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逆孙:请陛下称太子!》 第1章 请陛下称太子!【新书求票!!!】 贞观十七年,长安。 太极宫,甘露殿,卯时三刻。 初升的日照才堪堪照到巍峨宫殿的檐角,宫城里仍还残留著夜晚的墨色和清冷。 甘露殿里没有点灯,黎明前深邃的幽暗,使这座殿宇显露出平日难能一见的可怖来。 幽暗里,瑟瑟发抖的宫人们噤若寒蝉。 一声又一声的鞭响,在空旷殿宇里不断炸响。 “啪!” “——你这个不爭气的!” “啪!” “——你到底为什么!” “啪!” “——你不是太子吗!” “啪!” “——告诉朕,为什么!” “——为什么要谋反!!” 夹缠了金丝的马鞭分外沉重,一鞭一鞭,连李承乾身上华丽的太子袍服也被撕扯下来,在他的背上留下一道道血肉模糊的鞭痕。 李承乾死死咬著牙,不发一声。 这份硬气,却让正握著马鞭鞭打他的李世民更加震怒。 这位一手奠定大唐贞观盛世,以勤於纳諫而著称的仁君,此刻,全不见平日里的英明模样。他双目赤红,怒髮衝冠。 见李承乾毫无开口的意思,便再度举起了那柄沉重的缠金马鞭…… “陛下!” 一道突兀的公鸭嗓子,打断了李世民正要挥下的马鞭。一名小黄门顾不上殿內沉重的气氛,飞奔进了甘露殿。 面对怒目而视的李世民,他嚇得双膝一软,远远跪下,连声音里都带了几分颤抖。 “稟,稟陛下……皇太子长子,皇孙李象殿下求见……” “不见,滚出去!”李世民不耐烦的挥挥手,话音中儘是难掩的愤怒。 小黄门却仍犹豫著,没有马上动弹。李世民一双凤眼轻轻眯起,眼中的愤怒已经化作了杀意。 小黄门只觉得自己似乎瞬间坠进了冰窖里,赶忙说道: “可……可陛下……” “皇孙……皇孙殿下以剑加颈,声称陛下若不见,就立时自刎於殿前……” 这话一出,就连咬著牙紧闭双目、一副闭目待死模样的李承乾,都讶然的睁开了双眼。 李世民目光一凝,想了有一息时间,强压著怒气开口道: “宣!”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的退出了甘露殿。 不多时,便有宫人领著一名手持长剑、长剑始终架在脖颈上的少年,走到了甘露殿外。 李世民逼视著这名隨时准备自刎的少年,双目之中流露出的天子之怒却是更盛。 殿中宫人们尽皆跪地,两股战战,大气也不敢喘。 领著李象的宫人更是不敢入殿,远远在殿门处,便五体投地的跪倒。 在场,只余下殿內的李世民,与殿外的李象二人仍还站著,远远隔门对峙。 “这人,就是七世纪最强碳基生物、亚洲洲长、东半球话事人、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大唐太尉、司徒、中书令、陕东道大刑台尚书令、益州道刑台尚书令、雍州牧、凉州总管、领右翊卫大將军、左右武侯大將军、领十二卫尉大將军、上柱国、秦王、天策上將、天可汗、大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 虽说心里早有准备,但是,看到殿內那个面沉似水、散发出骇人威势的李世民,李象仍是忍不住吞了一口唾沫。 他在心中暗暗鼓劲道: “李世民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腐朽封建王朝的统治者!” “无论如何,绝对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 ——他是李象,却也不是李象。 他仍然记得不久以前,自己在家里吃著火锅哼著歌,一边看著彩票开奖节目下饭——然后就中奖了,自己前些隨手天买的彩票,足足中了三千万! 当时他就蹦了起来,直呼走了好运。然而好运还没有结束:短短几天时间,自己连载的网文流量飆升须臾万盟、老家忽然拆迁、买下的股票飞涨、漫展美少女 coser爭加微信,眼看就要进入人生贏家的夜间结算画面…… 然后…… 然后,他就穿了。 彩票,拆迁款,美女 coser,通通消失不见。脑中一个自称“系统”的傢伙,恭喜他成了贞观十七年的大唐皇孙——李象。 李象愤怒,李象痛骂,李象一点都不想穿越!然而,系统毫无动静。 好吧,既来之,则安之。虽然莫名其妙穿越到了这大唐,但好歹有个系统伴身。李象转而询问系统都有什么神通。 虽然是这鸟不拉屎的古代,但既然带著系统这个金手指,总归还是有些奔头的罢?这系统是开局自带一仓库物资?还是签到就送五虎上將?高低也得送个修仙功法吧,玩长生流一路修仙到二十一世纪倒也不差…… 系统:已完成穿越程序,本系统开始卸载…… 李象:(°ロ°)?沃nm…… 好在,系统在彻底消失之前,终究还是给了李象一点希望:如果想结束穿越回到现代,有且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被这个时代的天子,李世民所杀! 这条件说难不难,说容易,却也不大容易。在这封建时代,想要被天子所杀,只要作死去造个反,就能吃上一招皇遁·九族剥离之术。 但不容易的点在於,他穿越来的这具躯体,是大唐天子李世民的长孙,太子李承乾的长子。 李世民总不会莫名觉得,自己方才十来岁的孙儿,是个应当问斩的反贼罢? 自己虽然对唐朝歷史一知半解,但太子李承乾因谋反被废,这种大事件还是有所耳闻的。 若是把握住李承乾谋反这件事,再好好添火加柴,刺激李世民一番。 李世民盛怒之下,未必就不会弒子杀孙,把他送回现代去。 毕竟,弒亲什么的,他李二又不是没干过! ----------------- 李象並未解剑除靴,他保持著与李世民对峙的姿势,只是將那柄横著有些累的唐剑从脖子上放下,便直接提剑迈步,跨过了甘露殿高高的门槛。 剑履入殿! 李世民的一双凤眼微微眯起,面色更为不善的逼视著李象。 “竖子,你也欲反吗?” 许是忧心李象的安危,又许是不愿意自己这般狼狈的模样被李象瞧去,背对著李世民而跪的李承乾亦是强忍身上的剧痛,挣扎著想要站起身来。 “你来做什么,回去!” 李象转头看了一眼李承乾,这位大唐太子形容狼狈,身上的鞭痕触目惊心。 他暗自心惊於李世民下手之狠。“李二不会打上了头,也用马鞭把我给抽一顿吧?” 但这机会於他而言千载难逢,他是万万不会回去的。要如何激怒李世民,李象也早已经在心中演练过许多遍。 他面上做出肃然的神情,反问李世民道: “陛下用马鞭,不知是家法还是国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祖母惩罚父亲吗?” “你还有脸,和朕提你的祖母!” 李世民冷声道。 李象已故的祖母,李承乾的母亲长孙皇后,是李世民一生的挚爱。失去长孙皇后,李世民有多么哀痛,皇宫內外人人皆知。 即便长孙皇后已经逝去多年,李世民也常常在宫中的高处,眺望埋葬著长孙皇后的昭陵方向,以寄託自己的哀思。 用长孙皇后刺激李世民,毫无疑问,有著立竿见影的效果。 “为何不能提祖母!” “父亲告诉我,玄武门那天的早上,是祖母手持利刃挡在门前,阻止任何人伤害他。” “而现在,是陛下在伤害他!” “祖母会用马鞭,抽打她的儿子吗!” 李象的目光,瞪视向李世民手中的马鞭。 李承乾惊呆了,李世民也愣了愣,气势竟是破天荒的一滯,手中沾了血的马鞭微颤了颤,復又被他紧紧握住。 李象没有给李世民喘息的机会,他踏前一步,乘胜追击,继续激怒李世民道: “而如果是依国法……陛下,你杀了你的兄弟!” “闭嘴!”李世民浑身一震,急斥道。 “你立杨氏为王妃!”李象又踏前一步。 “……闭嘴!” “你发起玄武门兵变,弒杀兄弟,囚禁父亲,开大唐兄弟相残之先河!” “你还想让你的儿子们继续兄弟相残!你想立魏王为太子!你让他住进武德殿!” “我让你闭嘴!!!” 李世民双目赤红,仿佛看到了什么梦魘。 李象步步紧逼,再度踏前一步,仍旧向他逼视: “我说错了吗?若依国法,陛下为何自己不受鞭!” “你……” 在这一瞬间,李世民的气势,完全被李象给压制住了。他急剧的喘息著,尽全力维持著自己的理智。 但他愕然发现,自己竟没有任何言辞,能够驳斥这位尚且年幼的孙儿。 內心深处的羞恼,让他更加的愤怒。他猛的扭头,瞪向已经惊呆了的李承乾: “承乾!你就这般教自己的儿……” “请陛下称太子!!!!” 李象忽然提高了音量,吼出了这句准备已久的台词,打断了李世民。 清晨的阳光,此时终於穿过殿中的森冷,斜照在李象的脸上。 这一声吼,似是將这森冷的甘露殿给点亮了一般,也顺带的,將李世民与李承乾、李象之间仅剩的那点亲情,彻底的燃烧殆尽。 第2章 悖逆皇孙 石破天惊! 李世民已然是惊呆了,此等无君无父的悖逆之言,何曾有人敢向他说起? 便连李承乾此时,也是一脸震惊的看著李象。 这气势听著,不像是要李世民称李承乾为太子。反而像是,要当爹的李世民对当儿子的李承乾敬称一般! 倒反天罡! 李世民深深吸了几口气,气得笑出声来。“好,好哇。” “反了,都反了。” “全都反了!” 李世民怒髮衝冠,骇人的怒气,似要將甘露殿的屋顶给掀去一般。 “还不是陛下开得好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李象却是已经进入了状態,面对帝王的滔天之怒,他却是语带嘲讽的接话。 “洗乾净了玄武门的血,陛下莫非,还真把自己当成是圣君仁君贤君了不成?” 他甚至再度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的伸出食指,直指李世民: “就算陛下把贞观朝治理成古今第一盛世,史书也不会记载,你,是,顺,位,继,承,的!!!!” 又是一句惊世骇俗的悖逆之言! 李承乾瞪大了眼睛,甘露殿里拜伏於地的宫人们,更是瑟瑟发抖,险些被骇丟了魂魄! 李世民也被惊的倒退两步,一个趔趄,竟是跌坐在了身后的龙椅上。 疯了,彻底疯了! 这简直,是在把他李世民那天可汗的光辉伟岸的塑像,彻底推倒砸碎了去。把塑像里头填充著的血腥和腌臢,全都翻了出来,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而做了这些诛心之事的,还是他李世民的亲孙子! “竖子……逆孙……孽障……孽障!” 李世民的面色由红转青,嘴上喃喃的骂著,却始终没找到有用的词汇反驳。 看著眼前这个狂悖至极、无君无祖的竖子,他不愿意承认,此时除了愤怒,內心深处,更泛起了一丝已经久违了的、自己几乎已经忘记了的情绪。 恐惧! 深压內心许久的恐惧! 看著李世民难看的面色,李象更加欣喜。面上却仍是一脸正气,將头一拧,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与父亲是逆子逆孙,陛下便不是了吗?” “今日除非陛下杀了我,否则我绝不会改口!” 我这表现,简直是满分! 天可汗陛下,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 您不暴起发难,弒个亲杀个孙什么的,这很难收场啊! 李象心中窃喜道。 李世民面色果然更加难看,一副被噎住的模样。 “来人!”李世民忽然开口。殿外立时出现了一堆如狼似虎的禁军。李象浑身一振,心中一喜。 来了么?是拖出去斩首,还是赐毒酒? 最好別是凌迟……那得多遭罪啊! “……將太子与这竖子,押往右领军府监牢看守!” “无朕旨意,不得释出!” “唯!” “……啊?” 李象都懵了,只是看押?天可汗陛下这么能忍的吗? 张了张嘴,正想再来几句反贼经典语录。 “將这竖子的嘴堵上,扛出去!”李世民已先他一步吼道。 李世民既下了令,不待李象挣扎,立时便有几名禁军出手制住了李象。 “呜,呜呜呜呜!”李象被一名禁军死死捂住了嘴,扛在肩上,挣扎不得。 另一名禁军想去搀李承乾,却不料,李承乾竟虚弱的將那禁军的手甩开,而后双手撑地,自己艰难的爬了起来。 “滚开……孤,孤自己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仍在挣扎的李象,而后直起身,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 破烂染血的袍服拖曳在他的瘸腿后头,在甘露殿里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自始自终,他没有看李世民一眼。 ----------------- 许久没有油润过的门扇被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太子及皇孙殿下勿怪,陛下有命,我等不能不从。” 看守这处的,是一位年轻的右军小校。他和手下军卒將李承乾、李象请进屋中后,便如避瘟神一般急忙出去了。 厚重的门扇吱吱呀呀的掩上。屋子里,只余下李象与李承乾两人。 “我都把李二的老底都给掀了,这老登,居然……” “还能忍住不弒亲?” 直到这个时候,李象仍然在琢磨,自己的计划究竟是哪里出了紕漏。 他不敢置信,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李承乾谋反,这该是李世民最易怒、最容易失去理智的时候。 这样的良机!居然! 都没能刺激得李世民弒亲? 那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该死的大唐? “……唉,看来狗系统给的条件,比想像中还要更难一些。” 李象在心中哀嘆。 调节了许久的心绪,李象方才从自己的失望和沮丧中回过神来。 他转身观察起周围的情况:囚禁自己和李承乾的这处所在。 此处说是监牢,不如说是一处僻静的殿宇。 殿內虽有些许破败,倒也並不逼仄,陈设也齐全。 屋中左右,摆了一大一小两张榻,几案门柱等上头的漆色虽已掉了,却也显得古朴。 外头的窗枢纸上该是积了些灰,日光难透,因而殿內略有些阴寒。 也是,李承乾、李象毕竟是皇子皇孙身份,囚禁他们,自然是软禁。 右领军府又是唐朝大內宿卫,乃皇帝私军。这右领军府的监牢,亦是位於皇城之內,自是不会和寻常监牢一样腌臢。 看了眼一瘸一拐的李承乾,李象嘆了口气,上前搀著李承乾上榻。 他朝著李承乾被撕破的袍服往里瞧去,只见被抽打成丝带状的太子袍服,已经被血浸润成了黑红色,依稀能看到里头鞭痕仍在渗著鲜血。 李象只是看著,都觉得触目惊心。李承乾却仍是面色阴鷙,面部肌肉虽然时不时抽搐一下,却仍是忍著疼痛不发一声。 这位老哥……噢不,现在是便宜老爹了。 这位太子老爹也是倒霉催的,好不容易投个皇家嫡长子的胎,偏偏,遇上了李二这样的爹。 兢兢业业干了十八年的太子,监国没出啥毛病。 也就是业余的兴趣爱好多了些:喜欢召集小伙伴们开宴会,喜欢cosplay突厥人打仗,喜欢悄咪咪玩一玩男娘什么的,倒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就被李二请来的那一帮子清流老师,轮番的喷,一点私人的业余爱好,被一帮喷子抖搂的天下皆知。 这就好比你的爱好,只是在网上欣赏欣赏爱情动作艺术,也没想著要做什么反社会分子。 就有一群神经病闯进你家,按住你的嘴,抢过你的电脑,把你的硬碟內容和瀏览器记录统统曝光了出来。 让你社死完了,还要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引导网友逮著你一顿网暴狂喷,好彰显他们身为道德君子的高尚…… 这特么谁能忍? 这般接连喷了几年,李承乾的名声自然而然就臭不可闻了:太子宫的教师们日復一日鍥而不捨的宣扬太子无德,连长安街边小贩听到太子李承乾的名號,都要嫌弃的啐上一口。 而李二,非但不给儿子出头,还厚赐这群喷子,鼓励他们继续喷,大力喷,不准停…… 有了皇帝讚许,喷子们更是打了鸡血一般,个个都逮著太子狂刷经验,给孩子直接喷成心理变態了。 要是李二对嫡子们统统一视同仁,统统都是这般对待,倒也罢了。 偏偏对其他嫡子,李二那叫一个慈祥。 对第九子李治,李二不允许其离宫独居,將其留在身边,宠爱备至; 对第四子李泰,更是万事无有不允,特旨许其待遇比肩东宫,准允其入驻武德殿! 武德殿是什么地方?其紧邻皇帝居住和处理朝政的太极殿,甚至比东宫更为接近。 允许李泰入驻武德殿,便是在礼制上模糊了太子与亲王的界限,可能被解读为皇帝有意提升李泰的政治资本,为易储铺路。 李二玩了一辈子权术,这一层政治意味,李承乾都能一眼看出,他天可汗李二大帝心里,还能不明白不成? 孩子本来就被喷的心理变態,风声鹤唳了。 李二再长年累月的这么刺激著,李泰那廝天天在眼前上躥下跳的碍眼著。 李承乾想要復刻一次玄武门,乾脆来一次爽快的,免得长年累月被这么折磨,属实是情有可原。 更何况,人家还没开始实施呢,只是处於口嗨和发癲的阶段,只是用书信联络联络同样不满皇帝的侯君集,说一点大逆不道之言、在心里爽一爽而已。 讲真,李象觉得,这都够纯孝了。 他要是李承乾,方才在甘露殿时,能跪著受李世民的鞭子和质问? 就该当场,和老登约战玄武门! 反正老李家就这传统,李世民自己做得,便也怪不得后人有样学样! ----------------- 想到这便宜老爹的悲惨经歷,李象又是嘆了口气,小心將他安置在榻上,轻轻掀开他已经不成样子的太子袍服。 便看见李承乾背上外翻的鞭痕里,混进了不少碎屑和尘土。 看著那些脏污,李象噁心的皱了皱眉,乾脆又站起身,去屋角瓮中取了些清水,又寻了块乾净的巾布,就著清水,为李承乾细细擦拭。 李承乾闷声不言,任由李象施为。 直到李象为他大概清理了伤口,李承乾才突然开口: “刚刚……在甘露殿时。” “汝不怕被赐死么?” 第3章 怎么不夸我孝顺呢? 李象忽然听到李承乾开口,不由得怔了一怔。 李承乾年少时,据说还算开朗。 但自从做了太子、被一群李二安排的太子师教导以后,性情便日渐阴鷙,甚少与人交谈,只与汉王李元昌、开化公赵节、城阳公主駙马杜荷等寥寥几人交好。即便是面对妻儿,也少有交流。 这还是李象穿越后,李承乾第一次和他搭话。 这问题来的突兀,却又在意料之中。李象隨口应付道: “做父亲的正在受辱,做儿子的又怎能坐视呢?” 他作死的缘由,在李承乾这样的唐朝土著看来,一定是匪夷所思。 不如直接用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免得他一直追问。 李象此时在李承乾身后,看不到李承乾面上神情。 只觉得李承乾沉默了稍许,方才开口道:“此事,你莫再插手。” 隨后,便再度沉默。 ……我倒是想再插手,也得李二给我这个机会啊。 李象心中暗想,只觉得自己的回家大业一片昏暗。 当日便再无他话。除却一位太医来给李承乾上了伤药、一位內宦为李承乾送来一身袍服之外,父子二人也再无其他交流。 期间,李象尝试著向太医和內宦探听消息,然而这些人,皆视他们父子二人为洪水猛兽一般,做完手头的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一句话也不敢多言。 李象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李世民不会想就这样,把我和李承乾软禁至死吧……”在一片夜色的沉寂中,李象躺在了榻上。 唉,没有手机没有电脑,被关在这黑漆漆的屋子里,连一天也过不下去啊…… 想念手机,更想念手机里的小姐姐们…… 在一阵胡思乱想中,李象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 次日,李象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此处乃我右领军府所辖,二位不能……” “竖子!我等乃为大唐社稷计!” “若坏了我大唐社稷,你等如何担待!让开!” 李象还在迷糊间,殿门就忽然被打开来,两个气势汹汹的老者气势汹汹,衝进了殿內。 那位年轻的小校一脸焦急,追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已经闯进了门,只能僵立在门口,惶然无措。 “老臣闻东宫事涉谋反,心急如焚,不料殿下竟还有閒心在榻上高臥!” 李承乾昨日方受鞭伤,到晚间伤处更是疼痛,加之心事重重,是以刚刚才臥在榻上勉强入睡不久。 此时迷濛著睁眼,一见这位出现在他床榻边的老者,面色登时就黑了。 另一位老者亦是义正严辞,斥道:“殿下身为储君,不思勤勉克己,辅佐圣君,反生大逆不道之心。” “岂非置江山社稷於累卵之上!” 两老头一身正气,对著李承乾,就是一顿正义的劈头盖脸,给另一张榻上的李象都看呆了。 大唐的太子师这么凶悍的吗?这里可是宫中禁苑,一大早闯进宫来喷太子吗? 好像,东宫也算在宫中,他们也经常闯东宫喷太子来著…… 那没事了…… 这两老头,李象倒也见过,乃是担任国子监祭酒、太子詹事的孔颖达,以及太子府右庶子于志寧二人。 二人都是李世民给李承乾安排的太子师,不得不说,不愧是唐太宗严选喷子,即使只是在一边看著,也觉触目惊心啊…… 张口社稷,闭口经典,字字句句不离仁义道德,却又字字句句诛李承乾的心。 更为难得的是,二人配合默契,每一句都是无缝衔接,这样的喷人配合度与熟练度,实在是教人嘆为观止…… 处在风暴外围的李象默默爬出被窝,默默披上外袍,默默在一旁偷师起两位李唐开服大佬喷人的现场教学……说不定哪天喷李二能用上呢? “殿下身为储君,受陛下託付江山之重,受先皇后慈爱养育之恩,却不思忠君报国、孝亲守节!难道还不悔过?” “安能当面顶撞陛下!可知因殿下昨日悖逆,陛下如今已不视朝矣!” “殿下若还有一丝为子之心,为臣之念,就该立刻向陛下伏地悔罪!当面太极宫而跪,痛思己过!非如此,何以为人子哉!何以为人臣哉!又何以为人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几乎不需要喘气般,口若悬河,毫无停滯。 仿若长江黄河之水同时向著李承乾喷涌浇淋,浇的李承乾狼狈不堪,压根没有反驳的余地。 李承乾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终於忍无可忍,怒吼一声道: “够了!” “两老狗,真当孤可欺吗!” 劈手扯起被褥,兜头朝著两人拋去。 孔颖达站的靠前些,喷的太过专注,一不留神,被被褥罩了个满头满脸。他愤怒的扯下头上被褥,声势更盛,斥道: “殿下不知此为忠臣之諫吗!何其无礼!” “老狗,孤恨不得食汝肉!”李承乾晃晃悠悠支起身来,状如癲狂,“恨不曾杀汝!” “好!好!好!”孔颖达鬚髮皆颤,脸上一副怒其不爭的模样。 于志寧则做痛心疾首状,吐沫在阳光下都快化虹了:“臣等秉赤心冒死进諫,只为保全殿下父子之义、稍挽殿下身后之名啊!不意殿下如此相辱!” “此间情状,臣等必將陈於陛下!殿下之罪更甚矣!” (本来只是旁观的李象心头一动。) “老狗!” 李承乾已是气得疯了,哪里还会去听他们的言语? 也不顾背后的伤口被牵扯撕裂,自榻上站起身来,就要去踹于志寧。 按说李承乾年轻力壮,要踹于志寧一个老朽,于志寧如何避开? 但李承乾素有腿疾,气急之下抬腿飞踹,一只瘸腿,自是支持不住身体重量。 竟是身子一歪,復又跌在榻上。 于志寧嚇了一跳,见李承乾没能踹著,这才回过了神。他双眉扬起,更加义正严辞的斥道: “殿下意欲殴老臣乎!即便是桀紂幽厉那样的昏君,又何尝亲殴大臣?” “可见殿下之昏聵,比之桀紂幽厉更……啊!” 正义的申斥被打断了:一直在暗处旁观的李象飞起一脚,直接踹在了于志寧的后腰上。 扑通一声,于志寧当场给李承乾拜了个早年。 “你……你你……竖子!安敢如此!” 孔颖达都惊呆了,不敢置信的看著李象。 “阿耶想踹却没踹成,我身为人子代而踹之,此举当称孝也。” “孔祭酒怎么能不夸我孝顺,反而还辱骂我呢?” 李象嬉皮笑脸的说道。 第4章 卖直取名于志寧 “你……” 李象的一脚一问,竟是使口若悬河的孔夫子一时之间噎住了。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位在东宫时素来没有什么存在感的皇孙,竟能如此惫懒的说出此等胡搅蛮缠、离经叛道的话。 饶是他学富五车,其中至少四车是喷人的词汇量,急切之间,竟是没能从脑袋里调用出適合喷李象的词儿来。 还是被踹趴在地上的于志寧挣扎著站起,他袍服沾尘,腰背剧痛。却还是气得脸色铁青,鬚髮戟张,指著李象的鼻子:“狂悖!狂悖!顛倒黑白,不知纲常!” “天下有此等太子皇孙,实乃天下之大不幸!” “老夫一片忠心付於你父子,竟还遭你等拳脚羞辱!” 他气得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呜呼!饶是我等臣子有死諫君王的决心,遇到你父子这等犹如夏桀商紂、楚怀王隋煬帝一般的君王,也只能徒呼奈何啊!” “可笑老夫辅佐太子的一片忠心,终付流水……也可笑你父子身陷囹圄,却依旧执迷不悟!” “既遇此等桀紂,老夫还諫什么呢。” “不如去休,不如去休!” 说著,拉著孔颖达的衣袖就要离去。 (哪能让你们就这么走了。) 李象正发愁如何继续作死呢,听到他们威胁李承乾要“面陈陛下”,如何还能放他们就这样离去? 他忽然高声大笑,声音之大,震的房樑上的浮灰扑朔朔的下落。 “於公以夏桀商紂、怀王煬帝来比喻我父子,是將自己视作了关龙逄、比干,屈子、崔民象这样的忠諫之臣了。” “然而屈子、比干,忠諫不成,皆以死明志。” “於公既自詡忠諫之臣,怎么只知在此嘰嘰歪歪,不去死上一死?” “你……”于志寧闻言,猛的回过头,瞪大了眼睛。 “喔,小子想明白了。”方才在一旁旁观二人围喷李承乾,李象学到的最关键一点,就是要如大江大河那般绵绵不绝,让对方找不到时机开口。是以此时见于志寧要开口说话,也以彼之道直接截断道: “於公不是要做忠諫之臣,而是要忠諫之名……既要名望,又要活著享受名望所带来的荣耀。岂不比做个死人快哉?” “你……一派胡言!”于志寧脸色倏尔涨红,爆喝出声。 “小子莫非说错了不成?”李象立刻道,心中感嘆自己修为还是比不上这两专业的喷子老登,居然在喘气的当口,被於老登成功插话了。 一面暗下决心,日后一定要像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那样苦修骂功,一面提高了声量,神情比两老登更加义正言辞: “听闻於公撰写《諫苑》,想要凭藉这本书教授后世諫臣,成为諫臣的典范。” “然而,於公上不能仿效晏子、邹忌劝諫主君的智慧,运用自己的諫言平復主君的怒气与衝动,以避免主君做出错误的决断;” “下不能效仿屈子、比干在大义面前毫不惜身,敢於以死殉諫,用鲜血表明忠心的壮举。” “不思考如何让主君听取正確的諫言,不致力於辅佐主君成就事业,只知晓在细枝末节处挑剔、顶撞主君,故意激起主君愤怒的情绪!” “通过激怒主君,来凸显自己的忠直。通过败坏主君的名望,来成就自己的声名!” “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諫臣吗?” “真不知於公是何来的脸面,洋洋自得的写出那本《諫苑》?是要教后人也做於公这等唯名是取、於君无益之臣吗?” “洋洋洒洒数万言的《諫苑》,小子展开,只看到四个字而已:『卖直取名』!” “只此四字,便足以囊括於公毕生之学问!何须万言!” 李象吸取教训,这一番话是一气儿说出,几乎没有丝毫停顿。于志寧听得血压上涌,偏生找不到插嘴辩驳的机会,憋得满面发紫。 待到李象说出“卖直取名”四字,他更是怒意上涌,眼前一阵眩晕。 却还是下意识的,略显紧张的朝殿门口那些仍在踌躇的那看守小校看去。 这四个字,原该出自於一百年后,现下还未曾有。 此时被李象顺嘴带出,听在于志寧耳中,只觉得这四字诛心至极,偏生又朗朗上口。 若是被人传將了出去…… 只怕他于志寧,还有自己苦心写就的《諫苑》,就要和这四个字绑定著,流传后世了! “此为诡辩!”眼见于志寧一时被李象压制,孔颖达冷哼一声,站出来帮腔。 “汝小儿辈也,读过几个字的圣人之言?又知晓什么忠正仁德!” “满口胡言,不学无术!” 孔颖达精习礼教,一代大儒,乃是大唐最高学府国子监的祭酒。 他又是孔子之后,天然便站在道德礼法的高位。平素只要他开口批驳,少有人敢说他这圣人之后的不是。 现在开口驳斥李象,自然而然的,便带著居高临下的裁断感。仿佛他一开口,便能將此事定性一般。 “佩服佩服。”李象晒笑一声。“周朝伊始,尚且无孔子。如此说来,文王、姜尚、周公之流,与孔公相较,也是没读过圣人之言、不知晓忠正仁德的不学无术之辈。” “孔公年逾古稀,既然德行盖过周公,学问力压姜尚,必然是大贤之才,却不知在这贞观盛世,做下了什么匡扶社稷、救民水火的功业?为何小子从不知耶?” “你……”孔颖达脸上的大儒范儿险些拿捏不住。 孔老夫子今年正好七十,即將退休致仕。他生在隋末的大爭之世。 当是时,乱世现英雄,天下英雄无不如囊中之锥、纷纷脱颖而出。 而孔颖达一出仕大唐,就被选为秦王府十八学士,受到李世民重用。如此顺时顺势,按理来说,正该是有能之人大展宏图、建功立业之机,足使青史留名、后人景仰。 然而孔老夫子终其一生,却始终只是一个“学士”,並无什么拿得出手的实绩。 眼见今年二月份凌烟阁竣工,皇帝於阁中悬掛二十四位功臣画像,以使流芳百世。似张公瑾、魏徵等,比他孔颖达更晚归附李世民,都名列二十四功臣之列。 就连侯君集这样的兵痞、魏徵这样的贰臣,都能名列凌烟阁功臣、受后世香火。 而他孔颖达堂堂圣人之后,却入不了凌烟阁! 此事,儼然已是藏於孔老夫子內心深处的大病。 每当夜深人静,居於暗室之时,想及此事,老夫子也不知摔破了多少方砚台、拗断了多少根简牘。 “你……无礼!” 被戳中內心痛处的孔老夫子,颤著指头憋了许久,憋出了这两个字来。 第5章 无礼无德孔颖达 右领军府囚室,原本呆立在门口、正自不安的那小校和军卒们,已经忘了踌躇,目瞪口呆的看著李象仿佛喷神下凡,竟是压制住了两位大儒。 床榻上,原本神情阴鷙的李承乾,此时脸上却是藏不住的快意。 若非这个言辞无礼、语出犀利的儿郎是自己的儿子,他简直想抚掌大笑,好好嘲笑这两只落水老狗一番。 说的好,说的真好!痛快,实在是太痛快了! “竖子何其无礼!”孔老头人老成精,短暂破防之后,很快遮掩住了自己的动摇。他正气盎然的一捋白须,一双老眼却是死死盯住了李象。 “老夫伏案著疏四十载,若论识人辨事,可比那识途老马:虽已不能驰骋千里,却能知晓沟壑深浅。” “竖子年未及冠,也敢在老夫面前诡辩?老夫吃过的盐,怕是比你父子二人吃过的稻粱还多!” “吃那么多盐,怎没齁死你这老货?”李象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孔老夫子耳聪目明,霎时间瞪大了双眼。 “孔公驳我无礼,那我便无礼给你看看。”李象技能冷却完毕,继续开喷道。 “你等自詡錚諫,却不敢死。自詡道德君子,却在太子落难之际,迫不及待上门威逼。分明就是贪生怕死,生怕捲入大案之中!只为了和太子撇清关係!” “胡言乱语!”孔颖达的脸上闪过一抹慌乱,急忙斥道:“竖子无礼!” “不是胡言,就是无礼。你就只会这两词?”李象翻翻白眼,把孔老夫子噎的险些背过气去。 “若说无礼,你等不止无礼,而且无德!岂不知倚老卖老,即是无德。对子骂父,即是无礼!” “太子能有今日,皆因你等东宫诸儒一心只知逢迎皇帝好諫之心,蓄谋以储君为晋身之阶,不思教诲储君,只知卖直邀名!” “连太子乳母遂安夫人一介女流,尚且知晓因材施教的道理,力劝你孔颖达不宜当面批驳太子,下太子之顏面,恐要適得其反。而你孔颖达为博直諫美名,竟反而变本加厉,对尚且年幼的太子横加指责,將自己的行为不知廉耻的行为四处宣扬,故意教陛下知晓,还摆出道貌岸然的模样自称『死无所恨』。” “却不知你们这些东宫的太子师们,抚摸著陛下奖赏给你们的绢布、黄金时,心中是喜是恨?” “你……你!”李象直接人身攻击,孔颖达瞪大了双目。一身正气的大儒范儿,却是实实在在绷不住了。 李象还在输出:“你等为传扬你等自身之名,坏了太子声名,以批驳太子来谋取陛下赏赐,此为不忠;” “你等不是孔子门徒,就是圣人之后。孔子授徒各因其材,汝身不习先祖先师举止,反將其教诲忘之脑后,此为不孝;” “储君为天下未来之本,身系万民社稷之重,你等为太子师,本应尽心教导,使天下百姓厚承其泽,教大唐天下百年昌盛。却为一己之私,沽名钓誉,终致陛下与太子父子相疑,社稷动盪,將危机加於天下,此为不仁;” “见太子落难,不思尽忠,反而第一时间跑来威逼太子,惺惺作態,好和太子撇清关係,保全你们的仕途富贵,是为不义!” “似你等这般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又有何面目来申斥太子!” 李象穿越前虽然是文科生,但却並不是歷史相关专业。诗词名篇和名人典故还知晓些皮毛,但例如李承乾乳母遂安夫人劝说孔颖达的事,却並非是穿越前就知道的。 遂安夫人早在数年前便已经离世,而这些故事,都是李象原主记忆里的风闻。在原主的记忆里,这种“太子师刚正不阿,直諫太子”的小故事,还有很多很多。 甚至在坊间,孔颖达、于志寧,以及其他太子师如张玄素、杜正伦等,都有这样的故事流传。故事的流程也都出奇的一致:都是太子如何如何无道,某某太子师刚正不阿,犯顏直諫…… 结尾也是清一色的:皇帝听闻以后,嘉之,赐绢布几匹,黄金若干…… 打李承乾的脸,简直就是个名利双收、还没有任何风险的好买卖!也难怪这些钻在故纸堆里沽名钓誉,还没什么机会创收的老登们趋之若鶩。 反倒是同样身兼教导太子之责、还有大唐第一錚諫之名的魏徵,以及房玄龄、李纲等一干名臣,並未听说过有什么直諫李承乾的故事。坊间传言像个疯批一样的李承乾,还十分敬重这几名师傅:李纲离世时,李承乾哭著为其立碑;魏徵虽只做过几个月的太子师,他离世之时,李承乾虽患足疾,行动不便,却也亲往祭奠。 与对待于志寧孔颖达之流的態度迥异。 若是李纲、魏徵復生,要李承乾面太极宫而跪,劝李承乾向李世民低头认错,李象或许会相信,他们是真心为了李承乾、为了大唐社稷朝纲考虑。 但孔颖达、于志寧这两人,若说他们没有抱著撇清关係、紧急避险的心思,李象无论如何也不会信! 不过信不信,倒也並不重要。只要將这脏水泼在孔、於二人的头上,再加上“卖直邀名”、“无礼无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污名,惜名如命孔、於二人一定会立马去寻李世民辩白,顺带著痛斥他李象! 这才是李象的目的! 初始好感度太高,那就继续往低了刷唄!让这两老头在李二面前多刷刷恶评,说不定李二就发狠弒亲了呢? 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 “你……你……”孔颖达“你”了半天,指著李象的手指都快抖出残影了,却还是没“你”出什么花来。 李象骂的著实狠辣。这一番“无德无礼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评价,要是流传了出去。 他孔颖达也要晚节不保、遗臭万年了! 这让惜名如命的孔老夫子,如何能够忍受? 况且,他主掌大唐国子监,自詡桃李满天下。何曾被一个后生小辈如此指著鼻子喝骂羞辱过? 一时气愤,正想引经据典骂將回去。 忽觉身后儒衫一紧,却是于志寧拽住了他。 “孔公!小儿无知,何必与他多言。” “太子!此子如此无礼,太子不管教吗!”于志寧狠狠瞪了一眼李象,转头对李承乾道。 第6章 魏王李泰 “你……”李承乾大怒,正要发作,却被李象拦了下来。 “於公与孔公顾左右而言他,是心虚了吗?”李象上前一步。 “莫非是被小子说中了本心?” 于志寧面色一变,却也和孔颖达一般一时无言。 不是他们被骂的哑口无言无词可驳,而是李象这一番骂,骂的实在是上纲上线…… 他下意识的看向了门口的那名右领军府小校……他们闯进来时,就心知肚明。此间所在所发生的任何事,必然都是要上达天听的。 他们闯宫劝諫太子,虽犯宫禁,但以陛下平日对朝臣的优容,多半还能无事。 但这番说辞,若是引得陛下生疑…… 此时辩驳,反而更显心虚!即便辩贏了面前这竖子,也是无用。 被这竖子如此羞辱,他虽然愤怒。但此时,更多的却是惧怕! 怕陛下心中生疑,怕陛下不再相信,他们是忠直錚諫之臣。 怕陛下当真觉得,他们是故意和太子撇清关係。 更怕陛下將教导太子无方的帐,真的算在他们这些太子师的头上! “太子教子无方,纵容此子辱我二人声名!我等必將此事告知陛下!” “竖子!我二人治不得你,不信陛下还治不得你!哼!” 终究还是孔颖达见事多些,缓过了神来。 他一抖袍袖,露出了一代儒宗一身正气的模样。 只是不去看李象,终究还是显出了他的几分色厉內荏。 生怕李象又说出什么话来,他一拽面色发紫的于志寧,二人气呼呼的转身离开。 “老狗!安敢……” 听二人要去寻李世民告李象的状,李承乾面色一紧,跳下床榻,一瘸一拐就要追上去。 李象赶忙拦住了他,脸则仍然朝著孔颖达于志寧的方向,一副惊喜万状的语气:“哎,得嘞!这可是您自己说的!” 可算把这老登的这句话逼出来了! “您二位一诺千金!可万万別食言了!” “我就在这等著,要是没了下文,我必会日日夜夜,为二位宣扬好名,定会教二位名留青史!” 两老登闻言,险些齐齐一跤摔倒,恶狠狠看了李象一眼,逃也似的跨出了门槛。 见他们愿意走了,门口那小校也是如蒙大赦。目光复杂的看了李象一眼,忙不迭的关上了殿门。 “你……”李承乾面色一滯。“竖子不知晓轻重!” “这两老狗惯会在人前作態,又深得……深得那人信重。任他们搬弄是非,你如何能得的了好?” “不爭馒头也爭口气。” “反都造了,还怕他们作甚。”听孔於二人脚步走远,李象便也收起了锋芒,一脸无所谓的回答李承乾道。 他只怕自己骂两老登还不够狠,希望这两老登在李二面前时给力些呢。 说完,便趿著鞋,又窝回床上去了。 两老登一大早来的突然,他可还没有睡够。 这古时候实在是无聊的紧,也只好睡睡觉做做梦打发时间这样子。 见李象这一脸惫懒相,李承乾被噎的一愣,其余的话,倒也说不出来了。 ----------------- 甘露殿內,一派忙碌而肃静的景象。 数面厚重的云母屏风隔出內寢,把门窗缝隙间渗入的风挡的严严实实。屏风之外,几名黄门阉宦与宫装女侍皆面色凝肃。或屏息为药釜拨炭,或凝神用银碾磨药。 往来奔走,各司其职,却是神奇的不闻喧囂,只有些许极轻的器物相触之声。 屏风內侧,只李世民、李泰、李治父子三人。正中被屏风围拢著的御座旁,李世民倚著曲凭几,面色痛苦,偶见有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滚落。 “父皇,该进药了。儿子侍奉您用药。” 一名內侍轻手轻脚的绕过屏风,正要把手中的药汤呈上。李泰见了,从坐榻上站起身,將內侍手中的金碗接过。 他穿著一身深紫色圆领窄袖袍衫,长得丰腴端雅,面如莹玉。只是因为体態微胖,行动间不免带上了几分臃肿之態。 听到李泰的轻唤,李世民凤眼微微睁起,先淡淡“嗯”了一声,隨后在一旁李治的搀扶下稍稍直起身来。眉心的那“川”字仍没能舒展。 李泰面色微喜,忙用碗中银匙舀出一匙汤药,递到李世民唇边。 口中似是隨口嘆道:“这承乾,也太忤逆不孝了。” “明知父皇您素有风疾,他做出那般事来,竟还死不认错,將您气得病倒……” “这都过了一夜了,也不见缓。” “青雀身为人子,见父皇如此,实在恨不能以身代……” “咳咳咳咳——”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便剧烈的咳嗽起来,李泰手底嚇得一颤,险些把一碗热药全泼在李世民衣襟上。 默默侍奉一旁的李治赶忙上前,道:“四哥,让我来吧。” “汤药尚热,父皇病体恐受不住,还是该吹凉了些。”说著,伸手接过药碗。 “呃,好。”李泰有些尷尬,他平素在魏王府养尊处优惯了,著实不擅长这些伺候人的活计。对李世民訕訕道:“父皇平日对左右著实宽仁。这药竟也不放得温些,就这般冒失端来。” 言罢,回头狠狠瞪了慌张跪地的黄门一眼。 “用药亦需得法,有些药放凉了,反要失了药性。”李世民一边轻抿了一口李治递送来的药汤,一边挥挥手,令那黄门退下。而后隨口问李泰道:“青雀,朕两日未曾视朝。” “这两日,朝堂动静如何?” “並无甚大事。只是听闻承乾竟要谋逆,满朝文武无不震骇愤慨,皆言承乾此行大逆不道,实为人神共愤之举。”李泰语气平静,似乎只是平铺直敘。 “是吗。”李世民面色有些难看。 “咳咳……哼,如此大事。” “朕还未下旨定论,他们倒是迫不及待。先给朕的儿子定上罪了。” “这……”李泰目光微闪,俯下头去。又听见李世民仍在咳嗽,便顺势挪坐到李世民身边,伸出手轻轻为他拍背,一派纯孝的模样。 “父皇,此事……倒也怪不得朝臣们。” “毕竟陈国公涉案谋逆、贺兰楚石供认不讳一事,早已经在朝中传的沸沸扬扬……朝臣们据此论断,以为承乾犯谋逆之罪,也实属在情理之中。” 第7章 兄弟 吏部尚书、光禄大夫、参议朝政、陈国公侯君集,画像刚掛上凌烟阁不久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曾领军攻灭高昌,战功赫赫。 然其恃功自傲,攻伐高昌国时,强行配没无罪的高昌百姓,將其罚为奴隶或赏赐他人,又私取高昌国宝物,充入私囊。 主帅如此,上行下效,唐军破高昌国后亦爭先恐后,强抢无辜的高昌百姓、强取百姓財物。使得高昌国上下怨声载道。 侯君集因此遭劾入狱,虽然很快被李世民特旨释出,却心怀怨懟。曾在平康坊酒后狂言,放言皇帝赏罚失当,刻薄寡恩,因些许小事便折辱他这个灭国大將,此事朝野上下先前便知。 今年四月初一日,太子府客卿紇干承基因涉齐王案牵连入狱,於狱中密告太子承乾有谋逆之意,供述太子曾派自己刺杀魏王,因魏王府上下戒备森严,未能得手,遂作罢。 又供出太子通过侯君集的女婿贺兰楚石,与侯君集暗相联络,谋划刺杀皇帝李世民之事。言李承乾曾对他说过:“孤东宫西墙,离皇宫大內只二十步远,孤若要和你们做大事,齐王这种身在远地的如何相比!” 紇干承基的供述,其告密內容之完整,时间、人物、计划、盟誓,全都说的明明白白,不似胡言。故而这份供述,当夜便由刑部加急,呈到了李世民的案头。 李世民览之大怒,当即便下令,髮禁军缉拿李承乾、侯君集、贺兰楚石、杜荷等一眾主犯。 又敕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世勣四人,会同大理卿孙伏伽、中书侍郎岑文本、御史大夫马周、諫议大夫褚遂良等中书门下诸官,连夜查封东宫、陈国公府等数处,以搜罗罪证,查明此案。 长安城素行宵禁,那一夜,却是马蹄滚滚、火把如龙。 如此大的声势,自是会闹得人尽皆知。堂堂凌烟阁功臣、有灭国之功的陈国公侯君集被锁拿入狱、闔府皆禁,这样的大事,也自然会引得朝中上下互相探问。 很快,在陈国公府中搜得陈国公与太子的数封密信,以及太子府千牛卫、陈国公女婿贺兰楚石当夜便遭不住刑,对陈国公侯君集一应谋划供认不讳的事,也被朝中上下所尽知了。 那一日凌晨,李世民就是拿著那几封密信,在甘露殿质问李承乾,愤而鞭打李承乾。 继而李象持剑入殿,李世民被气得头风发作,一时不能视朝,也就顾不上控制朝中舆论。 参与审案的官员眾多,这事確实很难瞒不住人。 当然,因李象那晚的发言过於悖逆,不宜为他人所闻。李世民下意识的,便对在场的宫人们下达了封口的命令。 是以李泰、孔於等人,乃至朝中诸臣,皆不知道李世民其实,是被皇孙李象的一番话给气病的。 想起李象那日的狂悖之言,李世民只觉前额再度隱痛。那些刺耳至极的“兄弟相残”等言,似乎仍在耳畔。 “青雀。”李世民道。 “青雀在。”李泰赶紧膝行几步上前。 “你也觉得,承乾是要谋逆?”李世民突然问道。 李泰正想开口,心中忽然一突,抬起眼,却看到他父皇的一双凤眼,正隱隱的审视著他。 念及方才提及朝臣时的那声冷哼,李泰的背后,霎时渗出许多冷汗。 “孩儿与承乾……一母同胞,自是不愿意相信,承乾会牵涉谋逆之事……”李泰努力忍住颤抖,斟酌著答道。 “……”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眼神里的那份审视仍未收起。李泰隱隱感觉自己的里衣已被冷汗浸得透了。 他心思狂转,乾脆“扑通”一下,跪了下来: “孩儿知晓,朝中素来,有传言孩儿要与承乾……爭那储位……” “有这缘故,孩儿自知,父皇……定是难以信任儿臣此言……” “不敢欺瞒父皇,孩儿……儿臣確有私心。承乾他……素来视儿臣如仇讎,听那紇干承基供述,此前,更是曾遣刺客刺杀儿臣……” “儿臣,儿臣虽不愿相信胞兄谋逆……但,儿臣也確实惧怕承乾,怕承乾……仍为太子,甚至登上那位置……日后,日后……他必也不会与儿臣干休……” 他断断续续说著,眼角也成功挤出了泪,抽噎著道:“儿臣心中著实,著实为难的紧……儿臣不愿怀疑胞兄,却……却也不想自己日后……不得好死……” “呜呜……父皇,父皇!” 李泰似乎当真怕极了,一面哭著,一面把胖大的身子投进了李世民怀中,呜呜哭泣起来。 “……唉,不至於到那地步,不至於到那地步……” 见李泰哭的伤心,又想起李泰平日里素来温顺,李世民轻抚著李泰的背,眼中的审视与疑虑,渐渐的去了大半。 是啊,青雀为人纯孝,又饱读诗书,不像是蓄意谋算胞兄之人。 想来是畏惧生死,一时糊涂,故而才去煽动朝堂言论;亦或是,哪一个他手下人自作主张,在朝中搬弄起是非…… 比起承乾和那竖子,青雀之心性,可谓是纯良至极,绝不会想要兄弟相残…… 想是那竖子的一番胡言,听入自己耳中,反而成了心障了。 李世民思考著。 可,承乾亦是自己儿子,莫非真要將他…… 李世民只觉心中一痛,连带著头也抽痛起来。李治察觉,忙轻轻拽起李泰,而后和李泰一起,为李世民掖好被褥,以免他再著了风。 见二子孝顺,李世民心中稍慰,方才骤起的头风症状,也觉得好了一些。他看了看外间天色,问道:“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父皇,巳时了。”李治恭恭敬敬的答道。 “噢。辅机他们,也该进宫了。”李世民自语道。 昨日自己病倒前,曾下令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等,在今日午时之前,来到两仪殿议事。对太子与陈国公侯君集谋逆案有个定论。 想来此时,长孙无忌等人已经在进宫的路上。 “朕要先静一静。青雀,稚奴,你们二人且往宫门,迎一迎你们舅舅。”李世民道。 决断那等大案,必定极耗心力。他头风未愈,若再不歇息一番,一会只怕压根无法与臣子奏对。 “唯。”李泰、李治二人赶紧应道。 第8章 武才人 厚重的云母屏风缓缓移开,李泰与李治躬身倒退,退出屏风之外。 待屏风重又合拢,將闭目养神的李世民隔在內里,李泰才暗暗长舒了一口浊气。 体胖者本就多汗,方才只两句话的功夫,他已经被自个的冷汗浸透了! “稚奴,为兄去换身衣衫。”李泰对李治强笑道。对著这个素来沉默恭谨、全无半分威胁的弟弟,他向来也懒得多加掩饰。“你自先往朱明门去,为兄立刻便至。” “唯。” 虽然面对的乃是胞兄,李治却仍然恭顺备至,他微俯下身,向李泰叉手行礼。 “嗯。”感受到李治今日的恭敬,李泰心下熨帖。他自觉这是李治正在向他逢迎討好,一颗爭储的心便也愈加炙热起来。 看父皇的態度,对於给承乾定罪之事,似乎仍在摇摆不决。这样的情形,舅舅长孙无忌的態度至关重要。 但长孙无忌不止是他李泰的舅舅,同时也是李承乾的舅舅。加之此人素来持重老成,轻易不表露態度,行事亦不偏不倚,唯以圣意为先。 “父皇对於长孙舅舅的信重,远逾朝列。若能教他偏向於我,承乾储位必废!”李泰心道。 他暗自振奋,挪动身躯,隨宫人往偏殿更衣洗沐,一意要在长孙无忌面前,留个端方恭谨的好印象。 他离开后,李治方缓缓直起身来,一双极类李世民的狭长凤目中,神光微冷。 “兰芷。” 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女子轻声。李治余光微不可查的偏转,只见那正在屏风外,以银碾轻轻碾药的女官正轻轻召过一名小宫女,低声道: “我欲少退更衣,你且先替我碾药。” “唯。”小宫女低头应道,神情有些惶恐:“才人可千万快些,奴笨手笨脚,万一碾坏了药……” 被唤作才人的女官轻轻一笑,拍了拍小宫女的手背以示抚慰,隨后小步轻移,由偏门离开了甘露殿,转过身时,目光似是无意的朝著李治身上一瞥。 李治心中一盪。 “孤想了想,四哥既要沐浴,孤也不好就这般去迎候舅舅。”方走出甘露殿没多远,李治便忽然顿足停步,对左右说道。 “你们先在此休憩等候,孤自快步回去,换身衣衫。” “唯。” 李治与李泰等不同,並未离宫开府,平时就住在宫城里。 他要独自回去往更衣,宫人们自是不疑有他。 李治沿御道快步走进了內宫,见左右无人,又飞快穿进了一处偏僻的廊道。他在廊道中熟练的七弯八拐,不多时,已来到了一处已积了灰尘的偏阁。 他心中咚咚直跳,小心推开阁门,果然,那道朝思暮想的倩影,正亭亭玉立在阁中。 正是方才那名在甘露殿碾药、藉故离开的女官。 “武姐姐!” 李治大喜,脸上绽放出在甘露殿时从未露出过的笑容来,三步並做两步的朝著那道女子倩影奔去。 “三郎。” 李治年岁尚轻,身量未成,这女子倒是比李治还要更高挑些。她轻轻低头,与李治亲热相拥了片刻。 待到片刻之后,她方伸出手轻推李治,对李治肃容道:“时间急迫,不是你我情长之时。三郎,我有话问你。” 李治似乎意犹未尽,但佳人开口,却也极听话的退开些许,只是一双手仍在女子的纤腰上轻轻摩挲,全无方才在甘露殿时的持重小心,嬉笑著道: “姐姐要问什么?” 这位武姓才人也不理会他的怪手,径直问李治道:“方才陛下说的话,其背后的意思,你可明白了么?” 她身处屏风之外,竟在悄悄关注窃听皇帝与亲王对谈。这在宫中已属大罪,李治却並无什么反应。 他脸上笑意一收,一双狭长凤眼中,对李泰的不屑之意也不再隱藏:“如何能不明白。” “父皇的意思,想是不愿治大哥的罪。可笑青雀机关算尽,又是煽动朝臣,又是向父皇进谗。” “空教父皇生疑,使自己落下一场惊嚇外,怕是哪儿都得不了好。” 想起那位在病榻上的父皇,李治摩挲美人纤腰的手,都忍不住僵了僵。青雀那胖子,想来是被文学馆里的一群儒官吹捧得傻了。 竟然趁著父皇病倒之时,暗自在朝臣中造势,意图通过朝中舆论影响父皇,推动父皇废储…… 却不知,这大唐天下,是只围绕著父皇一人转的。 父皇若想废储,抬手便可废之;可父皇若不愿废储,即便是朝臣们个个沸反盈天,也断然废不成! “你瞩意太子?”武才人一双杏眼目光灼灼,凝视著李治的神情。 “……並非瞩意。”李治收起心思,脸上露出一抹无所谓的苦笑,道:“承乾、青雀,无论谁为储君,与我又有何干?” “不过比起青雀,承乾確实更加优容我些。青雀貌似忠厚,心实狭隘,向来又沽名钓誉。若是他日后登上大位,定容不下你我。” 说到这,李治脸上苦涩之色更浓……他与面前佳人相好,是冒天下伦常之大不韙,若是被人所知,即便是承乾……也未必就能容下。 不过是想著承乾他自己素来也甚荒唐。又行事桀驁,视儒家礼法如无物,比青雀更有可能留自己一条生路罢了。 只是,他的人生生来便如一潭死水,只在遇见眼前这名身份特別的佳人后,方才有了几分涟漪……若要他弃了这眼前佳人,却是万万不可能的。 即便……她其实是父皇的女人。 “三郎。而今机会千载难逢。你就没有想过……自取?” 武才人说出“自取”两字时,声音中抑制不住的出现了一丝抖动,似是畏惧,又似乎在內心深处,已兴奋到了极致。 “……自取?”李治心下一惊,不敢置信的看向身前佳人,只见武才人目光仍旧灼灼,透过那双能洞穿人心的杏目,李治感觉到自己心底深处的什么东西,似乎被那目光点燃了起来。 “姐姐是说……爭储?” 李治浑身不可抑制的战慄起来。 第9章 我太想当皇帝了! “武姐姐莫要说笑。”李治好不容易,才稍稍平抑住內心深处那不知是心动还是恐惧的颤抖。他乾笑两声,声调早已不自觉地变形,自己却浑然未觉。 “我只是父皇幼子,父皇……只將我视作一个庸碌皇子,从来未曾想过让我承继储位……” “平日自然未曾。”武才人伸出手,抓住了李治仍在微微颤慄的右手。 “但而今,局势已经与以往不同……陛下只有三位嫡子,若能坐实太子谋逆,太子之位,必然在你与魏王之间选择。” “魏王狂悖,目中无人,已经引起陛下忌惮。” “若太子被废,三郎你再得到陛下青眼,未必就不能……” 李治的內心再次不爭气的狂跳起来,却仍下意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 “父皇他……从未正眼看过我。更何况,他心中终究不忍对大哥……” “陛下心思仍在摇摆,此时太子定罪与否,已並非是决之於陛下!”武才人打断了李治的犹豫。她声音清冽坚定,虽是一介弱质女流,眉宇间却露出了不让鬚眉的锋芒。 “司徒长孙无忌、司空房玄龄、特进萧瑀、兵部尚书李勣,这四位主审如何向陛下稟奏,才是真正左右此案结局的关键!” “在陛下看来,房公聪慧多智谋,可明辨案情是非。然其子房遗爱素与魏王交好,他为避陛下嫌疑,不会轻言论断;” “李勣只领兵权,此番入局乃是为钳制侯君集余部,於太子、魏王之间本无偏向……” “萧公向来明哲保身,事涉储位,更是如此;” “而司徒长孙公为太子、魏王的亲舅,在二人之间向来不偏不倚。” 武才人娓娓道来,竟是对朝局人心了如指掌,李治听得渐渐屏息。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陛下选此四人,原是算定了他们四人无甚偏向,又各有牵制,必然秉公持正。可陛下却漏算了一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李治: “若这局中,再添一个三郎你,局面便全然不同!” “我?”李治一怔,凤眼微眯。 “三郎莫非忘了,兵部尚书李勣,身兼併州大都督府长史之职!” 武才人一字一顿,点醒迷局。 李治骤然恍然! 唐制,常以亲王领大唐各州府大都督之职,而他晋王李治,正是“遥领并州大都督府事”! 论官序,李勣正是他名义上的僚属,他的藩邸长史! 这一层关係平日无用,可一旦涉及储位之爭,意义便截然不同。 若他李治有意爭一爭储君之位,於李勣而言,即便不明著相助,也断不会从中作梗。 毕竟,李治若是进位东宫,李勣便是顺理成章的藩邸元从,东宫长史。日后封三公拜相,乃至成为皇帝百年之后的託孤重臣,也大有可能! “四者之中,房公因子弟之故,即便陛下废储,他也不会出言异议;李公因身份所在,本就不会轻易开言,若是知晓你有夺嫡之志,他更是乐见其成。”武才人继续剖析道。 “要废太子,四人之中,已有其半。只余下两人:” “特进萧瑀,与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 她话音微沉,殿內空气仿佛也隨之一凝。 “萧瑀明哲保身,储位之爭凶险,他不愿强自出头,必以长孙公为马首是瞻。真正能一言定乾坤、让陛下彻底下定决心的……唯有长孙无忌。” “他是关陇之首,是陛下最信之人。也是你们三人共同的舅舅……他偏向谁,决定了这次太子谋逆大案的最终结果。甚至……” “他偏向谁,谁便能算是握住了半壁东宫!” 李治喉间微涩,轻声问:“可舅舅他……素来中立,如何能使他偏向我?” 武才人温婉一笑,指尖轻轻一扣李治的手背。 “很简单。” “人皆道长孙公恭谨忠顺,一心辅弼皇权,可他终究不是圣贤,岂能无半分私慾?” “太子承乾狂悖,魏王李泰骄矜,二人又都不信重长孙氏这等关陇豪族……唯有庸弱的三郎你做了皇帝,才能守住贞观旧制,才能延续关陇豪族富贵。才能使长孙氏继续控扼朝局,晋位门阀!” 李治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著武才人。 倏尔又摇摇头,对武才人道:“不可能的。” “只要我一表露出要拉拢舅舅爭储的心思……以父皇的手段,他定会察觉!到时候,他定不会饶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武才人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激越,几分蛊惑,“三郎,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定要追悔!” “你难道要一辈子做个庸碌皇子,看著太子登基,看著魏王登基,看著我们二人最终,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你难道真就不想……当皇帝?” 李治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的恐惧与渴望激烈交锋。他死死盯著眼前的佳人,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想。”喉间,滚出低沉且带著渴望的声音。 李治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我太想……我太想当皇帝了!!” “好!”见李治终於表態,武才人眼中闪过讚许。 她抬眸望向窗外,神色骤然急切,“三郎,时辰不早,我离甘露殿太久,必惹人疑,需得即刻回去。” “你记住,此番往朱明门迎候长孙公,便是你我谋储的第一关,也是最关键的一关!” “能不能於路上说动长孙公,使其主张废黜太子,乃是重中之重!” “废了太子,才有生机一线。太子不废,万事皆休!” “可……此事殊为不易。”李治深深皱眉。“自朱明门往太极宫,不过短短数刻路程,舅舅他素来持重,也並非心志不坚、容易被说服之人。” “况且,若是被父皇察知……” 既要说服长孙无忌,使其支持他爭储;又要拿捏住分寸,不能太过露骨,引起李世民猜忌厌恶,反遭灭顶之灾…… 饶是此刻野心炽盛、干劲十足,李治也只觉前路棘手,眉心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 “如何行事,三郎自行斟酌拿捏便是。”武才人说著,已匆匆提起裙裾,脚步已然挪向阁门,生怕耽搁太久露出破绽。 瞥见李治仍在凝眉深思,她忽的止步,回头俯身,在李治唇上飞快一啄。吐出的话语里带著温情,更带著属於她的自信和野心: “三郎,自信些!” “我相信,我武媚选上的郎君,必会是最终登临帝位、君临天下之人!” 第10章 相扶 唐长安城承隋大兴城旧址而建,其布局“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排布儼如棋盘。 中轴一条朱雀大街,南起外城明德门,向北直贯朱雀门、承天门,纵穿全城。 朱雀门以內,便是皇城。皇城分內外两廷,过承天门、太极门,即为外廷正殿太极殿; 出太极殿北门,再经朱明门,才能到达內廷禁地。 此刻,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勣四人已依次核验腰间鱼符,肃容入宫。 长孙无忌刚届知天命之年,正是权位鼎盛、思虑深沉之时。 他身形頎长,面膛方正,頜下微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鬢角虽已染上了几分斑白,却也为他更添了几分持重。 因为才刚刚熬夜审完太子谋逆案这般大案,四位重臣面上都带著疲色。 许是因兹事体大,又或者因为皇帝还在宫中等候,是以眾人皆不敢怠慢。 房玄龄、李勣二人,皆曾隨太宗征战沙场、戎马半生,身子骨素来硬朗康健,纵是彻夜劳顿,也倒还撑得住。 倒是萧瑀,年纪最大,又素来养尊处优,平日又多在府中礼佛养性。 极少这般劳心费力,疲色最是浓重。 走出一段,他便气喘吁吁地对长孙无忌道:“长孙公,长孙公。” “且慢行些……陛下敕令,乃是午时復命,此刻尚早。” “又何必这般匆忙。” 长孙无忌的步子放缓了些,面色则並无什么变化。 萧瑀趁机行至与长孙无忌並肩,嘆一口气,絮叨道: “近年朝事不寧,年前西突厥乙毗咄陆犯伊州、天山,幸赖郭孝恪击退;” “未几,高句丽又再生事端,有泉盖苏文弒主专权,辽东边患顿生隱忧。”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今年更有齐王祐谋逆,牵动朝野,如今太子又捲入这般大案……唉,大唐社稷,实在经不住再动盪了。”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 “长孙公,此案重大,一日一夜之间,细节未必尽察,陛下又催促速决。” “不知一会儿面圣,长孙公欲要如何进奏啊?” 长孙无忌抬眼看了一眼萧瑀,心中已是瞭然,知道萧瑀是在藉故探他口风。 “自是將审讯实情,据实奏闻,由陛下圣裁。”长孙无忌道。 “按理合当如此。只是……”萧瑀面露忧色。 “陛下风疾又发,都到了不能视朝的地步,朝中又多大事。” “此案,著实不宜迁延太久。” “老夫想来,陛下必会垂问你我四人。到时,当如何作答为好啊?” 他为兰陵萧氏之后,为南朝旧族之首。 平素就与太子、魏王疏远,也素来无意沾染爭储的烂摊子。 此时正想要先探明口风,面奏时,好顺势附和,免得招引祸端。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又微微转头侧目,看了一眼身后: 房玄龄与李勣十分识趣,故意落后数步,一副不去掺和他们私语的模样。 他们二人,一个要避其子党附魏王之嫌,一个掌管兵事需置身事外。 陛下命他们审案,乃是重其威望智略,也不会指望最后由他们决断。 这般算来,一会面奏,陛下如何决案,应是只决於他与萧瑀二人所言。 “唉。”长孙无忌嘆了口气,道:“陛下风疾,某亦是心乱如麻。” “要知太子为陛下子,却亦是某之外甥……审理此案,某亦是心力交瘁。” “此事一了,当上奏於陛下,乞骸骨自辞。其余诸事,已无心他顾了。” “哦……长孙公当保重才是……”萧瑀轻轻捻了捻拢在袖中的佛珠,思索片刻,似已瞭然。 人皆言长孙无忌乃陛下腹心,最擅揣摩陛下圣意,果不其然。 太子谋逆,陛下偏令亲舅舅主审,明著是信任,暗里本就存著回护宽宥之意。 长孙无忌这番说辞,分明是暗示要从轻处置太子。 哦,也是,魏王李泰近年步步效仿陛下当年: 开文学馆、延揽四方才俊,儼然復刻天策府十八学士旧事。 而长孙无忌如今地位,恰似当年的高祖朝时候的裴寂。 当年陛下登基,天策府旧臣占据朝班要津。 而裴寂等一班老臣,却终遭疏远冷落。 若是魏王亦夺位成功,自有文学馆那一眾魏王班底填充朝堂。 到那时,他长孙无忌置於何地? 相比之下,反倒是太子…… 虽说素无人望,但至少还需要仰赖长孙家。 萧瑀思量著。 几人走过重重宫禁,不多时,便到了朱明门外。 远远一看,却已有一拨人马正立在门下相侯。 为首二人一身紫袍,正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两位亲王。 “臣等见过魏王、晋王。”四人朝二王拜道。 李泰身形丰腴,眉目俊朗。他堆起满面笑意,快步迎上,语气极尽恭谨: “舅舅与眾位相公快莫多礼,真是折杀青雀了。” “诸位皆是朝廷栋樑,我大唐社稷,全赖诸位支持。便是青雀日后,亦要多多仰赖诸位。安能轻受诸位之礼。” 他这一番话,虽属得体,同时却也显得太迫切了些。 四人脸上同时泛起几分古怪。 李泰却已经行至长孙无忌身边,开口道:“舅舅,您彻夜审案,著实辛苦。来,青雀扶著您……” 伸手就要將长孙无忌扶起。 长孙无忌却是袍袖微振,已是长身站起,正好躲过了李泰伸来的胖手。 “魏王谬讚,我大唐社稷能有今日,皆陛下之功。我等不过附陛下驥尾而已。” “臣身体尚算康健,便不劳烦魏王了。” 长孙无忌语气疏淡。 李泰碰了个软钉子,心中微沉,却也不好多言,只得訕訕立在一旁。 他身后,晋王李治始终垂首侍立,身形单薄,一副怯懦恭谨之態。 见李泰和长孙无忌说完,李治方才拘谨的走上前来。 他躬身对萧瑀三人及长孙无忌等行礼道:“稚奴见过诸位相公,见过舅……” 话未说完,似是脚底不慎一滑,竟直直朝长孙无忌身上摔去。 “小心!”眾人正待惊呼。 长孙无忌下意识伸手一扶,將他稳稳搀住。 李治顺势抓住长孙无忌衣袖,借长孙无忌力道稳住身形,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站稳后,李治后怕般轻舒一口气,忽然想到什么,赶忙慌张朝长孙无忌拜道: “谢舅舅。” 他的身子仍微微发颤,面上微红,声音里带著自卑与羞窘,似是自嘲般道: “舅舅见笑了。稚奴无用,若无舅舅相扶,竟是连站都站不稳当了。” 第11章 初唐的危机 李治的小小失態,並未引起什么波澜。 李泰本就心绪不寧,见幼弟在重臣面前失仪,更是觉得顏面无光。 他一面引著诸臣往內宫走,一面压低声音,带著几分不耐训斥了李治几句。 李治垂著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只乖顺地听著,一副被兄长训得惶恐不安的模样。 “晋王殿下……著实暗弱了些。” 走在二位皇子身后的萧瑀下意识的想道,旋即便从李治身上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一个游离於储位之外的藩王,没有什么必要过多关注。 正思量时,无意间却瞥到身旁的长孙无忌似正蹙著眉看向前头的李泰和李治,面上显现出思索的神色。 “长孙公?莫非有甚不妥之处?” “哦……无事。”长孙无忌怔了怔道。又恢復了方才神色淡淡的样子。 “连夜劳顿,精神不济了些……” 萧瑀点点头,並不多想,长孙无忌却是心下复杂。 夺嫡之爭,眾人的眼睛只看向太子和魏王,可他方才骤然才想到……晋王,亦是嫡子! 太子荒谬无道,声名狼藉,无明主之相。魏王自成一派,並不倚重他们这些贞观老臣。 晋王虽然软弱,可若是扶持晋王…… 长孙无忌的心臟跳动得快了一些。 正午的日光下,宫殿廡顶上的琉璃瓦反射出璀璨的光芒,巍峨的两仪殿已经在望。 甘露殿乃是帝王的私人书房,是读书与休憩的场所,並不適合审理太子谋逆这等大案。是以李世民虽然头风尚未痊癒,却仍是强撑病体,来到了两仪殿相侯四位大臣。 李泰、李治二人將长孙无忌等引至两仪殿外,自有通事舍人来济於殿门口相侯接手,奉皇帝命將四人引入殿中。 殿中,李世民高坐重檐御座,左侧立著諫议大夫褚遂良,手执纸笔,恭谨笔录,此乃他知起居注之职,军国重事不得不在场。又有一人走近侍立在右侧,正是方才引路的通事舍人来济,专司殿內传宣、承旨侍奉,亦是例应在侧。 殿內烛火昏沉,李世民深蹙著眉,一手轻撑著眉心,似在忍耐病痛,却也教人更看不清面上神情。气氛一派肃穆。 君臣见礼一毕,李世民旋即长嘆了口气,开口道:“说罢,都说罢。” “玄龄,懋功,你们先说……” 房玄龄自入宫时起,一直保持著缄默,此时被皇帝钦点,他和李勣对视一眼,隨后站起身道:“陛下,臣与英国公等,负责审理侯君集一党。” “现已查明,先是……侯君集对陛下不满,得知东宫常出言悖逆,遂暗使其女婿贺兰楚石,联络东宫。” “得东宫首肯,侯君集借东宫之名,辅以己身威望,暗中拉拢旧部,延揽死士,欲以逼宫。” “谋逆之事……属实。” 感受到皇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房玄龄默默垂首,不敢窥伺李世民的神情。 “……萧公,辅机,你们也说吧。”李世民头也不抬,只是摆了摆手,道。 萧瑀看了眼长孙无忌,遂颤巍巍站起身来。 “陛下,臣与赵国公等,负责审理紇干承基所举告的,太子殿下谋逆一事。” “据东宫侍从以及太子近臣口供,现已查实,紇干承基所举告之事,大略无误。” “太子確实……曾有悖逆之语。曾与杜荷、李安儼、紇干承基等私议,欲要装病引陛下往东宫探视,以死士……执拿陛下。而后……杀魏王,逼陛下下詔禪位……” 萧瑀事无巨细,將昨日彻夜审问东宫属官人等的供词事无巨细,一一述说。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看上去更加虚弱了,他用手掌掩住面。两行浊泪,从满是沟壑的脸颊两侧流下。 “陛下!”“陛下……” 见皇帝落泪,几人尽皆动容。李世民又摆了摆手,制止了眾臣上前探视的意图。 “你们……想必已经有了论断。” “说吧……你们说吧。” “怎么处置太子……” “怎么处置,我的儿子……” 四位大臣面面相覷。萧瑀在心中斟酌了一番语句,小心翼翼的开口: “陛下……依臣之见,太子虽……有悖逆之言,但终究……未能施行……” 李世民似有触动。他双手撑住御座两侧的扶手,勉力撑起身躯,看向萧瑀:“如此……可以吗?” 萧瑀沉默稍许,不说话了。 依贞观律,谋逆之罪,已在不赦。太子谋逆,紇干承基等人的供词中已说的明明白白。 萧瑀虽然愿意稍顺圣意,但,绝不愿意与储位之爭牵扯太深。 说上这一句,已是够了。 他將目光看向了长孙无忌,顺著他的目光,李世民也朝著长孙无忌看去。 长孙无忌垂头思索,似乎极是为难。气氛就这般凝滯了许久,长孙无忌方缓缓张开口道: “太子……虽未施行,然……反形已具。” “若不惩治,朝廷法度威严不再,实无以儆后人……” 若是李治此时在此,定要在心中欢呼雀跃。 他在朱明门冒险一试,竟是当真在这最后一刻,成功打动了长孙无忌。 让长孙无忌,对太子李承乾递出了致命一击! 李世民目光骤然一凝,萧瑀更是震惊的看向长孙无忌。 反形已具? 你不是说太子“亦是某之外甥”吗?怎么这时候,又跳出来背刺了太子一刀? 这不是……把他萧瑀独自架在火上烤吗? 萧瑀深深皱眉,又想了遍长孙无忌方才的话:似乎,確实没有说过要偏袒太子的话来。 莫非,是自己会错了意? “辅机……”李世民颤抖著嘴唇开口。“承乾……承乾他……” “他可是朕与观音婢的长子!” “陛下……”长孙无忌起身离座,他眼圈通红,颤抖著向著李世民俯身下拜: “臣……臣亦是心如刀绞……” “可我大唐……若是开此先例,若是自废法度……” “我大唐……不能重蹈秦、隋之覆辙啊!” 李世民浑身一僵,如遭重锤。 从后世人的视角看此时的大唐,或许会觉得,大唐一统天下,李世民开创贞观之治,此时,正该是这个新生的皇朝开创全新时代,正要大绽光芒的时候。 但其实,危机感,才是初唐时人的普遍心態。 在后人称道大唐长治久安、万国来朝时,很容易忽略的是,生活在武德、贞观时期的人们,儘管大唐此时已经统一全国,但对於这个新生的唐朝能够走多远,谁也没有足够的信心。 自大汉瓦解之后,天下已纷乱了四百年。虽然晋朝、隋朝有过短暂的统一,但这四百余年间,竟是无一国祚绵长者。 李世民、长孙无忌,这个时代的帝王將相们,其实也是在摸著石头过河。毕竟往前数四百年,连一个可资参照的范例也无。 大唐,会不会和之前的绝大多数王朝,有著一样的“宿命”? 若是后继之君无道,大唐会不会重蹈秦、隋虽然一统天下、却又飞快分崩瓦解的覆辙? 第12章 半道里杀出两老登 李世民並非完人、圣人。 他喜好美色,曾广纳美女入宫; 他喜欢奢靡,曾因饭食、器物不够精美而责罚官员; 他爱好巡游,曾想在终南山置场游猎,因魏徵劝諫其莫要劳民伤財而中止。 李世民亦有私慾。但他之所以能勤於纳諫,控制住自己的私慾,忧心大唐能不能国祚绵长的这份危机感,是极其重要的原因。 正是因为这份对整个大唐命运的危机感,李世民才能遏制私慾,成为一代明君; 却也正是因为这份危机感,李世民在声名狼藉的李承乾和看似贤良的李泰之间犹豫不决,最终酿成了这一番兄弟相爭的夺嫡戏剧。 而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在贞观十七年时最倚重、也最信任的大臣之一,自然对李世民心中的这份隱忧了如指掌。 他以大唐国祚为砝码,来制衡李世民的爱子之心,李世民果然犹豫了。 “……那么,你们告诉朕。” “太子……是什么样的罪名。”李世民无力的坐在御座上,问道。 “……”长孙无忌五体投地,浑身颤抖,似在抽噎。其余人等亦深垂著头,殿中落针可闻。 “玄龄,你说。”除了长孙无忌,殿中四人里,唯房玄龄最得李世民信重。 他期望房玄龄,能够说出一个使他不必为难的答案。 “……陛下。”被点名的房玄龄身子一颤,斟酌了许久,只好抱著必死之心抬头。 “太子……为此案首谋。谋反……证据確凿。当严惩……以诫后人。”房玄龄囁喏著道。 方才长孙无忌之言,已经为这件事定下了性。 皇帝都未能驳斥,他房玄龄又能如何? 便是从真心而论,他也实不愿开此先例,包庇太子,承担枉顾法度,致使社稷危殆的后果。 “……”李世民的面色更加悲痛了起来。 “谋反……当如何?” 房玄龄五体投地,不敢说话了。 其实,不用他人来回答,李世民自己也知道。 谋反,罪在十不赦列。 当斩。 李世民双目无神,泪水却仍旧自眼角不断往下流淌。 他忽然想到了那天在甘露殿时,李象对他的质问。 玄武门那天,自己穿著沾了兄弟鲜血的鎧甲,按著剑见到父亲李渊时。 那时候的父亲,是否也是这样的心情? “只能这样吗?” 李世民的声音里,甚至带了几分哀求。 两仪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寂静持续了许久许久,御座上脆弱的皇帝看著他的大臣们,大臣们五体投地的跪趴在地,时间仿佛凝滯。 对太子谋反案的定罪,就这般陷入了僵持。 直到李治怯怯的身影,出现在两仪殿外。 “何事?” 李世民拭去了泪,语气有些生硬。 被李治打破了这份充满压力的寂静,萧瑀、房玄龄等,都不自禁的暗舒一口气。 他们明显感觉到,在方才的对峙里,皇帝的情绪已经渐渐达到了失控的边缘…… “父皇……”李治小心的跪在殿门处,仍是一副瑟缩的模样。“孔颖达、于志寧两位先生,要求要入殿覲见。” 他是被李泰给打发过来的。李泰与李承乾斗了这么多年,殿中正在商议的太子谋反案的最终结论,对李泰来说,悠关他夺嫡的成功与否。 多年筹划,就要决於今日,这让李泰如何能够安坐?他拉著李治在两仪殿外,想著或许能伺机打听到殿中消息,便看到一脸气忿的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联袂而来,嚷嚷著要立时求见陛下。 李泰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又担心进去万一触了李世民的霉头,便打发了李治出头,好能从李治口中,得知些殿內议事的消息。 李治虽心里鄙薄李泰行径,却仍是应承了下来。 毕竟,殿中奏对进展如何,他心中其实,也是在意的紧。 “他们求见作甚?”李世民面色不豫。便在此时,有一年轻禁军校尉急匆匆跑至殿外,正是在右领军府看押李承乾、李象的那名小校。 通事舍人来济走出殿外,与那校尉低声交流了一会。便再度回到李世民下首,低声和李世民说了些什么。 “他们私自去寻了承乾?”李世民眉头皱起。 “是,据说,二公是要力諫太子向陛下认错。”来济道。 李世民的面色稍微好看了些。“朕现在正决议大事。” “让他们且先退下……” “陛下。”长孙无忌忽然抬起头来。 “孔公、於公皆博学之士,长於经史。且久任太子师,或有高论。” “臣以为,可以与之共议。” 审判太子的场面陷入僵局。虽然太子素来荒唐,但陛下爱护长子之心……还是超过了长孙无忌的预判。 他用眼角瞥了眼门口手足无措的晋王李治: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自当尽力。 孔颖达、于志寧两人,虽是东宫属官,却与太子不睦已久。 將他们叫来,或能在让陛下下决心处置太子一事上,多添一块砝码。 “……宣。”李世民思量稍许,沉声道。 不多时,孔颖达、于志寧二人便到了甘露殿。领著他们来的,却是魏王李泰。 他在外间心神不寧,得知李世民宣召孔、於二人,乾脆便又拉了李治,厚著脸皮引著二人入內。 李世民见李泰拉著李治,默默侍立在下首不离开了,微微蹙了蹙眉,但终究没说什么。 “陛下!” 倒是孔颖达、于志寧二人更加一反常態,方一入殿,也不入座,反而是径直走到李世民面前,一躬到底: “请陛下赐死!” “……?” 这话一出,不止长孙无忌等人惊讶,就连仍然沉浸在悲痛情绪中的李世民,一时也坐不住了,直起身讶然道:“卿等何出此言?” “陛下。”孔颖达抬起头来,一张脸仍涨的通红。 “老臣自蒙陛下信重,授辅陛太子之重任起,每日夙兴夜寐,諫止斧正太子之过,不敢有一日懈怠。” “然而,臣等却不能劝诫太子改正自己的过错,反遭太子、皇孙敌视,险遭施以拳脚。皇孙李象,更是斥臣等为贪生怕死、沽名钓誉之徒!” “老臣本为儒门圣人之后,又领国子监祭酒之职,当为天下读书人范,安能使先祖蒙羞地下?” “今愿效比干、屈子,以死来正老臣污名!也好教太子、皇孙知晓,老臣亦有古先贤之气节。” “望陛下能够成全!” 第13章 李象的痛苦 “是那竖子?” 听到“皇孙李象”四字,李世民立时便想起了那道口出悖逆的身影,下意识皱起了眉头。 来济立即上前,將从那小校口中听来的李象的言语,转述给了李世民。 殿中本就安静,来济虽已低声,可隱约还是能够听见“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等零星几个词语。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面色越发难看。 “你等不必在意。无人会信那竖子胡言。”听完来济的转述,李世民倒是明白了孔、於二人为什么会寻死觅活。 那竖子的利嘴,还真是毒辣。“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名头一出,这两位爱惜羽毛的臣子如何能不跳脚。 便是自己……想起了李象的那番悖逆之言,李世民面上露出些许僵硬之色。 “陛下!”看到皇帝面色僵硬,孔、於二人如何肯休? 他们只当李世民是听进去了李象之言,所以才神色有异,因此更为激动。于志寧正色道:“陛下,《论语》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臣既蒙陛下信重,自当以身践德,安能惜命?昔者,屈子諫怀王而不纳,投江而有美名;比干忠君而死,留青史英名万古。” “皇孙李象,年幼无知,口出狂悖,以恶语污臣清名事小,乱我大唐纲纪、毁君子之道事大!臣虽不才,亦知『士可杀,不可辱』!” “臣今日愿以颈血明志:臣之心,可昭日月天地,绝无半分『卖直』之念!还请陛下全臣名节,正我大唐教化啊!” 说罢,孔、於二人一起死死拜伏於地,一副李世民不答应他们,他们就不起来的架势。 李世民怎么可能凭白诛杀大臣?二人连屈子、比干都说出来了。 若真的遂了二人之意,那李世民,岂不是成了楚怀王、商紂王那样的昏君? “你们……”李世民本就因为太子之事未决,而心力交瘁。现下孔、於二人又忽然如此,隱隱约约的,李世民感受到了一丝被人道德绑架的异样感觉。 但纵是如此,作为君王的自製,仍是让他强压下內心的异样,深吸一口气后耐住性子说道:“你等气节,朕已知之。二位卿家不必如此。” “那竖子满口胡言乱语,朕日后,必重重严惩!” “你等先退下吧。”他也没心思让二人参与议事了。 但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却没有动弹。 “还请陛下为臣正名!”于志寧咬了咬牙,硬著头皮继续叩头。 他如何不知道,今日皇帝议的,就是太子谋逆之事? 若等太子定罪,他们这些东宫属官,一个也免不了。 一切就都晚了。 自己一大早与孔公二人,强闯右领军府面见太子,所为何来? 况且,卖直取名……这四个字,如若不能第一时间澄清,反而被皇帝记在心中…… 那么,万事休矣! 于志寧想的没错,在原有的歷史中,他就因为对太子犯顏直諫,而成功与李承乾切割,在太子谋反案中成功脱身。 李世民安抚他:“承乾不听公,故至此。”並没有处罚于志寧,使他成为东宫属官之中,少有的未受李承乾牵连之人。 孔颖达,亦是在太子谋反案后,没受到丝毫牵连,美美退休,继续当他的当世大儒,名留青史。 但现在,李象的“悖逆之言”,却將他们的手段都摊开在了檯面上。 若是不能在皇帝面前重塑人设,即便没有被牵涉进太子谋反案。 也必然要背上恶名,仕途断绝。 看著执拗的于志寧、孔颖达,李世民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依卿之见,要朕如何?” “难道真要朕斩你二人?你等是要陷朕於不义不成?” “父皇。”却是一直在旁静听的李泰开口了。 “何不將李象那孩儿传来,当面严惩,再命其当面向二位先生致歉?” 对於今日如何审判李承乾,李泰本就是心焦不已。 好不容易混进殿来,场面却莫名其妙成了给孔、於两老头找回公道。 不如赶紧给这两人找回公道,好继续商议太子谋逆之事。 而且……这二人似是和承乾、李象有仇。自己开口说情,或许能將二人也拉拢过来,一起为审判承乾一事加柴。 李世民蹙起眉头。 那竖子言辞荒悖,行为无礼,还要远胜其父。 將他传来,万一和昨日一样,再张口玄武门,闭口玄武门…… “陛下。”长孙无忌也开口了。 “魏王此言有理。羞辱大臣,理应惩治。” “而今朝局动盪,更需稳定人心。不可使忠臣蒙此污名,否则再无忠諫之臣矣。” 长孙无忌正色道。 见长孙无忌竟然顺著说话,魏王李泰一阵惊喜,偷眼去看长孙无忌。 却没注意到身旁,弟弟李治那异样的眼神。 “罢了。”李世民闭上双目,只觉一阵疲累。 “便由你等。” 这群大臣,都不愿遂自己心意。既然如此,让他们和那竖子辩去,见识见识那竖子的利口也好。 最好,能將处置承乾的事就这般岔开,能拖一刻是一刻。 勤政的李二皇帝心累了,现在只想罢工…… ----------------- 与此同时,刚刚骂走两老登的李象,正在右领军府军士的看押下,痛苦的上茅房…… 之所以说痛苦,並非因为吃坏了肚子或是什么的缘故,而是因为…… 在大唐,还没有厕纸这种东西。甚至连寻常的纸张,也因为造纸术还远未改进完善,而並未完全普及。 即便是在东宫、国子监,仍有少部分书册是简牘、帛书。 纸张虽然轻便,但造价仍属高昂。用来书写都不够,更別说用来如厕了。 就连皇帝,若是胆敢以纸张拭秽,都会被大臣们喷骄奢淫逸,无道昏君… “娘的,那些穿越小说的主角,得知自己穿越之后,总是欣喜若狂,踌躇满志……” 李象小心翼翼地用著竹篾,每刮一下,都忍不住想抽一口凉气。心里的槽都快吐到天上去了。 “穿过来没几天,我都快赶上隔壁直接用手的三哥了!” “还有那些作者,一个个想当然,写主角没两天就融入古代,说话办事没一点违和感,好像天生就长在这似的。没一个写这古代的条件到底有多么多么差……” “放屁!全是扯犊子!净吹些没用的!还盛世大唐呢,连个卫生纸都没有,皇宫的茅厕都臭的能熏死人……” 他愤愤的將竹篾丟进恭桶里,逃也似的跑出了茅厕,又就著清水洗了数十遍手,却仍旧觉得自己不乾净了。 “……这狗屁的大唐,谁爱呆谁呆,我是一天也不想呆了啊!” 李象仰天长嘆。 第14章 李承乾 当他唉声嘆气地踱回屋內,走到榻边坐下时,脸上极轻地掠过一丝痛楚和不自然。 (李象:嘶,疼……该不会是被刚才那破竹篾刮破了皮吧?) 李承乾一直在注意李象,他將这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头微微一动,竟是泛起几分少有的软意。 终究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虽在外人面前锋芒毕露、硬气顶撞,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此刻没了旁人,终究藏不住心底的惶然与不安了么。 ……他若不是为了替自己出头,何至於跟著被软禁在这冷清破败的偏殿里,受这份委屈。 我儿一片赤诚,全然不顾后果,拼了命护著自己这个失势的父亲…… 即使被马鞭抽打身体时,李承乾也从未觉得自己错了。 但现在,他的心底却浮起一抹刺人的自责。 后世的学者在研究李承乾这个人时,很容易就能看出,李承乾在贞观十七年时,因为蹆疾、高压,心理早已出现了扭曲,甚至罹患一定程度的心理疾病。 事实也是如此,自武德九年被立为太子起,李承乾便始终生活在父亲与一眾老师的接连高压之下。 那一年他才八岁,就开始背负父亲李世民寄予的、承载天下臣民未来的殷殷期望; 要日復一復,强制践行压抑到极致的儒家道德准则; 要接受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所制定的严苛到极点的学习要求。 孔颖达、于志寧等人,每日里按时造访东宫,像盘旋的禿鷲、窥伺的鬣狗,一门心思搜寻李承乾的错处。 只要找到了错漏,就满心欢喜的把李承乾的错漏四处宣扬,用来成就他们正直諍諫的美名,用来在李世民面前换取信任和赏赐。 就连李承乾难得休息片刻,乃至多吃一口饭,都会他们劝諫——太子身系天下,不可稍有懈怠;太子当为天下之范,不可浪费食粮。 李承乾直到现在也不明白:难道他多吃一口饭,天下人就要饿死了吗! 不过那时,他还有母亲。 聪明而慈爱的母亲,会体谅他身为太子的难处,会温柔开解他內心深处的鬱郁。 端庄贤淑的母亲,会瞒著父亲、兄弟,偷偷的在立政殿为李承乾一个人,烹製他最喜爱炙牛肉——那是他们身为正宫皇后、东宫太子,万万不能在明处享用的珍味。 这是李承乾內心深处,只属於他和母亲的温暖秘密。 依靠著这一丝温暖,李承乾压制住了內心的不满与鬱结。 他的太子当的十分出眾:八岁便精通经史,“性聪敏,特敏慧”; 十二岁听讼断案,“明察公允,体恤冤屈”; 十七岁监国,决断庶政,“宽严有度,有大体”,一度曾让朝野盛讚。 然而,贞观十年,长孙皇后病逝。 唯一心疼他、理解他的母亲,去了。 李承乾的天,也彻底黑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鬱鬱寡欢,变得越来越无法忍受东宫太子师们带著羞辱、打压意味的諫言。 阿娘去了,父亲只疼爱弟弟,先生们只想要打压我,討好父亲…… 他开始叛逆,酗酒,故意崇尚没有儒家道德约束的胡俗,开始对弟弟李泰的挑衅忍无可忍…… 李承乾越发偏执,內心的悲苦与孤独也与日俱增。 当被李世民传唤进甘露殿,用马鞭质问他为何要谋反的时候。 李承乾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其实是解脱: 你终於要拿掉我的太子之位,终於忍不住要让我去见母亲了。 他一声不吭,即使被父亲抽打的遍体鳞伤,也执拗的抿紧双唇,不发一言。 直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提著剑出现在了甘露殿外…… ----------------- 看著一脸难受模样的李象,李承乾心中思绪翻涌,想了许多许多。 直到殿门之外,忽然响起了甲冑刮擦之声,打破了殿內的静謐。 一队盔甲鲜亮的宿卫军士踏入殿门,对著李承乾、李象叉手行礼: “太子、皇孙殿下。” “奉陛下敕,请皇孙李象殿下立往两仪殿面圣。” “殿下,请。” 两老登办事这么快吗?李象精神一振,一个鲤鱼打挺跳下床榻。 李承乾却是眉头一皱,扶住床架,撑起身子:“两仪殿?” “缘何不是请孤?” 两仪殿,乃內朝正殿,是皇帝与亲信大臣商议大事的场所。 既然这时局里,在两仪殿里议事,所商议的,必定是他这个太子的“谋逆大案”。 却为什么请李象前往,而不是请他这个当事太子? “不知,末將只是奉令行事。”这名宿卫將领的回答带著生硬和疏离。 李承乾心念电转,已然猜出,定是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转道去两仪殿里搬弄是非了。 “阿耶不必担心,我去去便回了。” 眼见李承乾面色难看,隱隱有不愿让自己前往两仪殿的意思,李象出言安抚。 开玩笑,自己好不容易挑动了孔、於两个老登,才终於有了再度对线李世民老登的机会。 若是错过,难道还要在这难熬的坑爹唐朝过年不成? “胡闹!”李承乾伸手拦住李象,向来阴鷙低沉的脸上,竟是出现了焦急之色。 “你昨日方才触怒过那人,今日再去,又多了那两条老狗在旁煽风点火。” “……定无什么好事!” “那又如何。”李象却执拗的很,语气激昂。 “世事自有是非曲直,纵是身为皇帝,难道就能隨意顛倒黑白了吗?” “大义所在,虽千万人吾往也!阿耶勿忧,孩儿此去,定会为阿耶你討来公道!” 他已经提前进入了状態,满心都是新鲜出炉的更狠骂辞。 迫不及待的要用这些新想出来的骂辞怒喷李世民、返回现代了。 在宫城宿卫们古怪的目光中,李象犹如一个即將前往受封的將军,昂首挺胸,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李承乾面色复杂的看著李象离开,直到偏殿大门復又缓缓合拢,將李象的背影完全遮掩。 森冷破败的殿宇里,再度只余下了他一人,孤孤单单,与满地寂寥为伴。 第15章 你就是个昏君! 甲叶鏗鏘。 李象跟在引路的宿卫身后,昂首挺胸,没有半点囚徒皇孙的自觉。 看他这幅模样,连引路的那名將领,都不禁对他生出几分钦佩。 这位皇孙殿下……心可真大啊。 这般被押著去见陛下,连太子都觉得他此行必危。 他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似乎丝毫,没有把陛下放在眼里…… 李世民军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盛,这些宫中禁军,更是几乎將这位马上皇帝奉为神明。 自然也就不理解,为何李象即將被皇帝责难,却毫不紧张担忧,反而一脸雀跃…… 不多时,前方一座巍峨殿宇矗立,飞檐翘角,气象森严。 门楣之上,高悬三个大字——两仪殿。 殿外,宿卫林立,甲光向日,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一看便知,里面正在商议惊天大事。 李象刚到门口,便听见殿內传来孔颖达苍老而激愤的声音: “陛下!皇孙李象目无尊长,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乃皇家教化之失!若不严惩,何以正天下视听!” 紧接著是于志寧的声音,悲愤欲绝:“臣等死不足惜,可太子失德,皇孙又如此狂纵,臣恐社稷不安啊!” 李象听得心中嗤笑。 哟,正忙著给我上眼药呢。 “陛下,皇孙李象带到。”宿卫將领站在殿外,远远唱喏道。 李世民正待开口宣召。 却见李象已经迈开步子,在一片愕然的眼神中,昂首而入。 看他这幅模样,李世民立刻便蹙了蹙眉,感觉一股怒意不自觉涌了上来。 “未宣而入,皇孙是要叛逆吗?” 孔颖达立刻抓住了李象的这处过失,戟指李象,厉声喝问。 “皇孙还不向陛下请罪吗!你行止失礼,狂言悖逆,桩桩件件,皆是大罪!” 于志寧亦补刀道。 殿中有李世民和诸位大臣撑腰,两个老登此时的底气,也是壮了许多。 “须臾不见,二位的嘴上功夫,竟是倒退许多啊。”李象反唇相讥道。 “卖直取名不成,学西市的胡姬骂街吗?” “你……”于志寧气得浑身发抖:“竖子!你放肆!” “哦?有於公卖直取名那么放肆吗?” “那確实很放肆了。”李象眼睛眨都不眨,出言嘲讽道。 “你……” 李象张口闭口的“卖直取名”,于志寧眼前一黑,几欲昏厥。 “祸到临头,还敢狡辩!”见于志寧熄火,他的好搭档孔颖达赶紧接过了仇恨,急声怒斥道。 “噢。我东宫倾覆在即,孔公这个太子师,也是祸到临头。”李象无所谓的掏了掏耳朵。 “怪不得孔公急匆匆的跑来这两仪殿狡辩。” “却不知方才,孔公是怎么在陛下面前狡辩的。” “莫非是將锅,全扣在了我与父亲身上?孔公饱读圣贤书,却不知是哪一本圣贤书里,教了孔公这等落井下石、卖主求荣的学问。” “你……你你……” 孔颖达脸色一白,顿时被噎的说不出话。 李象双杀。 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皆惊讶莫名的看著李象。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年幼皇孙,竟是如此牙尖嘴利。 入殿还不过半刻,竟將两位博学大儒给顶的说不出话来。 御座上,李世民瞥了已经瞠目结舌的长孙无忌一眼。 你说你们,非让朕传他来作甚…… 这竖子,无法无天,连朕都敢辱骂。 更何况孔、於两位老臣。 “来人。”李世民朝殿外道。 “將皇孙李象拖下,杖责四十。” 他本就不打算和李象废话。 与这竖子多说,回头,还不知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 孔、於二人,要的是他这个皇帝的態度,要的是一个交代。 那就惩治李象,给他们二人一个交代就是了。 “慢著!”李象一个矮身,躲过了入殿擒拿他的千牛卫甲士的大手。 隨后大喝出声: “我有何罪?陛下意欲不告而诛乎?” 李世民面沉似水,下首的魏王李泰踏前一步,冷哼道:“好个悖逆竖子!” “未宣而入,目无君父,辱骂师傅,狂悖无礼!此等罪孽,杖责四十,已是父皇念你年幼,法外开恩!” “哈哈哈哈!” 李象一个灵活的前跃,再次躲开了千牛卫甲士的擒拿,而后乾脆绕著柱子,奔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大笑道:“原还疑惑这大唐,为何多有这等以諍諫为名,行折辱太子之实;以忠直为號,成卖直取名之私的佞臣。” “如今却是想明白了,上樑不正下樑歪。有此等不分黑白、遗祸子孙的昏君,自然多的是这等谗言媚上、顛倒是非的佞臣!” 石破天惊! 这一番话,毫不留情面,却是连皇帝李世民,以及在场诸多重臣全都骂进去了。 长孙无忌等惊的嘴巴都合不拢了,李世民的面色已经黑如锅底。 就是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也被这悖逆到了极点的暴言惊的面色煞白! “你……狂悖!”李泰尖声骂著,心底却是下意识暗喜。 没想到,承乾的儿子竟是如此作死。 再让他多骂两句,东宫岂不是废定了? “噢,差点把你漏了。”李象一边,和已经急的满头大汗的甲士们玩起了秦王绕柱。 一边,张口对著李泰喷道: “就这种装模作样、百无一用的死胖子,竟也当成了宝贝,还让他覬覦上了储君之位。” “不愧是杀兄囚父,才得以上位的昏君!” 满殿譁然! 就连李泰心里的那一点窃喜的小心思,都被嚇得立马消散了去。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侄儿疯了不成? “够了!!!!” 李世民忽然怒吼,震得整个两仪殿的屋顶,都朔朔作响起来。 正满头大汗、绕著柱子追逐,却怎么也追不到李象的甲士嚇得扑通跪下,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等人,亦是嚇得赶紧低下了头。 看著这原本庄严肃穆、此刻却有如闹剧现场的两仪殿,李世民额上的青筋砰砰狂跳。 他长吸一口气,勉力按耐住发作的头风和內心的杀意。 隨后看向李象,眼神如刀。 “朕南征北战,使万里江山重归一统,平突厥,灭高昌,收吐谷浑…” “朕偃武修文,抚恤流民,劝课农桑,轻徭薄赋…” “朕选贤任能,安定社稷,上抚宗庙,下安黎庶…” “现在,你说,朕是昏君??” 第16章 李泰大破防 李世民是个骄傲的君王。 他弒兄杀弟,囚父夺位,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无法抹去的印记,是深夜梦回时也会心悸的梦魘。 但他从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 史册之上,明晃晃的记载著他弒杀兄弟。他没有强令抹去。 因为他自信,本就只有他李世民,才能让这个大唐走向真正的盛世,他相信,自己对得起这片天下,对得起千万生民。 因为他自信,自己的功过,足以盖过后世对他骨肉相残的非议。 信自己的贞观治世,足以让天下人不去在意,他是如何坐上这座帝位。 信自己执掌这天下,会比父兄,比任何人,都做得更好! 他负了兄弟,负了亲情,却独独不负大唐,不负苍生! 他自信,后世定会评价他李世民,是个名垂千古的明君! 而现在,自己年幼的孙子,竟然在直斥他是个昏君! 这无疑已经掀动了李世民的逆鳞。 ----------------- 破防了,他破防了! 李象听见李世民终於开口,精神更是一振。 上一回求死失败,他百思不得其解,在囚禁过程中痛定思痛,逐字逐句的復盘。 成功反思出了上回为什么没能喷得李世民再度弒亲的原因。 还是太客气了! 一个腐朽的封建皇朝的统治者,我居然还称他做陛下! 白瞎了那几句经典的反贼台词! 对於反动的封建皇帝,就应该直接喷他昏君! 就应该逮住李二本人疯狂的喷!全方位的喷! 所以他一进殿,没两句话,直接干掉了已经是手下败將的于志寧、孔颖达。 立刻把矛头,直接放在了李二本人上。 果然,效果十分拔群!李象几乎能幻视到李二头上的怒气槽,正在蹭蹭蹭往上狂涨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见那群追自己的甲士嚇得都跪下了,李象便也顿住脚步,嗤笑一声。 “昔日,秦始皇平灭六国,使四海归於一统,也觉得自己创下了丰功伟绩。” “隋文帝结束南北分裂,开皇之治仓廩充实,也自认功盖千秋。” “可还不是须臾崩溃,二世即亡?” “皆因国家初创,便有夺嫡之事。使得朝廷威信不存,遂难有后继之君!” 李象踏前一步,衣袍鼓动,直接戟指李世民。 “而大唐亡国之危,已由你这昏君而始!” “你仗著自己手握兵权,玄武门弒兄囚父,夺位称帝,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抢!” “你宠爱幼子,纵容李泰覬覦储位,对东宫百般苛责,对逆子万般纵容,是告诉后人,你李唐的皇位可以谋!” 李象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几乎都快衝到御座之下了。 “你自詡不负大唐?可你已亲手埋下夺嫡之祸!” “日后世世代代,大唐诸皇子互爭兵权,自相残杀;百官投奔皇子,各谋储位。朝堂动盪,百姓流离,这也是你的功业!” 李世民面色铁青,狠狠怒视著李象! 若是眼神能吃人,李象怕已经被他生吃了进去! “黄口孺子,一派胡言!”李泰只觉得汗毛倒竖。 这李象,字字句句都在辱骂父皇,却也何尝不是在揭露他李泰? 什么宠爱幼子,夺嫡之祸……这岂不是指著他李泰的鼻子在说,他李泰千方百计的在谋取储位? 但凡父皇把这廝的狂言听进去一星半点……他李泰就完了!全完了! 这屎盆子,绝对不能扣在自己头上! “太子无才无德,朝野皆知!他瘸腿悖逆,本就无有人君之相!” “是他自己谋逆,何来谋嫡!”李泰尖著声音道。 这胖子,倒是很会把话说的冠冕堂皇。 李象本不愿意被李泰这个死胖子转移了火力,但看这廝一脸欠骂,还是忍不住嗤之以鼻道: “若非有昏君放纵这群卖直邀名的佞臣打压太子,又对太子百般苛责,数度纵容你这廝凌逼太子,太子又如何会进退失据,做出狂悖之事!” “你这廝是不是意欲谋嫡,才是真正的朝野尽知。也就御座上的这位昏君,明明心知肚明,却还故意装看不到!” “说太子无有人君之相,你这死胖子便有人君之相了吗?看你那一脸肥油,满身横肉!” “若当真做了皇帝,百姓只当你满肚子的民脂民膏!” “说太子无才无德,你便有才有德了吗?鬍子拉碴、一把年纪,胖的犹如猪豚,却还每日赖在父亲的怀里嚶嚶嚶嚶……除此之外,你还做成了什么大事?” “你……你……”李泰哪里听过这样的污衊,他面色涨的通红,声音都快劈叉了。 “本王如何就没有做成大事,本王编修《括地誌》……” “你还有脸说括地誌?”李象白眼一翻,阴阳怪气道。 “《括地誌》囊括十道三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之地理,你李泰一身肥肉,走几步都喘,走出过长安城吗?探查过多少地理?就有脸说你修了括地誌!” “还不是这昏君为了给你这死胖子贴金,强取他人著述,標上你李泰的名字?真当天下人想不到吗?” “这般修书,我找只狗来也能修!” “你,你……”李泰喘如风箱,老李家遗传的风疾有提早发作的趋势。 “似你这等不要脸面、寡廉鲜耻的废物,也配覬覦储位?胡亥、杨广都比你有人君之相!”李象一张小嘴叭叭叭,如大江大河倾泻而下,让李泰压根找不到机会插话。 “以你的能耐,也只能天天腆著张脸,不知廉耻的扮做襁褓婴孩,以此討好昏君,来谋夺储位了!若是这昏君能似妇人產乳,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吮上两口!” “咳……呸!令人作呕!”李象一口浓痰呸在地上,一脸嫌弃。 “你……你你……”李泰面色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他只觉喉咙中一阵腥甜,双眼模糊,整个人摇摇欲坠,把殿中眾人都看的一愣一愣的。 李世民骤然暴喝: “够了!当真无法无天了吗!” “他可是你亲叔父!” 哟呵,小的骂不过,大的忍不住下场了。 李象骂的爽快,正火力全开,想也不想的顶道: “意欲废长立幼,纵容幼子谋嫡,现在却来说,他是我亲叔父?” “却不知玄武门那天手刃兄弟时,可曾想过李建成、李元吉,也是我阿耶的亲叔父?” 第17章 此子必是妖孽! “妖孽!妖孽!” 看著一脸“义正严辞”、“问心无愧”的李象,李世民只觉得大脑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他左右环顾,似乎在寻找些什么。 终於在看到架子上陈列著的那柄天子剑时,眼睛一亮。 “陛下……您要干什么?” “陛下!不可!” “快来人!拦住陛下!” 看见李世民竟走到了剑架旁边,一手拿起了那把象徵皇帝权威的天子剑的时候,站在李世民下首的褚遂良、来济脸都绿了。 “滚开!朕杀了这个无君无祖的畜生!” 李世民状如疯魔,在李象兴奋且期待的眼神中,竟是要亲自拔剑,砍杀了李象这个悖逆皇孙。 但褚遂良、来济死死抱住了李世民的手,制止他拔出那柄锋利至极的天子剑。 开玩笑,这里可是两仪殿!是大唐社稷中枢! 皇帝可以在这里废去太子;可以在这里诛杀功臣;甚至可以在这里下达处死太子的敕令。 但,决不能在这里拔剑,亲自將皇孙砍死! 北齐皇室荒谬无道,皇帝数度在朝堂之上亲自大开杀戒,自此被骂做禽兽王朝,尽失人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若任由陛下在衝动之下,亲自砍杀皇孙,天下必然大哗! 大唐的江山社稷,都会因此动盪! 李象看到李世民竟要拔剑,本来满心欢喜。 可看到褚遂良、来济竟然將李世民拦了下来,不禁大失所望。 別啊!你们这是搞什么。 怎么能阻拦皇帝……你们这真的不算造反嘛。 李二,你不是马上皇帝吗? 不是三千破十万吗?不是一战擒双王吗? 怎么能被两个文官拦住!难道真的老了提不动刀了吗? 快动手!砍死我! 为了给李世民注入全新动力,让他焕发身体力量第二春。 李象特意放大了音量,仰天高呼道:“何其可笑!自詡英主,却遗祸后世,宠信卖直奸佞之臣,宠爱居心叵测之子!” “杀兄囚父,心狠手毒,如今更是迫害亲子,逼其无奈自保却又污其悖逆,倒成全了你自己英明神武的美名!” “为了你的英名,你献祭了兄弟,献祭了父亲,还要继续献祭你的儿子!” “成济当街刺魏帝,也刺破了君臣伦常,使天子之名权威尽丧,天下纷乱四百余年!” “而自贞观往后,天下人也將皆知,天子者,兵强马壮者可为之!太子者,心怀叵测者可谋之!” “自此之后,李氏將再无亲情!自此之后,凡涉君位传承,大唐將永无寧日!” “父疑子,子杀父,兄弒弟,弟逼兄!” “即便不三世而亡,李姓皇室的权威,大唐社稷的元气,也必將这不断的爭夺与屠杀中消耗殆尽!” 李象说的,是后来確实会发生的歷史,是鐫刻在时间长河中的事实。 但听在贞观十七年的人耳中,却是最可怕的预言,是最恶毒的诅咒! “妖孽!妖孽!” 李世民疯了,他双目赤红,头风的折磨和李象的刺激,使他彻底的失去了理智,他恶狠狠的盯住了李象。 铺天盖地有若实质的杀意在两仪殿中席捲,李世民几乎是拖著褚遂良、来济两人,提著剑就要朝著李象衝来。 “皇孙还不闭嘴!魏王、晋王、长孙公……快来援手!” 李泰、李治等一干人早就惊嚇得呆了,听到褚遂良的暴喝,才骤然惊醒,忙不迭的前往援手。 李世民要去杀李象,李象反而跃跃欲试的要往李世民剑上去凑;几个方才来抓李象的甲士还一脸懵逼的跪在地上;一群皇子大臣则忙不迭的將李象和李世民分开…… 往日里庄严肃穆、用以商议国之大事的两仪殿,此刻却还不如西市的菜场,纷乱不堪。 “长孙公,快劝陛下!”不愧是“房谋杜断”里的房谋,房玄龄很快就明白李象必然不会轻易住嘴,而把破局的关键放在了长孙无忌的身上。 你长孙无忌不是与陛下最亲近、最了解陛下吗? 赶紧上啊!要是不劝住陛下,陛下一发狠,把咱们全都给砍了! 长孙无忌人都快麻了。甚至不明白画风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原先不是好好的,他看到晋王暗弱,谋划著名要扶持晋王,为此要先劝动陛下废黜太子,为此叫来了与太子不睦的孔颖达、于志寧,说动陛下叫来皇孙惩治,以此施恩於两位大儒…… 可一切,从这个皇孙踏入两仪殿开始,就脱离了他的掌控! 长孙老阴人怨毒的瞥了李象一眼。 这种脱离了他暗中谋划的感觉,他最是厌恶! “陛下!陛下万乘之躯,安能亲自提剑以杀孺子!” “即便要杀,也应堂堂正正,以国法杀之……陛下怎能亲自动手!”长孙无忌劝道。 这一番话,让李世民清醒了少许。 他终於不再试图挣脱眾人,也不再试图抽出天子剑。 而是直接怒而下令:“那就速速来人!捉住此獠!” “此子必是妖孽!必是妖孽!” “將这个妖孽拖出去!杖毙!立刻杖毙!” 盛怒之下的李世民怒吼道,音量几乎要掀开两仪殿的屋顶。李象闻言大喜,嘴角的ak都快压不住了! 来了!终於来了! 他清楚的记得,系统的条件是直接或者间接,被李二怒杀。 不能被李二用剑刺死,被李二下令拖出去杖毙,也无疑是在怒杀之列! 辛辛苦苦筹谋许久,也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自己忍受著没有手机没有空调的夜晚,一个人在寒风中训练怒喷李二的台词…… 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而现在,一切都要成功了! 我的拆迁款,我的美女小姐姐,我的卫生纸和智能马桶。 终於能再度见到你们了! 再见了该死的大唐,再见了该死的竹篾,再见了亲爱的天可汗李二……回去之后我会去西安唐昭陵给你上香致谢的。 想起阔別已久的美好生活,李象面露憧憬,一脸欣喜。 殿中君臣看到李象如此,心底各自惊骇:这皇孙,莫非当真是疯了不成? 李象就这般被轰然应是的禁卫擒拿捉住,被缚住手脚,被一脸喜色的拖了出去…… 便在此时,殿外却传来了一阵纷乱的嘈杂声。 第18章 持像闯宫,二龙相爭!「求收藏!!」 长安皇城宫禁森严,有左监门卫与右监门卫分守诸门,严查出入、核验渔符。 又有左右领军卫的精锐甲士,沿著宫墙廊道往来巡逻,將皇城每一处要害都守得水泄不通。 更有左右千牛卫执御刀、列丹墀,寸步不离地护卫著皇帝所在宫殿的安危。 两仪殿,作为皇城核心重地,本就常年驻扎著监门卫与左右领军卫的护卫,戒备森严。今日皇帝在此议事,殿外更是增派了数队千牛卫甲士,肃立值守,可谓是连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这般庄严肃穆、层层设防、精锐环伺的重地,竟会传来喧囂之声。 细碎的骚动顺著殿门缝隙钻进来,打破了殿內的凝重,连御座上李世民的怒视都微微一顿。 必是出了大事。 这边千牛卫甲士刚架住李象的胳膊,才拖出去两步。 殿外忽然闯进来一名禁军军士,脚步踉蹌,神色慌张,险些与被架著的李象撞个满怀。 那军士惊惶之下才刚躲开,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一个滑跪。 “稟……稟陛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正在门外闯宫!” “臣等拦阻不住,不知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太子?” 长孙无忌、房玄龄、褚遂良等人齐齐一怔,脸上满是错愕。 这两仪殿已经够乱了,怎么太子怎么又突然蹦出来了? 不对——太子李承乾,不是正被软禁在右领军府看押著吗? “是谁私放太子出宫?!”长孙无忌猛地攥紧手指,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他自追隨李世民入天策府以来,运筹帷幄,从未有过这般手忙脚乱的时刻。 今日之事,竟是接二连三打乱他的谋划,他自觉顏面尽失。 那禁军军士嚇得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吶吶应道: “不是私放……是太子……是太子殿下,高举著文德皇后的画像,扬言一定要见陛下!” “弟兄们……弟兄们生怕爭执间,损毁了文德皇后画像,实在不敢强行拦阻,只能匆匆来稟报陛下!” 轰!—— 这句话,如惊雷般在殿內炸响,李象、李世民、长孙无忌,乃至房玄龄、萧瑀、李泰、李治等人,全都僵在原地,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 方才还喧囂不止、剑拔弩张的两仪殿,仿佛被按下了时间静止键,诡异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所有人,竟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这军士所说的一切代表了什么。 御座上的李世民,那张方才因暴怒而涨得发紫的脸庞,渐渐由紫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竟成了一种诡异的酱紫色——那是极致的错愕、极致的荒谬,再加上极致的愤怒,三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如地底即將喷发的火山岩,蕴藏著毁天灭地的怒火! “李!承!乾!!!” 文德皇后长孙氏,李世民唯一的正宫皇后。 二人少年结髮,风雨同舟。长孙氏陪他走过戎马生涯的艰难岁月,陪他走过玄武门的血雨腥风。 皇后早逝,李世民日日怀念。常登上高台眺望昭陵,寄託哀思。 也唯有长孙氏生下的子女,他分外偏爱。 而现在,他和长孙氏生下的长子,竟然利用他对长孙氏的这份情谊,手持已故母亲的画像,闯宫犯禁,以此相逼! 这是对他亡妻的褻瀆! 殿外,在一群甲士环伺中,李承乾高举画像,拖著跛足,一瘸一拐,步履坚定,竟已经赶到了两仪殿门口。 李承乾踏进殿中,他没有去理会双目通红的李世民,反而挺直了身躯,眼神在两仪殿內寻索起来。 直到看到了被禁卫架住了的李象,他才眼睛一亮,旋即拖著跛足,一瘸一拐来到了李象身边。 “放开。”李承乾对执拿李象的甲士怒斥。 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甲士微微一怔,面露迟疑。 李承乾眉头一蹙,那双与李世民如出一辙,锐利如鹰的双眼,骤然迸发出一股慑人的、属於储君的威势来。 “孤说……放开!” 那甲士一惊,竟当真下意识放开了李象,李承乾一把將李象拽到身边,上下细细查看。 直到確认李象身上並无伤痕,方才轻舒出一口气。 李象还没反应过来,呆呆看著沉默寡言的李承乾,至今没有想明白这位便宜老爹,突然究竟是想闹哪样。 我这马上就要成了啊! “李承乾!你居然……居然胆敢惊扰你的母亲!!” 李世民已经记不清,这是他今日里第几次怒吼了。 他只知道,每当他今天感觉自己的愤怒已经达到了顶点的时候,李象那个悖逆的孙子,都能说出更加让他狂怒的疯话来,让他更加愤怒,屡次刷新他此生愤怒值的顶点。 好不容易,他决定杀了李象,杀了这个如同被妖孽附身一般疯了的孙子,但自己的长子李承乾,却又接著继续刷新了自己的愤怒! “若非走投无路,孩儿绝不愿意惊扰母亲。”李承乾转过画像,看著画像上长孙皇后慈祥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歉意和孺慕。 他珍而重之的將画像捲起,然后宝贵的放回怀中。隨后一拽还想要上前挑衅的李象,將他拽到自己身后。 “然而!” 他话锋陡然一转,神情一改以往阴鷙,一双眼睛锋芒毕露,竟是直直迎上李世民的目光。 “象儿年未弱冠,为给我这个不肖父亲討个公道,不惜以身犯上。” “我这个父亲,又怎能蜷缩於他一个稚童之后?” “待到我在地下见了母亲,自会跪於母亲膝下,向母亲谢罪。” “况且母亲素来慈爱,若知因我不来,使我儿今日死於这宫城,母亲才定会痛斥於我。” 李承乾挺直了身躯,他的神情一改以往的阴鷙与癲狂,目光冷静、睿智,充满威严,即便与此时怒龙一般的李世民对峙,也丝毫不露下风。 萧瑀、房玄龄等老臣,只觉恍惚之间,竟似乎看到了一年轻一年老两个李世民,正在爭锋相对一般。 殿中,气氛凝重如冰。 二龙相爭,两个真命天子! 第19章 李承乾的决绝 事实证明,长孙皇后,果然便是李世民这柄锋利长剑的剑鞘。 哪怕是已经离世,也是。 纵使是在这等怒急攻心,几欲噬人的情况下,看到长孙皇后的遗像、听到李承乾口称“母亲”,还是唤起了他內心深处的亲情,使他寻回了几分理智。 他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承乾。在他的印象里,自从观音婢去世之后,承乾就日復一復变得颓废、阴鷙、墮落、偏执、不服管教。 於他这个父亲的对谈,也越来越少。 自己屡次申斥,屡屡说教,命太子师时刻敦促,也未曾让承乾振作,反倒使得父子之间的亲情越来越淡薄。 甚至那一日在甘露殿里,自己气得用马鞭抽打他,质问他为什么谋反。 承乾都始终不发一言。 一副对他这个父亲绝望心死、拒绝与他沟通的模样。 而他现在振作了,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拿著观音婢的遗像,强闯宫禁。 ……父子之间,如同仇敌。 李象人彻底麻了,看著李世民居然恢復了理智,心中的草泥马已经绕地球三圈了。 他试图说服李承乾:“阿耶!你何必来?” “这昏君自詡英明,便让他杀了我!让天下人都看到他弒亲的本性!” 旋即扭头看向李世民,试图在李世民的怒火上头再添几把柴: “昏君!你废长立幼、偏心偏私,你不当人子!你……” “住口!” 话还没骂完,便被李承乾一把拽了回去,死死按在身后。 只见李承乾眸中满是动容,声音带著几分哽咽,柔声道: “象儿,无需胡闹了。” “你护著为父,为父都知晓。” 他轻轻拍了拍李象的肩膀,语气沉了下来,竟带著几分交代遗言般的决绝。 “为父的事,为父自会了断,不必你再为为父出头,白白赔上自己的性命。” “为父早年间,对你和厥儿多有忽略,亏欠你们良多……” “厥儿尚且年幼,日后,便由你多照拂一二了。” 说罢,他抬眼望向李世民,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李象人都傻了。 不儿,你在决绝些什么啊? 有没有搞错?怎么求死也有截胡的? 我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离成功都只差临门一脚了! 他猛地挺直身子,一把挣开李承乾的手,再次闪到他前头,义正严辞地朗声道: “厥弟你自己照料!今日我死志已决,与这昏君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著,他转身朝著御座方向,竟要往李世民手上的天子剑上撞去。 “胡闹!” 然而李象越是决绝,李承乾心中越是感动,也越是焦急。他当即伸手,死死拽住了他的后领,厉声呵斥:“你年纪轻轻,正是大好年华,何以轻言死字!” “放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我必当以死明志!”李象疯狂挣扎。 “不可!为父不许你死!” “放开!” “不放!” “放开……我是真想死啊!”李象都快哭了。他只觉得李承乾的手如铁钳,竟是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他甚至想过,在李承乾的瘸腿上踹上一脚。 然而却悲哀的发现,李象的身体实在太小,腿还没李承乾的手长,踹不到…… 看著这两父子在这爭著求死,李世民的额上再度暴起了几根青筋……终於忍无可忍,暴喝道:“够了!” “来人。” “將那竖子的嘴堵上!” 被李承乾拽住的李象躲无可躲,再度被高大的禁卫擒拿了起来。禁卫生怕他再作什么妖,不仅將他堵住了嘴,也顺便將他给捆了个严严实实。 看著被捆成蝉蛹一样说不了话,只能在地上蛄蛹挣扎的李象,殿中萧瑀、房玄龄等人,竟是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 这位皇孙的嘴……著实太厉害了些。 昏君这种诛心之言,都只是起手,动不动就是弒兄囚父、三世而亡…… 光是旁听,他们都快要心臟骤停了。 ----------------- 解决完了李象,李世民冷冷的看向李承乾。“这竖子说,要给你討个公道?” “你有什么公道,能让你意图谋反,能让你不惜惊扰皇后,不孝如此。” “先前,你什么都不说,任这竖子在这替你胡言。现在,朕便听你说。” 李承乾长呼一口气,整一整身上已经残破的太子袍服。他少见的挺直脊樑,脸上丝毫没有对李世民的畏惧和愧疚,反而掛著一抹讽刺和嘲弄的笑,锋芒毕露。 “好,既然陛下愿听,那我便说说看。” “先时,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 “我也有一言,要问陛下。” “……说。”感受到怀了死志的儿子,对自己已经不再有任何的畏惧,李世民闭上眼睛,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 “我身为太子,已经十八年了。” “在太子之位上,我可做错了什么。”李承乾道。 李世民气势微微一滯,没好气道:“应该没有。” “在太子之位上,我贪图过什么?” “……应该没有。” “既然我对得起太子之位。那么,陛下是觉得,自己万岁之后,我会是昏君吗。”李承乾继续道。 “朕担心的,正是这个!”李世民勃然喝道。 “呵。”李承乾嗤笑一声,仍旧锋芒毕露。“陛下,是因为我处理朝政而担心?” “……你处理朝政尚好。” “那陛下,就是担心我的品德?” “对!” “你担心错了!” 李世民才刚刚开口,李承乾便骤然回敬道。 他直视著李世民的双眼,昂著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自信。 “十八年来我性格未改,十八年来,你认为我处理朝政尚好,十八年了!” “难道还不能证明我的品德,不会影响我处理朝政吗!” “……!” 李世民攥紧了双手,一时无言。方才面对李象的质问,他都能勃然色变,起身发怒。 然而,现在面对李承乾的质问,他却沉默。 “你偏袒魏王,朝野议论,你是知道的。”李承乾道,魏王李泰面色骤然煞白,他却连看都不看。 “你让魏王住进武德殿,武德殿是什么地方,你也是知道的。” “魏王咄咄逼人,这就是你想看到的。” “还是你真的不知道?” “其实你什么都知道!” 李承乾的唇角,露出一抹不加掩饰的嘲讽,直视著李世民。 他对李世民,一直心存畏惧。哪怕是意图谋反之后,虽然心有怨念。 却依然不敢,在李世民面前直言。 他心知,李世民偏袒李泰,即使他向李世民诉苦,也不会得到回应。 故而,面对李世民的陈年积威,他纵然有万般的委屈。 在李世民面前,也只能沉默,只有沉默。 然而现在,他不怕了。他满心只有一件事。 质问!质问自己的父亲!质问这个偏心的皇帝! 我李承乾,究竟做错了什么! 第20章 不愿復生帝王家 两仪殿中,气氛诡异得令人窒息。 沉默隱忍了许多年的李承乾,一朝发难质问,竟当真將李世民周身的帝王之威,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殿內诸臣、皇子们,此刻,皆是神色诡异,垂首敛目。 不敢直视锋芒毕露的李承乾。 若说李象先前的指责,是硬生生揭开李世民所造成的、给大唐社稷带来的疮疤,为了故意激怒李世民,把这光鲜亮丽的贞观盛世背后,藏著的烂疮与脓水,尽数暴露在日光之下; 那么李承乾的质问,就是在直指李世民作为帝王,直指李世民个人,內心那些最见不得人的阴暗自私! 李世民难道不知,自己在刻意打压李承乾、偏心李泰吗? 这位伟大睿智、开创盛世的皇帝陛下,当真对魏王李泰的野心勃勃、魏王一党的咄咄逼人,丝毫没有察觉吗? 不,他当然知道! 李承乾几乎是在指著李世民的鼻子,告诉李世民。 你知道!你就是知道!因为这就是你要的!这就是你在刻意为之! 你就是在要你的两个儿子相爭!你就是要扶持魏王和太子相斗! 因为我李承乾是已经壮年的太子!是有资格接掌你皇位的儿子!所以你要打压我!你要扶持魏王让我危机,让我害怕!这样我才会顺著你,服从你,这样我才威胁不到你! 因为他魏王李泰有野心做太子!所以你用太子之位,像钓饵一般吊著野心勃勃的李泰!让他拼命討好你、取悦你,一心维护你的皇权,盼著你哪天能將太子之位这块肥肉,赏给他! 李世民,你就是没有人性!你就是在用自己的亲儿子养蛊,你就是在用你儿子骨肉相残的鲜血,来保全你那令人作呕的帝王权柄! “陛下问我,为什么要谋反。”李承乾望著李世民——李世民依旧紧绷著脸,努力维持著自己的怒意和威严,但却是不再和李承乾对视,避开了李承乾的目光。 李承乾眼底的嘲讽之色愈发浓烈。 “现在,我可以告诉陛下,谋反是为了自救。” “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话音落下,他脸上再次浮现出癲狂之色。 “我当了十八年的太子,也憋屈了十八年,十八年了!” “我烦了!我不再装了!!” “这样的答案,陛下,你满意了吗!!” 如果说之前,李承乾的癲狂,是压抑到了极致的癲狂。 而现在,是將积攒了十八年的胸中鬱气,一口气尽数发泄,快意到了极致的癲狂! 这一声嘶吼,震得殿內烛火狂颤,也震得在场诸人浑身一震! 李世民瞳孔剧缩,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周身的气压再次沉了下去; 李泰脸色煞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惶恐与不安; 李治死死低著头,恨不得將自己缩成一团,拼命降低著自己的存在感; 萧瑀、长孙无忌等,內心则早已是惊涛骇浪,完全想不到,太子竟也有这般胆量,將这一切,全都说到了明面上! 东宫这两父子,可真是…… 在即將下桌之前,把这整个皇位传承的这个棋盘,乾脆直接掀了! 李承乾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十八年来,自己头一次。 头一次,感觉到如此的轻鬆。 他望著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的李世民,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没有半分暖意,反倒让正午的两仪殿,透出了一丝森寒。 “父亲,我明白,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或许,明天就身首异处!” “但,象儿是无辜的。他只是,在为我这个没用的父亲出头而已。” 李承乾看向李象,目光骤然流露出一丝柔和。 进殿以来,李承乾明明素有蹆疾,不耐久站。 但一直都是拖著瘸腿,长身而立,腰背挺得笔直。 而现在,说到了李象,他竟是一撩下摆,慢慢跪了下来。 “象儿心思纯孝,我这个当父亲的,此生没有关注过他,他却愿意为我捨命……可惜我再不能补偿他了。” “母亲去后,我没求过陛下什么。现在我求陛下。” “我惊扰母亲,愿意下去面见母亲赔罪。但,还请陛下放过象儿。” “诸般事端,皆是我一人之过,与象儿无涉!” 一旁的李象: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转头看向李世民,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呜呜呜呜呜呜呜!!! (草了你个李承乾!你还真想截胡!) (李二你別听他的!他纯纯胡说!我根本不是为了他出头!我纯粹是自己想死!骂你的那都是我自己的肺腑之言啊!!) (你千万別放过我,杀了我,杀了我啊!) 李世民眼看李承乾,竟愿意为了李象下跪求死。 又看向一旁,虽被甲士束缚著,却依旧拼命摇头、挣扎不止,拼命否定著父亲求死举动的李象。 这般父慈子孝、相互之间以命相护的一幕,落在他眼中,竟分外扎眼,刺得他心口生疼。 他贵为天子,执掌天下,威压四海,可…… 他这一生,可曾拥有过这般诚挚、这般纯粹的父子亲情? 他看著李承乾,看著这个向来阴鷙癲狂、瘸腿跛行的儿子。 看著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一脸不驯、沉默寡言、轻易不肯低头的儿子。 一股带著嫉妒,带著不愿承认自己失败的羞恼怒意,充斥了李世民的胸膛。 “这就是你要谋反的理由吗?这就是你对自己父亲谋反的理由吗?” “你知不知道,朕是你的父亲!” 他向著李承乾吼道。 李承乾不为所动,他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嘆息,却字字清晰,传遍整个大殿: “若有来生,唯有二愿。” “一愿,能只承欢母亲膝下,做个无忧无虑的儿子,不復今日之苦。” “二愿,生生世世,不復生在帝王家……” 啪!一声声响。长孙无忌等人循声望去,险些亡魂大冒! 只见面色惨白、心力交瘁的李世民,听完这字字泣血之言。 竟是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颓然瘫倒在御座上! 第21章 尘埃落定,各怀心思 “父皇!” “陛下!” 见皇帝突然倒下瘫坐,眾人慌慌张张,赶忙上前搀扶。 李世民却猛的一挥手,制止了所有人想要搀扶他的动作。 他双目赤红,自始至终,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阶下跪伏的李承乾,嗓音沙哑冰冷,低声反覆念叨:“好,好,好得很……” “承乾,朕养了你二十几年,朕予你锦衣玉食,朕让你做太子……” 他的声音里,翻涌著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悲凉。 “你说,你只愿承欢於母亲膝下,你不愿復生在帝王家。” “是说在你心中,虽有母后,却唯独不愿认朕这个生父,是吗?” “是吗!” 李承乾双目紧闭,面色漠然,又变回了往日那般,执拗倔强、寧死不肯低头认错的模样。 一言不发,沉默以对。 一副理所当然默认了的模样! “你今日,连观音婢都要惊扰。”李世民缓缓吸气,今日他心情大起大落,心绪纷乱如麻,可极致的悲痛过后,反倒是渐渐冷静下来。 “你可以不认朕这个父亲,但朕,却不能在观音婢的魂灵前,不认你这个儿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方才的复杂、悲愤尽数褪去。 再抬眼时,李世民的神色已然变得冷厉,威仪森然,已然变回那位一统山河、威服四海的铁血帝王,天可汗李世民。 “来人,擬詔!” 一声沉喝,响彻两仪殿。 “太子李承乾,品行乖戾,心性悖逆,多行不端,心怀异志。” “循前朝废太子杨勇旧例,即刻削去李承乾太子储位,废为庶人,迁出东宫,严加监视幽禁於长安城內。” “与其子孙,永世不得擅离!” 李世民目光死死锁著李承乾,声音威严: “你厌恶储君之位,厌烦皇家桎梏,朕便遂你所愿。” “从今往后,剥你一切尊荣,让你做一个一无所有的庶民。” “朕倒要亲眼看看,没了朕给你的权位,没了东宫的富贵,没了皇家的庇护……” “你李承乾,终有一日,会不会后悔!” “这……父皇!”李承乾还没有反应,李泰却是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一步,神色急切。 “嗯?你有异议?”李世民的狭长凤眼微微眯起,带著不耐与刺骨的寒意。 李泰怎会没有异议? 他与李承乾明爭暗斗近十载,步步算计,日日筹谋,一心想要將这位嫡兄彻底置於死地。 方才大殿之上,李承乾父子二人直言剖开皇家阴暗,连带他的野心与算计,也被骂得体无完肤。 更何况,谋逆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律当斩决,株连亲眷。 本该是李承乾身首异处、彻底出局的结局,怎会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仅仅废去储位、幽禁城中,便草草了结? 可对上李世民眼底暗藏的凛冽杀意,李泰一身肥肉猛地一颤,瞬间心头髮寒,不敢有半分放肆,连忙双膝一软,五体投地,慌忙叩首辩白: “儿臣……儿臣绝无异议!” “只是……只是儿臣愚钝,方才突然……心中为父皇顾虑。” 他急得脑汁翻涌,搜肥肠、刮油肚,拼命组织措辞: “儿臣……只是觉得,如此惊天的谋逆大案,仅凭父皇一纸口詔而决,恐朝臣不服,亦难堵天下悠悠眾口。” “最好……最好还是由大臣们,一同议定,遵循朝廷规制公断。如此,方才能够安定人心,使眾人殷服……” “是吗?”李世民眸光一凝,如刀一般锋利的眼神,缓缓扫在了殿中诸臣的身上。 跪伏在地的李泰,连忙暗中侧首,飞快给长孙无忌递去一道隱晦眼神。 他刻意將话头引向眾臣,是要妄图借长孙无忌之口,再度劝諫,劝李世民狠下杀手,斩除李承乾。 长孙无忌何等老谋深算。 打虎不死,必受其害,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自打他暗中推动废储、默许严惩李象那一刻起,便早已彻底站在了李承乾的对立面。 如今只废储、不夺命,將李承乾软禁长安,隱患未除,他又怎能心安? 但,长孙无忌为人老奸巨猾,他行事素来躲在暗处,只顺水推舟,绝不出头,亦绝不触碰帝王逆鳞。 此刻李世民心绪激盪,杀气未散,他更是半点不会接李泰的话头。 况且他心中属意之人本就是晋王李治,野心勃勃的李泰,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 是以,长孙无忌垂首敛目,藏於房玄龄、萧瑀、孔颖达等人之后,面对帝王冰冷的目光,与诸人一同惶恐畏缩,闭口不言,默然不语。 李世民则目光森冷,继续逼视眾臣,一声不吭。 李泰所言確实有理,太子谋逆重案,帝王如此独断,本就不合朝堂规制,日后朝中必然有许多风言风语。 殿內诸臣,也无人真正认同这般帝王独断。更不愿出头给李世民的詔命背书,凭白承受朝中物议。 可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今日陛下盛怒滔天,几度濒临失控。 谁若是敢贸然出头强諫,触怒龙顏,顷刻间便会引火烧身。 无人敢言,无人敢辩。 两仪殿再度陷入死寂,静謐得可怕。 唯有细碎的心跳,与偶尔汗珠滴落青砖的细微轻响,在压抑的大殿中隱隱迴荡。 僵持良久,终究是见事少些、年纪尚轻的通事舍人来济,扛不住这千斤重压,小心翼翼躬身出列,轻声开口道: “太子毕竟……是陛下的骨肉至亲。” “陛下方才的裁断,既全人伦,亦正国法。” “如此,陛下可不失慈父之仁,太子亦可保全性命、得尽天年,已是眼下最妥当的结局。” “臣以为,陛下此詔,甚为公允妥当。请陛下手敕,臣愿意遵从!” 既然有人打头,一乾重臣,虽然各怀心思,也尽都拜伏於地。 “请陛下手敕,臣等谨遵圣諭!” 尘埃落定。 轰动朝堂的东宫谋逆大案,最终以李承乾废为庶人、幽禁长安落下帷幕。 唯有李象,只觉得有一万只草泥马,从自己的脸上飞奔践踏而过…… 他不断挣扎,不断弄出动静试图吸引李世民的注意。 可在李承乾这个主角来了之后,李世民竟是极少在注意他。 甚至没再看过他一眼。 日……这尼玛,累了。 毁灭吧! 李象翻著白眼吐槽道。 ----------------- 第22章 幽禁 长安,隆庆坊。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以皇城为中枢,呈东西分野之势,西为长安县,东为万年县。 皇城东面诸坊,多为天子亲赐宅邸,聚居著王公勛贵、文武重臣。朱门巍峨,气度不凡; 西面诸坊,则商贾云集、縉绅遍布,更有不少胡商远道而来,在此定居兴业,市井烟火气极浓。 东贵西富,涇渭分明。 而坊市金贵繁华与否,则与距离皇城的远近息息相关:越是靠近皇城腹地,便越是寸土寸金、人声鼎沸,宅邸鳞次櫛比,非富即贵。 越是远离皇城腹地,坊市便越发冷清寥落。不少南城的偏僻里坊人跡稀疏,墙院荒芜,乃至杂草蔓生,少有人烟。 而隆庆坊,虽地处城东,却偏居一隅,坐落於最远离皇城、毗邻东城墙的边缘。 与东侧诸坊的尊贵喧囂截然不同,这里的宅邸,大多原是前隋官眷的旧居。 大唐定鼎之后,这些宅邸皆被朝廷收管,虽占据隆庆坊土地的半数,却大都还未赐住出去。 是以,这隆庆坊內,也是人跡萧索,举目破败。 连坊中的十字街衢,都少有行人行走,似与繁荣的长安城格格不入。 而今日,这久处长安边缘、少有人至的隆庆坊。 却有一队甲士,押送著几辆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吱吱呀呀的驶进了隆庆坊中,引起了坊里诸多居民侧目。 马车沿著隆庆坊中心的十字街衢一路慢行,拐到了诸多赐宅中最为偏僻的一处,方才停下。 “殿……呃,诸位,到了。” 押送的校尉话说一半,及时改口,不敢再称太子尊號,语气拘谨又梳离。 马车厢门缓缓打开,李承乾一瘸一拐,率先迈步走下马车。 隨后是原太子妃苏氏,她眼眶红肿,泪痕未乾,鬢髮散乱,怀中紧紧抱著尚在懵懂的李承乾幼子李厥。 小傢伙被母亲抱在怀里,小眉头蹙著,怯生生地打量著周遭陌生又荒凉的景致,小嘴抿得紧紧的,不敢出声。 最后,李象不情不愿地挪动身躯,磨磨蹭蹭跨下车来。 堂堂东宫太子,一朝被废,得以倖免的,也只有这区区五人。 往日侍奉左右的东宫属官、成群僕役,尽数被李世民遣散收回。 府中堆积的钱粮布帛、珍玩器物、一应私產,亦全数抄没扣留,分文未曾落下。 正如李世民所说,他就是要看看李承乾没了皇家供养,会不会后悔。 此刻的李承乾一家,当真是两手空空,一贫如洗,除却一身衣衫,再无长物。 “请!” 校尉叉手行礼,嘴上虽然还算恭敬,但一群人紧绷著的肌肉,看著这一家人……特別是看向李象的古怪眼神,果断暴露了他们此时內心的戒备。 “几位大哥,你们这样看著我作甚?我还能从你们手上飞了不成……”李象长长嘆气道。 禁军们的眼神更古怪了。 也不怪他们这般防备,实在是面前这个皇孙,实在是太能折腾了。 那日两仪殿后,这位本该被杖毙的皇孙,在太子执像入諫后,明明是侥倖逃得了性命。 却仍然不依不饶,口出悖逆之言。 几次逃离东宫,想要再去面见皇帝。 左右领军府的兄弟们都麻了,实在搞不懂,这位皇子究竟是怎样的脑迴路。 太子谋反案不都结案了吗?太子都已经接受判决了。 你个皇孙还在执拗个什么劲? 还有那些大逆不道的悖逆之言……这位皇孙敢说,他们都不敢听! 要知道,这些左右领军府的將士,几乎全都將战功赫赫的皇帝李世民奉为神明。 却看到有人竟然敢这样骂皇帝,还在李象这里听到了一堆“宫廷秘辛”。 其三观之震动,可想而知。 信仰都快崩塌了! 左右领军府的將领们这几天,人都快要愁坏了:就因为接了看押这个皇孙的活儿,禁军之中关於陛下的流言四起,军心摇动…… 偏偏还拿这孙子没法子! 將领们的头髮一把把的掉啊,若是在战时,他们怕都要因为没能控制住军心,被陛下拉出去军法从事了! 好不容易挨到这宅子收拾完毕,他们像打发瘟神一般,赶紧请了旨意,安排了马车,將太子一家给送了过来。 现在就是最后关头了:只要把太子一家请进宅子,大门一关。 就算是把这个妖孽成功封印了! 其实他们倒不用仍这般防备李象,在东宫时,只是李象心有不甘,垂死挣扎而已。 想著或许还能,像之前以自刎胁迫宫中侍卫,成功在甘露殿见到李世民那样,再到李世民面前拱一番火。 但现在……都出宫了,即使成功跑了又能怎样?还能闯得进皇城的重重宫禁吗? 李象心中一阵悲凉。 他抬眼打量,只见面前这座宅子屋门陈旧,门钉已掉了多半。 墙垣老旧斑驳,院墙外荒草半人多高,枯枝歪斜,冷风掠过荒寂的坊巷,捲起满地落叶。 这破屋子……被软禁在这里头,只怕一天,他都受不了。 日……这回真要在这大唐过年了…… 想到这,李象不禁长长哀嘆,满是幽怨的看向李承乾。 要不是这个便宜老爹猪队友,举著画像跑去和李二对线,我早就…… 唉!人家都是儿子坑爹,自己这却是爹坑儿子…… 李承乾你欠我的用什么还? 李承乾却是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淡荣辱浮沉。 他缓步走到院门前,望著萧瑟长空,默然不语。 繁华落尽,大梦一场,於他而言,远离朝堂纷爭,远离手足倾轧,远离父皇猜忌,反倒也算一种解脱。 感受到李象的目光,他转过头,轻轻拍了拍李象的后背。 “进去吧。往后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安稳……你倒搁这安稳上了。 你是安稳了,可我的拆迁款和coser小姐姐也飞了啊! 李象心中泪奔,却也不得不在一眾禁卫的戒备眼神中,跟上李承乾。 就在一家人將要踏过门槛,从此幽闭深宅时。 坊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车马声,一队仪仗简约、规制不高的內侍僕从,簇拥著一架朴素马车缓缓行来。 右领军府禁军正要上前拦阻,却见车帘掀开。 一身素色锦袍、面露紧张侷促的晋王李治缓步走下。 第23章 罪过罪过 “啊……参见晋王殿下!” 右领军府的校尉赶忙向李治见礼。 李治开口道:“这位將军。” “孤想要……和阿兄说几句话,不知可否通融?” 他的语气诚恳,面色微红,丝毫没有身为亲王的骄矜之气,反而显得有些靦腆。 校尉怎敢阻拦,当即挥手,命沿路军士尽数退开,让出通路。 谁会去戒备一位年轻靦腆,人畜无害的亲王呢? 李治微微頷首致谢,转身重回马车,再出来时,双手提著三五个綑扎整齐的包裹,他吩咐隨行侍从原地等候,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李承乾面前。 “阿兄,此地荒僻简陋,稚奴心中……实在难安。” “想著给阿兄拿些什么,好能帮上阿兄一二。但稚奴居住在宫中,身无长物……思来想去,些许粗布米粮、日用杂物,聊表心意,还望阿兄收下。” 李承乾微微一怔,看著眼前不顾忌讳、雪中送炭的幼弟,心底还是不由得泛起一抹酸涩。 昔日身居东宫,贵为储君,周遭人人阿諛奉承,东宫门外车马宾客络绎不绝。 一朝获罪被废,树倒猢猻散,往日那些亲近之人却一个也没有前来探问。 想是避之不及,害怕被牵连。 反倒唯有自幼柔弱温顺的稚奴,敢不计利害,仍旧念著手足情分,特地前来接济探望。 “倒是难为你了,还顾念著我这个落魄长兄。” 李承乾接过那些包裹,苦笑一声,自嘲道。 李治垂首浅笑,眉眼温顺纯良,一副天真无害、手足情深的模样,轻声宽慰道: “骨肉至亲,血脉相连,岂会因荣辱盛衰而更改。阿兄安心静养,不必太过忧思。” “父皇那边,稚奴也会寻机为阿兄周旋。或许能教父皇他回心转意。” 李承乾微微点头,不置可否,一副並不在意的模样。只是眼中,已儘是对李治的感激。 这一幕,温情脉脉,兄友弟恭,晋王情真意切,看得在场诸多禁军军士,都感慨不已。 太子获罪,天子下詔幽禁,天下人皆知太子已经恶了天子。 晋王能冒著天子盛怒的危险前来面见太子,足见手足情深。 唯有站在李承乾身旁,將一切尽收眼底的李象,正皱著眉,用著一副戏謔般的八卦眼神,审视著晋王李治。 这是一个腹黑到了极点的影帝啊! 嘖嘖嘖,这李治,长得和个人畜无害的小鲜肉似的。 怎么演技就这么高呢? 要不是知道这廝,才是最后继承帝位的皇子。 而且还和小妈武则天有一腿。 李象还真就会把他当成好人! 这兄友弟恭的模样,要是和我一起穿越回去。 高低得拿个金马奖吧? 他虽然不太清楚歷史,但李治和武则天的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论此时整个大唐皇室,论藏拙隱忍、扮猪吃虎、表演纯良,眼前这位晋王李治,绝对是天花板级別的人物。 表面温顺柔弱,与世无爭,手足和睦,人畜无害; 暗地里心思深沉,洞察一切,静观龙虎相斗,坐收渔翁之利。 所谓脏唐乱汉邋遢宋,脏唐这两个字,面前这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晋王得占一半。 李世民还在,这廝就敢和李世民的小妾武则天暗通款曲、眉目传情。 李世民一走,这廝直接不装了,不顾天下之大不韙,把武则天纳入后宫,捧上后位,给亲爹李世民戴上了一顶名留青史的绝赞绿帽。 为此,他甚至亲手搞掉了诸多忠诚於李唐的大臣。 当然,绿人者,人恆绿之。李治从亲爹那绿来的武姐姐,在他死后更是连绿了他几十年,直到八十一岁高龄还在豢养男宠。 他也成为了歷史上记载最早、涉案资產最为巨大的捞女上岸成功、霸占亡夫家族遗產案件中的苦逼龟男受害人。 李治和武则天的顏色小故事,李象在后世更是不知道看过多少。此时看到小黄文中的男主就在自己面前,哪能不好好端详一番? “呃……”感受到李象异样的眼神,李治只觉得心中一阵不自在。 他不自觉的低头查看起自己的衣衫,確认自己衣衫乾净齐整、並无奇怪之处,这才抬头: “象儿,可是我身上,有甚不妥之处?” “没,没有。”李象连忙摇头。 他其实很想问李治,现在认识他的武姐姐没有,两个人到了哪一步了。 不过看了看,李治现在似乎才……还是个童子鸡呢,应该还没被武姐姐吃掉吧? 嘶,也不对啊,李家人火力普遍挺猛。 嘖嘖嘖,罪过罪过,少儿不宜…… 迎著李象的眼神,李治心中一阵古怪,面上却始终不显,转头朝李承乾笑道:“既已送到,阿兄,稚奴便先去了。” 他此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作態。自是不会想当真与李承乾有太多牵扯。 李承乾则不疑有他,点点头,兄弟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李承乾便招呼李象苏氏等人往宅中去。 李治回身回到马车之上,方一拉上车帘,方才脸上的惋惜、心痛、怯弱之態,便瞬间消失。 换上了一副冷厉的神色,微眯双眼,面露不快。 “虽然父皇没有將承乾斩首,但承乾……该是已经没有了威胁。” “倒是他这个儿子……” 想起李象方才时不时往他的下三路巡睃的、半是审视、半是调笑的古怪眼神。 李治只觉得一阵不舒服。 虽然李象没说什么,但李治,却总觉得李象是在对著他说:演,你继续演,我就这样静静的看著你演。 在那个眼神面前,他感觉自己心底深处的那点秘密,似乎都已经暴露在了这个侄儿面前一般。 “呼,应该是我想得多了。”李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在心中宽慰自己。 一定是前些天,亲眼看见这个侄儿出言悖逆,胆大包天,被他那疯狂的作为给惊嚇到了。 因此,才会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侄儿並非常人。 承乾已经出局,他也隨著承乾一起被幽禁宫外,今日,该就是自己见到这竖子的最后一面。 他们父子,已经不再会成为自己的威胁。 第24章 暗流涌动 “殿下。”李治正在沉思,李治的御者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进来。 “接下来是回宫吗?” 为李治驾驶马车的御者李福,是李治乳母的儿子。李治的乳母出身掖庭,他的儿子也是罪囚身份。 母子荣辱,皆繫於他李治一身,是以,李福也是李治最信任、最不用防备的人之一。 “不,转道崇仁坊,孤要去看望长乐皇姐。” 李治道。 崇仁坊,正是赵国公长孙无忌府邸所在之处。而长乐公主李丽质,乃长孙无忌儿媳,已在赵国公府臥病在床数月。 “……”李福沉默稍许,低声劝道: “殿下,而今太子遭废,殿下若是想……更进一步,此时应当奋起才是。” “听闻魏王这几日不是在为陛下侍疾,便是在延揽朝臣,扩大势力。” “殿下却来这里面见废太子,还要去寻臥病的公主……” “何不礼贤下士,多拉拢几个朝中重臣呢?” 李治眉头皱起,语气中带著不耐:“闭嘴!安敢多言?” “……小人该死。” “李承乾、侯君集之所以不能成事,便是因为机事不密,反受其害。” “你胡言乱语,若是被人听去,指望孤为你出头不成。” “是。若有万一,自是小人一力承担。” 李治面色稍缓,又温言道:“孤知晓,你是关心则乱。” “这些事,孤心中自有计较。你不必忧心。” “是。”李福毕恭毕敬,不再多言。 隨后鞭花炸响,李福挥动马鞭,御驶马车前往崇仁坊。 李治再次陷入思考。 他想起了前日里,他和武才人密会时的对话。 “三郎,废太子虽然未死,但之后,废太子已在百官面前绝了前路,今后绝不会有人继续依附废太子。” 案子的最后,李安儼、侯君集等太子一党尽受诛连,却只有太子李承乾一家倖免。 行斩刑的狗脊岭上,鲜血如泉,三日不曾洗净。如此惨状,怎能不令百官生寒。 日后即便有人寻思投机,也不会投奔废太子。 “那疯癲皇孙虽然口无遮拦,却也把魏王李泰夺嫡的心思尽数揭露了出来。”武才人身段婀娜,那时却是尽展巾幗之態。 “听了那些悖逆之言,陛下心中必然怀疑诸子,不愿轻易再立太子。” “你千万不能心急,不能表露出丝毫覬覦。尤其是不能结交朝臣,但凡有一点结党谋储之意,陛下定然对你心生警惕,那时万事皆休。” “你只需和以往一般,做出懵懂柔顺的模样,陛下別无选择之后,自然会想到你——须知太子一事过后,陛下心中最奢望的,便是亲情。” “而你要做的,便是让陛下看到,你重情!” “不必担心你势力不壮,反而为魏王所趁……自有长孙无忌在朝中为你收拢势力。” “你只消在他面前,做出万事皆顺从於他的模样,他自会为了他长孙家未来权位,不遗余力扶持於你。” 想起那日与武姐姐在谈话之后的刺激火热,李治不由得心中微漾,好容易才定下神来。 他当然不会,只是来与李承乾敘话、去寻姐姐李丽质探病的。 寻李承乾,是要让父皇看到,他李治心思单纯,不知道什么叫避讳,只知道要关怀落难兄长。 去寻李丽质,则是让父皇看到自己关爱长姐,更重要的,是在长孙无忌面前寻机展示。 展示他李治的无助、懦弱,这样,长孙无忌才会更加死心塌地的站在他这一边。 扶持他,意图操纵他…… 呵,武姐姐这等妙策,又岂是这些凡夫俗子们,所能够猜度的。 这般蕙质兰心、又一心只为他一人筹谋的武姐姐,才是他最为信任、最为倚重的存在。 ----------------- 李承乾的太子之位早已易主,可当今陛下退居太极宫养病,新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偌大的长安城,依旧暗流翻涌,风涛暗蓄。 但这所有的波诡云譎,都已与李象毫无干係。此刻的他,正被一个更为迫切、也更为严峻的难题逼到了墙角: 他的生活条件,又双叒叕断崖式下跌了! 跌得惨不忍睹,惨到他几乎快要忍无可忍。 若说先前在东宫时,日子还能勉强凑活,约莫等同於后世那种不通水、不通电、更没有网络的偏远山村,清苦是清苦,倒也能勉强维持体面; 那如今被幽禁在隆庆坊的日子,在李象看来,简直就是直接返祖,活成了原始人! 至少在东宫,渴了有內侍打水,饿了有灶房送饭。 虽说那水是不知从哪口老井里打来的地下水,带著几分涩味;那饭,不是一大碗糊烂不清的“汤饼”,便是不知藏著多少寄生虫的“鱼膾”,难以下咽。 可即便如此,水烧一烧总能去除些杂味,汤饼捏著鼻子,也能硬著头皮灌进肚子里,凑活过活。 可到了隆庆坊,连这些也没有了。 渴了,只能喝那带著浓重土腥味的井水,浑浊得能看见水底的细沙; 饿了,只有带著焦糊味、勉强能填肚子的汤饼,连半点滋味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连烧热水洗澡都成了奢望——宅子里供给的柴火,都是定量发放。四月的长安仍有余寒,省著用都不够取暖,更別说烧水喝了! 最让李象崩溃的,莫过於连竹篾都没有了! 上茅厕时,只能扯树上的叶子应急! 偏这宅子里种的大多是桃树,寥寥几棵长著叶子的树,这几日都快被他薅得光禿禿的。 再过几日,难不成要学隔壁三哥那般…… 不!绝不可以! 做了一辈子城巴佬、自视有洁癖的李象,打死也无法接受! 到底是谁想要穿越的?出来!他保证不打死对方!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李象咬了咬牙,心底已然定下主意——越狱! 这几日,他早已暗中观察、擬定好了越狱计划。 幽禁废太子,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常言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几日下来,院墙外看守的右领军府禁军,果然渐渐懈怠了。 禁军们只草草加高了院墙,守紧了大门,並未將整座宅子围得水泄不通。 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废太子真的逃出去了,院墙之外有坊墙,坊墙之外有长安城的城墙,城墙之外,仍是大唐的疆域。 更何况,太子一党的势力,早已被陛下连根拔起,荡然无存。 在禁军看来,废太子绝不会这般不智——就算真的逃出去了,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真逃出去了,大概率也是送掉了好不容易保住的一条命。 天下之大,压根没有他容身之地。 第25章 市井八卦 而李象的越狱计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朴实无华到近乎潦草——翻墙! 禁军把大门、侧门守得严严实实,却偏偏没把院墙看得太重,在李象眼里,这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暗示:墙,是可以翻的! 李象越想越觉得没问题,半点不慌。 至於翻出墙去之后要做什么,他压根没来得及细想,也想不明白。 先前在东宫早已手段尽出,各种作死操作轮番上演,如今早已黔驴技穷,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作”下去了。 管他呢,先翻出去再说! 老话都说人挪活、树挪死,总比困在这破宅子里,天天薅桃树叶子强。 更何况,越狱本身,不就是一场顶顶刺激的作死吗?这可比吃糊汤饼有意思多了。 为了软禁他这个废太子,这处宅院的院墙早已被禁军加高到了足足一丈多高——按唐朝的尺度算,约莫有四米出头。 搁在唐朝寻常人眼里,这般高度早已是插翅难飞,足够將人牢牢困在院中。 可这对李象来说,压根不算事儿。 一床被单,扎成个简易的降落伞,足够搞定这才四米多高的院墙! 压根难不倒经常翻学校墙出去上网的他。 李象手脚麻利地將被单四角系在腰间,攥紧边角,借著院墙顶部的砖缝翻身跃下,带著几分失重的轻飘感,脚掌稳稳落在墙根的草丛里,只蹭破了点鞋面,半点没伤著。 他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压低声音嘀咕:“果然没有禁卫,完美!” 翻过高耸的院墙,李象左右快速探视了一圈,青砖铺就的巷陌乾乾净净,別说禁军,连个往来的行人都少见。这反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失落:若是能遇上哪个愣头青禁军,见他逾墙而逃,说不定一时情急就挥刀劈过来,直接將他格杀了呢? 被李世民安排的禁卫格杀,说起来也算是间接死在李二手里,倒也省得他再绞尽脑汁作死了。 算了,既然没人发现,那便先四处逛逛。他彻底放开心思,脚步轻快地踱了起来,好好享受这份难得的、无拘无束的自由。 自他穿越到这大唐,就没真正自由过:先是困在东宫,虽有皇孙名分,却处处受限; 后来又被幽禁在隆庆坊的宅院里,连院门都踏不出去; 即便出了东宫,也被关在密不透风的马车车厢里,连外面的天光都瞧不全。 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打量这座在歷史上大名鼎鼎、盛极一时的八世纪长安城。 如今的长安,是前隋將作大匠宇文凯的心血杰作。这位中国歷史上顶尖的建筑师,骨子里藏著一股极致的“规整癖”——什么都要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高大的城墙横平竖直,四四方方地圈住整座都城;城內的各坊布局严谨,像棋盘上的格子一般排列有序; 就连坊市之內的屋舍,也都依著规制建造,飞檐翘角虽各有韵味,整体却依旧整齐划一,透著一股规整的气派。 坊与坊之间隔著高高的坊墙,和他刚刚翻过来的宅院院墙不相上下,一旦入夜,宵禁便会准时施行,坊门紧闭,禁止行人往来。 听说这规矩是隋文帝定下的,想来是他身为外戚篡位,得位不正,心里总怕都城之內有人作乱,坊门一关,便能快速困住作乱之人,不让乱象蔓延。 “这规矩,怕是也合了李二的心意。”李象摸著下巴暗自思忖,“毕竟,他的皇位,也算不上名正言顺。” 虽说隆庆坊地处偏僻,人烟稀少,显得十分冷清,想必与真正繁华的长安相去甚远,但看著街边排布得方方正正、错落有致的屋舍,青灰瓦顶映著天光,倒也赏心悦目。 李象放慢脚步,沿著巷陌慢慢閒逛,看墙角丛生的狗尾巴草,看檐下悬掛的竹篮,看偶尔从门內探出头来的孩童,只觉得这烟火气,比东宫的精致、宅院的冷清,可爱多了。 逛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前方不远处的老槐树下,传来一阵嘰嘰喳喳的说话声,夹杂著妇人的笑声,格外热闹。 李象心中一动,脚步放轻,悄悄绕到槐树后面,借著粗壮的树干遮挡身形,探头偷听起来——原来是几个提著菜篮子、挎著针线筐的市井妇人,正凑在一起八卦閒聊。 “那屋里,幽禁的就是前些日子被废了的太子!”一个穿著青布襦裙的胖大妇人率先开口,声音压得不算低,语气里满是神秘。 “我家男人在官署当差,偷偷给我带话,说前太子是个疯汉子,整日里发疯病的!” “哎哟哟,真的假的?”另一个胖妇人瞪大了眼睛,手里的针线都停了。 “我还听说,前太子先前在东宫的时候,就古怪得很!不爱读书,不爱上朝,偏偏喜欢跟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还学著胡人梳辫子、穿胡服,甚至在东宫里面架起帐篷,自己扮成胡人的首领,让內侍们跟著他吆喝!”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梳著双丫髻的年轻妇人插了话,语气夸张得很。 “我家男人在右领军府当差,说前太子先前还想弒君呢!偷偷养了几百个死士,藏在东宫的夹墙里,还打造了好多兵器,就等著找机会动手,要把当今陛下赶下台!” “听说那一晚,皇宫里杀的满地鲜血,半夜里都能听见兵器碰撞的声音!” “我的天爷!这么嚇人?”另一个雀斑妇人捂住嘴,眼里满是惊恐。 “还好陛下英明,早早发现了,不然咱们这长安城,说不定又要血流成河了!十几年前玄武门那天,可是……” 雀斑妇人捂住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 “你说这太子他图啥啊,都已经当太子了,居然还谋反,嘖嘖,也不知害死了多少人。” “前几日在狗脊岭上头,也不知砍下了多少贵人的人头。连灭高昌的候大將军都被杀头了!” “嘖,谁知道呢,要不怎么说是个疯太子呢?”另一位妇人说道。 “我还听说,这废太子是遭了邪祟!连带著他那儿子也一併疯了!那一日造反的动静,不止是他一个,倒有一多半,是他那儿子闹出来的……” “听说他那儿子,是煞星转世,身高三丈,腰围也是三丈,青面獠牙,嘴里吐火……” “如今就在这高墙里头囚著!” 第26章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想来,东宫谋反事败、太子被废、幽禁隆庆坊,便是这几日长安城最沸沸扬扬的头等热议。 巷间一眾妇人围坐一处,先是七嘴八舌,肆意品评废太子行事荒唐、思虑短浅,又东拉西扯,嘮起街坊邻里的长短琐事,閒话不断。 李象立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果然,吃瓜扯淡是刻在世人骨子里的天性。只是万万没也想到,远在大唐时候,就已经有这种大妈们组成的村口情报站存在了啊! 倒是热闹鲜活的紧。 “咿?你是谁家的小郎君,这般面生。” “为何偷听俺们这些妇人敘话?” 不得不说,老李家血脉还是给力的,毕竟是百年望族出身,歷代所娶皆是绝色女子。而今更是贵为皇族,生出来的子嗣,就难有长得丑的。 即便是跛脚的李承乾,单就外形来看,那也是完完全全的帅气大叔一枚。 加上那一身阴鷙冷冽的气质,偶尔眼中露出的偏执癲狂神色,若是放在女频世界里,妥妥的要引无数脑残粉尖叫的疯批皇子,帅的一批。 李象虽然年岁尚幼,却亦是长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建模比起各位帅的惊天动地的读者老爷们也只差一点。站在这槐树下,自是如黑夜中的晨星一般耀眼,哪有注意不到的? 方才扎堆閒谈八卦的妇人们,很快便注意到了他。是以,便有一位胖妇人眼睛一亮,和他搭起话来。 “听诸位姐姐说的有趣,路过听著,一时听得入神,便冒昧驻足了。诸位只管继续,不必理会我……” 李象心道,別停啊,不是正在说那隔壁王二郎趁著夜半时分,要如何如何去偷潘寡妇吗,正到了关键部分,你们怎么就停下了。 “哎哟,这小郎君生得俊俏,嘴还这般甜。” 一眾妇人何时听过这般温软妥帖的夸讚?被一声“阿姐”哄得心花怒放,笑得眉眼舒展,连眼角的纹路都舒展不少。 她们十分热络地往两旁挪了挪,特意腾出槐树下视野最好的位置,邀李象一同落座,再度嘰嘰喳喳,续上方才的閒话。 李象竟也乾脆大大咧咧的混在这些村口情报员其中,做起了专职吃瓜人,偶尔適时追问两句,或插科打諢一番,引得这群街巷妇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各色秘闻琐事源源不断。 倒也不只是听到了诸如潘寡妇偷人之类的风月,这些村口情报员消息来源范围极其驳杂,虽说许多消息多有夸张,但李象仍是筛选打探到了许多关於废太子后续的事。 自李承乾被废太子后,皇帝罢朝已有五日,至今不曾上朝。 废太子李承乾、以及在西市独柳树下被砍头的侯君集等,虽在百姓口中还津津乐道,但在朝廷官员的层面,这些已是过去式的国公权贵,已经被遗忘。 树倒猢猻散,人走茶便凉,自古皆是如此。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世人向来趋利避害,攀高附贵。长安上下的官员们忙忙碌碌,大都在忙同一件事:押宝新储君,以求从龙之功。 而魏王李泰,无疑是最为热门的储君人选。毕竟在全长安的人看来,魏王一党与太子李承乾一党相斗数年,本就势力庞大。 太子承乾已经落败,魏王党更是一家独大,如日中天。二人的夺嫡之爭大局已定,胜负已分。魏王泰又素受陛下宠爱,这储君之位舍魏王其谁? 只等陛下將养好风疾视朝后,必然就要將魏王封为新太子了。 眼下,便是立储尘埃落定之前,百官为数不多的表忠心、攀附魏王的最后时机。 是以这几日,位於延康坊的魏王府邸,几乎都要被长安官员们踏破了门槛。 倒是长孙无忌、房玄龄、李勣等人,面对魏王李泰大张旗鼓的拉拢与示好,始终態度冷淡,並无反馈。 既不依附,也不表態。这般反常举动,也成了长安人谈天说地时的一大疑惑。 但落在李象眼中,却再正常不过。 长孙无忌、李勣一眾老臣,本质上都是扎根皇权的帝党,是李世民掌控朝堂、稳固权柄的核心抓手。 帝党的身份,使得他们不能轻易的附从某位皇子势力。毕竟皇帝虽名义上至高无上,但实际上,皇子,就是对皇帝权位威胁最大的因素之一,是唯一能够合法替代皇帝权位的因素。 李世民是以玄武门继承法,干掉亲兄弟,软禁了父亲才上位,即便有个万一,李世民自己没想过要防备他的儿子,他的这些最亲近的帝党臣子们,定然也会担心与皇子走的太近,引起皇帝的猜疑和忌惮。 故而,作为帝党的长孙无忌等人,绝不会在公开场合里对皇子表达出倾向。 当然,还有一个李象这个穿越者才知道的原因:长孙无忌偏向的其实是晋王李治。那么自然便不会接受魏王李泰的延揽了。 ----------------- 李象正在大槐树下津津有味的吃瓜,眼角余光,却瞥见一名身穿緋色缺胯衫、腰胯横刀的右领军府军士,正从街角处,似乎在一路寻觅著什么般缓缓走来。 李象当即跳起,向诸位村头情报员们打了个招呼:“诸位姐姐,突然想起还有要事,先走先走,后会有期!” “小郎君自便便是!得空了只管再来坐坐。” 妇人们十分热络,笑著挥手相送,全无半分芥蒂。 李象一边挥手和她们告別,一边撒腿就跑。那边厢,那名右领军府的军士恰巧抬眼,正好便瞧见了正要溜之大吉的李象。 见李象身形一晃,拐进一旁的幽深巷弄,军士当即脚步一紧,紧隨其后追了进去。 望著前方快步狂奔的少年背影,军士急忙扬声呼喊: “殿……少郎君!你,你莫跑啊!” “你让我別跑,你倒是別追啊!”李象百忙之中,一边狂奔一边回头吐槽道: 身后追赶的军士面露无奈。可职责在身,奉命寻人,又怎敢半途作罢?只能咬咬牙,埋头继续紧追不捨。 李象专挑曲折偏僻、狭窄逼仄的小巷穿梭,有心学习成龙,沿途碰倒竹竿、掀翻凉棚,弄得鸡飞狗跳,借著杂物阻拦追兵。 但身后这名军士身手颇为矫健,纵然被他一路折腾得手忙脚乱、狼狈不堪,却也始终紧咬著不放,两人之间的距离,半点没有拉开。 李象只顾著给追兵製造障碍,竟是没有注意前方路径。跑著跑著,只觉前头黑压压光线昏暗。 一抬头,竟是跑进了一条死巷。 后头那军士一路追来,满头大汗,戴著的幞头都湿了一圈,气喘吁吁道:“殿下,可算捉住你了。” 他伸手拍落这一路沾上的稻草、土灰,而后缓步走向李象,眼中闪过一丝决意: “殿下见谅,职责所在,若任殿下逃离幽禁,我等弟兄们小命恐怕不保。” “殿下请隨小人回去。若是不愿,说不得,小人也只好以刀柄將殿下砸晕了,带回去了。” “等……等等!”李象正扶著膝盖,胸膛喘的如同拉风箱一般。 好不容易才缓过了些,抬手阻止了那人继续靠近的动作。 “先打个商量……你刀快不?” “只带人头回去行不行?” 第27章 卡上bug了 这番话一出,当即把正要上前的军士当场嚇呆,掌中横刀猛地一晃,险些直接脱手落地。 “殿、殿下……您方才说什么?”军士瞳孔骤缩,满脸错愕,只当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李象神色坦然,语气平淡重复道:“我问你,李二就没下过这般旨意——但凡我敢逃离,便可格杀勿论?” 他脖颈微微一挺,眼底反倒透著几分跃跃欲试的亢奋,催促道: “若是有,便动手吧,速速了结,我赶时间。” “此地人跡罕至,阴气沉沉,倒正是行刑的好去处,也省得惊扰寻常百姓。” 他唇角勾起一抹鼓励的笑意,落在军士眼中,却诡异又骇人。 军士僵在原地,脑中飞速打转,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李象口中的“李二”指的正是当今陛下。 可转念再想,怎么也想不通,这位废太子之子,为何会吐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地狱发言来。 又想起在禁卫营中,早便传遍了这位皇孙性情癲狂、顶撞陛下的传闻。甚至有人传言,这位皇孙是被什么邪祟附了体…… 此刻阴风穿巷,寒意森森,军士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汗毛倒竖,双腿隱隱发软。 他连忙以刀柄拄地,强行稳住身形,俯首急声回道:“绝无此等旨意!万万没有!” “卑职世代效忠大唐,岂敢加害天家血脉?殿下若有半点闪失,卑职万死难辞其咎,断不敢妄动分毫!” “原来没有啊……”李象闻言,满脸失望地嘆了口气。虽说只是抱著一丝侥倖试探,可心底终究还是落空了。 他眸光微微一动,忽然抬眼:“你方才说,我若出事,你万死难辞其咎?” “正是。”军士连连点头,言辞恳切,“卑职只是奉命寻您回去,绝无半分加害之心。上头校尉早有严令,务必保全殿下周全,不得有半点差池。” 这不是有意思了嘛。 李象诡譎一笑,语气故意一冷:“那倘若你一靠近,我便当场自尽,你又该如何自处?” 军士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 “呃……”他乾笑两声,强撑道:“殿下……莫非是说笑么?” “是不是说笑,你猜猜看?” 李象说罢,直接摸出贴身藏著的短匕,指尖一压,锋利的刃口隱约抵在颈间。 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静静盯著眼前已经冷汗涔涔的军士。 这不,卡上bug了。 军士进退维谷,几番踌躇,想上前擒拿,却又万万不敢。 这位皇孙疯名在外,整个禁军上下早都传遍了,连陛下都敢追上两仪殿辱骂,还有什么荒唐决绝的事做不出来? 万一自己贸然上前,逼得对方真的自刎当场,別说自己性命不保,怕是全家都…… 一念至此,军士只觉得头皮发麻,感觉自己的九族都在颤抖不已。 硬的行不通,只能服软。军士连忙放下姿態,连连拱手作揖,近乎哀求:“殿下,求您可怜可怜我等当差的。若是放您在外游荡不归,整个右领军府上下,都要受陛下严惩,无人能免啊……” 李象缓缓收了匕首,神色淡然:“我素来只与李二作对,无意为难你们这些底层士卒。” 他压根也没想过真的越狱逃亡。 如今身无分文,又在这如棋局般的长安城內。即使逃得一时,也根本逃不出后续层层追捕。 更何况,只有留在李世民的眼皮底下,才有源源不断作死摆烂的机会。 真要是逃出隆庆坊、远离长安,难不成还要隱姓埋名、辛苦创业,拉起一支队伍去玄武门和李世民对掏吗? 这种费时费力、吃苦受累的苦差事,他才不会干。 今日翻墙溜出来,不过是想逛逛街巷,碰碰机缘,看看有没有机会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质量。 眼下被这名禁军军士追上,倒也不算坏事,正好忽悠过来当个免费保鏢,也免得在荒僻坊巷里,被拍花子之类的歹人把自己给拐卖了去。 “日落之前,我自会乖乖返回宅院,绝不潜逃。你若不信,可以在十步之外远远跟著。” “还有,往后莫要再唤殿下。东宫太子都倒台了,哪还是什么殿下,听著招烦。” “……唯。”军士踌躇再三,似乎也没有別的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答应。 被李象安排的明明白白。 “对了,早觉得你有几分眼熟,先前见过?”既然已经將这老哥拉来做了保鏢,李象遂套近乎道。 “先前,殿……少郎君与废太子幽禁於偏殿,便是卑职负责在殿外护卫。” “噢!”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日,在殿门外旁听自己狂喷孔颖达、于志寧的那个右领军府老哥啊。 “咦,我记得你那时装扮,不是个军中小校吗?” “看你这身衣衫……怎么成小旗了?” “……卑职原为队正,因没能看好那间偏殿,致使孔、於二公闯入殿中,是以降职二级,罚俸一年……” 还被打发来继续看著你和你爹……军士瞥了李象一眼,语调幽怨。 “呃……孔、於两条老狗,真是可恶!” 李象说道,心里其实在憋笑,这位老哥果然不太聪明的样子,正是忽悠来当苦力的绝好对象。 ----------------- 隆庆坊虽算荒僻,但出了坊门,走不多远却便是东市。 一街之隔,差距却如云泥:隆庆坊的坊门少有人至,冷冷清清。长安东市却是坊门大开,行人商人往来接踵,络绎不绝。 李象跟隨人群排著队,进入了东市之內。只见:井字形长街纵横交错,两百二十行商铺鳞次櫛比,连绵不绝。各色酒旗、布幌隨风翻飞,沿街邸店相连,作坊与铺面错落排布,人声鼎沸,车马往来不绝。 此处紧邻多有权贵居住的崇仁坊、胜业坊,所售的都是此时大唐最上等的风物:蜀锦吴綾流光溢彩,珠玉香料馥郁袭人。 笔墨琴瑟、珍玩器物琳琅满目。 南北货物齐聚,四方奇珍匯集,隨处可见摆摊叫卖的小贩、议价周旋的商贾,还有身著华服的世家子弟、往来奔走的各色行人。 偶尔,也有极具特色胡人商铺食铺夹杂其间,但凡是胡人开的店铺,门口总有一名衣著清凉的胡姬揽客。她们腰肢纤细,眉眼深邃,吸引著往来路人的目光; 还有诸多酒香与吃食热气交织的食铺,街面上,吆喝声、谈笑声、车马畜铃响声此起彼伏。 天光漫洒,五陵年少打马嬉笑而过,激起夯土街面上的烟尘微扬;铺面前陈列百货,烟火蒸腾,满目喧囂盛景,尽现大唐京畿的富庶与繁华。 第28章 博舍 这等的繁华盛景,使得李象的心绪也不禁雀跃了起来。 “据说『买东西』这个常用的词汇,就是来源於长安的东市和西市。这长安东市这般繁华,倒怪不得这个词能够深入人心,被咱们华夏口口相传了千余年。” 穿越以来,他一直是以一种过客、一种自己只是时空旅人的心態,带著无法融入的嫌弃,在这大唐贞观年间生活的。 看到那些巍峨宫殿,见到那些在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帝王將相,他也是带著一种类似看游戏画面、看电影或者看著npc过剧情的心態。 直到现在,见到了这东市里形形色色的芸芸眾生,鼻端切实的闻到了这属於大唐长安贞观十七年的人间烟火气息,李象才感觉到自己和这个时代,有了一丝丝的联结。 虽然只有一丝…… “清酒薄酿,春蔬佐食,过路客官买来尝尝鲜嘞!” “热烘胡饼,鲜煮羊羹,趁热解馋嘞!小郎君,来碗羊羹吧?” “笔墨纸砚,松烟好墨!小郎君,黄山松烟墨!看看吧?” 李象在东市各个铺面中閒逛巡睃,一面看,一面思考著能不能找到什么快速致富的商机。 原以为他一个堂堂穿越者,博览各类穿越网文,在这东市里调查一番,怎么说,也该想到几个能够捡漏、能够快速赚到大钱的主意。 然而逛了一会,他发现,这东市商贸繁华,涵盖方方面面,又竞爭激烈,还真就没什么漏能让他捡的。 人古人也不是傻子。 逛了两圈,反倒是又激起了李象的思乡之心:该死的,穿越前当打工人,两眼一睁就是搞钱。 好不容易中了彩票,刚走上人生巔峰,结果莫名奇妙穿越了,还得搞钱…… 想骂李二作死的心达到了巔峰…… “这东市里,可有当铺?就是供顾客典当物什的铺面。”李象转头,询问远远护在身后、距离还真就约莫十步远的跨刀军士。 “当铺?”军士思索片刻。“少郎君说的,可是质舍?” “做这质捨生意的,多是寺庙和西市的西域胡商,东市素来多达官显贵,还未听说有商人在这里开质舍的。” 他犹豫了片刻,方继续道:“在这东市,倒是有一间博社,会接些这质押物什的生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博舍?”李象疑惑。 “便是掷采、叶子戏等宴乐,我等军中將士下值后,时常到博舍中聚饮,也顺便试试手气。”军士道。 “噢,原来是赌场啊!”听他解释了几句,李象方才恍然。 关中人好赌的风气,自古有之,毕竟从汉朝时候开始,老流氓刘邦就喜欢斗鸡。贞观时赌博被称之为“博戏”。 有斗鸡、双陆、叶子戏、投壶等种类,已有后世赌骰、下棋、麻將等项目的雏形。 大唐律令虽然禁赌,但投壶、叶子戏、双陆棋等,还是以“宴乐”的形式广为流传,朝廷屡禁难止。 既然有赌场,那么,自然便能供赌客抵押隨身器物、以还赌债。 李象当即便兴致勃勃,让这军士带路,要去这唐朝时候的博舍中看看。 军士虽不情不愿,但话已出口,又已经被李象拿捏,也只能领路引李象去看。 到了那所谓“博舍”,却是一个外头掛著酒旗的二进小院,前院倒也確实贩卖酒食,摆著三五张方桌,沽酒吃菜的人络绎不绝。 那军士轻车熟路,李象跟著他掀开帘子绕到后院后,画风骤变,却是是另一番天地。 后院不大,却被收拾得紧凑,四壁摆著低矮的木案,案上铺著粗麻布,每张案前都围坐著三五人,或屏息凝神,或高声吆喝,人声鼎沸。 空气中混杂著酒气、汗味,还有温酒时燃出的烟火气,与前院截然不同。 见军士和李象进来,一名貌似是掌柜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迎上,先是打量了一眼穿著禁军服饰、腰上还垮著横刀的军士。 旋即便移开眼神,只看著李象道:“这位小郎君当是第一次光顾鄙舍……不知是哪一家的贵人?” “少问。”李象故作高深,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此物质押给你,能换多少?” 这是他从东宫离开时候私藏的玉佩,唐时配玉已经成为礼制,贵族需在腰带上佩戴成组的玉带和玉器。 行走时玉件相击发声,既符合礼制、又彰显威仪。 因此,东宫这等地方,自然也有著许多玉佩玉器。虽说大多被李二那廝抄走,但李象仍是找机会昧下了几件,以备日后典当,作为不时之需。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种用作礼器的玉佩,本身便各有规制。 那掌柜的接过玉佩,还没怎么掌眼,就已经被嚇得几乎腿软:眼前这块玉佩品相绝佳,隱有龙纹,分明就是绝对不能流落到民间的皇族礼器! 而且看水头,看纹路,至少也是皇子亲王等级的! 先前看这小郎君,有一位跨刀禁军隨行护卫,就已经估摸著是哪家的大人物了。 现在再看这块玉佩……这分明就是从宫里出来的贵人! “你怎不吭声了。”李象见掌柜的忽然呆立原地,汗如雨下,满脸疑惑的问道。 他哪里知道,玉佩是作礼器使用,有著森严的等级,寻常商人哪敢接手……他只知道这玩意儿肯定老值钱。 掌柜的都快给李象跪了,犹豫许久,方说道:“小……小郎君恕罪,我这里店小利微,实在是……” “实在是质不动这等贵重的物什……” “也无妨,便先放在你那。我先四处逛逛,若是输了钱,你慢慢扣著就是。”李象摆了摆手,便兴致勃勃的往里头走去。 他已经有赚钱的主意了:唐朝人的赌博花样简单,哪里比得上他这个年年过年陪家人搓麻將的老手? 和这些原始的唐朝人比赌,那还不贏得盆满钵满? 那掌柜的阻拦不及,也不敢阻拦。只好小心翼翼握著那玉佩,诚惶诚恐跟在李象后头。 “你跟著我作甚?”见掌柜跟来,李象眉头一皱。 “嘿嘿……我来为小郎君介绍介绍。”那掌柜的只担心博舍里有不长眼的衝撞了贵人,跟的寸步不离。 第29章 我要验牌 他见李象气势勃勃,心知根本阻拦不住,只得借著逐一介绍博戏为由主动引路,免得旁人贸然衝撞,也好提前稳住局面。 “此乃樗蒲,掷採行马,以入坑定胜负,全凭手气,郎君若是初涉博戏,以此入门最为合宜。” 李象看了片刻,见不过是投採行棋、纯靠运气的玩法,便摇头移步走开。 “这是双陆,掷骰步数,彼此攻防对垒,类同两军交锋。” 李象一瞧,玩法近似斗棋赌运,没甚巧思,也径直略过。 “……那便是叶子戏,以纸叶配骰子掷采论输贏。” 李象眼睛一亮,这不就是简易版、纸牌版的麻將吗?当即拍板:就它了! 只是这叶子戏,在这博舍之中並不算热门,玩者寥寥。掌柜左右打量一番,面露难色,陪笑道:“郎君不巧,此戏需凑齐人数,眼下还差几人。” “这有何难。”李象隨手一指那一脸便秘状的跨刀军士,“你来凑一个。” “我?”军士一愣。“我也要上吗?” “对。”李象点头。 不多时,又有两名閒散汉子凑了过来,刚好凑齐一桌。掌柜唯恐这位贵郎君初玩折了顏面,主动上前:“郎君若不熟悉规矩,小人可从旁代为参详。” 李象斜睨他一眼,浑然不信古人牌术能压过自己,不耐摆手:“要你多事?去,去。” “来,牌先给我……我要验牌!”满脸自信。 “呃……那,小郎君可有什么要小人做的?” “嗯,牌没有问题……你?”李象想了想,邪魅一笑:“给我擦皮鞋。” “皮……皮鞋?”掌柜的愣了愣,低头看看,这位小郎君脚上穿的,也不是皮靴子啊? 但他不敢多问,还是低下头去,象徵性的给李象擦了擦靴子…… 牌局就此开局。李象自觉胸有成竹,一副赌神附体,擼起袖子,准备大杀四方。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然后…… “不玩了!”李象咬牙切齿,將牌往桌案上一丟。 “从今日起,我与赌毒不共戴天!” 李象向天赌咒道。 原以为能凭藉聪慧和牌技完虐古人,却不想,这些唐朝古人,竟是没一个庸手,看著五大三粗,在牌桌上竟是將李象给拿捏的死死的。 就连那凑数的跨刀军士,也赚了不少財货。偏偏李象,完完全全的只出不进,给他垫资的掌柜脸都绿了。 “罢了,掌柜,玉你收著,將多出的钱给我就行。”李象道。反正他也是来典当玉佩的,输了些钱,这掌柜的即使不当,便也必须当了。 这么一想,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掌柜的却是討好一笑,又將那玉佩捧了回来:“小郎君说笑了。” “这玉,您但管收著。区区些许输贏,权当小人孝敬,万万不敢收取郎君宝物。” 他稍稍欠身,低声道出底细: “实不相瞒,小人乃是勛国公张亮义子,这间博舍,本就是国公府名下產业。” “勛国公?”李象一愣,那不是张亮么,听说有五百义子那位。 那掌柜的见李象仍然懵懂,神秘兮兮的凑近道:“国公府与魏王府,亦是亲密无间。” “昔日,若非我家义父举告侯君集,侯君集与那废太子,只怕也没那般顺利的倒台。小郎君这等身份,小人若是收您的钱財,回去后,该吃义父的掛落了。” 做这博捨生意,最重要的就是眼力!掌柜的也一向以自己的眼力为傲:面前这小郎君年纪不大,却有宫中禁卫跟隨,还有那般规制的玉佩,必是皇室嫡支。 如今长安城中,也只有魏王一脉,有个这般年纪的皇孙,面前这位,必定是魏王府世子无疑! 勛国公府正要向魏王李泰靠拢,意欲蹭上这最后一班“从龙”的车。 见到这位“魏王世子”大驾光临,又怎么能不好好巴结? “哦?”李象摸了摸下巴。勛国公张亮浓眉大眼的,也和李泰那廝搅和到一起了? 看来,李泰的势力在此时,还真不是一般的如日中天。 全长安,该都看好他会成为下一任太子。 “你方才说,不收我钱?”李象看向那掌柜,似笑非笑的问道。 “如何能收小郎君的钱……”掌柜的赔笑道。 “那成。”李象得逞一笑。可算给他卡到赚钱bug了。 “既然如此,那就再玩几轮……” “顺便问一下,你家国公卖麻辣烫吗?” “……啊?” ----------------- 一个时辰后,李象顛著一只满满的钱袋,嘿嘿笑著走出了博舍。 这一回,他只玩靠运气的樗蒲、双陆,果然入帐颇丰。不过也是理所当然,卡住了bug,自然怎么玩都只有赚的。 魏王一党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可惜张亮家没有卖麻辣烫,要不然,吃的也一併解决了。 不过也无妨,既然有钱,还有什么东西买不得? 待到李象带著那扛包的军士,大包小包的回到隆庆坊时,隆庆坊里外,已经遍地是急疯了正四处搜寻的军士。 一群人见李象竟自己回来了,无不目瞪口呆,却也只能默默拉开宅门,看著让他们白忙活了一天的李象大大咧咧的进了大门。 他们只能用要杀人的眼神,把那名跟著李象、还给李象扛包的军士给剜了千遍万遍…… 李象方踏入宅子,便见李承乾、苏氏和弟弟李厥,都坐在正厅里等著他。 见李象回来,苏氏眉头一舒,似是放心。李承乾却反而眉心一拧:“怎又回来了?” “嗯?”李象一怔,將手上满满当当的包裹提了提:“置办完了,当然便回来了。” “……”李承乾面色仍旧阴鷙,沉默良久,方道:“若能走,不必回来。” “家中不必你来掛念。” “长安戒备森严,哪有那么容易就能走得。”李象一边拿出一块飴糖塞进李厥嘴里,一边无所谓的说道。 李承乾点了点头,便转身一瘸一拐回了后宅,留下担心不已的苏氏对著李象嘘寒问暖。 李象一边应付著苏氏,一边用眼角余光看著李承乾离去的背影。 这位便宜老爹,看来是在担心什么……並没有他表面上所表现出的那般安於天命。 或许,自己再想办法刺激一番,还能激发出他的斗志,让他继续破釜沉舟,搏一搏呢? 第30章 父子夜谈 是夜,李象竟主动揽下了灶房的活计,將白日里在东市搜罗来的各色食材、杂物一一摆开,挽起衣袖便忙碌起来。 自穿越到大唐以来,这还是他头一回这般勤快——说来说去,终究是馋得太久,实在按捺不住,只想亲手做些合口的吃食解解馋。 要知道,此时的大唐,炒菜之法尚未成形,还要等上数百年才会慢慢演进完善;更不必说那些后世常见的食材辅材,如今大多还只被当作药材试探著使用,鲜少入厨。 唐朝粗陋单调的饮食,在吃惯了后世美食的李象眼里,比猪食还要难以下咽。 待李象做完出炉,几样菜餚香气扑鼻,滋味迥异於平日里寡淡粗糙的饭食,鲜香浓郁,让人惊艷。 年纪尚幼的李厥吃得两眼发亮,小手里紧紧攥著木箸,埋头猛扒饭菜,腮帮子鼓鼓囊囊。 一边吃著,小傢伙还时不时抬起头,满眼欢喜地看向李象,稚嫩的声音含糊不清: “阿兄!好吃!比厨娘做的还要香!” 小傢伙连日幽禁的沉闷与惶恐,全都被这一餐热气腾腾的美味一扫而空。 苏氏捏著木匙,小口慢品,只觉心中温暖,连日来朝不保夕的淒冷心绪,终於感觉到了一丝熨帖。 这位原太子妃出身京兆武功苏氏,名门嫡女,自幼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 她本就不受李承乾宠爱,平素在东宫,也只是一心抚养李象、李厥兄弟二人,深居简出。 一朝大厦倾颓,她更是从东宫太子妃沦为幽禁之人,日日粗茶淡饭,亲手操持粗活,与夫君李承乾又不亲近。虽嘴上从未说过,心中却是积满委屈与悲凉。 如今看著继子亲手下厨,忙前忙后做出这般暖心饭食,那份被冷落、被磋磨的酸楚瞬间翻涌上来,泪水无声滑落。 她抬手赶紧拭去泪痕,笑著看向李象,语气满是真切的夸奖:“大郎,真是孝顺!” 这些粗活,幽禁后,本是她一手包揽。 今日却被李象抢去,她只当李象是孝顺於她。 李象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这声大郎…… 他总觉得苏氏下一刻就会端出一碗药来。 今晚的饭,其实他並不十分满意,大唐的物资种类比想像中还要缺少,想吃个简单西红柿炒蛋,都没有西红柿。 但仅仅只是这些,只有著后世几分模样味道的饭菜,却仍是激发了他自穿越以来,最为浓重的思乡之情。 他坐在胡凳上低头扒著饭,一声不吭。 李承乾手中握著餐具,缓缓咀嚼。 他想起自己幼时,那时,自己时常烦闷寡欢。 每每心绪鬱结,母亲便会亲自为他烤制炙肉。 烟火裊裊,肉香醇厚,温柔细语伴在身侧,抚平他所有焦躁。 时隔多年,母后早已离世,他也从储君之尊,沦为废黜罪臣,落魄至此。 眼前这一餐儿子烹出的饭菜,不知为何,竟莫名吃出了几分当年母后亲手烹製的暖意。 “我先回房歇息。” 李承乾生怕妻儿窥见自己失態落泪,匆匆放下碗筷,拖著跛足,转身便要独自离去。 苏氏与幼子李厥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李象却当即豁然起身,看向李承乾,沉声道:“我隨您同去,另有话,要单独与父亲细说。” ----------------- 二人来到后院正房,李象先扶著一瘸一拐的李承乾进了屋內,隨后回身掩上房门,点上油灯。 “你要说什么?” 李承乾已经收拾好了心绪,又恢復了那副阴鷙、不苟言笑的模样。 “阿耶可知。”李象回身,露出严肃模样。“今日我逃出院去,於市井中,知晓了许多消息。” “陈国公侯君集、襄阳郡公杜荷等,已经被那人处斩,便连汉王李元昌,亦被那人赐死。” “魏王如今志得意满,满城皆言魏王即將正位东宫,便是街边妇人亦知。” 李承乾面容一滯,他闭上眼,隨后深吸一口气。 “他……倒是仍如玄武门时那般心狠手辣。”李承乾冷笑一声。 “不过,我大唐勛贵册封过滥,他想必早有了些心思,对那些二代袭封勋爵者,本就多有镇压。” “此番,倒是借著孤的由头,又给他稍解了些许心病。” 他背著手,冷月將他阴鷙的身影拉出老长,身上透露出的那股子凛冽冷意,连李象也不禁怔了一怔。 毕竟是曾经监国十八年的太子,绝非草包之流。 若不是被李二搞到心態失衡…… “至於魏王……斗倒了孤,他自是春风得意。” “阿耶难道就不怕魏王承继皇位?”李象打断了李承乾道。 虽然他知道,最后莫名其妙是李治继承了皇位,但这个时候李泰確实风头正劲,用李泰这个老对手来敦促李承乾振作,才最有效果。 “那人下令废太子之位时,说的,可是循前隋隱太子旧例。” “隱太子杨勇结局如何,想必阿耶比我清楚。” “杨广方一上位,便立即赐死杨勇!” 李承乾眉头一皱,犹疑道: “你竟在担心这些?” 他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似在思考,而后自顾自的道:“该不至於……” “那人……虽泯灭人性,但对阿娘……”说到自己的阿娘时,李承乾明显语气一软。 “……对阿娘,他倒確实是有情谊在的。” “我……既已不惜惊扰阿娘,看在阿娘的面上,他定然不会容许李泰加害我等。” “以他的心思,最大的可能,该是会將我发配往荒僻之地,了此残生,亦不会对长安生出威胁……” 冷静下来的李承乾,与发疯时候的李承乾,简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听了他对李二的推断,李象都想击节讚嘆。 要么怎么说,最了解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敌人。在大唐,太子往往就是皇帝的敌人。 父慈子孝的传统,从李渊时候就开始了。 確实,就他在电视剧里了解到的那些浅薄歷史,李承乾最后,確实被发配往了荒僻的黔州。 就他所知,在大唐人眼里,那里山高路远、瘴气瀰漫,又多有南蛮杂居。 大唐朝廷在那里的掌控力亦是不强,勉强只能算作羈縻。將李承乾发配到那里,就如將其投入囚笼。即便他有心造反割据,那些西南蛮夷,也不会认他这个大唐太子。 后继之君当能放心,自也没有必要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去加害。 尤其是,李世民最后挑选出来的储君,其实是貌似忠厚的李治。 第31章 李象骂父 选择李治作为皇帝,歷史上的李世民放心了,认为足以保全李承乾、李泰两个儿子。 而现在的李承乾也觉得放心。他的放心,则是来源於对父亲李世民的了解,以及心中对阿娘长孙皇后那股刻入骨髓的依赖。 他相信李世民,相信他作为皇帝的能力。相信他既然选择保全长子,就会好好安排妥当。 不然,父亲百年后,如何有顏面到地下去见他阿娘。 他相信,他的阿娘,即便是到了现在,也依然能够保护他…… 李象忍无可忍,直接勃然而起道: “何其可笑!” “方才,只是说了废太子杨勇。现在,倒要问问阿耶。” “可知晓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嫡长太子,是哪朝哪代人?” 不待李承乾回答,李象便直接拍案道: “是司马衷!是晋朝时候的司马衷!” “而司马衷时距此贞观,已有四百年了!” “四百年来,无一嫡长,能顺位继承皇位,也鲜有被罢黜的太子,能得以善终!!!” “今日阿耶也见了……只一餐饭,我们一家人便相继落泪,厥弟更是终日惶惶,只今日方才开顏!” “我家仅余这么一丝温情。凭什么,就註定要如那杨勇般,被一壶鴆酒鴆死?” 李象的咆哮,终於使李承乾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父亲是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魏王李泰吗?”李象继续输出道。 “魏王李泰那廝,貌似谦和,然而其卑劣狠毒,实比杨广更甚!” 李承乾眼神一凝。 “是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那昏君吗?” “那昏君已经老了!他年老昏聵,忌惮一切,只知道躲在那张冰冷的御座上,操弄自己的儿子们,玩弄那见不得人的平衡之术……” “他早不復昔年的英明!他心心念念的只有皇权!” “还是你想將我与厥弟的性命,託付给早已逝去多年的祖母?” “父亲!祖母已经走了七年了!七年!骨头都已成了灰了!” “你指望一个已经逝去七年的人,能保佑你的家人吗!” “放肆!”李承乾彷如被触动了逆鳞的怒龙,忽然就暴怒起来,眼底深处也再度出现了疯狂。 “你敢侮辱你的祖母!” “哈……哈哈。”李象瞪大了眼睛,李承乾的反应,让他肯定了自己心中那个最荒唐的猜测。 这位便宜老爹居然真的相信,因为那张长孙皇后的遗像,李世民就能护他一家周全! 怪不得,他会隨身藏匿长孙皇后的画像。 怪不得,他在最走投无路,被幽深宫的时候,拿出了长孙皇后的画像,就能满怀信心的闯宫。 长孙皇后——即便已经逝世了七年,依旧是他心中最后的救命稻草! ……幼稚! “其实你心底也是怕的。”李象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你若不怕,为何要在那些禁军面前,特意说什么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你若不怕,为何方才会说出,要我不必回来。” “只是你怕,你却不愿意拼命!你寧愿相信一个已经死了七年的人,你也不愿意相信你自己!” “呸!!!噁心!!!!” “李承乾!你就是个懦夫!李泰那头猪都比你更有手段!” “你就是个稚子!顽童!一把年纪,却整日怀念已经逝去的慈母旧温!你扮突厥人,你装疯卖傻,甚至你弄出来的那出玩笑一般的叛乱,本质都是一个孩子,向李二那个昏君赌气、宣泄!” “你就是个只知道撒娇向父亲要糖吃,没糖吃就要耍脾气宣泄的稚童!” “啊!!!”李承乾目中儘是癲狂,血气上脸,双额血管狂突。 “我杀了你!!!” 他忽然掀翻了几案,上前就要来抓李象。 李象没躲,动都不动。 李承乾气势汹汹,但一双手却在即將触碰到李象的前一瞬,僵住了。 他双目通红,如同穷途末路、被逼至绝境的困兽。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间,门忽然被打开了,苏氏冲了进来。 见了屋內场景,嚇了一跳,下意识就要挡在李象面前。 “殿下,这是怎么了……殿下,莫要伤害象儿!” “阿耶?”年幼的李厥面带惊惧,却也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伸手抱住了李承乾的瘸腿。 “不能伤害大兄!” 李承乾眼中的癲狂之色一滯。 李象桀驁的看著李承乾。 “死有重於泰山,有轻於鸿毛。若不反抗,你必死!” “那时,非只有我,世人將万世鄙夷你李承乾,鄙夷你的愚蠢,鄙夷你的懦弱,鄙视你的一生。” “你將死的比鸿毛还要不如。”李象断言道。 他虽然歷史知识不多,却还是清楚记得,李承乾发配黔州后不久,就死於非命。 甚至比李二死的还早。 立储之事风云诡譎,后世人或许会觉得李承乾死於疾病或瘴气,再是正常不过。 但李象知道,李承乾年富力强,即便身有腿疾,也该不至於到那样的地步。 再加上歷史上支持李治的,是长孙无忌那个老阴人。以及李治和武则天两人,在李二逝世之后做下的种种行径…… 若说李承乾不是被李治武则天二人安排,或者是长孙无忌之类的人想办法弄死的,李象第一个不信! 无论是李泰还是李治,要做太子,第一个要解决的必然是李承乾。 就连杨广,都知道要想坐稳皇位,必先杀杨勇。 李承乾毕竟是嫡长子! 而他李象、李厥呢? 李象不记得李承乾的后代们最终的结果。但他知道,把希望寄託给敌人的仁慈,是天底下最大的愚蠢。 与其战战兢兢的死,不如拉著李承乾,和李二对掏玄武门! 输了,自己和李承乾一起死。左右李承乾本来也要早死的,说不定一起被李二杀了,还能把这个便宜老爹也带到现代享几年福去。 贏了……这有点难,不过万一成了。 那就让李承乾去做皇帝。李象不认为李承乾这个监国了十八年的太子,做的会比歷史上的李治更差,至少,李承乾不会迷信妇人,导致妇人干政,教大唐三世而亡。 而自己,大不了到时候给阶下囚李二一把刀……那时候他应该会杀了自己吧。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嘶哑著嗓子问道。 眼里的阴鷙压过癲狂,占据了上风。 第32章 再来一次玄武门! “你想做什么?”李承乾阴鷙的双眼直视李象。 方才,李象的那一句“死有重於泰山,有轻於鸿毛”,终究在他心里,砸下了一个重重的印记。 使得他浑身一颤,神智清明了起来。 “阿娘,无事,我与阿耶说话呢。” 李象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先放鬆了神情,扯了扯挡在面前的苏氏。 苏氏惊疑不定,见这爷俩方才分明还剑拔弩张,此时气氛居然又骤然缓和下来。 这两父子究竟是闹哪样? 她將信將疑的让开了身子,就见李象踏前一步,盯著李承乾的眼睛。 “我……” “想要继续谋反!” 扑通!才放鬆下来的苏氏,腿一软,被嚇得瘫倒在地。 “大……大郎,你说什么?”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想谋反。”李象回答,却依然直视著李承乾的眼睛。“若有可能,我甚至想要再来一次玄武门!” “我想要您上位做皇帝。” “李世民自己发起玄武门之变,得位不正。又助长李泰夺嫡气焰,任那昏君如此胡来,李唐天家此后为了皇权,必然再无亲情可言。” “他这是在告诉后人,储君之位可夺,此乃取祸之道。” “自司马衷顺位承继帝位至今,已有四百年了!” “而天下,也乱了四百年!” 李承乾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睛微亮,看向李象。 “李世民得位不正,宠信李泰,倒行逆施,废黜嫡子,此为后世取乱之道!”李象义正严辞,道貌岸然。 “李唐国运,必毁於斯!” “现在,昏君更是废黜嫡长储位……越是如此,我们才应该越反了他!” “只有父亲您上位,才能证明,李唐传承方能安稳,天子威权方能烛照四方,天下,也才能真正安定!” “父子事小,天下事大!为了李唐,为我华夏天下,必须反了他李世民!” “为此,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请他李世民去当太上皇!” “第一次玄武门,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变得畸形……就是该要再来一次玄武门,才能正本清源,才能使得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才能使这天下不再轻易陷入纷乱!” 李承乾、苏氏、李厥,都呆呆的看向李象。 李厥是不明所以,苏氏是惊得呆了,而李承乾,则是……动容! 他自己都已经认命了,只想要苟且偷生。 但他没有想到……他的这个儿子,竟然还没有放弃,要为自己这个父亲翻案! 他知道,这是李象为自己悖逆,为自己抨击、詆毁皇帝,而想出的合法性:他李象,就是要明目张胆的告诉天下人,自己就是想要谋反!自己想再来一次玄武门,把你李二送去当太上皇! 而谋反,不是为了皇位,而是为了纠正! 纠正这个大唐嫡长子不得继承的毛病,纠正李世民纵容幼子夺嫡,而形成的歪风邪气。 自己的父亲李世民能力如何,李承乾心知肚明。论能力、论威望、论手腕,绝对是古往今来第一等的帝王。 而自己这个长子李象,在那样的帝王面前,数度口出悖逆之言,屡次置生死之於度外。 现在却还想要继续作死,明目张胆的说想要继续谋反! 他不知道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是不可能谋反成功的吗?他不知道不断触怒皇帝,不断宣称要谋反,是会丟掉性命的吗? 好不容易捡回来的性命!有谁会想要再丟掉?难道是真的为了他嘴里说的那个“使大唐储位传承回归正朔”的可笑藉口吗? 难道只是单纯的为了作死吗? 世上哪有人会主动寻死! 是为了他这个被废黜的太子!是要为了他这个被幽禁了的无用父亲,討回公道啊! 为父正名,不惜己身……什么叫做孝,这就叫做孝啊! 自长孙皇后逝去后,从不曾感受过人间真情的李承乾的眼睛红了,削瘦的身躯也颤抖了起来。 李承乾的神態变化,被李象看在眼中。 弄得他倒是手足无措了起来,好不容易酝酿出的激昂神態,也险些破功了去。 哎,不是。 我觉得我找的这大义挺完美的……没那么可笑吧? 在他看来,李承乾抿紧嘴唇別过脸去,眼眶通红,身躯颤抖……毫无疑问是对自己的话不屑一顾,甚至在努力憋住嘲笑啊! 这几日来,李象再一次痛定思痛,不断思考为什么自己作死失败的原因。 除了李承乾举著长孙皇后的画像半路杀出,坏自己好事的缘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 李二那廝看不起自己! 他压根就没把小爷我当成威胁! 確实也是。李唐皇孙李象,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郎,一个无足轻重的庶长子。 在手握天下权柄的李二看来,只是一个没有威胁的小角色。 虽然说了一大堆悖逆之言,但若较真起来,对他李二造成实质伤害了吗? 他李象活著,对他李二有威胁吗? 没有! 反而是杀了自己这个孙子,才会对他的名望造成损失! 玩政治的心本就得脏,而作为一个时代操弄政治权力的巔峰,腐朽墮落的封建皇朝的皇帝,那是一只只利益至上的冷血动物啊! 越是要做成一个好皇帝,就要越冷血! 而李二,在皇帝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是天可汗!是千古一帝!是封建皇帝里数一数二的! 和这样的人物对线,光靠喷是没有用的。得让他感觉到威胁! 只要有威胁,他才会不管你是兄弟还是亲爹,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孙子。 统统毫不留情的干掉! 而什么东西,能够让一个千古一帝感觉到威胁? 是合法性。必须要让李二感觉到,自己有可能动摇到他的合法性,李二才会毫不留情的,按照自己为他写好的剧本,杀掉自己! 为此,就必须要具备两个条件:一,一个纲领,一个足以威胁到李二合法性的纲领,一个大义的纲领。 不是都说造反必须要有大义嘛,类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驱逐胡虏,恢復中华”、“闯王来了不纳粮”之类的。 將天下四百年纷乱,和嫡长子继承制相掛鉤,斥责李世民破坏嫡长子继承制,就是李象准备好的大义纲领。 二,声势!一个好的纲领,如果只有李象自己一个人认同,那么其结局,也必然和先前逮住李二痛骂一通一样,无法对这个大boss造成实质的伤害。 最多就是让李二头风復发…… 所以,必须要有能让李二感觉到威胁的声势!要有足够多的人认同这份大义! 甚至要让李二觉得李象、李承乾振臂一呼,魏王李泰、晋王李治之流,就会全部急性铁中毒! 要让李二每天一闭上眼睛,就会担心有人马杀进玄武门,把他李二送去西內苑进位太上皇! 得让他尝到当年他亲爹李渊的滋味! 第33章 他说的好有道理! 想要搅动声势,单凭李象一人,绝无可能引得世人附和、朝野认同。 唯有李承乾——大唐根正苗红、兼具嫡长身份的前太子,才拥有与生俱来的威望,足以聚拢人心,招揽拥躉。 以李承乾为一面旗帜,由李象在外奔走串联、煽动舆论,积蓄出撼动朝局的声势,真正逼紧李世民,让这位帝王切实感受到来自储君余威的威胁。 而拋头露面、四处行事、步步引火烧身的,只会是他李象。 一旦李世民忌惮日深,忍无可忍,决意出手肃清隱患,首要剷除的目標,也只会是他李象。 只要李世民出手,自己就能回家去了! 而李承乾只是被架起的大旗,李世民或许都不会对他下杀手。 李象认为这个计划已经十分完美——只是需要告知李承乾,不用他配合,至少不能再让他像先前那样拆台。 要不然自己到时候求仁得仁,马上就要作死成功……结果李承乾又掏出了长孙皇后画像。 那岂不是要抓瞎了吗! 不过,李承乾並不认同李象。 “你这根本不是谋图翻盘,”李承乾缓缓摇头,神色决绝,“你这是在主动求死。” “死了这条心吧。某寧可就此幽居度日,忍辱偷生,寧可一生庸碌屈辱,死得轻如鸿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也绝不会依从你这般荒唐决绝的做法。” “……偷生,也要能够得生!而今人为刀俎,您身为昏君嫡长子,本就身负天命。难道还在幼稚的指望后继之君,能留您一家性命?”李象继续劝道。 李象很想告诉李承乾:歷史上的你,可是还没满三十岁,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黔州了啊! “……”李承乾面容一滯,他也知道,李象分析的其实没错。 自己若不挣扎,待新君登基…… 甚至不用新君登基,等新一任太子继位,他这个前太子,必然就是对方的眼中钉、肉中刺。 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但……纵使是如此,他也还是摇了摇头。 “为父说了,绝不会依从你这荒唐的做法。”李承乾道。 “即便我有那份狠心,能坐视你去寻死……你也是做不成的。” 他自嘲一笑,笑容苦涩,带著自卑,带著自暴自弃: “我確实是嫡长,但……早已是声名狼藉。” “你可知往日,世人是如何称呼我这个太子的?” “呵呵,人们皆唤我,『戾太子』,『胡儿太子』。” “即便我自己欲亲自礼贤下士,也少有贤才愿受我招揽。” “更遑论是你。” “呃……” 李象呆住了。 他发现……自己確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他说的好有道理,我完全无言以对啊! 便宜老爹的名声……实在是臭不可闻,早都臭大街了! 支持嫡长子继承制,那也要讲实事求是的好不好…… 以李承乾现在的舆论形象,在外人看来……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翻版桀紂的昏君苗子啊! 打著他的旗號,別人跑都来不及。 有谁会愿意跟著他干? 即便有极少数瞎了眼,愿意跟著他干的…… 喏,前几天刚被拉去西市,杀了头的那一批就是了…… “嘖……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老狗……”李象恨得咬牙。 李承乾的恶名绝大部分,都要拜这一群东宫大儒所赐。 小爷我的作死大计,也全坏在这群老狗身上! 李承乾也是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神情。唯有在对待这群老儒上,父子二人完全同频。 他吐出一口浊气,对李象道: “这想法本就荒唐,既然你已经知晓,那就回去歇息罢。” “明日,莫要在不安分了。我说了,安稳度日,再无风波。” 他眼中,闪过一抹淒凉: “我们已经没有了选择,只有,也只能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了,或许,才能够没有风波。” ----------------- “安稳?安稳不了一点!” 次日,院墙旁的歪脖子桃树上。 李象一边愤愤的念叨著,一边將被子束成的绳结拋到墙外去。 昨夜,被李承乾断定他的作死计划並无可行性,李象辗转反侧,纠结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就忍不住搂起被子,迫不及待要到外头作死。 这狗屁的大唐,连一天都不想待下去了,还要安稳度日? 忘掉拆迁款,忘掉小姐姐,在这里安心当个唐朝的原始人吗? 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要的就是不安稳!要的就是风波! 若无风浪,那他便自己掀起风浪;若无祸事,那他便亲自引火烧身! 搅到李二那廝出手弒亲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熟门熟路攥紧绳索,顺著高墙稳稳滑落在地。 双脚刚踏稳泥土,抬头一瞬,迎面便撞见昨日那名右领军府的禁军军士。 对方刚好自巷角拐来,骤然撞见翻墙而出的李象,瞬间瞪大双眼,整个人怔在原地,满脸愕然。 四目相对,那军士张口便要高声呼喊。 “哎,且慢!” 李象急忙出声制止,反手从怀中摸出短匕,抵在颈侧,故作决绝的比划了一下。 军士:“……” 好了,bug又卡上了…… 一刻钟后,李象神色轻鬆的从巷子中踱出。 身后十步开外,那名挎刀的禁军默默紧隨,面色颓丧,儼然成了专属护卫,光景与昨日如出一辙。 不过,倒也有些许不同…… “咦?你怎的换了一身装束?” 李象眼尖,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昨日对方所穿的缺胯戎衫,织有细纹刺绣,胸口还悬著一面明光圆护,气派规整。 而今日不仅护心铜镜不见踪影,袍服素净无纹,料子粗糙寒酸,看著落魄了不少。 “回少郎君。”禁军不敢怠慢,叉手躬身,语气满是苦涩: “昨日因未能拦阻少郎君、及时回稟上峰,受军棍三十,罚俸半年,已降为什长。” 纵使他素来敦厚老实,说起这番责罚,眼底也忍不住浮起浓浓的幽怨,直直望著始作俑者李象。 “呃……” 李象微微一噎。 他记得,这人前些日子,还是值守宫墙的小校来著? 短短几日,竟一路贬黜,落到了什长之位…… 罪过罪过,属实有点造孽。 “这都是孔、於两个老狗造的孽啊!”李象痛心疾首。 “放心,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为老哥你出气!” 老实禁军眼底的幽怨,越发浓重了。 ----------------- “不知少郎君今日,欲去往何处?” 军士压下满心无奈,低声开口询问。 既然自己拦不住这位皇孙肆意游荡,只能默默跟隨。 不如先打探明白路径,寻机暗中传信上报,或许上峰有什么法子呢? 老实人也是会动脑子的。 “去找几位谋士。”李象隨口答道。 身为后世来人,他再清楚不过,单打独斗终究难成气候。 一人智短,两人智长,单凭自己蛮干,终究走不出死局。 既然前路迷雾重重,无解可破,那便寻智囊相助,借旁人谋略破局。 眼下,他太需要一群深谋远虑的谋士,为自己筹算利弊,指明前路。 第34章 李象问策 “那些就是您说的……” “……谋士?” “是啊,不像吗?” “……” 方才,李象说的那般朕重其事,任谁听了都会以为,这位皇孙,是要去寻访哪位智计百出的当世高人。 抑或是那位遁入山林、或隱於市野的隱士。 谁能想到,他口中的“谋士”…… 不过是一群围在大槐树下做活閒谈的市井妇人! ……这位皇孙,果然是疯了。 旁人心中的吐槽,李象半点不在意。他正乐呵呵地朝大槐树下的几位妇人拱手见礼,熟稔得像是走亲访友。 即便他当真看穿了身后禁军老哥的错愕与不解,李象心底也会不屑一顾: 什么高人?什么隱士? 不过一群困在封建礼教里、被尊卑秩序捆得死死的既得利益者。 他们懂个锤子的造反! 有一位老人家曾经说过,要从群眾中来,到群眾中去。 要善於听取群眾的智慧,群眾的智慧是无穷的。 关於怎么造腐朽墮落封建帝国主义的反,遍数上下五千年,还有谁比那位老人家更专业吗? 那些狗屁高人,狗屁名士,能及得上那位老人家智慧的一根毫毛吗? 那位老人家都要依靠群眾的智慧,那么四捨五入,百姓,才是最好、最適合自己的智囊啊! 没有人比百姓更懂造反! “来来来,诸位阿姐,家中带来了一些小菜,不成敬意,大家边吃边聊啊!” 李象笑著將一个个布包递了过去。 既然求计於人,礼数自然要周全。他特意亲手烹製了几样诸如卤凤爪、酱羊肉等等小菜,用瓷碗装了布帛裹了带来,一一分赠。 虽说不过是隨手做出的家常味,可隔著千年的厨艺差距,那香气一飘出来,就足以让这些妇人大为惊艷。 只当是什么极其珍贵的珍饈! “啊哟!小郎君怎这般客气!”那位为首的胖妇人率先放下针线,和李象推脱了一番,见实在推脱不过,才笑的合不拢嘴道: “那俺们该多谢小郎君厚赠!” “要不是小郎君慷慨,俺们这些小门小户,这辈子又哪能尝得上这等官宦人家才有的滋味!” 一群妇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感谢的话儿不要钱似的向李象倒来。 这种滷味对大唐人来说,无异於味蕾轰炸,一群人嗦得乐不思蜀。 有美食开道,这群老姐姐们对待李象,自是也更亲近了许多。胖妇人嗦完一只凤爪,便亲昵的询问李象道: “昨儿小郎君走的匆忙,还不知晓,小郎君是哪家的子弟?” “噢,小子姓李,在家中排行……老二。”李象道。 倒不是他有心说谎,实在是——不想再被人称呼“大郎”了。 每回听到有人叫他“大郎”,他都觉得那人似乎会当场掏出一碗药来给他灌上。 再说了,说自己排行老二……也不算说谎。 谁说“象”不是老二呢? “哎哟,原来是李小郎君!”胖妇人笑著开口,和气又热络。 “俺家男人姓庞,小郎君不必这般客气,只管唤俺一声庞婶便是。” “看你这身段气度,家中必然是好出身,俺们都是市井粗人,被你叫声姐姐,反倒折了你的身份,不妥不妥。” 庞婶笑得和善敦厚,隨手將手上沾著的油垢在衣襟上擦了擦,目光通透,一看便是见过了坊里许多人物、八面玲瓏的性子。 “小郎君今日特意寻到这儿,想来是有事要问俺们?” 她十分通透,主动开口: “俺们日日都在这大槐树下做活閒谈,整日守著隆庆坊內外,街坊动静、人情来往,没有俺们不清楚的。” “若是贵府缺浣衣妇人、厨下帮工,或是要寻些踏实下人,只管开口。” “俺在坊里人头熟,保管给小郎君挑的,都是老实本分、手脚勤快的妥当人!” 李象看在眼里,心中瞭然。这位庞婶,看似只是寻常市井妇人,平日里也还兼著些牵线搭桥、举荐人手的活计,儼然是隆庆坊里半个中间牙人。 “倒並非是要劳烦婶子做中人。”李象笑著摆手。 他心想著果然人民群眾有智慧,这庞婶儿真挺精明,可不就是我苦苦寻觅的智囊嘛! “昨日偶然听闻诸位婶子閒谈,坊间各家隱情琐事、人情是非,无不说得头头是道,甚有道理。” 李象深諳这种市井之间的人情世故,先寻顶高帽给人戴上准没错。 “各位婶子虽身居市井,却眼界清明,辨是非、知冷暖,远比寻常人通透得多。” 话音一转,他故作愁闷,轻轻嘆了口气:“只是近日家中纠葛缠身,诸事繁杂,剪不断,理还乱,实在烦闷不已。” “正所谓急病乱投医,我实在无计可施,便想著过来寻诸位婶子,帮忙一同参详一二,也好解我心头困局。” “噢?”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內宅隱秘、难解家事。庞婶双眼骤然一亮,兴致瞬间拉满。 旁边几位正啃著零嘴、閒话家常的妇人,也齐刷刷竖起耳朵,身子不自觉靠拢过来,个个满脸好奇。 “小郎君但说无妨!但凡俺们知晓的、能出主意的,必定知无不言,全力为你分忧!” 庞婶连忙开口,语气热络又热忱。 “是这样的,是家父他,遇到了一桩难事儿。”李象娓娓道来。 “我家中是祖父当家,家父虽是家中长子,但为人木訥,拙於言辞。性子又有些执拗,不懂得討好家祖。” 他顿了顿,见妇人们都听得入了神,又接著说: “按道理,家里的家產、铺面,本就该是家父这个长子继承,家祖一开始,也確实把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还请了几位先生来教他,盼著他能成器。” “可偏偏这几位先生,一个个都是死脑筋、认死理!” 李象故意加重语气,满脸“愤愤不平”: “家父性子本就有些毛躁,偶尔犯点小错、耍点性子。其实劝两句、拉一把,也就过去了。” “可这几位先生倒好,非但不劝,为了彰显他们自个儿,非要当著家里上下的面,就把家父骂得狗血淋头,说他不成器、没规矩。” “还把这点子事往外传,到处说家父顽劣不堪、不堪大用!” 第35章 人民群眾有智慧 一群妇人听得入神,庞婶儿当先开声道:“啊哟!哪有这样儿的先生!” “败坏主家的声名……他们图啥啊?” “图啥……家里老爷子吃他们这套唄。”李象摇著头,一副无奈神色。 “他们越是这样,老爷子越觉得他们刚正,越觉得他们对教导家父的事上心。他们在老爷子那攛掇的也越起劲……” 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庞婶儿啐了一口,道:“我看这老爷子,也是个头昏了的!” “哪有他这般当家!” “那可不!”李象头都要点断了,心说可不就是嘛,李二就是一个昏了头的昏君!骂成那样了都不知道把自己砍了。“您几位再想想。” 他声音压得稍低,引得所有人更加好奇,却又刚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老爷子本就对家父的性子有些不满,再被这几位先生天天在耳边念叨,说他的坏话、传他的丑事,久而久之,心里能不厌恶、能不失望吗?” “更可气的是,家父还有几个弟弟,见家父名声被弄臭了,老当家也不待见他了,就天天在老当家面前討好卖乖、搬弄是非。” “明目张胆的想抢走家父的继承权,盼著老当家把家產都留给他们。” “家父呢,本就嘴笨,不会辩解,被先生们骂得抬不起头,又被弟弟们挤兑。” “老当家也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这继承人的位置,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说不定还会被弟弟们赶出门去,连口饭都吃不上。” 李象说完,故作无奈地嘆了口气,看向眼前的妇人们: “婶子们,你们说,家父这处境,难不难?那些先生本是来帮他的,反倒把他的名声彻底弄臭,让他被老当家厌恶,唉,这给闹的。” 听完如此劲爆的大户人家爭家產秘闻,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脸兴奋。 “哎哟!这哪能行啊!长子继承家產天经地义!” 李象点头赞同。 “这老爷子真是昏了头,做出这般蠢事来。老头儿老糊涂了就该早些让位置给年轻人,霸占著位置真是造孽哟!” 没错没错,谁说不是呢!李象疯狂点头。 “那些个弟弟也不是好东西,趁火打劫!要么怎么说大户人家家里才乱呢,瞧瞧这,兄不兄弟不弟,为了家產个个闹的不要体面……” 就是就是,可不就是这样嘛!李象无比认同。 “要俺说,还是那几个先生的毛病!”庞婶儿一拍槐树干,一张油乎乎的胖脸上义愤填膺。 “哪有这般坏人名声的?他们倒是得了老爷子的赏,却把李小郎君和他爹给害成什么样了?” “让人家里生了乱,还要害了人性命啊!真不知道他们这圣贤书,究竟读到哪儿去了!” “那婶子觉得,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道。 “怎么解?先料理了这几个先生唄!”庞婶儿胖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气度。 “看事儿,要先看根底在哪!你家这祸根,可不就在这几个先生的身上?” “要不是他们在哪传你爹的小话,你爹哪里会有这坏名声?” “要是没有这坏名声,他那些弟弟,哪里敢覬覦他这个长子的家產?” “还有那个老爷子,哪里敢做这废了老大,转头去立小儿子的事?做出这般事来,他能有脸去地下见自家的祖宗?” “可不是嘛!”李象简直想给庞婶儿鼓掌。 果然人民群眾有智慧!这不,三下两下,不就把便宜老爹失败的根本原因给点出来了嘛。 要不是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货色天天败坏便宜老爹的名声,李二就算真想废长立幼,他也绕不过祖宗法度这层桎梏! 虽然……李二可能,也不太在乎祖宗法度就是了。毕竟李渊无大儿,世民无长兄。 但终究,会闹得天下纷紜。而不是现在这样,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那以婶儿来看,这事儿该怎么解?”李象追问。 “简单!”庞婶一拍大腿,声音清亮,脸上那股胸有成竹的劲儿,简直比西市祆教庙里燃著的圣火还要耀眼夺目。 “这群酸腐儒生满嘴仁义道德,最是唬人。你和他们讲仁义道德,那是讲不过他们的。对付他们,小郎君犯不著跟他们讲什么道义规矩!” 她说著,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著几分泼辣劲儿,又满是仗义: “你且告诉婶儿,那几个帮倒忙的恶先生,住在哪座坊、哪条巷?” “婶子我带著这帮姐妹,明儿一早就去他们家门口坐著,拉上他们街坊四邻,好好跟大伙儿掰扯掰扯——让所有人都听听,他们是怎么拿著『教书』的名头,干著毁人名声的齷齪事儿!” 庞婶越说越起劲儿,眉飞色舞: “咱就把他们的丑事儿扒得明明白白,让他们自个儿的名声先臭大街!到时候,他们之前喷的粪,又有谁会信?” 末了,她一拍胸脯,语气篤定得很: “等他们名声烂透了,没人信他们的鬼话了,你爹那被污了的名声,自然而然就回来了!到时候,你家老爷子自然也能看清真相,再也不会厌弃他嘍!” 李象……李象简直都惊呆了! 简直想要点上一万个赞! 想要给庞婶儿上一万面锦旗! 对啊!好有道理啊! 我之前不也这么干了吗?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孔颖达于志寧那群老狗为什么能黑东宫?因为他们是大儒啊! 他们天然占据著道德制高点!在道德制高点上说的话就是有人跟风! 可要是把他们拽下来呢? 把一个大儒,拽下道德制高点之后……多的是落井下石的人! 黑的他们自己满身是粪,有理说不清,到时候他们人人喊打,谁还会信他们之前说过了什么? 只要他们的声望跌落谷底,他们对便宜老爹曾经的那些评价,也会隨著他们的声望一起,如雪崩般消解! 那时,便宜老爹的形象,就能瞬间翻身成为受害者。 不管李二那廝会不会回心转意,反正到时候同情便宜老爹的人,一定大有人在! 自己想举的嫡长子继承制这面大旗,也將重新占据宗法制的道德制高点! 到时候自己骂起李二来,那可不就是事半功倍,自带回声。 那还不骂到他生活不能自理,非杀之而不能后快? 第36章 谋士!臥龙凤雏般的谋士! 看著庞婶子与一眾妇人擼起袖子、眼神里燃著“大战一场”的烈火。 那架势,简直比要去西市摊贩爭抢好货还要热烈。 李象连忙伸手拦住,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且先等等!” 李象见状,赶忙上前伸手阻拦,连连摆手:“婶子们且慢!先別急!” “小郎君,还等什么?”庞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话路上再说便是,赶紧的前头带路!” “婶子们帮你料理了这恶先生,还要赶回来煮晚食哩!” 这群市井婶子,倒是个个性情泼辣,心肠仗义。李象暗自感慨。 “婶子,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是以这等事,还是得我自己来干。” 他认真开口,语气诚恳的道:“那几位儒学先生家里势力不浅,而且,家中也是有人做官的。” “我哪儿能眼睁睁看著诸位婶子,为我去得罪官家,凭白结仇?” 自己可是要去拉仇恨作死的,这仇恨,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效果才最好。 而且,万一那两老狗动不了小爷我,却拿这些婶子们泄愤可咋办? 听李象居然还为她们著想,庞婶儿和她的一群老姐妹们,看向李象的目光更加的亲昵起来。 “啊哟,天底下竟还有这般心善体贴的好哥儿!”庞婶儿由衷讚嘆道。 “那成,婶子们就教你几手,断不会让你被那群恶先生欺负了去。” “嗯嗯!”李象正了正身姿,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瞧见李象这般郑重其事,庞婶儿內心极度受用,是以更加的倾囊相授: “做这事儿啊,也不难。这第一个要点,就是要寻个好时间,好地儿!” “一定要人越多越好!这人越多,叫嚷起来,动静才越大,那些人也越没脸!” “只要理在咱们这儿,总有人听到了叫嚷,出来给咱们评评理的。” “人要是不多,纵使你嚷得再好,那也没用。” “这些人脸皮最是厚的,你私底下骂他,他只当没听见!反而把你自个儿给气个半死,不值当!” 嚯!李象张大了嘴巴,只觉得脑海里一声惊雷! 谋士!臥龙凤雏般的谋士! 醍醐灌顶!醍醐灌顶啊! 可不是嘛!怪不得自己先前喷李二,李二能忍得住呢。 选的时机不对啊!两次都不对啊!甘露殿那次,殿里才几个宫中內侍。 两仪殿那次,也就不到十个大臣! 应该先继续蛰伏,等待时机,然后找个大朝会,或者祭天之类的机会,再逮住李二一阵狂喷! 那样效果一定拔群!说不定只需要祭出“请陛下称太子”,李二就能忍不住砍人了呢? 浪费了太多反贼语录了啊!下次再用,李二肯定已经有抵抗力了! 追悔莫及,追悔莫及! 受益匪浅的李象,一边努力记下庞婶儿说的每一个字,一边后悔的肠子都快青了。 哎!应该带纸笔过来的。庞婶儿说的话记漏了哪一个字,那都是莫大的损失啊! “只是人多那也不成。”庞婶见李象听得认真,越发来了精神,连嗓门也提了几分。 “要办妥当事,总得先弄出些动静,勾得街坊四邻都来看热闹。人聚得多了,道理才说得响,事儿才能办成!” “没错没错!”旁边一个婶子立刻接话,一拍大腿。 “依俺说,乾脆往那酸儒府先生门前一躺,拍著大腿哭天抢地,大喊老天爷睁眼,黑心官人欺负人!寻常行路的百姓哪见过这阵仗?保准立马围过来扎堆瞧新鲜!” “这法子不妥,太泼赖了,反倒落人口实,污了小郎君体面。” “要俺说,不如咱们给李家哥儿寻几家乞丐破落户,带著破碗竹筐,三五成群蹲在他家巷口,专捡饭点去,逢人就说这恶先生害人被赶出家门,没了口食……” 一群婶子纷纷出起主意来,那叫一个百计千方,足智多谋。 李象听得两眼放光,大受启发。心里默默记下: “要先弄出动静,要勾得人来看热闹……” 嗯嗯,学到了! “最后,便是要咋个说了。”庞婶儿继续说道。 “那就是逮住了对方的一个错处,就要反反覆覆的说!甭管对方说什么!” “也万万莫要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这也说一点,那也说一点。” “说出太多由头,旁听的街坊邻居们记不住。只说一遍,旁听的街坊邻居们记不牢!” “咱就逮住那个最唬人的说!” “有道理,有道理啊!”李象一拍大腿,再次追悔莫及。 先前喷李二的时候,可不就是嘛? 这也喷一点,那也喷一点。 伤害太浅了! “婶子大才!” 李象激动不已,这是自己的谋主啊! 忍不住握住庞婶儿的胖手摇啊摇啊摇。 “听婶子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有婶子相帮,就如刘邦得张良,刘备得孔明啊!” 他这般热情,倒弄得庞婶儿有些不好意思了。 “害,李小哥儿莫浑说这些听不懂的。” “有这三招,对付那几个恶先生该是够了。若还是受了他们欺负,哥儿儘管来找婶子!” “就算他是皇帝家的,婶子也给你撑腰!这世道,还能没了道理不成!”胖婶儿拍著胸脯。 “婶子仗义!”李象哈哈一笑。 对方不是皇帝家的,倒是自己,反而是皇帝家的。 告別了村口情报站兼智囊团的婶子们,李象再一次走出隆庆坊坊门。 一面走,一面嘴中念念有辞,还在念叨著庞婶儿的闹事三原则。 “第一,要找人多的地儿;第二,要弄出动静;第三,要逮住最关键的错处。” “第一,要找人多的第二……” “……少郎君。”那名军士老哥始终在老槐树下十步远处,旁听著李象和婶子们说话。 那一日孔於俩老登闯右领军府被李象喷走时,他也是在的。 自是能听出李象话里话外说的,就是东宫的太子师们败坏太子名声的事。 “您莫不是……真要听那些村妇的主意。” “去孔、於二公的府上寻霉头吧?” 第37章 喷人大舞台,有胆你就来 “想什么呢!” 李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不屑。 “没听方才婶子们怎么说的?去那两个老登府门口闹?能有几个人看见?” “要治他们,就得在人最扎堆的地方——不对,还不能是寻常百姓,得是读书人!是儒生!是当官的!”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著促狭的光。 “就得在一大群儒生、一大群官儿凑一块儿的时候,狠狠撕了他们那张装模作样、维护了大半辈子的麵皮!” “真想看看,这两个天天嚼舌根、说別人不是的老登。” “等自己沦落到人人喊打、过街老鼠的地步,脸上得是啥德性!” 李象说著,嘿嘿奸笑起来。 那笑声,听得身边的军士老哥后颈发凉,心底只剩一个念头: 这皇孙,果然就是疯了…… 不过话才说完,李象的肚子就“咕”的一声,发出声响。 他这才想到,今早起来,自己就没吃过什么吃食。 方才那点子小菜,也尽送给那群婶子们了。 还是该先弄点吃的。 可如今他囊中羞涩,昨日好不容易“赚”来的那点钱,几乎全在东市挥霍一空。 没有钱,连肚子都填不饱。 得,还是先搞钱要紧。 ----------------- “哟,张掌柜,又见面啦!” 在军士老哥震惊的眼神中,李象竟是又到了那间博舍。 方进二门,李象一眼就瞅见了掌柜的,立马堆起满脸熟稔的笑,亲热地嚷嚷著。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掌柜的看见李象的那一刻,脸“唰”地一下就涨成了猪肝色,眉头拧成一团,一脸便秘。 “小……小郎君怎么又……又有空光顾鄙舍啊……” 憋了足足数息,才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他虽拜了张亮做义父,实则压根不姓张,可此刻他哪儿还有心思纠正李象这错得离谱的称呼? 一看见李象,他就觉得心口一阵抽痛,昨儿个的噩梦又浮了上来—— 昨日这位小祖宗,非要拿那玉佩抵押,当作赌金。 他哪儿敢收啊?那等皇族亲王才能使用的物件,碰一下都怕惹祸上身; 可他又不敢得罪这位身份金贵的小郎君,没奈何,只能硬著头皮自掏腰包,让这小祖宗隨意耍乐。 可谁能料到,这位小郎君的手气差得离谱!前前后后亏进去足足三贯钱,到最后才勉强赚了八百文! 等於他平白倒贴了两千多文,昨晚上床,婆娘念叨了他一夜! 今儿才在想著,要怎么给那些赌客们用点手段,好把这打水漂了的两千多文弄回来。 谁曾想,这小祖宗竟然又回来了! “张掌柜的这博舍开得好,开得有意思。我到了这里,就觉得如同回到家一般的亲切啊!” 李象踮著脚,熟稔地拍了拍掌柜的肩膀,又掏出那块让掌柜的做了一夜噩梦的玉佩,在他眼前慢悠悠晃了晃。 “所以啊,我以后会经常来,天天来。张掌柜可要做好准备哟?” 好不容易发现的刷钱bug,当然要在被打上补丁之前先疯狂的刷了。 没钱,难道要自己去赚吗?搞笑。 社畜狗都不当。 准备?掌柜的脑子一转,马上就想明白了李象要他准备什么。 这是要让他在这里准备大量的现钱,隨时供他挥霍啊! 他当即哭丧著脸,“噗通”一声就给李象跪了:“小郎君……不,小祖宗,您就饶过小的吧!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孩儿,实在经不住您这么折腾啊!” “什么?张亮的老婆都八十了?” 李象眼睛一亮,一副挖到天大八卦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好奇。 “不……不是国公爷的夫人,是小的的亲老母!” 掌柜的脸瞬间黑透,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噎住,好不容易才拉回正题。 “国公爷此刻就在曲江,正赴魏王殿下的宴呢!以后,国公爷就是魏王殿下的人了!” “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总该照拂照拂咱国公府的脸面吧?” “赴宴?”李象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赴什么宴?” “您不知道?”掌柜的一愣,狐疑的看向李象。 这小郎君不是魏王府的人吗?怎么反而不知道魏王设宴的事。 “魏王殿下在曲江办暮春雅集,延请长安诸多官人、世家子弟修禊、游宴。” “日子就是今日……怎么,您不知道?” “哦,游宴啊……”李象目光亮了又亮。 真是瞌睡了送上热枕头……延请长安诸多官人,世家? 那不就是最好的喷人大舞台吗? “那国子祭酒孔颖达,以及散骑常侍于志寧,他两区赴宴了吗?”李象兴致勃勃的问道。 “那是自然!” 掌柜的连忙点头,说起这些朝中大员,倒显得十分熟稔。 “孔公、於公都是当朝大儒,这般雅集修禊、吟诗作赋的场合,怎么能少得了他们?还有岑文本岑公、杜楚客杜公,都是魏王殿下特意延请的,到时候还要一起品评诗文、切磋学问呢。” 看来也是一个键政好手,说起这些朝中大员来,如数家珍。 “既然这样,老张啊,今天我就不找你提款了。” 李象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拍板,决定先放过掌柜的一马。 在这薅这个小博舍,有什么意思? 那等人多的大舞台可不能错过! “……小郎君,小的不姓张。”掌柜的嘴角抽了抽,满心无奈,勉强反驳。 李象压根没理会他的纠正,满脑子都是曲江的雅集。 又是游宴,又是诗会,这不就是穿越者的必备名场面吗? 身为穿越者,要是没经歷过这么一遭,这穿越才算白来! 不及多想,李象转身就往博舍外走,身后的军士老哥连忙跟上。 只留下掌柜的瘫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 曲江池两岸,柳丝垂絛如绿烟,千株牡丹开得正盛。 粉白、嫣红、淡紫的花瓣缀满枝头,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铺出一条花香满径的小道。 池面波光粼粼,几只画舫轻摇慢盪,舫上坐著衣饰华贵的世家子弟,或品茗閒谈,或挥毫题诗,丝竹之声顺著风飘过来,与岸边的笑语交织在一起,格外悦耳。 园子外头,车马已经將曲江园的入口处堵出老长。 看著这等盛况,李象简直想抱著李泰的猪脸吧唧亲上一口: 请的人真多! 可真是我的好叔叔,太懂我了! 他嘿嘿一笑,心中雀跃不已。终於要在这种大场面里好好作死了! 叔叔,您的好侄儿马上就来辣! 第38章 募资一万贯! 这雅集的规模当真是盛况空前,李泰竟几乎將整个曲江都包了下来。 魏王府的人沿著曲江江岸,绕著大名鼎鼎的曲江亭,搭设起绵延数里的青纱帐,气派非凡,足可容纳万人。 长安城里的官员胥吏、文人骚客,不分品级,皆可前来赴会、赏春。 此刻,江岸边早已人声鼎沸,不少人三五成群,或临水祓禊、净手佩兰,或围坐宴饮、挥毫赋诗。 丝竹之声、吟哦之语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亦乐乎。 而这场雅集真正的核心之地,却是南岸的芙蓉园。这座由李二赐给李泰居住的顶级园林,本是隋朝遗留的离宫旧苑。 园內临水伴山、曲径通幽,广厦修廊错落其间,奇花异草遍地丛生,算得上是贞观年间一等一的风雅秘境。 唯有真正的显宦重臣、勛戚贵胄与世家子弟,才有资格踏入芙蓉园的大门。 那些受李泰亲自邀请的贵宾,就是齐聚於此,共赴这场顶级雅集的。 眼见李象抬脚就往芙蓉园的方向迈,身旁右领军府的军士老哥愁得魂都快没了,连忙喊住了李象,声音都带著几分发颤: “殿……少郎君!您要是听了那些婶子的话,想找孔、於二位大人理论,在这曲江亭的青纱帐里说说也就罢了。” “怎敢还要往芙蓉园里闯啊?” “那园子里到处都是朝中大员,皆是魏王殿下的贵宾,若是被人认出您的身份……” “嗯?认出来又如何?” 李象回头,一脸不解地挑眉,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 上奏给李二?那自己可就更兴奋了。 “这……” 军士老哥见李象更加跃跃欲试,一时语塞,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这位皇孙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疯子,自然不觉得闯芙蓉园有什么不妥。 可他不一样啊,魏王深受陛下宠爱,面前这位又是本该由右领军府看著的、处於幽闭之中的皇孙。 先前,不小心出了岔子,自己攒了多年的军功几乎只一夜之间就削得光了。 若是再在这芙蓉园出了岔子,他这条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就算您不怕被认出来,咱们也没请柬啊!” “您虽身份贵重,可按规矩,本该被幽禁在隆庆坊中,他们万万不会认您的身份,更不会放您进去的。” 他顿了顿,绞尽了脑汁想著劝解之词:“更何况,魏王与您,以及与废太子殿下他……” “就算认出了您,又怎会肯放您踏入芙蓉园半步?” “……有点道理。” 李象摸了摸下巴,脸上的跃跃欲试稍稍收敛了些。 他倒是没想明白这一层——自己这皇孙身份,在宫里还好使,只消拿把刀架在脖子上,那些內侍、禁卫自然个个投鼠忌器。 可在李泰这儿,可就未必了。先前在两仪殿,自己可是也把李泰的脸打的啪啪作响。 那阴险的死胖子记仇的很,肯定恨自己不死呢。 万一那死胖子趁著还没人认出自己,假作不知,暗中吩咐门子直接把小爷打杀了…… 小爷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有道理。在把事情闹大、被人认出身份之前。” “还是应该先套层马甲……” 李象自语道。 李象目光扫过芙蓉园入口,忽然瞥见蹊蹺——有不少人並未出示请柬,只凑在门子身前低语几句,再塞些东西,便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园中。 他眼睛一转,揣著双手,装作看热闹的模样,凑到一位蹲在门口墙根下的閒汉身旁,语气热络得像是老相识:“哎,老哥,借问一句,那些人是啥来头?咋没请柬也能进园子?” 那閒汉瞧他衣著虽整齐,话里却儘是一股子市井味儿,倒也没多戒备,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老弟也想进去凑热闹?劝你趁早死心!那些人啊,都是些没官身、没被魏王殿下正式邀请的世家子弟——说难听点,就是沾著世家名头的閒杂人等。” 他抬下巴指了指刚进园的一个锦衣少年,又补了句: “瞧见没?方才那小子,是清河崔氏的旁支,看著光鲜,实则没什么分量。” “想进这芙蓉园见世面、攀关係,还得靠银钱开道,方才我瞅著,他给门子递了足足五贯钱,才换了个进去的资格!” “五贯钱?”李象眼睛一瞪,故作讶异。 “魏王殿下乃是天潢贵胄,还差这点钱?怎的还要向这些世家子弟募资?” 閒汉嗤笑一声,一副“你不懂”的模样,往左右扫了扫,凑得更近了些: “你这老弟,看著精明,倒也糊涂!这哪是魏王殿下缺钱?” “听说啊,殿下是为了討好陛下,特意借著这雅集的名头,替故去的长孙皇后募资建慈恩寺呢!” “长孙皇后仙逝几年,陛下心里一直念著呢。听说前些日子,还被废太子惊扰了长孙皇后安眠。” “魏王殿下孝顺,前些日子,就在陛下面前提了要牵头募资,建个慈恩寺。既显自己仁孝,又能討陛下欢心。” “这些世家子弟,也想借著捐钱的由头,在魏王殿下面前露脸,说不定还能被陛下记著,何乐而不为?” “不过这钱也不是隨便捐的,少於三贯,门子都懒得理你,像清河崔氏这等大家族的旁支,捐五贯才够体面!” 李象点了点头,心里嗤笑,这李泰,果然比便宜老爹懂得討好李二。 弄个建慈恩寺的由头,既用长孙皇后的由头討了李二欢心,又暗戳戳的点了便宜老爹举画像入两仪殿的不孝举动。 最后还能名正言顺的办个雅集,收拢人心……可谓是一举三得。 不过,怎么记得长安的慈恩寺,本该是李治当太子时候鼓捣出来的? ……算了,李泰李治,都是影帝。李泰更加卖力的討李二欢心,看来也是自己在两仪殿的那些话让他有危机感了。 “少郎君。”军士老哥自然也在后头听著,听说要花钱进园,不禁鬆了口气。 他低声对李象道:“既然无钱,不如就去曲江亭边……” “谁说就非得要钱了?”李象踏步就往园门口走去。 军士一慌,赶忙追上,正待再劝,却见李象忽然又停了下来,问他道:“对了老哥。” “还不知道你的名姓?” “呃……卑职柳直。”军士——不,柳直答道,面露苦笑。 都跟著这位疯癲皇孙转了两天了,皇孙这才想起问问姓名…… “哟,河东柳氏,世家大族啊!”李象笑了笑。 一转头,竟是径直朝著芙蓉园门口大声嚷嚷道: “河东柳直,募资慈恩寺一万贯!” 第39章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这一嗓子骤然炸开,周遭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拢,尽数落在李象与禁军柳直二人身上。 柳直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向李象开口辩解自己不是什么高门嫡系,陡然被无数视线死死盯住,浑身发麻,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呆呆望著前方旁若无人、步步走向芙蓉园大门的李象,只觉头皮发麻。 这位行事疯癲的少郎君,行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囊中无半分閒钱,若真想混入园中,本该藏头露尾、悄悄行事才对,怎敢在园门口当眾高声张扬? 门口值守的门子也彻底怔住:一万贯的捐资,绝非寻常世家子弟可比。 他神色惊疑,上下打量李象一番,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又带著几分试探: “郎君好大善心,慨然捐资,实在难得。” “只是敢问郎君,这一万贯善款,却在何处?” 李象面不改色,神態坦然的翻了个白眼道:“万贯巨资,车载马驮尚且费力,难不成还要我隨身掛在身上?” 他抬手指向身后早已僵在原地、两眼发直的柳直,理直气壮的道: “我家运钱的车马队伍,就候在后方长街上。你等自遣人跟著我族兄前去清点就是。” 话音落下,李象抬脚便跨向园门,步履从容,理直气壮,半分心虚也无。 门子当场左右为难,伸手想拦。 有心想让对方等等,可这芙蓉园外车马绵延数里,真等到验明了再放人入园,只怕也要把人得罪死了去! 万一人家真是柳氏大族特意遣来,携万贯巨资向魏王表忠尽孝的人,自己贸然拦下失礼,若耽误了魏王的大事。 以魏王的心性,小命怕是都保不住! 门子迟疑之间,竟眼睁睁看著李象大摇大摆,踏进了芙蓉园。 柳直见李象竟当真就这样大摇大摆走进去了,眼睛都瞪得快要掉地上了。 他赶忙想要追將上去,那门子却將手一伸,把他给拦了下来。 “还要劳烦阁下带路。” 见柳直身上穿著的是禁军戎服,门子心下稍安:河东柳氏,確实有不少旁支在禁军掛职。 自己应该,没闯下什么祸患吧? ----------------- 芙蓉园,园內亭台错落,曲径通幽。 唐人爱牡丹,贞观时已经有了雏形。此时正是牡丹花季,园中奼紫嫣红,风过处,花叶轻摇,暗香浮动。 水边、廊下、青石铺就的小径旁,处处设著雅席。各方人士三五成群,各据一隅,一派热闹又雅致的景象。 不远处的水榭中,七八人围坐饮酒,有人手持酒杯,抬眸望水,隨口吟出两句诗来,身旁立刻有人接和,你唱我和,字句清雅,伴著微风传得甚远。 廊下石案上,有笔墨纸砚整齐排布。也有一伙人正围坐一处,其中一人挥毫泼墨,字跡遒劲,其余人或驻足围观,或低声品评,偶有佳句脱口,便引来一阵低低的讚嘆。 花林深处,几拨世家子弟各自聚拢,也正论诗品文,煮茶閒谈,衣袂飘飘,神色悠然; 廊柱下,乐工们隱在花木之后,丝竹轻扬,琴声悠扬,与亭中吟哦、席间谈笑相融,衬得满园雅韵更浓。 往来侍者身著素色衣衫,端著茶盏、酒壶轻步穿梭,举止轻盈,不扰席间雅趣。 远处还有假山叠翠,溪水潺潺,偶有鸟鸣清脆,与满园诗声、乐声交织,將这芙蓉园的雅集盛景,衬得愈发鲜活热闹。 “嚯!这芙蓉园,可比东宫要豪横多了!” “李二那廝,对李泰这死肥猪可真够好的。怪不得便宜老爹心里不平衡。” 李象背著手慢悠悠踱步,一双眼睛四处乱转,一面看,一面在心底吐槽著李二偏心。 这暮春雅集,只怕也是李泰彰显自身肌肉的一种手段。 他好不容易斗倒了东宫,如今,正是他张开饕餮大口,鯨吞胜利果实的时候。 举办这如此盛大的雅集,就是要收拢、扩大他魏王一党,要看看都中的这些官员、世家,是不是愿意承他魏王李泰的顏面。 是不是愿意投靠他魏王李泰,成从龙之功。 就李象在芙蓉园中看来,李泰如今的顏面,还当真就大的惊人。 毕竟是斗倒了东宫太子的皇子,在大部分人看来,李泰妥妥的就是下一任的储君太子,是未来即將上位的皇帝,没有任何悬念。 知道李泰好文,是以这些人,才都在这装模作样,吟诗作赋,试图博得魏王青眼。 “人多的地儿找著了,接下来,就是要弄出动静……还有比诗会,更適合让穿越者弄出动静的场合吗?” “可惜了,各位,既然我来到了这里,你们再努力也没有机会了。” “全体目光註定只会向我看齐!包括魏王!” “只是,我的好叔叔魏王泰看过来的眼光是讚嘆的青眼,还是嚇晕过去的白眼,那可就不一定了。” 一想到自己一会要在李泰的地盘搞出的大新闻,李象就忍不住窃笑,引得路过的士子侍从们纷纷回顾。 “这一伙人……正在吟春?这个不好,换一个。” “这一伙人……咦惹,居然在吟艷诗!换一个换一个……先旁听一会。” “这一伙……在爭论哪种花最娇艷啊。这个好,就这个了!” 李象缓步穿行在芙蓉园各处风雅小筑之间,目光四下打量,暗中物色合適的时机,想寻一处话题切入,顺势赋诗露头。 辗转各处,总算撞见一群世家子弟围坐,正临花酬和、吟咏唱答。 待到其中一人吟罢一首《咏牡丹》,余音刚落,眾人尚在品评回味之际。 李象適时轻咳一声,从容上前,缓缓开口:“诸位皆偏爱牡丹富贵,在下志趣,却略有不同。” “我有一诗!还请诸位静听。” 那方才作诗的世家子闻声一怔,抬眼看向贸然上前的李象,神色错愕。 其余眾人也纷纷侧目,眼底带著几分诧异与疑惑。 “呃,阁下是?” 席间皆是熟识子弟,忽然凭空多出一个陌生少年闯入插话,难免心生不解,暗自打量来人底细。 “噢,倒是忘记做自我介绍了。”对著这些世家子弟,李象邪魅一笑。 “在下黄巢。” 第40章 满园牡丹?我偏赋菊! “黄氏?” 一眾世家子弟闻言,皆蹙起眉头暗自思索。 为首一人抬眼问道:“不知阁下一族,是江夏黄氏,还是河南黄氏旁支?” 李象唇角微扬,淡淡一笑:“不过长安本地寻常人罢了。” 此话一出,席间眾人目光交匯,彼此对视片刻,眼底瞬间涌上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轻慢。 “原来只是寒门庶族。”方才问话的子弟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 “区区庶族寒门,也敢混入魏王芙蓉园的雅集?” “诗赋风雅,从来都是高门世族所好,庶人粗鄙,也懂吟诗作赋?” “我劝黄兄还是早些自行退去,莫要在此碍眼。若是被魏王府侍卫察觉閒杂人等混入,到时候折辱驱赶,乃至当场治罪,都是你自取其辱。” 周遭嘲讽之声此起彼伏,句句刻薄。 面对眾人的排挤讥讽,李象却丝毫不见恼怒,反而嘿嘿一笑,从容拱手:“诸位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前日,曾与孔、於二公坐而论道,也曾於御前纵论春秋。” “孔、於二公与我谈论,尚且动容惊嘆,急忙就要將我言语,荐於陛下驾前。” “陛下仍在病中,尚且惊坐而起,呼我为『妖孽』。” “只你等的诗文功力……恐怕,远无法与我这个庶族肚子里的诗文相比啊!” “你!”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方才那吟出牡丹诗的世家子脸色已经黑了。 当即有人站出来道:“好个狂士!崔兄诗才,在整个长安也有声名。这首牡丹诗更是风骨卓然,气韵天成。” “安容你这般侮辱!” “噢,原来是崔氏子弟。”李象丝毫不为所动,面带微笑,十分和善。 “诸位误会了。我並非针对这位崔兄。” 没等那崔家子因为李象的这句软话面色稍缓,眾人就听到李象继续道: “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一眾世家子弟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打量著眼前这人。 这人,也太狂了! 但越是如此,他们反而越发不敢轻举妄动了。 这般狂悖言辞,寻常寒门子弟绝不敢妄谈,尤其动輒提及陛下,谁敢凭空捏造、戏言君上? 难不成,这看似出身卑微的少年,当真是一位隱於市井的绝世狂士? 片刻沉寂后,一名世家公子神色虽也难看,却仍强撑出几分世家风骨,沉声道: “既然阁下有这般才学,那便请试作一诗,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不急。” 方才还步步主动的李象,此刻反倒端起了架子。 气度悠然。他负手立在花下,神色倨傲,缓缓摆手,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淡漠姿態。 “我笔下诗句,非寻常閒情小赋可比。” “只在此处小范围吟诵,未免太过局限,白白埋没气魄。” 说罢,他抬眼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抬高几分,带著一股睥睨眾生的狂意: “劳烦诸位,移步传告园中各处宾客、世家子弟。” “今日我便要於此,当眾题诗。” “敢请满园雅士尽数聚拢於此,共赏狂歌,一观千古名句问世!” 眾人皆是一怔,没想到此人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狂妄,竟要召集整个芙蓉园的雅集宾客,专程来听他作诗。 一时间,鄙夷化作错愕,轻视变成好奇,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若无真才实学,怎敢在满长安世家子弟面前,如此大放厥词? 几个世家子弟互相对视,皆惊疑不定。 犹豫稍许,那崔氏子弟黑著脸低声道:“去,便如他意。” “若他没那才学,正好引作笑谈。” 这些人中,隱隱便以那崔氏子为首。 听他发话,立时便有几个世家子弟离开席间,给李象四处张扬喊人去了。 李象也不见外,见席上还有些糕点酒菜,隨手拿起来便吃。看得尚留在席间的几个世家子眉头大皱。 但这般狂放,倒是也符合书中魏晋狂士那般的做派。 是以这些世家子弟虽然仍是满脑子怀疑,却也不曾阻拦。 不多时,有一位少年狂士放言在座世家子皆是垃圾,唯他要做出千古名句的消息,就在这芙蓉园中不脛而走。 园中本就多是世族子弟,听闻有人如此狂悖,哪能不义愤填膺? 一时之间,李象所在的这处,竟是成了这芙蓉园中,颇受瞩目的一处所在。 当然,多的是鄙夷谩骂之声。 满园人流络绎匯聚,层层叠叠围了里外数圈。 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文臣幕僚、太学诸生尽数赶来,人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讥讽、慍怒、不屑各色神色交织一处。 有人低声怒斥,斥责庶族小子狂妄无状,目无世族礼法; 有人冷眼旁观,只当是市井无赖譁眾取宠,等著看他作诗出丑,沦为满园笑柄; 更有不少名门才俊负手而立,眉眼倨傲,暗自打定主意,不管对方诗句如何,都要当场折辱,將他逐出芙蓉园。 江风穿林,花香漫捲,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席旁那个旁若无人、大口吃喝的少年身上。 那崔氏子弟见已叫来了不少人,自觉已有大势,抱臂冷喝道: “狂徒,人已到齐,你既口出狂言,扬言要作千古名句,此刻,便请落笔吟诗!若是空洞无物,今日定叫你顏面尽失,再无立足长安之地!” 周遭眾人纷纷附和,声浪隱隱带著威压。 “嗯,这人该是够多了。” 全场万眾瞩目,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压来,气氛越发凝重。李象慢悠悠咽下口中糕点,隨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碎屑,提了一壶酒,缓缓站起身来。 他不慌不忙,缓步走到庭中几株还未盛开的菊花下,背对满园权贵,身形挺拔,一身散漫,却自有一股浑然不惧的桀驁气。 “既如此,诸位还请静听。” “我这一首《暮春集中对满园牡丹赋菊》!” 他伸出手指,手指划出弧线,指向四周那些盛放的,艷得恼人的牡丹。 又似乎是,指向了这些正聚拢在一起、对他出言讥讽的士族子弟们: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第41章 李象斗酒,反诗百篇!【求收藏!求月票!求追读!】 诗句落地的剎那,整个芙蓉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方才还喧囂不已的谩骂、讥讽、附和之声,尽数戛然而止,连穿林的江风都似凝在了半空。 唯有李象“咕咚,咕咚”吞咽酒液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围拢的人群里,先是死寂,死一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的鄙夷、恼怒、不屑,瞬间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惊骇所取代,瞳孔骤缩,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方才还抱臂冷喝的崔氏子弟,脸上的铁青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他自詡在长安薄有诗名,在平康坊,偶尔也有妓家唱出他作的诗,他平素也以此为傲。 可此刻,听著这四句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浑身发冷。 “我花开后百花杀……”有人嘴唇哆嗦著,低声重复这一句,竟是不自觉的想要后退。 牡丹开得正盛,艷压满园,可这黄巢诗里的秋菊,却不是寻常的孤高清傲,而是带著一股横扫一切的霸气,一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煞气! “百花杀”三个字,字字如刀! 究竟是要杀这满园的牡丹?还是……以牡丹,隱喻他们这满园的世家子弟? 煞气,浓得化不开的煞气,顺著诗句蔓延开来,笼罩了整个庭院。 李象心中晒笑,这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牛气轰轰的样子。 还看不起黄巢?天街踏尽公卿骨的含金量懂不懂? 果然还是吟反诗爽啊,真男人装伯夷就得吟反诗! 什么水调歌头,什么青玉案,论衝击力比起这首来,那都弱爆了! 有反诗摄人心魄吗? 那群从红旗下穿越过来结果还给皇帝舔腚沟子的,他们敢吟反诗吗? “这诗……”终於,有人慢慢回过了神来,犹豫著开口: “是不是有些不妥?” “……似乎,有些过於狂傲?且如今还未至九月,颇不合时宜……”有人强笑著点评道。 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眾人皆觉得这诗听著,有些古怪。 ……但真要较真起来,说它只是咏菊亦可,似乎……还不到为之將事情闹大的境地? 关键是……是他们去叫了人来,听这人吟诗的。 若是这首诗是反诗……那岂不是也要连累到他们头上? 这回轮到李象呆住了,怎么,自己都拿出来反诗这种大杀器了。 怎么你们的反应,竟还这般淡漠? 剧本不应该是这样的! 眼看著人群即將散去,急眼了的李象乾脆大笑三声,將人群的注意力復又吸引了过来。 “哈哈哈哈,既然诸君意犹未尽,那么我张献忠,就再吟诗一首!” “……张献忠?你不是黄巢吗?”那姓崔的世家子都愣住了。 李象压根没有理他,而是直接灌了一口酒,高声吟道:“忽有狂徒夜磨刀,帝星飘摇荧惑高。翻天覆地从今始,杀人何须惜手劳!” 这首诗可就直白多了,眾人听著,面色大变! 方才的侥倖与敷衍,瞬间荡然无存! “我洪秀全再赋诗一首!”李象又灌下一口酒,酒意上涌,愈发狂放。 只听李象继续吟道:“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眼通西北江山外,声振东南日月边!” “展爪似逢云路小,腾身何怕汉程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 已经有人反应过来了,有年纪稍长的世家老者,身子晃了晃,扶著身旁的子弟才勉强站稳。 老者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李象的背影,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挤出一句:“此……此诗……是反诗!都是反诗!是大逆不道之语!” “这人……这人是反贼!!” 一语惊醒梦中人。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却不再是之前的讥讽谩骂,而是带著恐惧的慌乱! “我的天!他竟敢写这样的诗?” “此人究竟是谁!好大的胆子!这是要谋逆啊!” “他……他过来了!別过来!!” “快……快走!这疯子是反贼!” 一群世家子弟喊叫著,后退著,仿佛李象是什么极为可怕的煞星疫病一般。 有人被身旁的人绊倒,有人被身后的伙伴踩踏。一眾世家门阀大族子弟,此刻,看著狂悖无比的李象,竟是无一人胆敢上前! 惶惶如丧家之犬! 李象哈哈大笑,这才对嘛。 这样的场面,才对得起自己特意选的这个喷人大舞台! 他还在饮酒,还在吟诗,每踏前一步,就惊得世家子们惊慌后退,生怕被这满身杀气、疯子一样的反贼取了性命。 “来来来,换朱元璋给你们来一首!天为帐幕地为毡,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间不敢长伸脚,恐踏山河社稷穿!” 眾人听得都麻了,从未见过如此吟诗之人,连名號都这般隨意改换的! 疯癲,而又诡异! “哈哈哈哈,乃公继续给你们来一首: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 “再来一首!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哈哈哈哈,再来!江山雾拢烟雨遥,十年一剑斩皇朝!” “……再来!” “……再来!” “再来!” 短短数息,已是十余首惊世骇俗的反诗! 李象步履从容,一步步缓缓前行。 酒壶斜提,酒液顺著壶口断断续续滴落,砸在青石地上,溅起细碎水花,偏偏衬得他愈发疯癲狂放,煞气四溢! 也让那些士族子弟们越发恐慌! 李象就恍如一个风暴眼,凡他过处,人群纷纷惊慌后退,空出他身周的几丈空地。 且这道狂风,还有著越演越烈之势,颳得这本该高雅风流的暮春雅集七零八落! “黄巢,张献忠,李自成,朱元璋……你究竟是谁?可有人识得此狂徒?”这是那个已经麻了的崔姓世家子正在大声询问,以示他与此人没关係,他不认识此人! “他……他说他见过孔公和於公!”有人忽然想到。 也有人反应了过来,惊呼道:“孔於二公正在临江水榭相伴魏王……快去稟报魏王!” “快!快去寻园中侍卫!有反贼混入园中!” 第42章 李泰的魔咒 芙蓉园中,风暴骤起。正要被李象搅和的天翻地覆。 而此刻的魏王李泰,尚且浑然不知,自己费心筹办的暮春雅集,已然闹出弥天大乱。 此时的李泰,正安坐於曲江池畔临江水榭的雅间之內。 雅间內,檀香裊裊,案上摆著精致茶点与笔墨,他与一眾魏王党心腹围坐案前,神色凝重,正低声商议著关乎夺储大业的隱秘要事。 “殿下,如今芙蓉园及曲江池周遭,已是人声鼎沸、人山人海。” 门下省黄门侍郎刘洎端坐席间,长须微颤,语气难掩振奋,眼底满是大事將成的兴奋: “都中凡有头脸的官宦权贵、世家大族,已是几乎尽数云集於此;” “即便有因故未能亲至者,也都遣了家中子弟入园赴宴,或是捐钱助力慈恩寺修建,以示向殿下靠拢之意。”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振奋: “殿下如今的人望,已然彰显无遗。殿下承继储君之位,可谓是眾望所归、民心所向!” 魏王李泰精心操办这场暮春雅集,绝非单纯的文人雅聚、閒情逸致。 这雅集,是他特意布下的阳谋,也是一场事关整个长安城权贵的试探。 试探长安城內文武百官、世家大族的人心向背,摸清各方势力的立场,拉拢朝中各大势力,为自己爭夺储位、稳固权势,铺好前路。 至於如此惶急,操办这次雅集试探士族百官的原因,其实无他: 李泰已经等不了了,皇帝不视朝已有数日,储君之位空悬,也已经有一阵子。 但再过五日,便是望日大朝,皇帝非视朝不可。 他也將在那日,发动百官上奏,请父亲李世民立他李泰为皇太子! 按刘洎想来,这次试探可谓是极其成功,都中九成官员,几乎都给了魏王府顏面。 过几日请立魏王为太子时,这些人即便不为魏王鼓譟,也当沉默不置一辞,默认他们公推魏王。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陛下早就欲废太子改立魏王,此番长安上下尽皆归心魏王,陛下必当顺水推舟,立魏王为储君! 多年投资,即將收到回报。刘洎怎么能不兴奋呢? 刘洎一脸兴奋,然而李泰却似乎没听见一般。 他只是轻轻摩挲著手中瓷盏,略显富態的脸上,竟是心事重重。 他面色凝重的把玩著瓷盏,目带阴冷,与在宫中李世民膝下时那个了无城府、总是带著笑模样的老实胖子判若两人。 空气凝滯许久,李泰方才开口道:“遗爱,朝中重臣,还有哪几家未到?” “噢,回殿下,赵国公、英国公、卢国公、鄂国公几个,都未曾派遣家人前来。” “噢,还有諫议大夫褚遂良,某去送柬时,他不在家……” 下首,身躯高大、留著一脸络腮鬍须的房遗爱瓮声道。 他是司空房玄龄次子,高阳公主駙马,虽然无甚智计,却因其出身,也被纳入了魏王一党的核心圈层。 这次雅集,便是由他去代李泰,往一眾天策府旧臣的府中递送请柬。 只是没想到,竟有这么多人,没有卖他李泰这个面子……李泰的脸霎时间就黑了下来。 他“啪”的一声,直接將手中的青瓷茶盏狠狠砸碎,怒道:“旁人倒也罢了……赵国公乃我母舅,我为母亲修庙,他竟然也不来吗?” 不由得李泰不愤怒。赵国公长孙无忌、英国公李勣、卢国公程咬金、鄂国公尉迟敬德…… 这几人,都是李世民最为亲信的大臣。 这些大臣齐齐对他李泰避之不及,由不得李泰不害怕。 “殿下何必如此?”刘洎不解道。 “赵国公、卢国公等人,皆是陛下天策府旧人,地位超然。於他们而言,他们的富贵已极。” “不愿涉及立储之事,也不过是明哲保身,不愿承担哪怕一点儿风浪罢了。” “以殿下今日在这雅集上凝聚起的声势,要在朝会上请议立储,已是绰绰有余了!” “刘公所言极是。” 一旁的韦挺亦頷首附和。 年过半百的他,鬢边已染霜色,身为银青光禄大夫、黄门侍郎,兼掌魏王府事,素来是李泰身边最沉稳老练的谋主。 他指尖轻叩案几,沉声道:“其实以我之见,殿下大可以不必办这雅集。” “太子既废,陛下仅余二位嫡子。晋王年幼暗弱,不堪大用,难道陛下还能將储君之位给晋王吗?哈哈。” 他自觉说了个极好笑的笑话,自己先笑了几声。 然后才继续说道:“待陛下头风病癒,自会將储君之位交予殿下。殿下串联朝臣,反而有操之过急之嫌。” “虽有为故文德皇后筹资修庙之名作为遮掩,但,仍然恐惹陛下不快啊。” 他轻捋长须,面上泛起几分忧虑。 魏王脸上神情一滯,想起自那一日后父皇对他的態度,却是有苦说不出。 自那一日,李象那竖子在殿上直斥过他之后,李泰感觉父亲李世民看向他的目光,就变了。 变得古怪,变得戒备,变得不再那么信任。 李泰极为畏惧,他心知,这是李象、李承乾二人,在父皇心底深处,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怀疑他李泰,是为了储位逼凌长兄、甚至暗害长兄的黑手! 李泰想要辩解,想要和昔日一般取得父亲宠信。 然而,每当他想要这样做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脑子里,总是会適时想起李象那个竖子曾经说过的话: “……每日赖在父亲的怀里嚶嚶嚶嚶~” 当他想要向李世民撒娇哭诉,自己绝无此心的时候,脑子里也会想到那如同魔咒般的话语: “……嚶嚶嚶嚶~” 当他想要投入父亲怀抱,如往日一般唤起父亲父爱,以此度过难关的时候,脑子里更会想起那句更教人噁心的魔咒: “……只怕你李泰,都恨不得扑进他怀里吮上两口!” 父皇的胸口,他见过。 上头毛髮旺盛,颇具味道。 若是自己作小儿態,趴在父皇身上为父皇吮乳…… “呕!!!” 一想到这些,李泰就想吐!想发疯!想咆哮! 那句本来还不知何意,却又莫名形象的“嚶嚶嚶嚶”,如同贯脑魔音,完全封死了他如往日屡试不爽、百试百灵的撒娇取宠大法。 直觉告诉他,若是他仍旧那般做了。 那想起这些话,並想要作呕的,就不是他李泰,而是父皇自己了! 若是父皇也一想起他李泰,就想要作呕…… 那…… 李泰想都不敢想! 第43章 將李承乾赶出长安! “都是那个竖子,离间我与父皇的父子情分!皆是此人作祟!” 最依仗的撒娇取宠手段被死死封死,李泰心中咬牙暗恨,五臟六腑都似被怒火灼烧。 每每忆起两仪殿上,李象那副张狂讥讽、目无尊卑的碍眼模样。 他便心如焚火、夜不能安,心底无数次翻涌狠念——恨不得即刻遣死士潜入隆庆坊,將那狂悖的竖子李象挫骨扬灰! 但,他不能那么做,不能加重父皇心中对他的怀疑。 现下,他在父皇心中,尚且余有一些信任。 应该趁著这些信任尚未消磨殆尽,赶紧登上储君之位,使得爭储之事尘埃落定! 这也是他急於推动朝中物议,赶紧立他为储君的原因。 只有爭储之事彻底结束,父皇才会慢慢忘记李承乾和那竖子,才能慢慢忘记那些说他李泰的悖逆之言! 夜长梦多啊!再过几日,谁知道父皇疑虑会不会与日俱增? 但这番隱秘,他绝不能对韦挺、刘洎等人明言。 其一,两仪殿御前所言诸事,父皇早已下了严令,严禁朝野內外外传,违者必受重罚; 其二,李象当日那些荒诞悖逆、不堪入耳的言辞实在太过惊世骇俗。 一旦泄露,非但会触怒圣心、引父皇猜忌。 对他李泰也无好处:必定会使得世人对他李泰指摘非议,折损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名! 万般鬱结,只能深埋心底。李泰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戾气,转头看向韦挺,沉声道: “韦公所虑,本王自然瞭然。” “只是莫要忘了,李承乾虽遭废黜,却依旧留居长安,未被远徙边荒。” “父皇若是念及旧情、心意动摇,只需一纸詔命,便可令这废太子东山再起,重归储位!” “並非本王急於求成、操之过急,更非有意惹父皇猜忌……实在是忌惮夜长梦多,恐再生波澜、横生变数啊。” “殿下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一旁的韦挺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殿下所虑,確实有理。” 稍作沉吟,他轻轻捋动长须,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不过依老臣之见,与其急於在朝会上请陛下定下储位,惹陛下猜忌,不如换个法子。” “——可於望日大朝时,组织人手,请陛下重议囚禁废太子之事。” “废太子谋逆一案,侯君集、李安儼等从犯,尚且身遭斩刑、家眷远徙,不得善终。” “而废太子身为谋逆主犯,却能免於一死,依旧在长安这富贵地安居,锦衣玉食。” “这般处置,本就不公,实难堵住天下人悠悠眾口,也难平朝野非议。” 韦挺话锋一转,语气愈发篤定: “我等也不求陛下能斩杀废太子——毕竟是陛下长子,劝父杀子,必惹起陛下雷霆之怒。” “只消能借朝野物议,劝陛下將李承乾赶出长安,徙往边州安置,大事便算成了。” “届时,陛下身边仅剩殿下一位可用嫡子,別无选择,储君之位,自然非殿下莫属。” “韦公所言有理!”下首的房遗爱附和道。 作为李泰身边臥龙凤雏的另一人,刘洎也接话道:“若要如此行事,当先煽起长安物议,引朝野议论废太子处置不公之事。” “届时,以『平物议、正朝纲』为名,授意一位品级不高的官员率先进諫……” “既能达成目的,亦可使殿下不必背负『陷害胞兄』的骂名,进退皆可从容。” “刘公所言甚是!”下首的房遗爱拍案道。 李泰面露犹豫,这倒也是一条妙计…… 能够解决李承乾、李象父子,自己又不涉其中。 只是,却要晚些才能得到储君之位…… 他沉吟许久,终究是对李承乾的忌惮、对李象的滔天恨意,压过了急於登储的焦躁。 韦公说得对,母后所出嫡子,唯有他兄弟三人,如今李承乾已废,晋王年幼暗弱,除了他,父皇又能立谁? 储君之位,捨我其谁! 大不了下一次朝会,再不惜见疑父皇,推动立储之事。此时先想方法,將李承乾、李象流放! 在长安城內,碍於父皇威严与朝野非议,他即便恨之入骨,也没法对这父子二人下手。 可若是到了边地…… ——边地荒蛮偏远,路途艰险,这父子二人娇生惯养,即便有个三长两短,也再正常不过! 谁又能查到他李泰头上? 李泰摸了胖胖的下頜,眼中狠光四溢,“若如此,寻何人为我们煽动物议呢……” 话音刚落,雅间外便传来一阵轻捷却不张扬的脚步声。韦挺、刘洎几人闻声,当即缄口不言,神色瞬间收敛。 李泰亦迅速敛去眼底狠厉,重新换上那副温文尔雅、谦和有礼的贤王模样,端坐在案前,神色淡然。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却是魏王府的小廝。小廝快步上前,对著李泰下拜道:“稟殿下,国子祭酒孔公颖达、太子詹事於公志寧,並行中书侍郎岑公文本三人前来请见!” “快请!”李泰面色一喜。 这三人,都是大儒出身,在文人之中素负盛名。 特別是孔、於二人,在两仪殿时,这两人也受那竖子指摘,挨骂之惨,比自己这个受了无妄之灾的魏王还要严重许多。 论起对那竖子的恨意,孔、於二人怕是只多不少。 若是要他们相帮煽动物议,一起推动流放李承乾,那实在是最合適不过了。 “能得诸公前来,实在是蓬蓽生辉!”李泰带著韦挺、刘洎、房遗爱等人,竟是亲自出迎到了水榭门口。 更是以亲王之尊,摆出了礼贤下士的模样,极尽欢迎孔、於,以及岑文本三位大儒。 见魏王如此折节,三人亦是受宠若惊。 孔颖达轻捋长须,一副道德高士的模样,笑道:“ 魏王殿下为文德皇后立庙祈福,此乃千古孝举,感天动地。如今盛世清明,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前来拜贺,怎敢劳殿下亲自出迎?” 话音落下,于志寧与岑文本等人也纷纷开口,或是称讚魏王孝行,或是客套寒暄。 一时间,水榭门口,儘是谦逊有礼的互赞之词,一派和睦景象。 李泰面上笑得恳切温和,眼底却藏著几分审视,隱约间,还是看出了于志寧与孔颖达二人神色中的不自然。 他心中瞭然——两仪殿上,这二人被李象骂得哑口无言、顏面尽失。 后来又被李象与父皇之间那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对骂,嚇得魂不附体,只能缩在角落,战立如嘍囉,唯恐李象骂的兴起,把他们波及了进去。 彼时他李泰也在殿中,亲眼目睹了二人的狼狈,如今二人身为前东宫属官,却不得不在他面前故作高士姿態,心中自然难免局促不安,唯恐他当眾提起李象骂他们的“卖直取名”四字,揭他们的伤疤。 李泰猜,那“卖直取名”四字,只怕已是这两位大儒心中挥之不去的魔咒。 而李泰心中,亦有几分忌惮。他也怕这两个素来以直言敢諫闻名的老儒,不给脸面,一时兴起,当眾吐出“嚶嚶嚶嚶”那四字魔咒来。 双方你来我往,客套了许久,见彼此都神色恭敬、避而不谈两仪殿之事,也都悄悄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心中,竟还觉得莫名亲近了几分。 第44章 岑文本 客套过后,气氛愈发热络。李泰侧身做请,將孔颖达、于志寧、岑文本三人重新请回水榭雅间。 雅间內檀香依旧,案上茶点换了新的,又添了几盏佳酿。眾人围坐案前,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看似其乐融融,实则各有心思。 一旁的韦挺、刘洎等人,看著眼前的景象,心中暗自诧异,甚至生出几分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于志寧、孔颖达二位大儒,竟会如此给魏王脸面。 这二人皆是陛下潜龙之时的旧部,早年便入天策府效力。 后来东宫建制,又受詔入东宫,成为废太子李承乾的属官,实打实的太子师。 平日里,他们虽从未明著与魏王李泰为敌,不曾参与储位之爭,可身为东宫核心属官,与魏王府素来涇渭分明、毫无交集,甚至隱隱有疏远之意。 魏王一党诸人,素来对这些东宫太子师颇为忌惮。 一来,二人皆是当世大儒,在士林之中声望极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二来,他们身后站著的,是整个读书人群体——若是贸然招惹,无异於捅了马蜂窝,定会被天下士子儒生群起而攻之,反倒坏了魏王礼贤下士的贤名。 韦挺、刘洎等人並非没有想过拉拢这二位,毕竟若是能將士林领袖纳入麾下,对魏王夺储大业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可筹谋多时,又只能作罢——不知为何,这些太子师入了东宫之后,竟是齐齐的都以直言敢諫闻名,一个个都是道高德劭、寧折不弯的模样。 韦挺等人,下意识便以为这些人皆是道德高士,油盐不进。 权衡利弊之下,他们那时还是放弃了拉拢这些东宫旧臣的念头,只盼著他们不添乱便好。 可今日,于志寧、孔颖达二人却一反常態,非但没有半分疏离,反而对魏王言辞恭敬、態度热络。 席间更是频频附和,全无往日那副“硬骨头”模样。 这般光景,看得韦挺、刘洎等人心中嘖嘖称奇,竟生出几分受宠若惊之感——他们从未想过,拉拢这二位大儒,竟会如此顺利。 倒是正好可將此二人拉拢过来,为驱逐废太子出长安造势。 但其实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如今,也是惶急之下无奈才会如此。 东宫牵涉谋逆大案,太子李承乾被废圈禁。 照朝堂律法,他们这些东宫属官、太子近师,本就该被连坐问责,断无全身而退之理。 当日听闻东宫谋逆事发、太子被囚宫中的消息,二人心急如焚,当即联合起来强闯宫禁,名义上是义愤填膺,要以师长之名,劝諫太子向陛下叩首请罪、痛改前非。 实则,確实抱著李象所猜想的阴私心思,乃是惊惧之下,急於与东宫撇清干係,以免被这场谋逆大案牵连,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他们心中早已盘算清楚,只有维持住自己在皇帝心中敢言直諫的形象,以及屡屡犯顏直諫太子的名声,才能在这或许要闔家倾覆的危机里寻得一线生机——在原先的歷史上,二人也確实因常年对李承乾犯顏直諫,而得以在太子谋反案中倖免。 歷史上的李二,曾亲自安抚二人曰:“若承乾愿听公等,无有今日。” 二人得以顺利脱身,孔颖达美美退休,以大儒之名享誉后世;于志寧则官途顺遂,一度坐上宰相之位,爵封国公。 可如今,一切都因李象在宫中的一番疯言乱语,彻底偏离了轨跡。 皇帝非但没有对二人说出半句安抚、赦免的言语,虽然二人暂时未被处置,可他们数度入宫请见,想要当面请罪、剖白心跡,却也都被皇帝拒之於宫门之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半分! 身家性命悬於一线,一世清明亦恐毁於一旦,陛下又这般明显地疏远冷落,二人如何能不心惊肉跳、惶惶不可终日? 如今,世人皆以为皇帝达理通情、勤於纳諫。但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却是知道的,当年那位秦王,究竟是如何凶狠果决,心狠手辣! 那一日在玄武门里流淌著的血河,在他们这些知情人的心里,从来就没有干过! 每至午夜梦回,那日两仪殿上,李象指著他们痛骂“卖直取名”“无礼无德”的话语,总会清晰地在耳畔迴响。 二人常常在臥榻之上惊坐而起,冷汗浸透衣衾,浑身冰凉,便是三五个姬妾在侧温言安抚、软语劝慰,也难平心中的惊悸与恐慌。 他们日夜忧惧,唯恐那些诛心之语,当真刻进了陛下的心里,成了日后治罪他们的由头。 他们如惊弓之鸟,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生怕哪一日清晨,门外便有金吾卫持詔闯入,抄家拿人、押赴刑场! 惶急之下,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魏王李泰。 魏王当日也在两仪殿上,同样被李象那竖子污辱,二人与他,可谓是同病相怜。 更何况,太子已废,晋王李治年幼暗弱,难堪大用,陛下身边,唯有魏王一人,最適合承继储位。 即便是为天下计,陛下也定然要接受魏王申辩。若是魏王申辩之时,能够襄助他们一二,在陛下面前为也美言几句…… 事情必然就有转机,他们也能保住身家性命。 现在的魏王李泰,在二人看来,已是救命的稻草。自是不会仍在魏王一党面前自命清高。 两边都有心思,可谓是一拍即合。 韦挺朝著李泰使了个眼色,李泰瞭然,旋即站起身走到孔颖达、于志寧,以及岑文本身前道:“泰素好学问,早听闻三位长者学究天人,今日与三位长者交谈,更是受益匪浅。” “若蒙不弃,泰愿奉诸位为师,还望三位大儒莫要觉得李泰不堪造就,愿意多多指教斧正啊!”说著,做势就要下拜。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喜色,当即起身扶住李泰。 “早听闻殿下礼贤下士,今日竟是亲见……我二人教导废太子无方,如今仍是待罪之身。如何能蒙魏王殿下如此折节……” “哎,二位言重了。废太子行止无端,二位亦曾苦劝,他有如此下场,与二位何干?” “我当面奏父皇,准允二位入王府为我授课。” 孔、於二人本有此意,自是无有不可。 李泰又安抚了他们几句,这才转头,看向仍坐在席上,面色古怪的岑文本,道: “孔、於二公既已同意,不知岑公意下如何?” 第45章 哟,是魏王来了 岑文本面色古怪,看向满脸殷切的魏王李泰,又看向孔、於两位老友。 他虽与刘洎、孔颖达、于志寧等尽皆交好,却也素来无心参与太子、魏王夺嫡之事。 这次会来这暮春雅集,一方面是陪伴两位老友,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魏王相邀。 他此前曾上疏劝阻李世民莫要放纵魏王奢靡,朝野尽知,或许已经为魏王一党所恨。 如今魏王势大,若再明目张胆拒绝魏王延请,则相当於与魏王撕破了脸皮。 他上疏乃为公心,並非为了与李泰作对。想著若能与魏王冰释前嫌,来了倒也无妨。 却是没有想到,原以为也是和他一样问心无愧的两位老友,竟是三句两句,就要被魏王招揽至麾下了…… “景仁,殿下將承储位,我等既为人臣,正当匡佐储君,以求海內安泰。”于志寧劝岑文本道。 “殿下如此折节,我等难道还拿著架子吗?” 他心知,比起他们这些只敢去諫太子的“直諫之臣”,这位十四岁便为父伸冤、又事母至孝的岑文本,在皇帝心中,才是真正的谦谨孝悌、赤心敢言之臣。 若岑文本与他们一同投效魏王,那么,想必陛下即便已对他们有了怀疑,这份怀疑也能稍减。 然而岑文本沉吟稍许,终究摇了摇头,道:“臣只担任一个职位,尚且担心自己难以胜任、有所逾矩。” “实不敢奢求殿下的恩宠,请求允许臣一心侍奉陛下。” 于志寧笑脸顿时一僵,李泰的面色也变了。但仍强笑道:“父皇与孤,本是一体。” “岑公因何只愿辅佐父皇,而不愿佐孤?” 岑文本闻言一笑,还是摇头:“忠臣一心事君,唯此而已。” “殿下若他日承继大宝,臣亦是忠臣。” 这句话隱隱带著些刺,孔颖达、于志寧听在耳中,皆有些坐立难安。 李泰面色更黑,正想再说些什么,外间,却是又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道身影出现在雅间隔门之外,急切道:“殿下,有大事!” “何事,说!”被打断的李泰本就不耐,面对自己府上僕人,话语中便难掩的有些冷厉。 饶是隔著隔门,眾人亦能看出,那小廝被李泰这一声喝问的浑身发颤,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结结巴巴稟报导:“是……是园中混进了一个反贼,不过须臾之间,便赋出反诗十余首,引得园中宾客譁然,已然大乱……” “……什么?”李泰一滯,一双眼睛顿时眯了起来。 这场暮春雅集,是他费尽心机、冒著被太宗质疑“结党营私”的风险,精心操办的一场政治作秀。 只为聚拢人心、彰显声望,为自己踏上储君之位铺平道路。 他筹备多日,步步谨慎,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差错! 可如今,园中竟混进了一个敢赋反诗的狂徒? “废物!”李泰强压著胸腔里的怒火,咬牙斥道,“你等不趁著事態尚未扩大,速速调遣人手,將那狂徒拿下?只知道慌慌张张的跑来问孤?” “……可,可那人……” 小廝嚇得双腿发软,囁喏了半晌,才哭丧著脸,声音带著绝望: “那人吟诗之前,已聚拢了园中所有士族子弟与权贵宾客,还特意高声呼喊,故作狂態。” “那些反诗……如今已是传遍了整个芙蓉园,人人都在议论,根本压也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泰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拉开隔门,一脚將那小廝踹倒在地。 踹完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副暴怒失態的模样,已然全然打破了平日里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贤王姿態。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对著岑文本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儘量缓和: “诸公还请稍待,园中突发狂徒作乱,孤需亲自出去处置安排一番。” “待孤吩咐完亲事府卫士,安定好园中秩序,再与诸公畅饮一敘。” 韦挺、刘洎二人素来知晓魏王私下的脾性,见他这般失態,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頷首示意。 孔颖达、于志寧二人虽讶异於魏王骤然暴怒,心中暗自心惊,可终究有求於他,也只能强装镇定,捋著长须点头应下。 唯有岑文本,心中暗自庆幸——他本就不愿在此久留,更不愿被李泰反覆催逼、勉强拉拢。 如今恰逢此事岔开话题,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他当即装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缓缓起身,朗声道:“须臾之间便能赋出反诗十余首,倒也算得一个有才之人。” “某也想去亲眼看看,顺便品鑑一番,能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便风传整个芙蓉园的反诗,究竟是何等水平。” “既如此,我等也与殿下同去罢。”韦挺见状,亦是起身。 “还要藉助孔公、岑公、於公人望,好速速安定园中人心。” 难得將岑文本这等人物请至芙蓉园,可不能轻易让其藉故走了。 他们一起跟去,岑文本便难以独自离开了。 眾人隨著李泰,离开了水榭雅间,前去寻主掌园中守卫的亲事府典军。 一路无言,岑文本、李泰皆面有不豫。为缓解气氛,刘洎站出来寻了个话题道:“不知那狂徒,却是何人,竟有这等的胆量,在这芙蓉园中闹事。”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刘公说的甚是。”在前引路的小廝却以为刘洎是在问他,虽然腰上生疼,仍强笑著回话道。 “那狂徒藏头露尾,用了许多名號,想来都是假名。只知其虽出言狂悖,年纪却只约莫十四五岁,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人。” “噢,对了,他还自称识得孔公、於公,狂言二公与他论道,亦不是对手。” “甚至说陛下听他之言,从病中惊坐而起……” 他正滔滔不绝的说著,李泰、孔颖达、于志寧却是不约而同的脚步一滯。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觉得这些形容,听上去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不可能,那竖子,应该正被软禁在隆庆坊…… “呀,是那狂徒!他何时竟凑到这水榭前了!” 忽然水榭外有些吵闹,小廝稍一回头,正看到窗枢外头,水榭底下,不知何时竟聚拢了许多人。 一名少年正站在水榭下方,与几名亲事府卫士对峙。无数人窃窃私语,如避瘟疫,站在远处对这少年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凑近他半步。 “……闪开。”听到那狂徒竟然就在楼下,李泰一把推开小廝,从水榭二楼探出身子观望。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再度搅乱他计划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最近时常出现在梦魘中的身影。 然而刚刚探出头,他便脸上一黑:楼下那个提著酒壶、负手而立的身影,不是那个该死的竖子李象,又能是谁? 楼下,正在与魏王亲事府卫士爭执的李象,也感觉到了水榭上头,有人探出了头来。 他抬头去看,探出头来的,可不就是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好叔叔李泰嘛? “哟,是魏王来了?”李象轻佻的朝著李泰吹了个口哨。 第46章 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眼看李泰那刚探出来的胖脑袋,在瞥见自己的一瞬,竟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象先是一怔,隨即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戏謔与嘲讽: “哟,魏王怎么还躲起来了?” “成功把我阿耶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是。” “这般盛会,不请我这个侄儿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视而不见了?” “莫非——魏王竟是畏我如虎?” 他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更何况此刻他本就是芙蓉园中万眾瞩目的焦点,无数双眼睛正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譁然。 终於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指著李象失声惊呼: “此人……此人不是什么黄巢、朱元璋!” “他是——废太子之子,李象!!” 这一声指认,如同惊雷炸在人群之中。 满园宾客瞬间骚动不止,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总算有人將我给认出来了。”听见人群之中,自己的真名已逐渐传开,李象心中暗道。 李象本算得明明白白:口吟反诗、聚拢人群后,定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届时,他便可依第三条计策,当眾控诉孔颖达、于志寧那两条老狗,逼他们现身对峙,在眾目睽睽之下,撕碎二人道貌岸然的假面。 可他万万没料到,原身竟这般不起眼——聚拢来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认出他是废太子之子、李二庶孙。 想来也对,这外围连廊上的,多是世家旁支子弟,连正经官身都难得一见,哪里识得他这没落的皇孙? 真正有头有脸的权贵,哪会在这漏风的连廊上餐风饮露?早都聚在临江的水榭雅间里,饮酒谈笑去了。 既然引不来正主,李象也不拖沓,提著酒壶,抬脚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芙蓉园的戒备本就內松外紧——为防甲士衝撞贵胄,园內值守本就鬆散。 再加上他方才吟反诗搅得园中大乱,人人皆怕李象暴起伤人,只顾著远远围在李象身边看热闹,竟无一人上前拦阻。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向水榭,身周还裹挟著一大群好奇围观的宾客,脚步声、议论声杂糅在一起,径直朝著李泰所在的雅间逼近。 “什么?李象?” 孔颖达、于志寧正立在李泰身侧,听见下方人群呼喊此名,下意识一同探首望去。 只一眼,二人脸色骤变,竟和方才的李泰一模一样,慌忙缩回脑袋,神色慌乱。 廊下的李象看得真切,目光一亮,扬声笑道:“哟,孔、於二公也在吶?” “方才探头张望,怎的转瞬又缩回去了?魏王素来藏头缩尾、他缩头也就罢了。” “二位乃是当世大儒,天下士林表率,怎好也学魏王这等阴私小人的模样?” “李象!” 不等孔、於二人开口,李泰已然按捺不住,勃然怒喝:“你敢在孤面前口出狂言、放肆无礼!” “哟,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李象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讥誚。 “那日两仪殿之上,大唐皇帝面前,我尚且毫无怯意。您魏王是觉得凭你一言,便能唬住我?” “怎么,你魏王还没登上储位,就自觉有皇帝的谱儿了?” “你!” 一句话直戳要害。李泰身形一僵,脸色瞬间黑如浓墨,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四周宾客闻声譁然:“此人当真便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皇孙李象?” “废太子一家早已被圈禁於隆庆坊,严加看管,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芙蓉园?” “这位皇孙,为何会突然闯至此地?”…… 方才眾人尚有几分疑虑,可魏王当眾直呼其名,等於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满园士族子弟、权贵宾客,神色纷纷一变,好奇、惊疑、看热闹的心思尽数翻涌。 世人皆好猎奇观戏,眼下储位暗流涌动、东宫旧案未了,这般顶级纠葛撞在一处,人人都嗅到了惊天大瓜的气息。 李象却没有继续针对魏王李泰,而是朝楼上喊道:“孔公,於公!” “二位何不下楼一敘?” “怎么,有魏王撑腰,看不起我这个旧主之子了?” “有胆量投效旧主仇敌,却无胆量下楼吗?” 他牢记智囊团给出的致胜三策,今日此来,就是要集中火力,先把这两老登拉下神坛,以稍挽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形象。 至於魏王李泰……一个註定的失败者,和他作对毫无好处,在李象看来,纯纯的浪费精力。 “竖子胡言!老夫不过是来参与这长安雅事,何曾投效魏王?” 听到楼下人群喧囂又起,有不少人对著他们指指点点,于志寧如坐针毡,实在按耐不住,探出头勃然怒斥道。 “噢,未曾投效魏王?”李象晒笑一声,“若未曾投靠,为何你等此时会在魏王身侧,寸步不离?” “我父子蒙难之时,你等急急闯宫,落井下石。” “如今东宫刚遭圈禁,二位便周旋魏王左右,赴其私宴、助其声势。满园眾人皆看在眼里,难不成天下人皆是瞎子?” 李象併拢双指,直指楼上于志寧! “落井下石?竟还有这般隱情?” “东宫一眾僚属,唯独孔、於二人安然无恙,未曾获罪……”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流言四起,三人成虎。 听到楼下人群中议论之声更甚,于志寧面色铁青,他浑身微颤,气急败坏: “纯属污衊!尔等切勿听信此獠一派胡言!” “胡言?”李象哈哈一笑,抬起酒壶,一口饮尽壶中残酒。 隨即猛力挥手,酒壶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砰然碎裂。 “那我问你——你于志寧卖直邀名,也是胡言吗?” “你久仕东宫,身属太子僚属,本当辅弼储君、匡扶东宫。” “可你半生清名,大半皆是靠著刻意諫谤太子得来。平日刻意放大东宫过失,四处宣扬直諫之名,借贬损主上博取帝王赏识、赚取朝野声望,还屡屡以此蒙受赏赐,名利兼收!” “你日日苛责太子,败坏东宫声名,离间天家父子,致使储位离心、东宫蒙污,百口莫辩!” “现下东宫蒙难,天下动盪,旧主深陷囹圄,你转头便投到仇敌门下,悠然赴宴,风光自在!” “你于志寧,是在拿国之大事,赚取你一人之名!” “以天下之大事,换取你一人之私!”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响彻水榭內外: “往日东宫寻常宴饮,花销不过寻常,你于志寧却也次次入堂强諫,言辞刻薄,动輒痛斥太子奢靡,斥其耗费民脂,闹得人尽皆知!非要直达天听不可!” “可今日这临江水榭、雕楼画栋,这暮春雅集奢靡耗费,何止东宫常宴千倍万倍?” “怎么不见你於公半句諫言?不见你半分直諫风骨?还在这水榭之內,暗室之中,跟隨在魏王身后,俯首帖耳,唯唯诺诺,一派奴顏之態!” “怎么,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第47章 召个卵! 李象这字字鏗鏘的质问,又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芙蓉园上空,震得满园宾客皆屏息凝神。 于志寧浑身一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著,似是要气的晕死过去! 魏王一党的韦挺、刘洎等人,更是脸色骤变,心中惶然! 尤其是刘洎,更是按捺不住,竟越俎代庖,大步上前,伸手指著李象,厉声斥骂:“竖子李象!休得在此血口喷人、污衊忠良!” 他这般气急败坏,绝非单纯为于志寧出头——李象这番话,看似只骂于志寧卖直邀名、背主求荣,实则却是戳中了他魏王党的肺管子! 今日若被李象当眾坐实,于志寧已然投靠魏王、沦为魏王一党,那于志寧昔日屡次谤諫太子、离间天家父子之事,世人定会追问——这一切背后,是谁在暗中指使? 答案不言而喻,只会是魏王李泰! “指使太子近臣构陷储君、离间父子”,这罪名太过致命,堪称谋逆! 但凡有半句流言传出,非但于志寧万劫不復,整个魏王一党都要被拖下水,朝野震动、天下譁然,魏王进位储君之事,更是会彻底化为泡影! 只是李象自己,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的话,竟给魏王一党造成了这般致命的溅射伤害。 他望著突然跳出来的刘洎,反倒有些茫然——这方脸黑须的老头,是吃饱了撑得莫名跳出来,替于志寧出头攻訐自己? 可这点茫然,半点不影响他淬了毒的嘴。他眉梢一挑,下意识扬声嘲讽:“好啊於老狗,魏王一党都出来给你撑腰了!” “事到如今,你还说魏王不是你主子?” “你……你!”于志寧被噎得怒火攻心,胸膛剧烈起伏。刘洎也是脸色一变,正要再开口斥骂,手腕却被韦挺猛地一扯。 “刘公!”韦挺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眼神示意他看向楼下,“不可多言!” 刘洎一怔,茫然地顺著韦挺示意的方向望去。这才惊觉,水榭周遭,不知何时已聚拢了更多的宾客,密密麻麻围了数层。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于志寧与李泰身上,神色里满是窥破宫廷秘闻的好奇与探究,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甚至有几句已能零星的传入耳中。 “……原来孔、於二位大儒,竟是魏王一党!” “……藏得可真深啊……怪不得废太子被废黜,东宫一眾僚属皆遭惩处,唯独他二人安然无恙!” “……说起来,往日废太子的那些恶名,可不就多出於这二位太子师之口吗?难道是早有预谋?” “……嘖嘖嘖,自古夺嫡……皇家水真深吶……” 每一句议论,都像一把尖刀,扎在刘洎心上。 他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绿,浑身气得发颤——世人本就好猎奇观戏,魏王与废太子本就是死对头,如今废太子之子当眾控诉,指证孔、於二人败坏旧主声名是受魏王指使,这般说辞,只怕已先入为主。 他们魏王一党,此刻竟是百口莫辩!越是辩解,反倒越显得心虚,越会坐实流言! 老成些的韦挺转过身去,凑到同样面色铁青、眼底翻涌著怒火与慌乱的李泰身边,压低声音急稟:“殿下,事不宜迟!为今之计,当速速命亲事府卫士擒住此竖子,再遣散周遭宾客!” “万万不可让这等流言继续扩散!” “不妥。” 李泰尚未开口,一直沉默立於一旁、冷眼旁观这一切的岑文本,忽然轻捻頜下长须,缓步上前。 他语气平和,对韦挺与李泰说道: “我大唐律法,本无因言获罪之条。韦公与魏王欲擒皇孙,既无名目,亦无依据,名不正则言不顺,只会徒增非议。” “所谓清者自清。既然李象所言皆是污衊,魏王与於公、孔公,该当从容出面辩驳,在眾目睽睽之下辩明是非才是。” “如此,方为稳妥周全之法。” “岑公,这……”韦挺当即怔住了,没想到岑文本这时,竟会站出来为李象说话。 岑文本有书生气,他早知之……只是却没想到,这书生气竟是用到了这地方来:事涉夺嫡,无所不用其极,谁会讲什么律法名目? 但岑文本亦是陛下近臣,即便强行捕拿李象,事后此人上奏陛下,这等流言,一样会传进陛下的耳中。 韦挺只好將希冀再次寄託给孔颖达、于志寧。他看向孔、於二人,沉声道:“二位,你们……” “……不劳魏王与韦公费心,老夫自有说辞。”孔颖达便黑著一张脸,上前一步,径直走到水榭窗边,扶著窗沿,俯视著楼下的李象。 “竖子胡言!你说我二人是受魏王指使,构陷旧主,何其可笑!” 他声音浑厚,虽年届七十,却中气十足,自带大儒的威严。 “老夫年已古稀,半截身子早已埋入黄土。” “既已垂垂老矣,又何必曲意逢迎魏王,自毁一世清名,落得个背主求荣的骂名?” 说罢,他微微抬頜,满脸道貌岸然,摆出一副忠君体国的模样,语气愈发凛然。 “你不是执意要问,为何我二人昔日屡屡强諫太子?” 孔颖达冷笑一声,旋即提高音量:“只因太子身负储君之责、社稷之重,却无半分人君之相,终日荒疏懈怠,不思进取!” “我二人身为东宫僚属,以大唐社稷为重,以天下苍生计,自当犯顏直諫、死而后已,哪怕得罪储君、身陷险境,也在所不惜!” 他字字鏗鏘,语气里满是自詡的忠烈,“老臣之忠,非忠太子一人,乃是忠於陛下,忠於这大唐的万里江山,忠於天下百姓!” “天下之事,哪有你这竖子所言那般多的魑魅魍魎、阴私算计?”孔颖达眼神凌厉,直指李象。 “是太子自身私德不修,言行不端,屡教不改,无有人君之相!” “最终更是行谋反大逆之事,自绝於陛下、自绝於社稷、自绝於天下!” “试问,这般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太子,如何能承继大宝、为人君?!” 孔颖达素来有声望,又常年身居国子祭酒之位,桃李满天下。 这番话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竟真的將人群中猎奇的目光、窃窃私语的议论,尽数压了下去。 周遭宾客神色微动,不少人捻著长须,频频点头,看向孔颖达的目光多了几分敬重,已然悄悄偏转了风向,开始相信他这番说辞。 于志寧见状,脸上的慌乱稍稍褪去,连忙附和著拱手,高声道:“孔公所言极是!我二人所求,不过是大唐安寧、社稷稳固,绝非私怨,更无依附魏王之意!” “李象竖子,休要再在此造谣生事、污衊忠良!” 二人並肩而立,道貌岸然,身后简直要绽放出万丈金光。 可惜,这法子,对李象作用不大。 占据道德制高点,这法子在网络骂战里早就用得烂了。孔、於二人又甚是精通此法,常以此法喷的李承乾苦不堪言。 李象又如何能著了他的道儿? 他哈哈一笑,將人群的注意力復又吸引了过来,昂首道:“若是如此,却有一言要问。” “你等直諫太子,却不諫魏王,是觉得太子设宴,无有人君之相。” “魏王设此雅集,便是有人君之相了?” “……劝諫魏王,非我之责,自有魏王府属官諫之。”孔颖达道。 魏王毕竟未登储位,这坑他可不会去跳。 “哈哈,可笑!”李象大笑出声,“你等自詡忠义,自詡为了天下社稷苍生。” “怎么到了直諫之时,就要划定范围,讲起指责来了?莫非魏王府平日花用,就不是民脂民膏?就与天下社稷苍生无涉了?” “你既自詡忠臣,昔日玄武门今上杀兄囚父,你等为何不劝諫!” “杀兄囚父,谋夺君位,便不是造反,便是有人君之相,不用进諫;反而太子居於东宫,受尽苛待,还未还手,只是偶有怨懟,就无有人君之相,合当受你等辱骂吗!!!” 轰!!! 整个芙蓉园,如同炸开锅来!!! 玄武门杀兄囚父,李象虽已在宫中怒喷李二时候用了许多次。但当著大庭广眾,眾目睽睽,说起这话,却还是第一遭! 其效果,不亚於在人群中投下一颗核弹! 被孔颖达气势压下去的纷乱,又瞬间以几倍的规模,席捲了回来。 “你!!”孔颖达面色苍白。这话,他根本没法接! 玄武门之变!虽然皇帝面上故作坦荡,將此事记入史册,任由后人评说。 可谁不知道,此事,有违天和!有违人道!有违纲常! 是贞观年间皇帝和百官身上,永远也洗不净的污点! 拿著玄武门之变说事,简直就是在皇帝头上拉屎,龙椅上头撒尿——活腻歪了!搬出玄武门来,根本就是用命在耍无赖! 根本没有人敢在玄武门这件事上做直臣!魏徵都不敢! “疯了!他疯了!”李泰嚇得亡魂大冒。 李象竟真敢在这眾目睽睽之下,搬出玄武门的事来! 他一面惶然,一面却又无比的愤怒:这次的暮春雅集,彻底被搅黄了! 和玄武门扯在一起,所有人只会避之不及! “快!遗爱!拿著你的腰牌,快马入宫!求陛下处置!”韦挺攀住房遗爱的胳膊慌乱道。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皇孙就是个疯子!比他爹李承乾更加危险的疯兽! 不赶紧將他关进牢笼里去,只怕就连魏王,也要被这只疯了的小兽咬住陪葬! 就连房遗爱也被李象此言给嚇得白了面色,听到韦挺吩咐,赶忙点头,急匆匆就要跑下水榭。 “有旨意!!” 然而房遗爱还没跑出水榭,就见人群之中不知何时,竟是传出一声尖细的叫喊。 眾人赶忙让开道路,让那宦官进入中心。这园中多有贵人,都认出了他乃是宫中正四品內侍官王德。 平日里,正是由他负责侍奉今上。 只是由他亲自传旨,这事倒是少见。 “皇孙……皇孙李象听旨!”王德面上也带著慌乱,匆匆跑到李象面前,道: “陛下有召,命皇孙李象,入甘露殿中覲见!” 嗓音尖利,传出老远。人群之中顿时更为纷乱。 陛下竟刚好要召皇孙李象入宫? 这离奇之事一波接著一波,倒是把方才因为“玄武门”三字而引发的骚乱冲淡了稍许。 “皇孙殿下,莫要让陛下久等,这就走罢?”王德感知到人群的变化,悄悄的擦了一把汗。 “……召个屁。”李象也没想到,这时候,竟会刚好有宦官要召他入宫。 他撇了撇嘴,直接拒绝。 “皇孙说……什么?” 前些天在两仪殿时王德並不当值,並未见过李象的狂悖。 现在听到李象竟是要抗旨,一时错愕。 “我说,召召召,召他个卵!听清了吗!”李象翻了个白眼,不耐烦道。 “没听到小爷我今天写了多少反诗吗?小爷我都当反贼了!” “凭什么是他召我入宫覲见?让他来这芙蓉园中覲见我!” 第48章 公道自在天地 ——让陛下来芙蓉园……覲见? 这话落音的剎那,王德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手里那枚用来佐证身份的內侍银符,“噹啷”一声砸在青石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撞在廊柱上才停下。 他活了五十六岁,伺候李世民二十三年,传过的旨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皇子到宰相,谁见了他传旨不是恭恭敬敬接旨? 何曾见过有人敢抗旨不说,还敢说出“让陛下亲自来芙蓉园覲见他”这种话? 这何止是抗旨?这是谋逆!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 方才还因传旨稍稍平復的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整数息的功夫,满园数千宾客,竟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针落可闻。 “噗通”一声,一个站在最前排的世家子弟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满脸煞白,嘴里喃喃重复著:“疯了……真的疯了……” “狂徒!”孔颖达鬚髮戟张,气得浑身发抖,“不忠不孝……” “孔老狗,少扯开话题。”李象转头瞥他,晒笑一声。 “我问你的,你怎么不敢答?你既自称忠臣,为何只敢諫太子,偏对玄武门之事只字不提?” “是不是在你眼里,他李世民,也无有人君之相?” “只把骂太子的事四处宣扬,博直名、赚赏赐,对皇帝的那些脏事装瞎,你还敢说你不是卖直取名?” “你!”孔颖达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指著李象,话都不成句,“你……谋逆狂徒,胡言乱语,当……” “是啊,我確实谋逆了。” 李象摊了摊手,语气满是挑衅。 “人人皆知,不止我谋逆,我李象祖上三代,都干过谋逆的事。” “怎么,你这大儒,是不是还要诛我三族?” 这话一出,满园倒抽冷气的声音瞬间炸了锅! 祖上三代谋逆?这皇孙,是真的什么都敢说! 谁不清楚?李象曾祖李渊起兵反隋,祖父李世民玄武门夺位,父亲李承乾刚定了谋逆大罪——这话半分不假。 可这些事,是能摆到檯面上捅破的? 大庭广眾之下把这层窗户纸撕烂,这不是打李唐的脸,是要掀李唐的天命啊! 水榭之上,一眾人等更是惊得魂飞魄散。 岑文本捻著长须的手猛地顿住,脸上惊容尽显;韦挺、刘洎面色煞白,连脚都在打颤;李泰扶著窗沿的手猛地一颤,肥硕的身子晃了晃,差点直接栽下去。 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的暮春雅集,彻底完了! 非但完了,这些动摇国本的狂言,全是从他的芙蓉园传出去的,父皇定然还要迁怒於他! 孔颖达更是晃了晃,七十岁的身子晃得跟筛糠似的,亏得于志寧赶紧伸手扶住了他。 于志寧也嚇得半死,扶著人的手都在抖,强撑著朝楼下喊:“你……强词夺理,儘是胡言!孔公何曾有过此念!” “无有此念?那你二人就是欺软怕硬!” 李象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凌厉。 “只敢去拿捏好欺负的太子,却不敢碰能要你命的皇帝,更不敢拦能给你好处的魏王!” “还敢说不是卖直取名?太子若是真反,也是被你们这群人硬生生逼反的!” 这话一出,孔颖达浑身的气都涌了上来,鬚髮皆张,双眼瞪得溜圆,脸上猛地冒出两缕不正常的潮红。 他嘴唇囁喏著,想要骂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堵在喉咙里。 只发出一声“嘎”的轻响,身子一软,竟直挺挺往于志寧怀里倒了下去——竟是当场晕了过去! “孔公!孔公!” 水榭上下瞬间乱作一团。楼上眾人手忙脚乱去扶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喊名字的喊名字。楼下宾客见大儒竟被这皇孙几句话骂晕了,人潮也跟著一阵纷乱,惊呼连连。 “祖宗!我的祖宗!” 方才嚇呆了的王德猛地扑上来,死死拽住李象的胳膊,额头上的汗跟下雨似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別说了!真要出人命了!您究竟要做什么啊!” “嘖,那老东西装的。”李象甩开他的手,嗤笑一声。 这老东西在东宫时倚老卖老,骂起人来中气十足,看上去比二十几岁的李承乾还能活。 几句话就能气晕他?骗鬼呢。 李象看的真切。方才这老头儿“嘎”的时候,分明是看准了于志寧在的位置倒下去的。 还想借著装晕躲过去,我李象能让你这手“晕遁”得逞?尊老尊的从来不是无德老登,果断宜將剩勇追穷寇好吧! “此獠败坏太子声名,自己却逍遥法外,依旧当他的大儒,我不平!” “若是这老东西真死了,那才是苍天有眼!”李象扬声喊道,声音清亮,盖过了满园的嘈杂。 “殿下哎!您若真不平,才该隨老奴去甘露殿见陛下啊!”王德已经哭了,急得直跺脚,“除了陛下,谁能审得了孔公?陛下在,总能给您个公道啊!” “他有公道?”李象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仰头大笑起来。 “他拿著亲儿子玩弄权术,忌惮长子、扶持幼子,为了储位把朝局搅得鸡飞狗跳。为了他自己能坐稳皇位,自废嫡长,埋下隱患,他有什么公道?” “躲在两仪殿、甘露殿那种不见天日的地方,整日跟这群道貌岸然的老东西商量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算计,生怕被人知晓,转头还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天心难测,是千古一帝,他有什么公道?” 李象越说越有感觉,乾脆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扫过满园的宾客,声音越来越亮,一字一顿砸在人心上: “公道不在他那阴湿的皇宫里!不在皇帝的圣旨里!” “公道在天地!在人心!在煌煌青史!” “要我在皇宫里躲著说?我就是要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公开审!把这两老狗败坏太子声名的腌臢事,全抖给天下人看!” “我就是要这天,再遮不了人眼!就是要这地,再掩不了人心!” “要这眾生,都能知晓真意!要那些齷齪老狗的阴私算计,全都——烟!消!云!散!” 第49章 帝王 倚天心民意,审帝王阴私! 方才,还人人都在骂著,骂这少年是狂悖无状的皇家逆孙,是口吟反诗的癲狂反贼,是要抄家灭族的谋逆重犯。 可此刻,满园数千人,竟无一人再骂得出口。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因为他话里那股要捅破天的不平,因为那股要砸开这满朝阴私的刚烈,因为那股要砸出一个朗朗乾坤的少年意气! “他是在……喊冤……”不知是谁,喃喃说出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满场的死寂。 水榭之上,岑文本死死盯著楼下那个身影。 那双歷经半生朝堂风雨、见过无数起落、数十年未曾起过波澜的古井之心,此刻竟猛地剧震起来。 遥想昔年,也是十四岁时,他岑文本也曾为了给父亲喊冤,直入司隶,面对著满朝文武,心怀死志…… 而这位少年郎,面对的境地,比那时候的自己更加绝望。 他却……更加果决! 太子早已被定下谋逆大罪,天下人都默认东宫罪有应得; 孔、於二人是名满天下的大儒,是士林仰望的表率; 这芙蓉园,是魏王李泰的地盘,是魏王如日中天、眼看就要登临储位; 就连园里这数千宾客,十有八九都是衝著魏王来的,想著攀附未来的新君…… 就连废太子李承乾自己,都已经低头认了命,接受了自己的结局。 天下没有一个人,站在这少年这边! 可就是明知道这一切,这个少年还是不服! 他还是要站出来,对著满天下的人,仰天高呼! 他揣著一腔无处安放的不平,带著一身没被磨平的锐意气,哪怕要跟整个天下为敌! 哪怕明知道这么闹下去只有死路……不对!他在自己求一条死路! 他欲以一己之身赴死,洗去东宫满身污名; 欲以一己之性命,清算那些沽名自保之徒; 更欲以自身血祭千秋,让帝王宫闈之中那些阴私的储位纠葛、父子嫌隙,永留青史,难逃万世评说。 岑文本霎时间,竟有些同情起这个刚烈到决绝的少年皇孙。 將话说到这一地步,几乎已经是—— 难逃一死! 比起岑文本和人群中一些人的同情,李泰此时,却是亡魂大冒。 李象的话,虽然字字句句,都是衝著孔颖达、于志寧而去的。 但又何尝,不是针对他李泰而来? 给李承乾喊冤?李承乾要是冤枉的,那他李泰是什么? 那一瞬间,李泰只觉得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冷汗顺著肥硕的脸颊往下淌,连后背的锦袍都瞬间浸得透湿。 这小子说的若是坐实,孔、於二人是卖直取名,构陷太子的卑劣之徒,太子李承乾是冤枉的,那他李泰呢? 构陷太子、离间天家父子,最后真正得利的是谁?不就是他魏王李泰! 天下人会觉得是他李泰谋夺储位!是他李泰使下了各种阴谋!这小子哪里是给李承乾喊冤,他是要把孔颖达、于志寧,还有他李泰,甚至还有宫里那位陛下,全都扒光了,扔到天下人面前! “亲事府护卫何在?都愣著作甚!” 李泰再也顾不上旁的了,指著楼下歇斯底里地喊,声音都劈叉了,“把这竖子给我拿下!拿下!” 可楼下的房遗爱,还有那几个守在门口的亲事府卫士,握著横刀犹豫了半天。 竟是压根不敢上前。 不说李象的皇孙身份已被坐实,现在又气势正盛。 就说那宫中来的王德王大宦,此时都软在皇孙面前呢。 陛下可是要宣召皇孙入宫的。自己这些人,还能不顾圣旨,將皇孙拘拿下来不成? 孔颖达晕厥,于志寧浑身发抖却默默无言,魏王泰虽然下令却无人执行,大宦官王德数番苦劝却毫无作用。 加上方才,李象那一番义正严辞、占领了道德制高点的发言,让李象的气势到达了极盛。 在眾人眼里,似乎连这个十四岁少年的身形,都变得高大威武了起来。纵观满园,竟是无一人能直面李象目光。 无人可驳! 无人可制! 李象更是在心中暗喜,自己的作死进度,终於走出了坚实的一步! 智囊们的计策,果然极为有效。孔、於二人百口莫辩,便宜老爹的声望,必定也会稍有迴转。 而且,自己灵机一动,改出来的这些话,鏗鏘有力,掷地有声——要是被李二听到了,肯定要气的跳脚。 说不定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就会直接忍不住下旨弒孙呢? 李象美美的想。 “圣人至!” 忽然,一道极其雄浑的声音在人群之中炸响,如同惊雷滚过,瞬间压过了满园所有的纷乱与窃语。 北面的人群里传来骚动,原本或窃窃私语、或僵立不动的宾客们齐齐一惊,慌忙整理衣袍,连滚带爬地往两侧躬身避让。 一群人从边分开人潮,走了过来。已经有人认出,当先开道的是左监门卫將军、武连县公李君羡,然后是黄门侍郎褚遂良、特进、宋国公萧瑀、司徒、赵国公长孙无忌等人,皆是帝王近臣。 而后敛目低眉的那位少年郎,是晋王李治。而正被晋王扶著的,面色有些苍白,却凤眼微眯,不怒自威的身影,不是当今皇帝李世民,又能是谁? “陛下圣躬万福!” 不知是谁先带头高呼,紧接著,满园数千人齐齐躬身,山呼万福的声音震彻芙蓉园,连池中的锦鲤都被惊得四散奔逃。 方才李象营造的凛冽气势,竟被这股帝王威仪瞬间压下去大半。 “陛下!” 水榭之上,魏王李泰、韦挺、刘洎、岑文本等人,都急急从楼上下来,躬身向李世民问安。 就连昏倒的孔颖达,也被几个魏王府侍从给架了下来。 “父皇,您可算来了!” “这竖子……闯入儿臣园中,当眾口吟反诗,口出狂言,污衊孔公、於公,詆毁东宫旧事,甚至……甚至妄议皇家,谤訕父皇,其罪当诛!” “儿臣请父皇为儿臣,为天下苍生,严惩此逆子!” 李象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挪动身躯急急上前,一迭声的向李世民控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撇清干係,必须儘快和李象的那些悖逆之言撇清干係! 第50章 朕心即天心! 作为李世民最疼爱的儿子,李泰向来深諳哭求之道,往日里只要他这般涕泗横流地恳求,李世民即便不立刻为他出气,也定会温言宽慰几句,护著他几分。 可今日,李世民却理都没有理他,仿佛他这般撕心裂肺的哭求,不过是耳边一阵无关紧要的聒噪般。 就连扫过他李泰的目光里,也没有半分父子温情,只有疏离与审视,如寒刃刮过肌肤,让李泰浑身一僵。 “……父皇?” 李泰怔在原地,哭声戛然而止,心底的委屈与急切瞬间被一丝不安取代,下意识便要上前几步,凑到李世民身边,继续软语恳求。 可刚动了半步,衣摆便被人死死拽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將他拽倒。 李泰猛地回头,见是韦挺,此刻的韦挺早已面无人色,头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话语像是从牙缝里艰难挤出来一般,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殿下……不可失言!万万不可再上前!” 他的后颈早已布满冷汗,顺著衣领往下淌,连脊背都绷得笔直,浑身都在细微发颤——那是直面帝王威压的恐惧。 被韦挺一拽,方才还沉浸在委屈与慌乱中的李泰,总算回过神来,目光慌乱地扫过李世民周身,一颗心瞬间沉了下去。 父皇身上穿的,並非朝服,也不是平日临朝的常服,而是一身素色便袍,也没有带上仪仗,显然不是刻意摆驾而来。 而且,看他们一行人走来的方向,並非从芙蓉园正门而入,反倒像是从园中某个暗处转出—— “难道……父皇一直就藏在这芙蓉园中?”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李泰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父皇为何要微服藏在此地?他想看什么?想查什么?他是不是早就察觉了自己的心思,怀疑自己借著这场暮春雅集,大肆拉拢朝臣、结党营私,图谋储位?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暗中拉拢孔颖达、于志寧,想要借二人声望,为自己铺路? 那些他自以为隱秘的算计,是不是早已被父皇尽收眼底? 怪不得,王德能在那李象说出悖逆之言的时候,便正好前来传旨。怪不得,那李象即將挑动人心的时候,父皇便能立刻而至…… 此刻的李泰,竟无比羡慕方才晕厥过去的孔颖达,恨不得自己也能立刻翻个白眼,昏死过去,好歹能避开这令人窒息的威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畏惧的低下了头颅! 不止李泰,芙蓉园中,仿佛所有人都凭空矮了一截,所有人都在低头参拜皇帝,仿佛在参拜一尊活著的神明。 只有李象,依然挺直了身子立在人群中,神情里甚至带著几分不忿。 他筹忙活半天,好不容易才搅得芙蓉园天翻地覆,挣来这满场瞩目。 而李二只是突如其来的驾临,便抢去了所有风头,小爷我作死的高光时刻都打了折扣。 “不过……李二居然还真来芙蓉园覲见我了……” 日了,要是穿越回去,这个逼我能吹一辈子! ……如果有人信的话。 李象不忿的神情,落在李世民眼中,倒成了孤勇,成了桀驁,成了死不旋踵的勇毅。李世民直视著李象的眼睛,他现在相信了,自己那个一无是处的长子,竟是真的生出了个不怕死的孙儿来。 “你……觉得朕没有公道?”李世民缓缓开口。 其实公道不公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刺激的你弒孙就行。李象心想,但却又不好这么直说。 想了想,他开口道:“自是如此。你轻信此等卖直取名之逆臣,为轻废储君。” “赏罚不明,是非不分,难道你还自以为公道?” “朕也不需要你觉得公道。”李世民道。 他转过身,对著芙蓉园围观著的眾人,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雄浑。 “天下纷乱,至今已近四百载。” “如今人心思定,四海皆望安寧。朕身为天子,不能只顾及皇家一家一姓私情,更要谨记自身肩负著的,是安邦定民的重责。” “既身负天下苍生之重担,行事便不得不慎。前隋亡国之鑑歷歷在目,皇储传承,更需万般审慎。” 李世民声如洪钟,字字沉重,震得满园落针可闻。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拜在地的文武、世家宾客,最终重新落回李象身上。凤目深邃如寒渊,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只剩帝王俯瞰苍生的淡漠、权衡与威严。 “你以为废黜承乾,是朕一时好恶,是偏听孔、於二人几句諫言所致?”李世民语气平淡,可每一字都重若千钧,掷地有声。 “你只看见东宫被废,只看见孔颖达、于志寧直言规諫,只知道你满心不平,要为你父喊冤。可你长於深宫,可曾见过道旁白骨?可曾见过易子相食?可曾血流成河?” “隋亡不过数十年,诸王爭位,天下相残,战火蔓延万里,黎民流离失所,白骨露於荒野!朕亲歷乱世,亲手收拾破碎山河,岂能再让大唐重蹈覆辙?” 他往前缓步踏出一步,周身帝王威仪愈发凛冽:“承乾亦是朕子,朕废储君,你当朕心中不痛吗?” “可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私蓄甲兵,亲近匪类,已有失储君之器!” “朕一而再、再而三包容规劝,盼他改过自新,可他屡教不改,竟生谋逆之心。” “朕还能如何做?朕只能这般做!!” 帝王的低吼,仿佛当真裹挟著半生乱世的风霜与无人能懂的孤苦,字字句句,都带著撕心裂肺的无奈。 “朕若徇私纵容,放任庸主登基,天下必再陷战乱!” “到那时,死伤的是万千百姓,倾覆的是大唐社稷!” “你口口声声要公道,要天心民意。”李世民猛的拧过头来,看向李象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现在,朕告诉你——” “你为一己父子之私怨,朕为天下苍生之安寧!” “朕居九五,朕此心,便是天心!朕此意,便是民意!” 第51章 教你李二当皇帝 不愧是唐太宗,千古帝王中稳居前列。 方才李象费尽唇舌,好不容易才稍稍动摇眾人对李世民的固有认知,隱隱撕开几分帝王私心与朝堂阴私。 可李世民寥寥数语,便將帝王格局、社稷大义、乱世前车之鑑尽数铺陈,瞬间把他李二大帝受损的天命声望稳稳补回,甚至还反手更添上了几分。 满园人心的风向,已然悄然逆转。 先前不少宾客朝臣,被李象一番言辞牵动心绪,暗自同情废太子李承乾,心底也隱隱揣测储位之废或许存有不公。 可经李世民这番以天下为念、以苍生为重的帝王说辞一洗礼,再加上那股与生俱来的九五威仪与人格魅力,眾人心中的天平再度彻底倒向帝王一侧。 此刻许多人心里已然篤定:废太子落到今日地步,皆是自身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圣人所为,全然是为社稷、为苍生,別无半分私念。 这一番话,连李象都想给个满分,不得不承认李世民这份收拢人心的本事,著实是厉害熟练至极。 若是换了一般人,只怕都要被李二给唬了过去。 但李象……却不在此列。 不就是朝堂诡辩、道义包装吗?谁还不会玩这套键政套路。 而且——谁要和你辩论什么天下苍生?我李象,要的从来就只是作死而已。 庞婶儿说了,与人爭辩对峙,不必跟著对方的逻辑绕圈子。 甭管对方说什么,咱就逮著对方一点喷! 管你李二说什么,我要做的就只有—— 在这大庭广眾之下,揭你李二的短,控诉你李二是个昏君! 逼到你杀我为止! 心念既定,李象抬眸,语气带著几分淡淡揶揄,从容开口: “陛下自詡所作所为,皆是顺应天心、依从民意。那我倒有几言,想斗胆一问。” 他目光直视李世民,寸步不让,字字清亮,响彻满园:“敢问陛下,昔日玄武门喋血,杀兄逼父,这一桩桩一件件,也是陛下承天心民意吗?” “当年你谋夺东宫储位,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能称作是顺天心应民意吗?” “彼时天下未定,你又凭什么篤定,李建成登基便不能安定四海,唯独你李世民,才配君临天下?” “而今,你又凭什么一口断定,我阿耶承乾,定然做不得明君;反倒那头耽於安逸、刻意邀名的魏王,便堪为储、堪治大唐?” 园中眾人又又又又骚乱了!李世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人群,因为“玄武门”这个威力十足的深水炸弹,而又再一次的沸腾了起来。 ——嗯,还是玄武门好使。李象想。 正躲在韦挺身边,瑟瑟发抖,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李泰,本只想著置身事外。 谁知听了这番话,身子又是猛地一颤,茫然抬头,满脸错愕。 明明李象句句没直接针对自己,可偏偏字字都把他牵扯其中,每一迴风波,受伤最重的偏偏都是他。 他又气又惧,几乎委屈得要落泪,却又不敢出声辩驳,只能惶惶垂首,不敢再看任何人。 而李世民,脸色瞬间铁青如寒铁。 玄武门,是他毕生最不愿被人触碰的逆鳞,偏生已经被这孙儿,当眾掰开了数次。 这次在人群之中直面詰问,更是让他无从迴避。 良久,李世民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面色沉黑,语气生硬自持:“朕御极一十七载,夙兴夜寐,励精图治,终令四海安定、百姓安康。玄武门旧事,朕从不刻意避讳,朕一生功业功过,自有青史评说。”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厉看向李象: “至於承乾,性情乖戾,行事偏激,不敬师长,不循礼义。年近而立,依旧学业无成,德行有亏。世间岂有这般堪承大统的帝王?” “巧了,还真有。”李象接话,语气带著几分戏謔嘲讽: “汉高祖刘邦,年届四十方成就帝业,而立之时依旧斗鸡走狗、浪跡乡野,何曾学有所成?” “有儒生登门拜謁,高祖竟摘下儒冠溺於其中,肆意辱慢,又何曾敬师长、尊礼义?” “其创下大汉四百年基业,至今我华夏子民犹称汉人,比之陛下如何?” “再说性情乖戾、行事偏激——陛下倒真是擅长给自己立牌坊。” “你当真不知我阿耶为何性情日渐乖张、行事愈发偏激?——还不就是陛下你自己,纵容孔颖达、于志寧等一眾腐儒,步步紧逼、日日苛责,硬生生逼出来的!” 李象侃侃而谈,为求逆言作死,语气间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陛下自詡圣明,可捫心自问,你究竟是如何栽培储君的?储君之任,本是为日后登基治国而定。” “可你偏偏让一群从未真正治国理政、不懂治世实务的腐儒教导太子。他们只会空谈仁义,何曾懂得经邦济世?根本无有教导储君之能!” 低著头的于志寧,还有本该在晕著的孔颖达浑身一抖,和李泰一样,感觉自己受到了溅射伤害。 然而,李象这个大喷子还在发力。 “天下万民,皆可空谈仁义道德,唯独帝王不能!” “帝王一身,肩负万里江山、天下苍生,手握四海权柄,当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任。” “顾仁义而貽误苍生者,纵然是礼教纲常,帝王亦当弃之;杀一人而可使天下安定者,纵然是至亲骨肉,帝王亦当杀之!” “那群儒生,既是帮助皇帝治国的帮手,也是意图分润皇帝权力的仇敌!故而为皇帝者,不可轻信儒学,不可轻信臣属!甚至,还要不信纲常,不信天地!” “太子身为储君,乃是来日天下之主,储君威权,皆传承自皇帝。为皇帝者,本该刻意维护储君声望威仪,使得其声名不坠,日后,才能威临朝野!控驭百官!” “昔汉景帝为太子时,吴王刘濞之子於棋盘上羞辱景帝,景帝怒起执棋盘而杀之!” “似孔颖达、于志寧者,刚愎自用,不敬太子久矣!常以道德书籍束缚、绑架太子,太子但有微辞,便輒斥骂!” “似此等臣子,更当杀之!方可使天下人知晓君威不可辱!” “可陛下呢?反倒偏信腐儒一面之词,日渐疏远太子、动輒责罚;那些儒生日日詆毁东宫、折损储君声名,陛下反倒加以礼遇、厚加赏赐!” “陛下当真觉得,一位性情刚直、不肯受腐儒折辱、敢挺身相爭,即便身在末路,亦要维护声名威望,绝不认命的储君。” “比不上一位事事唯儒生马首是瞻、得儒生们交口称讚,实际却全无主见的储君吗!” “陛下,你到底,会不会当皇帝!” 第52章 臣请斩杀此子! 这是……帝王权术! 李象一番振聋发聵的詰问,字字句句,都捅破了帝王心术最內里的关窍,道尽了那些无人敢宣之於口的帝王真諦! 话音落下,整座芙蓉园更显嘈杂,连皇帝的威严,都有些压不住了。 长孙无忌、萧瑀、褚遂良一眾元老重臣,齐齐紧闭双唇,眉头紧锁。 几人悄然彼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不定,心底深处,早已是惊涛骇浪。 李世民自己,也是身躯微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般通透入骨、直指权术根本的论调,绝非寻常黄口少年能悟得通透,更不可能隨口道出。 就连一向低眉敛目、装作仁厚温驯、不涉纷爭的晋王李治,也不由愕然抬眸,望向李象的目光里,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与惊诧。 自己这位素来不起眼的侄子,竟……犀利到了这般地步? 沉寂良久,李世民强行压下心底的惊悸,面色沉凝如寒潭,带著九五之尊的威严沉声詰问道: “是何人私下教你这些异端说辞、诡譎权论?” “何人所教?这般道理,还用旁人来教?” 面对李世民的厉声追问,李象毫无半分怯意,反倒嗤然一笑,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 “陛下君临天下一十七载,执掌大唐社稷,高居九五之巔。却连这最浅显的为君之本、治国至理都看不透、说不明,反倒来追问我是何人所教,岂不令人可笑?” “怎么,陛下是想要我再教教陛下?” 这话直刺李世民顏面,李世民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他强压下胸中怒火,沉声辩驳:“朕何须你来教!” “你所言杀伐决断、弃仁用强,不过是乱世征伐的霸道。” “如今天下一统,四海归心,烽烟早已散尽。大唐不需恃力凌人的霸道新君。” “要的是躬行王道、以德化民,能令万民归心、天下宾服的圣主!” “朕欲立储以贤,择一位可安社稷、怀柔四海的王道明君,此举何错之有?” “立储以贤?王道贤君?”李象听得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戏謔与鄙夷: “自古王道,首重嫡长,以定国本,以安人心。陛下自己就本非嫡长,借玄武门之变骨肉相残,方才登临大宝,本就得位难言正统!” “自身来路尚且有暇,却空谈王道德化,想要强令天下人心继续,去宾服一个本非嫡长的储君?” “简直可笑至极!” 李世民面色更黑。 “再者何谓之『贤』?”李象语气愈发嘲讽,“是合陛下心意、得陛下偏爱便为贤?还是被儒生百官交口称讚便为贤?” “若只需討得陛下欢心便是贤,那日日依偎御前、曲意逢迎,不理监国实务、不问民生疾苦,只需搜罗文人署上自己的名號编几册书,呆在家中煽动舆论,养一养望,便能被捧作贤王,是吗?” 这话字字暗戳李泰,李泰脸色骤然僵住,身躯微微发颤,险些失態站起,幸好身旁韦挺急忙死死拽住他的衣摆,才勉强按捺住。 李象还在输出:“而若是誉之者眾,便可称为贤,那只需事事顺从儒者百官他们心意,便可坐得贤名!” “可这群人心底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不论面上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实则绝大多数,都是贪更多钱財、揽更多权柄!” “他们最需要的,是一个愿意放权、纵容臣僚的储君!盼著来日新君垂拱无为,诸事不问!” “他们做梦,都想用儒门经典,用『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来忽悠君王。面上冠冕堂皇,其实,不就是想架空君权、分润到更多的权力吗?” “在他们眼里,被架空、不主事、任由臣僚摆布的皇帝,才是好皇帝!才是他们口中称颂的圣明天子!” “可这般君主,当真是天下苍生需要的贤君吗?” 李世民瞳孔猛地一震,凤目死死盯著李象,心头巨震,下意识陷入沉思。 这番话,竟句句戳中朝堂癥结,戳中君臣权力博弈的根本。 李象深諳爭辩之道,绝不留半点空隙给对方喘息辩驳,继续侃侃直言:“陛下自詡胜过李建成,故而理应登基为帝。” “这话哄哄朝野世人便可,陛下自己若是当真信了,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当年陛下何以被推为『贤』?凭的是陕东道大行台、天策府建制、十二卫府重兵在手!麾下文臣如云、武將如雨,权势滔天,谁敢直言陛下不贤?” “所谓贤与不贤,从来不由德行定论,要么繫於权柄,要么决於兵马!” “纵使如此,尚且要先无长兄,才可称帝!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如今陛下在位,威势笼罩海內,百官俯首,皇子谁贤谁劣,自然全凭陛下金口一言。” “可陛下百年之后呢?一个不是嫡长的继位皇帝,天下人真会觉得他名正言顺吗!” “再之后呢?若是来日,李唐某一任后世之君暗弱无能,压不住朝局,又当如何?” 说到此处,李象缓缓抬起手指,先指向依旧瘫坐一旁、神色惶然的于志寧,又扫过仍晕厥未醒的孔颖达一眾儒臣:“到那时,皇子孰贤孰不贤,难道要由这等精於口舌、擅长煽风造势的清流大儒来定夺?” 隨即他又转手,指向以长孙无忌为首、立於李世民身后的一眾元勛权臣,目光锐利如锋:“还是要任由这等朝堂勛贵、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 “……” 于志寧、孔颖达如遭雷噬,一个浑身发抖,垂首一声不吭;一个面色苍白,却只能强忍惧意,继续在地上装晕。 而长孙无忌,虽是面色未变,但拢在袖中的手,却是不自觉攥紧了些。 李象见李世民已经说不出话了,大感得意。继续道: “陛下是被儒学百官忽悠成了什么样子!若已昏聵,何不早早逊位太上皇!占著位置,是唯恐大唐不灭吗!” “放肆!” 却是长孙无忌站了出来,以一副维护李世民帝王权威的姿態,肃立到了李世民身侧。 “陛下,此子妖言惑眾、妄议国本、轻詆圣躬。” “更敢曲解王道,蛊惑人心,挑拨君臣相疑,毁我李氏天命,乱我大唐纲纪!” 他对著李世民深深一揖,语声沉肃。 “为免此子流毒,臣请——斩杀此子!” 第53章 你就这般想死? 话音落地,满园瞬间死寂。 李世民原本眉头紧锁,正沉入沉思,细细琢磨李象方才那一番离经叛道、戳破权术根本的言辞。 被长孙无忌这一声请奏猛地拉回神思,他愕然抬眼,看向自己这位最倚重、最懂心思的大舅子。 “……辅机?” 长孙无忌相伴多年,本该最是洞悉自己的顾忌。 玄武门旧事、李承乾谋反案……他李世民这一生,已然背负了太多骨肉相残的非议与污点。 李象屡次顶撞冒犯、悖逆君上,他岂能不怒?可再怒,也绝不能在大庭广眾之下亲手斩杀亲孙! 他实在不愿再多落下,一个当眾弒孙的千古骂名。 “陛下。”长孙无忌深諳帝王心思,自然看破了李世民的迟疑。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为社稷考量的恳切: “此子所言皆是帝王权术、国本秘辛,本就不宜外传。今日当眾脱口而出,已然流毒甚广。” “若再纵容放任,日后必有居心叵测之徒以他这番歪理擅自揣测陛下,蛊惑人心,搅动朝局,祸乱天下。” “唯有斩杀此子,方能明示朝野:陛下从不认同此等悖逆谬论。如此,可安群臣之志、稳世家之心,不令朝野与陛下离心,更能固李唐社稷根本。”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想过,李象本就是戴罪庶孙,拿他处置,比起汉王李元昌,又有何不同?” 向李世民低语罢,长孙无忌陡然拔高语调,声震全场,刻意让满园文武宾客尽数听清: “臣知晓陛下仁德,不忍苛待亲孙。” “可此子屡犯天顏、妖言惑眾,贬损朝廷威仪,褻瀆君父纲常,已然犯下不赦之罪!” “江山为重,私情为轻!臣伏请陛下立斩此子,以儆朝野邪言,稳固天家威严,断绝后世祸乱之源!” 长孙无忌身为国舅、司徒元老,当朝率先请斩,无形中已然给李象定下了死罪基调。 一旁萧瑀、褚遂良、岑文本等人神色凝重,个个缄默不语,无人贸然附和,却也无一人出言为李象求情。 于志寧强压心神,身子颤抖得愈发厉害,心底竟隱隱生出几分窃喜。只觉长孙无忌此举才算拨乱反正,唯有除掉李象,才能压下今日这场惊天风波,保住自己半生清名。 李泰眼底更是掠过一抹隱秘快意,满心盼著李世民即刻下旨,將这个屡次戳自己痛处、处处坏自己好事的竖子就地正法。 然而,全场最欣喜之人,其实还是李象! 他望著挺身而出请斩自己的长孙无忌,眼底简直惊喜到无以復加。 成了!道爷我成了! 长孙老阴人,啊不,长孙大善人! 原以为这廝明哲保身,没想到,竟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当朝第一权臣亲自出面请杀,自己这作死进度,直接飆到顶点! 满园上下,无一人肯为李象发声。长孙无忌罗列的罪状条条冠冕堂皇,在场之人,心中亦都默认:长孙无忌此言,並非无理。 李象狂妄悖逆,確实罪有应得。 李世民眉头锁得更紧,心底权衡万千。 他心里清楚,李象今日这番言论一旦流传出去,必会动摇自己帝王威望,甚至撼动李唐传承的正统根基。 他也懂长孙无忌的深意:是在劝自己这个皇帝当断则断,借斩杀李象平息舆论、拨乱反正。 日后若有史笔非议,也可將苛杀皇孙的污名推给长孙无忌,由他担下强諫之过。 至於李象,不过一介庶孙,身份低微,对自己的名望、对大唐基业而言,分量並不算大。 毕竟就在不久前,他才顺水推舟赐死了异母弟汉王李元昌,朝野之间,也並未掀起多少非议。 李世民本还在犹豫权衡,可当他目光扫过李象脸上的神情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从心底窜起,瞬间涌遍四肢百骸,直衝天灵盖。 他竟是看到,李象在长孙无忌强諫斩杀、园中眾人皆默默无言,对此默认的时候。 李象的脸上,竟是绽放出了完全违反常理的惊喜! 没有惊惧,没有不甘,反倒带著几分如愿以偿的畅快,还有一丝看好戏的戏謔! 仿佛被长孙无忌请斩,於他而言不是灭顶之灾,而是什么求之不得的美事! 李世民活了大半辈子,征战乱世,君临天下,见过贪生怕死跪地求饶的,见过傲骨不屈寧死不屈的。 却从未见过这般等著被赐死、巴不得立刻伏法的人。 李世民冷著一张脸,手指李象,缓缓开口: “你……就这般想死?” “你就这般恨朕?这般,想用你自己的命,来抹黑朕的功业?” “你就这般想,用自己的血,来玷污我李氏的江山?” 李世民只觉胸口憋闷难忍,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凤目死死盯住李象,眼底怒火与错愕交织,又带著一丝难以置信的慍怒。 皇帝的话,让眾人从噤若寒蝉中回过了神来。 然后,眾人下意识的,便转头看向了李象。 就看到了李象那还来不及收起的,在唇角勾起的由衷笑意。 匪夷所思! 离经叛道到了极点! 萧瑀、褚遂良等人皆是眉头紧锁,心底暗道此子心性乖戾,全然不循人情伦常。 岑文本轻轻一嘆,只觉今日之事,已然彻底脱离掌控。 于志寧则是看得目瞪口呆,连身子的颤抖都忘了,只觉得这皇孙简直疯魔了。李泰更是瞪大双眼,一脸茫然,实在想不通,死到临头,这人怎么还笑得出来? 倒是李象,被李世民突如其来的一句气话问的懵了,下意识的,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李二不会想说,偏不让我死之类的吧。 他看著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威压沉得几乎让人窒息的李世民。 决定继续把李世民气炸。 “李氏江山,还需要我来玷污?” “哈哈哈哈,滑天下之大稽!” “玄武门那日流出的血,已经足够玷污这大唐江山了!” “只要还活著一日,我便不服你一日!昏君!你的江山传承,註定要盈满李氏鲜血!”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让这充满血腥的江山万年稳固了吗?” “杀!快杀!杀了我!我也会在腐朽的棺材里喊出,你李世民就是个昏君!” “杀了我李象,还有后来人!” 第54章 李二怕了! 人但凡看不透他人行事的本心与缘由,便总会下意识自行揣测,给自己编排一套看似合乎情理的解释。 此刻满园文武宾客,便全然看不懂李象这般桀驁刚直、悍不畏死的行径究竟为何。 那可是大唐至尊的皇帝陛下!是一手扫平乱世、奠立国基,开创贞观盛世、威加四海的一代明君。 是执掌生杀予夺大权,一言可定人荣辱、片语能决人生死的九五之尊。 论登基以来文治武功,今上足以流芳青史,受万世称颂,堪当千古一帝之誉。 可偏偏李象只是一介閒散庶孙,非但全无敬畏之心,反倒屡屡当眾顶撞圣顏、直触帝王逆鳞。 如今大难临头、死罪悬顶,他非但没有半分惶恐战慄,眉宇间反倒藏著几分欣然快意。 这已然超乎常人所能理解的范畴。更离谱的是,他方才竟高声放言,说出近乎巫诅国运的惊悚话语。 眾人心中皆是不解:就算是为其父李承乾鸣冤抱不平,又何必如此口出狂言,诅咒李氏后人、诅咒大唐江山? 他李象,身上流淌的亦是李唐血脉啊! 万般费解之下,眾人只能自行脑补出唯一合理的缘由——这位皇孙,与那位胆大谋逆、终被废黜的太子一般,早已是疯癲至极、偏执至极。 因为他疯了!只可能是他疯了! 李世民同样因为李象近乎巫诅的言辞,而浑身颤动,心绪翻涌。 只是他的心境,与满园眾人全然不同,旁人或许,只当李象是疯言疯语、妖言惑眾。 可李世民心底深处,却有著一丝连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畏惧! 让他心底发寒的缘由,是因为,他知道,李象说的未必是疯话! 这已不是李象第一次当眾妄议李氏传承、断言大唐国运。 但李世民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所谓巫诅鬼神之说。 他半生征战沙场,看惯尸山血海、人间炼狱,手上沾染的性命不计其数。 玄武门之中,他弒兄逼父,踏过骨肉鲜血才登上帝位。 若他当真畏惧鬼神讖语,当日便绝不会踏出那一步。即便重来一次,再给他抉择之机,他依旧会义无反顾走上玄武门之路,绝不会因虚无鬼神,动摇自己的决断。 真正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李象言语里那一份连他都不得不承认的透彻。外人只当这竖子满口胡言、狂妄悖逆,可李世民自己心里清楚,他打从心底里,隱隱认同李象所说的每一句话。 他心底確实偏爱李泰,也確实动过心思,想借李泰制衡太子;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对李承乾多有苛责疏冷,太子性情日渐乖戾偏激,最终走到现在的地步,他身为君父,其实难辞其咎; 甚至他也明白,自古立储以嫡长,才是稳固国本、安定人心最稳妥的法子。立贤並无定標,极易滋生纷爭,貽祸后世,確实有可能酿成宗室內斗、骨肉相残,让李氏皇族流血不止! 这些道理,他心底里,其实都认可。都无法辩驳! 但正因为心知肚明,才愈发心生畏惧。他怕的从来不是巫诅,而是——李象口中那些离经叛道的话,或许根本不是妄言诅咒,而是道破未来李唐结局的预言! “陛……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啊!” 看著李世民浑身发抖,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跪在地上的王德只当李世民是又被气昏头了,不无担心的劝道。 “朕……无事。”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那一抹让他不適的惊惧。 他李世民,没有错。 也决不会错! 再睁开眼时,李世民的眼中,只有帝王独断专行的果决与威严。 他的目光如同冷电,先是直直审视向了长孙无忌,而后径直略过李象,扫向了群臣,扫向了眾人。 最后,落在了李泰、于志寧一行的身上。 “青雀。”李世民声音清冷。“你的舅舅说,该杀了这竖子,你怎么看?” “啊……我……”李泰一怔,抬起头来,下意识的抬起头看向李象。 李象正一脸鼓励的看著他。 “疯……疯子……”一瞬间,李泰居然有些想呕吐。这李象实在是太不按常理出牌了……生死执於人手,居然还面带鼓励,满是欢欣…… 这种超脱了他的掌控,甚至远超脱出他想像的对手,竟让他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眼看李泰居然避开了目光,李世民凤眼中露出一抹失望。 他的目光再转,最后,竟是看向了身后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也未曾说过的李治。 “稚奴,你觉得呢?” “父……父皇?”突然被点名的李治满是震惊,似乎完全没想到,李世民竟会点到他的名字。 他手忙脚乱的叉手,情急之间,甚至连左右都弄反了次序。好不容易慌里慌张行好了礼,额上已是见汗。 “慌什么!”李世民沉声一喝,李治如同一只受惊的鸟儿一般,竟是被嚇得浑身一抖。 “说!今日这事,由你裁定!” “儿……儿臣以为……”李治看看一脸期盼的李象,又看看进言之后,便敛目垂首,只一心等皇帝裁断的长孙无忌。 他低下头,强压下內心深处的跃跃欲试,仿佛自己囁喏了许久,方才故作犹豫的抬起头道: “象……象儿他毕竟,是儿臣的侄儿……” “儿臣能否斗胆……请父皇……宽恕他的罪过?” “当,当然!舅舅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象儿他,尚未及冠……” “日后,日后若是好生教导,未必……未必不能……” 李治的声音,越说越小,似乎十分心虚,渐渐的如同蚊吶。 “哎?我nm……”李象当场炸毛了,“你个影帝装什么装?你他娘和武……” “君羡!制住他!”李世民忽然暴喝。 他算是弄明白了,对付这个逆孙,就不该和他客套。 这廝嘴巴太毒,文的,实在难以胜之。 就该直接给他上武的! “喏!” 李世民的身后,高大如山一般的左监门卫將军李君羡,猛的伸出手来。 李象话还没说完,李君羡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控制住了李象。 顺便,捂住了他那张喷死人不偿命的嘴。 “我……”李象疯狂挣扎,心里已经把李世民骂了个遍。 好你个李二,又玩手动闭麦这一套是吧! 我特么……狗皇帝!就知道用这种权力来压人! 但偏偏在这方面,是李世民的绝对优势。 李象压根无法挣扎。只能用目光,向李世民无声的表达愤慨。 然而,忙著用眼神杀死李世民的李象,没能注意到的是, 方才,还装著懦弱胆怯的李治,此刻。 看向他的眼神,是无比的惊骇! 如同见了鬼一般! 第55章 朕,一定会选择出一个最合適的储君 “什么是……影帝?”“还有,他方才,想说的是武……武什么?” 李治惊觉自己竟一时失了分寸,忘了收敛神色,连忙压下心头的惊涛,垂首敛目。 可胸腔里的心臟,却仍因李象口中那半截“武”字,狂跳不止,几乎要撞出胸膛。 万幸,满园人的注意力,都被李象那徒劳的挣扎与闷哼吸引殆尽,想来无人留意到他方才的异样…… “这竖子……莫非……”“不,不可能!我与武姐姐的事,向来隱秘至极,绝无旁人知晓……”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惊惶,悄悄抬眼,飞快瞥了一眼被李君羡死死制住的李象,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日隆庆坊,李象看向他时,那抹古怪至极、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眼神。 “可万一……万一他真的知道些什么……” 一丝难以抑制的杀意,悄然掠过李治眼底。他心头一紧,连忙再度深深垂首,死死压下那股戾气,生怕这转瞬即逝的狠厉,被身旁任何人察觉——尤其是父皇李世民。 另一边,见李象终於被制住,再也无法口出狂言,李世民胸中的鬱气稍稍舒展,嘴角勾起一抹解气的哂笑,全然未曾留意到身旁李治的异样。 等他转头看向李治时,少年早已收拾好所有心绪,重新摆出那副唯唯诺诺、温顺怯懦的模样,低眉顺眼,一如往常。 “稚奴,你很好。”李世民语气缓和下来,温言夸讚了一句,眼底难得露出几分讚许。 隨即,他转头看向长孙无忌,又扫过阶下诸臣,沉声问道:“辅机,眾位爱卿,你们觉得稚奴所言如何?” “晋王殿下恭仁友爱,心怀仁厚,所言句句在理,远胜於臣,臣深感惭愧。”长孙无忌当即躬身应答,语气恭敬,毫无半分不悦。 在他看来,为晋王李治造势、稳固其储君之望,才是头等大事。区区李象,不过是疥癣之疾,不足为惧。 更何况,方才李象那句“朝堂勛贵、世家权臣,把持储位继承,私自裁断君位”,似乎並未引起陛下的警觉。 长孙无忌不动声色地观察著李世民的神色,见其面色平和,並无异样,心底才如劫后余生般,悄悄长舒了一口气。 面上虽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模样,衣袍下的脊背,却早已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身上,很是不適。 没错,方才李象的话,也狠狠戳中了他的心事。毕竟,他之所以倾力下注晋王李治,费心扶持,图的便是日后能借辅佐之功,稳坐权臣之位,甚至……扩大长孙一族的荣宠与权柄。 “方才一时惊惶,行事过於孟浪,反倒险些露了痕跡……”长孙无忌暗自反思,心底警醒自己,“此刻不宜多言,静观其变便是。” 见长孙无忌表態,岑文本亦適时出列,躬身奏道:“臣以为,晋王殿下所言甚是。皇孙李象虽出言狂悖,言辞僭越,却不过是年少气盛、一时激愤所致,並非真心悖逆君父。” “其言虽有失分寸,其心却繫於孝道,不过是为其父鸣冤罢了。” “更何况,皇孙尚年未弱冠,心性未定。若陛下贸然以妖言惑眾之罪处置於他,天下人反倒会议论陛下容不下一个稚子亲孙,有损陛下仁德之名。” 说罢,岑文本微微侧首,用眼神不动声色地示意了身旁的于志寧。 于志寧早已被今日的风波嚇得魂不守舍,此刻见挚友示意,才勉强定了定神,战战兢兢地走上前,躬身叉手,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陛……陛下英明圣断。皇孙虽有违礼法,言辞失度,悖逆无情。” “然而正因如此,陛下才当顾念祖孙情谊,方能示之於天下,皇孙之言乃胡言耳。” “不错。”李世民点点头。 “这竖子说朕无情,可朕,偏要不如他的意!” “呜呜呜呜呜!”李象疯狂挣扎著,甚至要飞起脚去踹于志寧……这於老狗,竟然在嘲讽他! “至於在场诸公。”于志寧被李世民认可,也渐渐消散了些许惊惧。 “今日在此之人,皆是朝中重臣、世家贤达、饱学之士。人人皆明纲常、知礼法,心里自有是非。” “谁都听得出来,皇孙不过少年意气、口无遮拦,皆是偏激妄语,无半分实据。” “纵然陛下宽宥不究,时日一久,这番狂言自会烟消云散,无人再提。” “正是如此!” “小子狂言,如何能够当真?” “止增笑耳……” 人群之中,响起阵阵附和之声。 “呵。”李世民又是一声晒笑。他不信李象的这一番话,真就没有有心人放在心上。 但是……无妨。些许流言蜚语。 还动摇不了他李世民的江山。 “李象。”他走到李象面前。 “你说,朕是昏君,朕为大唐埋下隱患。” “朕偏不让你如意。” “朕,一定会为大唐选择一个最合適的储君。朕会告诉后世,择储择贤,亦能国祚绵长。” “朕亲手打造出来的大唐,绝不会如晋、隋。” “而是会如大汉那般,光耀万世!” 李象呆了呆。 “朕才是对的。朕不会错,也不能错。” 李世民的眼神,偏执,自信,在那一瞬间,甚至胜过了发疯时候的李承乾。 就连李象,这般近的直面这一股来自帝王的偏执,心绪都不自觉的有了一丝颤动。 “朕要你以后……”李世民拍了拍被捂住嘴的李象的肩膀。 “……哭著来到朕的面前,向朕认错!”李世民道。 “朕一定能做到!” ……放屁!李象狠狠的瞪向李世民,想要踹李世民一脚。 但被人高马大的李君羡立刻察觉,粗大的胳膊男上加男,死死將他箍住。 李象立刻忘记了瞪李世民,两眼一翻,险些被李君羡挟晕了过去。 ……大哥,你有狐臭你知不知道啊! 该死的唐朝原始人,实在是太不讲卫生了! “然则稚奴宽宏,朕却不可以不处罚此悖逆之子!”李世民自觉胜了李象一筹,长身而起,纵声道。 “传旨!废太子李承乾,身遭禁錮仍家教不严,纵子私逃惊扰御筵,即日起隆庆坊全家加严禁錮,削减供给,永不得隨意接见外客!” “皇孙李象,违禁私离囚所,擅闯禁苑,著鞭四十,即刻押回隆庆坊,严加锁錮!” “无朕特旨,终生不得出坊,不得与宗室朝臣交通往来,世代子孙不得入朝!” “若再敢私逃妄言,朕定废其宗籍,绝不留情!” 第56章 忧桑的柳直(过渡章) 隆庆坊,幽闭废太子李承乾的宅院內。 日光透过窗欞,洒下几缕昏淡的光影,衬得这方院落愈发寂寥。 掩著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布衣荆釵的苏氏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缓步走入屋中——往日东宫正妃的华贵早已褪去,素色衣袍洗得有些发白,眉眼间儘是洗不掉的愁绪与疲惫。 “大郎,该喝药了。” 这话苏氏日日都会说上一遍,李象这几日听得多了。可每回入耳,心里还是止不住一阵莫名彆扭。 “呃,我已好得差不多了。”他连忙从床上坐起,下意识挺了挺脊背,试图摆出一副身强体健的模样。 “这药,往后便不喝了罢?实在太苦了。” “不行。” 苏氏將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语调依旧温和,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你这小小的身子,挨了四十鞭,哪能这般轻易就断了药。” “若不好好將养,万一身子落下隱疾,日后可怎么好?” 那一日,李象大闹芙蓉园后,是被禁军抬著回隆庆坊的。 四十鞭刑,於久经沙场的武將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可李象年岁尚浅,身量尚未完全长成,这四十鞭抽在身上,打得他那叫一个痛不欲生。 说实话,若是直接被打死,虽说过程煎熬,李象倒也勉强能接受——反倒省了他再费心作死。 可偏偏是这般不上不下,打得他只能臥病在床,只能难受的趴了小半月…… 没手机可刷,没游戏可打,日日被困在这方寸屋中也就罢了,还要被苏氏逼著,灌下这碗苦得让人作呕的药汤…… 简直是双重折磨。 见拗不过这执拗的女人,李象捏著鼻子,皱著眉,艰难但却还算乖巧的一口口抿著那药汤。苏氏这才缓缓点头,眉间舒展了些许。 “身子既然好些,往后便莫要再这般执拗赌气了。” 她坐在床沿,声音轻缓,却满是恳切。 “谨言慎行,安安分分待在此间,便是最好。” 她至今想不明白,往日在东宫之中,李象虽为庶子,在她面前,却素来乖巧谨慎,极懂分寸。 怎么会突然之间,竟跑去了芙蓉园——还敢当眾顶撞圣顏,妄议国本! 那一日,见李象满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抬进院来,而后得知,他竟是在芙蓉园大闹魏王的宴席,甚至当面触怒了龙顏,苏氏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李承乾更是当场红了眼睛,全然忘了自己早已被废、行动不便,一瘸一拐地就要闯出去,要往皇宫中去拼命。 若不是被军卒死死拦住,后果不堪设想。 后来得知李象性命无虞,李承乾才收起那股疯劲,復又將自己锁进后院屋中——这一关便是数日,不见任何人,也不肯说一句话。 自打李承乾被废,全家被圈禁在这隆庆坊,往日东宫的荣华富贵便烟消云散,苏氏早已是愁眉不展,日夜难安。 而今这庶长子又突然这般不安分,苏氏更是夜夜辗转难眠,心头髮紧。 事到如今,她所求的已然不多——只想安安分分,守著颓丧低落的夫君,好生將李厥、李象这两个孩子抚养大。 她和太子是不指望了。但往后若能蒙陛下大赦,或许这两个孩子,还有赦去罪责、挣脱禁錮的机会。 “唉……阿娘知道,你心中有怨,有不甘。可性命还在,便有指望,其余的事,该多看开些。” “千万莫要再惹陛下动怒,也莫要再让你父亲为你忧心了。” 李象嗯嗯嗯的应著,心中却不以为然。大业未成,安能中道崩殂? 李二那廝欺我小无力,次次用这种禁言的法子对付我……脸皮也有了渐渐加厚的趋势,都敢在大庭广眾之下,吹自己要光耀万世了。 ……只靠嘴皮子喷,只怕已很难作死成功。 ——得骑在李世民的脸上拉翔才行! 好在芙蓉园一战,战果仍然颇丰。至少孔、於两条老狗的名声,肯定是臭了一些。 而眾所周知,东宫老狗们的名声与李承乾的名声成反比。他们名声臭了,那么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名声,想必也回暖了一些…… 只是却不知道,李二在朝会上立了谁为新太子。 立李泰有立李泰的作死法,立李治有立李治的作死法,路线完全不同。自己这个扑棱蛾子既然出现,到底有没有煽动风暴,改变歷史,让李治登不上太子之位呢…… 说到李治,那影帝实在是太可恶了!竟在最后关头坏我好事…… 李二简直是属忍者神龟的,那么喷居然依旧能忍……要怎么才能骑在李二的脖子上,让他无法忍受呢…… 苏氏见李象只是隨口应和,並未答应,隨后便陷入思索,嘴上喃喃有词,她的脸上復又露出了忧色。 但李象年已十四,又非她亲子,她终究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轻嘆一声,拿了药碗,默默走出门去。 听苏氏脚步走远,李象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直起身来。而后轻车熟路,抱了铺盖就走。 然后鬼鬼祟祟的,来到了墙边的那株歪脖子树下…… ----------------- 一身寻常士卒装束的柳直,怀抱横刀斜倚在斑驳老旧的墙根下,眉头拧得紧紧的,几乎能夹住蚊虫,口中不住低声唉嘆。 他本是关中府兵出身,贞观四年,跟隨大將军李靖、先锋苏定方奔袭突厥王庭。战场上悍勇敢拼,很得將军赏识。 那年他才二十岁。战事平定后,將军特意问他意愿:是留在定襄羈縻府做一名裨將,戍守边疆、博取功名;还是解甲归乡,返回长安安身。 他掛念家中老母,不愿远戍边关,便选择辞別疆场,重回长安。借著李靖的照拂,他以战功精锐之身补入禁军,授为右领军府一名小校。 一晃十余年过去,远离了昔日同生共死的袍泽,年少热血早已渐渐磨平。做一名禁军小將,日子清閒安稳,俸禄优厚,足以养家,让家人在长安过得殷实富足。 他本以为,往后岁月便这般日復一日、枯燥往復,熬到年老退伍,平平淡淡终此一生便罢了。 谁也没料到,那位行事桀驁、如一阵狂风般的皇孙,硬生生把他安稳平淡的日子彻底搅碎。 只因看管皇孙稍有疏忽,他的职级便一降再降。多年辛苦攒下的战功资歷,短短数日,便近乎被一笔抹平。 “唉……早知今日,当年我何苦执意回长安,留在边军戍边多好。” 柳直满心鬱气,长长一声长嘆。正兀自烦闷间,忽然瞥见墙头那株歪脖子桃树,枝干无风自动,轻轻晃动了几下。 第57章 决赛圈剩下的皇子 发现异状,柳直瞬间敛去愁容,身形一绷,下意识握紧腰间横刀,目光锐利如鹰,死死锁在墙头上。 只见一道少年身影灵巧攀著树干,手脚麻利地借著枝椏借力,悄摸摸往墙头挪,怀里还紧紧裹著一卷被褥,探头探脑、左顾右盼,活像只偷腥的猫,生怕被巡守军卒撞个正著。 不是別人,正是瞒著李承乾和苏氏,又打算溜出去的李象。 “大业未成,怎能安寢?”李象一面熟门熟路地將被褥系在桃树枝上,一面趴在墙头眯著眼,扫视坊內街巷的值守兵丁,浑然没察觉墙根下的柳直,早已將他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 柳直看得都愣了神——这位皇孙,十余日前才挨了四十鞭,竟半分教训都没吃,又要逾墙出逃? “少郎君要去何处?”见李象绑好被褥,正要顺著墙根滑下来,柳直实在按捺不住,幽幽开口。 “哟,老哥,又是你啊!”李象先是惊得一缩,可看清来人是柳直,非但半点不慌,反倒热络地打起招呼,目光扫过柳直身上的士卒服饰,哪壶不开提哪壶:“咦,老哥这衣衫,怎么瞧著比上回还寒酸些?” 柳直脸色一黑,语气沉了几分,实打实劝道:“少郎君,不可再下来了。您鞭伤未愈,还请回屋静养。否则,卑职职责所在,只能据实上报。” “哦?”李象眉头一挑,手往怀中一探,寒光一闪,一柄短匕已然横在了自己颈侧。 见他又来这一套,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却硬著头皮沉声道:“少郎君即便再以自戕相逼,卑职也绝不敢徇私放纵——职责在身,万万担待不起。” 哦?这招居然失灵了?李象心里嘀咕一声,隨即訕訕笑起来,语气故作热络:“哈哈哈哈,老哥与我一见如故,我又如何会真逼老哥呢?” 话音刚落,他手忽然一松,匕首竟没拿稳,“噹啷”一声晃了晃,刃尖险险擦著脖颈划过,还故意惊喊一声:“哎呀!” “少郎君小心!”柳直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满眼都是慌张——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伤了自己,他有十个脑袋也不够赔! 九族的牌位又在摇曳了! “噢!”李象已然稳稳攥住匕首,稳住了身形,望著柳直慌张的模样,故意拖长语调,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喟嘆,眼底里,则是藏著藏不住的狡黠。 ----------------- “我就说嘛,好不容易卡住的 bug,哪能这么容易失灵!” 李象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大摇大摆地走在隆庆坊外的街头,步子迈得囂张又轻快。身后十余步远,柳直垂著脑袋,一脸丧气,却半点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亦步亦趋地跟著,活像个被拎住后颈的丧家犬。 柳直心里满是无奈,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李象“绑”著溜出来了。每多跟著这皇孙走一步,他就越发篤定——这位主儿,是真不怕死,纯纯是个疯癲的疯子。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被这皇孙用那柄短匕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不敢赌,半分都不敢!真要是让皇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半分差错,別说职级,他九族的性命都不够赔! 唉……罢了罢了。削职就削职吧,反正这禁军小校的差事,也早没了滋味。 真要是被削了军职,不用再看守这混世魔王,也不用日日担惊受怕,倒也清净。 大不了,他再重新应徵入伍,回边关去。凭一身武艺,或许还来得及再博一次。 这般一想,柳直心里稍稍鬆了些,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坦然——或许,被削职了,反倒是件好事? 他这般自我劝慰道。 李象晃悠了两步,忽然转头,冲身后的柳直扬了扬下巴,语气隨意地打听: “老哥,问你个事儿。自那日芙蓉园闹过之后,宫里可有动静?” “不知是谁又当了太子?” 在他看来,柳直终究是禁军出身,常在皇城附近当值,消息总该比他这被圈禁的皇孙灵通些。 柳直闻言,脚步顿了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语气不情不愿地闷声道:“这几日,並未听闻陛下下旨,立谁为太子。” 李象猛地一怔,脚步剎住,脸上的得意劲儿瞬间敛去,满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柳直,像是没听清一般,又追问了一句: “你说啥?陛下还没立太子?” 得到柳直肯定的回应,李象摸了摸下巴,开始有些惊疑不定起来。 他虽然对歷史並不精通,但却是清晰记得,曾经看过一个后世的电视剧。 那里清晰说过,歷史上李治被立为太子,与李承乾被废,只间隔了一天。 因为自己的闹腾,李世民病倒,立太子已经拖延了许久。所有人都认为,李世民一定会在朔望大朝上决定太子人选。 这很符合常理,毕竟太子乃国之根本,储位悬空太久,朝堂必然人心惶惶,诸王各怀心思,朝臣也会纷纷站队结党。 按原本的歷史轨跡,李承乾一废,转天便敲定李治,这也是李二那廝的帝王心术:乾脆利落,断了所有人的念想。 可如今倒好,自己在芙蓉园一番狂言搅局,把李世民气得鬱结攻心,明言要证明立贤也可国祚绵长,还奢想要他李象哭著认错。 可竟然是,將立储大事硬生生拖了下来? 李象摸著下巴,眉头越皱越紧,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我这只小扑棱蛾子,真把贞观朝的歷史轨跡给扇偏了? 一番话,说的李二决定不了太子人选……那老登不会还要继续拿李治和李泰养蛊吧? 嘶……心这么黑吗? 对於李二这种腐朽墮落的封建帝国皇帝,李象一向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考虑的。 还是,李二是真心想更加慎重的,在两个皇子之中,选出一个最適合的继位之君? 如果是这样,那可就…… 那一日老登信誓旦旦,说他一定会为大唐选择一个最合適的储君。 可若是最后,还是李泰或李治…… 那可就太招笑了。他回去以后,可要带著好酒去李二的昭陵坟前,再好好嘲笑他一场。 笑他机关算尽,最终,也还是没选出一个对的继承人。 第58章 李承乾风评扭转 “可还有其他消息?”李象询问柳直道。 然而柳直只是右领军府的一员寻常禁军,平日里本本分分。最近更是只在隆庆坊当值,连宫中都未去得,哪能知晓什么有价值的消息? 还得靠村口情报组织啊! “哟,李小郎君,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见了李象,胖乎乎面上总带著笑的庞婶儿远远便开始打招呼,一眾正侃八卦的老婶子小妇人们,也纷纷招呼李象,胡麻饼、火晶柿饼等零嘴儿不要钱似得往李象怀里塞。 “小郎君快吃,俺们这些粗人的吃食,虽说比不得你们贵人,尝尝鲜也是好的。” “哈哈,我倒是更喜婶子们的吃食!”李象笑著道,拿起一块软糯油润的柿饼,轻轻咬下一口,绵密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满口都是醇厚蜜香。 这话倒不是李象客套,唐朝贵族食物也大多只是炙羊肉、鱼膾之类,十分单调。羊肉腥膻,唐朝的香料种类又不丰富,难吃的要死;至於鱼膾……谁知道那些生鱼片里有没有寄生虫? 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与其要李象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贵族食物,他寧愿去啃果子,至少乾净又卫生。 说白了,还是生產力等级太过低下。毕竟封建农耕社会,要啥啥没有。 这该死的大唐。 和庞婶几人隨意寒暄几句,李象便不动声色,从一眾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 除去类似潘寡妇、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閒言軼事之外,果然不出他所料,他还真从眾人閒谈里,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 最先传开的,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 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控制影响,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眾多,根本瞒不住。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 百姓最津津乐道的,莫过於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于志寧、孔颖达,还有原本风头正盛、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 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对李泰的打击极大。皇孙李象当眾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大受折损。 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詔册立新太子,市井间便生出流言,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勒令闭门思过。 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眾打脸、抑鬱蛰伏,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 但民间主流看法,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 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恩宠有加,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 而于志寧、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正急转直下。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强行闯园为父伸冤,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 相对应的,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这才被逐出东宫的。 “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 “可不是嘛!早些年,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那些胡人粗野无礼、满身膻气,衣衫和野人也似,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 “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个个都学著穿咱汉人的襴袍、戴咱汉人的幞头,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太子何等身份,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 贞观十七年的大唐,正是国势鼎盛、四夷宾服、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 身处大唐帝京、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 一提起胡人,连这一眾寻常妇人,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 胡人?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是换算成田亩、赏钱的单位。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於大唐百姓而言,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 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倒確实是真的。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癲来,確实比谁都顛……不过,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 你们要我做个大唐的好太子,我偏偏要去学突厥人,气不死你们……类似这样。 说到底,李承乾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性子偏激、內心执拗的年轻人罢了。 李象尚且不確定,李承乾被废背后是否真有什么阴谋。但他看得明白,市井百姓向来偏爱这种阴谋论的说辞。 如今舆论风向悄然转变,对他而言,无疑是一桩好事。 唯独李世民,在传言里稳稳隱身,该是下了些封口令。毕竟李二的帝王威严根深蒂固,当日芙蓉园里的那些官僚、世家,想必也会刻意缄口,没人敢把李象当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肆意散播到市井民间。 想到这儿,李象觉得还挺遗憾。 明明自己骂李二的那些词儿,才是最带劲的。 “几位婶子,我再打听个事儿。” 李象顺势接过话头,装作隨口閒聊的模样,“如今於老夫子、孔老夫子二位,近来都在何处当差露面?坊间可有听闻?” 这话一出,几位婶子顿时又来了兴致,你一言我一语地嘮了起来。 “还提那於夫子呢?自打芙蓉园那事过后,这人乾脆当起了缩头乌龟,整日躲在自家府里闭门不出,谁来拜访都不见,连朝堂都懒得上了。” “可不是嘛,怕是没脸见人嘍。先前还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经这么一闹,名声全臭了,哪里还好意思拋头露面。” “倒是孔老夫子还好些,老头儿年纪大些,马上就要致仕,还有著一帮子徒子徒孙帮著他说话。他便也没那般躲躲藏藏。只是也不常往朝堂凑了,平日里多半只去国子监讲学,讲完便回府,低调得很。” “说到底也是面上掛不住,被一个小郎君当眾点破心思,换谁都没脸四处晃悠。” 李象默默听著,心里瞬间有了底。 于志寧直接躺平在家闭门避世,彻底当了缩头乌龟;孔颖达倒是还敢出门,只是缩在了国子监里,一心教书育人,刻意避开朝堂风波和市井议论。 听完这些,李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于志寧躲在家里不出门,自己就算想去找茬也没地方下手。即使上门,那舞台观眾也不够哇。 但孔颖达不一样。 他天天往国子监跑,那可是长安城文人学子云集之地,读书人最多、舆论传得最快的地方。 这不正好给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眼下朝堂储位仍旧悬而不决,市井流言四起,自己正愁没地方接著搅动风云。既然孔颖达守在国子监装安稳,那自己不妨乾脆登门一趟。 去国子监逛逛,见见这大唐顶级学府的学子,顺便再跟孔颖达好好“论论道理”。 毕竟搞臭孔老狗,等於给李承乾加声望。 李承乾声望高了,自己对上李二,才能更有分量,李二才会真正担心,自己再搞出个玄武门来嘛。 一念及此,李象心里立马有了盘算。 第59章 孔颖达的最终法宝 大唐国子监,坐落於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占尽坊区半数之地,气势恢宏,规制森严。 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南接书香縈绕的崇义坊,一边是市井烟火,一边是文墨书香。恰如大唐兼容並蓄的气度,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学子心中之圣地。 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国子司业孔志玄身著青色官袍,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生怕惊扰了堂內之人。 只见案几之后,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银白的鬚髮垂落肩头,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手中毫笔锋遒劲,在麻纸上飞速游走,墨香裊裊散开,漫满整个厅堂。 孔志玄放缓脚步,趋至案前,躬身轻声道: “父亲,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內诸师。” “知道了。”孔颖达並未抬头,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 “父亲……您还是暂且歇息罢。”孔志玄知道,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刪修订《五经正义》,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 “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 这些时日,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鬢边的白髮又添了许多,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 “芙蓉园”这三个字,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他缓缓停下笔,將毫笔搁在笔架之上,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鬍鬚,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 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他的语气低沉,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歇息?老夫如何歇息?” “竖子胡言……老夫年已七十,却逢此大劫,声名尽毁!” “若是再不操劳,恐怕陛下,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 “老夫又安敢歇息?” “陛下圣明,既委父亲编纂《五经正义》,便是信重父亲,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若是父亲遭受罪责,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 “即便是为了《五经正义》,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 “再者,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卖直取名……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到那个刺耳的“卖直取名”,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 由之可见,那竖子,是將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 不过,志玄说的也没有错。有《五经正义》在手,即便是陛下,也要想方设法的,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 自衣冠南渡以来,儒门同经分解,南北分流,注出多门。门派林立、互相攻訐,已有数百年矣。 大唐既一统天下,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地方风气、礼法风俗各自不一,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凝聚人心。 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便是要折中南北、刪繁去杂、取捨诸家,把歷代纷乱的註解整合、裁定、统一。使得同一本经,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不许再各说各话、自立邪说。 自此之后,国家礼法,士族传承,科举取士,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 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他孔颖达,註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註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 只要儒学仍存,只要朝堂还需要借著儒学,借著这本《五经正义》安抚人心、治国理政。 他孔颖达,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必须要是道德完人! 有了《五经正义》,他孔颖达,就是和大唐儒学、和至圣先师捆著的!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那么就可以说,大唐之后的儒生,將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只要朝廷推行《五经正义》,就连陛下,也必须要保著他的名声! 《五经正义》,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 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和统合、尽收天下儒生之心,孰轻孰重,陛下想必是清楚的——只要他儘早完成五经正义,陛下必定会出手,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 到那时,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声名之辱。 废太子李承乾,以及那个悖逆无行的皇孙,也会在天下诸儒的口诛笔伐中,彻底无法翻身。 想到此节,孔颖达道貌岸然的面上,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快意。 “父亲纵是再看重五经正义,也不在这一时一日之间。” 孔志玄继续劝说孔颖达道。 “新科中试的学子已在久候,这些人,皆是父亲您的门生,不好多加冷落。” “再者言,日后推行《五经正义》,亦是需要国子监这些门生故旧。” “须知,如今这国子监这三千余名生员,才是父亲您的立身之本。” 国子监於贞观元从太常寺独立,成为全国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其下统辖国子学、太学、四门学、律学、书学、算学,统称“六学”。 而这六学,並非是如后世大学一般的分门別类,而是將学子,以出身贵贱,划分为了三六九等的等级之別。 其中,国子学主授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太学主授四五品官员子孙;四门学主授六七品子孙及庶人之俊造者,律学、书学、算学则主授八九品子孙及庶人中习律令者。 这些国子监子弟,几乎囊括整个大唐官僚、世家。他们既求学於国子监,便也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 在当世尊师重道的道德准则要求下,这些人於孔颖达而言,亦是他的关係网、他的底气。 他孔颖达至今,仍未被皇帝处罚,皇帝顾忌在国子监诸生之中產生影响,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原因。 “既然如此,那就见一见吧。” 孔颖达缓缓起身,抬手理了理紫色祭酒官袍的衣摆,玉带束身,虽年逾七十,却自有一股当今执掌儒门牛耳者的气度。 仿佛方才那个满心怨懟、算计翻盘的老者,只是旁人的错觉。 “传他们进来。老夫要亲自训诫,教他们明经知礼,懂圣贤之道,识君臣之义。” “他日他们立身朝堂,便要记得,今日所学、所尊,皆出老夫之手,皆遵《五经正义》之规!” 第60章 王玄策 知晓国子祭酒孔公,將在夫子庙外庭嘉奖新科中试学子,兼向国子监诸生传道授业,二十七岁的王玄策,正隨一眾及第学子与监內生员,一同往夫子庙方向行去。 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呼唤,穿透了周遭学子的低语:“王兄!” 王玄策微微一怔,缓缓回过头,见廊下立著一人,身著素色长衫,眉眼疏朗,正是素来与自己相契要好的卢二郎。 他连忙收了思绪,敛衽躬身,语气恭敬却不失熟稔:“……二郎。” 卢照邻快步上前,伸手便扯下他躬身的手,故作不悦地挑眉,语气里却满是亲昵:“玄策兄缘何魂不守舍?知兄此番高中,我可是喜得彻夜未眠,特意在此候你许久。” “不意王兄见了我,反倒这般拘谨生分。” 说罢,他又挤了挤眼,打趣道:“怎么,莫非是平康坊的三勒浆价贵,王兄竟捨不得与我共饮一醉,贺此中试之喜不成?” 王玄策被他逗得眼底漾开笑意,先前的沉凝一扫而空,拱手笑道:“二郎说笑了。” “三勒浆虽价贵,可二郎既愿与某共谋一醉,某纵使家资微薄,这份心意还是捨得的。” “待今日见过祭酒、听过传道,自要与二郎往平康坊痛饮一番,一醉方休。” 二人故意落后人流,並肩而行,一同往夫子庙行去。沿途皆是身著襴衫的学子,或低声议论著孔祭酒的传道,或期许著日后的前程。 卢二郎放缓脚步,目光扫过前头已经走远了的生员,轻声嘆道:“兄文武双全,我素知之。只要通过监內简试,科举定是无有不中的。” “可嘆兄竟是被这监中简试,拦了数年。知兄通过简试时,我便料定王兄你定能高中。” “万幸四月废太子一案风波虽大,却未波及科试,否则以兄之才,好不容易取中了简试,若误了这一科,那定是万分可惜。” 王玄策闻言,神色微沉,隨即又恢復平和,淡淡道:“確是万幸。呵呵,朝廷虽经动盪,却未废文教,仍是唯才是举,这才不负我等学子寒窗苦读。” 卢二郎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里满是激动与期许:“今日拜过孔祭酒,便要入吏部銓选了罢?” “我素知兄非寻常儒生可比。以兄之能,日后銓选,必定能得个好缺!” “兄向来志向高远,一心青史留名。过了銓选,想必便能大展拳脚了罢?” “我所虑者,正是銓选。”出乎卢二郎所料,王玄策竟是摇了摇头,满面忧色。 “听闻如今吏部缺员甚少,新科中试者,少有能过銓选。据说有武德年间以算学中试的,至今还在某县当小吏呢!” “即便能通过銓选,也多被打发交州、融州这等西南荒蛮烟瘴之地为官。” “若去西南,恐再无回返之日。可老母尚在关中……” “怎么会?”卢二郎有些讶异。“家中亦有族兄一年前中试,经吏部銓选,却是去了中原某地为县令。” “倒是没听说有派到交州、融州的。” 王玄策苦笑,卢二郎出身范阳卢氏,而他不过是庶族寒门…… 在这大唐,士族与寒门,涇渭犹如云泥,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若想为官,隨时便可以去考明经、进士。一经銓选,便能分派至关中、中原这等膏腴之地。甚至还能荐举。 而他这等庶族,只能考律学、书学、算学这等末学,即便中试,至多也是派往边陲之县,形同发配,甚至还有不能为官、只得为吏的。 即便如此,还不是想考就能去考的。排一个通过监中简试的机会,都要蹉跎数年。 在这大唐,庶民想要出头的艰难,又岂是卢二郎这等高门子弟所能明白的。 许是看出了王玄策脸上的苦意,卢二郎也不再去提那銓选之事。而是换了个话题道:“人事已尽,但凭天命便是。” “倒是近日这长安有桩新诗闻,不知王兄可有关注。” 说著,他眼神亮起,压低了声音:“前些日子,在那芙蓉园中,有废太子之子口吟诗文,技惊四座……” “你个诗痴!”王玄策面色一变,赶紧左右看了看。 见无人听见,方才吁了口气低声道:“那疯癲皇孙李象,吟的可都是反诗!” “你也不怕落罪!” “诗有何罪?”卢二郎身子一挺,“那皇孙亦是李氏出身,又年岁尚浅,不过是心有鬱气罢了。” “来来,王兄且一起品品这首。『待到秋来九月八』……便单以咏菊而言,此诗亦是上佳之作。” “那皇孙,却是个有才之人……” 话还没说完,便被王玄策猛地一扯袖子,生生打断。 卢照邻愕然抬头,就见廊柱后方,转出一位容顏俊朗至极的少年郎君。 少年郎生得眉目如画,姿容绝世,只是眉眼间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一副吊儿郎当、不拘礼法的模样。 他身后紧跟著一名身形魁梧、腰佩横刀的护卫,寸步不离,只是不知为何,神情似是有些无奈。 少年一眼瞥见王玄策与卢照邻二人,眸光骤然一亮,径直迈步走了上来,语气隨意又自来熟:“二位老哥,借问个路。” “可知祭酒办公室要怎么走?” “祭酒……办公室?”王玄策与卢照邻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全然没听懂这新奇说法。 “小郎君可是要拜謁孔祭酒?祭酒此刻正在夫子庙外庭,等候我等新科学子与监內生员前去参謁受教。” “嘿,那老夫子正好要召你们训话?这可真是巧了!” 少年郎君当即一拍大腿,脸上顿时泛起喜色。身后那佩刀护卫面色瞬间一僵,连忙上前半步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少年轻巧侧身避开,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那护卫焦急的低声私语了几句,听不清言语,只看得出护卫满脸无奈。王玄策、卢照邻相互递了个眼色,心中越发疑惑不解。 片刻后少年回过头,对著二人笑意盈盈,语气谦和却带著不容推辞的意味:“既如此,便劳烦二位老哥顺路引路,不知可否?” 王玄策稍一迟疑,皱眉问道:“不知小郎君寻祭酒,所为何事?” “家中长辈有几句私言嘱託,不过,倒也正好听听堂堂国子监祭酒的弘法。”少年嘻嘻一笑,应道。 二人打量眼前少年,年纪尚幼,並非国子监在册生员模样,却有隨身佩刀护卫隨行,气度不凡,一看便是高门世家子弟。又听闻是家中长辈有事嘱託,只当是与孔祭酒素有世交,心中疑虑便稍稍放下。 “既是如此,且与我二人来。”二人道。 浑然不知,自己给国子监引来的是如何可怖的一个混世魔王。 第61章 处处笑话贞观朝 国子监本就多有大儒。平日里,也常有外来的世家子弟受荐前来旁听。 当然,庶民是不许的。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脱的外来者,王玄策和卢二郎,还是头一回见。 “不知小郎君在张望什么?” “噢。我在看这国子监里的环境。”那小郎君道。“嘖嘖嘖,真是腐败啊……” “……腐败?”王、卢二人对视一眼,不解其意。 “国子监据有半坊,兴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朝廷为国蓄才,倒是不遗余力。” “確实如此。”卢二郎点点头道。王玄策却是觉得这小郎君话中,带著几分讽刺。 不多时三人便来到了夫子庙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捲入了废储风波。这几日,只是闭门著书。 今日难得要见中试学子,顺便出面传道,在这国子监中,大部分学子竟都来了。 眾人三三两两,在这外庭中聚谈,好不热闹。最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时揭榜中试的十余名国子监学子。 那些中试学子们多是年轻人,此刻他们聚在一起,占据在外庭正中,满面春风,颇有挥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过去?”卢二郎问道。 王玄策摇了摇头:“他们皆是高门,我一寒门子弟,腆顏阿附,也不过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门出身?” “是。”王玄策面色有些不豫。 却不料,对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该是那些高门子弟才是。” “所谓『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那些高门子弟,不过是依靠了门荫。似兄台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將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细细將这句残诗念了一遍。 越念,越觉得颇为提气。“小郎君此言,某谢过了!” 那卢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还懂诗?这诗虽不合平仄,倒也颇有可取!” 那小郎君继续问道:“却不知那些中试者中,除了兄台,还有几个寒门子弟?” “……没了。国子监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过祭酒简试荐选。监中以国子、太学、四门学为优,所荐者亦多出此上三学。似我等寒门所能入学的律、书、算三学,每年只荐选三五人。” “今年中试者,只某一个寒门。”王玄策道。 “怎么国子监中,还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惊讶。王、卢二人对视一眼,皆觉得这小郎君果真不经世事。 遂將国子监中六门学科,各自贵贱高低,以及各类简试、遴选,乃至国朝是如何科举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说了一遍。 “……就这?” “……如此取士,李二那廝,好意思说什么『天下英才,尽入吾彀中矣。』” “就开通了这么点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黄巢进长安四处找族谱。呸,昏君!” “小郎君说什么?”声音太小,卢、王二人没听清。 “噢,没什么。我说吾皇圣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 “嘘,噤声,祭酒来了……” 侧门处脚步声传来,外庭顿时寂静。只见孔颖达在长子孔志玄的搀扶下,与一眾国子监教諭缓缓入到庭中。 眾生纷纷行礼,孔颖达挥挥手,自去盘膝坐在庭中槐树下的高台之上。 诸生便也纷纷整席而坐,场面一时寂静,皆在静听孔颖达有何教诲。 “……老狗,竟还有这么多威望。” “……小郎君?” “噢,无事。我正瞻仰祭酒风采……” 那边厢,孔颖达缓缓开口: “老夫蒙先帝与今上信重,受命总裁《五经正义》,意在折中南北经义,定儒门一尊,立教化天下之准。本望以圣贤之道薰陶储君,以礼法纲常约束东宫,奈何天意难测,教诲难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废太子身陷囹圄,老夫忝为其师,本当向陛下自请降罪。”他悲戚道。底下立刻响起诸多劝慰、挽留之声。孔颖达抬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奈何此生,仍有二心愿未了。” 孔颖达声线苍老沉缓,带著几分痛心自责,目光缓缓扫过庭中一眾国子监生员,语气庄重。 “一来,《五经正义》尚未颁行,我儒门仍分南北,未令四海士子同守一经、同循一礼。” “二来,便是这国子监。老夫既受陛下之命,掌管这国子监,此生,便还想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才能瞑目。” “祭酒高义。”眾生感佩道。 孔颖达脸上浮现出笑意,轻捻长须。 “虽有废太子之失,然则教导出你等栋樑,也可稍慰老夫心绪了。”孔颖达道。他低下头,看向下首那些春风得意的中试生员们。 “你等皆是老夫遴选出的栋樑之才,如今既已中试,日后,当恪守定本,遵圣道、守臣节,为大唐尽忠效力。” “谨遵祭酒教诲。”一眾中试诸生道。 “嗯。”孔颖达轻轻頷首,十分满意。 看来,即便市井之中有些流言蜚语,也是无妨。终究只是愚夫愚妇之辈胡言乱语。 有这国子监中诸生,再有《五经正义》,自己在儒门士族之中的声望,便会不坠。 那竖子胡言虽然可恨,但也不过只是胡言而已。只是些许言语,还伤不到自己的声望根基…… “祭酒受命辅佐太子,却败坏太子声名,搅乱社稷。” “掌国子监多年,荐选多取士族,寒门只取三五人而已。” “明知寒门学子无路,却视而不见、从不整飭。” “竟自以为唯才是举,还说,想要为大唐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大唐盛世万年……” “哈哈哈哈,如此才德,竟有脸自认高义,竟还想立教化天下之基……” “莫非教化天下,只教化士族,不教化寒门不成?” “如此也能做国子监祭酒,这贞观朝,还真是处处都是笑话!” 一声嗤笑,就这般堂而皇之的从一眾生员的讚许称颂之声中传来。孔颖达听到这个在噩梦中屡次听到的声音,只觉下頜一疼,老脸一僵。 一把白须,竟是一时不慎,被扯下了小半来。 第62章 你也配? 这般狂言,自然是使得这夫子庙外的空气骤然一滯。 王玄策、卢二郎二人,万分惊讶的看向了就坐在他们身侧,脸上依旧笑嘻嘻的那位小郎君。 其余生员们的目光,自是也隨著他们聚焦到了那小郎君的脸上。 “何人!竟敢出此狂言!” 坐在孔颖达旁边的国子监司业孔志玄,当即就要站起身来,厉声训斥。 “竟敢誹谤国朝……” 衣袖一紧,却是被身后自己的父亲扯住了。 孔志玄回头,只见自己的父亲孔颖达嘴角抽搐,手上还攥著一把方才不慎扯下的白须,冲他道: “志玄,不可莽撞。” “此乃皇孙李象。” “他就是李……” 孔志玄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父亲,如此失態的模样。 皇孙李象,这几日长安城中,传的沸沸扬扬的大闹芙蓉园事件的主角,数次败坏他孔家声望的人物。 他甚至不止一次,在父亲下意识的呢喃里听到这个名字。 原来,只是这么一个少年郎? 他对父亲表现出的慎重和忌惮有些不解,但还是按耐住了性子,没有继续起身驳斥那名少年郎。 庭中本就寂静,孔颖达这句低语虽不高昂,却清晰传入周遭诸生耳中。 眾人一听眼前这齣言狂论之人,竟是那位声名狼藉、行事悖逆的皇孙李象,霎时间一片譁然,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原本坐在李象近旁的生员,更是神色讶然,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 王玄策与卢照邻亦是心头大震,瞠目结舌望著身旁少年,一时心神纷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国子监生多出自世家高门,不少人也曾赴过芙蓉园雅集,早已听闻这位皇孙当日所言何等离经叛道、大逆不道。 此刻李象突兀现身国子监夫子庙,还当眾直面孔颖达痛斥科举与儒门积弊,眾人心中皆生出同一个念头: 这位皇孙,莫不是是特意赶来,要再度寻孔祭酒的晦气吗? “殿下此来,是来寻老夫了结私怨的吗?” 果然,孔颖达也如此想。他长长嘆出一口气,轻捋长须,做出一副无奈模样。 “国子监乃国朝育才之地,殿下既不喜老夫,何必特意来此,还迁怒於我国子监。” “太子殿下到了如今境地,老夫身为太子师,確有教导不力之责。” “皇孙殿下若想解气,老夫改日往赴隆庆坊,再向太子殿下赔罪,任皇孙殿下辱骂便是。” 这一番话避实就虚,李象听完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这隨意无礼的举动,登时惹恼了前排一名新晋中试的世家子弟。 那青年挺身站起,一脸义愤填膺,拱手对著孔颖达行礼,隨即转头直视李象,语气凛然: “皇孙倚仗天家身份,先前便在芙蓉园折辱祭酒声名,如今竟又追至国子监来,口出狂言、妄议国朝教化,句句诛心,分明是刻意罗织言辞攀诬祭酒!” “祭酒心怀宽厚,顾及皇家体面,不愿与晚辈小儿一般见识,已然退让至此。可皇孙依旧步步紧逼、不肯罢休,莫非是还想凭著皇孙身份,威压我国子监三千士子,肆意折辱儒林宗师不成?” “皇孙须知,我国子监诸生恪守圣学、习读经义,自有士林风骨,断不会屈从权势!” “说得好!” “没错!我辈国子生,岂容人肆意轻辱儒林!” 周遭一眾世家出身的生员纷纷应声附和,群情激愤,个个挺身抬首,目光齐刷刷对著李象,带著几分同仇敌愾之意。 一时间,夫子庙外庭的气氛越发紧绷,仿佛只要李象再出言半句,便会引来全场生员同声詰难。 这国子监,乃是天下儒门的大本营! 而孔颖达,正是名望卓绝的海內大儒! 即便市井之中已对孔颖达颇有微词,但在这经营多年的国子监,孔颖达的声望,仍是如日之炙! 既有人率先挑头声討,几乎只在转瞬之间,李象便如一叶孤立无援的扁舟,被汹涌而来的声浪裹挟,彻底陷入了一眾生员的贬斥詰难之中。 高台上的孔颖达见状,眼底掠过一丝隱晦的得意,面上却依旧摆出一副痛心无奈的模样,虚虚抬手压了压:“诸位学子稍安勿躁,切勿对皇孙无礼。” 嘴上说著劝解,实则默许了诸生的声討,隱隱借著三千国子生的声势,將李象架在了仗势欺人、轻辱儒林的架子上。 李象身边,王玄策默默让开了些身躯,也默默皱眉。 他看向那个正被那名带刀护卫护在身后、一表人才的皇孙李象。 却有些讶异的看到——对方现在似乎……在走神?居然在走神? 久经世故,在国子监摸爬滚打了数年,才成功出头的王玄策,对於自己察言观色的能耐极为自信。 他很確定,这位面上仍笑嘻嘻的皇孙,是在走神。 他压根没有去听这些人申斥他的话! 待到一眾学子义愤填膺的申斥之声渐渐平息,李象这才弹了弹手指,站直了身子。 他脸上那副散漫笑意敛去大半,眼神平静无波,扫过方才出声的那名生员,又掠过群情汹汹的眾士子,不怒自威。 “你们说完了?” 他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沉稳,瞬间压下了周遭剩余的嘈杂。 “还没问过阁下名姓?”李象看向方才,那个率先开腔的生员,和顏问道。 “皇孙欲要胁迫我么?大丈夫行不更名,某,滎阳郑敬之也!”那生员一梗脖子,一脸正气。 “滎阳郑氏,五姓七望。久仰。”李象赞道,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郑敬之对他的敌意。 “不知郑兄是哪一学的生员?今朝荣登科榜,考的是何门类?” “……某乃国子监太学生员,今科明经及第。”郑敬之有些懵,不知道李象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还是下意识的回答道。 “噢,明经科啊!”李象一笑,一脸的人畜无害。 “阁下高中明经,於经义之道,想必,是远胜诸人了!” “……不敢,不过侥倖。”郑敬之面露狐疑,小心答道。 “呵呵,確是侥倖。”李象却是,忽然间直起身来。 “太学准入资格,本就是五品以上官宦子弟方能入学,你投得好胎,侥倖门第入太学。” “按制,国子监简试荐选,向来优先国子、太学、四门三学,庶民所入律、书、算三学,皆不可考。” “你侥倖靠著家学背书得考明经,侥倖占了制度便宜、享尽士族便利。” “再说明经科:重帖经、默经义,考的是死记硬背,不涉时务、不察利弊、不究治国之道。” “这般取士,先是隔绝寒门,再在经试上降低难度,为士族大开方便之门。” “只会背诵经书、应个明经及第,就自以为高人一等,隨意詰难旁人!” “如今反倒站在这里大谈士林风骨,张口就扣我仗势欺人、折辱大儒的帽子?” “你个明经及第的儒生,你也配?” 第63章 我李象,不惧生死! 郑敬之懵了。 李象的脸,实在是变得太快。须臾前还是如沐春风,须臾之后,竟就如狂风骤雨。 他毕竟年纪尚浅,压根没见过这般变脸如翻书的人物。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外庭之中,已是一片譁然之声。许多儒生,都是涨红了脸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国子监监生三千人里,只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学的上三学,便有两千余人! 而这些上三学监生,几乎都是要考明经! 至於为什么要考明经……所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还不是因为明经简单! 但这番话,若是摆上了台面,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打算钻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实都是不学无术之辈? 李象的一番话,几乎是把这些人全都骂在里头了! “不得喧譁!”孔颖达眼见有人急红了眼,竟还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制场面。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却不能在国子监出事! “皇孙许是不知。”孔颖达道。“明经一科,除却帖试,亦需考察墨义、经义策。” “非是皇孙所言的那般简单。” 他这话,既是为诸生辩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学无术,不知经义之难。 “经义一道,浩瀚如海,尽载圣人之学。即便钻研数十年,於多数人而言,亦只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吗?”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不固也』,当如何墨义?” 孔颖达面上一喜,这竖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搅蛮缠,而是要辩经,他孔颖达如何惧他? 若是能当庭將这竖子驳倒,岂不正是自己一振声望的好机会?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学不固也。』”孔颖达摇头晃脑。 “孔安国注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经正义,另有疏曰:此章勉人为君子也。所谓……” 老夫子张口就来,短短的一句话,竟是要引申出数万字的长篇大论来。 李象当即打断了他,道:“慢来。我却有不同墨义。” “所谓『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后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没法树立威信』!” “『打不够狠,给对方的教训就不够牢固!』” “孔公以为如何?” “你!”孔颖达霎时间呆住了。就连一群正对李象怒目而视的生员们,此时也呆住了。 “荒谬!荒谬!褻瀆孔圣之言!”孔颖达当即涨红了脸,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了。“竖子安敢侮辱孔圣!” “没侮辱啊。”李象摊了摊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样。“你有你的墨义,我有我的墨义。” “孔夫子身长九尺六寸,如此壮汉,想必极擅打架。你怎么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说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来,评判评判?” “你!你你!”孔颖达都快被李象气死了。 他哆嗦著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后才憋出一句: “《论语》上记述分明,安有你狡辩的余地!” “是啊。”李象却是又面色一变,神情转为冷厉。 “一本《论语》,分明已经记述明白,你们『注』来『疏』去,千百年间,就拿著圣人的那点文字胡乱琢磨。” “琢磨出来的,却是这等排斥寒门、保全世家的学问。真以为你们心中的那点阴私算计,旁人不知吗?”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会不会对你孔颖达,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颖达深深吸了一口气。“註疏五经,乃为了天下学子儒生……” “注注注,注个屁的五经!”李象毫不犹豫的截断。 “五经就在那里,哪个看不懂?为什么非要按你孔颖达的註疏来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经阐述的很明白了,为什么后人非要钻牛角尖的去琢磨、注释五经。” “而不是让五经来注我?” 这一句“五经注我”,离经叛道,却又豪气横绝! 莫说诸学子,连孔颖达都被震慑住了! “五经注我……”在旁始终默默无言,只是旁观的王玄策,此刻,竟是被李象给震慑的无以復加,心潮不禁澎湃! 就连孔颖达身边,那诸多的国子监教諭里,都有人面露震慑之色,互相交头接耳起来。 “你注释五经,不过是想著把五经高高悬起,使得寻常庶民百姓看不见、摸不著,却又觉其高大,慑其深奥罢了。”李象道。 “然而实际,不过是空谈之学、无用之学,只专供於豪门士族晋身入仕之学!” 李象把手往人群的外围角落处一指。那边,坐著的都是衣衫襤褸、面容粗糙、拘谨不已,甚至连年纪,也明显比诸多上三学生员更大一些的生员。 “你们真以为,他们这些寒门学子,比不上你们这些学经、注经的所谓儒生吗?” “国子监立学之本,本是为国育才,不分门第、不辨贵贱,唯才是举,唯学是从!” “可如今呢?国子学、太学、四门学,两千余上三学生员,尽被高官世家子弟占满;律、书、算三学偏居一隅,名额寥寥,岁岁荐举不过三五人,成了寒门子弟唯一的窄路。” “你们拿著圣人经义当幌子,把注经墨义,当成私定的金科玉律,借著墨义、帖经、经义策设下层层门槛。顺你们门户者,死背註疏便可明经及第、平步青云;” “逆你们心意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被斥为离经叛道、摈弃科场之外!” “你们以为我李象此来,是只为和他孔颖达的私仇?” “我此来,是为了这大唐,再揭开一层无人敢揭的烂毒疮!遮羞布!” “揭露你们在国子监这等国朝最高学府,把持学统、私立门户、党同伐异!” “他孔颖达不忠不义,欲毒害我大唐,使我大唐士林儘是空谈误国之辈,使我大唐寒门上无进身之阶!” “我李象,年未及冠,人微言轻。但我李象!就是不答应!” “我李象,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你们国子监用上下三学硬造门槛,用经义註疏禁錮寒门。” “把儒学变成世家垄断仕途的私器,把科举变成豪门维繫特权的阶梯!” “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我李象!不惧生死!” 第64章 跟他娘的爆了 看著面色铁青、胸口起伏的孔颖达,以及一脸憋屈愤然、却张口结舌无从辩驳的郑敬之一眾国子生,李象心中瞭然,自知这一步棋,彻底走对了。 起初他决意闯入国子监,初衷本很简单:不过是效仿芙蓉园旧事,想要再在一眾年轻生员面前,当眾撕开孔颖达的偽善面目,砸烂他在儒林的声望,藉此挽回废太子李承乾在士林间崩塌的名声。 可真正置身夫子庙,直面三千国子生,李象才幡然醒悟——自己原先的想法太过浅薄。 孔颖达在国子监的威望,早已不是单凭大儒名望便能支撑,他早已成了世家大族、朝堂高门子弟赖以晋身的护道人和靠山。 身为国子监祭酒,他一手把持监內简试荐举,一手定调《五经正义》科考標准答案,等於攥住了天下儒生入仕的第一道关口。 无数才学平平、走常规荐举无望的士族子弟,正是靠著孔颖达定下的规制,躲进国子监上三学。 依託明经这条最省心、最稳妥的捷径,只需死记帖经墨义,便可轻易登科及第、踏入仕途,继而世代把持朝堂权柄。 要知贞观年间科举格局还很原始,本就固化,天下赴京应举的学子中,十有九人皆出自国子监。 可偌大一座育才重地,荐举、简试、科考名额,尽数向上三学倾斜;真正留给寒门庶民子弟的出路,寥寥无几、凤毛麟角。 每一年明经科及第者常有数十人,大半都是国子、太学、四门出身的士族子弟; 反观明律、明书、明算三科,本是寒门为数不多的进身之阶,每年中试者往往仅有一二人,甚至常年空缺,形同虚设。 难道真是寒门子弟资质愚钝、不堪造就,连律、书、算这等学来麻烦无比的实学,都远不及那些钻研经学的世家子弟? 李象心底冷笑,答案昭然若揭。 根本不是天资高下之分,而是名额被人为把持,出路被刻意堵死。 国子监每年能保送赴考的名额本就有限,上三学士族子弟盘踞其中,凭门第、凭师门、凭人脉,层层挤占名额; 而下三学的律、书、算生徒,多是寒门小吏子弟,甚至只是有志求学、千辛万苦才得入国子监一窥学海的市井庶民。无门第倚靠、无师门偏袒。 能入国子监,他们已是平民之中的佼佼者,他们定然比寻常庶民看得更远,他们的向学之心定然无比坚定,才能经歷重重阻拦考验,进入国子监这个大唐最高学府。 但在这国子监中,他们只能就读下三学,纵然寒窗十载、才学出眾,也难以通过监內简试,只能被压在底层,眼睁睁看著科考名额被士族瓜分,岁岁陪跑、空渡年华,被拿来映衬李世民“唯才是举”、“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的英明神武,实际却少有出头之日。 孔颖达看似传道授业、整飭经学,实则是儒门宗师之名,帮著那些世家以大族,行学阀把持之实! 而立场决定脑袋,自己要在这被士族子弟把持的大唐国子监里,抨击代表他们利益、为他们保驾护航的祭酒孔颖达,自然会遭到群起而攻之。 大唐高门士族,就如盘踞在这盛世楼阁之上的一只巨大的马蜂窝。 人人都看得见,人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敢轻易去捅。只因一旦触碰,便会被群起反噬,落得满身狼狈、遍体鳞伤。 而李象怕吗?他怕个卵! 看著郑敬之这些士族高门子弟自命不凡,洋洋得意。而许多寒门子弟生员只能龟缩在院落一角,噤若寒蝉。连已经中试的王玄策,都不敢往人群中心凑近半步。 甚至孔颖达还高坐檯上,自詡“为国朝培养更多经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万年”,李象是真的有些怒了。 只靠嘴皮子,只靠玄武门那些皇家八卦,已经无法掀起更大的波澜。李世民已然学会刻意冷处理、强制把他禁言; 孔颖达也练就一副委屈自持、唾面自乾的模样,想要將他打为小儿胡闹,反占尽道义名声。 既然小打小闹无用,那他便索性站到真正的公道一边,站在人民的一边! 为底层的百姓,为天下,揭开大唐贞观盛世的一道道疮疤!把寄生在大唐屋粱上的一个个马蜂窝捅下来!把他李二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拿出真凭实据,扇在李二的脸上,跟他娘的封建制度爆了! 让天下人都知道,龙椅上的皇帝和朝堂里的大臣,都是昏君佞臣! 以废太子之子的身份,扛起李承乾的大旗,站在统治阶级的对立面,要做皇家、做士族、做儒生们最严厉的父亲! 拥有嫡长的正统旗號,却站被统治者的一边,和统治阶层作对!这样的人,无疑有著巨大的威胁!到到那时,便不再仅是他有意激怒帝王、引得李世民欲除之而后快;所有世家大族,儒门士子,都会疯狂攛掇李世民杀了自己! 在封建时代揭疮疤、搞变革,是绝对的死路一条!李象就不相信,自己到了那时,还能不死? 虽然,他对这个大唐並无感情,但能在世界上留下一些好的影响和思想结晶,又何乐而不为呢? ……希望到时,不是像商鞅那样被五马分尸就行。 王玄策佇立人群中,握著拳的手指已经攥的发白。 他只觉李象的话字字戳心,把贞观儒林、国子监积弊扒得一乾二净,直说到了他这等寒门士子的心坎里。 但……又有何用呢。 这些积弊,他王玄策知道,国子监中的诸多寒门士子、教諭祭酒也知道。 寒门想出头,难於登天。他王玄策亦有做出一番大事业,名留青史的志向,可出身如此,又能如何? 抗爭?天下士族根深蒂固。 若是回返到魏晋之时的九品中正,他们寒门庶族,才是永世难以出头! 相比之下,大唐科举虽然如此……但至少,还给寒门庶族留下了一线抬头之机。 他们寒门庶族学子,力量微博,人少言轻,在朝堂上,也是毫无势力,是绝不敢得罪高门士族的。 ——前途寄於人手,万一,连这只一线的抬头之机,也被收走了呢? 李象扫过角落里的寒门生员,有人眼中震颤、明显热血翻涌,但看到李象的目光看去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却是下意识避开了李象的眼神。 他们,不敢跟著李象,一起抨击这明显偏袒於高门的国子监。 他们不敢附从,李象可以理解。不过终究也有些遗憾。 “嘖,我都这般振臂高呼,把这群士族的气焰打下去了。” “居然都没有人愿意上来当个捧哏,这让我很没有台阶啊。” 就在这夫子庙外庭的沉寂与暗流交织之际,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自入口处传来,打破了僵局。 第65章 歷史上第一桩科举舞弊案! 来人显然不是国子监中人。 先进来的四名身著青衫、腰佩长刀的吏卒,步伐整齐,神色肃穆,一踏入庭院,便十分自然的控制住了院门,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后,为首者才踏入院中。他一身緋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炬,周身自带一股司法官员特有的威严气场。 ——大理寺卿,孙伏伽。 孔颖达见人到来,紧绷的脊背瞬间一松,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当发现李象闯入国子监之后,他的第一反应,除了先稳住对方,就是暗中吩咐亲信,去寻负责看押李象的右领军府士卒,赶紧將李象弄回隆庆坊去。 毕竟,他与李象对峙已有三次,深知此子牙尖嘴利,百无禁忌,十分难缠。 他可不想再装晕一次,在一群国子监生员面前辱没斯文。 虽不知为何,来的不是右领军府禁卫,而是大理寺卿孙伏伽。 不过大理寺主管天下刑狱,直达天听,孙伏伽又素有刚正之名,是他来倒还更好。 孔颖达立马又换上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起身对著孙伏伽拱手行礼,声音刻意拔高,足以让全场生员听清:“孙寺卿大驾光临,实乃万幸!” “此乃废太子之子,皇孙李象殿下,本应在隆庆坊拘禁思过,却不知为何私自挣脱看管,闯入国子监,当眾詆毁我国子监学府、挑拨生员纷爭,搅得国子监鸡犬不寧。” “老夫数次劝解,殿下却愈发狂悖,实在无可奈何。还请孙寺卿能够依陛下敕令,將皇孙请回隆庆坊安置。老夫愿与孙寺卿同奏陛下,加严看管。” 这番话,既点明了李象“私自脱管”的罪名,又將自己塑造成了“苦心劝解、无能为力”的受害者,顺带把难题拋给了孙伏伽。 孙伏伽看看孔颖达,又看看李象,不禁皱起了眉头。 他確实是正巧看到了孔府家人,声称有歹人大闹国子监,心念这座为大唐社稷育才的最高学府安危,是以才急忙前来。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所谓大闹国子监的“歹人”,居然是皇孙李象? 他孙伏伽虽刚直,却也不是傻子,废太子与孔、於等诸位太子师的恩怨近日闹得沸沸扬扬,他哪里还能不知道,自己是被孔颖达当了枪使? 但,出於对天子敕令的维护,他还是来到了李象的身边,肃容道: “国子监乃我大唐纶才之所,儒学圣地,殿下实不该来此寻隙。” “陛下已有敕令,皇孙殿下不得出隆庆坊院中一步。殿下私自出逃,臣不可不管。” 孙伏伽面色肃然,语气不带半分私情,只有法度森严: “请殿下隨臣返回隆庆坊,静居思过,莫再於国子监滋生事端,徒惹物议。” 身后四名大理寺吏卒闻声,便要上前半步,作势待命,只待孙伏伽一声令下,便要將李象请离此地。 周遭国子生纷纷屏息,士族子弟面露得意,暗暗觉得李象终要被拘走,再无力掀风作浪;角落里的寒门生员皆是心头一沉,眼底生出几分失落与惶恐,连王玄策也下意识攥紧了衣袖,屏息望著场中。 孔颖达嘴角藏起一抹隱晦笑意,只故作痛心模样,静静立在一旁,只等著李象被带走,便可顺势收场,抹平今日这场风波。 谁知李象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倒负手而立,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孙寺卿何必急著拘我回去?” 孙伏伽眉头微蹙:“殿下违敕私出,本就有违国法,臣职责在身,岂容迁延?” “国法自然要守,法理更要分明。” 李象抬眼直视孙伏伽,声音陡然拔高,清越朗朗,传遍整座夫子庙外庭: “说来也巧,我今日来此,却也发现有一桩惊天大案,无处申告。既然大理寺卿亲自登门,那便省了我击鼓递状的功夫,正好就地状告了。” 孙伏伽脸色一沉,对李象观感更差:“休得胡闹!有何事尽可事后陈情,岂能在此喧譁戏耍国法?” “绝非戏耍,乃是实打实的朝野弊案,事关大唐立国选材之本!” 李象寸步不让,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孔颖达,缓缓开口,字字鏗鏘: “我李象今日,便要状告贞观十七年科举弊案!” “告国子监把持荐举,学阀垄断经义,上三学士族子弟挤占大半明经名额,下三学寒门士子报国无门!” “州府岁贡有定製,上郡三人、中州二人、下郡一人,可如今名额尽被世家子弟私相授受,寒门乡贡几无立足之地!” “明经一科简易速成,被士族当作入仕捷径;明法、明书、明算实学三科,本为寒门开一线生机,却年年名额被压,屡屡空缺,形同摆设!” “孔祭酒执掌国子监,定《五经正义》为唯一科考標准,以註疏设门槛,以门第分优劣,偏袒士族,阻塞寒门,坏科举之制,乱国子监之规!此等弥天大弊,难道还算不得大案?” 孙伏伽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他本以为只是皇孙赌气闹事,没想到李象竟直接拋出贞观科举弊案,直指国子监、直指孔颖达,还当著三千国子生的面,要当堂向大理寺告状。 孔颖达瞬间脸色煞白,再也装不出那副从容儒雅之態,厉声呵斥: “竖子一派胡言!凭空构陷科举,污衊国子监学制,你安敢在此妖言惑眾!” 李象转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是不是胡言,是不是构陷,不由你孔祭酒说了算。” 他再度看向孙伏伽,语气郑重,不似嬉闹: “孙寺卿掌大理寺,纠察天下刑狱,受理朝野冤情弊案。我李象就地呈告——请大理寺立案,彻查贞观十七年国子监荐举、科举名额垄断之弊!” “你若今日只拘我违敕私出之过小过,却迴避这桩关乎天下寒门、关乎国本选材的大案,那你大理寺,还主什么天下刑狱?又有何公道可言?” 孙伏伽一时竟被问得语塞,立在原地,神色凝重至极。 一边是天子敕令,要拘李象回坊; 一边是当眾揭发的科举弊案,事关大唐纶才大事、江山社稷。 他若是强行拿人,便是坐视科举积弊、偏袒学阀士族; 若是接下状子立案,便是当场忤逆天子约束,还要直面整个儒林与高门世家的压力。 庭院之中,死寂无声。 所有生员的目光,全都死死钉在孙伏伽身上,等著这位以刚正闻名的大理寺卿,给出一个答覆。 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的沉默並未持续太久。 在李象的锐利、孔颖达的焦灼,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或紧张、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便开口道:“皇孙殿下可有实据?” “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李象尚未应声,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 “老夫受陛下亲命,执掌国子监,总理天下儒学教化、生员考课,所行每一步,皆稟明陛下、合乎规制,何来垄断名额、阻塞寒门之说?” 李象全然未將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语气沉稳而篤定:“实据不难寻——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其间猫腻,便一目了然,足以认定弊案之实。” 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至於实据,才学不会说谎。” “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当场比一比,孰优孰劣、谁才是真才实学,谁是靠著门第托底、死记硬背矇混过关,自然一清二楚。” “孙寺卿乃刚正之人,一心为国。可有人愿意出面,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 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这个时代,能踏入国子监求学,已是千难万难,出身寒门者,更是难如登天。於他们而言,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 是以,他们对学问的渴求、对精进的执念,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有师门偏袒,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甚至还能靠著关係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数年之间,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內简试。 可他的话尚未说完,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听到李象將他们抬了出来,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避开了李象的目光。 生怕被捲入这场纷爭之中。 “罢了……想必孙寺卿,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李象移开了目光,说道。 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科举制度还处於刚刚起步的阶段,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 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 但李象移开的目光,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感受到了一阵刺痛。 孙伏伽沉吟著,他亦是出身寒门,少时艰难求学,因能够识文断字,在隋时做过小吏。 大唐立国后,他归顺大唐,迁万年县法曹。因想要更进一步,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成为状头,玄武门后,拜大理少卿。 他就是寒门子弟,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究竟有多么艰难!若非大唐立国,若非投入秦王麾下,只怕他现在,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 而他自信,他的才学,绝不会逊色於那些士族子弟! 但…… 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他仍旧面容严肃,道:“皇孙所告,臣不能从。” “一则,生员学业优劣,自有国子监博士、学官按月考课、岁终简试,自有一套公允规制。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我大理寺无权插足。” “二则,皇孙言及所谓弊案,国朝尚无先例,此事事涉文教,按制,当由礼部主理,我大理寺亦无权……” “然而礼部並无狱案审断之能。”李象道。 “按制,当由礼部行文。”孙伏伽道。 “那好,不为难孙寺卿。”李象道。“那么,我自去礼部状告。” 说完,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走,我们先回隆庆坊。” “皇孙殿下……且等等。”孙伏伽上前半步,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 “此案並无先例可循,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亦无实打实的文牘佐证……”他说著,眼睛扫过一眾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又看向孔颖达,以及一眾士族生员们,隱晦提点道: “……恕臣直言,此案……甚难,莫说礼部,纵使殿下上告陛下,恐怕也只是討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 “寒门如何,实与殿下无涉。殿下何必……” “与我无涉吗?”李象知道,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明知是不公,难道要装聋作哑、当做从未看见吗?” “至於难——皇帝听信奸佞,纵魏王爭储,留下千古隱患,我亦敢揭露国朝弊病,当眾指责君王。” “这又算得了什么?” 孙伏伽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神色凛然、眼底无半分惧色的李象,心中满是困惑,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与不解:“……殿下所为,究竟为何?” 他实在不懂。若说先前李象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为废太子李承乾鸣冤,不惜以死相逼,尚且能说得通——或是真的事父至孝,或是对那至尊之位尚存覬覦。 可如今,他却要为这些连抬头直视他、连站出来附和一句都不敢的寒门士子发声,不惜与整个士族为敌、与国子监为敌,甚至再度触怒陛下,这实在不合常理,也太过得不偿失。 “为何?”李象一笑,在孙伏伽震惊的眼神中,他竟是伸出手来,拍了拍孙伏伽的肩膀。 “因为天地需有正气。” 孙伏伽眼瞳骤然一缩! 李象却已背负双手,傲然离去。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此刻,却满是宗师风范。 只听他边走边念道: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哈哈哈哈,诸生,孔祭酒,你等或自负才学,或自詡大儒。” “但你们,可敢隨我颂念这首《正气歌》吗?” 声音绕樑,人却已经离去了。 庭中,一群人目露震撼,竟是汗毛悚立。甚至那几个大理寺吏卒,都忘了要护送李象回返。 眾人只呆呆望著李象离去的方向,一时落针可闻。 直到一声惊呼,打断了这个令人震撼的平静。 “孔公?”“孔祭酒!”“阿耶?”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高台之上,孔颖达面色铁青,软软的倒在了地上,竟是又晕了过去。 第67章 时穷节乃见【求收藏、求月票!!】 入夜。国子监监舍。 “子坚,你不睡么?” “……我出去温书。” 监舍里灯火已熄,陈子坚在床上辗转反侧良久,终究再无半分睡意。 他披起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低声应了同舍同窗一句,拿起一卷自己手抄的《礼记》,轻手轻脚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洒在监舍外庭院的青石板上,清冷寂寂。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廊下,倚著朱柱而立,晚风微拂,带著秋夜的凉意。本想就著溶溶月色静心诵读经典,可书卷摊在眼前,字句入眼,却偏偏进不了心。 耳边一遍遍迴荡著白日里那位皇孙在夫子庙前的言语,还有那凛然响彻庭中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他偷偷的,低声的诵念著,虽然只敢低声诵念,但每诵念一字,他依然感觉到他的心口似如巨钟,正在一下下被敲击著,发出阵阵迴响。 陈子坚紧紧攥住书卷,指节微微泛白。 他出身汴州陈留,父亲早逝,母亲以纺布供他读书,贞观初年,他从地方官学转入国子监四门学读书。 千里负笈入京,挤入四门学苦读,他朝夕不怠,晨昏不倦。一心想的,就是科举得中,不负母亲期望,光耀门楣。 他也有这份信心:论课业策论,论经义註解,他自问远胜监中不少终日游嬉、依仗家世的士族子弟。 可时过境迁,三年又三年,每到监內岁终简试,他明明才学拔尖,却屡屡都在名录之外。 那些平庸紈絝,凭著一句请託、一层门第,便能轻易获准参加科举,平步青云;而他这般寒窗苦读、日夜就著月色苦读的寒士,却被挡在门槛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可他只敢隱忍,只敢埋头温书,把满心委屈与不甘都压在心底,不敢言,不敢爭,更不敢与士族生员置喙半句……门第之別,根深蒂固。 即便他將这份不公说出来,又能如何呢?无非是被逐出国子监,赶回陈留,断绝出仕之途…… 母亲见他好读书,辛苦纺布供他就读陈留官学。他至今仍记得,那一日自己告知母亲,自己被选中前往国子监就读时候,母亲那欣慰落泪的模样。 若是自己因一时快意,被逐回陈留……母亲该多么失望? 可,当他想起白日时的那位皇孙时,他只觉得心口一阵刺痛——当时,那位皇孙分明看向了自己,而自己,却怯懦的避开了那位皇孙的眼神! 那位吟诵著《正气歌》的皇孙,那位声称自己“不惧生死”的皇孙,在祭酒,在一群世家生员的围拢下孤身作战,说出了他们这些寒门內心的不平…… 而他,却选择了逃避,选择了背叛为他们发声的皇孙……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陈子坚仍然在偷偷诵念著,但声音越来越小,念得也越来越艰难。仿佛这首“正气歌”中的每一个字眼,都在灼烧著他的灵魂一般…… “咦?那不是子坚么?” “不想子坚竟亦未寢。” 两道声音自月下树影里传出,隨后,两道青布长衫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陈子坚赶紧止住了诵念,匆匆抹了抹眼中的泪花,收卷叉手:“慎之兄、季明兄。” 来人是宋慎之与董季明,与陈子坚也算相熟。二人亦是寒门出身,一个亦是以地方官学乡贡入四门学读书,另一个却是就读於下三学的律学…… 不过,所谓上下三学,於他们这些寒门子弟而言亦无不同。四门学虽是唯一允许寒门子弟入学的上三学,但他们这些寒门,在四门学中亦时常遭受排挤,处境甚至还不如下三学。 至少,律、书、算三学每隔几年,还会有几人通过监內简试。而他们四门学,因为科举考的也是最受世家子弟追捧的明经,已经有十余年未曾有寒家子通过简试了。 荐考明经的简试生员名额有限,自是全部分给了世家子。 今夜月色实在过於清亮,宋慎之只一眼,便看出了陈子坚微红的眼眶和略不自然的举止。他轻声嘆道:“子坚何必自苦。我二人今夜亦难安睡。白日夫子庙前那一幕,还有皇孙殿下所吟《正气歌》,著实让我等惭愧难言。” “那位皇孙殿下孤身站在满堂世家大儒之间,不为私利,不为储位,只为我寒家子討一句公道。你我当时怯懦,不敢应声,已是有愧胸中圣贤书、有愧一身正气。” “如今殿下欲往礼部状告,欲彻查武德、贞观以来简试贡举积弊。我与季明,已经决定附殿下驥尾。你既同为在这国子监被苛待的寒士,何不与我二人同往,岂能再袖手旁观?” “你,你们……”陈子坚一愣,瞪大了眼睛。“你们,想要附从皇孙?” “自然。”董季明一攥拳头,道。“白日趋避,已是一生之耻。若是再蝇营狗苟,虽读了这圣贤书,又与小人何异?” “可……”陈子坚一阵畏惧,“那皇孙自己,还是戴罪之身。况且,若惹恼祭酒……” “祭酒?”宋慎之嗤笑了一声。“坊间早有传言,孔祭酒与一眾太子师卖直取名,构陷太子,你不知么?” “他说皇孙乃是悖逆之徒,癲狂之辈,又有几个字能信?今日皇孙所诵正气歌,以祭酒之才,可能作乎?” 董季明亦是道:“皇孙年未弱冠,便能吟诵那般正气诗篇,论经义、谈公道,条理清晰、风骨凛然,这般才学,绝非凭空而来。” “若真如祭酒所言,废太子殿下终日荒嬉、不学无术,那皇孙的才学,是从何处来的?总不能是孔祭酒亲授吧?” “我看皇孙先时於芙蓉园为太子喊冤,指不定,太子被废之事就另有隱情。史书上与此相类的冤情可是……” “季明慎言。”宋慎之提醒道,但看他神情,也是对孔颖达日日在国子监中宣传的“太子不学无术,皇孙疯癲狂悖”之言不屑一顾。 “总之,祭酒之言,实不可信。”宋慎之道。“子坚明日,可愿与我等同往礼部,揭发祭酒?” “我……”陈子坚的心臟砰砰砰的跳动起来,但,想到了远在陈留的母亲,他立马又开始犹豫。 “若惹怒祭酒,断绝仕途,家中老母必定……” “嘿,你当我等现在的仕途就没断绝吗?”见他犹犹豫豫,董季明露出不屑之色,斥道: “贞观十年至今,监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寒家子通过简试荐往科举,还都是下三学!” “要不是看这么多年,律、书、算三科科举始终无有一人与试,实在难看,你当祭酒会大发慈悲,放出这几个名额给我等寒门?” “我就读律学,若是再熬个十年,说不定还能等到祭酒放出一个名额……但你呢?你与慎之同在四门学就读,便是垂垂老矣,监中可会为了你,匀出一个举明经的名额给你侵占?” “天地有正气!殿下既为我等出头,我等又如何能再度教殿下孤军奋战?” “即便是死在礼部衙门门口,又有何惧?胜过庸庸碌碌,虚度此生!” “不错!若不站出来,日后再无出头之日!所谓『时穷节乃见』,便是此理。” “纵然身死,后世但有人能问一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吾辈便不惧生死!” 说完,二人扭头就走,只给陈子坚留下了一个鄙夷的目光。 看著他们一边光明正大的吟诵著《正气歌》,一面转身离去,陈子坚只觉得呆呆愣愣,心臟似乎再度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呆呆的诵念著,心臟越跳越快,似就要挣脱出某种枷锁。 晚风漫过亭廊,送来四处轻吟。四面八方竟都隱约飘来了诵念《正气歌》的声音。 此夜月下,心绪不平的寒门学子,还有很多很多。 第68章 你们拋下我去作死了? 装了一回大伯夷之后,李象昨晚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他起身梳洗完毕,整个人神清气爽,心底通透无比。 经过昨日国子监前那一闹,他算是彻底想通透了,终於摸准了在这大唐皇宫里真正作死、还能把李世民憋到內伤的法子。 以前总想著当面硬刚,揪著玄武门旧事不放,戳李世民的难堪伤疤。可如今一想,自己还是太把李二当人看了。 玄武门弒兄杀弟、逼父退位,这事再不堪,也早已尘埃落定,成了板上钉钉的过往。 李二那廝坐定了龙椅,大权在握,时日渐久,旁人再怎么翻旧帐,也动摇不了他分毫。至多只是心里不舒服罢了。 至於皇子爭储、父子猜忌、兄弟鬩墙?放在寻常人家是天伦惨剧,可在冷血无情的帝王家,不过是朝堂权斗的常態。李二见惯了宫廷倾轧,儿子互相算计、储位风波迭起,在这种冷血的封建皇帝眼里,顶多是麻烦,算不得什么致命逆鳞。 那老登这辈子,拼了命纳諫、励精图治、修文偃武,图的是什么? 名声啊! 他想用“千古明君”的光环,盖住玄武门的血腥,盖住得位不正的腌臢勾当,盖住帝王权术里所有阴私齷齪。 明君名望,才是李二那老登这辈子最看重、最输不起的东西。 那自己日后便不必再揪著旧案死缠烂打。只需一桩桩、一件件,指出他李二的昏庸无道,撼动他苦心经营的明君名声。名气若损,圣明有瑕,才是真正戳中老登的命门,骑在老登的脖子上拉翔! 到那时,这位天可汗唐太宗,必然会把自己视作心腹大患,哪怕是亲孙子,也必会除之而后快。 把唐太宗搞成唐戾宗!就不信那老登还不杀我? 而这一切,就从今日揭露科举之弊开始! 李象哼著歌儿,踌躇满志。 因著昨日又偷偷翻墙跑去国子监,夜里回来时,李象被苏氏好一番嗔怪叮嘱,让他安分守己,莫再惹祸上身。可李象心里主意已定,又如何会退缩? 今日说什么也要出坊,去往礼部衙署,正式状告国子监简试不公、门阀垄断取士之弊。 他怕从先前的桃树出去又遇见了人,特意绕到院后一处僻静的后巷,寻了处矮墙,准备从这里翻墙溜出去。 好不容易找了东西垫脚爬上墙头,整理好衣袍,正要蓄力往下一跃,谁料外头墙根下,竟是早已立著一道身影,抱著胳膊,一脸“我早就料到你要干这事”的无奈表情。 正是柳直。 李象脚下一顿,差点崴了脚,满脸无语:“你怎么在这?” 柳直一脸认命地嘆气:“少郎君但凡想溜出门,十次有九次要翻墙头,卑职只消巡守各处矮墙,总能堵到您。” 李象乾咳两声。 柳直苦劝道:“少郎君莫非,真要去礼部寻人晦气不成?” “礼部亦处皇城之中,有禁卫值守,少郎君落罪之身,如何得入?” “况且陛下有旨在前:若有私逃,便废您宗籍贯。少郎君当真不怕被废去天家宗籍么?” 李象蹲在墙头,居高临下,半点没把柳直的劝阻放在眼里,反而一脸理所当然。 “宗籍?废便废了。”他撇了撇嘴。自己巴不得那李二当真不顾亲情呢。 “我若事事畏首畏尾,怕这怕那,索性闭门缩在隆庆坊做个庸碌閒人便是。可如今寒门蒙冤,士林积弊沉疴,我既亲眼所见,又岂能装作视而不见?” 柳直听得头都大了,连忙拱手苦劝:“少郎君!这朝堂规制、国子监简试,皆是朝廷旧例,岂是您一人能扭转的?您如今本就身处风口上,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何必非要拿自身前程,去替旁人强出头?” “你这话便错了。”李象立刻板起神色,摆出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骑在墙头,居高临下开始说教: “天地有正气,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眼见朝廷不公、皇帝偏私,寒门子弟十年寒窗却无路进身,世家庸碌之辈反倒平步青云。我辈若缄口不言、袖手旁观,岂不是愧对圣贤教诲,愧对胸中浩然正气。” 柳直嘴角狠狠一抽,心里疯狂腹誹:天天拿著匕首在脖子上比划,欺负老实人,莫非也是圣贤教诲? 这般骑在墙头的模样,也实在看不出什么浩然正气。 可他不敢当面拆穿,只能苦著脸连连摇头,依旧死死拦在墙根下,半点不肯退让,打定主意今日说什么也不能放李象出去闯祸。 他正想出言再劝,却听身后巷角,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喊:“寻到了!” 柳直一愣,循声转头望去,便见一名身著洗旧青布儒衫的国子监生员探出身来,目光落在墙头的李象身上,满眼欣喜,隨即回身朝著巷深处招呼:“诸位同窗,皇孙殿下在此!” 话音落下,巷口人影攒动,在柳直和李象惊愕的目光中,巷子里竟是陆陆续续,挤进了一群士子来,很快就把这个本就狭窄的小巷挤得水泄不通。 “殿下怎在墙头?” “笨!前门有禁军把守,殿下自然只能翻墙……” “殿下逾墙也要为我等寻个公道,实在是……” “快快快,来来,搭把手,接应殿下下来……” 柳直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被一群生员们给挤到了一旁。一群生员们七手八脚的將李象从院墙上接下来。 “你……你们这是……” 直到双脚踏上坚实的地面,李象还有些发懵。 一眾士子围著他,个个面带敬重,眼神里却满是仰慕与恳切,再无昨日夫子庙前那般怯懦躲闪。 宋慎之从人群中走出,对著李象深深一揖,神色郑重:“殿下昨日於夫子庙前为我寒门仗义发声,吟诵《正气歌》,点醒我辈梦中之人。昨夜月下,我等辗转难眠,彼此相约,决意不再怯懦。” “我等知晓殿下有心前往礼部,为国子监简试不公、门阀垄断取士之事陈情,便结伴寻至隆庆坊,总算在后巷寻到了殿下。” 董季明紧隨其后,拱手朗声道:“我辈寒窗苦读十数载,论才学不输世家子弟,却只因出身寒门,便被死死挡在监试名录之外,报国无路,进身无门。” “往日我等畏於权贵,不敢言语,如今受殿下正气感召,已然看破得失。纵使触怒孔祭酒,得罪世家高门,甚至被逐出国子监,我等也愿前往礼部,据实陈情!” 周遭一眾士子纷纷躬身行礼,附和道:“是殿下让我等知晓,天地有正气!我等不愿庸庸碌碌!纵是前路坎坷,我等也愿一搏!” 巷间人声虽不算高亢,却字字坚定,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旁的柳直早已看呆了,原本只是皇孙一人不安分,憋著要去礼部惹祸,自己拼尽全力还能拦一拦。现在倒好,莫名直接聚拢了几十名国子监生员,铁了心要跟著一起闹事。 这哪里还是闯礼部?这分明是聚眾强闯皇城! 柳直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挤上前去:“少郎君,万万不可!您若是带著这群儒生强闯皇城,这罪名……” 强闯皇城?李象眼睛一亮。这罪名……听上去很诱人的样子啊! 但……他眼中眸光微闪——自己作死,倒是无妨。可这些不请自来的寒门士子,若是自己裹挟了他们,岂不是也要连累他们? 想到这里,李象收敛了心底的小算盘,迈步上前,抬手示意眾人安静。 “诸位同窗心意,李某心领了。”他神色诚恳,语气郑重,不似往日那般故作端架子,反倒透著几分真切。 “我知诸位心怀不平,不甘被门第压制,愿捨身陈情,这份风骨气节,已然胜过无数尸位素餐的朝廷官员、世家子弟。” “但皇城不比坊间。我本就是戴罪之身,孤身前往礼部陈情,他们也不能拿我如何。” “可诸位皆是国子监在册生员,身负学业前程,家中多有亲人期盼。若是跟著我成群结队闯入皇城,一旦被安上聚眾非议朝制、惊扰门禁的罪名,轻则除名学籍,禁錮终身不得科考,重则连家人乡里都要受牵连。” 李象望著眾人,语气愈发恳切:“你们有正气、有胆魄,何苦陪我一同踏这险途?此事由我一人担下便可。” “我独自去礼部衙署递状陈情,揭露国子监简试垄断、取士不公之弊。诸位只需安心归监,静候消息即可,不必陪我冒杀身毁途之险。”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都替他们的前程、家人著想,半点没有利用他们造势的私心。 一眾士子当场怔住,隨即眼底纷纷泛起热意。 宋慎之上前一步,深深长揖,语气动容又带著几分执拗:“殿下体恤我等寒门子弟,不忍连累我辈前程家室,这般仁心高义,我等怎能不知?” “只是昨日夫子庙前,殿下与满朝大儒、世家生员对峙,孤身一人为我寒门鸣不平,不惜忤逆祭酒、不惧圣心迁怒。殿下肯为我等捨身犯险,我等又岂能贪生怕死,躲在身后让殿下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他眼眶早已泛红,上前拱手颤声道:“往日我等怯懦畏缩,遇事只知隱忍退让,不敢出头。是殿下一首《正气歌》,点醒了我辈读书人胸中气节。如今危难在前,若我等袖手旁观,任由殿下一人前去礼部涉险,往后何以面对圣贤书,何以面对自己的本心?” 董季明更是一脸刚毅,抱拳沉声道:“殿下不必再劝。我等昨夜月下相约之时,便早已想好退路,早已將得失前程置之度外。” 说到此处,他稍稍一顿,看向李象,语气带著几分歉意与决然:“实不相瞒,我等寻到殿下之前,早已做了分派。” 李象闻言一怔:“……什么?” 董季明继续道:“我等分出大半同窗,已然先行动身。此刻恐怕早已到了宫门之外。” “留下我等这一拨人,只为寻到殿下,阻止您为我等涉险。” 宋慎之接口郑重道:“还请殿下在此暂待。殿下待我等以大义,我等便只能报之以赤诚。” “今日之事,不是殿下一人之事,是我等天下寒门士子之事。纵使最后被除名学籍、禁錮科考,甚至遭朝廷重罚,我等也心甘情愿,绝不后悔。” “绝不能让殿下一人,替我寒门扛起所有罪责与非议!” 话音落下,全场士子齐齐躬身:“请殿下在此相候便是,我等,绝不独善其身!” “我……” 目瞪口呆的李象,对上这一群义正严辞、一身正气的学子。本该是热血沸腾的场景,但李象只觉得內心深处,又是一万只草泥马飞奔而过。 ……这群士子,居然拋下我,自己去作死了? 日! ----------------- “……正气歌的威力还是过大了。” “难得装一次伯夷,没想到,居然激得人来截胡我作死……” 李象当然不会坐视自己尽力拼来的作死机会被这一群寒门生员抢走。他带著一肚子腹誹,一脸决然的跑出隆庆坊。眾生员与柳直挽留不得,只能跟在他身后。 当他带著一大群人招摇过市,来到皇城根下的朱雀大街。 远远望去,果然已有二三十名国子监寒门生员列队立在门前,个个身姿挺拔,不肯退让。 几名守门禁卫持戈拦在门前,面色严肃,不停出言劝阻。还有一名身著五品官袍的礼部司官,正立在门阶上,对著领头的士子连声训斥,语气带著几分威压。 “你等阻塞宫门,只为说这等无稽之事?” “科举之事,向由吏部考公员外郎负责。我礼部並无裁决断案之职,又何故来寻我礼部?” “科举虽为吏部之职,然则国子监,却是礼部所辖……”一名生员道。“我等实有冤屈,还请阁下入內通报侍郎……” 那官员面色不耐,道:“侍郎日理万机,岂有空閒理会尔等?” “尔等皆是国子监在册生员,不在监中潜心治学,聚眾围堵宫门,已是不成体统!” 生员们一阵譁然,还要恳求,那官员却是不耐已极,怒喝道:“够了!” “朝堂规制、国子监简试旧例,皆为陛下允准,岂是尔等可以妄议?” “速速散去,如若不然,便以聚眾滋事论处,通通除名学籍!” 第69章 多谢韦郎中口供 “除名学籍”四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一眾生员头上,却也瞬间点燃了他们积压已久的愤懣,城门下顿时爆发出一阵喧闹。 那身著浅緋官袍的韦郎中见状,以为是戳中了这些学子七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语气却愈发狠厉:“还不散去?莫非真要落得个除名禁錮、终身不得科考的下场?” 说罢,他转头对著身旁持戈肃立的禁卫统领冷声道:“城门尉,若这群生员再敢衝撞,便与我一一拿下!” “韦郎中这是要以权势威胁我等吗?” 城门下的生员中,为首一人面相怯懦,此刻却涨红了脖颈,攥著拳头振臂高呼:“我等今日前来,不过是为陈情诉冤、求科举清明,秉持的是天地正气!安得以生死、以学籍惧我等!” 一语激起千层浪,原本还有些犹豫的生员们顿时热血上涌,纷纷附和吶喊,往前逼近半步,与禁卫形成对峙之势。驻守城门的皇城禁卫见状,神色愈发凝重,手中长戈握得更紧,几名前排禁卫已然伸手推搡靠前的生员,动作粗糲,眼看就要动手抓人。 局势如此紧张,宋慎之、董季明等人看得怒髮衝冠,急匆匆就要上前助拳,却被一只手稳稳拦住。 “殿下?”二人转头,满眼急切与不解。 “急什么?还真打算强闯宫禁?” 他抬眼扫过那些眼神锐利、身姿挺拔的禁卫,暗自腹誹——贞观年间的皇城卫尉,皆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可不是寻常衙役,真闹起来,军令如山,他们当真敢挥戈砍人。 这些生员,可没有作死的理由。若是闹出血案——那岂不是害他们白死了? “我去问问情况,你们且站在此地,不要走动。” 话音落下,他在宋慎之、董季明等人满脸讶异的目光中,迈步上前,抬手轻轻分开围拢的人群。 他一袭素锦长袍,身姿挺拔,虽无官袍加身,却自带一股天家血脉的凛然气度,卓尔不群。 城门口的一眾生员见是李象前来,原本躁动的情绪,竟是瞬间安定下来。眾人纷纷停下吶喊,躬身拱手,声音恭敬:“殿下!” “殿下,您怎么来了?” 他们深知李象的身份敏感,生怕他因自己等人再惹祸端。 “你们都退下!皇城重地,天子脚下,安能如此莽撞喧譁?嚇到了这位韦郎中可如何是好?” 李象故作训斥,语气却是轻佻:“便是没嚇到这位郎中,惊扰了周遭的百姓商贩,也是不妥嘛。” 那韦郎中分明是故意挑衅,就等著生员们衝动闯祸,好顺势扣上“聚眾滋事”的帽子。这些寒门学子热血上头,若是真被激怒,衝击了宫禁,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生员们虽有不解,却也不会违逆李象,纷纷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旁。 李象毫不费力地走到最前头,转头对著那名官员与城门禁卫,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的笑意:“这些生员情急之下失了分寸,有所衝撞,还请诸位恕罪则个。” 那官员与禁卫统领,方才见眾生呼他“殿下”,心底本就存有疑虑,此刻见李象这般和善谦逊,连忙叉手躬身还礼。 李象转向那韦郎中,笑意更甚:“不知阁下,可是礼部辖下的官员?” “噢,某乃礼部司郎中韦万石。”韦万石抬手还礼,目光在李象身上反覆打量,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不知您是……” “哦豁?原来是京兆韦氏的子弟!” 李象故作惊讶地睁大双眼,语气里满是敬仰:“早先便曾听闻『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韦氏乃是关中首望,声名远播,小子实在久仰!小子李象,见过韦郎中!” 说罢,他竟真的躬身,对著韦万石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神色恭敬,半点看不出半分轻慢。 韦万石脸上瞬间一黑——那句“城南韦杜,去天尺五”,虽是坊间流传的讚誉,可在皇城门前、天子脚下公然道出,反倒透著几分恃宠而骄、僭越之嫌,听著总觉得有几分大逆不道。 可不等他细想,待听清“李象”二字时,更是惊得浑身一僵,连下意识避让都忘了,手中的笏板险些滑落。 他们京兆韦氏,乃是铁桿的魏王李泰一党,他的父亲韦挺,更是魏王手下的首席谋主,深得魏王信重。 而眼前这李象,则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与魏王李泰势同水火。 这般水火不容的身份,李象竟对自己如此客气,甚至躬身行礼? 韦万石心底的警惕瞬间拉满,芙蓉园一役声名远播,他自也是听说过李象之名的。此时,只觉得李象不安好心。 不等韦万石理清思绪,李象已然直起身,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言语亲热得仿佛老友:“方才,听韦郎中说,科举之事,向由吏部考功员外郎负责,礼部並无裁决断案之职,可是如此吗?” 韦万石心头一凛,愈发谨慎起来,这竖子,莫非是故意煽动生员,衝著礼部来的? 他思量再三,方小心开口道:“正是。殿下明鑑,举试銓选、科考排名,皆由吏部考功司专司其职,礼部从不插手。” “可我听闻,国子监以及科举相关事宜,不是归由礼部所辖吗?”李象故作懵懂,微微歪头,“既是礼部所辖,生员们有冤情寻到门前,韦郎中怎会说礼部不便插手?” 韦万石只觉得自己的右眼突突直跳,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果然!这竖子就是故意的,想从“国子监属礼部所辖”入手,逼礼部接下这摊子事,胡搅蛮缠,插手礼部事务! 礼部原侍郎乃是东宫一系,牵扯废太子一案,刚刚被陛下罢黜。他们魏王一党好不容易掌握礼部,这竖子,定是因此来寻礼部晦气来了!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立马敛去神色,语气严肃起来:“殿下有所不知,国子监虽名义上属礼部所辖,实则受陛下之命,自成一系。监內事务由国子监自决,科举则由吏部考公员外郎负责。” “此为国子监內务,礼部並无权干涉监內具体事务,更无权裁决生员所诉的不公之事。” “此事,与我礼部,无一点干係。殿下此事,该去寻国子监祭酒自行处理才是” 韦万石刻意把所有权责都推给国子监和吏部,半点不肯让礼部沾边——他深知,这事若是接了,无论结果如何,都容易被李象抓住把柄,要么落得个“徇私舞弊”的骂名,要么得罪门阀世家,更会连累韦氏和魏王。 乾脆推諉到底,把礼部摘得乾乾净净。 让他们自己去国子监里头掰扯吧。说白了,只是几个寒门学子而已,些许小事……韦万石有些不屑。 这等小事,哪有什么文章好做,只消这般推諉几天,自能小事化无……这竖子异想天开,竟是想煽动寒门学子。寒门又能有什么能耐? 终究只是个耍嘴皮子的孩子……韦万石暗想。 “噢——原来如此。”李象点点头。“如此说来,还要多谢韦郎中口供。” “无妨……呃,口供?”韦万石一怔。 “嗯,若无韦郎中提点,我等如何知道,此案,竟然是一桩牵扯国子监、礼部、吏部三大衙署的惊天大案!”李象面色肃然,道。 第70章 叩天闕 惊天……大案?韦万石有些愣神。 当今天下,乃陛下与眾士族共掌。若放在魏晋,寒门与士族之別,有如云泥。更別说准允寒门得入国子监,与士族为同窗! 不过是少了寒门几个名额,算得上什么惊天大案? 而且,还说是我的口供?韦万石心中的不悦瞬间翻涌上来。 “殿下……莫要妄言才是。”韦万石黑著脸。 “不过是几名寒门生员一时意气,曲解了国子监简试的规制,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怎配称得上『惊天大案』?” “您本是戴罪之身,逾禁出坊,莫非为的便是勾结这些生员,搅乱朝纲、妨害社稷吗?” 他刻意抬高声调,既是说给李象听,也是说给一旁的禁卫和生员们听,想藉此压下李象的气势,也让生员们知晓,他们所求之事,不过是小题大做。 李象看著韦万石恼羞成怒、倒打一耙的模样,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韦郎中这话就不对了。小题大做?若只是一两名生员落榜,或许是才学不济;可若是数十年来寒门生员大都落榜,甚至连入科举之门都不得;而门阀士族子弟却能凭藉明经科轻鬆取中,这还能算小题大做吗?” “据您方才『亲口所言』——国子监归礼部所辖,而科举銓选,干係则归吏部。” “试想,寻常大族子弟,想要从国子监监生起步,一路通过科举入仕,只买通国子监一处,恐怕不够吧?” 李象轻笑著,但却字字诛心:“从国子监简试举荐,到礼部统筹规制,再到吏部考校录取,哪一步少得了关节?” “这分明是一条环环相扣、缺一不可的惊天大网啊!” 李象往前再迈一步,声音陡然拔高,神色肃然,目光扫过韦万石,又扫过一旁神色微动的禁卫,朗声道:“我现在,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国子监、礼部、吏部,这三所衙署,皆事涉此案!” “要想垄断仕途——只一国子监,绝难做到!必是此三部衙署,明著以科举取士之名,暗地里行卖官鬻爵之实!” “我大唐自开国以来,励精图治,如何能容忍此等不公之事?——如此,不是惊天之弊案,何为惊天弊案?” 李象的声音掷地有声,一旁的生员早听得热血沸腾,压抑已久的愤懣尽数爆发,纷纷振臂高呼:“殿下所言极是!求彻查此案!还我寒门公道!” 吶喊声此起彼伏,响彻皇城根下,惊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远远观望。禁卫统领脸色愈发凝重,额角渗出细汗,看看韦万石,又看看李象,再也不敢將手中长戈对向一眾生员。 ——李象所言句句在理,且字字扣著“卖官鬻爵”“祸乱社稷”的重罪,他身为禁卫,也不敢轻易怠慢,更不敢再偏袒韦万石。 “你……你们……”见人群越聚越多,韦万石慌了,情急之下,就想分辨。 “怎么,韦郎中先前所言,字字句句,分明举告了科举之事,事涉礼部、国子监、吏部三部。此地数十人尽皆耳闻,韦郎中想要翻供不成?”李象直接截断他道。 “还是说……此事,韦郎中身在礼部,其实也事涉其中?” 韦万石面如土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听到李象反拿他的话来堵他,手中的笏板“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彻底吞噬了恼怒——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句推諉之词,竟被李象一步步引向“三部勾结、卖官鬻爵”的惊天弊案! 这皇孙,是铁了心思,要在这朝廷里,闹个天翻地覆! 这罪名,若是牵扯到他韦万石的身上,不说韦氏,只怕连魏王也会受到牵连! “你……你胡说!”韦万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歇斯底里的辩解,“一派胡言!我礼部清清白白,怎会与国子监、吏部勾结?你这是污衊!是故意构陷我韦氏,构陷魏王殿下!” 他急了,竟下意识脱口而出“魏王殿下”,话音刚落,便知自己失言——魏王党与废太子本就势同水火,他这般说,岂不是火上浇油? 这废太子之子,必定更加不会干休! 李象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深邃:“哦?魏王殿下?韦郎中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这般惊天弊案,若无世家大族、权贵势力撑腰,仅凭三部衙署,怎敢如此明目张胆?” 他抬眼望向宫墙深处,隨后转身,面向诸生:“今日之事,关乎大唐科举根基,关乎寒门学子前程,关乎社稷清明!李某虽为戴罪之身,却绝不愿坐视我大唐社稷蒙尘、公道不存!” “此案事涉三部,礼部与国子监沆瀣一气,自是不愿接我等状告。” “朝廷黑暗如此,我虽为李氏子孙,然则戴罪之身,亦別无他路。” “我李象今日,便在这宫门外,伏闕上书。” “你等,可愿隨我李象一同——叩天闕!” 话音未落,城门下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吶喊,生员们个个双目赤红,泪水混著愤懣滑落,齐齐单膝跪地,齐声高呼:“愿隨殿下!叩天闕!求公道!” 宋慎之、董季明等人更是率先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坚定:“愿隨殿下,死而后已!” 数十名生员,齐齐叩首,声震御街,那是寒门学子求公道的赤诚,也是对门阀垄断的抗爭。 城门尉嚇得浑身一僵,连忙上前一步,却又手足无措——一边是戴罪皇孙率眾生员伏闕上书,句句皆是社稷大义;一边是礼部郎中、魏王党羽,此刻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他若是阻拦,便是堵了寒门公道,若是不拦,便是擅离职守,进退两难,只能急得原地踱步,连连挥手让手下禁卫守住宫门,不许閒杂人等靠近,同时暗中遣人火速入宫,向太极宫稟报。 韦万石一脸惶然,看著眼前齐刷刷跪地叩首的生员。 大唐立国数十年,何曾有过这样的阵仗?看著不断聚拢的人群,听著那震彻云霄的“叩天闕”,韦万石心底满是惶恐。他知道,今日之事,再也无法善了。 他想上前阻拦,却不知为何,竟是浑身无力,只能对著跪地的生员歇斯底里地嘶吼:“不可!你们不能这样!陛下不会饶了你们的!” 可他的声音,早已被生员们的吶喊淹没,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