 李景隆拧了拧眉。 史书记载,李淑妃摄六宫事没多久,就病逝了。 眼前这位面色苍白的女人,怕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娘娘,凤体要紧啊。”他认真道。 李淑妃摆摆手:“不碍事。九江,你来找本宫,有事吧?” 李景隆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道:“娘娘,臣最近奉命查案子,涉及临川侯府。想问问你,侯爷父子是不是时常进宫?” 李淑妃微微蹙眉,想了一会儿。 “那倒不是经常,进宫是必须请旨的。”她顿了顿,“但侯爷进宫时,有几次的確带了他的儿子和女婿。这不合规矩,本宫也跟胡顺妃提过。” 李景隆眼睛一眯。 外男进后宫,这是大忌。 胡美脑子是被驴踢了? 还是他觉得自己是天子岳父,就可以把后宫当自家后院逛? “他胆子真大。”李景隆冷哼一声。 李淑妃苦笑了一声:“自从皇后薨逝,陛下不立新后,后宫一度有点乱。胡顺妃又是贵妃,她想见爹和弟弟,谁能挡?” 马皇后一走,后宫群龙无首。 胡顺妃是贵妃,位份高,她想见家里人,却也合规的。 “后宫现在是娘娘主事,终於是井然有序了。”李景隆道。 李淑妃轻嘆一声:“就怕辜负陛下的期望。” 旁边一直站著的宫女憋不住了,双眼含泪:“娘娘,你日夜操劳,还要遭贵妃的脸色,你图什么呀?好好养著身体啊!” 李景隆一听就懂,谁没看过甄嬛传呢? 贵妃们给李淑妃甩脸子了唄。 都是妃,凭什么她掌六宫事? “闭嘴。”李淑妃瞪了宫女一眼。 李景隆劝道:“娘娘,身体最要紧,那样才能更多为陛下分忧。” 李淑妃微微一笑:“本宫儘量做吧,总不能让后宫出乱子,去打扰了陛下。” 李景隆心里暗暗嘆气,能想像李淑妃的艰难。 她没有马皇后那样的身份,出身低微,娘家没人。 这要平衡偌大的后宫,肯定心力交瘁。 按她的性格,又不想去打扰朱元璋,只能自己一个人扛著。 后宫女人斗起来,那就是甄嬛传啊。 这女人真难! 没有皇后的命,得了皇后的病。 在朱元璋眼中,她就是个打工人而已。 “娘娘,你歇著,臣改日再来。”李景隆拱手。 第16章 姑娘,你来月事了? 李景隆从翊坤宫出来,走在御道上,迎面看到一个女子走来。 哟,这不是老熟人嘛。 “海姐姐!”他笑嘻嘻地迎上去。 女子身姿婀娜,面容美丽,柳眉间带著一股子英气。 她叫海离,来头不小,是北元名將王保保的女儿。当年在土剌河之战中被明军俘虏,按理说该是阶下囚,可人家姑姑是秦王妃,论起来也算皇亲。 马皇后心善,把她留在宫里做了女官。 一转眼十来年过去了,当年的小姑娘出落得愈发成熟嫵媚。 “少国公。”海离微微欠身。 李景隆走到她面前,嘴角一翘:“海姐姐,一起走走?” 海离美眸微挑:“宫中规矩,女官不能与外男接触。” “那临川侯的儿子呢?他来的时候,接触你们没有?”李景隆问。 海离面色微变,盯著他问:“陛下派你来查的?” “哪能啊。”李景隆摇头,“我这是纯纯的妒忌,我好歹是陛下的外甥孙,都不能隨意进后宫,他们父子俩凭什么?” 海离眨了眨眼:“他姐姐是贵妃。” 李景隆:“……” 海离逼近几步,笑容玩味:“少国公,你老想著进后宫,是想做什么呀?” 幽香飘袭来,李景隆心跳加快。 镇定! 李九江,你可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当然是想姐姐你了。”他摊手。 小时候他跟著朱十二,还有燕王殿下,在皇家马场骑马,经常碰见海离。 那时候她刚从草原过来不久,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还带著草原女儿的野性,骑马的时候英姿颯爽。 那一幕,拨动了他那颗懵懂的少年心。 如今,海离十足的御姐范儿,又带著成熟女人的魅惑。 “想姐姐了?”海离媚笑一声,“小屁孩,撩谁呢。” “姐姐,说说唄,临川侯父子进宫,一般都去哪儿啊?”李景隆笑问。 海离似笑非笑:“他们父子敢频繁进宫,也就皇后娘娘薨逝后的那一年多。如今淑妃娘娘执掌后宫,规矩立起来了,他们哪还敢?之前每次来,也不过是去胡顺妃宫里坐坐罢了。” “就这?”李景隆追问,“没去別的地方?” 海离瞋目:“小王八蛋,你还想有什么別的?” 微风吹来。 望著眼前的大美女,李景隆鼻子嗅了嗅。 等等。 这股风里,除了海姐姐身上的幽香,还夹著淡淡的腥味。 他上下打量海离,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上面有一小片暗红。 “姐姐,你来月事了?”他高声道。 海离面色一乱,也注意到了那小片血色。 她恶狠狠道:“胡说什么呢?” 李景隆还凑近了点,眨眨眼:“这是侧漏了?” 海离那张绝美的脸通红通红:“你懂什么?就是漏了,能漏到那去?” 李景隆笑容玩味:“看来姐姐漏过?” “你给我滚!”海离气呼呼的转身就走。 李景隆望著那远去的背影,收起笑容。 他当然知道那不是月事漏了。 在教坊司的小姐姐们廝混那么久,什么没见过?那血分明是溅上去的。 谁的?怎么溅的? 海离方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诧,他看得清清楚楚。 李景隆望了一眼深宫的方向,宫墙重重。 他想起了甄嬛传。 偌大的后宫,死个宫女,那是无声无息。 海离身手极好,当年他差点一刀插了蓝玉。 咦,这种女人,碰不得。 …… 海离急匆匆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那片暗红。 还好,不多。 她快速把裙子换了下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乾净的长裙套上。 “郡主,出什么事了?”合撒儿进来。 合撒儿是海离在草原时候的侍女,当年一起被俘,一起进了这大明的皇宫。 海离皱了皱眉:“方才回来的路上,碰见李景隆了。我那裙摆上沾了一小片血,被他看见了。” 合撒儿惊了一下,隨即摆摆手:“嗐,奴婢当多大事呢。李景隆那个草包,他能发现什么?他的心思啊,全在郡主你这张脸上呢。你瞧他每次见你那眼神,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海离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今日见他,总感觉跟之前不太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合撒儿问。 “说不上来。”海离蹙著眉,“以前他见了我,就是个没正形的小紈絝,嬉皮笑脸的。今天虽然也嬉皮笑脸,但那眼神总像是在打量什么。” 合撒儿摊了摊手,不以为意:“毕竟他爹刚死嘛,当儿子的,心境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 “而且,他向我打听临川侯父子的事。”海离道,“应该是朱皇帝派他来查临川侯父子的。” 合撒儿满脸不敢相信:“朱皇帝会派他这个草包来查案?京城谁不知道李景隆啊,勾栏听曲,青楼躺平,除了那张脸能看,还有啥?” 海离目光微凝:“应该是了。否则,朱皇帝怎么会让他进后宫?他是外男。” “朱皇帝竟然相信一个草包。”合撒儿轻笑。 海离走到窗边,望著外面层层叠叠的宫墙,沉声道:“最近,我们不要有任何行动。” 合撒儿神色一凛:“是!” 海离轻轻嘆了口气:“姑姑去了南昌,把探马军司交给了我。可这些年,我实在没做出什么像样的功绩。” “郡主,你別这么说。如今的大明,跟当年已经今非昔比了。铁骑横扫中原,北元偏居一隅,探马军司能在这种局面下维持至今,全靠郡主您周旋。”合撒儿道。 海离苦笑了一声。 锦衣卫那些番子,鼻子比狗还灵,这些年若不是她步步小心,探马军司在大明境內的那点底子,早就被掀了个底朝天。 “这一次,朱皇帝要对临川侯下手,郡主,这兴许是我们的一个机会。”合撒儿道。 海离微微点头:“朱皇帝要杀功臣,我们就让大明朝廷,君臣相疑。” 合撒儿眼珠一转:“咱们要不要顺手帮李景隆那个草包一把?” “那个小王八蛋,便宜他了。”海离嘴角扬起。 第17章 三刻钟,本少让你们家破產 天还没亮。 曹国公府上下静悄悄的,连看门的狗都还蜷著身子打盹。 李景隆的房间里却亮了灯。 “来人!”他一声喊。 两个丫鬟揉著眼睛跑进来:“大少爷,怎么了?” 李景隆已经坐在铜镜前了,披头散髮,大手一挥:“给爷化妆。” 丫鬟们面面相覷。 其中一个壮著胆子问:“大少爷,你要干什么?” “愣著干嘛,先上粉底!”李景隆瞪眼。 丫鬟整个人都傻了,头一回见这位爷天没亮爬起来要化妆的。 隔壁房间,李增枝被吵醒了。 他揉著眼睛,披了件外衣走过来,往门框上一靠,看到铜镜前的大哥,整个人都愣了。 “大哥,天还没亮呢,你干嘛呢?” “你忘了?今天得操练。” 李增枝更懵了:“操练我知道啊。潁国公傅友德提督操练,勛贵子弟都得去。陛下说了,朝廷得用,亦不隳其父之功。今天不光操练,还有比试,勛贵家们的小姐都会去看热闹。” 李景隆盯著铜镜里的自己,仔细端详:“这儿,再描深一点,要那种剑眉星目的感觉。” 丫鬟依言照办。 李增枝走过去,满脸疑惑:“大哥,操练穿盔甲就行了吧,你化妆干什么?” “六点打仗,四点就得起来化妆。” “今天我全妆出击!” 李增枝:“???” 李景隆振振有词:“你想想,今天那场面,勛贵子弟有一个算一个,个个都憋著劲儿要显摆自己的武艺。拳脚功夫,我能打得过谁?” “扬长避短嘛。论武艺,我倒数第一。论外貌,我可是大明第一美男子的崽。” 李增枝嘴角抽了抽:“大哥,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勛贵家那些小姐们?” 李景隆面色一正:“当然是为了我大明的脸面。” 李增枝:“……” 天色渐渐泛白。 李景隆终於全妆完毕。 他从铜镜前站起来,转身面对李增枝,双手一展,下巴一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怎么样?” 李增枝张了张嘴。 大哥一身银甲,腰间佩剑,脚蹬战靴。头上两根雉鸡翎高高翘起,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配上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剑眉斜飞入鬢,目若朗星,鼻樑高挺,確实是英气勃勃。 “是不是英气不凡?”李景隆自己先夸上了。 “是。”李增枝不得不承认。 单论这副皮囊,大哥確实能打。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根雉鸡翎上,越看越疑惑。 “大哥,你头上那两根鬚鬚,是干嘛用的?” “雉鸡翎!”李景隆纠正,“什么鬚鬚。” “行行行,雉鸡翎。那是干啥用的?” 李景隆一仰头:“为了帅!” 李增枝扶额。 “大哥,今天是要比试的。你对打的时候,头上顶著这两根东西,不方便吧?人家一伸手就薅住了,直接把你拽下马。” 李景隆满不在乎:“你以为我会给他们薅我翎子的机会?” “什么意思?” “打不过就认输唄。”李景隆说得理直气壮,“我又不靠武艺吃饭。” 李增枝彻底无语了。 李景隆又转回铜镜前,左照照右照照:“我就问你一句,帅不帅?” “帅到掉粉。”李增枝看著他的脸道。 李景隆摆摆手:“那些掉的,都是对家哥哥的偽粉,脑残粉肯定不会掉。” …… 演武场上,尘土飞扬。 李景隆和李增枝到的时候,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勛贵子弟,个个顶盔摜甲,披掛整齐。 然后,李景隆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准確地说,是落在他头上那两根雉鸡翎上。 “这货是来比武的,还是来唱戏的?” “演武场,不是戏台子吧?” “他头上那两根鬚鬚是什么玩意儿?” “你看他那张脸,还抹了粉!” “他爹死了没多久吧?他这是守孝还是守寡?怎么还打扮上了?” 眾子弟大笑著吐槽。 演武场的另一边,勛贵家的小姐们,今日是特许来观战的。本来一个个都端坐在看台上,矜持得很。可李景隆一出场,这群大家闺秀的画风瞬间就变了。 “哇!那是谁?” “李家哥哥!曹国公府的少国公!” “好英武啊!” “那两根雉鸡翎,好威风!” “他看这边了!他看这边了!” 有几个胆子大的姑娘,直接站起身来,挥舞著手帕:“李哥哥!李哥哥!” 李景隆嘴角一勾,转过头,朝看台上优雅地挥了挥手。 “啊啊啊啊!他朝我们挥手了!” “李哥哥看我了!他看我了!” 小姐们彻底沸腾了。 勛贵子弟们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大家辛辛苦苦披甲执锐,天没亮就来演武场热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在小姐们面前露一手吗?结果你李景隆来了,就靠一张脸,两根鬚鬚,把风头全抢了? 这谁能忍? 李景隆策著马,不紧不慢地踱到那群勛贵子弟面前。 就那么高高在上地坐著,两根雉鸡翎在头顶轻轻晃动。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目光扫了一圈。 人群里,一个身量魁梧的男子抬头,语气不善:“李九江,这里是演武场,不是戏班子。” 李景隆歪了歪头:“你谁啊?” “老子唐敬祖。”男子怒道。 唐胜宗的儿子,延安侯府的长子。 李景隆坐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小小侯府,本少只需三刻钟,让你们延安侯府,破產。” “噗嗤。” 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著,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李九江,你大清早的喝了吧?” “三刻钟让侯府破產?你以为你谁啊?” “笑死我了,你爹在的时候也没你这么狂吧?” 唐敬祖也笑了,是被气笑:“李九江,你还没承袭国公爵呢。等你袭了爵,再来跟老子耍威风。现在你算个什么东西?” 笑声更大了。 在他们眼里,李景隆就是个笑话。 论武艺,草包一个。 现在他爹死了。 就剩一张脸了,一张脸,能嚇唬谁? 李增枝站在大哥旁边,扶额。 今天就不该跟大哥出门。 太丟人了。 李景隆从马上俯下身来。 两根雉鸡翎跟著压低,几乎要戳到唐敬祖的脸上。 “废物。”李景隆直起身,两根雉鸡翎高高扬起,“跪下来,给本少道歉。” 李增枝在后面,一手捂著脸,一手拉著韁绳。 大哥,你今天走的什么风? 第18章 在下粉底液將军 “吵什么吵!”一声暴喝传来。 眾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潁国公傅友德策马而来。 年过六十的老將军,鬚髮花白,他骑在马上,目光一扫。 全场安静。 连看台上的小姐们都不敢出声了。 傅友德的目光在李景隆头上那两根雉鸡翎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抽了抽。 “参见潁国公!”眾勛贵子弟齐拜。 傅友德冷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先比骑术,再比武艺。”他眼中不屑,“一帮没上过战场的小崽子,在本公眼里都是废物。” 勛贵子弟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服。 但他们都不敢吭声。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傅友德,刚从云南大胜而归,被封潁国公。 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老杀才。 他说你是废物,你就是废物。 只有李景隆完全不在乎,脸上半点不服的表情都没有。 他甚至打了个哈欠。 “准备!”傅友德挥手。 勛贵子弟们纷纷策马,排成一列。 “打发完你们这帮小崽子,老子早些回去喝酒。”傅友德手臂猛地砸下,“跑!” 十几匹战马同时躥出。 马蹄翻飞,尘土飞扬,演武场上瞬间黄尘漫天。 看台上,小姐们沸腾了。 “大哥快!” “三哥冲啊!” 喊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嗓门大,为自家哥哥助威。 尘烟滚滚,马影飞驰。 眾人策马回冲,漫天尘土之中,一骑当先,破尘而出。 银甲白马,两根雉鸡翎在风中猎猎飞扬。 是李景隆。 那画面,宛如少年神將,策马下凡。 “啊啊啊啊啊!” “是李哥哥!李哥哥第一!” “好帅!好帅啊啊啊!” 她们不知道什么骑术不骑术,只知道,那个白甲白马的少年,顶著两根威风凛凛的雉鸡翎,在一片黄沙中冲在最前面。 好看!太好看了! 李景隆率先衝过终点线。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两根雉鸡翎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帅炸了。 后面衝线的勛贵子弟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谁也没想到,骑术第一竟然被李景隆这个草包拿了。 李景隆翻身下马。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都以为他会趁机好好显摆一番。 哪知道,李景隆急急跑到场边。 他带来的自家丫鬟正站在那里,手里拎著一个小木匣子。 “快快快!”李景隆弯下腰,把脸凑到丫鬟面前,“给本將军补妆!” 全场目瞪口呆。 丫鬟一脸尷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打开木匣子,掏出粉扑,在李景隆脸上轻轻拍打起来。 演武场上,几十號勛贵子弟,几百號围观將士,加上看台上几十號勛贵小姐,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 李景隆浑然不觉。 “怎么样?”他问丫鬟。 丫鬟小声回答:“什么怎么样?” “本將军的人气啊。”李景隆一脸自得,“今天这一出,是不是蹭蹭涨粉?” 丫鬟看著他的脸:“大少爷,跑掉粉了。” “你懂什么。”李景隆一脸不屑,“掉的都是偽粉,是黑粉,是对家哥哥派来的细作,本少要的是真爱粉。” 丫鬟:“……” 她只想回府。 傅友德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上过刀山,下过火海,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但今天这场面,他实在没绷住。 这廝一个大男人,竟然化妆,顶著两根雉鸡翎来演武场,策马跑了个第一,然后当眾让丫鬟补粉。 这要是他手底下的兵,早就拖出去打军棍了。 可偏偏这货是李文忠的儿子。 陛下的外甥孙。 “比武开始!快快快!”他急吼。 赶紧比完,赶紧散场。 眾勛贵子弟目光齐齐地转向李景隆。 这回,揍不死你吖的。 “我选李九江!” “我也选他!” “凭什么你选?我先说的!” “凭我拳头比你大。” 一群人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差点自己先打起来。 傅友德扶额,看向李景隆:“李九江,你选谁?” “本帅粉底液掉了,改日再战。”李景隆摊手。 所有人,急眼了。 “不行!” “今天必须打!” “老子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群情激愤。 李景隆耸了耸肩:“那我认输。” 唐敬祖愣了:“你说什么?” “认输啊。”李景隆理直气壮。 唐敬祖怒道:“你凭什么就认输?” 李景隆歪了歪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脸:“跟你们这帮粗坯比武,刀剑无眼,万一蹭掉我一块粉底,毁了本帅的全妆,本帅不是白忙活了?” 全场呆若木鸡。 “潁国公!你管不管!他这分明是戏弄我们!”唐继祖道。 “他都认输了。”傅友德为难,“我怎么管?本公会向陛下稟报的。” 唐敬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满腔的战意,满腹的怒火,全都没处使。 “我就喜欢你们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的样子。”李景隆挑衅。 身后,勛贵子弟们炸了。 “李九江!” “你给我站住!” “有种別走!” 几个人擼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傅友德横马挡在前面,黑著脸,就一个眼神,眾人硬生生剎住了脚步。 李景隆来到了小姐们的看台前。 看台上的小姐们立刻沸腾了。 “李哥哥来了!” “他过来了过来了!” “李哥哥看这边!” 李景隆面带微笑,双手抱拳: “诸位小姐姐,在下,粉底液將军。” 姑娘们先是一愣,隨即笑成一团。 “粉底液將军!哈哈哈哈!” “李哥哥你太有趣了!” 在这一片喧闹之中,有一个姑娘,安安静静地坐著。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长裙,面容秀丽,可表情冷冷。 李景隆一边继续朝姑娘们挥手致意,一边凑到李增枝身边:“那个姑娘,穿青衣的那个,坐在第三排中间,脸最冷的那个。谁啊?” 李增枝一直捂著脸:“大哥,那是袁家姑娘。” “臥槽,未婚妻啊。”李景隆麻了,“这回丟大发了。” 李增枝一脸无语:“早知道大哥你今天来丟人,我就不跟你来了。” “你懂啥?我在下一盘大棋。”李景隆没好气。 李增枝:“呵呵!” 第19章 陛下头顶有点绿? 李景隆翻过看台栏杆,一屁股坐到了小姐们中间。 “小姐姐们,我陪你们来了。” 姑娘们先是一愣,隨即笑开了花。 “九江哥哥你不比武了?” “比什么武啊,刀剑无眼,万一蹭掉我一块粉底,你们不心疼?” “心疼!” 將门之女,到底跟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不一样。从小跟著父兄在军营里混大的,说话做事都透著一股子爽利劲儿,並不刻意避嫌。 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挪了挪位置,挨了过来。 “小姐姐们,你们看今天谁会贏?”李景隆笑问。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陆仲亨的小女儿陆雪撇了撇嘴,一脸兴致缺缺:“允恭哥哥不在,常茂哥哥也不在,有什么可看的?” 李景隆一听,不乐意了:“哎哎哎,陆家妹妹,你这话说的。本將军还在这儿坐著呢。” 陆雪噗嗤一声:“九江哥哥,你又不是来比武的,你是来比美的。” “比美也是第一。”李景隆下巴一抬。 姑娘们又是一阵笑。 平凉侯费聚的小女儿费花,脆生生道:“我看啊,唐敬祖哥哥会贏。不过他再厉害,也比不上九江哥哥你。” 这话说得李景隆浑身舒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费家妹妹,有眼光。本將军虽然武艺稀鬆,但本將军有一样东西,他们谁也比不了。” “什么呀?” “这张脸。” “呸!”陆雪笑骂,“不要脸。” 看台不远处,袁家之女袁青,端端正正地坐著,面色冷冷。 “咦,临川侯家的公子今天没来?我可是听说了,他新得了一匹汗血宝马。”李景隆开始引话题。 陆雪哼了一声,满脸轻蔑:“就他?不过是个酒色之徒罢了,就是个废物。” 李景隆眼睛一亮,一脸八卦:“哦?展开讲讲?” 陆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景隆多精啊,立刻挑眉:“陆家妹妹,你不会啥都不知道吧?搁这儿跟我装呢?” 激將法。 陆雪果然上当,瞪了他一眼:“谁说我不知道!胡飞平日里喜欢带著一帮狐朋狗友,出入青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 “就这?”李景隆一摊手,满脸失望,“去青楼也叫事儿?比武的那帮男人,谁不去?” 费花在一旁眨巴眨巴眼:“据说九江哥哥,也常去教坊司呢。” 姑娘们的目光齐齐地落在李景隆脸上。 这张脸去教坊司,暴殄天物啊。 “没有!绝对没有!那都是谣传,你们要相信哥哥。”李景隆咳嗽一声,“陆家妹妹,你接著说胡飞,別打岔。” 陆雪翻了个白眼,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胡飞还强抢民女。” “这事我也听说过。”费花哼了一声,“临川侯父子,仗著是皇亲国戚,胡作非为。顺妃娘娘在宫里得宠,他们就敢在外面横行霸道,太不像话了。” 李景隆感慨了一声:“除了你们九江哥哥我,那些个勛贵之子,不都干类似的事么?哥哥我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姑娘们集体翻了个白眼。 陆雪凑近,声音更低:“我还听说,胡飞跟庄妃有染。” 李景隆瞪大眼睛。 大新闻来了! 庄妃与胡飞? 臥槽! 陛下头上有点绿? “不会吧?这么大胆?陆家妹妹,你这消息靠谱吗?那可是妃子,他胡飞有几个脑袋够砍的?”他一脸不信。 费花也是难以置信:“是啊是啊,那不是找死吗?他胡飞就算再浑,也没这个胆子吧?” “色胆包天,知不知道?”陆雪说得煞有介事,“以前,胡飞跟著他爹胡美进宫看望他姐姐顺妃娘娘,就这么著,跟庄妃勾搭上的。你们想啊,顺妃娘娘和庄妃娘娘住得近,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来二去,可不就看对眼了?” 李景隆假装大惊失色:“后宫里那么多人呢,太监宫女一大堆,到处都是眼睛,怎么敢啊?” 陆雪哼了一声,身子又往前倾了倾,几个姑娘的脑袋都快凑到一块儿了。 “那庄妃,也不是个安分的。”陆雪道,“她进宫以后,就被陛下冷落了。陛下的心思,全在郭贵妃和李淑妃身上呢,哪儿轮得到她?一个年轻女人,独守空房,能不想找野男人吗?” “她身旁有个俞太监,最是知道她的心思。正好那段时间胡家父子时常进宫,就皇后娘娘薨逝后的那一年多,后宫管得松。这俞太监就从中牵线,把他们俩勾搭上了。” 李景隆听得入了神。 陆雪讲得有板有眼,连牵线的太监姓什么都说出来了,这消息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完了完了。 陛下,你头顶上真有点绿啊? 这案子,越查越刺激了。 …… 演武场那边,传来一阵欢呼声。 眾人抬头看去,只见唐敬祖骑在马上,满头大汗,手里的长枪高高举起,一脸得意。 他贏了。 他还特意朝看台这边望了一眼。 然而,姑娘们只是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凑在一起嘰嘰喳喳。 唐敬祖恨恨的咬了咬牙。 他辛辛苦苦打了半天,汗流浹背,结果小姐们压根没放在心上。 李景隆坐在看台上,两根雉鸡翎晃了晃,嘴角一勾。 嘖,可怜。 他回头,正准备继续跟姑娘们八卦,陆雪已经站起身来。 “九江哥哥,今天说的那些事,可千万別往外传啊。” 李景隆一脸正气:“放心!哥哥不是碎嘴子。” 费花附和道:“我相信九江哥哥。” “没啥可看的了,我该回去了。”陆雪看了眼演武场方向。 “我也是。”费花跟著站起来,冲李景隆甜甜一笑,“九江哥哥,下回操练你还来吗?” “来!必须来!”李景隆大手一挥,“只要小姐姐们来,哥哥风雨无阻。” 费花捂嘴笑著,跟著陆雪一起走了。 李景隆望著她们离去的背影,心情十分愉悦。 忽地,背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哼,粉底液將军。你很自豪吗?” 李景隆一回头,正对上袁青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那是我自嘲,自嘲你懂不懂?是一种高级的幽默感。”他一脸无辜。 袁青的目光冷冷地扫过他头上那两根雉鸡翎,又扫过他脸上精心修饰过的妆容,冷哼一声。 “李伯伯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这副德行,怕是会被你再气死一回。” “姑娘,咋说话的呢?咱俩好歹有婚约在身,你对未来夫君能不能温柔点?”李景隆无语。 袁青横了他一眼,大步去了。 李景隆站在原地,嘴角含笑。 有意思。 这未婚妻,还挺有个性。 第20章 陛下啊,你家被偷了 翌日,乾清宫。 李景隆跪在大殿上。 御案后,朱元璋坐在那里,一双老眼盯著他:“听说你昨天在演武场,丟人去了?” 李景隆抬起头,一脸无辜:“陛下,这话从何说起啊?臣骑术第一,怎么就叫丟人了?那十几號勛贵子弟,全被臣甩在后面吃灰,臣给你长脸了啊。” “长脸?”朱元璋气笑了,“粉底液將军,你还得意上了?” 得。 这外號都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傅友德向你告状了?”他问。 “你一个大男人,去演武场还化个妆?还插两根雉鸡翎?还当眾让丫鬟给你补粉?”朱元璋怒问。 李景隆嘆了口气,一脸认真:“陛下,臣是靠本事吃饭的,骑术第一,这是实打实的本事。可他们呢?偏要关注臣的外表,哎,臣这张完美的脸啊。” 朱元璋被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 “你爹李文忠,文武双全,才貌俱佳,你就不能学学你爹?” 李景隆一听这话,一脸幽怨:“陛下,你这不是咒臣么?” 朱元璋一愣:“咱怎么咒你了?” “臣爹,壮年而亡啊。”李景隆理直气壮,“你让臣学他,那臣岂不是也得壮年嗝屁了?”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奏摺就砸了过来。 李景隆脑袋一缩,奏摺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你还敢顶嘴!”朱元璋怒道。 “臣不敢!”李景隆立刻躬身。 陛下啊陛下,你还有时间管我? 你管管你后宫吧! 別到时候一片大草原啊。 庄妃跟胡飞的事,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我该怎么提醒陛下呢? 直接说?陛下,你头上有点绿? 那我的脑袋,怕是比奏摺飞得还远。 暗示?怎么暗示? “咱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咱亲自训练你,咱不能看著你废了。”朱元璋道。 李景隆一听,急了。 陛下亲自训练? 那不完犊子了吗。 老朱训起人来跟训孙子似的,不对,就是训孙子,太子殿下和那些藩王殿下哪个没被他训得跟鵪鶉似的? “別啊。”李景隆苦著脸,“陛下,你是九五之尊,日理万机,朝堂上多少大事等著你处理呢。你把时间花在臣身上,不值当啊。臣这块料,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你就別费那个心了。”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是咱的外甥孙,咱不花时间在你身上,花在谁身上?你爹走得早,咱要是再不管你,你岂不是要翻天?” 陛下,你这份心意臣领了。 但你真的花错地方了。 你后宫的那些娘娘们身上,才需要你花时间啊。 陛下啊,你家都要被偷了! 他心中疯狂嘀咕,嘴上却老老实实道:“臣谢陛下隆恩。但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陛下千万別为臣操心,臣自己慢慢学,慢慢练,早晚能成才。” 朱元璋摆了摆手:“行了,说正事。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李景隆抬起头,嘴巴张了张。 “呃……” 他眼珠子转了转。 陛下头上那点绿,到底该怎么提? “陛下,你喜欢什么顏色?”他抬头问。 朱元璋下意识脱口而出:“黄色。” “啊?”李景隆瞪大了眼睛,“原来你是这种人?”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咱问你案子查得怎么样了,你跟咱在这儿瞎扯什么顏色。” 臣说的就是案子啊。 这么明显,你没听出来吗? 李景隆看向窗外:“陛下,你看外面,那棵大树,多绿啊。” “然后呢?”朱元璋冷冷地看著他。 “陛下,你喜欢草原吗?”李景隆摊手,“青青大草原。” 朱元璋开始擼袖子:“看来,不揍你一顿,你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陛下!陛下!臣尽力了!臣真的尽力了!”李景隆急道。 朱元璋的手停住了,冷冷地盯著他。 李景隆正色道:“陛下,胡家父子的那些罪行,光臣现在手里掌握的那些,已经够砍他们十回脑袋了。强占民田、横行乡里、强抢民女,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 朱元璋冷哼了一声:“咱上次跟你说的话,你忘了?” “没忘。”李景隆苦著脸,“臣继续查,但是陛下,臣去后宫,不太方便啊。臣是个外男,年纪轻轻,血气方刚,后宫的宫女们又如花似玉,臣怕把持不住啊。” 朱元璋沉吟了片刻:“咱给你找个人,你们一同办案。” “谁?”李景隆问。 “海离。”朱元璋道,“以前皇后在的时候,她深得皇后信任,在后宫行走方便。” 李景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海姐姐啊,那行那行,她是青青大草原人,又是亲戚,靠谱。” 朱元璋看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脸顿时就黑了:“你小子,別给咱动什么歪心思。她比你大。” 李景隆一脸坦然:“御姐,臣也能接受。” 朱元璋无语:“你给咱听好了,你以后的正妻,是袁家的姑娘。正妻,不能是个外族人。” 李景隆连忙摆手:“陛下放心,臣心里有数。御姐嘛,玩玩可以,成亲就算了。” 朱元璋:“……” “陛下啊,你看如今这季节,鲜花盛开,奼紫嫣红,宫中真是一片春意盎然啊。”李景隆继续暗示。 “咱晓得。”朱元璋面无表情。 李景隆继续吟道:“正所谓,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啊。” 朱元璋彻底失去了耐心:“滚!” 李景隆躬身。 陛下,臣尽力了。 …… 走出乾清宫,他抬眼就看到廊下的海离。 她一袭淡红的长裙,勾勒出曲线玲瓏的身材,成熟嫵媚的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 熟透了,该摘了。 李景隆心中暗道,嘴上笑著招呼:“海姐姐,在等我?” “参见少国公。”海离欠身一拜,“陛下令我助少国公。” 李景隆心中暗骂,皇帝果然是老狐狸,早早就准备好了。 “啥事都能帮?”他眨眼问。 海离走近,横一眼:“小王八蛋,別起齷蹉心思,只是帮你查案。” “姐姐,误会了不是?你对我还是不了解。”李景隆认真道。 海离白眼:“呵呵,粉底液將军嘛,谁不知道?” 第21章 帮陛下去捉姦 李景隆扶额:“姐姐,你奉旨帮我查案,不怕事?” “当然!”海离頷首。 李景隆凑近,闻到一阵幽香:“海姐姐,我在查临川侯父子的案子。” 海离目光平静:“跟后宫有什么关係?” 李景隆四下看了看,低声道:“我查到,胡飞和庄妃,有一腿。” 海离瞪大眼睛,红唇微张,半天没合拢。 “你再说一遍?” “胡飞,和庄妃,有一腿。怎么样,还敢查吗?” 海离犹豫了一瞬,点头:“敢啊!有什么不敢的?” “好!”李景隆一拍手,“那咱们就帮陛下捉姦去!” 海离惊问:“这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李景隆摊手:“我暗示过了。” “怎么暗示的?” “我问他喜欢什么顏色,问他对草原怎么看,还给他吟了句『满园春色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海离的嘴角抽了抽,翻了一个巨白眼。 李景隆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下次胡飞进宫的时候,咱们俩一起行动。等他们俩滚到一起,咱们直接衝进去,捉姦在床。” 海离没好气:“自从淑妃娘娘执掌后宫,规矩严得很,胡家父子根本不敢进宫。” 李景隆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海姐姐,这你就不懂了。胡飞忍得住吗?庄妃忍得住吗?都是热血上脑的年纪,乾柴烈火的,能憋得住才怪。” 海离斜著眼看他:“少国公,很懂嘛。” “我瞎猜的。我这人,最是正派,从来不想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李景隆道。 海离白了他一眼:“要不,我带你先去拜见一下庄妃娘娘?” 李景隆大手一挥:“走著。” 海离走在前面引路,李景隆跟在身侧,阵阵幽香从她身上飘过来。 御道两旁,不时有宫女经过。一个个身著宫装,腰肢款款,鶯鶯燕燕,环肥燕瘦。 这后宫,真容易让人犯错啊。 …… 芷罗宫。 这就是庄妃娘娘的寢宫。 胡飞那小子,就是在这儿给陛下头上种草的吧? 李景隆跟著海离进了大殿,目光四下一扫,整个人愣住了。 没人。 正殿里空荡荡的,別说庄妃娘娘了,连个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看不见。 “怎么没看见庄妃娘娘?”李景隆问。 海离轻轻一笑:“庄妃就是这样,她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別的娘娘宫里,太监宫女站两排,进门得通报。她这儿?隨意得很。” 这时,脚步声传来。 一个女人从后殿走了出来,就是庄妃了。 妖精! 李景隆抬眼看去,脑海冒出这两个字。 庄妃的装束极其妖冶,黑丝如瀑般披散在肩头,走动间,秀髮飞舞,衬得那张脸更绝美妖嬈。 双眸狭长,眨动之间,含笑含妖。眸子中媚意荡漾,勾得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穿了一袭薄薄的长裙,勾勒出傲人的身姿,精致的锁骨下方,一片白皙若隱若现。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子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媚意。 李景隆控制住自己的双眼。 镇定! 李九江,你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教坊司的小姐姐们,哪个不漂亮?哪个不嫵媚? “娘娘,少国公来拜见。你要不要换件衣服?”海离提醒。 庄妃美眸落在李景隆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一个后辈小屁孩而已,他毛还没长齐呢,还能覬覦本宫?” “臣李景隆,拜见庄妃娘娘。”李景隆一脸尷尬。 庄妃笑了一声:“少国公果然一表人才,跟你爹一样。起来吧,不必多礼。” 她一边说,一边踱著步子,慢悠悠地朝李景隆走过来。 李景隆抬起头,正看到她走近。 此女大凶啊。 “娘娘谬讚了。”他一笑,“臣不过一个紈絝罢了,哪敢跟我爹比。” 庄妃在他面前站定了。 阵阵幽香袭来,令他心猿意马。 “少国公,今日来找本宫,是有什么事吗?”庄妃笑吟吟问。 李景隆真诚道:“回娘娘的话,先父过世后,丧仪上所用的经文,都是宫中娘娘们亲手抄写的。臣心中感激,今日进宫,特来拜谢。” 庄妃轻轻哦了一声:“那都是淑妃的主意。她张罗的,我们不过是动动手罢了。” “还是要谢谢娘娘。”李景隆拱手。 庄妃又走近了几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不妥当了。 她微微歪著头,红唇轻启:“李景隆,你表字什么?都是亲戚,叫字亲切些。” 字,正淳。 我现在好想做段正淳啊。 “回娘娘,臣字九江。”李景隆面上恭敬道。 “九江。”庄妃轻轻念了一遍,“好字。回头多来走动走动,都是亲戚,別生分了。” 她嫵媚一笑,红唇微翘,眼波流转。 李景隆老实道:“是,臣记下了。” 这女人有毒! 笑起来勾人夺魄。 …… 没多久。 两人从芷罗宫出来。 李景隆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芷罗宫里那股甜腻的香气,熏得他脑袋发晕,心浮气躁,血气上涌。 “庄妃,美吗?”海离笑的意味深长。 “美!”李景隆脱口而出。 海离双手往腰上一叉:“那跟我比呢,谁美?” 李景隆几乎没有犹豫:“你美。” 海离愣了一下,然后她瞋了他一眼:“小王八蛋,张口就来。能有几分真心?” 一分都没有! 姑娘,在这后宫,你跟我谈真心? 那我甄嬛传白看了。 “海姐姐,你干嘛跟她比?她顶多就是风韵犹存,你不一样。”李景隆笑嘻嘻道。 “哪儿不一样?”海离斜眼看他。 李景隆沉吟了下道:“你是正当熟的葡萄,晶莹多汁,咬一口甜到心里去。” 海离的俏脸唰地红了。 “少贫嘴。”她啐了一口,別过脸去。 李景隆见好就收,正色道:“说正事。下回胡飞进宫,咱们俩一起去捉姦。” 海离瞪了他一眼:“我在后宫里头,你在宫外头,我怎么通知你?” 李景隆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找王公公,让他通知我。” “王景弘?”海离皱眉。 “是啊。”李景隆点头,“勇敢太监王公公,靠谱。” 海离撇了撇嘴。 第22章 一个月35石,你拼什么命 李景隆一脸疲惫的回府。 一进后园,就看见李增枝那小子正躺在竹椅上,四仰八叉,脸上盖著片荷叶,晒得那叫一个舒坦。旁边矮几上摆著一碗酸梅汤,碟子里还剩几片瓜果。 李景隆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空椅子上,顺手端起那碗酸梅汤,咕咚咕咚喝完。 “大哥,那是我的。”李增枝掀开荷叶。 “你的就是我的。”李景隆躺下,“咱俩一个爹生的,分什么你我。” 李增枝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进宫了吗?怎么跟被掏空了似的?” “別提了。”李景隆有气无力,“陛下要我查案子,还给我配了个帮手。” “帮手?谁啊?” “海离。” 李增枝蹭地坐起来:“从草原来的那个漂亮姐姐?” “嗯。” “大哥,你艷福不浅啊。” 李景隆嘆口气:“陛下说了,正妻必须是袁家姑娘。海姐姐,只能看看。” “看来陛下看重你啊。”李增枝嘖了一声,“你打算咋办?” 李景隆摊手:“混唄,愁啊,陛下还说要亲自训练我。” “这是好事啊!”李增枝眼睛一亮,“陛下亲自调教,多大的恩宠。爹当年也是被陛下亲自调教成才的。” 李景隆一脸生无可恋:“陛下训人的风格你不知道?我这块料,我自己清楚。让我去挨陛下的训,还不如让我去教坊司挨小姐姐们的训。” 李增枝想了想:“那你跟陛下明说唄。就说不想当官,只想当个富贵閒人。” “我说了。” “陛下怎么说?” 李景隆垮著脸:“陛下说,那样的话,曹国公爵位你就別想了。” 李增枝眨巴眨巴眼:“那我来继承唄。” 李景隆偏过头,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继承国公爵位啊。”李增枝一本正经,“大哥你看啊,哪家没个不成器的儿子?你没本事,我可以啊。我上进,我努力,我继承爵位,你躺平。” 李景隆缓缓坐直了身子。 “李增枝。” “嗯?” “你野心很大啊。” “一般一般,都是为了咱李家。” 李景隆开始擼袖子。 李增枝脸色一变:“大哥!大哥!童言无忌!” “你特么都要爭爵位了,还童年?”李景隆袖子已经擼到了胳膊肘,“今儿个就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长兄如父!” “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李增枝绕著竹椅跑。 正闹著,管家小跑进来:“两位少爷,礼部侍郎潘梅求见。” 兄弟两齐齐一顿。 然后李增枝开始擼袖子:“这廝还敢来?叫他进来!我今儿个不揍得他满地找牙,我就不姓李!” 老周站在原地,看看二少爷,又看看大少爷。 李景隆摆了摆手:“带他进来。” “这姓潘的在爹的葬礼上奏错乐,咱们还没找他算帐呢,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李增枝哼道。 李景隆坐回椅子上:“来者是客,別咋咋呼呼的。” 李增枝满脸不忿:“这廝有脸来?” “葬礼上的事,他也是身不由己。”李景隆轻嘆。 不多时,老周引著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潘梅今日一身素净的青衫,面容清瘦,走路的时候微微低著头。 “潘梅拜见少国公。”潘梅躬身。 “潘大人,不用多礼。”李景隆朝旁边的椅子一指,“快坐。” 潘梅面色微囧,在椅子上坐下 李增枝二郎腿一翘:“侍郎大人,今儿个什么风,把你吹到我们曹国公府来了?” 潘梅垂首:“来致歉。上次在岐阳王葬礼上,奏错乐章,是我的错。” “潘大人,这事陛下跟我说过了。你是奉旨办事,怪不得你。”李景隆摆了摆手,“袁洪叔也跟我提过,说你潘梅最忠心於我父亲。当日之事,你是为了成全我父亲的身后名。” 潘梅眼中湿润:“谢少国公理解,陛下当时亲口承诺,说一定会追封岐阳王。都督他戎马一生,配得上一个王爵。我就领了那道旨。” “我明白。”李景隆神色认真,“你是为了我父亲的荣耀。所以,我不怪你。” 李增枝抖了抖腿:“行了行了,歉也道了,话也说了,潘大人,请吧。” 潘梅坐在椅子上,面色尷尬,欲言又止。 李景隆看出不对劲了:“潘大人,还有事?” 潘梅抬起眼,目光躲躲闪闪。 那眼神,李景隆太熟悉了,教坊司里那些头一回来的书生,想点姑娘又不好意思开口,就这德行。 “我想找少国公借点钱。”潘梅低声道。 院子里安静了。 然后,李增枝直接蹦了起来:“你大爷的!道歉完就借钱?” 李景隆也是一脸懵:“潘大人,你是碰到什么难处了?” 潘梅的脸涨得通红:“就是没钱吃饭了,俸禄用完了。” 李景隆:“……” 李增枝凑过来:“你去花天酒地了?” “没有没有!”潘梅连连摇头,“绝对没有!俸禄就是不够用。” “你月俸多少?”李景隆问。 “三十五石。” 李景隆在大脑里飞速换算,三十五石是多少大米。 “那是不够用啊。”李增枝一脸无语,“一个月三十五石,你拼什么命啊。杀头的活你也敢做?” 潘梅猛地抬起头:“为了岐阳王,我死都愿意!” 李景隆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潘梅,脑子確实一根筋。葬礼上明知奏错乐章是死罪,为了给老爹爭一个王爵,他愣是干了。 这人,轴归轴,但忠心是真的。 还有,陛下抠门也是真的,洪武朝俸禄歷代最低。 “管家。”李景隆朝外头喊了一声,“给潘大人取十两银子来。” 潘梅躬身到底:“谢少国公!” 李景隆笑了笑:“潘大人,说实话,別的官员要是缺钱,可能就去贪了。你放著侍郎的便利不用,放下身段来找我借,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是个清官。” 潘梅咬了咬牙,认真道:“贪污是会被砍头的。” 李景隆:“……” 敢情你是不敢贪,不是不想贪? “原来你是没那个胆。”李增枝翻了个巨白眼。 潘梅看向李景隆,神色郑重起来:“少国公,我知道陛下令你办案。少国公若是碰到了什么疑惑,或许有个人能替你解惑。” 李景隆眉梢一挑:“谁?” 潘梅拱了拱手:“信国公,汤和,他与陛下一起长大,最为了解陛下。” 李景隆心头一震。 潘梅,你今儿个到底是来借钱的,还是来递话的? 第23章 天子袍哥 翌日,信国公府。 门房引著李景隆进了后园。 一头白髮的汤和正坐在凉亭里,看见李景隆进来,眼睛先落在酒罈子上,又落在油纸包上,鼻子嗅了嗅,眼睛亮了。 “汤伯!”李景隆扬起嗓门,“我来找你喝酒了。” 汤和板起脸:“按辈分,你得叫我爷爷。” 李景隆大剌剌地走进凉亭,把酒肉往桌上一放:“汤伯,大明朝的辈分,不都乱套了么?再说了,汤伯你正当打之年,精神头比我还足呢。叫你爷爷,岂不是把你叫老了?” “你小子!”汤和哈哈大笑,“比你爹滑溜多了。你爹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正经。” 李景隆一脸不信:“我爹还正经?我可是听说了,我爹当年风靡一批少女,这样的人,能正经?” 汤和被这话逗得前仰后合:“你爹是陛下亲自调教出来的,他那叫风流倜儻,你小子是无耻,两码事。” “汤伯,瞧,双沟酒。二十年陈酿,我跑了半个京城才找到的。”李景隆打开油纸包,“还有你最爱的猪头肉。” 汤和凑过去闻了闻:“好!好酒!好肉!” 他伸手捞过大碗,咚咚咚倒满。 然后端起碗,一仰脖子,干了。 李景隆还没来得及举碗,汤和已经又倒了一碗。 干了。 又倒一碗。 又干了。 连干三碗。 李景隆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个酒蒙子啊,照这个喝法,我还得再去买一坛。 “小子。”汤和放下碗,“当年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我们喝酒。可惜啊。他还没享过几天福,就走了。” 李景隆轻嘆:“是啊,打了一辈子仗,图啥哟。” “伯仁走的更早。”汤和感慨,“那廝,比我还能喝,他还敢抢陛下酒喝。哎,他也没享到福。” 李景隆举起酒碗,神色端正:“不止他们,还有许许多多为大明奋战的將士。有的埋骨沙场,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咱们今天能在这儿安安稳稳地喝酒,是拿他们的命换的。” 他站起身,把碗中酒高高举起,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这一碗酒,敬他们!” 汤和瞪眼:“臭小子!別跟老夫抖机灵,喝不下了就洒地上?” 李景隆面不改色:“汤伯,这是敬將士们呢。” “陛下当年也是这德行。每回喝到一半,就说什么敬阵亡將士,哗啦把酒往地上一泼。徐达气得脸都青了。”汤和没好气。 李景隆惊诧:“徐叔还敢跟陛下发火?” “怎么不敢?”汤和哼了一声,“有一回,陛下又耍滑头,刚举起碗要往地上倒,徐达二话不说,端起整坛酒,直接浇在陛下头上。”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徐叔这么大胆子?” 汤和撇撇嘴:“自那之后,他再也不敢了。” 李景隆放下酒碗:“徐叔是怕了吧?” 汤和抿了一口酒,慢慢咽下去:“是啊,我告诉他,重八不是当年的兄弟了。他是上位。” “汤伯,你做得对。”李景隆正色道,“上位者尊嘛。” 汤和挺直了腰板:“是啊,陛下如今在我心中,依然是兄弟,但更是陛下。君臣之分,老臣心里头清楚得很。” 李景隆环视左右。 尼玛,这府邸里不会有锦衣卫吧? 咋说起官话来了? “汤伯,现在总算是熬出来了,你能好好享福了。”他岔开话题。 汤和点了点头:“老夫正准备向陛下请辞,回凤阳去。那儿还有几亩地,几间老屋。够用了。” “汤伯!”李景隆一脸惊诧,“你可是国公啊,陛下需要你,朝廷需要你,你怎么能走呢?” 汤和笑而不语。 李景隆继续表演:“再说了,在京城多好啊。宅子大,吃得好,想喝酒就喝酒,想吃猪头肉就吃猪头肉。回了凤阳,乡下地方,你上哪儿找这么好的双沟酒去?” “国公与我而言,就那么回事。”汤和大笑,“开国的时候,陛下大封功臣。徐达是魏国公,冯胜是宋国公,邓愈是卫国公。我呢?陛下只封了我一个侯。” “小子,你觉得我该不该怨?” “汤伯,这儿就咱爷俩。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怨没怨过?”李景隆眨眨眼,“想当初,你可是最先加入红巾军的。陛下投军的时候,你已经是个小头目了,陛下还是你属下呢。” 汤和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 “不怨。” “陛下他懂我,给我一个侯爵,不是亏待我,是成全我。当时那些骄兵悍將,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论资歷,我比他们老。论功劳,我不比他们差。陛下让我低他们一头,就是要告诉他们,连汤和都服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服的?” 李景隆沉默了。 这个老將军,看得透啊。 “汤伯。”他问,“那你懂陛下吗?” “懂啊。” “所以,老夫准备告老还乡了。”汤和把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啥都不要。功名不要,富贵不要。就回去拾掇我那几亩地。” 李景隆举起酒碗,高高扬起。 “汤伯。” “嗯?” “同道中人啊。” 汤和一愣。 李景隆把碗往他碗上一碰:“我也只想躺平。” 汤和微微含笑:“小子,你今天拎著双沟酒,揣著猪头肉,巴巴地跑到老夫这儿来,就为了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喝酒?” 李景隆一本正经:“汤伯,你这话说的,我像是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吗?” “像。” “那还真有事。” 李景隆压低声音,“陛下让我办一个案子,事关临川侯胡美父子。” “这父子俩的罪,强占民田、横行乡里、强抢民女,一桩桩一件件,铁证如山。按大明律,够砍他们几回脑袋了。” “可陛下总说不够。” “汤伯,我就想不明白。胡美是临川侯,他女儿是顺妃娘娘,论起来是陛下的老丈人之一。如果要用他们父子的命来震慑其他勛贵,现在这些罪名,绰绰有余了啊。” “天子岳父的脑袋都被砍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子大无私,连自己老丈人都不包庇。其他那些勛贵,哪个不得掂量掂量?” 汤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小子,你只看到了其中一面。” 李景隆一愣:“那还有什么?” “杀胡美父子,震慑勛贵,这只是陛下要的其中一面。”汤和道,“但是,这不是最重要的。” 李景隆皱眉:“那最重要的是什么?” “免死铁券。” 李景隆愣了愣,隨即摇头:“那玩意儿有什么用?汤伯,你別逗了。那玩意解释权归陛下所有。” “小子,你说得轻巧。陛下这些年,赏赐出去的免死铁券,好几十个。若是这东西真的一点用都没有,陛下何必赏赐?” “若是免死铁券真的只是一张废铁,胡美父子,敢那么放肆吗?” 李景隆还是不解:“那陛下把他们父子脑袋一砍,免死铁券收回来不就完了?” 汤和又摇了摇头:“你还是没看懂啊。” 李景隆坐直了身子,双手抱拳:“请汤伯解惑。” …… ps:老爷们有多余月票吗,求月票。书不咋吸量,追读还行,係数分好低,新书排名就低。 第24章 免死铁券影响他发挥了 汤和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凑了凑:“小子,你听好了。陛下要的,不是胡美父子手里那一块免死铁券,是所有赏赐出去的免死铁券。” 李景隆:“???” 汤和见他这副呆样,解释道:“听不懂?就是把所有免死铁券,统统收回来。” 信息量太大,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脑子抽筋了。 汤和继续道:“你要做的,就是让陛下得到那个正当理由,一个让所有勛贵都无话可说、乖乖把铁券交出来的理由。” “难怪陛下总说不够。”李景隆喃喃道。 “待陛下收回了所有免死铁券。”汤和面色凝重,“就再无顾忌了。” 李景隆心中猛地一凛。 老朱这是要开始大开杀戒了? “汤伯。”他摊手,“我跟你一起告老还乡吧。” 汤和斜了他一眼:“你个小辈,要死也轮不到你。” “伴君如伴虎啊。”李景隆苦著脸。 “慎言!”汤和板起脸,“小子,下次陛下召老夫进宫烤肉,非参你一本不可。” 李景隆:“……” “汤伯,你给我指条路。我该怎么办?怎么帮陛下?”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这我哪知道?”汤和瞪眼。 “都是千年的狐狸,你別装啊。”李景隆没好气,“给晚辈指一条活路吧。” 汤和嘆息一声:“小子,老夫能看出陛下的目的,但是你怎么去做到,老夫是真不知道。老夫这只狐狸,能跟陛下比?” 也是。 朱元璋是谁?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 论心机,论手段,论算计人心的本事,整个大明朝的狐狸们摞一块儿,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那就是个心机老boy。 谁玩得过他? “我要是把勛贵们的免死铁券都整回去了,那他们岂不是要恨死我?”李景隆意识到这个要命的问题。 汤和摊手:“当然!这还用问?你把人家保命的东西收走了,人家不恨你恨谁?到时候,你在京城无立足之地,狗见了都会吼两嗓子。” 李景隆的脸垮下来:“这不是坑我么?我爹是不是陛下的亲外甥?我是他亲外甥孙啊,有这么坑自家孩子的吗?” 汤和哈哈大笑:“小子,话不能这么说,陛下又没逼你。” “他没逼我?” 李景隆一脸不服气,“陛下亲口跟我说的,这案子要是办不好,曹国公的爵位,就不让我袭了。今天回去就给我爹烧纸去,让他老人家在天有灵,托个梦给陛下。就说,舅啊,別这么整我好大儿啊。” “小子,陛下这是在考验你。”汤和笑的意味深长。 “千万別!” 李景隆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拜,“重用我干什么呀?我李景隆,文不成武不就,除了这张脸能看,还有啥本事?求求了,让我安安静静当个富家翁吧。” “再说了,汤伯,这爵位本来就是我爹拿命换来的。大明朝开国,我爹立了多少功?大明朝有我爹的股份,陛下他凭什么不让我袭爵?” 汤和瞪眼:“有种你把这话,当著陛下的面说一遍。” 李景隆瞬间泄了气:“我不敢。” 汤和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挥了挥手:“滚吧。老夫要歇息了。” “別啊汤伯!”李景隆一把拽住他,“你再指点指点,点拨点拨。” “滚滚滚!” 汤和一把甩开他的手,“老夫今天说的够多了。” 李景隆不死心:“汤伯,你可是我亲伯伯啊。我爹在世的时候,可是把你当亲哥哥看的。你忍心看侄儿往火坑里跳?” “滚犊子!老夫姓汤,你爹姓李。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少跟老夫在这儿攀扯。”汤和转身就往亭子外面走,“老夫再提点你一句吧,陛下让你顶火,你也可以找別人顶火嘛。” 说完,他背著手,晃晃悠悠地朝后堂走去。老管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小跑著跟上,搀住老爷子的胳膊。 李景隆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都特么是千年的狐狸,我一个小白兔,可咋整? …… 李景隆回到曹国公府,已是晌午。 凉亭里,李增枝那小子正坐在石凳上,面前站著个丫鬟,此刻她一只手被李增枝攥著,脸羞得通红。 李增枝低著头,一根手指在她掌心里划来划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嗯,这条是姻缘线,这条是財运线,嘖嘖,小桃啊,你的姻缘线有点浅啊。” “李增枝!” 李景隆一声怒喝。 亭子里两个人同时一哆嗦。小桃猛地抽回手,小脸刷地白了,慌慌张张的退了下去。 “大哥,你回来了?”李增枝笑著招呼。 李景隆大步走进凉亭:“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这些坏毛病跟谁学的?” 李增枝嘖了一声:“大哥,你嚇著人家了。我正给她看手相呢,看到关键的地方。” “你那叫看手相?你那手都快摸到人家胳膊肘了。你贱不贱啊?”李景隆无语。 李增枝嘿嘿一笑:“大哥,你这话说的。我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跟我学的?” “对啊,你忘了?有一回,爹让我去教坊司把你叫回来。我进去的时候,你正给花魁娘子看手相呢。那手啊,比我老实不到哪儿去。” 李景隆:“……” 李增枝殷勤地倒了杯茶:“大哥,你今天去拜访汤伯,解惑了吗?” “惑更大了。”李景隆嘆气,“要变成祸了。” 他將汤和说的那些话大致讲了一遍。 李增枝听完,恍然大悟:“原来陛下是要把所有免死铁券都收回去。” “是啊,免死铁券影响他发挥了。”李景隆摊手,“他要砍的脑袋茫茫多。” 李增枝皱眉:“那咱家的免死铁券呢?岂不是也要交出去?” “当然。”李景隆点头。 “不能交啊大哥!”李增枝急道,“那玩意儿能保命。” 李景隆眼:“哥用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那玩意儿,屁用都没有。” “大哥,你犯过死罪?”李增枝愣住了,“什么时候的事?” “別扯淡!”李景隆挥手,“快帮我想想辙,推谁去顶火呢?” 说完,他上下打量李增枝。 李增枝浑身发毛:“大哥,我可是你亲弟弟。一母同胞,血浓於水。”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想什么呢你!就你这德行,顶火?你够格吗?” 李增枝鬆口气:“那就好,大哥你慢慢想吧。” 第25章 没听懂,但感觉骂得挺脏 今天天气不错,挺风和日丽的。 李景隆站在曹国公府门口,仰头看了看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多好的天啊。 適合躺著,婢女在一旁伺候著。 昨儿从信国公府回来,他想了一宿。收所有免死铁券?就凭他李景隆? 去找陛下摊牌。 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反正他是不干了。 李景隆一边走向皇宫一边琢磨,见了陛下怎么说。 思来想去,只能走亲情路线。 万一陛下不同意,那就哭。 台词他都想好了。 “爹啊,你走了,剩下我们兄弟孤苦伶仃,没人疼啊。” 嗯,情绪要递进。 “被人欺负啊。” 收尾要有画面感,李景隆对自己的剧本很满意。 没多局,武英殿到了。 远远就看见太监王景弘站在门口。 “勇敢太监王公公。”李景隆扬起笑脸,“陛下今天怎么在武英殿?” 王景弘微微欠身:“少国公。陛下今天与眾公侯议事。” 眾公侯? 李景隆脚步一顿:“那我改天再来。” “少国公留步。”王景弘含笑,“陛下说了,若是少国公来,直接进去就行。” 李景隆瞪大了眼:“陛下知道我要来?” 王景弘頷首:“陛下是这么交代的。” 李景隆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脑子又抽筋了。 他今天来找陛下摊牌,是昨晚才决定的,今早才出的门,连李增枝那小子都不知道。 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陛下早就料到他会有这个反应。 这特么也太可怕了。 “少国公?”王景弘催促了一声。 李景隆整了整衣冠。 来都来了。 反正横竖都是一刀。 …… 来到殿上。 李景隆一眼扫过去。 韩国公李善长、潁国公傅友德、吉安侯陆仲亨、延安侯唐胜宗、平凉侯费聚等十来个公侯都在。 御座上,朱元璋姿態閒散,像是在和老兄弟们扯蛋蛋。 “臣李景隆,参见陛下。”李景隆躬身一拜。 朱元璋抬抬手:“见过诸位叔伯。” 李景隆转过身,朝著眾公侯抱拳行礼:“拜见诸位叔伯。” “九江,越发精气了啊。”韩国公李善长笑著点头。 延安侯唐胜宗大笑一声:“粉底液將军之名,传遍京城了啊!” 此言一出,满殿公侯哄堂大笑。 李景隆面不改色,伸手一挥,理直气壮:“没办法,我天生丽质。” “噗!” 御座上,朱元璋一口茶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听说你小子勾搭我闺女?”吉安侯陆仲亨瞪眼。 眾人目光齐齐落在李景隆身上,连朱元璋都饶有兴味地看过来。 “没有!绝对没有!谁特么瞎传的?”李景隆急了。 “唐家老大说的。”陆仲亨哼一声,“他说那天在演武场,你靠著我闺女。” 李景隆一脸无语:“是他覬覦你闺女吧?陆伯,就你闺女那样貌,配得上我吗?” 眾人瞪大了眼睛。 陆仲亨老脸一红:“你小子找打!” 眾人再也绷不住了,哈哈大笑。 “別说。”傅友德好止住笑,“你小子对我脾气,就是脂粉气太重。” 李景隆撇了他一眼:“你懂个屁!我这叫帅!” “嘿!”傅友德怒瞪,“你小子逮谁懟谁啊?” 李善长捋著鬍鬚:“九江长得像保儿,这脾气可真不像。” 李文忠温文尔雅,彬彬有礼,一代儒將。 再看眼前这位,就是个无赖。 朱元璋开口了:“九江,最近在忙什么?跟诸位叔伯匯报匯报。” 李景隆心中一凛。 陛下这话,肯定是另有所指。 “回陛下,臣最近在体验民间疾苦。”他躬身。 “是去教坊司体验民间疾苦了吧?”唐胜宗白眼。 眾公侯又是一阵鬨笑。 李景隆一脸无辜:“唐伯,你对我有误解。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呢?” “少在这儿装!上次我在教坊司,不是碰著你了么?”平凉侯费聚哼一声。 李景隆无语的表情:“费伯,那次我是听说有人在教坊司欺负姑娘,专门跑过去主持公道的。结果进去一看,哟,原来是你。” “我那是去逮我儿子的!”费聚老脸一红,“京城里的勛贵二代,全被你小子带坏了。” “费伯,脏水別往我身上泼啊。”李景隆道,“我顶多去教坊司听个曲儿,喝杯酒,欣赏欣赏艺术。京城里的將种子弟是个什么名声,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 眾公侯的脸色沉了下来。 朱元璋微微抬眼:“哦?展开说说。” “陛下,臣最近体验民间疾苦,这回是真的体验,没去教坊司。”李景隆道,“百姓们都在传,京城里的將种子弟,囂张跋扈,胡作非为。百姓们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骂得可难听了。” 眾公侯的脸色越来越沉。 朱元璋冷冷开口:“他们就不怕朝廷律法?” “陛下,他们家中有免死铁券啊。”李景隆抬头。 朱元璋的目光冷了下来。 眾公侯连忙起身。 “臣等回去后,一定严加管教家中子弟。” 李景隆眨了眨眼:“诸位叔伯,其实要治住他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唐胜宗问。 李景隆沉吟了一下,道:“上次我在街上,碰见个书生。那书生说,其实啊,只要把公侯家的免死铁券收了,保证那帮紈絝子弟立马就老实了。” 殿內安静了下,然后,炸了。 “放特娘的屁!” “免死铁券是陛下赏的,是我们这些老兄弟拿命拼来的。当年打天下的时候,那书生在哪儿?在尿炕吧!” “混帐东西,我们在战场上流血流汗,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这是老子应得的。” “九江!那书生在哪儿?老子现在就带人去把他舌头拔了。” “什么玩意儿!读了两天书就敢议论国家大事?” 眾公侯七嘴八舌,越骂越激动。 李善长倒是没骂,淡淡道:“九江,这种话以后少传。书生之言,岂能当真?” 傅友德冷哼一声:“老子身上刀疤十七道,箭伤六处,换一张免死铁券,过分吗?那书生有什么?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吧?” 骂声越来越烈。 有几个公侯气得直接切换了凤阳方言,嘰里咕嚕一通输出,语速又快,调子又高。 李景隆听得一愣一愣的。 没听懂,但感觉骂得挺脏。 要收他们的免死铁券,反应果然很大。 第26章 朱元璋化缘,贫僧不吃素 朱元璋微微含笑,抬起手: “诸位老兄弟,免死铁券,是咱赏的。当年你们跟著咱打天下,刀山火海,九死一生,这些东西,是你们应得的。” “当然,咱希望你们永远用不到它。你们用不到,你们的子孙也用不到。它不是护身符,是荣耀。是咱大明记著你们的功劳,是咱记著你们的情分。” 眾公侯齐齐鬆了口气。 李善长躬身:“陛下圣明,臣等感激涕零。” “陛下圣明!”眾人齐声附和,拜了下去。 朱元璋摆摆手:“都回去吧。记住咱的话,管好自家子弟。” “臣等谨记。” 眾公侯鱼贯退出大殿。 大殿上,只剩下两个人。 噗通! 李景隆直接跪了。 “陛下!你看到了吧?臣这差事没法办了,你另找能人吧。” 朱元璋微微含笑:“咱看你精得很啊。” “臣就是个草包小白兔啊,斗不过那些老狐狸。”李景隆急了。 他说著,开始酝酿情绪。 台词他都记好了,从“爹啊”开始,保证声泪俱下。 “今天不说这事。”朱元璋挥手。 “啊?” “咱今天跟你说说咱年轻时候的故事。” 李景隆:“……” 我情绪马上到位了,你说不讲就不讲了? 不行。 今天这趟不能白来,差事一定要推掉。 “打住!”朱元璋瞪眼,“別在咱面前演哭,否则,咱揍到你真哭。还记得老十二那回不?被咱揍得半个月下不了床。” 李景隆当然记得。 去年湘王殿下也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被陛下一顿胖揍,打得那叫一个惨,屁股肿得坐不得躺不得,趴了整整半个月。 湘王可是陛下的亲儿子。 亲儿子都打成那样。 外甥孙算个啥? 酝酿好的情绪,瞬间消散。 “陛下。”李景隆抬头,“你说,臣洗耳恭听。”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咱十六岁那年,入皇觉寺,落髮为僧。” 李景隆眨了眨眼。 这事他当然知道,满天下谁不知道陛下早年当过和尚,討过饭? “为的啥?为了一口饭食。” “那时候闹灾。地里不长粮食,天上不下雨,后来寺庙也撑不住了。咱进去不到两个月,住持就把僧眾遣散了。没办法,咱就出去化缘。” “其实就是討饭。” “敲开一扇门,低著头,捧著钵,求人家施捨一口吃的。剩饭也行,餿了也行。只要能往下咽,就是好东西。” “敲开那扇门之前,咱就知道。门后面等著咱的,不一定是饭食。可能是白眼,是唾弃,是放出来的恶狗。” “可咱没办法。” “咱只能厚著脸皮,一扇门一扇门地敲下去。这家骂了,换一家。那家放狗了,再换一家。” “淮西的冬天,冷啊。咱穿著一双露脚趾的僧鞋,走在雪地里,敲了大半天的门,一粒米都没討到。最后实在走不动了,靠在村口的土地庙外头,心想,今晚怕是要冻死在这儿了。” 一阵沉默。 朱元璋收回目光,落在李景隆身上。 “小子,你知道,咱那几年遭遇了什么吗?” 李景隆张了张嘴。 “比起这些。”朱元璋一笑,“你眼前的困难,算什么?” 李景隆心中暗骂。 朱老登,又pua我。 我凭什么要吃苦? “三年。”朱元璋目光灼灼,“知道那三年咱是怎么过的吗?” 李景隆抬起头,一脸认真:“那三年,磨礪了陛下的心智,拓展了陛下的见识。正因为陛下经歷过那些,看得透人心,吃得了大苦,忍得了大辱,之后才能成就伟业,开创我大明万世之基。” 朱元璋摊手:“你不挺明白的吗?” 李景隆:“……” “臣怎么能跟陛下比?陛下是天上的龙,臣就是地上的虫。陛下能扛得住,臣扛不住啊。臣就是个草包呀。” “行了行了。”朱元璋挥手,“咱看你的脸皮,跟咱当年化缘的时候一样厚。” 李景隆来了兴致:“陛下当年咋个化缘的?” 朱元璋一本正经:“当时啊,咱每敲开一扇门,碰到那好心的人家,咱就说,贫僧不吃素,隨便整点就行。”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不吃素?就是只吃酒肉唄?陛下,你穿著僧袍,剃著光头,敲开人家的门,跟人家说你不吃素?” “嗯。” “你这脸皮是够厚的啊。” 朱元璋哈哈大笑:“咱还真化缘到了不少酒肉。” 气氛轻鬆了些,李景隆趁机嘆息一声:“陛下,你为何要收回那些免死铁券啊。” 他问得很直接。 再绕下去,又会被老狐狸绕进去。 乾脆捅破这层窗户纸。 朱元璋放下茶盏,沉默许久才开口。 “咱的那些勛贵武將,除了杀人,啥也不会。” “立国之后,咱一直劝他们奉公守法,吃俸禄,守太平。不能自恃功高,就贪赃枉法。” “咱朝也说,晚也说,可他们就是听不进去。” “他们以为咱不知道?” “唐胜宗家的院子,是抢来的。原主是个做绸缎生意的,被他的家奴打断了腿,状纸递到应天府,被压下来了。” “陆仲亨。纵容家奴,仗势害民。他的家奴在街上纵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老嫗,最后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 “还有蓝玉,他造龙舟,带著歌姬顺江而下。两岸百姓看见了,以为是皇帝出巡,跪了一地。” 朱元璋讲到这里,冷笑一声: “呵呵,骄兵悍將,淮西勛贵,这些词,能杀人啊。” “他们已经激起了民怨,威胁到了朝廷的安危。” “咱绝不能坐视不管。” 李景隆听明白了。 总结起来就是:老朱忍不了了,要大开杀戒。所以要把免死铁券收回来。收回来,才好放手去杀。 “哼,免死铁券。”朱元璋冷哼一声,“那是咱给他们的恩典,不是给他们贪赃枉法的权力。” “王法如天,无论贵贱。” “当杀则杀,当斩则斩。” 李景隆后背阵阵发麻。 一个从要饭和尚杀到皇帝的老头,要开始杀人了,拦路的都得死。 我该咋办? 第27章 太子表叔,陛下他变態了 从武英殿出来,李景隆走在御道上,后背还在麻。 差事推不掉了。 可不推,这活儿怎么干? 要收回免死铁券,还得让那帮公侯主动退。 还不能让那帮公侯记恨我啊。 爹啊,你在天之灵,给个法子吧。 陛下他刚刚好可怕,他变態了,要杀了人了啊。 大风呼啸而过,李景隆嘆了口气。 “九江!”一声喊传来,“站那发什么呆呢?” 御道那头,朱標迎面而来,身姿端正,面容温润如玉,与老朱气质截然不同。 老朱是刀,这位是玉。 “臣李景隆,拜见太子殿下。”李景隆躬身。 朱標摆摆手:“没外人的时候少来这套,刚从武英殿出来?” “是。” “怎么,被父皇骂了?魂不守舍的。” 李景隆摇摇头:“陛下倒也没骂我。” “父皇就那脾气。孤和兄弟们,哪个没被他骂过、打过?”朱標一笑。 李景隆扶额:“殿下,听说前两天,十七殿下逃学,被陛下暴揍了一顿?” 十七皇子朱权,今年才七岁。 朱標嘆了口气:“可不是。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十七殿下才七岁啊,打的太狠了点吧?”李景隆皱眉。 朱標轻嘆了口气:“如今,没人劝得住父皇啊。” 李景隆也感慨了一声:“要是舅婆在就好了,她肯能帮我。” 马皇后在世时,对他关爱有加。 小时候他跟著爹进宫,马皇后见了他就拉过去,左看右看,往他手里塞桂花糕。 有一回他在御花园里疯跑,一头撞在柱子上,额头上肿了个大包。 马皇后把他搂在怀里,一边给他揉一边骂:“小猴崽子,你爹打仗的时候都没你这么莽!” 那时候陛下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笑。 可惜。 舅婆走了之后,陛下的脾气就一年比一年古怪。 朱標听他提起母后,眼神也黯了黯:“九江,到底碰到什么难事了?跟孤说说。” 李景隆嘆了口气。 他便把临川侯胡美的案子大致说了,从陛下让他查案开始,到汤和说的那番话,再到今天武英殿里眾公侯炸锅的场面,以及最后陛下单独留下他,说的那番话。 朱標听著,脸色一点一点变了:“原来父皇是要收回所有免死铁券。” 李景隆连连点头,一脸苦相:“太子表叔,这活儿是人干的吗?让我去把那帮老傢伙的保命符收回来,还要他们主动退,这可能吗?” “太子表叔,你是没看见,陛下刚刚好可怕啊,他变態了!” 朱標:“……” “別瞎说,父皇有他的难处。” “谁来解决我的难处啊。”李景隆脑袋垂下来。。 朱標沉思了下,摇摇头:“你这差事的確难办,孤也帮不了你。” 李景隆的脑袋又垂下去了。 行吧,意料之中。 太子殿下虽然心善,但这事牵扯太大,他確实插不上手。 “好吧。”他摆了摆手,“臣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再说,臣先回去睡一觉。” 朱標没想到他是这反应:“你心真大。” …… 朱標目送李景隆的身影消失在御道尽头,摇了摇头,转身朝武英殿走去。 殿內,朱元璋还坐在御座上,低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父皇。”朱標躬身。 朱元璋抬眼:“那小子走了?” “走了。”朱標一笑,“说是回去睡一觉。” 朱元璋哼了一声,嘴角翘起。 朱標沉吟了一下:“父皇,儿臣有几件事要稟报。” “说。” “吉安侯陆仲亨家的家奴,上个月在应天府街头纵马,踩死了一个卖菜的老嫗。应天府尹接了状子,但没敢审,只让陆仲亨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 “苦主的儿子不服,在应天府衙门口跪了三天,最后被陆家的家奴拖走了,下落不明。” “还有。延安侯唐胜宗去年扩建宅邸,占了隔壁三户人家的宅基。其中一户是开绸缎庄的,去应天府递了状子。应天府还没审,唐胜宗的家奴先把那绸缎庄砸了。” “还有一桩,平凉侯费聚的侄子,上个月在教坊司跟人爭风吃醋,把对方打了。打完了才知道,对方是国子监的监生。监生们联名写了状子递到礼部,礼部压下来了。” 朱元璋眸光森寒:“他们是越来越没有顾忌了。” “父皇,九江刚刚跟儿臣说了许多。”朱標道。 朱元璋不意外:“知道咱要做什么了吧?” 朱標点了点头:“父皇,这事对他来说,是不是太难了?他毕竟还小,而且表哥刚过世。” “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朱元璋哼道,“已经四处乞討了。淮西的冬天,赤著脚,一扇门一扇门地敲。” “他难?他难什么?” 朱標没有爭辩,笑了一下:“父皇,毕竟今非昔比嘛。他们这一代人,生下来就是锦衣玉食,没吃过那种苦。就算要锻炼他,可以让他去军营,跟著徐叔歷练歷练。” “军营肯定是要去的。”朱元璋道,“等他守孝期满,咱自然会安排,但现在就让他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朱標扶额:“父皇,这事他不能及啊。” “你小看那小子了。”朱元璋哼了一声,“滑头得很。你当他真是个草包?” “京城都说他是草包。”朱標摇了摇头,“儿臣看,他那是装的。” 朱元璋微微頷首:“九江那小子,像他爹,又不像他爹。保儿是实诚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著什么。这小子不一样,心里弯弯绕绕多著呢。今天在殿上,他当著那么多公侯的面,敢说敢懟。” “一步一步把话往免死铁券上引呢。自己一个字没说,让那帮老傢伙自己炸了锅。最后咱出来圆场,唱了个红脸。这小子,精著呢。” 朱標若有所思。 朱元璋靠回御座:“磨礪好了,將来是你的左膀右臂。” 朱標点了点头:“九江的確能左右逢源。跟公侯们能说上话,跟文官们也能打交道,连宫里的太监都能勾肩搭背。儿臣日后,確实需要一个这样的大臣。” “慢慢来吧。”朱元璋没好气,“他还想做个富家翁?想的美。” 第28章 全场消费由朱公子买单 阳光明媚,春风和煦。 是个適合躺著的好天气。 李景隆也確实躺著,躺在在一张竹榻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著,眼睛望著院外,愣愣发呆。 半个时辰了,姿势都没换过。 路过的丫鬟小廝们见怪不怪,该干嘛干嘛。 “大哥。”李增枝从廊子那头走过来,“都这个时辰了,你今天还不去宫里?” “不敢去。” “咋地了?” 李景隆收回眼神:“陛下他变態了,好可怕的。” “……”李增枝扶额,“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我迟早要跟你断绝关係。到时候你被诛九族,別连累我。” 李景隆有气无力撇他一眼:“瞧你这熊样。” 李增枝在旁边坐下:“你不是说案子办得挺顺的吗?怎么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李景隆长长嘆息一声:“陛下要我办的事,会得罪所有勛贵。” 李增枝端著茶杯,沉吟了片刻:“大哥,要不我们分家吧。” “你想干嘛?”李景隆无语。 李增枝一脸理所当然:“你得罪了人,別连累我啊。” 李景隆横一眼:“果然是我亲弟弟。” “咱兄弟俩,总得保一个吧?”李增枝摊手,“延续曹国公府的香火啊。” 李景隆把搭在扶手上的那条腿收回来,作势要起身揍人。但起到一半,又瘫了回去。 算了,没力气。 他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等我有力气了,再揍你。” 飞鸟掠过院墙。 院墙外面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白日依山尽!白日依山尽啊!白日依山尽!” 李景隆猛地坐起来,扯开嗓子就朝外喊:“锄禾日当午!锄禾日当午啊!锄禾日当午!” 他起身就往外走。 “这暗號,真特么没文化。”李增枝满脸嫌弃。 他知道,这是大哥那帮狐朋狗友到了。 以前爹在世的时候,那帮傢伙就是这么在墙外头喊,约大哥出去浪。 李景隆大步走出大门,看见王东立在对面街边。 “干啥?”他走过去。 王东嘿嘿一笑:“老大,去教坊司耍耍?” 啪!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老子在守孝期!能去那种地方吗?” “老大,你要是不去,会后悔一辈子的。”王东道。 李景隆瞪眼:“你给我滚,你想去別用这种理由。” “真的!”王东急了,“你的老相好,花魁小翠,被一个老梆子看上了,要给她赎身。” 李景隆脸色一变:“別瞎说,我跟小翠是清白的。” 王东一脸不信:“你就说,去不去救人吧?小翠姑娘如花似玉的年纪,才十八。那老梆子,少说六十了,满脸褶子,你能忍?” “哪个老梆子?”李景隆怒道,“敢强买姑娘,无法无天了。” 王东摊手:“不知道啊,出手倒是阔绰,一开口就是三千两。” “老大,你赶紧去吧,再晚就来不及了。小翠姑娘现在正在教坊司哭呢,一边哭一边喊你的名字。” 李景隆抬脚就要走。 但是,他顿住了。 不行,就这么去,要是被人发现,到陛下面前参一本,那我就完了。 我得找个背锅的一起去。 …… 教坊司。 大门前,车水马龙,丝竹之声隱隱从楼中飘出。 李景隆和朱柏並肩站在门口。 朱柏手握长剑,面色冷峻:“九江,你確定,真的有人强抢民女,卖进了这教坊司?” “千真万確。”李景隆肯定点头。 “那女子姓甚名谁?被何人强抢?又是被何人卖进来的?” 李景隆顿了顿:“殿下,这些细节不重要。” “不重要?” “重要的是,湘王殿下,你是侠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强抢民女这种事,別人可以不管,你能不管吗?” 朱柏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本来还有些怀疑,瞬间热血上涌:“这事,本王管定了。” 李景隆伸手一引:“殿下,请!” 两人大步进了教坊司。 一进门,一股酒气、薰香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楼上楼下,欢声笑语,琵琶錚錚。 老鴇看见了李景隆,眼睛瞬间亮了:“哎哟,李公子,你可算来了,这都多少日子没见著你了,姑娘们都想死你了。” 李景隆咳嗽一声:“老样子安排。” 朱柏站在那里,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宇间透著一股英气。 老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位公子面生得很,是头一回来?” “这是朱公子。”李景隆介绍道。 老鴇凑近了一步,媚笑道:“朱公子长得好俊啊。” 朱柏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李景隆憋著笑,一把揽住朱柏的肩膀,带著他往二楼走。 两人一路往上走,不断有人认出了他。 “哟!李公子。” “公子玩得高兴。” “九江兄,多日不见,风采依旧啊。” 李景隆面带微笑,一路点头,姿態从容。 朱柏跟在他身后,浑身不自在。 走到二楼楼梯口,李景隆转过身,面对著一楼大厅里喧闹的人群。 他眼中闪过狡黠,一巴掌拍在朱柏的肩膀上:“各位,今天全场消费由朱公子买单,来,尖叫声!” 一楼大厅瞬间炸了。 朱柏咬牙切齿:“李九江!你害我!” 老鴇笑盈盈地凑上来,拿帕子掩著嘴:“朱公子,他逗你呢。” 李景隆大笑一声,一把揽住朱柏的肩膀,沿著二楼廊道往前走。 “放鬆,殿下,你这一身杀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抄家的。” 朱柏横他一眼,耳朵根都红了。 很快,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间雅间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小木牌,上面写著两个字:听雨。 李景隆抬手就要推门。 “公子!”老鴇连忙拦住他,“小翠今天已经有客了。” “有客了?” “是是是。”老鴇连连点头,“实在对不住,要不这样,我把春兰给你叫来?春兰弹得一手好琵琶,保证你满意。或者夏荷也行,夏荷活儿好啊。” 李景隆的脸冷了下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跟我抢姑娘。” 咣当!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朱柏整个人都懵了。 “朱十二!”李景隆一挥手,“上,是时候展现你真正的技术了。” 寒光一闪,朱柏长剑出鞘,扑进了雅间。 老鴇嚇得面无人色:“公子,公子,冷静,这可是教坊司。” “你別管了,惹恼了朱公子,让你在京城除名。”李景隆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他转身跟著朱柏衝进了雅间。 雅间里,烛影摇曳,香菸裊裊。 一个穿著素色罗裙的姑娘正在抚琴,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 矮几这边,坐著一个老头,正在饮酒。 酒杯举在嘴边,没来得及放下。 朱柏的长剑,已经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湘王殿下?”老头大惊。 朱柏也瞪大了眼睛:“马三刀?” 李景隆脑子里嗡的一声。 坏了,碰上熟人了。 他反应极快,一把將身后的门关上。 第29章 这个就是爱情 李景隆走上前,一脸无语:“马三刀,怎么是你啊?” 马三刀,鄱阳侯,当年鄱阳湖大战中,他两个儿子为了救朱元璋,驾驶火船撞击陈友谅战船,全死了。 朱元璋记得这份情,封马三刀为鄱阳侯,赏免死铁券。 “你在这儿干嘛?”朱柏收回长剑。 马三刀嘿嘿一笑:“俺来找俺婆娘啊。” “你婆娘?”李景隆愣住了。 小翠已经站起身来,款款走到马三刀身旁,盈盈一拜。 “李公子。”她抬起头,目光清澈,“马爷要为奴家赎身。” “马三刀!”朱柏瞪大眼睛,“你要娶一个青楼女子?” “是啊。”马三刀昂起头,理直气壮,“俺婆娘死了好多年了,俺一直没有续弦。现在俺看上小翠了,小翠也喜欢俺。” 朱柏气得手都在抖:“你可是侯爷,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马三刀不为所动,挺了挺胸膛:“俺就喜欢小翠。” 朱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李景隆转头看向小翠。 小翠站在那里,身姿婀娜,眉目如画。 “你喜欢他?”他问。 “是,公子。”小翠迎著他的目光,“奴家跟定马爷了,只有他,真正对我好。” 马三刀在旁边连连点头,一脸得意:“听见没?小翠是真心喜欢俺!俺把她娶回去,好好过日子,生个大胖小子。俺那俩儿子没了,俺得给马家留个后。” “她喜欢你?”朱柏气得冷笑,“马三刀,你个糟老头子,她图你啥?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马三刀老脸一红,梗著脖子:“这个就是爱情!” “我爱你卖麻花情!”李景隆翻了个白眼,伸手一指小翠,“她一个教坊司的花魁,什么人没见过?凭什么看上你个糟老头子?她就是图你把她赎出去,图你的家產,图你的侯府。” 小翠的眼中泪花浮动,盈盈欲滴:“原来奴家在公子心中,是这样的人。” 马三刀哼了一声,伸手揽住小翠的肩膀:“既是那样,俺心甘情愿。” 李景隆:“……” 朱柏:“……” 小翠靠在他肩膀上,泪水落下。 “马爷……” “小翠……”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深情对视。 “嘿,被你俩餵一嘴狗粮。”李景隆扶额。 马三刀看向朱柏,满脸疑惑:“湘王殿下,你来教坊司做甚?俺记得你向来不沾这种地方的。” 朱柏的脸冷了下来,看向李景隆:“李九江,这就是你说的,有人强抢民女,卖到了教坊司?” 李景隆一脸尷尬。 马三刀和小翠齐齐看向他。 “我听说有人要给小翠赎身。”他老老实实地说,“我以为是个老不正经的要祸害姑娘,就想著来救人。” 朱柏瞪眼:“救人就救人,你拉上我干什么?” 李景隆眨了眨眼:“总得有个帮手吧?万一打起来呢?你是侠王啊,这种事,除了你,我还能找谁?” 朱柏嘴角微微扬起,摆了摆手:“罢了,不怪你了。” “殿下,陛下若是知道了今天这事,你可得帮我挡著点。”李景隆嘿嘿一笑。 朱柏哼了一声,长剑一划:“本王一人担之。” “不愧是侠王!”李景隆抱拳,“够义气!” 朱柏气度瀟洒:“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吧。” 两人转头,看向马三刀和小翠。 小翠从马三刀身后走了出来,整了整衣裙,跪了下去:“李公子,你能来救奴家,奴家十分感激。这份情,奴家记一辈子。昨日之日不可留,从今往后,奴家一心侍奉马爷,绝无二心。” 李景隆表情尷尬,连连摆手:“你別这么说,说得好像我们俩有一腿似的。” “你们真有?”马三刀急问。 “绝对没有,我和小翠清清白白,比冬天的雪还白。”李景隆肯定道。 朱柏站在一旁,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仨这事,复杂了啊。” “不复杂!一点都不复杂!”李景隆一头黑线,“我以前就是来听小翠奏个曲儿,喝杯茶,聊聊天。当她是个朋友,仅此而已。” 小翠微微頷首:“李公子说的是。奴家是什么身份,怎敢去攀附曹国公府的李公子?” “那现在怎么办吧?”朱柏摊手。 李景隆沉默了一会儿,面色认真:“你要是真想踏实过日子,我不反对。老马这个人,实诚,厚道。你跟了他,他会好好待你的。” 小翠抬起右手,三指併拢,指向屋顶:“公子,奴家对天发誓,奴家此生,绝不负马爷。若有二心,不得好死。” 马三刀在旁边听得眼睛都湿了,粗著嗓子吼了一声:“俺也是!俺马三刀对天发誓,此生绝不负小翠!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靠,又被餵一嘴狗粮。”李景隆无语。 朱柏看著这一幕,轻嘆一声:“若你们二人是真心,本王也祝福。老马这般年纪,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照顾著,也是好事。” 马三刀嘿嘿笑:“多谢殿下成全。” 李景隆坐下来;“老马,你给小翠赎身,老鴇子开价多少?” “三千两。”马三刀竖起三根手指。 “马三刀,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朱柏皱眉。 马三刀虽然是侯爵,但大明朝的俸禄是发米,不是发银子。 一个侯爷一年的俸禄折合成银子,顶多两千两。再加上府中开销、人情往来、养马养仆,能攒下三五百两都算他会过日子了。 三千两? 他得攒很多年,关键马三刀不是攒钱的人啊。 “明年不是要重开科举么?,工部要重修贡院。”马三刀嘿嘿笑,“这差事,临川侯负责。俺就去找他,谋了个採买材料的活儿。” 李景隆皱眉:“这跟三千两银子有什么关係?” “临川侯跟俺说了,买木料、石料、漆料的时候,以次充好。”马三刀摊手,“三千两,就是这么挣来的。”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 朱柏霍然起身:“马三刀,你这是在犯法,你知不知道?” 马三刀摆了摆手:“俺有免死铁券,俺不怕,临川侯是你外公,他都不怕。” 李景隆暗喜。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穫。 “老马,你展开讲讲,怎么挣钱的。”他问。 第30章 朱元璋:带咱儿子上教坊司? 从教坊司出来 李景隆和朱柏站在街边,都在沉默。 好一会儿后,朱柏抬起头来:“不行,这事,我得稟报父皇。贡院是天下读书人鲤鱼跃龙门的地方。如果贡院出了问题,丟的是大明的脸面。天下士子,会看轻朝廷。” 李景隆不咸不淡:“呵呵,主事的是临川侯,你外公。” 朱柏猛地一挥手:“那我就大义灭亲!” 李景隆一头黑线。 老朱家人都是这臭德行,狠起来,先对自家人动刀。 “这事你別管了,我来处理。”他沉声道。 朱柏一脸怀疑:“就你?打算怎么办?” “实话告诉你吧。”李景隆凑近,“陛下早就怀疑临川侯了,命我暗中查他,所以这事,我来办最合適。” 朱柏愣住了。 他盯著李景隆看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 “难怪,你上次跟我去外公家骑马,东拉西扯地问这问那。” 李景隆一脸苦相:“被你们一家害死了,你知道我有多难办吗?” 朱柏哼了一声,理直气壮:“有什么难办的?秉公执法就行了。” 李景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秉公执法? 你父皇那是要秉公执法吗?你父皇那是要借你外公的脑袋,敲山震虎,杀鸡儆猴,把淮西勛贵的免死铁券一张一张收回来。 到时候血流成河,人头滚滚。 “九江。”朱柏认真道,“我帮你。” 李景隆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別別別,朱十二,你千万別掺和,这事你就当不知道。” 如果把一个皇子牵扯进来,那老朱岂不发飆?碰老朱底线了。 两人正说著话,一辆马车停在了他们面前。 李景隆抬头看到驾车的人,惊了:“勇敢太监王公公?” 王景弘的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 他没搭理李景隆,朝朱柏欠身:“湘王殿下,陛下召你们即刻进宫。” “父皇知道我进教坊司了?”朱柏面色剧变。 王景弘点了点头。 李景隆也大惊:“不是,消息传得这么快?锦衣卫堪比监控啊。” 朱柏没听懂,满脸担心,催促:“赶紧上车。” 上了马车,王景弘一抖韁绳,马车行驶而去。 朱柏脸都白了,想待会儿见了父皇该怎么办。 李景隆倒是十分淡定,笑著招呼:“王公公,你还会驾车啊?” 王景弘头也没回:“嗯,咱家还会拉屎。” “公公,今天在哪儿受刺激了?”李景隆扶额。 王景弘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国公,你以后能不能別叫咱家,勇敢太监王公公了?” “我这不是夸你么?” “呵呵,那咱家谢谢你嘞。” 李景隆大度地摆了摆手:“行吧,既然你不喜欢,以后不叫了。王公公,陛下召我们进宫,是因为我们进了教坊司吗?” “那当然了!”王景弘回答。 “还有没有別的原因?” “那咱家就不知道了,反正待会儿你们当心著点。陛下听说湘王殿下去了教坊司,已经让人把藤条准备好了。” 朱柏:“……” “李九江,都是你害的。” “殿下,话不能这么说。是你自己主动要来的。而且你说了,你一人担之。” 朱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 没多久。 两人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手里握著一根藤条,面色铁青。 “儿臣拜见父皇。” “臣参见陛下。” 两人老老实实跪了下去。 朱元璋没让他们起来。 “好大的胆子,小小年纪,就去教坊司?” “咱下过旨!官员严禁出入教坊司,你们堂而皇之地去了?啊?” 朱柏鼓起勇气,准备一人担之。 侠王说到做到。 “陛下!”李景隆抢先,“都是臣之罪,臣今天要去教坊司查案,半道上碰见了湘王殿下。臣想著多个人多份力,就把他拉去了。殿下是无辜的,都是臣的错。” 朱柏转头看他,不敢相信。 李九江什么时候这么义气了? “查案?查什么案?”朱元璋冷冷问。 “你老丈人的案子啊。”李景隆摊手。 朱元璋嘴角一抽,问:“那查到什么了?” 李景隆嘆了口气,面色凝重:“陛下,事情大了,马三刀,他受贿了。” 他便把教坊司里的事详细地说了。马三刀怎么要给小翠赎身,三千两银子怎么来的,临川侯怎么让他採买贡院材料以次充好赚差价,说得清清楚楚。 朱元璋气得咬牙:“这个马三刀,丟人啊,丟人,堂堂一个侯爷,去找个窑姐做老婆?” “父皇!”朱柏抬起头,“马三刀他还是忠心的,他就是老糊涂了,被女人迷了心窍。” 朱元璋冷笑著打断:“贡院他也敢偷工减料?这是停考之后,大明的第一次科举,天下士子的眼睛都盯著呢。” “他是要咱在天下士子面前丟脸吗?贡院要是出了事,考场上塌了房子砸死了人,天下人怎么骂咱?” “咱砍了他!” 李景隆连忙道:“陛下息怒!息怒!” “陛下,先不打草惊蛇,这案子既然是臣在办,就交给臣吧。臣一定查得清清楚楚,到时候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一个都跑不了。” 朱柏抬起头:“父皇,儿臣请求与九江一同办理此案。” “不可!”李景隆脱口而出。 朱柏急了,转头瞪他:“为何不可?你能查,我为什么不行?” “朱十二,因为你没有脑子啊。”李景隆自信道,“动脑子的活,还是我来吧。” “李九江!”朱柏怒了,“你找打!” 他擼起袖子,握紧拳头,就要扑向李景隆。 “住手!”朱元璋一声冷喝,“这案子,交给九江去办。老十二,你別掺和。” 朱柏满脸不服:“父皇!儿臣能行!” “你不行。”李景隆在旁边补了一刀。 朱柏目疵欲裂:“李九江,今天我非揍你不可。” 朱元璋看打断:“九江,带皇子上教坊司的罪,咱先给你记著,把案子办好,將功赎罪。办不好,两罪並罚。行了,你先退下。” 李景隆耷拉著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蔫头耷脑地往殿外走。 唉,陛下还是疼亲儿子啊。 第31章 介娘们可不像好人吶 阳光依旧明媚,春风依旧和煦。 李景隆决定躺平几天。 他前世活了小半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碰到跨不过去的坎,硬跨容易扯著蛋,躺过去就完了。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李增枝端著一碟桂花糕晃过来:“大哥,你今儿又不去宫里了?” “不去。” “陛下那边不是等著你查案么?” “陛下那边有我什么事?案子我已经有眉目了,但这事儿不能急。查案这种事,讲究的是火候。火候不到,查出来的都是假的。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火候到了,案子自己就跳出来了。” 李增枝扶额:“所以你就躺著等?” “这是最高效的办案方式。”李景隆道。 李增枝想了想,把那碟桂花糕放在石桌上,走到另一张竹榻前,也躺了下去。 李景隆睁开一只眼:“你干嘛?” “我也等。” “你等什么?” 李增枝嘆了口气:“今日国子监小考,我要是去了,就是个死。” 李景隆瞪大眼睛。 李增枝幽怨地嘆气:“大哥,你都把我带坏了。以前我是个多么勤勉上进的好学生,自从跟你混在一起,翘课、逃学、撒谎,样样精通了。” “你还会甩锅。”李景隆无语。 “就是你的锅。” “滚蛋。” “你滚。” 兄弟俩拌了几句嘴,都沉默下来。竹榻吱呀吱呀响了两声,两人各自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当咸鱼。 过了一会儿,李增枝幽幽嘆了口气:“爹在下面,又要掀棺材板了。” “没事,爹掀不动的,我让人加了十二颗钉子,又压了块泰山石。”李景隆摊手。 “……” “咱哥俩,谁也別说谁。”李增枝翻了个白眼。 李景隆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好好好,反正咱家有躺的本钱。老爷子留下的家底够厚,咱俩饿不死就行。” 徐徐微风穿过院子,带著花香。 李景隆眼皮开始打架。 李增枝那边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白日依山尽!白日依山尽啊!白日依山尽!” 李增枝一个激灵,差点从竹榻上滚下去:“大哥,你们以后能不能换个暗號?” 李景隆脸上也有几分嫌弃:“是挺傻缺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扯开嗓子朝墙外喊了回去:“锄禾日当午!锄禾日当午啊!锄禾日当午!” …… 李景隆大步走出大门,看到一脸焦急的王东。 “老大!”王东跑上前,“出大事了,谢春他们几个被人堵了。” 李景隆皱眉:“为什么被堵了?你们又调戏小姑娘了?” “没有没有!”王东脑连连摇头,“老大,自从上次你教训过我们之后,我们真的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我们听你的,不再游手好閒,帮商户们倒倒垃圾,清理清理街上的马粪,顺便收点保护费。” “今天谢春去收一个小贩的钱,话还没说两句,突然就衝出来一群人,把他围住还要揍他。老大,你说这叫什么道理?我们辛辛苦苦收来的保护费,他们凭什么抢?” 李景隆擼了擼袖子:“老子的人挣点辛苦钱,也被人堵?带老子去!”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拐过一条街。 远远看去,三山街中段围著一圈人,少说七八个,把谢春和另外两个小弟堵在墙角。 李景隆吼了一嗓子:“给老子闪开!” 那群人纷纷回头。 谢春趁机钻出来,跑到李景隆身后:“老大,就是他们,抢了我收的钱,还要打我。” “你们混哪条道的?”李景隆双手叉腰,气势十足,“这铜锣湾,啊呸,这三山街的扛把子是老子我。” 那群人没有动,旁边一辆马车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粉底液將军,好威风啊。” 一个女子跳了下来,她一袭青色劲装,勾勒出傲人的身材。乌黑的长髮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冷艷绝伦的脸。 袁青。 李景隆的未婚妻,他整个人都麻了。 “原来是个娘们。” “介小娘们是谁啊?长得还挺俊,就是凶了点。” 啪!啪! 李景隆一头黑线,抬手扇在王东和谢春后脑勺。 “老大,你打我们干啥?” 王东和谢春一脸懵。 李景隆一指袁青:“这是我未来媳妇,快叫大嫂。” 王东和谢春对视一眼,反应极快,换上一副諂媚至极的笑脸: “大嫂好!大嫂吉祥!大嫂万福金安!” “大嫂!刚才是我嘴贱,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別跟我一般见识。” 袁青冷若冰霜的脸上微微一红。 “李九江。”她声音冷冷,“平日里游手好閒也就罢了,你竟然和这些泼皮混在一起,还让他们强收小贩的钱?” “误会,都是误会。”李景隆解释,“不是强收,这叫卫生费,你没发现吗?这条街比之前乾净多了。” 袁青秀眉微蹙,扫视了一圈。 三山街她常来,印象中满地马粪、烂菜叶子、果皮纸屑,走几步就能踩到不知道什么东西。 但今天这条街很乾净,青石板路面扫得清清爽爽。而且街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摆著一个木桶。 正好有个行人啃完一瓜果,隨手就要把瓜皮扔地上。旁边立刻窜出来一个泼皮,一把拦住那人:“往哪儿扔呢?桶里!桶里!否则,老子打断你的腿。” 行人被嚇了一跳,乖乖把瓜皮扔进了桶里。 袁青收回目光,表情复杂。 李景隆摊手:“你看,我们是真的在做事。这条街的垃圾我们管扫,马粪我们管铲,还专门放了垃圾桶让人扔东西。收点辛苦钱,不过分吧?” “即便如此,也不能强收。”袁青伸手指向谢春,“他强收小贩钱,是我亲眼所见。把他送去衙门,按律处置。” 谢春两腿一软,麻了:“老大!救我啊!” 王东也急了:“老大,介娘们可不像好人吶。老大,你还敢娶她?” 啪! 李景隆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他转过身,面向袁青,沉声道:“修桥补路无尸骸,杀生放火金腰带。他们是泼皮,这没错。但他们也是我李景隆的兄弟。我不会把兄弟送去衙门的。” 袁青面色微变,一双美目落在李景隆身上。 沉默了一会儿,她冷哼一声:“罢了,我管不著。” 她转身要走。 李景隆又掛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袁姑娘,我送送你啊。” 袁青头也没回,上了马车:“街角是马三刀叔叔家。他新娶了媳妇,我来祝贺他。马叔也是你爹的老部下,你不上门去道个喜?” 李景隆看向街角:“这老梆子,速度还挺快。” 第32章 你好,诛九族套餐了解一下 街角,小院前。 门口连个迎客的都没有,冷冷清清。 李景隆抬手拍了拍门板:“你好,诛九族套餐了解一下。” “谁啊!谁在外面咒老子!”马三刀大嗓门传来。 大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马三刀一脸怒气地瞪著门外,看见李景隆那张笑吟吟的脸。 “大侄子!你咋来了?”他大喜过望。 李景隆晃了晃手里拎著的两匹绸缎:“来给你道喜啊。老马,你娶媳妇怎么不摆酒?偷偷摸摸的,怕我吃你一顿?” 马三刀尷尬的嘿嘿笑:“进来进来,快进来。” 李景隆迈步进了院子,四下一扫。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乾净。正屋门上也贴了喜字,廊下摆了两盆不知名的花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简简单单。 小翠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一袭素净长裙,头髮挽成了妇人髻,没有珠翠满头,也没有浓妆艷抹。比起教坊司里那个艷光四射的花魁,眼前这个女人清减了许多,却多了几分温婉。 “拜见少国公。”小翠盈盈一拜。 李景隆连忙抬手:“別別別,以后你是长辈,哪有长辈拜晚辈的道理。” 李景隆把绸缎往马三刀怀里一塞,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就布置了这些?” 马三刀站在小翠身旁,笑得有些憨:“咱又不是头婚,小翠的出身你也知道,不方便大摆筵席。真要闹得满城皆知,那些御史老爷的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俺倒是不怕,但不想让小翠听那些閒话。” 李景隆点了点头,在石凳上坐下来:“挺好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又不是过给別人看的。你们俩自己好就行。” “大侄子这话说得对,俺也这么想的。”马三刀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俺是真没想到,袁家姑娘会来道喜。更没想到你小子也来了。” 李景隆目光落在小翠身上,笑了笑:“小翠愿意真心跟你过日子,是你的福气。” 小翠轻轻摇头,目光温柔地看著马三刀:“不,能遇见马爷,是奴家的福气。” 马三刀转头看她,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揽住小翠的肩膀。 “小翠……” “马爷……” 李景隆嘴角抽搐了下,挥手:“喂喂,別撒狗粮了。” 小翠面色微红,低著头,嘴角却带著幸福笑意。 马三刀坐在她旁边,咧著一张大嘴,一脸傻笑。 李景隆环视一圈:“老马,你这院子不错,那你之前的侯府呢?” 马三刀摊手:“卖了!” “啊?卖了?”李景隆瞪大眼睛。 马三刀笑著点头,嘆息一声:“哎,以前只知道吃喝玩乐,隔三差五请那帮老兄弟来府上喝酒,一喝就收不住花钱,俸禄月月花光。” “俺如今想明白了,以后要跟小翠踏实过日子,不能没银子吧?那侯府留著也是空落落的。乾脆,卖了!换了这个小院,还剩下不少银子,够俺俩花了。” 小翠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温柔:“这小院挺好,清净。我们两个人,用不著那么大的宅子。” “老马,行啊,会过日子了。”李景隆笑道。 马三刀嘿嘿笑:“俺就是个粗人,以前不懂事。现在想明白了,俺的那些俸禄,只要不乱花,够俺俩过日子了。” “我也存了些珠宝首饰,虽说不多,但也能贴补些家用。”小翠道。 李景隆看著马三刀笑问:“老马,以后不跟那帮老兄弟们去喝酒了?” 马三刀嘆了口气:“俺不跟他们比了。他们一个个有著大大的侯府,三妻四妾,出门前呼后拥的。俺比不了,俺以后和小翠过自己的日子。” “奴家以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侍候马爷。”小翠微微垂首。 “小翠……” “马爷……” 两人又开始了。 李景隆扶额:“又撒狗粮!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大侄子,狗粮到底是啥意思?俺餵你狗粮了?俺家没养狗啊。”马三刀疑惑。 李景隆摆了摆手:“你不必知道。你踏实过日子,別跟那些人比。他们现在看著风光,以后下场很惨的。” “说起来,俺一直想不通。俺跟那帮老兄弟,俸禄都差不多,谁比谁也多不了几两银子。可他们怎么就那么有钱?又是盖园子,又隔三差五还能纳个小妾。”马三刀皱眉。 李景隆面色一变。 “老马,你在工部收的那三千两银子,得还回去。”他面色凝重,“而且,你还得主动想陛下请罪。” 马三刀一脸不解:“为啥要还回去?那是俺凭本事挣的。” 李景隆无语:“你那叫凭本事?你那叫受贿。” “哎呀,三千两银子,多大点事。”马三刀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临川侯他们收几万两呢,俺这才哪到哪。” 李景隆耐心劝:“老马,你听我说,陛下若是查到了,那可是死罪。” 马三刀哼了一声:“俺有免死铁券。”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往上升:“你真以为那玩意儿有用?” “陛下亲赏的,怎么会没用?铁券上写得清清楚楚,除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俺又没谋反,俺就是挣了点银子。”马三刀道。 李景隆觉得自己要疯了。 “马三刀!陛下若要杀你,有一万种办法。” “俺两个儿子可是为救陛下而死的,陛下当时亲口说了,会保俺一世荣华富贵。”马三刀摊手,“大侄子,你放心吧,俺不会有事的。俺是陛下的恩人,陛下记著俺的情呢。” 李景隆无语至极:“就你这智商,活不过两集。” 他拧了拧眉。 陛下要用临川侯案,收回所有免死铁券。 我需要个顶雷的,马三刀適合顶雷。 他帮我顶雷,我就救他一命吧。 这老倔驴不听劝,只能从小翠身上入手了。 “老马,你还想不想好好跟小翠过日子?”他问。 “当然!”马三刀点头。 李景隆凑近,沉声道:“那就得听我的,实话跟你说吧,陛下命我暗查临川侯案。” “啊?陛下查他岳丈?”马三刀大惊。 李景隆摊手:“是啊,陛下他变態了,连岳丈都不会放过,何况是你?” 第33章 脸可丟,人设不能崩! 马三刀不服气:“陛下的岳丈多了,但救命恩人只有俺。” 李景隆:“……” 跟马三刀讲道理,比教一头牛弹琴还难。 小翠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哎呀,你就听少国公的吧。” 马三刀瞬间从骄傲老公鸡变成了温顺老母鸡,点头如捣蒜:“好,听你的。你说怎么办,俺就怎么办。” 李景隆:“……” 我特么费尽口舌,唾沫星子都快说干了,结果不顶她一句话? “第一步,把那三千两银子退回去。第二步,主动去向陛下请罪。”他认真道。 马三刀一听,皱眉:“俺把银子退了,又去请罪,那陛下不照样治俺的罪吗?” “你主动去,跟陛下查到你头上,那是两码事。”李景隆耐著性子分析,“你主动认罪,陛下念在你老马家当年的功劳,顶多罚你几个月俸禄,骂你几句老糊涂,这事就过去了。” “陛下还是记得你家恩情的。你主动认罪,他不会杀你。但你要等锦衣卫查到你头上,那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马三刀低头,陷入了沉思。 李景隆终於鬆了口气,总算是把这头倔驴给劝住了。 “不行。”马三刀抬起头来,“俺要是主动去认罪,那不就把临川侯父子供出来了吗?” 李景隆瞪大了眼睛:“!!!” “俺是讲义气的。”马三刀拍著胸脯,“不能出卖兄弟。” 李景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旁边的小翠都慌了,急道:“马爷!你不保自己,命都没了,还讲什么义气?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办?” “你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拿你顶雷。”李景隆恨铁不成钢,“你以为临川侯为什么偏偏找你干这活儿?满朝文武那么多,工部那么多官员,为什么是你马三刀?就是因为你是陛下的恩人。万一事发,他们把你顶在前面。” “不会吧?”马三刀將信將疑。 小翠急的瞪眼:“马爷,你还要不要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要!” “要你就听少国公的。” 马三刀重重点头:“好!俺还银子,俺主动去向陛下请罪。” 李景隆嘴角抽搐,翻了个大白眼:“没有小翠,你就完了。老马,你是否在雪山救过一只狐狸?” 马三刀:“???” 小翠掩著嘴笑了一声:“我是那只狐狸,修炼成精了,来找你报恩的。” “我就是那只酱板鸭。”李景隆无语,“我现在想掐死你。” 马三刀一脸担忧:“大侄子,你別急啊,怎么都说胡话了呢?” 李景隆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被你气的。”小翠道,“少国公奉旨查办临川侯的案子,这是多大的干係?坐在这儿跟你掰扯半天,那是要救你啊,我的马爷。” 李景隆摊手:“你看,小翠都看懂了。” 小翠含羞低头,面色微红。 马三刀的目光扫过两人,急眼了:“你俩以前是不是谈过?” “老马!”李景隆一脸无语,“你又吃哪门子醋?” 小翠也急了,杏眼圆睁:“马爷!你胡说什么呢!” “俺胡说?”马三刀梗著脖子,“他一个眼神,你就知道他什么意思。你说他一句,他就接得上来。俺不吃醋谁吃醋?” 李景隆感觉自己的脑仁儿嗡嗡的。 小翠没好气:“奴家以前只是给少国公奏琴,少国公去教坊司只是听曲。” “哦哦哦,俺信。”马三刀嘿嘿笑。 小翠又瞪了他一眼:“我还听说,少国公去青楼,从来不在那里过夜,也从不找姑娘陪侍。他啊,是装的。” 李景隆摆手:“哎哎哎,別崩我人设啊。我李九江,京城有名的紈絝子弟,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 “少国公。”小翠目光恳切,“请你救我夫君。他这个人笨,脑子转不过弯,你教教他,该怎么做。” 李景隆沉思了一会儿,开口:“老马,明天一早,你带著那三千两银子,主动去陛下那请罪。陛下要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马三刀点头:“俺记住了。” 李景隆继续交代:“不要惊动临川侯他们,也不要说是我教你的。就当是你自己想明白了,自己去认罪的。记住了没有?” 马三刀自信挥手:“俺懂!大侄子你就放心吧。” 李景隆撇了撇嘴。 我怎么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呢? “明天见过陛下之后,我再来找你商议下一步。”他沉声道。 “还有下一步?”马三刀惊了,“俺不是把银子退了、跟陛下认个错就完事了吗?咋还有下一步?” 李景隆肯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得有下一步了。 我救了你,你得帮我顶雷啊。 下一步具体怎么走,还得看陛下怎么处置他。 “多谢少国公。”小翠欠身一拜。 李景隆笑著摆了摆:“应该的,你跟我之间,这算什么事?” “你们还是有关係!”马三刀蹭地站了起来。 李景隆一巴掌拍在自己嘴上:“老马,你也忒敏感了吧?小翠是我朋友,懂不懂?我们俩在一起就是谈音乐,弹个琴,聊个曲,高山流水遇知音,晓得伐?” “伯牙子期,听过没有?我跟小翠,那就是伯牙和子期,就是弹琴的和听琴的,清清白白,比豆腐还白。” 马三刀听懵了。 “马爷。”小翠瞪眼,“你別乱想了。少国公是什么人,奴家是什么人,奴家心里有数。” 马三刀哼了一声:“俺感觉,要防著这小子。” “那我走,行不行?”李景隆站起身来,“记住,明天见过陛下之后,你来找我。” 马三刀连忙挥手:“好嘞!大侄子慢走,不送啊!” 李景隆:“……”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身后传来声音。 “马爷,少国公是好人。” “好人?俺咋觉得他贼精贼精的。” 马天差点一个踉蹌栽倒。 这老梆子,咋一会儿愚蠢一会儿聪明呢? 到时候,临川侯案发,我最好是说服马三刀主动站出来,上交免死铁券。 如此,皇帝就能趁机收所有人的免死铁券。 公侯们的怒火,就会洒向马三刀,与我无关了。 第34章 朱元璋最不想杀的勛贵 翌日,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锦衣卫指挥使毛驤正站在下首。 “说吧。”朱元璋放下茶盏,“那小子昨天又干什么了?” 毛驤躬身道:“昨日,少国公与袁洪之女袁青,在三山街碰上了。马三刀昨日新娶,袁姑娘上门道贺。出来后,正巧撞见少国公手下那帮泼皮在街上收钱。” “收钱?”朱元璋眉头一挑。 “据说是收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话还没说两句,袁姑娘的人就上去把人堵了。少国公隨后赶到,两边对峙了一阵。” 朱元璋嘴角微微含笑:“袁家那丫头,可不是好惹的。” “少国公倒也没跟袁姑娘硬顶。”毛驤继续道,“他跟袁姑娘解释,说那些泼皮收的不是保护费,是卫生费。” “卫生费?”朱元璋愣了愣,“什么名堂?” “少国公说,那帮泼皮现在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了,改成扫大街、铲马粪、摆垃圾桶,让行人往里扔垃圾。收点辛苦钱,算是卫生费。” 朱元璋问:“三山街现在乾净了?” “確实干净了不少。”毛驤一笑,“那帮泼皮现在天天在街上盯著,哪个行人敢隨手扔垃圾,上去就是一顿吼。还沿街摆了不少木桶,专门装垃圾。臣的人昨日在暗处蹲了一下午,亲眼看见他们扫了三回街,铲了两车马粪。” 朱元璋面色古怪。 这小子,倒是会搞事情。 仔细想想,李九江混帐归混帐,好像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青楼去了,但从不过夜。酒喝了,但从不当街闹事。 现在还带著一帮泼皮扫大街。 “后来呢?”他问,“那小子和袁家丫头就这么散了?” “少国公说什么,修桥补路无尸骸,杀生放火金腰带。”毛驤道,“他说那些泼皮是他李景隆的兄弟,他不会把他们送去衙门。袁姑娘当场就恼了,转身就上了马车。” 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小子,连自己未来媳妇都哄不住。袁洪要是知道了,非得跳脚不可。” 毛驤微微抬头:“少国公没去追袁家姑娘,是上门去给马三刀道贺了。在马三刀家坐了约莫一个时辰,期间谈了什么,不得而知。” 朱元璋嘆息一声。 马三刀这个糊涂蛋,咱赏他的那座侯府,他居然给卖了,换了个巴掌大的小院,跟个教坊司出来的女人过日子去了。 那里面出来的女人,哪个不是满身心眼?马三刀那个直肠子,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哎,卖侯府?卖就卖了吧。娶教坊司的女人?娶就娶了吧。只要这老东西能好好活著,別把自己作死就行。”朱元璋轻声道。 太监王景弘小跑著进来,躬身道:“陛下,马三刀求见。” 朱元璋微微一惊,挥了挥手。 毛驤立刻会意,躬身退了出去。 马三刀抱著一个木盒子,吭哧吭哧地上了殿。 “臣马三刀,参见陛下。”他跪拜。 朱元璋眸光微抬:“马三刀,你不是接了工部的差事吗?活儿干完了?” 马三刀摇头:“陛下,臣不是来交差的。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朱元璋冷问,“你犯什么罪了?” 马三刀犹豫了一下,道:“臣利用修贡院,贪了三千两。” “什么?” 朱元璋猛地站起来,瞪著马三刀怒喝:“马三刀!你敢贪污?朝廷给你那么多俸禄,难道不够用?” 马三刀抬起头,一脸认真:“稟陛下,確实不够用啊。” 朱元璋:“???” 马三刀摊手,一脸委屈:“陛下,凤阳出来的老弟兄们,一个个都升官发財了。延安侯家里光小妾就纳了三房,吉安侯去年新盖了一座园子,还有平凉侯,人家出门的排场,前呼后拥好几十號人。” “就臣落魄,至今还没续个女人” 朱元璋一脸无语:“行了行了,咱不听你诉苦。” “臣有罪,臣给陛下丟人了。”马三刀磕头。 朱元璋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眼前这个粗汉,头髮已经白了大半,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能抡著大刀砍翻三四个敌军的马三刀,如今跪在殿上,背已经有些佝僂。 朱元璋想起他那两个儿子。 那两个小子要是还活著,马三刀不至於连个续弦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把赃银还回来,等著治罪吧。”他嘆了口气。 马三刀赶紧把面前的木盒子打开:“臣把银子带来了!” 这是他卖掉侯府,得来的银子。 “你是怎么想明白,主动来请罪的?”朱元璋问。 马三刀嘿嘿一笑:“臣娶了个新老婆。臣要跟她踏实过日子,就想明白了。” 朱元璋狐疑:“真的?” 就你那个脑子,能自己想明白? “当然是真的!”马三刀满脸得意,“陛下,臣的老婆是教坊司的花魁,长得可美了!又会弹琴又会唱曲,说话还温柔,对臣可好了。” 朱元璋嘴角抽搐了一下。 教坊司。花魁。 这老东西,卖了咱亲赐的侯府,就为了娶个教坊司的女人。 “得空,臣请陛下喝喜酒。”马三刀道。 朱元璋连忙摆手:“別別別!咱丟不起那人。娶个窑姐把你得意的,还在咱跟前显摆。” 马三刀一下就炸了,梗著脖子:“陛下,你可以羞辱臣,但不能羞辱臣老婆。” 朱元璋一脸无语,挥了挥手:“行行行,不说你老婆,你回去后,上个请罪的摺子。然后,哪也別去,谁也不见。” 马三刀大喜过望:“陛下不治臣的罪了?” “后天,就是验收贡院的日子,到时候,你要去。”朱元璋冷冷道,“咱要治罪的,可不单单是你。” 马三刀抬起头:“臣能不去吗?” “不能!” 朱元璋怒道,“你虽主动请罪,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臣遵旨。”马三刀再拜,一脸担忧。 朱元璋看著他,目光复杂:“滚吧,记住了,哪也不去,谁也不见。” 马三刀边走边皱眉。 俺要去见李九江那小子,他肯定知道怎么救俺,可陛下不让俺见人,咋办呢? 第35章 大明不粘锅 曹国公府。 院子里大树下有两张竹榻,李景隆和李增枝兄弟俩都在躺平。 两竹榻中间摆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有一壶茶。 “大哥,给我倒杯茶呢。”李增枝喊了一声。 李景隆眼睛都不想眨:“茶壶离你近,自己倒。” 李增枝砸巴了一下嘴,他的嘴唇有点干了。 他盯著那个茶壶看了会儿,喝茶需要伸手、够壶、倒水、端杯。 “算了,不想动。”他放弃了。 “那就忍著。”李景隆哼了一声。 李增枝没好气:“大哥,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把僕人和丫鬟全赶到后院去了,一个都不留,连个倒茶的人都没有。” 李景隆有气无力:“我在等一个重要的人。” “马三刀?”李增枝问,“他今天进宫了?” “是啊,陛下可千万別把他关起来。”李景隆担忧,“要是把他关起来了,那就坏了我的大计了。” 李增枝想了想,安慰道:“应该不至於吧。马三刀是主动去请罪的,陛下再怎么著也得念点旧情,他两个儿子可是为陛下死的。” “咱们这位陛下,谁猜得透?恩人又怎样?老丈人一样杀。”李景隆道。 兄弟俩同时嘆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 李景隆实在口渴:“二弟,我渴了,帮我倒杯水。” 李增枝哼了一声:“我也不想动。” “你离得近嘛。” “茶壶明明离你更近!” “你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你。” 李景隆沉默了,这话確实没法反驳。 “行。”他把头转回去,“那就都忍著吧。看谁熬得住。” 半个时辰后。 两人嘴唇都干得起了皮,但是懒得动。 嗖! 一个人影从院墙外头翻了进来,是马三刀。 他落地后,抬头一看竹榻上那两位,愣住了。 李景隆和李增枝纹丝不动。 看上去,像是死了。 “九江!”马三刀连忙喊了一声。 李景隆张了张嘴,声音虚弱:“老马,快,给我倒杯水,我快渴死了。” 马三刀嚇了一跳,赶紧倒了一杯,递过去。 李景隆接过杯子,张口就喝。 “老马……”一个微弱声音从旁边传来,“快,给我也倒一杯。” 旁边的李增枝,嘴唇都禿嚕皮了。 马三刀整个人都懵了。 这两个大活人,在家里,差点把自己渴死? 他赶紧给李增枝也倒了一杯。李增枝接过杯子,仰头就灌,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你们这是咋了?不会喝水啊?”马三刀问。 兄弟俩异口同声:“不想动。” 马三刀:“……” 寧愿渴死,也不想动唄? “老马,你功夫不减当年啊。这院墙,你嗖一下就过来了。”李景隆缓过劲来。 马三刀顿时来了精神,满脸得意:“那可不,城墙俺都能上。当年打应天的时候,俺可是第一批爬上城头的。” “不对啊,老马,你咋翻我家墙呢?”李增枝疑惑。 马三刀左右看了看,低声道:“陛下不让俺见人,俺只好偷偷地来。” “陛下没治你的罪?”李景隆急问。 马三刀垂著脑袋:“陛下说,后天贡院验收,到时候再治俺的罪。” 他把进宫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 李景隆听完,若有所思。 皇帝要后天验收贡院时,再治罪,那是要把胡美父子一起治罪了。 到时候,眾勛贵大臣都在,陛下肯定会趁机要收回他们的免死铁券。 得有人给陛下递个梯子,陛下心中的人选是我。 我肯定不能干,会得罪所有勛贵。 那这人,只能是马三刀了,他最合適。 “老马啊。”李景隆问,“你想不想被从轻治罪?” 马三刀连连点头:“想啊,俺当然想,俺现在就想好好跟小翠过日子,可不想蹲大牢。” “那你听我的。”李景隆道。 马三刀急问:“俺该怎么做?” 李景隆沉思了片刻,开口:“后天贡院验收,陛下肯定会当场发现你们偷工减料的事。到时候陛下大怒,胡美父子是主办,第一个倒霉。” “这个俺知道,可俺已经主动请罪了呀,俺还要怎么办?” “到时候,你把免死铁券带上。” 马三刀一愣:“带那玩意儿干啥?” “你带上免死铁券,当眾再向陛下请一次罪。你就说,你知罪了,你之所以敢贪污,都是因为这免死铁券害的。手里有这东西,就觉得自己有了护身符,胆子就大了,规矩就忘了。所以你要主动上交免死铁券,从今往后老老实实做人。” 马三刀满脸不情愿:“为啥要上交免死铁券啊?” 李景隆哼了一声:“不上交,你就等著被砍脑袋吧。小翠才嫁给你几天?暖被窝都没暖热乎呢,就守寡了。” 马三刀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小翠穿一身孝服、孤零零站在灵堂里的画面。 那画面太扎心了! 他又想起今天出门之前,小翠特意交代,一定要听少国公的。 “行!俺听你的!”他重重点头。 李景隆心里暗喜。 他招了招手,让马三刀凑近些,又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细节。 马三刀一边听一边点头:“俺记住了,俺得走了,陛下不让俺见人。”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茶壶,又给李景隆和李增枝一人倒了一杯茶。 而后,大步走到院墙下,他扎了个马步,双腿一蹬。 嗖! 整个人拔地而起,一个翻身,消失在院墙那一边。 兄弟俩目瞪口呆。 “大哥,你甩的一手好锅啊。”李增枝又躺下。 李景隆得意:“猜出来了?我这叫不粘锅。” “你就不想想,你给陛下递梯子,那是大功一件?”李增枝问。 李景隆摆手:“这功劳我不要,得罪所有勛贵,不值当。” “那你这么多天,岂不是白忙活了?”李增枝疑惑。 李景隆语重心长:“二弟,忘记了?我要的是什么?躺平啊,要那些功劳做甚?到时候陛下又得给我派差事,还怎么躺平?” 李增枝眨眨眼:“这事办完,我们可以去城外选庄子了吧?” “是得著手准备了,到时候还得买些美婢。”李景隆开始嚮往。 第36章 大明头號二当家 乾清宫。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太子朱標立在一旁。 “李九江那小子,昨天去找了马三刀。”朱元璋笑道,“今天,马三刀就抱著银子来主动请罪了。” 朱標微微一惊:“九江竟然能说动马三刀?” 马三刀那个倔脾气,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那是个认准了一条道,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儿。 朱元璋点了点头:“咱也意外呢,不过啊,这样咱就好办了。” 朱標略作沉思,便明白过来:“后天贡院验收,父皇当著满朝文武的面,雷霆之怒降下,治胡美父子的罪。” “但是,父皇要收回勛贵们的免死铁券,还差个人递梯子。” “九江,他能悟到这一层吗?” 朱元璋哼了一声:“他啊?早就想到了,但你也別指望他站出来,这种事,他打死也不会往自己身上揽。” “他不怕父皇你罚他?”朱標惊诧。 朱元璋一笑:“这小子精著呢。他去找马三刀搞这么一出,为的是什么?就是要马三刀帮他顶这个雷。” 朱標瞬间恍然大悟:“到时候,马三刀主动站出来请罪,再说都是免死铁券害的,他手里有铁券就胆大妄为,忘了规矩,然后主动上交。父皇就能顺势而为,名正言顺地把所有人的免死铁券都收回来。” “对嘍。”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 “九江这差事办得好啊,把勛贵们全拉下水,自己还不沾一点麻烦。”朱標笑道。 朱元璋大笑:“所以说啊,这小子贼啊。” “父皇是打算好好培养他了?”朱標笑问。 朱元璋頷首道:“这小子,脑子是有的,但他那性子,还需要磨炼。太懒了,得时常用鞭子抽才行。不抽不动,抽一下动一下,跟拉磨的驴一个德行。” 朱標扶额:“毕竟年纪还小。” “不小了!”朱元璋面色得意,“老四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已经持刀去草原跟王保保拼命了。” “等他守孝期过了,儿臣好好调教他。”朱標认真道。 朱元璋点了点头:“就是守孝期,也不能让他閒著。” 朱標苦笑。 父皇这是盯上李九江了。 “这胡美的案子,九江確实是立了功的,父皇,要不要赏他点什么?”他问。 朱元璋直接摇头:“不用。” 朱標微微一怔。 “赏了他,他尾巴就该翘起来了。”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小子本来就一身毛病,再赏他点什么,他还不得飘到房顶上去?不赏。省得他得意忘形。” “那这案子,父皇打算怎么处理?”朱標正色。 朱元璋沉思了一会儿,开口:“后天验收贡院,咱当场下令抓人。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了。” 朱標:“……” “胡美是咱的岳丈,咱总不能亲自动手吧?”朱元璋摊手。 朱標无语的表情:“父皇,所以,你抓人,儿臣杀人?” “当然!”朱元璋点头,“到时候勛贵们肯定闹,若是局面失控,咱再站出来嘛。” 朱標扶额。 “大明朝,咱是大当家,你是二当家。”朱元璋瞪眼,“有什么镇不住的?” 朱標一头黑线:“父皇,你最近说话,怎么越来越像九江了?” “那小子总胡言乱语。”朱元璋哼一声,“咱都被他带歪了。” 朱標道:“父皇,你可得刚直啊。” “哎,父皇年纪大了,精力不济了。”朱元璋嘆息一声,“朝廷政务,会逐渐交到你手里,你是太子,要彰显王者之气,镇得住大臣。” 朱標站直了身子,拱手:“父皇放心,这大明江山,儿臣握得住。” “好,好,好。”朱元璋满脸欣慰。 …… 东宫。 朱標回来,太子妃吕氏迎了上来。 她穿著一身素雅长裙,笑容温婉得,伸手帮朱標解下外衣。 “允炆在读书?”朱標听到阁楼方向传来孩童的读书声。 “是,父亲在教他。”吕氏頷首。 她父亲吕本,当世大儒,名满天下,被朱元璋亲自请来给皇孙朱允炆当先生。 朱標朝阁楼走去,吕氏跟在他身后。 进门,一个七岁的孩童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在认真背书。 正是他的儿子,朱允炆。 书案另一侧,坐著一位头髮斑白的老者,便是吕本了。 “参见太子殿下。”吕本见朱標到来,起身拜。 “岳丈不必多礼。”朱標抬手,“允炆读书有模有样了,都是岳丈教得好啊。” 吕本摇了摇头:“殿下谬讚了,非是臣教得好,是小殿下天资聪慧,一点就通。” 朱允炆从椅子上跳下来,站得规规矩矩,朝著朱標和吕氏行礼:“爹,娘,儿子今天能背《孝经》了。” “好好好。”朱標满意道,“不过,光读书还不够,还要习武,练骑射。回头,爹再给你找几个年轻的先生。” 吕本微微一惊:“殿下心中可有人选了?” 朱標想了想,道:“还得岳丈帮著挑选。” 吕本沉吟了片刻,道:“臣倒是有两个弟子,明年会参加会试。若是中了,做小殿下的先生,倒是合適。” “哦?”朱標来了兴致,“岳丈的弟子,那必定是大才。” “臣弟子眾多,能称得上有才的,也不过黄子澄和齐德二人。”吕本笑道,“不著急,等他们明年会试之后再说。若是不中,也没脸来给小殿下当先生。” 朱標缓缓点头:“孤这边也有个人选。” “谁?”吕本好奇地问。 朱標一笑:“李九江。” “那个草包?”吕本大惊。 小小的朱允炆急了:“父亲,我不要草包当我的先生!” “你们啊,都小看他了。”朱標眸光微动,“孤看他,很合適。” 吕本还要说什么,被吕氏眼神制止了。 “少国公在守孝期,不合適吧?”她蹙眉。 朱標摆摆手:“孤先跟他说说,再带来东宫,他骑马很好,可以教允炆骑马。” “十二叔教我骑马了呢。”朱允炆道。 朱標摊手:“你十二叔可是输给了他,再说,你十二叔明年该去就藩了,哎,教不了你了。” 他脸色黯下来,眼眸垂落。 第37章 咱暴躁了吗?咱暴躁了吗? 今天是个好日子。 朱元璋和大臣们一起,奏起了乐,放起了烟花。 今天又是个好日子。 朱元璋带著文武大臣,来到了新贡院前。 他抬眼望去,颇为感慨:“十三年了,终於再开科举。” “是啊,父皇,天下士子都盼著这天呢。”一旁朱標道。 朱元璋望著那崭新的贡院,面色期待。 洪武四年,他举行过一次会试,后来就叫停了,这一停,就是十三年。 那年,他发现录取者多为后生少年。 观其文词若可与有为,乃试用之,能与所学措之於行者甚寡。他意识到,元朝长期忽视科举,导致教育断层了。 尤其是寒门子弟,几乎无学可上。 大明朝廷被开国勛贵和前朝士族子弟占据,百姓难有出头之日。 因此,他暂停科举,並非是否定科举,他要先建学堂,再开科考。 於是,他大办官学。 下令从京师到郡县、乡村广设官学,免学费、供食宿,让穷苦百姓的孩子也能读书。 无地不设之学,无人不纳之教。 十多年过去,官学成效显现,他认为时机已到,这才宣布恢復科举。 “走,诸位爱卿,隨咱看看这大明的新贡院。”朱元璋挥手。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是一眾文武大臣,有韩国公李善长,信国公汤和,潁国公傅友德,临川侯胡美,吉安侯陆仲亨,礼部尚书吕本等。 鄱阳侯马三刀,也跟在后头,他左右看了下,没看到李景隆。 朱元璋走在全新的龙道上,眼中寒光闪过,他知道这当中藏著偷工减料。 他回头看了眼,皱眉,转头向太监王景弘低声问:“李九江那小子呢?” 王景弘走近,低声稟报:“海离姑娘今天找奴才传话给少国公,少国公半道转去后宫找她了。” 朱元璋心中一凛。 他停住脚步,转身看著群臣:“新贡院建得好啊,气势恢宏,你们看看这龙道,踩上去多踏实。” 他用力跺了两脚,咚咚作响。 “临川侯,有功啊。” 胡美从人群中站出来,躬身行礼:“陛下下旨重开科举,乃天下士子之幸,臣不敢不用心。” 他心里有数。 这座贡院是他主持建造的,从地基到房梁,从青砖到木料,他动了多少手脚,贪了多少银子,他心中清楚。 但他不怕。 那些以次充好的材料,光用眼睛看是看不出来的,非得过个三年五载,风吹雨打日头晒,才会露出。 到那时候,谁知道这贡院是谁修的?就算知道,谁还能把陈年旧帐翻出来不成? “好!” 朱元璋忽然原地蹦了起来,双脚併拢,重重砸落在龙道的青砖上。 砰! 胡美的心臟跟著跳了一下。 “到时候,天下士子要从这里经过,可得踏实啊。”朱元璋笑眯眯道。 他又抬起右脚,照著旁边的另一块青砖,一脚重重踩了下去。 砰! “不错,踩著放心。” 他目光在龙道上扫了一圈,落在侧面。 而后,他就那么一脚一脚地踩了过去。 左一脚,右一脚,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用力。 胡美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咔嚓! 朱元璋一脚落下,脚下的石头应声碎裂,陷下去一个坑。 所有人停了下来,瞬间鸦雀无声,看著皇帝脚下那个坑。 胡美开始发抖,感觉皇帝脚下的坑虽小,但能埋了自己。 “怎么回事?”朱元璋大怒,“这石材为何如此脆弱?这就是我大明朝会试的龙道?” 群臣全都麻了,没人敢吭声。 朱元璋面色铁青,又往前走了几步,再次抬脚,重重踩下。 咔嚓! 又是一个坑! 胡美感觉那一脚踩在自己的天灵盖上了,他想昏死过去。 “临川侯!”朱元璋杀气腾腾,“这就是你给咱办的差事?到时候天下士子从这龙道上走过,一脚一个坑,踩出几十个大窟窿,你让他们怎么看朝廷?怎么看咱这个皇帝?” 胡美慌忙跪下。 他想说,陛下,你要是不那么用力,它真不会碎啊。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陛下,此处用料,或许偶尔有所疏忽。”他慌乱解释。 朱元璋冷笑:“咱还偶尔砍人脑袋呢。” 胡美浑身一抖,趴在地上。 朱元璋暴怒,刷地抽出了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刀。 群臣面色大变。 胡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响 完了,完了,陛下这是要当场砍人了。 但朱元璋提著刀,大步走向廊下那排崭新的柱子。 他停在一根朱红大柱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双手握刀,一刀狠狠砍了下去。 咔嚓! 柱子上被砍出一个巴掌大的口子。 碎木屑和不知什么玩意混合在一起的东西,正从口子里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都来看看!”朱元璋眸光森寒,“这是樑柱,还是棺材板?” 满场死寂,连风都不敢嗡嗡。 “臣知罪。”马三刀感觉时机到了,跪上前,一脸真诚,“陛下息怒,你先喝口水压压惊吧,別暴躁,听臣说。” 朱元璋差点噎死:“咱暴躁了吗?咱暴躁了吗?” “陛下没暴躁,正常人说话都这样。”马三刀立马接话。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说!” 马三刀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奏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这是臣的请罪折,臣参与督造贡院,从中贪了三千两银子,臣请罪,这一切,都是临川侯指使的。他贪的更多。” 胡美傻眼了,脑子嗡嗡的。 你特么连想都不想一下,张嘴就把我卖了? 不对,摺子都准备好了,这是想好了要卖我? “胡美!”朱元璋的怒吼,“这都是你乾的?” 胡美浑身一个激灵,指著马三刀:“陛下,不是臣,是他,石料都是他负责的。” 马三刀一听这话,不光不慌,反而乐了。 他嘿嘿一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叠纸,厚厚一沓。 “俺就知道你要攀咬俺,还好俺有准备,这些都是材料商的供词,证据確凿。” 朱元璋一把接过那叠纸,快速翻看。 那些,都是李景隆给马三刀的。 他查了这么多天,早就整理好了。 “你还有何话说?”朱元璋把供词摔在胡美脸上。 胡美面无人色,颓然瘫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