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尸匠》 第1章 赶尸札记 民国二十八年,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湘西一座偏远山村,秋雨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 整个村子都笼罩在阴雨之中,加上饭点家家户户烧起来的炊烟,烟雨朦朧,使得村子里的氛围变得更加压抑。 一位看上去十来岁的少年,戴著斗笠,披著蓑衣,手里提著两只被夹断腿的兔子,从村子后山缓缓踏入村中小径。 秋老虎还没过去,家家户户都蹲在屋檐下扒拉著碗里的饭菜,见到少年路过,便会笑著招呼一声,让他进屋吃口饭。 兵荒马乱的年代,谁家都没有余粮,所以少年没有答应,只问对方要不要买兔子,可以用米换。 可惜的是,如今这世道,大米比肉更有性价比,没有谁家会奢侈到用米换肉,所以都只是笑笑摇头,让他留著自己吃。 少年笑了笑,继续向前。 对少年来说,就算再怎么节省,两只兔子也只能吃三天,而等价的大米,却能吃上十来天。 哪一个更划算,少年五岁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 “狗杂种滴(村里长辈对晚辈的溺称),又上山逮兔子了?” 屋檐下,一位晒得黝黑的老汉笑著招呼少年过去。 少年笑著点了点头,喊了一句“爷爷”。 老汉不是少年的亲爷爷,少年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但村子里的乡亲对他都挺照顾,不管家里是否还有余粮,逢年过节的时候,多少都会帮衬一二。 特別是这位叫做罗昌明的老汉,就经常拿大米跟他换野味。 倒不是罗昌明家境好,而是见不得少年走十余里山路,去镇上换大米罢了。 十余里山路,去的时候还好,回来的时候还得扛著大米,他们这种糙汉子都吃力,更別说少年了。 所以他寧愿自己累点儿,从少年手里换来兔子,然后再去镇上换回大米。 “你这个兔子有好重?想换几升米?” “不换的。” 少年嘴上说著,手里就匀出一只兔子,递到老汉面前,冲他笑了笑,“给姑姑补身体。” 说完,少年就转身钻入雨幕之中。 “爹,是大宝迈?” 屋子里,走出来一位大肚婆,抬头望著雨幕中那道蓑衣背影。 “这种鬼天气,除了他肯进山打猎,还有哪个肯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罗昌明看著手里挣扎的兔子,长嘆一声。 “你怎么没跟他换米嘞?” “这事怪我。” 罗昌明眼神暗淡,“上次拿他的野味去镇上换米,被他看到了。” “他晓得你是到帮他后,他就不跟你换咯?” “是滴咯!唉……这娃哪里都好,就是太懂事老。造孽(可怜)哦……” …… 少年提著兔子往前没走多远,就被人换下。 “大宝,今天晚上胡家到打穀场做道场,要撒碗碗糕,你到时候別睡那么早,记得去抢。” 那人一边给少年装米,一边叮嘱道。 “撒碗碗糕?” 少年疑惑的问了句。 碗碗糕他知道,用糯米做的,类似发糕。 做道场他也知道,村子里这边的习俗,人死之后,家里有条件的,都会请道士先生给死者安排一场道场。 他爹老子去的时候,他还小,不知道办没办,但他娘去世的时候,他记得村里人凑钱给办了一场。 但没听说哪家做道场,还要撒碗碗糕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命比纸薄,哪有人捨得用比粘米更精贵的糯米来做道场? 还免费撒出去? 不过日子了? “唉……” 那人先是一声长嘆,隨即压著声音讲:“你以为他们胡家愿意?听讲是发丧的时候,十六个人都没把那口棺材抬起来。” “十六个人?没抬起来?” 少年更加好奇了。 村子近几年死的人比较多,少年也见过好几次发丧。 在他的印象里,村子里的棺材板都比较薄,七八个人就能轻鬆抬起,哪用得著十六个人? “棺材太重了?” 毕竟胡家有钱,村里人尽皆知。 “重个屁!还不如一般人家的棺材板子厚!” 那人啐了一口,再次压著声音讲,“都说是老婆子死不瞑目,不愿意走,所以胡家才求著道士先生,让他想办法。撒碗碗糕,就是……” “你要死啊,跟大宝一个小娃娃讲这些搞什么?就不怕嚇到他?” 男人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屋子里的一声呵斥给打断。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个拿著锅铲的妇人走了出来。 “大宝,还没吃饭吧,走,进屋一起吃!”夫人笑著就要去拉少年的胳膊,却被少年给不著痕跡的躲开。 少年知道她是真心的,但越是如此,少年就越是不能去。 书上说,世间人情最无价,少年担心自己活不了那么久,到时候都没机会还,所以能不欠就不欠。 於是他笑著晃了晃手里刚换来的米袋子,转身走了。 少年的家在村中间的位置,跟村子其他人一样,平房小木屋。 屋前有个不大的坪坝,原本就被少年打扫的很乾净,如今被大雨一衝,就更乾净了。 坪坝前面是个一人高的坎,坎下面原本是一片荒地,被少年开垦出来,弄成了菜园子。 少年站在坪坝里,看著自己从邻居家里挑粪浇大的菜地,心里格外踏实。 书上说,地里有菜,缸里有米,心里才不慌,果真一点不假。 看了好一阵,少年这才转身,却不是急著进屋,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缸边,脱下草鞋,把脚和鞋洗乾净,这才提著草鞋走到屋檐下。 脱下斗笠和蓑衣,少年推门进屋。 门上没有锁,不是掛不起,而是家徒四壁,完全没必要掛锁。 把米倒进米缸,看著已经填满大半缸了,少年心满意足的笑了。 当然了,如果没有肚子突然发出的咕咕声,少年会觉得这肯定是他最幸福的时刻。 可即便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少年也没有要生火煮饭的意思。 既然晚上有碗碗糕吃,就没必要浪费自家粮食。 不过是饿几个时辰而已,少年早就习惯了。 於是少年把手擦乾,从侧门来到堂屋,给神龕上的两个牌位各续了三柱香后,走进堂屋另一侧的房间里。 跟刚刚那间生活起居的房间不同,这间房里,除了一张床外,其它的地方,堆放的全是书。 没吃饭的情况下,饿是消除不掉的,但可以转移注意力。 少年转移注意力的方法,就是看书。 他很感谢那位没什么印象的父亲,给他留下了这么多书。 也很感谢那位没陪他几年就去世的母亲,教会他认字。 虽然一开始很多书上的字他都认识,但不懂是什么意思,可隨著看的书越多,也就渐渐都能看明白了。 而且他发现,不管是什么书,只要他看一遍,就能一字不落的全都记在脑子里。 只不过他並没在意,觉得大家看书的时候,应该都是这般。 这些书堆的比他人还高,靠近门口的那几堆,是他看过的,且看懂了的。 靠近里面的那些,有的还没看过,有的则是看过了,也记下了,但还没太看明白。 少年从那堆还没看过的书里,隨便抽了一本,趁著天还没黑,赶紧看起来。 可看了一会儿,少年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发现,今天这本书,跟他以前看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少年这才想起来,刚刚太急著转移注意力,居然忘记看书名了。 於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封面,只见上面写著四个大字----《赶尸札记》! 第2章 撒碗碗糕 赶尸札记? 少年抬起头,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那堆书,似乎不太相信,那位当初差点考上武举人的爹老子,怎么会有这种书? 该不会是把它当成武功秘籍了吧? 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他当初没考上武举人,也就能理解了。 不过少年无所谓,反正看书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至於內容是什么,並不重要。 就这样,少年坐在屋檐下,听著淅沥沥的雨声,一页一页的往后翻著。 雨什么时候停的,少年並不清楚,直到书上的字跡实在是看不清后,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但他並没有放下书,而是把书捲起来,塞进胸口衣服里,准备带著它去打穀场。 做道场的地方,一般都烧著篝火,阔气一点的主家,还会点上煤油灯,如此,就能继续看书止饿。 穿上还有些泛湿的草鞋,少年便飞快的往打穀场赶去。 一路上走来,少年从乡亲们口中得知,撒碗碗糕要到子时去了,所以他赶到打穀场的时候,除了做道场的道士先生们,没什么人,很是空旷。 跟他猜测的一样,以胡家的阔气,道场台子上点了煤油灯,还点了好几盏。 少年很是羡慕,幻想著自己要是也有一盏该多好,这样晚上也能看书。 不过少年只是看了一眼那煤油灯,就朝著篝火的方向走了去,然后找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侧对著篝火蹲下。 靠得太近,会热;太远,又看不清。 从胸口掏出札记,翻到之前那里,就继续看起来。 …… 打穀场的东侧,搭著雨棚,里面摆著两张八仙桌,上面支著竹架,掛著三清画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画像前,摆著一块灵位。 灵位前方,香炉,供果,金元宝,一应俱全。 两侧则是坐著道士先生们,敲锣敲鼓,打鼓打鑔,嗩吶吟唱,各司其职。 打穀场的西侧,烧著篝火,也就是少年看书的那堆。 篝火后面,用长椅搭著一座高台,上面竖著一根长杆,长杆两侧,倒插著长刀,一路蔓延向上。 做道场的时候,乡亲们会把篝火摊开,道士先生要光著脚踩过去,然后再光脚踩著那些长刀的刀刃,爬到最高处才行。 少年以前听人说过,这是代逝者渡过刀山火海,那样死去的人,就不用再受这份罪,可以直接转世投胎。 一阵高昂的锣鼓嗩吶声后,打穀场变得安静下来。 道士先生们要休息了,毕竟这样的活,一直要干到发丧,现在不休息一下,没人顶得住。 “这谁家的小娃娃,怎么跑这儿看书来了?” 道士先生里,负责吟唱的那位,也就是他们的头儿,开口问道。 他不是本村人,所以不认识少年。 本村也不是没有道士先生,胡家一开始就是请的本地的,只是那人没能起棺,所以临时换了外地的。 用书上的话来说就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想必外来的道士先生也一样。 敲锣打鼓的没换,还是本村的,所以他们认识少年。 “罗士高屋里的,爹娘死的早,屋里就他一个了。” 打鑔的汉子嘆息一声,脸上满是心疼。 “就他一个?” 道士先生皱眉,看那小娃的年纪,不过十岁上下,“那他靠什么生活?” “村里头帮衬点儿,他自己也爭气,隔三差五的上山下套抓野味,然后到镇上换粮食。门口还开了一块地,种了不少菜。他自己屋里没人,厕所里没粪,就从隔壁屋里挑。那些菜长得都很好。” “这么懂事?” 道士先生有些诧异,“难道就没人收养他?” “怎么没有?这么懂事的娃,村里头哪个不想带回去养他,是他自己不肯。” “为什么?” “我们以前也问过他,他讲他认床,换个地方怕睡不著。” “又没隔好远,他可以回去睡撒。” “我们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知道他怎么回的不?” “怎么回的?” “他的原话是,『那样的话,就对你们不公平了』。” 道士先生听到这里,直接愣住了。 这种直击人性的话,不像是一个十岁小娃娃能讲得出来的。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他叫做什么名字?” 打鑔的几个,脸上满是尷尬:“他没有名字,我们都叫他大宝。” 农村里,生的第一个崽,都叫大宝,第二个就叫二宝……跟无名氏没什么区別。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道士先生更诧异了。 即便农村人再怎么没有文化,崽还没出生前,就多半已经取好了名字,他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他有父母,又不是弃婴。 “不晓得,反正他爹老子到死都没给他取,他娘也一直喊他大宝。” “……”道士先生皱眉沉默,觉得很不可思议。 “彭先生,你不是到收徒迈?要不,你把他收了?”有人提议道。 只不过他们没抱希望,毕竟彭先生收徒的標准高,一般小娃娃还真入不了他的眼。 “莫讲憨话,那娃娃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角色,我这半吊子水平,莫把人家搞耽误了。”彭先生果然摇头拒绝,但理由却不是看不起,而是怕耽误他。 对於彭先生的这个理由,大傢伙也没有多诧异,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一样。 “休息好了没?休息好了,就继续开工。” 彭先生问了句,见眾人点头,便拿起竹幡,准备继续。 只是开口前,他顿了顿,然后冲打鑔的讲:“一会儿是你撒碗碗糕?记得往他那里多撒点儿。” “放心,这个晓得的。”打鑔的笑著应了句。 …… 少年看的有些头晕脑胀。 除开书上的东西確实晦涩难懂这个原因之外,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饿的。 好在打穀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这也就意味著很快就要撒碗碗糕了。 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人们都被道士先生赶到了外围,只让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进来。 更让少年没想到的是,大家居然都没有异议,就好像这已经是约定俗成的事一样。 可为什么是十二岁以下? 少年有些不解,却又觉得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鐺鐺鐺……” 一阵急促的锣声响起,打断了少年的思路。 然后少年就看到,一箩筐冒著热气的碗碗糕,被两个汉子抬了过来。 打穀场中央,已经摆放了一张八仙桌,装著碗碗糕的箩筐就摆在上面。 少年看著那热气,咽了一口口水,然后后退几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著。 他常年进山打猎,又经常扛著米袋走十几里山路,力气比同龄人都要大上不少,他怕自己没控制住撞伤別人,所以还是后退一些好。 反正有一整筐呢,运气再差,总能抢到一两个的……吧? “鐺~~~” 道士先生提著锣,扯著嗓子大喊:“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长高高;碗碗糕,碗碗糕,细娃吃了力滔滔!” 话音落,少年觉得好像有一阵风过,他先是看见道士先生嘴巴又开合了好几次,但都没听到声音,而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发现,打穀场上,好像多了些很多不认识的细娃…… 第3章 遗像在动 少年很少在村里閒逛,也很少和村子里的小朋友玩闹。 毕竟那些小朋友都有爹妈干活养,他得自己干活养自己。 所以有这么多不认识的细娃,对少年来讲,也很正常。 於是少年又往后退了几步,这才盯著八仙桌上的汉子,等著他撒碗碗糕。 “碗碗糕~~” 那汉子用捞麵用的大漏勺,从箩筐里舀出一勺,然后喊一句“长高高”的同时,把漏勺里的碗碗糕给撒出去。 一个个刚出锅的碗碗糕,像是冬天里下的大雪一样,朝著四面八方飞过去。 打穀场上的小娃娃们,一个个伸长了手,笑哈哈的去抢。 反倒是原本最需要碗碗糕的少年,动作慢吞吞的,一副生怕撞到其他小娃娃的样子。 这使得好几个原本在他面前的碗碗糕,最后都被其他小娃娃给抢了去。 最后还是打鑔的汉子偏心,少年这才在人群中,捡到一两个。 但直到结束,少年手中也就只有两个。 碗碗糕不大,两个根本吃不饱。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很满足了。 碗碗糕撒完,夜已经很深了,人群开始四散。 “大宝哥,给你!” 一位虎头虎脑的小胖墩儿,伸出胖乎乎的手,將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狗蛋儿,碗碗糕是衣禄,不能送人。” 一道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然后一位妇人就急匆匆走了过来。 那妇人绕过少年,看清楚少年模样后,顿时有些尷尬,然后挤出一张笑脸,对小胖墩儿讲:“大宝哥可以给。” 小胖墩儿立刻开心起来,把手里的碗碗糕递给少年。 少年笑了笑,伸出手,没有去接碗碗糕,而是摸了摸小胖墩儿的小脑袋后,就转身走了。 人群来的快,散的也快。 原本还喧闹的打穀场,在少年耽误的功夫,就已是空荡荡的了。 天上的月亮时隱时现,整个村子忽明忽暗,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少年很少走夜路,毕竟熬夜越久,饿的越快。 算下来,这还是少年第二次走夜路。 上一次,还是过年那天,去村头给母亲叫郎中。 少年记得那一夜的烟花很亮,亮到他能清楚看见路面上的小石子。 只是那一夜的烟花好不好看,少年却没有半点印象了。 “咕嚕嚕~~” 肚子传来一阵声响,打断了少年的回忆。 可即便手里握著碗碗糕,少年也没有急著吃。 回家还有一段路,现在要是吃了,搞不好到家就被消化了。 还是上床了再吃,这样更容易睡著。 这都是少年这些年来总结出来的经验,很荒唐,但却很实用。 “呜呜呜~~~” 寂静的乡村小路上,原本只有少年的脚步声,可突然间,一阵呜咽传入少年的耳朵。 少年起初没在意,觉得是夜风。 可隨著少年越往前走,这声音就越是变得清晰起来。 就好像是……有人在哭? 少年顿下脚步,原本想仔细听一下,结果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少年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並没有看到人,於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没走几步,那声音就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竟然在他身后。 听到声音的少年,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身后空荡荡的,依旧什么都没有。 少年有点慌,回过头来后,下意识的加快了些脚步。 只是这一次,他刚迈开步子,就看见前面一家住户的墙根下,蹲著一个身影,在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哭一样。 看到人影后,少年反而不慌了,径直向前走去。 靠的越近,少年借著那时隱时现的月光就看的越清楚。 是个细娃,正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著肩膀。 那呜咽声,就是他发出来的。 等再靠近些,少年终於看清楚细娃的样子。 “狗蛋儿?!” 小胖墩儿听到声音,先是被嚇了一跳,等看清楚是少年后,顿时就扑进少年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少年安抚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等狗蛋儿不哭了,少年才开口问道:“大半夜的,你没跟你娘回去,在这里干什么?” “娘走好快,呜呜呜……我跟不上……呜呜呜……走丟了……娘不要我了……哇……” 狗蛋儿哽咽著回道,然后哭的更厉害了。 “相信我,天底下,没有不要自己娃的娘。” 少年搂著狗蛋儿安慰道,心里想到了自己的娘。 於是他又在自己心里补了一句,『除非她活不下去了。』 “真的?”狗蛋儿抬头,泪眼花花的问道。 “真的。” 少年拍了拍狗蛋儿的背,“走,我送你回家。” 小胖墩儿顿时转泣为笑,然后从怀里掏出几个碗碗糕,递给少年:“大宝哥,吃!” 少年摇摇头,晃了晃自己手里的。 就这样,一大一小,手拉著手,走进黑夜里。 “呜呜呜~~~” 没走一会儿,呜咽声再次传来。 少年笑道:“狗蛋儿,怎么又哭了?” “大宝哥,不是我。” 少年闻言,低头看去,发现狗蛋儿確实没哭。 那这声音……? 少年前后左右看了看,没看到其他人,只好硬著头皮往前走。 好在没过一会儿,他们就在另一处墙根下,看到一个黑影在耸动。 等走近一看,是个穿著一身黑衣的老奶奶,跟之前的小胖墩儿一样,蹲在墙角处,不断耸动著肩膀。 “阿婆,你是不是摔跤了?” 少年凑过去,关切的问了句。 天这么黑,又是老人家,摔了很正常。 那老太低著头摇了摇:“饿……” 这声音很是沙哑,就好像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一样,听得少年很不舒服。 不过少年也大概明白是什么情况了。 多半这老太跟自己一样,是来抢碗碗糕止饿的。 但村子里的规矩,只能小孩子去抢,所以她就只能继续挨饿,这才饿哭了。 少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碗碗糕,有些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没吃掉了。 但很快,他就匀出一个,递到老太面前:“碗碗糕,吃不?” 老太闻言,抬起头来。 此时月光恰好钻出云层,少年借著月光,看见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的乾瘪老脸,却又异常的白。 就好像是泡澡泡久了,手指指腹的皮肤一样,嚇得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但少年很快就稳住心神,上前一步,再次把碗碗糕递到那老太面前。 老太没说话,一把抓起碗碗糕,就往自己嘴里塞,一双眼,还死死盯著少年另一只手上的碗碗糕。 少年见状,有些为难的说了句:“我也还没吃……” 话还没说完,他的肚子就再次传来一阵咕嚕嚕的抗议声,可他还是伸出手,把另一个碗碗糕也递了出去。 他想著,自己还年轻,饿一顿没关係,但老人家不一样,搞不好饿一顿就过去了。 “阿婆,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少年趁著老太狼吞虎咽的时候,开口问了句。 但老太却摇了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身后的高墙。 少年明白了,老太就住在这里面。 “那好,我先走了。” 少年不敢多待,怕看老太吃碗碗糕的样子,他的肚子会造反。 往前走出没几步,少年有些不放心,想著还是把老人家送回去比较好,於是就转身往回走。 可他刚转身,人就愣住了。 刚刚墙根处,早已空荡荡,哪里还有老太的身影? 虽说少年有些害怕,但也没多想。 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有个侧门呢? 搞不好那老太吃饱了,就从侧门进去了。 如此想著,少年便不疑有他,转身往前走去。 走出没多远,他就听到一阵前锣打鼓的声音。 少年知道,这是胡家做道场的声音,会一直敲打到出殯前。 狗蛋儿家在村头,要送他回去,就得经过胡家。 少年虽然早当家,毕竟也还是十岁小孩,对死人这种事,心里还是有些恐惧的。 所以在路过这家的时候,他一直低著头,不敢往院子里面看,生怕衝撞了什么忌讳。 不仅如此,他还叮嘱狗蛋儿,別乱看。 可就在两人经过胡家院门的时候,狗蛋儿突然『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整个人就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指著院子里,瞪大眼睛,脸色惨白。 少年顺著狗蛋儿手指的方向看去,先是看到了院子里的篝火,然后借著火光,看到了灵堂里摆著的那张遗像…… 竟然是他之前递过碗碗糕的那位老太!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遗像里的那位老太,竟然斜过眼来,对著他砸吧砸吧了嘴,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说:好吃……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里一阵轰鸣,身子不自主的连连后退,嘴里喃喃著:“动……动……” 只是少年还没退几步,就感觉撞到了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到身后一个声音传来:“动什么?” 听到人的声音,少年好似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稍稍缓过神来,脱口而出:“那个遗像的眼睛在动!” “是不是……像这样?” 少年缓缓转头,这才意识到,这个声音很熟悉,之前好像听到过。 而当他转过头去,就借著院子里的火光,清楚的看见,一张脸正缓缓从他后背伸出来,立在他肩膀上! 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眼睛,也正斜过来,直勾勾盯著他看! 最恐怖的是,这张脸,跟灵堂里的遗像,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贴著他背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遗像里的皱脸老太! “啊!!” 一声惨叫,少年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第4章 诡异笑脸 打穀场。 彭先生喊完撒碗碗糕的仪式后,只觉得喉咙里像冒烟一样。 他很多年没干这种事了,一场喊下来,还真有些吃不消。 好在事情办完了,效果还不错,他也可以踏踏实实坐下来吃口茶了。 而隨著撒碗碗糕的结束,各家各户的大人,也都带著各自细娃回家,使得原本热闹的打穀场,瞬间就冷清下来。 敲锣打鼓的道场先生们,也都坐在八仙桌前,开始东拉西扯的聊家常。 可就在这时,正端著小茶壶吃茶的道士先生,却突然咦了一句,然后用壶嘴指著打穀场外的一道黑影讲:“怎么还有细娃没回家?” 道场先生们听了,都先愣了一下,显然不相信这么晚了,还有细娃敢留在外面。 於是他们抬眼望去,然后就看见,打穀场外围,还真有一道瘦小的身影,低著头,围著打穀场的边缘,一步一步的走著。 只是那走路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生硬,给人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旁边坐了这么多人,大晚上的看到这一幕,哪怕他们都是吃死人饭的,也会被嚇到。 但等他们认出那身影是少年后,便瞬间鬆了一口气,然后忍不住嘆息一声,讲:“应该是刚刚没抢到多少,在低头找碗碗糕。” 可惜彭先生早有交代,碗碗糕不能留,否则的话,他们现在也能给少年一些。 他们知道少年要强,所以没有去打扰少年,而是閒聊了一阵后,就继续敲敲打打起来。 道士先生也没干涉,一边把玩著手里的巴掌大的茶壶,一边漫不经心的嘬一口茶润嗓子。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一壶茶喝完之后,那少年竟然还在打穀场外围转圈圈! 打穀场又不大,即便少年走得再慢,自己喝盏茶的时间,也够他走七八圈的了。 碗碗糕又不是绣花针,需要找七八圈? 最关键的是,身边这些做道场的人,居然都没发现少年一直在围著打穀场转圈圈! 不对劲! 彭先生眉头微蹙,本想开口呵斥一声,却又怕惊了大宝的魂,就只好把呵斥给咽了回去。 “你们继续敲,我去主家那里看看。” 彭先生不动声色的交代了一句,没有惊动其他人,就端著茶壶,起身朝那少年走去。 道场先生们对此没放在心上,毕竟胡家老太的棺材还摆放在胡家堂屋里,身为主事人,过去看看也在情理之中。 於是他们继续敲锣打鼓,目送彭先生离开。 而彭先生刚起身,就看见那少年转身朝著村里走去。 依旧是之前那副模样,低著头,亦步亦趋。 彭先生没敢耽误,提了一盏煤油灯,就跟了上去。 他先是跟了一截,確定周围没有人后,就加大步子,想要追上去瞧个明白,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追了一阵,不仅没追上,反而跟那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了! 之前还能隱约看到少年的身影,现在只剩下模糊一点了。 要知道,这村路本就坑坑洼洼,稍不注意,就很可能踩进坑里摔个狗吃屎。 加上白日里又下过雨,路上全是泥泞,滑溜的不行,哪怕手里有灯,也很难走得快。 可那少年却能在没灯的情况下跟他拉开距离,这让彭先生的眉头,比之前皱的更紧了。 彭先生不敢耽误,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追上一些。 可等他看清楚之后,他才沮丧的发现,不是他追上了,而是那少年站在原地等他!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那少年身边居然还多了一个细娃! “狗日滴,你们村子滴细娃都不睡觉滴迈?” 彭先生低声喝骂了一句,然后快步向前。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大一小两个细娃正对著墙角站著,大的那个將手里的碗碗糕扔了一个出去,然后犹豫了一会儿,又扔了一个出去。 碗碗糕是白色的,在晚上很是显眼,彭先生看的很清楚,那两个碗碗糕,就躺在地墙角,一前一后,一左一右。 看到这一幕的彭先生,心里猛然一惊,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可千万不要一正一反啊!” 说著,彭先生就急忙上前。 而少年,也牵著细娃再次往前面走去,就好像是刻意避著彭先生一样。 彭先生来到两人之前站定的地方,弯腰伸出煤油灯一照,心里顿时就凉了半截----还真他妈是一正一反! “你们两个狗日滴!大晚上滴不睡觉,跑到这儿来餵鬼?” 彭先生一脚將碗碗糕踢飞,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结果还没等他追上两人,就看见两人又停了下来。 直到看见他们身上有摇曳的黄光,彭先生这才意识到,两细娃居然带著他来到了胡家院子! 而他们站定的地方,正是胡家院门口! 但这还不是最诡异的,因为彭先生借著院子里的篝火,清清楚楚的看见,少年侧头望向院子里的眼睛,竟然是闭著的! 还没等彭先生倒吸一口凉气,他就看见,背对著他站著的少年,在看了一眼院子后,脑袋就继续向后转,然后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跟他面对面! 最关键的是,闭著眼的少年,在『看』到他这个专和死人打交道的道士先生后,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咧开嘴巴,对他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脸…… 第5章 缺个死人 纵使见多了诡异场面的彭先生,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是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而,就在他准备將手里茶壶砸向那张诡异笑脸时,他眼前的那位少年,却一声惨叫之后,身子直挺挺的往后倒了去。 少年的惨叫,引来院子里的守灵人,彭先生急忙跑过去,挡在了他身前。 还好,借著火光,彭先生看见,少年的脑袋已经恢復原状,笑容消失,双目紧闭,看上去,就好像是睡著了一样。 “彭先生,这……?” 守灵人心有余悸的问道。 “没事,细娃胆子小,被灵堂嚇到很正常。” 彭先生假装风轻云淡的回了句。 “狗蛋儿啷个(怎么)会跟大宝在一起?他们一个住村头,一个住村中。” 彭先生漫不经心的说了句:“应该是狗蛋儿去抢碗碗糕,大宝送他回家。” 说著,他左手拇指压著小指,伸直剩余三指,在少年的双肩和头顶,由下往上都各自扇了三下,然后又在狗蛋儿身上重复这个动作。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就问守灵人:“喊人出来,送他们回去。” 彭先生不知道两个细娃的家住在哪里,只能让人来送。 守灵人尷尬的挠了挠头:“彭先生,就我一个到守灵,没得其他人了。” 彭先生一开始还不相信,伸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確实没其他人了,於是皱眉问道:“怎么就你一个?胡家不是有三兄弟迈?” “哼!他们一个誊(推諉的意思)一个,最后都不愿意来守,是村长喊我来守,讲事后给我二十斤大米。” 守灵人冷哼一声,显然瞧不上胡家人。 “这群狗日滴!” 彭先生擼起袖子,准备破口大骂,就看见躺在地上的少年悠悠转醒。 少年醒后第一件事就是往后缩,直到彭先生喊了几声莫怕,他才镇静下来。 “我刚刚看到……”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了,“你那是饿眼花了。” 说完,他又讲:“正好,你帮我带个路,我送狗蛋儿回去,然后再送你回去。” 说著,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背上,然后拉著少年往村头方向走去,生怕少年讲出其它的话来,嚇到守灵人。 灵堂不能空,要是这唯一的守灵人被嚇走了,哼哼,那就好玩了。 彭先生拉著少年走出一段路后,就把煤油灯交给他,让他在前面带路。 “彭先生,狗蛋儿不要紧吧?” 少年开口问道,下意识的想要回头。 “看前头!” 彭先生一声呵斥,嚇得少年急忙把头转了回去。 “你爹妈没教过你,晚上走夜路不能回头迈?”彭先生慍怒道。 “没有……”少年低声回了句。 彭先生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少年爹妈死的早,应该还没机会教他这些。 “没得事,我教你也是一样滴。” 彭先生有些內疚,然后急忙解释道:“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头顶和两肩。你要是回头,就会吹熄肩膀上的火,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 少年若有所思,“所以,我才看到胡家老太的脸到我肩膀上?” “……” 彭先生愣住了,急忙问道:“你看到胡家老太了?” 少年点了点头。 “讲仔细点儿,越仔细越好!”彭先生神情严肃的讲。 於是少年便把他刚刚经歷的,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彭先生听完之后,眉头皱的都快要挤出水来了。 见彭先生半天不说话,少年有些著急,於是又问了一遍:“彭先生,狗蛋儿没得事吧?” “放心吧,他睡一觉就好了,倒是你……” 彭先生看著少年略显单薄的背影,神情凝重,欲言又止。 按理说,他不应该醒这么早的才对。 “那就好。” 少年点了点头,继续在前面带路,绝口不提自己的事,仿佛没听到彭先生的后半句似的。 彭先生对此有些诧异。 “你就不问下你自己?” 少年摇了摇头,笑道:“吃饱了就好了。” 彭先生听到这话,知道少年是一语双关,既是回应自己之前说他是饿眼花了的话,也是在阐述他所处的处境----能吃饱就行,哪还管得了其它? 彭先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在打穀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少年不一般,但没想到他看问题能这么通透。 这真是个才十岁的孩子? “彭先生,听说胡家老太死不瞑目,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 少年终究是少年,忍不住好奇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不该问的莫问,等出殯以后,就都过去了。” 少年点点头,果真没再问。 两人说话间,就看到前面有光亮在闪烁,隱约间还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狗日滴,啷个(怎么)走到打穀场来了?” 彭先生一声喝骂,眉头皱的能拧出水来。 少年也懵了:“我记得我没转弯,一直走的是直线啊。” 村道就一条直线,左边是村子,有小路通往家家户户;右边是一条河,打穀场在村尾,处於村子与河流之间。 从胡家出来后,他们一直往村头走,按理说,无论如何都走不到村尾,除非是中途调头了。 “和你没得关係。” 彭先生应了句,然后大骂道:“他妈滴,差点上当了! “上当?”少年不解,不明白此话怎讲。 但彭先生没解释,而是让他调头,继续往狗蛋儿家走。 而且这一次,彭先生自己也一直盯著路面,生怕错过岔路口。 结果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一阵,根本就没看到哪怕一个岔路口! 就好像,在这条路上,就只有笔直的一条路,根本就没有岔路口似的。 如果仅是这样,那都还算好,可诡异的是,他们走著走著,竟然看见他们的前方,又有光亮在闪烁! 也就是说,他们走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了打穀场! “调头!” 彭先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吩咐少年调头往回走。 “彭先生,要不我们去打穀场喊几个人来搭把手?” 少年就算当家再早,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他,也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他们一直在走直线,可为什么又会回到打穀场这边? 难不成,在他们村子里,有两个打穀场,那里都在做道场? “不能去。” “为什么?”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道。 在他看来,现在这种鬼情况,难道不是人越多越好吗? 谁料彭先生却是冷笑一声,讲:“你確定打穀场里现在坐著的,都是人?” “……!!” 少年听到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彭先生,你……你莫黑(嚇)我。” 彭先生伸手,拍了拍少年的肩,后者立刻镇定不少。 “就算里面坐著的都是人,我们也不能去。至少,你和狗蛋儿不能去。” “为什么?”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打穀场现在在搞什么?” “做道场啊,怎么了?” “你见过哪个屋里滴道场,只有遗像,却没得死人滴?” “没见过。” 少年摇头,然后讲:“但他胡家屋里又不是没得死人,不就摆在他家堂屋里的迈?” “你也晓得是摆在胡家屋里滴,那我问你,打穀场那边有迈?” “那肯定是没有。”少年扯出一个笑脸,觉得彭先生这个问题问的很是离谱。 但彭先生却是冷哼一声,讲了一句让少年立刻笑不出来的话: “好得很,狗蛋儿一去,就有了!” 少年神情怔住:“彭先生,我没听明白。” 他感觉自己好像抓到了什么,但却又想不通其中的关键。 “打穀场里现在有道场、有遗像,就是缺个死人。” 彭先生讲:“狗蛋儿现在睡得跟个死人差不多,他一去,不就把道场补完整了?到那个时候,他不死也得死!” 少年一听,手抖了一下,煤油灯都差点洒了。 “彭……彭先生,你莫黑我!” 少年再次说出这句话,只是这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了。 “黑你?” 彭先生冷哼一声,问道,“难道你没听老一辈讲,不要带睡著的细娃去做道场的地方迈?” “没听过……”少年神色有些黯然。 彭先生见状,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自己怎么又把这茬翻出来了? “彭先生,那要是睡著的细娃去了,都会死迈?” “倒也没那么严重,顶多就是生一场病。” “那狗蛋儿他……” “狗蛋儿例外,他魂被嚇丟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去了必死!”彭先生十分篤定道。 少年被嚇了一大跳,他现在也终於明白,彭先生刚刚为什么要说『差点上当了』这句话了。 “彭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少年著急了。 谁能想到出门的时候好好的,结果回不去了! “为什么走来走去,都是打穀场?” 彭先生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打穀场,又转身看了一眼面前漆黑如墨的村路,用低沉的声音说了三个字:“鬼打墙!” 第6章 煤油灯灭 “鬼……鬼打墙?!” 少年结结巴巴的重复了一句,眼神中满是恐惧。 但凡是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对这三个字都不会陌生,少年也不例外。 他爹妈虽然没教过他,但他山上砍柴的时候,听村里放牛的老人讲过。 所谓鬼打墙,就是走夜路的时候,被困在一个地方,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就好像是被鬼给迷了眼睛一样。 你以为你是在走直线,但搞不好早就转弯调头了。 但这种事,他以前只是听说过,却从来没有碰到过。 如今真遇上了,一时之间很难冷静下来。 只见彭先生再次伸出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原本逐渐陷入恐惧的少年,再次镇定了不少。 镇定下来的他,下意识的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然后警惕的望著四周,压著声音道:“彭先生,你的意思是,我们身边,有……有那个?” 他没敢提『鬼』字,因为他砍柴的时候听老一辈讲过,三更半夜,不要说『鬼』,不然很可能真把那东西给招来。 “你觉得呢?” 彭先生反问了一句,觉得这傢伙明知故问。 “那……我们怎么办?不……不会被困死在这里吧?” 彭先生沉吟片刻,便开口讲:“把手伸过来。” 少年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转过身来,把手伸到彭先生面前。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少年在打穀场的时候见过,这是彭先生经常拿在手里把玩的东西,有事没事就嘬一口。 还没等他想明白彭先生拿茶壶干什么,就看见彭先生往他手里倒了一些茶水,然后吩咐他:“抹到眼睛上。” 少年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记到起,等会儿只能低头看路,不要抬头,也不要东张西望,晓得不?” 彭先生一边叮嘱,一边给自己的眼睛上也抹了些茶水。 少年点了点头,然后没忍住又问了句:“抬头了会怎么样?” “哼哼……” 彭先生冷哼了一声,“想晓得?你就抬头自己看一下嘛。” 少年看见彭先生脸上那阴惻惻的笑脸,顿时嚇得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连连保证自己绝对不抬头。 “行了,带路吧。” 彭先生把茶壶收回衣兜,双手把背上的狗蛋儿往上掂了掂,就准备往前走。 可他刚一抬头,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急忙喝止住少年:“等一下!” 刚准备转身的少年,急忙顿住身形,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等到彭先生的回答,只看到彭先生单手拖住狗蛋儿,然后另一只手伸向煤油灯,隔著玻璃灯罩,对著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 这原本不该有什么反应,但少年却无比清楚的看见,彭先生这一夹,竟然从煤油灯的灯芯处,夹出了一星火苗! 那火苗就在他的两指之间燃烧,而他本人,却完全感受不到灼烧一样。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就看见彭先生夹著那火苗,在他的头顶和双肩处绕了一圈,最后两指一甩,熄灭了火苗。 “彭先生,你这是……?” 彭先生挥挥手:“不该问的莫问,带路带路。” 少年虽然好奇,但也不敢多问,只道彭先生是有真本事,就跟书里那些会法术的神仙一样,於是转身低头带路。 但他只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他看见,在这满是泥泞的村路上,竟然不知不觉的,多了很多双脚! 有的跟他同行,有的跟他逆行,挤压著他的行进空间,让他只能在一条狭小的路线上前行。 可这偏远山村,乡亲们睡得比猪还早,三更半夜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人还在路上晃荡? 此时的少年,终於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不让自己抬头和东张西望了。 因为这些脚的主人,根本不是人! “彭先生,好多……好多……” 少年本想说出那个字,但一想到禁忌,又急忙把那个字给咽了回去。 “只管找路,其它的不要管。” 此时的少年,已经一身冷汗,听到这话后,就算再害怕,也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 说来也怪,之前怎么都找不到岔路口的他,这次在这么多双脚的遮挡下,他还是很快就找到一条岔路。 最神奇的是,当他带著彭先生绕进那条岔路后,那些密密麻麻的脚,竟然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抬头,而是跟之前一样,低著脑袋,继续往前走。 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领彭先生到的,並不是狗蛋儿家,而是他自己的家! 应该是刚刚太紧张,有些慌不择路了。 当少年解释过后,彭先生摆了摆手:“不要紧,只要进屋就行。” 於是彭先生进屋,將狗蛋儿放到床上,然后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最后嘆息一声,看向少年的眼神,很是复杂。 “彭先生有话要讲?”少年主动开口问道。 彭先生张了张嘴,但又闭上,过了一会儿,才对少年讲:“你守到这里,我去胡家取点儿傢伙事过来。” 所谓傢伙事,就是他们道士先生赖以生存的谋生工具。 具体是什么,少年也搞不清楚。 “拿傢伙事?你不是讲,狗蛋儿睡一觉就好了迈?”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到外头被黑到了,一般会去哪里?” 少年想都没想,就回了两个字:“回家。” “这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也是一样滴。他被嚇丟的那个魂,自己会跑回家。要是把狗蛋儿送回去,让他睡一觉,魂就归位了,自然也就好了。” “那现在回不去……” “所以我要去拿东西,帮他把魂喊回来。不然耽误太久,会变哈儿(白痴)。另外……”彭先生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就准备出门。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又转过身来,十分严肃的对少年讲:“记到,等我走了,把门栓起,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晓得不?” 少年点头,然后疑惑的问了句:“那你到时候怎么进来?” “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彭先生讲完,拍了拍少年的肩,这才转身离开。 少年这次看的很清楚,彭先生在拍他肩的时候,不是用手掌从上往下拍,而是用三根手指,从下往上拍,就好像是在给他拍掉肩上的灰尘一样。 虽然觉得奇怪,但少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而是等彭先生走后,第一时间就把房门给栓起来。 然后他退到床边,背对著狗蛋儿躺下。 刚刚彭先生在的时候还好,如今房间里静的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少年瞬间就害怕起来。 特別是一想到胡家老太的脸,从自己背后伸出来,他就忍不住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之前的鬼打墙,和那一双双脚,也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让他冷汗直流。 他控制不住的在想,那些一双双脚,是不是已经跟著自己来到了屋外? 它们会不会破门而入,然后把自己给弄死?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忍不住全身发抖。 还好彭先生把煤油灯留给他了,否则他真的要崩溃了。 然而,就在他暗自庆幸的时候,原本燃的好好的煤油灯,『啪』的一下,熄了…… 几乎同时,房门处,传来一阵『砰砰砰』的敲门声…… 第7章 夜半撬门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本就提心弔胆的少年给嚇的从床上跳了起来。 “哪个?!” 少年下意识的喝问了一句,然后竖起耳朵来听。 “狗日滴,还能是哪个?我!彭先生!” 彭先生的喝骂声很快就从门外传来。 听到这骂声,少年不疑有他,就准备动身去开门。 但他刚迈出左脚,就顿在原地,然后又把脚给收了回来。 彭先生离开之前特地交代过,不管哪个喊门都不要开,也不要应。 “开门,我取下煤油灯,天太黑了,看不清路!” 外面確实很黑,这个理由的確很合理,但少年谨记彭先生的话,不开门,也不应声。 “你个憨批!是我喊你不要开门不要应声滴,你连我也怀疑?你还想不想救狗蛋儿了?” 这话让少年犹豫了。 他可以不为自己,但他不能不为狗蛋儿考虑。 狗蛋儿还小,要是他真有个三长两短,少年会良心不安一辈子! 但转念一想,要是外面喊门的,不是彭先生呢? 那自己擅自把门打开,岂不是害了狗蛋儿? 不管了,反正彭先生讲过,他自有办法进来,自己就当什么都没听到,不开门也不应声就行了! 打定主意之后,少年重新躺下来,蜷缩在床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黑暗,一声也不吭。 彭先生的声音在外面骂了好一阵,什么诛心难听的话都骂了,但少年只用嘴咬著自己的胳膊,就是不接茬。 那声音自知无趣,在敲了一阵门之后,也就没动静了。 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再听到动静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一阵,確定外面没有动静后,他这才躡手躡脚的起身,在碗柜上找到火柴,『嚓』的一声,把煤油灯给重新点亮。 看著昏黄的灯光,少年安心了不少。 反正睡不著,躺下也会胡思乱想,少年索性把胸口的书掏了出来,打算借著煤油灯,转移注意力。 就跟之前『看书止饿』一样。 然而,少年刚拿出书,煤油灯就毫无徵兆的突然熄灭,整个房间,再次陷入黑暗。 少年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以前听到过的三个字----鬼吹灯! 少年不敢再点灯,只好重新躲到床上,眼睛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黑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寂静的黑暗中,少年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这黑暗中,是否有一双他看不见的眼睛,在盯著他。 但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紧张的全身颤抖,並祈祷著彭先生赶紧快回来。 身处黑暗,没有时间概念,而且精神高度紧张,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等了好久,以至於他开始头晕脑胀,有一种昏昏欲睡的衝动。 儘管少年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但神经紧绷太久,纵使铁人也支撑不住。 再加上他躺在床上,又饿了那么久,早就撑不住了。 於是少年头一偏,枕在胳膊上,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咔……” 一声微弱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里。 少年嚇得一个激灵,直接抬起头来,从睡梦中惊醒。 刚被胡家老太嚇过的他,此时如同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如临大敌。 他急忙四处张望,想要寻找那声音的来源。 可房间里伸手不见五指,那声音又只响了一下,所以他看了一圈,也没找到那声音是从哪儿发出来的。 他甚至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太紧张,出现了幻听。 但不管是不是幻听,现在的他,是肯定不敢再睡了的。 於是他强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仔细听著四周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感觉自己又快要睡著的时候,“咔”的一声再次响起。 少年『唰』的一下,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確定,自己没有幻听,那个声音的的確確存在! “咔……咔……” 那声音再次传来,而且比之前还要密集。 但少年这下反而不害怕了,因为他已经听出来,这是老鼠抠木板的声音。 自小就生活在农村里的他,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 “吼!” 少年大吼了一句,以宣泄自己被嚇到的不满,同时希望震慑住老鼠,让它不敢再抠咬木板。 但在农村生活过就知道,吼声只能唬住老鼠一时,没过一会儿,它们就会再次抠咬木板。 此时也不例外,那声音顿了一会儿之后,就再次响起。 少年也没在意,知道自己今天拿它没办法,索性也就任由它去抠了。 但很快,少年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因为听了一阵之后,少年发现,那声音的源头,竟然是前方门板中间的位置! 老鼠打洞,要么在地上,要么在天花板上,什么时候见过老鼠在门板中间打洞的? 最关键的是,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门板中间那个位置,正是门栓的所在!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不是老鼠在抠咬门板,而是有东西在动门栓! 村子里,家家户户的门栓都是木质插销形的,鼻儿(插销孔)钉在门框上,活动杆在门板上,只要把杆子插进鼻儿里,就能把门给拴住。 但这种门栓並不保险,因为只要有人从外面,拿一把很薄的匕首,从门缝里插进来,然后抵在插销上,慢慢的往门板方向挪,就能把插销从鼻儿里挪出来! 『开锁』的速度,取决於门缝的大小。 门缝越大,开的越快!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就有东西在『开锁』! 一想到自己在睡觉的时候,门外有东西在悄摸摸的开门,少年全身汗毛就噌的一下竖了起来! 少年不敢耽误,急忙起身,摸索著来到门板后面,摸到门栓的所在后,一把將门栓给推了回去。 从推动的深度来看,自己要是再晚醒一点,这门栓就要被挪开了! 一想到这里,少年全身鸡皮疙瘩就起来了。 他脑子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他在睡著的情况下,门栓被一点一点慢慢挪开,然后房门被打开,一道黑影慢悠悠的从门外飘到他面前…… 想到这里,少年打了一个寒颤,急忙甩了甩头,用手掌把门栓抵得更紧了。 外面的东西,似乎也感受到了门栓的变化,顿时也不装了,开始疯狂的刨门栓。 “咔咔咔咔……”的声音不绝於耳,听得少年都快嚇哭了。 最关键的是,手掌上传来的力道也在变大,要不是他从小上山砍柴打猎,怕是根本抵不住这门栓! 好在这动静没持续多久,一切就都安静下来。 兴许是那东西知道,撬不开这门栓,所以放弃了。 但少年根本不敢鬆手,就这样用手掌抵著,生怕自己一鬆手,那门栓就被撬开了。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 因为没等一会儿,门栓上就再次传来一股巨大的衝击力。 要不是少年第一时间就给挡了回去,搞不好门栓就直接被撬开了! 那鬼东西,竟然还会攻心!专找思想鬆懈的时候搞突然袭击! 想到这里,少年就更不敢鬆手了。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过去,少年感觉自己的手都快要僵硬了。 但他依旧不敢冒险鬆手。 好在这时,门缝里,有光亮传来。 『是彭先生回来了!』 少年大喜过望,急忙贴上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他看见,那光亮从远处慢慢靠近,就好像是有人举著火把一样。 是彭先生没错了! 没一会儿,那火把就走到了坪坝里。 少年很想看清楚那张脸,可由於逆光,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很快,那身影就走到房门前,然后慢慢把火把往后挪。 当火把与那身影的脑袋平齐时,少年终於看清楚了那张脸…… 根本不是什么彭先生,而是他守灵期间,每晚都会面对的胡家老太! “啊!” 少年一声惨叫,猛然从床上坐起。 他看著黑漆漆的四周,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门缝里,有淡淡光亮在闪烁…… 第8章 没脚步声 一想到刚刚那个梦,少年感觉自己都快要尿了。 但他还是壮著胆子,摸索到门后面,用手抵了抵门栓,发现门栓没有鬆动后,这才鬆了一口气,確定自己刚刚的確是在做梦。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敢透过门缝去看外面,生怕又看到梦里的那一幕。 於是他摸索到碗柜处,找到火柴,把煤油灯点亮。 有了光亮之后,少年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胆气也足了一些。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迟疑了好一阵,这才把脑袋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望出去。 跟梦里一样,那道身影举著火把,但不一样的是,他能借著火把的光,清清楚楚的看见那人的样貌,確实是彭先生。 看到这里,少年终於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是熬过去了。 “砰砰砰!” 敲门声再次响起,与此同时,还传来彭先生的声音:“开门,是我!” “哎,好!” 少年下意识的应了一句,然后就要去开门。 结果他的手刚摸到门栓,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大宝哥,不能开。” “狗蛋儿?你醒了?” 少年听到狗蛋儿的声音,欣喜回头,结果一阵风吹过,那盏刚被点亮不久的煤油灯,瞬间熄灭。 但少年並没有怎么害怕,因为狗蛋儿醒了! “狗蛋儿,別怕,是彭先生。” 少年向狗蛋儿解释道,然后就又要伸手去开门。 但狗蛋儿接下来的话,让少年直接愣在原地:“大宝哥,人走路的时候,有脚步声迈?” “那肯定有撒,鬼……那个东西走路才没得声音……” 说完这话,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顿时瞪大眼睛,满脸惊恐。 “那你刚刚听到脚步声了迈?” 狗蛋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一样,轰在少年的脑门上,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此时外面的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各种辱骂的声音,也应声而起。 少年在原地愣了好久,才如梦初醒一般,自责的拍著自己的脑门儿:“我真蠢,这么简单的破绽居然都没有发现!还好狗蛋儿你醒了,不然我就闯大祸了!” 说完,少年就要去点灯。 火柴他没有放回去,就揣在兜里。 但他刚掏出火柴,狗蛋儿的声音就再次传来:“大宝哥,我还想再睡会儿,点灯了我睡不著。” 少年闻言,不疑有他,因为他也一样,有点亮光,就睡不踏实,於是就將火柴放回口袋。 很快,屋子里再次陷入黑暗与沉寂。 但少年的心情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毕竟狗蛋儿醒了,他就没心理负担了,而且也完成了彭先生的嘱託,没有开门。 现在就等彭先生回来,一切就都结束了。 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阵阵火光透过门缝传进来。 少年听见脚步声,顿时就在心里夸讚狗蛋儿真是个聪明的细娃,连脚步声这种细节都给注意到了。 他听到那脚步声一直到房门前才停下,然后没听到敲门声,而是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咔……咔……』的声音传来。 梦境里的画面再度浮现,少年应激的站起身来,就要用手去堵住门栓。 “大宝哥,是彭先生在开门。”狗蛋儿的声音再次传来。 “但是他讲他自有办法进来。”少年有些不太確定,把脸贴到门上去看。 “这应该就是他的办法。”狗蛋儿回应道。 少年此时也借著火光看清楚,门口站著的,確实是彭先生,此时正在用一片细长的竹片刨门。 確实,门窗都从里面栓著,他彭先生想要进来,似乎也只有这种方式。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便不疑有他。 “大宝哥,开门吧,他这样半天都撬不开。”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没有任何防备的少年,应了一声之后,就把门栓给拨开,然后笑著开门道:“彭先生,你总算回……”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僵住了。 门外,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彭先生? “拐了(坏了)!” 少年『砰』的一声把门给关上,重新插上插销,然后顾不得狗蛋儿要睡觉,就掏出火柴去点灯。 但可能是太著急了,他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有点燃。 与此同时,他听到床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知道是狗蛋儿在起床。 “狗蛋儿,你躺著就行,只要不开门,就没得事。” 少年一边擦火柴,一边安慰狗蛋儿。 但他这话,更多的像是在安慰自己。 就在他点灯的时候,他看见狗蛋儿从他面前经过,走到了房门处。 此时煤油灯刚被点燃,他就看见狗蛋儿竟然打开了门栓,准备开门走出去! “狗蛋儿,你干什么?!” 少年急的提起煤油灯就跑过去,希望能拦住狗蛋儿的动作。 可当他来到狗蛋儿身边时,借著煤油灯的灯光,他清楚的看见,狗蛋儿转过头来看向他的眼睛,竟然是闭著的! 也就是说,狗蛋儿根本没有醒过来! 那之前跟自己说话的是谁?! “大宝哥,你不该应话,也不该开门的。” 狗蛋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却看的很清楚,狗蛋儿说话的时候,嘴巴一直紧闭著,根本就没有动! “嗡~~~” 少年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巨大的轰鸣声,在他脑子里轰然响起。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狗蛋儿已经走出房门,走进了那漆黑的深夜里! 不仅如此,借著微弱的灯光,他还看见,狗蛋儿走路的时候,脚后跟是蹺起来的,只有脚尖著地! 少年的嘴巴开合了好几次,都没敢说出那三个字,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在止不住的发抖。 看著狗蛋儿的身影逐渐没入漆黑的夜,之前经歷的鬼打墙和一双双脚,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他很想就这样把门关起来,躲在房间里哪里都不去,等著彭先生回来。 可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他最终还是一咬牙,提著煤油灯,朝著狗蛋儿的背影追了去…… 第9章 有个老太 黑漆漆的夜里,狗蛋儿的步子走的很僵硬,所以速度並不是很快。 少年提著煤油灯,没一会儿就追上了他。 儘管他很不想去看狗蛋儿的脚,但本能的恐惧,还是让他瞥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的更清楚了,狗蛋儿的脚后跟,的確是蹺起来的,只有脚尖著地! 老一辈的话,瞬间在他脑海里响起----蹺脚跟,鬼上身! 刚刚他就想要喊出『鬼上身』这三个字,但他不敢。 此时狗蛋儿已经走上村道,然后右转,朝著村尾的方向走去。 打穀场,就在村尾! 他记得彭先生讲过,狗蛋儿要是去了打穀场,不死也得死! 儘管少年很害怕这种状態下的狗蛋儿,但一想到是自己开门害了狗蛋儿,以及狗蛋儿之前给自己分碗碗糕的场景,少年就一咬牙,伸手去抓狗蛋儿,试图將他给拉回去。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出手,必然能让狗蛋儿停下来。 可结果却是,他被狗蛋儿给带的一个踉蹌,差点摔个狗吃屎! 狗蛋儿才七八岁,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要知道,他每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打猎,力气虽然比不上成年人,但比一个没干过粗活的小胖墩儿肯定要大。 既如此,自己怎么会拉不住一个小胖墩儿? 少年自然知道原因,於是他看了一眼狗蛋儿的脚后跟后,就把煤油灯的把手放进嘴里咬著,然后用双手抓住狗蛋儿的胳膊,准备强行把他拖回去。 然而,不管他如何发力,都无法撼动狗蛋儿分毫,反而是被狗蛋儿给拖著往前走。 少年不得不鬆开狗蛋儿,然后一把抱住狗蛋儿的腰,打算把他给抱起来。 可少年牙齿都快咬碎了,也没能將狗蛋儿抱起,反倒是对方被拖的走了好几个趔趄。 见后面不行,少年又来到狗蛋儿前面,用手抵著狗蛋儿,试图让他停下。 但此时的狗蛋儿,就像是一座行走的小山包一样,哪怕少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也依旧没法让他停下,甚至都没能让他减速分毫! 反倒是自己的双脚,在地上犁了两道不深不浅的沟壑。 可即便如此,少年也依旧没有放弃,哪怕是脚掌已经传来钻骨的刺痛,哪怕知道是草鞋磨破,脚掌被石子划破,他也依旧没有让开。 村子並不大,村尾自然也不远。 没一会儿,他就能看到打穀场的篝火。 少年知道仅凭自己的力气,肯定拦不住狗蛋儿,於是鬆开狗蛋儿,提著煤油灯,忍著脚掌上传来的剧痛,朝著打穀场跑去。 隔著老远,他就开始喊救命,但打穀场的道士先生们还在敲敲打打,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不得不跑到他们面前,这才让他们停下,然后听他讲救命。 道场先生们一听是狗蛋儿出事了,纷纷丟下手里的锣鼓,跟著少年跑出打穀场,只留下一人守著----道场不能空,这是传统。 当少年带著眾人赶回来的时候,狗蛋儿距离打穀场,已经不远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他脚后跟。” 少年指著狗蛋儿的脚说了句。 眾人闻言,纷纷低头望去,然后脸上都露出一阵煞白。 他们虽然是干这一行的,但以前也只是听老一辈说起,根本没亲眼见过。 如今亲眼所见,自然心慌害怕。 但好在他们人多,所以还不至於被嚇跑。 “彭先生之前讲,狗蛋儿这种情况不能去打穀场,不然就要死。” 少年话音落,眾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迎上去,打算强行拦住狗蛋儿。 然而,七个道场先生,加上少年一共八个人,都没能拦下狗蛋儿。 “抬起来!” 道场先生里,有人喊了一句。 几人便同时上手,抓手的抓手,抱腿的抱腿,试图將狗蛋儿给抬起来。 可他们腰都快要断了,也没能將狗蛋儿抬起分毫,反而被狗蛋儿给拖的摔倒在地,裹了一身泥。 “之前还不信十六个人抬不起一口棺材,现在老子信了。” 有人看著狗蛋儿的背影,气喘吁吁的讲了一句。 “莫放屁了,狗蛋儿快走到打穀场了!” “现在啷个(怎么)办,根本拦不住啊!” “去喊彭先生!” 眾人这才想起彭先生来。 然而,还没等他们派人去,就听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狗日滴,几个道场先生都拦不住一个细娃,你们脑壳里头装滴都是屎迈?” 眾人闻言后,第一时间就急忙回头…… “莫回头!你们一个个都想死迈?” 还没等他们回头,就听到那声音再次吼起。 眾人被嚇得急忙止住回头的衝动,而是转过身去。 然后他们就看见,背著一个竹背篓的彭先生,满脸怒气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都还愣到这里搞么子(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彭先生没好气的骂了一句,然后就当先朝著狗蛋儿的身影跑了去。 其余人见状,顾不上身上的泥水,纷纷跟了上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没有去拉狗蛋儿,而是掠过狗蛋儿,径直跑到他前面几棵树下,放下背篓,从里面掏出一个墨斗,將尾端的定鉤拉出,然后插进村道的边缘。 隨后他拉著墨线后退,一直退到村道的另一边,隨即伸手一弹,在满是泥泞的村道上,弹出一道墨线。 “来个人,按到线。” 彭先生喊了一句,少年第一个反应过来,急忙跑了过去。 “像我这样按到。” 彭先生说著,给少年演示了一遍。 手法很简单,用左手拇指按住小拇指,然后用其余三指按著墨线就行。 等少年按好之后,彭先生就让人去打穀场里取一面锣和锣槌来,等那人跑开后,彭先生则又拉著墨线向左前方走,等到了村道另一侧,再次喊个人去按著。 等那人按好之后,彭先生又横过村道,到了对侧。 如此,墨线就在村道上形成了一个『z』字形。 但这还没完,彭先生又如法炮製了一个“z”字,直到第五个人按好以后,彭先生就拉著墨线,重新回到了最初的定鉤那里,將墨线给缠好。 而此时,狗蛋儿已经走到了第一根墨线前。 “锣嘞?” 彭先生一声大喊,之前跑去取锣的人,立刻从旁边把锣递上来。 彭先生接过铜锣,跑到树下,像猴子一样,几下就爬到树上,然后低头看著树下的狗蛋儿,拉开架势。 等狗蛋儿走到那墨线中央,彭先生猛然敲响铜锣! 只听见“咣”的一声,原本八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竟是瞬间停下! 而他的脚后跟,也是应声落地! 少年和眾人见状,刚要鬆一口气,就看到耷拉著脑袋的狗蛋儿,猛然抬起头,瞪著漆黑的天空,面目狰狞的大声咆哮: “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第10章 想我娘了 狗蛋儿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死寂的黑夜里,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將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骑在树上的彭先生,都给震的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而狗蛋儿在吼完这一嗓子之后,整个人就如同打了霜的茄子,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后。 漆黑的村道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倒在地上的狗蛋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旁人怎么想的,少年不知道,但他想了好一阵,都没有想到一个合適的词语来形容这一声咆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更愿意相信,吼出这声音的人,是一个弓腰驼背、满脸褶皱,马上行將就木,以至於嗓子都开始腐烂的將死之人。 可他又是亲眼所见,这声音是从狗蛋一张一合的嘴巴里发出来的,所以少年就有这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这嘴巴虽然是狗蛋儿的,但说话的,却是另一个人! 一想到狗蛋儿之前踮著脚尖走路,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好像周围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一样。 蹲在村道两边,按著墨线的那些道场先生们,回过神来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彼此的神情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慌乱。 狗蛋儿的那一声咆哮,只有短短十六个字,他们就算是文盲,也清楚是什么意思。 有个老太,明显指的就是胡家老太,毕竟整个村子里,子女不孝的,也就只有他们胡家了。 至於『谁敢来埋,满门遭灾!』这两句,明显就是在警告他们这些人----你们要是敢来抬棺发丧,那就等著全家都死光! 可他们这几天在做的事,恰好就是打算发丧埋了她。 这不正好撞枪口上了? 他们是做过很多道场,也见过不少死人,但他们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邪门儿的事! 胡家老太的棺材,十六个人抬不动也就算了,现在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大晚上的,竟然踮著脚尖走路,最恐怖的是,他们竟然还拦不住!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他们还能接受,毕竟彭先生已经让狗蛋儿停了下来。 但好死不死的,狗蛋儿竟然用那种诡异的声音,对他们发出了灭门威胁! 这他娘的谁顶得住? 他们胆量大是不假,不然也做不了道场先生。 可他们也是人,也都拖家带口的,谁都怕祸事会殃及妻儿。 所以他们平日里哪怕再怎么稳得住,在这个时候,也都被嚇得面色惨白,只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都不敢多看一样躺在地上的狗蛋儿。 这几天都在下雨,村道上满是积水泥泞,午夜的气温又很低,狗蛋儿就那样躺在地上,哪怕是个好人,再躺下去,怕是也要被冻坏。 可即便如此,在场的道场先生们,也没有一个敢上前去扶起狗蛋的,生怕他会突然从地上竖起来,再次仰头喊出刚刚那句话。 少年也怕。 但少年还是想把狗蛋儿从地上扶起来。 哪怕换一个乾燥点儿的地方躺著也好。 但有过之前『开门』经歷的他,不敢再轻举妄动,所以他抬起头,看向双脚缠在树上的彭先生,希望能得到他的应允。 不过彭先生並没有看他,而是提著铜锣,在树干上窸窸窣窣的摸索著什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在找什么,只看到他摸索了好一阵,好像都没能摸到他想要的东西,於是动作逐渐暴躁起来,嘴上也没閒著: “狗日滴!死就死了,哈捨不得走!真有本事找你崽去,到这里黑细娃算么子本事?----这他娘滴到底是么子树?啷个一根树椏都没得?” 骂完之后,少年就听到『咔』的一声,是树枝被折断的声音。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把那面铜锣和锣槌,都掛到了断枝上。 少年这才知道,彭先生摸索的,是能够掛铜锣的分叉。 彭先生掛好铜锣之后,就从树上退了下来,然后指著那几位道场先生讲:“你们几个,到打穀场搬几条长椅来。” “这……”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脸的为难,谁都没有起身。 彭先生见状,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嘆息一声之后,就自己往打穀场方向走了去。 少年是唯一一个起身跟上去的。 只是这一大一小还没走出几步,就被那几位道场先生叫住,说他们去搬,让彭先生和大宝就留在这里。 长椅很快就被搬来,他们一人四条,一下子搬来了十几条。 彭先生指著那面铜锣:“放到锣下头一字排开,然后把狗蛋儿放上去躺好。” 道场先生们虽然害怕,但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硬著头皮的走了过去。 长椅很快就摆好,一字排开之后,像是一张床一样。 但接下来他们就犯了难,谁都不敢去搬狗蛋儿,生怕满门遭灾。 少年见状,二话不说,径直朝狗蛋儿走了去。 “大宝!你不要命了?” 打鑔的汉子,拦住了少年,一脸焦急的喝问道。 少年知道汉子这是在关心自己,所以摇了摇头,笑道:“叔,不怕的,我屋满门就我一个。” 说完,少年就跃过汉子,走到狗蛋儿面前蹲下,双手一上一下,將他从地面抱起,放到了长椅上躺好。 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一想到狗蛋儿之前吼出的那话,他们也无可奈何。 “彭先生,搞好了。” 少年放好狗蛋儿之后,就走到彭先生身边。 此时的彭先生,面朝著打穀场,背对著狗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兜里掏出了那个巴掌大的茶壶,正有一口没一口的嘬著。 他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以至於少年的话,他都没有听到。 於是少年又说了一遍,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了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点头,问少年讲:“他们都不敢的事,你去搞了,你就不怕死迈?” 少年摇了摇头。 彭先生以为少年要说自己不怕死,结果却没想到少年开口讲:“啷个会不怕嘞?每次上山下套逮野味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得,都怕的要死。” “那你啷个还去搬他?” 彭先生微张著嘴,感到很是惊讶。 “书上讲,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少年回道:“我娘也讲过,做人不怕犯错,就怕错了哈不改。我不该开门滴,这是我滴错,我得改。另外,狗蛋儿肯定想早点回到他娘身边……” 少年讲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然后衝著彭先生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我也是,我也想我娘了。” 第11章 发丧起棺! 少年说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彷徨无奈,只有满满的真诚和淡然。 可在场的所有人,在听了少年的这话之后,都感觉心里堵得慌。 他们很清楚,要不是少年尝尽了生活的苦,根本不可能说的这么轻鬆。 毕竟只有苦到了极致,才能如此的不惧生死。 彭先生看著少年那纯真不做作的笑脸,感觉自己的胸口好像被一块巨石给撞了一下,让他一时间有些喘不过气来。 之前他只是觉得少年很懂事,所以刻意的去忽略了他的年龄。 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这细娃娘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五岁啊! 那是一个正需要娘亲照顾的年纪! 有多少细娃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需要娘亲哄著才能入睡的。 可他,却独自一人,熬过了每一个漆黑孤单的夜晚! 彭先生不敢想像,这些年来,他是凭藉怎样的毅力,才能坚强又独立的活到了现在。 不过彭先生也清楚,正是因为这少年有了这些经歷,所以他才会比谁都清楚,一个细娃在晚上的时候,是有多么的思念母亲。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能如此的將心比心,明白狗蛋儿此时此刻是多想回到他娘身边。 他尝过没有爹娘的苦,所以他才不想让狗蛋儿也尝到这种滋味。 想到这里,彭先生忍不住一声轻嘆----明明这小子自己的生活都已经残破不堪,可他却还一门心思的为其他人著想。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懂事的细娃? 造孽啊! 彭先生嘬了一口茶,却不知道为什么,平日里最喜欢这味道的他,竟是觉得今日的茶,很苦。 苦到难以下咽。 “啪!” 那位打鑔的汉子,毫无徵兆的抽了自己一耳光:“我他娘的真不是个东西!比个十岁细娃都不如!” 其余几人见状,也是纷纷自责,说什么自己死了,崽还有他娘照顾,可大宝要是没了,那他们这一脉,可就真的绝种了。 原本就压抑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更加压抑起来。 “狗日滴,你们当老子不存在迈?” 彭先生的话,打断了眾人的自责,只见他站起身来,扫了一眼眾人,冷哼一声: “哼!老子哈到这里,你们当老子是配像滴迈?还哪个敢埋祂,祂就让哪个满门遭灾,老子倒要看看,祂能让老子遭么子灾?!” 讲完这话,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头:“你是个好角色,你放心,有我彭景玄到,你不得出事。” 少年点了点头,对著彭先生躬身一拜:“谢谢彭先生,我都可以的。” 少年的释然,让彭先生心里又是一揪。 於是他赶紧摆摆手,没有再跟少年多说什么,而是迈步走向长椅。 他怕自己再说下去,会忍不住眼睛里进沙子。 站在长椅旁边,彭先生先是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隨即睁开眼,打量著眼前的狗蛋儿。 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不知道彭先生在看什么,只知道他看了好一阵。 要不是他偶尔还发出一两句嘆息,眾人都要以为彭先生跟狗蛋儿一样,也被那东西给缠住了。 就在眾人都快要没有耐心的时候,彭先生终於动了。 “找几根索子(绳子)来,把这些椅子绑到一起。” 彭先生一边吩咐著那些道场先生,一边走到两个『z』的起笔处。 那里是放墨斗的地方。 那几个道场先生虽然不理解彭先生为什么这么安排,但这一次没有迟疑,纷纷走向打穀场,去找绳子。 打穀场之前用长椅架设过『刀山』,所以绳子有现成的。 而彭先生则是拿起墨斗,放出一截线后,直接將墨斗线给扯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彭先生將墨斗线扯断的瞬间,少年好像看见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双腿好像不自觉的弹了一下。 但光线不是很好,少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耽误,毕竟狗蛋儿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他可不希望狗蛋儿再像之前那样,几个大人都拦不住他。 於是他第一时间就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给了彭先生,结果彭先生只是点了点头,对他讲了句:“网都破了,他弹两哈也是正常滴。” 少年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彭先生都说正常,想必他已有应对之法,所以少年也就没多想了。 但接下来的时间,少年看见狗蛋儿的腿又弹了好几下,而且每弹一下,钉在地里的定鉤,都好像被拉扯了一下。 不仅如此,少年还看见,抓著墨线线头的彭先生的手,好像也被牵动了一样。 只不过这个过程持续的很短,在彭先生將线头在定鉤的鉤环上打了一个死结后,狗蛋儿又恢復了平静,仿佛之前的那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彭先生似乎还觉得不保险,於是抬起脚,一脚踏在定鉤上,直接將定鉤连柄带环,给踏进了地里。 可就是这一脚,好像是踹到了狗蛋儿的命门似的,使得狗蛋儿疯狂的抖动起来,而且肢体的动作,极其夸张。 只见狗蛋双脚踩在长椅上,双手按著长椅,脑袋拼命后仰,用头顶顶著长椅,整个人,看上去像极了一张被拉满弦的弓! 只不过这张弓,不是向前弯腰,而是向后拱起。 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根本就不相信,一个正常人,可以把身体给弯曲成这副模样! “彭先生,狗蛋儿他……?” 少年担心狗蛋儿出事,赶紧喊彭先生。 结果还没等他说完,彭先生就挥手打断了他,隨即讲了句:“鱼死网破嘛,很正常。等一阵就好了。” 少年虽然不解,但彭先生这话说完没多久,原本把身体给拱成一张弓的的狗蛋儿,当真就重新躺下,一动不动了。 “彭先生,啷个会这样?”少年满脸诧异的问道。 彭先生正准备开口,那几个道场先生,带著绳子回来了。 於是彭先生讲:“先搞正事,到时候再给你讲。” 说完,彭先生就从兜里掏出一把铜钱,吩咐那几个道场先生含在嘴里,让他们从先开始不准张嘴,並且还叮嘱讲: “不想狗蛋儿死滴,就一会儿喊搞么子就搞么子,不要问为么子,也不要犯踌(不要迟疑的意思),照做就行,晓得不?” 那几位道场先生听了,纷纷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彭先生见状,让他们把长椅绑起来,並且还让少年拿著墨线的一头,站在狗蛋儿的脚旁。 而他自己,则是拿著墨线,上下绕著长椅,將狗蛋儿缠了一圈又一圈,將其给牢牢的绑在了长椅上。 做完这些之后,只见彭先生从背篓里取出一根清香,用火柴点燃之后,扇熄火焰,用左手中指和食指夹住香柄。 隨后他从兜里取出一枚铜钱,一边在清香上比划,一边围著狗蛋儿躺著的长椅转圈,嘴里还念念有词,但因为声音很小,谁都没听清是什么。 只见他念完之时,恰好围著狗蛋走了三圈,此时正好停在狗蛋儿的头顶处。 而他停下的同时,就伸手將铜钱往天上一拋,隨即马上俯身,將左手清香插在狗蛋儿口中,然后后退一步,转身从背篓里掏出一片瓦,高举过头顶。 彭先生刚做完这些,眾人就看见,那枚拋到天上的铜钱落下时,居然不偏不倚的落在了那根清香上! 钱孔穿香而过,稳稳的落在狗蛋儿的嘴唇上。 彭先生仿佛背后长著眼睛一样,铜钱落下的同时,他没有任何迟疑,『砰』的一声將瓦片摔在地上,然后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喊了句:“发丧!起棺!” (註:湘西一带,道士口中念的『发丧』,是起棺那一刻的口令,跟普通话里『发丧』不是一个意思,不能混为一谈。) 第12章 长椅走路 眾人还沉浸在那枚铜钱为何能精准穿香而过的震惊中时,就猛然听到彭先生『起棺』的喊声,顿时全都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彭先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有人刚准备开口询问,舌头碰到嘴里的铜钱后,就立刻想起彭先生之前的交代,嚇得赶紧把嘴巴闭上,把到了喉咙里的话,又给咽了下去。 其余人也大差不差,虽然都无比诧异,但却都没有开口问为什么。 儘管眾人迟疑了一会儿,好在时间不长,几位道场先生就顺序归位,一边三个,站在长椅两侧,將长椅连同上面的狗蛋儿一起,给抬了起来。 彭先生提起背篓背在背上,在前面引路,几位道场先生抬著狗蛋儿,虽然满脸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彭先生並没有要求少年做什么,但少年也跟了上去,並且还顺手提起路旁的煤油灯,走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也幸亏是在深夜,村子里没人走动,否则谁要是撞见了这一行人,还不要被嚇个半死? 儘管少年心中很多疑问,儘管彭先生並没有要求他不能开口讲话,但他还是忍著没问,而是就那样忍著脚上的剧痛,跟在眾人身后。 很快,少年就发现,队伍拐了一个弯,朝著村外走了去。 村子外面有一条河,想要出村,有两座简陋的木桥可以走。 一座在村头,一座在村中。 他们现在走的,就是村中这条路。 少年的脚很痛,但他並没有抱怨,也没有停下,而是一直跟著。 他觉得狗蛋儿是因为自己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他要亲眼看到狗蛋儿醒过来,心里才会踏实。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队伍在过完河之后,就毫无徵兆的停了下来。 彭先生让道场先生们把狗蛋儿放下,並叮嘱他们,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只管站在原地不动,照样是不能开口不能说话。 叮嘱完后,他就走到少年面前,对他讲:“你面对狗蛋儿站好,一会儿我喊走,你就转身往胡家走,中间不能回头也不能讲话,做得到不?” 少年没有说话,而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彭先生似乎不太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就只有一次机会,你就算做不到,也要做到,晓得不?” 少年拽著拳头,再次重重点头。 少年看见彭先生也跟著点了点头,然后就走到狗蛋儿头顶,用左手托起铜钱,隨即伸出右手,掌心朝上,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香柄,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清香。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尔后彭先生鬆开左手,让铜钱落下,贴在他右手拇指和食指上。 铜钱落下的同时,彭先生猛然向上拔出那根清香,用四指稳住清香,远远看去,就好像是握持著一根毛笔一样。 少年看到,彭先生拔出清香之后,先是绕著狗蛋顺时针走了三圈,然后回到狗蛋儿头顶,用清香的香柄点在狗蛋儿眉心,尔后猛然发力,香柄刺破狗蛋儿眉心,一点殷红瞬间析出,在煤油灯下,格外的扎眼。 彭先生以血为墨,以香为笔,在狗蛋儿的眉头,十分潦草的画了起来。 画的是什么,少年不清楚,但这东西,他在道士先生的招魂幡上看到过。 以前他问过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引魂符,为的是將逝去的亲人给招回来,让祂们看看,子孙后代,正在给祂们风光大办。 彭先生画完额头之后,便以逆时针方向,先后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各画了三道圈。 远远看去,就像是三条红线,缠在狗蛋儿的手腕脚踝处。 等彭先生画完狗蛋儿左手最后一道圈后,就回到狗蛋儿的头顶处,左手捏住香柄,右手拇指和食指抵住铜钱,隨即四指同时发力,向上刮剥清香。 只一剎,清香上那些还没燃烧的香体,就被彭先生给刮落,一部分落在狗蛋儿的脸上,一部分则由铜钱接住。 当铜钱从香柄上滑出,彭先生的操作,再次让眾人目瞪口呆----他们清楚的看见,彭先生直接將铜钱,和铜钱上面的香体,一起塞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还没等眾人反应过来,就听到彭先生闭著嘴,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音。 眾人都没听清是这是什么声音,但少年却神情一凛,提著煤油灯,转身朝著村子里走去。 虽然彭先生的那一道沉闷声很是含糊不清,但少年很確定,彭先生说的是『走』! 少年刚往前没走几步,就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眾所周知,当你的肩膀被人拍一下的时候,人的本能是会回头去看的。 少年也不例外,他下意识的就想要回头,结果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给硬生生的止住了。 彭先生的警告犹在耳旁,他很清楚自己现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於是他不仅没回头,甚至连眼睛都没有往旁边转一下,真正做到了目不斜视! 於是那只手就这样搭在他的肩膀上,跟著他一起向前。 他不確定这手是不是彭先生的,因为这手实在是太冷了!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感觉肩膀被冷的隱隱作痛。 面对这种未知,按常理来说,是个人都想要去看看肩膀上到底搭了什么东西。 但少年依旧无动於衷,继续迈步向前。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少年的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撞击声,就好像是有人拿著木头在捣地面一样。 少年虽然很想回头去看一看是怎么回事,但他还是给忍住了。 如果他刚刚回头了,此时就会看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昏黄的煤油灯下,走在最前面的,是瘦高的少年,少年的身后,是將手搭在他肩膀上的彭先生,而彭先生的身后,竟然是被绑在长椅上的狗蛋儿! 由於狗蛋儿还被绑在长椅上,所以狗蛋儿的双脚没办法著地,因此,他走路的时候,是整片长椅,一左一右,一摇一晃的在往前走! 少年听到的『咚!咚!咚!』声,就是长椅的椅角,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声音…… 第13章 引魂入灵 站在桥头的那些道场先生们,看到这一幕后,全都瞪大双眼,张大嘴巴,惊恐的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们做道场以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没遇到过?但像狗蛋儿这种惊悚的情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以前別说是见了,就是听都没听过! 哪有人被捆在长椅上了,还能直挺挺竖起来的? 这他娘的还是人? 竖起来也就算了,竟然还能把椅角当成脚来走路,这要不是亲眼所见,说出去都没人信! 此时的道场先生们,都有些羡慕大宝了,毕竟他不能回头,所以看不到这做梦都会嚇醒的一幕。 少年虽然好奇身后为什么会有这声音,而且也一直在推测这声音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但他谨记彭先生的交代,始终没有回头。 儘管没有回头,但他却一直竖起耳朵在听,希望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跡来。 然而,他听了一阵之后,发现这声音在他走上木桥之后,就突然没有了! 要知道,之前都是他走一步,后面很快就会传来一道沉闷声响。可现在他都已经走了好几步,那声音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少年心中很是不解,本能的就想要回头看看是什么情况。 但少年克制住了。 虽然少年没看到,那些站在桥头的道场先生们,却看的很仔细。 他们借著少年手中的煤油灯,清楚的看见,绑著狗蛋儿的长椅,准备『上桥』的时候,突然就顿住了。 那种突兀的感觉,就好像是提线木偶断了线一样,没有任何徵兆就定住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从狗蛋儿的身体里钻出,飘到彭先生的背上趴著,然后就那样跟著他,一步一步,往村子里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甚至还看见,那道黑影,好像还回过头来,衝著他们露出一个无比诡异的阴笑…… 若不是嘴里含著铜钱,看到这一幕的他们,怕是会直接惨叫出声,然后连滚带爬的往村外跑去。 之前还无比羡慕大宝不用看到长椅走路的他们,这一刻再也没有半点羡慕之心,反而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去当这个引路人。 当少年手中那盏煤油灯发出的昏黄灯光越来越远,在黑暗中只剩下一星黄豆大小的时候,这些道场先生们才终於鬆了一口气。 他们牢记彭先生的话,依旧不敢开口,也不敢乱动,只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彼此间用眼神交流。 此时的他们,一想到那玩意儿就趴在彭先生的背上,便不由得开始为少年担心起来。 少年並不清楚身后发生的事,只知道越走越冷,脚越走越痛。 之前在屋子里就受过惊嚇,加上又没吃晚饭,此时的他,已经是精疲力尽,全身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打起摆子来。 彭先生感受到少年的身体在抖,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少年一个坚持不住,就跌倒在地。 要真是那样的话,那刚刚忙活了半天,全都白费了不说,自己还要遭受巨大的反噬。 但他又不得不用少年来引路,毕竟他还没过十二岁,最是受阴人喜爱,要是换做其他人,到时候还不一定是谁给谁引路了。 此时的彭先生,只希望这少年真如那些道场先生们所说的,吃得苦、霸得蛮。 可即便如此,彭先生还是强忍著身上的剧痛,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摸索著搭在少年的另一侧肩膀上,然后把之前那只手给放下来。 如此,也能让少年的肩膀得到片刻的喘息。 虽然换肩这事有可能让少年回头,但彭先生是真担心少年的身体扛不住。 但让彭先生很是欣慰的是,这小傢伙,说不回头,就当真没回头,不像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憨货,扯著耳朵喊莫回头,结果临了该回头,还是他娘的要回头。 狗日滴憨麻批! 想想就气! 少年感受到肩膀上的冰冷换了个肩,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的在打摆子。 肩膀上的冰冷,对此时的少年来说,就好像是挑著一副重担,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就算换了个肩,能让前肩稍微休息片刻,但整个人依旧承受著同样的重担,区別並不大。 可即便杯水车薪,却也聊胜於无了。 好在村中那座桥,距离胡家並不算太远。 少年就这样打著摆子,咬著牙走到了胡家院门口。 当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力道,把他给按在了原地,隨即左脚的脚后跟,被什么东西踢了一下。 想到自己刚刚准备迈的是右脚,所以这意思是,左脚先进? 少年不確定自己的推测正不正確,就停在门口不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身后跟的是什么,万一走错了,搞不好要出事。 彭先生之前特別交代过,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他不敢贸然行事。 虽然僵持间,他的左脚后跟又被踢了好几下,可少年依旧站著没动。 哪怕他已经冷的快要站不住了,他也依旧在等。 好在,他没有等多久…… “啊!!”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少年看的很清楚,是守灵人给灵堂续完香后,转过身来看到他站在门口时,被嚇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大宝?彭先生?你们两个啷个又回来了?”守灵人看清楚之后,一边拍著胸脯,一边惊魂未定的问道。 少年知道守灵人是不能睡觉的,所以只要自己站在门口,他一定会发现自己。 他等的,就是这个! 知道自己身后跟著的,是彭先生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抬起左脚就走了进去。 “你们……?” 守灵人见二人没回自己,还用这种诡异的方式走进院子,急忙迎了上来,可他话还没问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惊诧道:“彭先生,你眼睛啷个是闭起滴?” 彭先生没回守灵人,只是推了推少年的肩,催促他赶紧走。 已经走进院子的少年,虽然不知道具体该往哪儿走,毕竟彭先生事先没有交代,但他没有任何迟疑,径直就往灵堂里走去。 说实话,如果可以,少年是打死不想进灵堂的,因为灵堂里的八仙桌上,摆放著胡家老太的遗像! 他担心自己饿了这么久,又出现幻觉。 可这里没地方可去,只能去灵堂。 总不至於彭先生忙活了那么久,让自己带他去偏房睡觉的吧? 既然害怕,不去看就是了。 於是少年低著头,只看自己的脚下,绝不去看灵堂里胡家老太的遗像。 少年猜的没错,他刚带著彭先生进灵堂,就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 他本能是想要反抗的,可惜的是,现在的他,早已没有反抗之力,於是『噗通』一声,跪在了灵堂前。 好在灵堂前放著垫子,是用来给前来祭奠的客人用的。 否则少年这一跪下去,膝盖非得痛几天不可。 跪下之后,少年就感觉到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被拿开了,然后余光看见彭先生从自己身边经过,朝著灵堂后面走去。 由於他一直低著头,所以他看见自己的面前,摆放著一个火盆,里面还有些纸钱,在闪烁著猩红的火星,一副將熄未熄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彭先生离开了,还是他面前这个火盆起作用了,反正少年感觉自己暖和了不少。 少年不敢动,就这样低著头跪著,看著彭先生从自己面前,绕著灵堂逆时针一圈一圈的走著。 不仅如此,他还看见,彭先生每次经过灵堂正中的时候,都会对著灵堂躬身弯腰一拜,然后从嘴里吐出一些香沫来,吐进火盆里烧掉。 但就在第三次拜完起身的时候,彭先生竟然一个没站稳,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还差点坐到他身上,好在彭先生伸手敏捷,往旁边挪了一下,这才没有撞在一起。 可彭先生刚坐稳,就『噗~』的一声,径直吐出一口血来。 那血有些喷进了灵堂前烧纸钱的火盆里,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盆,轰的一声,燃起尺许高的火焰,將整个灵堂照的明亮异常。 窜起的火焰,让少年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然后…… 借著这火光,少年清楚的看见,他面前那八方桌上的遗像,眼睛竟然缓缓向下,直勾勾的朝他望了过来! 而它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第14章 北斗七星 少年再怎么早当家,毕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嚇得双眼瞪大,连呼吸都给停住了。 他下意识的想要发出惨叫,但声音到了喉咙里,又被他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彭先生交代过的,不能回头,也不能开口说话。 他之前已经错过一次了,绝不能再错一次! 所以在没有得到彭先生的允许之前,他绝不回头,也绝不开口! 儘管已经害怕的全身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了,少年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而是把头低下,闭上双眼,死死咬著牙齿,说什么都不开口! “大宝?” 彭先生的声音传来,“你啷个了?” 少年睁开眼,看见彭先生蹲在自己面前,嘴角掛著血跡,眉头紧皱著。 少年没说话,而是偏头,看了一眼彭先生身后的遗像,结果发现那遗像就是普通遗像,眼睛没有向下,嘴角也没有勾起。 彭先生顺著少年的视线,转过身去看了一眼,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於是又回过身来问少年:“你刚刚看到么子了?” 少年想要开口,但又把嘴巴给闭上了,然后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眼神里满是询问。 彭先生见少年这欲言又止的模样,神情一怔,知道少年是把自己的话给记到了心里,於是无比欣慰的讲:“正事办完了,你可以讲话了。” 少年这才把自己刚刚看到的讲给彭先生听。 彭先生听完,眉头紧紧皱起,自顾自的讲了句:“不应该啊!” 说完之后,他隨意擦了一下嘴巴,就起身走到胡家老太的遗像面前,贴上去仔细观察起来。 少年看到这一幕,心臟都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万一彭先生在盯著老太遗像看的时候,那遗像突然咧嘴一笑,然后从相框里钻出来,张开嘴,一口咬掉彭先生的鼻子,隨后一边嚼一边笑著讲:“真好吃!”,那岂不是要把人给活活嚇死? 这画面光是想想,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少年担心的事情並没有发生,彭先生安然无恙的把遗像放了回去,整个过程,遗像安静的就只是一张普通的相片。 彭先生確定没能看出什么端倪后,就对少年讲:“放心,以后应该没事了。” 说完,彭先生就再次蹲下,伸手在火盆里扒拉著。 少年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直了。 他记得以前清明给娘亲上坟烧纸的时候,村里的长辈特地交代过,给先人烧纸的时候,就算没燃完,也不能用棍子刨,否则先人会不高兴。 少年不想娘亲不高兴,所以每次烧纸的时候,他都很仔细的把纸钱分开,然后一张一张的烧。 烧的格外认真,也烧的时间比別人都长,经常一烧就是小半天。 可现在,彭先生竟然直接伸手进烧纸钱的火盆里,这不是犯忌讳了么? 他很想提醒,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给咽了回去。 彭先生是行家,自己就不要班门弄斧了。 於是少年就跪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看著彭先生在火盆的纸钱灰里摸索著。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从纸钱灰里摸出一枚铜钱。 少年心想,这应该就是彭先生之前吐血时,吐进去的。 铜钱上面裹满了纸钱灰,彭先生没有用嘴去吹,而是用没烧过的纸钱擦了擦,然后用崭新的纸钱包裹住,朝著灵堂后面的那口棺材走了去。 少年虽然好奇,但並没有起身,也没有伸长了脖子去看----他怕又看到遗像和他对视。所以他只是低著头,跪在灵前,看著火盆里那些火星渐渐熄灭。 “大宝,过来帮忙。” 彭先生的话传来,少年这才站起身,目不斜视的朝著灵堂里面走去。 守灵人也跟了进去,想要搭把手,结果被彭先生给赶了出去,让他去灵前烧纸去。 “试哈子(试一下),抬得起来不?” 彭先生指著棺材盖子,对少年讲。 少年虽然不解,而且也很害怕抬胡家老太的棺材盖,但他还是照做了。 棺材盖子很重,少年第一下没抬起来,等他扎了下马步后,这才把棺材盖抬起来一角。 仅仅只是一剎,一股恶臭就从棺材里传了出来,熏的少年一阵乾呕,差点没把苦胆水给吐出来。 棺材盖子自然也重新盖上,发出了『砰』的一声沉闷声响。 彭先生一边轻拍著少年的后背,一边讲:“等会儿要再抬高点儿,你坚持一哈。” 少年虽然呕的头晕目眩,但还是点了点头。 只是这一次,他先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动手抬棺材盖。 少年憋著气,然后就看见彭先生就直接把手伸了进去,然后在里面捣鼓了一会儿,不知道在干什么。 但不管是干什么,少年都不想知道。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把手抽了出来,少年看的很仔细,他手中包裹著铜钱的那个小纸钱包不见了,应该是被他放进了棺材里。 “可以了。” 听到彭先生的话,少年鬆手,把棺材盖重新盖上。 彭先生则是掏出一把铜钱,从头到脚,每隔一段距离就放一枚。 少年数了数,一共七枚,而且组成的图形,少年觉得有些熟悉,好像之前在哪儿看到过。 还没等少年想起来,就听到彭先生喊他拿些蜡烛来。 於是少年只要去灵前,找守灵人要蜡烛。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蜡烛不是一般人用得起的,即便宽裕点儿的人家,也只会用煤油灯。 但胡家不一样,他们准备了白色的蜡烛。 少年按彭先生的要求,把蜡烛点燃后,递到彭先生的手上,然后就看到彭先生,把蜡烛倒悬,將蜡油依次递到那些铜钱上。 等蜡油冷却,那些铜钱就被死死的固定在了棺材盖子上。 看著彭先生连贯的动作,少年在脑海里绘製了路线图,然后猛然明白,这七枚铜钱组成的图形,竟然是北斗七星图! 这在《赶尸札记》里有记录,他之前刚看到过! 只是具体有什么作用,他还没来得及看,就开始撒碗碗糕了。 彭先生封完铜钱后,就走出灵堂,一屁股坐在院子里,让守灵人去下两碗麵条来,给他和大宝当宵夜。 听到有麵条吃,少年的眼睛都亮了!肚子也不爭气的叫了起来。 没一会儿,麵条就被守灵人端了上来,都是满满一大碗。 递给少年的那碗,上面还盖了一个煎蛋。 少年虽然饿,但也没狼吞虎咽,而是每一口,都等吹凉了再吃,一副格外珍惜的样子。 “彭先生,你们啷个又回来了?” 守灵人趁著两人吃麵的空档,开口问道。 彭先生挥了挥筷子:“不该问滴莫问,守好你滴灵就行。” 守灵人不死心,又追问了几句,彭先生都只顾著吃麵,一句没回。 在这期间,他还把自己碗里的面,分了些给少年,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那么多。 等两人都吃完了面,院外传来了些脚步声,是负责帮忙抬棺的人到了。 结果这些人刚进门,就被彭先生赶走了,说今天上不了山,要另选日子。 临时改出殯时间,在农村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所以他们虽然有些抱怨,可一想到那口棺材十六个人都没抬起来,也就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胡家的人才姍姍来迟,开口就质问彭先生:“姓彭滴,你啷个把抬棺滴人都赶走了嘞?!” 彭先生满眼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隨即冷哼一声,讲:“回魂压棺了,今天这口棺材,哪个来了都抬不动!” “我管你回不回魂、压不压棺,今天必须上山,不然给老子退钱!” 胡家人话音刚落,死寂的灵堂里,突然传来『嘭!』的一声沉闷巨响…… 第15章 以头撞棺 凌晨的村子,万籟俱寂,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就显得格外明显和突兀。 几乎所有人,都本能的转头看向灵堂方向。 只有少年,是第一时间转身。 然后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朝著彭先生的所在靠了过去。 胡家老大胡德仁,刚刚就是叫囂著让彭先生退钱的那个,直接被这一声给嚇得一激灵,肥胖的身体更是跳了起来。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指著灵堂,问彭先生:“么子声音?啷个会这么响?” 彭先生从兜里拿出茶壶,嘬了一口,冷笑一声,讲:“想晓得?你个儿(自己)进去问你老娘嘛!” 胡德仁被彭先生这话给激怒了,还以为是彭先生联合道场先生在故意嚇他,於是朝著灵堂里大骂道:“哪个到里头?给老子滚出来!” “里头就你娘躺到起滴,你当真想要它出来?” “嘭!” 一声沉闷巨响再次响起,而且声音比之前还要大! 不管是守灵人,还是少年,在听到这一声之后,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因为他们很清楚,灵堂里面除了胡家老太外,没有其他人。 而少年比守灵人听的更清楚,知道那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木板的声音。 並且这木板还不算太薄,否则发不出这种沉闷声。 而灵堂里比较厚的木板,也就只有棺材盖子了。 也就是说,是有什么东西在砸棺材盖子,所以才会发出这种沉闷声。 根据声音的沉闷,少年还判断出,砸棺材盖子的东西,不是利器,应该是个比较钝的东西。 他只是稍加思索,就想清楚了那是什么----人的额头!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在灵堂里,有人,正在用自己的脑袋,撞棺材盖子! 至於这人,是活的还是死的,少年不用想都知道。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的脑海里就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 胡家老太躺在棺材里,或许是觉得太黑,也或许是觉得棺材里太窄,又或者是觉得棺材板太硬,所以想要坐起身来。 可它的面前盖著棺材盖,所以它每一次起身,脑袋都会撞到棺材盖,发出一声接一声的『嘭』、『嘭』声! 一想到那画面,少年的脸上就没了半点血色,身体再次往彭先生身边靠了靠。 彭先生见了,伸手扇了扇少年的肩,少年的脸色这才恢復一些血色。 但胡德仁不这么想,因为他不相信只有一个人守灵,所以他断定,灵堂里应该还有其他人。 “少到这儿装神弄鬼,要是让老子发现有其他人,你莫想走出罗家寨!” 胡德仁说完,衝著老二老三使了个眼色后,就朝著灵堂里走去。 他要把那个嚇他的人给抓出来。 胡家老二老三,则是不经意的往后退了一步,一左一右的守在了院门前。 灵堂里虽然掛了很多东西,但基本都是贴墙掛的,有没有藏人,一目了然。 灵堂两侧的房门也都是锁起来的,正常人根本进不去。 但胡德仁不信,非要自己进灵堂去找。 他刚踏进灵堂,“嘭!”的一声就再次传来,而且声音比之前那两声都要大。 胡德仁不仅不怕,甚至还有些兴奋的讲了句“看你往哪儿躲”之后,就顺著声音走了进去。 可当他走到灵堂后面的时候,他整个人瞬间就麻了! 因为他清楚的看见,这灵堂后面,除了他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而就在这时,『嘭!』的一声闷响再次传来。 胡德仁几乎是原地跳起,然后『啊!』的一声惨叫,就发了疯似的朝著外面跑了去。 没办法,这次他听得很清楚,那声音,竟是从棺材里面传出来的! “彭……彭……彭……彭……” 胡德仁一边跑,一边结结巴巴的喊道。 彭先生听了,满脸鄙夷的啐了一口茶沫,说了句:“你是买不起炮仗,自己配音迈?” “彭先生,我娘它…它…它想出来!” 胡德仁语无伦次的说道,急的都快要哭了。 “不讲我装神弄鬼了?” 彭先生嘲讽道。 胡德仁当即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那要不我把钱退给你?”彭先生继续戏耍对方。 胡德仁闻言,连连摆手:“不要不要!” 讲完之后,他又解释讲:“彭先生,你莫和我一般见识,我刚刚讲的都是气话。都讲人死之后,要入土为安,我娘都摆五天了,我也是心里著急,怕它不安生,所以才急到催你上山。” “哼!”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讲:“你娘不安生,是因为没入土迈?” “彭先生,你这……?” 还没等胡德仁把话说完,彭先生就继续讲:“人在做,天在看,你娘为么子不安生,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讲完之后,不等对方解释,彭先生就拉著少年,转身走出了胡家院子,留下胡家人愣在原地,面面相覷。 守灵人看了看胡家人,又看了看灵堂,然后撒开脚丫子就跑了出去,往村长家去了。 他要去领那二十斤米,然后打死都不来守灵了。 太他妈邪门了! ------ “大宝,你身体哈遭得住不?” 回去路上,彭先生开口问道。 少年点了点头:“可以的。” “嗯,不错,是个好角色!”彭先生发自內心的夸奖道。 “彭先生,我有些事没搞懂,可以问你迈?” 少年试探性的问了句,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是有关你手艺方面滴,所以你要是不想讲,也可以不讲。” 少年很清楚,这年头,都讲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所以即便彭先生不愿意告诉自己,也是情理之中的。 对於少年的懂事,彭先生已经深有体会了,但他还是没想到,小小年纪,居然能考虑的这么周到。 “你只管问,能讲不能讲,我心里有数。”彭先生笑道。 “为什么我们那么多人都拦不住狗蛋儿,你敲一下锣他就站住了?” 少年想都没想,就直接开口问,显然这问题早就在脑子里想好了的。 “嗯?” 彭先生愣了一下,“我还以为你会问,棺材盖子明明没钉子孙钉,为么子没被胡家老太给撞开嘞。” 少年摇摇头,表示自己並不想问这个,但没有给出为什么不问的原因。 彭先生只得追问一句:“为什么不想问这个?是打算留到后面再问?” 少年再次摇头:“我没做到你交代滴事,差点害了狗蛋儿,要不是你及时赶到,狗蛋儿就没了,所以我更想知道这个。” 彭先生听出少年字里行间里,虽有自责,但更多的却是夸讚自己本事高,於是忍不住嘿嘿一笑,心里很是得意。 但他並没有直接回答少年,而是嘬了一口茶后,反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听过天罗地网?” 第16章 分毫不差 少年点点头:“没听过,看到过。” “看到过?” 彭先生有些诧异,於是追问道:“你在哪儿看到过?” 少年讲:“在一本叫做《大宋宣和遗事?亨集》里看到过,讲的是贾奕得罪高俅后,陷入了无处可逃的绝境。” “……!!!” 彭先生听到《大宋宣和》这几个字的时候,就已经停下了脚步,然后用一种无比惊恐的眼神看著少年。 说实话,他以前看到尸体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时候,眼神都没这么惊恐过。 他不是震惊少年为什么能记住书名,毕竟绝大多数人,都能记住自己看过的书叫什么名字,他震惊的是,少年看的书,居然会这么冷门! 要不是知道少年不是个好大喜功的虚荣之辈,他甚至都要怀疑,这书名是少年隨口编出来的。 “你在哪儿看到的这书?” 彭先生稳准心神后,茶都顾不上喝了,就急忙开口追问道。 这是他第二个震惊的点,毕竟这山村都穷的叮噹响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书存在? “我屋放书的那个房间里头。” 少年没有设防的回应著。 他並不担心彭先生会覬覦那些书,因为这几年下来,那间房一直没有上锁,但里面的书,却一本都没丟。 少年不需要数,他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那些书有没有人动过。 毕竟那些书都是他亲自整理堆放的,哪本书在哪个位置,哪摞书有多高,倾斜的角度是多少,他全都烂熟於胸。 但彭先生听到这话,就再次震惊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穷的都要挨饿的少年家里,居然还有藏书! 不是,这个世界,已经癲成自己不认识的模样了吗? 彭先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脚步,一边嘬茶,一边开口问:“那你晓得天罗地网是么子意思不?” 少年讲:“应该是讲四面八方都被围住了,让人无处可逃。” 彭先生点了点头,然后反问少年:“那你现在晓得我为么子一敲锣,狗蛋儿就站住了不?” 彭先生问完,就自顾自的向前走去。 他觉得自己这样很有一副仙风道骨的高人风范。 而且他肯定,少年一时半会儿肯定猜不出来,到时候肯定会追上来继续向自己请教。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仅仅只是走出三步,少年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你的意思是,你当时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狗蛋儿给困在里头了?” 正昂首挺胸向前走的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后,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等他稳住身形后,就急忙转过身来,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就好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样。 要知道,自己当初拜师学艺的时候,可是花了好几天时间,才想明白这一点,结果这小子,就只用了三步的时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神童? 彭先生激动了,连看向少年的眼神,都开始冒光了。 但他还是强行按捺住自己的兴奋,故作镇定的问道:“你为么子认为我布置滴是天罗地网嘞?讲讲你是啷个想滴。” 少年讲:“你先用墨线在地上拉了一张网,然后爬到树上掛了一面锣,地上有网,天上有锣,不是天罗地网是么子?” “但我掛滴是锣,不是罗。” “所以我和几位叔伯都拦不住滴狗蛋儿,你一敲锣就拦住了。” “啷个讲?” “普通滴罗网,只能拦住人,像狗蛋儿那种情况,铜锣才有用。” 少年对答如流,几乎想都不用想。 “哈哈哈……好好好,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彭先生拍手大笑,心里別提多高兴了,『神童』二字几乎都要脱口而出。 但他给强行忍住了,他怕惊扰了老天爷,导致过慧易夭。 可不管怎么说,少年的坚毅和自强,他是亲眼所见的,现在知道他这般聪慧,那是打心眼里高兴! 至少,他以后不会被人欺负! 彭先生笑完之后,就解释讲:“你讲的没错,我当初就是布置了一个天罗地网,把附身到狗蛋儿身上滴鬼东西给困住了,让它哪里都去不了,所以狗蛋儿才停下来。” 少年点头,然后又问:“那彭先生,以后我要是再遇到类似的事,是不是也可以用天罗地网把对方给定住?” “你要是晓得天罗地网啷个布置,当然可以。” 彭先生一副高人风范,仰头嘬了一口茶,鼻子都快要翘到天上了,“但要是不晓得具体手法,就算摆出个架子来,也只是个空架子,根本罩不住那些鬼东西!” 彭先生说完,就看见少年神色有些黯然的低下了头。 他以为少年是被自己说的话打击到了,於是急忙安慰讲:“没得事,你要是想学……” 但他的话还没讲完,少年就抬起头来,有些侷促的讲:“彭先生,我可能又犯错了。” “嗯?” 彭先生不解,忙问道:“哪里错了?” “你之前在布置天罗地网滴时候,我担心会拦不住狗蛋儿,就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哈哈哈……这算卵事,我又没提前讲你不能看。” 彭先生直接摆摆手,表示这都不算事,“再讲了,天锣简单,掛上去就行,但是地网滴布置,手法复杂,就算手把手滴教,没得个把月,都不一定学得会,你只是看……” “我记了个七七八八……” “噗……” 刚嘬了一口茶的彭先生,直接把茶喷了出去,然后瞪大眼睛看著眼前的少年,脸上满是震惊。 少年见状,神情更加侷促了,脑袋再一次垂下去,就好像是闯了大祸一样。 “不是,你確定你都记下了?” 彭先生满脸惊诧的问道。 少年摇了摇头,虽然知道自己犯错了,但还是如实讲:“除了后面两道拐滴时候,隔得有点远,我没看清楚外,前面四个点,我都记下了。” “来来来,你给我演示一哈,定鉤啷个下?” 彭先生激动坏了,急忙让少年给他演示。 少年只觉得自己犯错了,所以对於彭先生的要求,没有半点犹豫,就开始照做。 只见少年先是伸出左手,掌心向上平展:“这是地面。” 然后左手保持不动,右手食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线:“这是定鉤。” 说完,少年伸出右手,中指扣住小指,搭在无名指上,隨即用拇指的指腹,將空中那道线,按在无名指的第二节关节处。 隨即伸直食指,单手下压,做出一个將定鉤插进土里的动作。 只是在右手在左手上方两寸处的时候,停了下来。 少年没有解释,但彭先生看的很明白,这是表示定鉤的尖端,碰到了地面。 然后少年弯曲食指,以指腹按压定鉤上端,同时小指和中指下翻到无名指下,以指尖侧面夹住定鉤,隨后同时发力,將定鉤插入大地之中。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开始用手指结印的时候,他的神色就已经开始变了。 而当他看到少年动作虽然略显生疏,但顺序却完全正確后,彭先生的心跳已经开始剧烈加速了。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在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自己快速结印下鉤的过程,竟然被这小傢伙,给全全都记了下来! 这他娘的当真还是人? 不过彭先生也没有太震撼,因为他很清楚,有些人就是记性好,能把这些顺序给全记下来,虽然已经很罕见,但也不是没有。 而天罗地网的布置,除了手印顺序不能错之外,最关键的,还是分寸。 就比如这定鉤插进土里的深度,就有严格的规定…… 彭先生一边这般想著,就一边蹲下去,想要看看少年左右两手之间的间隙。 他这不看还好,一看之后,手里的茶壶都差点掉地上,眼珠子也都差点瞪出来! 借著少年左手掛著的煤油灯,他清楚的看见,少年的右手,恰好悬停在他左手上方两分半的地方! 居然连尺寸都分毫不差!!! 最关键的是,这少年之前可从没刻意练习过,这还是少年第一次施展! 也就是说,这小子第一次施展,就他娘的全对了?! 彭先生抬起头,看著少年那稚嫩的面容,在煤油灯的照耀下,略显坚毅。 而对方五官轮廓的明暗交替之间,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动不动就骂他蠢货的人…… 第17章 不该吃亏 一想起那道身影,彭先生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然后赶紧摇了摇头,试图把这身影从自己的脑子里给甩出去。 少年看见彭先生摇头,顿时眉头微微皱起,问道:“彭先生,是我哪里做错了?” 听到这话,彭先生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摆手讲:“没,没做错,都是对滴。” “那你摇头是……?”少年不解。 “想到了一个人,他……”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好像想到了什么,急忙住嘴,然后摆摆手,不耐烦的讲:“反正你做的没错就是了。” “那我接著做下面的?” 少年询问著。 毕竟这东西是彭先生的手艺,在没有得到他的授意之前,少年不敢擅自演示。 而此时的彭先生,也想看看,这小子仅靠多看几眼,到底能学到什么程度。 於是他点了点头,讲:“你只管把你看到滴都演示出来,我不得怪你偷师。” 有了彭先生的这句话后,少年的心里就踏实了,於是鬆开手印,把煤油灯递到彭先生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彭先生,能不能提一下?” 彭先生脸色很自然的接过煤油灯,心里却是翻江倒海起来。 但他强装著不动声色,提著煤油灯站起身来,一边嘬茶,一边看著少年的双手。 少年这一次没有再用左手手掌当做地面,而是用左手在虚空平画了一道,以此当做地面。 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此次的施印手法,需要用到两只手。 当彭先生看到少年没有用手掌当做地面后,就知道这傢伙大概率是真记住了。 但他並没有打断少年,而是任由他施印。 少年画完地面之后,便右手做了一个捏线的动作,往后一拉,模擬的是彭先生当时拉扯墨线的动作。 隨后少年左手无名指一勾,勾住墨线的同时,手腕翻转,向上轻轻一挑,便將墨线勾到了左手掌心,尔后翘起食指,虚空一旋,將墨线缠在食指二三关节…… (由於特殊原因,具体手法就不多赘述了) 站在一旁的彭先生,一开始见少年的动作还很慢,就好像是刚学会走路的细娃一样,虽然能向前走,但每一步迈出之前,都难免有些左右摇晃。 可隨著少年的施展,他的动作竟然是越来越快,就好像是苦练过一般,看的彭先生一阵心惊肉跳的。 而且隨著少年演示的速度加快,彭先生不得不把煤油灯凑近一点,以免错过任何细节。 他原本就是带著挑刺的目光去看的,结果看了一圈下来,半点毛病都没找到,反而还有一种结印就该如此的赏心悦目之感。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唯一的瑕疵就是,少年刚开始施印的时候,动作略显生硬。 但这是问题吗? 他到后面的时候,不是都已经解决了吗? 反正此时此刻,彭先生的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人比人,真他娘滴要气死人! “彭先生,我看到的,就这么多。” 少年演示完之后,很主动的把煤油灯提了过来,然后站在一旁,静静的等著彭先生处置。 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也清楚,偷师这种事,在他们手艺人眼里,是可以任人打断手脚的。 彭先生使劲儿嘬了一口茶,但却是小口小口咽下,期间则是眯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少年。 等他那口茶终於全都咽下去之后,他这才开口问少年:“你以前当真没学过?哪怕是类似的手艺?” “没学过。” 少年摇摇头,然后扯出一个尷尬的微笑:“拜师要钱要米,我没钱也没米。” 彭先生看著少年强扯出来的笑,心里就是一揪。 “没得事,他们不收你,那是他们滴损失。” 彭先生这不是安慰,而是实话实说。 少年很感激的看了彭先生一眼,只当是彭先生在安慰自己。 两人继续向前,朝著村中那座木桥走去,狗蛋儿和那些道场先生们,应该还在那边等著。 “大宝,我刚刚讲过,你要是想学,我可以……” 彭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年打断:“彭先生,你没讲过,所以就算你不教,也不算不讲信用。” “……” 彭先生听到这话,直接愣住了。 他一开始还在纳闷儿,这小子为什么要打断自己的话,直到听到后面那句,他才明白,这是少年在给自己台阶下。 “我没明白,你不想学?”彭先生很是疑惑。 少年摇头:“想。” “那你……?” “等我凑够了钱米,再学。” “我可以不收……” 少年再次打断彭先生的话:“我娘讲过,不能让好人吃亏。你是好人,不应该吃亏。” “你这……我这……唉……” 彭先生本可以用一大堆道理来说服少年,但那样一来,就要少年否定他娘亲说过的话,彭先生不想这么做,於是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服少年,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嘆。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彭先生这才想到一个办法,於是问少年:“你刚刚不是讲有一些事要问我迈,现在才问了一个,其它要问滴事是么子?” 少年这次没有拒绝,直接开口问:“胡家老太的魂被你带回去了,狗蛋儿应该没事了吧?” 彭先生闻言,心中顿时明白,少年为什么把这个问题放在第二,而不是第一。 因为从少年的角度来判断,自己把胡家老太的魂带了回去,狗蛋儿就多半没事了,所以不必急著问。 而他现在有此一问,不过是想確定一下罢了。 “还差一点。” 彭先生没有好大喜功,而是如实道。 “差一点?” 少年立刻紧张起来。 “莫担心,问题不大,只要天亮之前,把狗蛋儿滴魂喊回来就行。” 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说完,少年又开口问道:“彭先生,既然你可以把胡家老太从狗蛋儿身上弄出来,为么子哈要让叔伯们把他抬过河嘞?” 彭先生闻言,忍不住笑了笑,讲:“你其实是想讲,狗蛋儿人哈活到起滴,我就给他发丧起棺,恐怕会把晦气沾到他身上吧?” 彭先生知道少年心善,而且他又觉得自己对狗蛋儿有愧疚,所以他会这么想,很正常。 可出乎彭先生意料的是,少年竟然摇了摇头,讲:“我是觉得,如果抬到胡家院子里,那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走那么远,也就可以不吐血了?” “……!!” 彭先生侧过头去,满脸震惊的看著少年,完全没想到少年想的竟然是这一点! 有一说一,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还真他娘滴舒坦! 不过他很快就收拾好心情,然后有些无可奈何的讲:“你以为我想把他抬过河?是不抬过河,那个鬼东西就不得从他身上下来!” “为么子?它不是被你画符逼出来滴迈?”少年不解,连忙追问道。 彭先生又摆出那副高人风范,嘬了一口茶后,这才神秘兮兮的讲:“画符只是引子,真正让它出来滴,是奈河桥!” 第18章 过奈河桥 “奈河桥?” 少年有些懵,“这关奈河桥什么事?” 彭先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晓得奈河桥是么子不?” 少年点点头:“以前听昌明爷爷讲故事滴时候听到过,讲的是,人死之后,都要经过奈河桥,然后喝孟婆汤,把生前滴事都忘记了,才能去投胎。” 讲到这里,少年自顾自的笑了:“为这事,我还和昌明爷爷吵了一架。” “为么子?” 彭先生对此很是好奇,因为在他的印象里,少年是个极其善良的孩子,怎么都不会跟长辈吵架的才对。 “因为我讲我娘不会忘记我,我娘也不会不要我,他讲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会,我就和他大吵了一架。” 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在笑,可昏黄的煤油灯下,彭先生却能看见少年的眼角,起了一层薄薄的霜。 彭先生没有去安慰,因为他很清楚,少年能独自熬过五年,应该早就把这事给消化了,於是他笑问道:“那你们哪个吵贏了?” “当然是我了!” 少年骄傲的挺了挺胸脯,“昌明爷爷被姑姑,哦,就是他女儿,拿著扫把,从村尾赶到村头,他敢不认输?最后他亲口给我讲,我娘不会不要我,也不会忘记我。” “那恭喜你啊!”彭先生很正式的祝贺了一句。 但少年却摇了摇头:“我也没贏。” “嗯?他不是都认输了迈?你啷个会没贏?” 彭先生觉得很是诧异。 少年讲:“因为我想我娘去投胎,投到个好人家,不要像她这辈子啷个苦了。” “…………” 彭先生愣在当场,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他很难想像,一个才几岁的少年,要忍受多大的痛苦,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他甚至都可以想像到,少年当初做出这个决定之后,一个人在漆黑的夜里,躲在被窝里,哭的是如何撕心裂肺。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得他一个人独自承受,並且等到天亮以后,他还没时间去矫情,因为他还得山上砍柴,挑粪浇菜,为一天的生计奔波。 一想到这里,彭先生的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早知道就不提奈河桥了,可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个话题,是少年先提起的啊,自己只是在给他解释……哦,对对,解释。 彭先生急忙转移话题:“魂过了奈河桥,喝了孟婆汤,就算是真正死了。它胡家老太连发丧都不肯,你觉得它愿意过奈河桥?” 少年恍然:“所以你把狗蛋儿发丧起棺,並且还经过一座桥,目的就是让胡家老太以为,它被你抬著去埋了,而且还强行被你带著一起过了奈河桥?” “狗日滴,对头!” 彭先生一拍大腿,“和你狗日滴讲话,就是轻鬆,一点就通!” “所以那座桥,虽然只是一座普通滴木桥,但被你一发丧,一起棺,一路过,这座桥就算不是奈河桥,现在也是奈河桥了?” 少年说出自己的理解后,彭先生连连点头,就跟小鸡儿啄米似的。 看得出来,彭先生是真高兴啊,不然也不会连高人形象都不顾了。 “但是不对啊……” 少年眉头微皱,提出自己的疑问:“当时你没在桥头布置天罗地网,也没让那些叔伯按到狗蛋儿,万一它带到狗蛋儿一起往回走,啷个办?” 彭先生见少年没有马上想明白这个问题,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些,於是急忙解释讲,他怕自己解释的晚了,就被少年自己想明白了: “既然那座桥是奈河桥,你觉得活人哈能在上头走迈?” 少年摇头:“自然是不能。” “那不就得了?” 彭先生双手一摊:“狗蛋儿是活人,他啷个可能上奈何桥呢?所以胡家老太就算有天大滴力气,也不可能带到狗蛋儿一起上奈河桥,它只能从狗蛋儿身上出来!所以你讲,是不是奈河桥让它出来滴?” 少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那我和你为么子可以……?” “你肩膀上滴火焰被我拍熄了,我身上被那个鬼东西附身,你觉得我们两个算活人迈?顶多人不人鬼不鬼,过一哈奈河桥啷个了,哈不是讲过就过?” 彭先生很是得意的讲道,显然对自己的这个手段很是满意。 “它附身到狗蛋儿身上,狗蛋儿不也是人不人鬼不鬼滴?那狗蛋儿岂不是也能过?”少年追问道。 “你哈记得到我到狗蛋儿额头画滴那个符不?” 彭先生问完,不等少年回答,就自问自答讲,“那叫做招魂符,是为了把狗蛋儿黑丟滴那个魂招回来滴。你见过哪个死人身上花招魂符滴?” 听到这话,少年明白了。 彭先生是用一道招魂符,確定了狗蛋儿是活人的身份,让他无法上奈河桥。 “另外,我在他手腕脚腕都画了三道圈,这是用来捆住狗蛋儿魂魄滴,目的是为了让它胡家老太离体滴时候,没办法把狗蛋儿滴魂魄一起带走。 这样一来,它也就没得办法把狗蛋儿变成人不人鬼不鬼滴东西,自然也就不能上奈河桥了。” 少年恍然大悟,没想到这里面居然还有这么多门道。 要不是彭先生耐心给他解释,怕是他想一辈子,都不一定想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於是他在说了句『原来如此』后,就低头陷入了沉思,没有再开口提问。 最后还是彭先生看不下去了,主动开口问少年在想什么,少年才开口讲:“哈是之前那个问题,能不能想个办法,让你少吐血,甚至是不吐血。” “哈哈哈……” 彭先生笑了,“你就莫费这个心思了,这里头一环扣一环,哪一步错了,都要前功尽弃,特別是我这个引灵人,更是关键中滴关键,想要改,谈何容易?” 但他这话刚讲完,少年就摇头讲:“奈河桥我倒是想到个替代滴办法,就是你这个引灵人,一定要活人来引才行迈?难道不能用其它滴东西代替?就比如……” 少年讲这话的时候,一直低著头,所以他的视线,一直在自己的脚上,当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便脱口而出:“就比如……鞋子?” 第19章 居然没脸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讲:“你娃儿真滴是异想天开!你要是胡家老太,你会愿意上一双鞋子滴身迈?” “它不愿意发丧,你不也照样把它发丧起棺了?” 少年反问了一句,直接把彭先生给问愣住了。 好几秒钟之后,彭先生这才有些不確定的开口讲:“你滴意思是,用些手段,强行让它钻到鞋子里头去?” 少年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就是这个意思。 “用么子手段?” 彭先生开口问了句,神情不再像之前那么隨意。 少年听到这话,跟彭先生之前的表情一样,直接愣住了。 很显然,他怎么都没想到,彭先生竟然会反过来问自己! 於是少年反问了一句:“彭先生,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们两个,到底你是道士先生,哈是我是道士先生?” “这……” 彭先生再次愣住了,直到他看清楚眼前少年比他矮了一大截,他这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刚刚竟然在向一个十岁的小娃娃请教问题! 回过神来的他,怎么都没想明白,事情啷个就变得这么扯淡了? 但话又说话来,这小傢伙虽然才十岁,可跟他聊天,还真容易忽略他的年龄。 再说了,他提供的这个思路,虽然自己以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但仔细想想,似乎……好像……大概……或许还真有戏! 虽说那些鬼玩意儿,一个个都鬼精鬼精的,最喜欢上那些精血旺盛、但火焰低迷的人身,绝对不会主动去附身一双臭鞋,但有一种人,应该能办到。 只可惜,这种人不是一般人想见就能见到的,等下次见到这种人,高低得厚著脸皮问一嘴。 不然自己老是用身体当引灵人,现在年轻的时候还能扛得住,等年纪大了,搞不好就要阴沟里翻船。 想通了这点之后,彭先生就问少年:“你刚刚讲你想到了代替奈河桥滴办法,具体是么子,你仔细讲讲。” 少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摇了摇头,讲:“我哈有个问题没搞清楚。” “你讲。” “我们村子是有一条河,上头又恰好有一座桥,那要是碰到那种深山里头,没得河也没得桥滴村子,你啷个办?”少年提出自己的疑问。 彭先生讲:“要么找条溪,到上头搭座桥,要是连溪都没得,就用柳条强行打出来。但这种方法,成功率不高,最后成不成,都是看个人滴命。” 少年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了。 於是他想了想,讲:“既然最终过滴都不是真正滴奈河桥,而是看起来像啷个回事就行,那不是只要满足水上有桥,桥下有水滴格局,就都可以当它是奈河桥?”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先是微笑著不以为然,但想著想著,他脸上的微笑就渐渐消失,然后逐渐变得凝重…… 最后更是瞪大眼睛,张著嘴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著少年,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来。 “彭先生?……彭先生?” 少年叫了好几声,彭先生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然后神情无比激动的问少年:“我没得事,你继续讲!” 少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弄一条长椅当做桥,长椅下面摆一个装满水的盆当做河,不就可以在院子里就完成这件事了? 要是你还能用鞋子当这个引灵人,你不仅能轻鬆一点儿,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用再吐血了?” “……!!!” 彭先生听完少年的话,再看向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是震惊,而是妥妥的惊恐了。 之前少年说要想个办法让他少吐血,甚至不吐血的时候,他是真没把这话给放在心上,只当是少年在讲娃娃话。 就好像很多细娃小时候都会讲『娘,等我长大了,就给你买大房子』一样,听听也就算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小傢伙,不仅仅只是讲讲,他是真的在思考改良的办法! 最关键的是,从他讲的东西来看,还真有可能实现! 哪怕自己没找到那种人,去请教鞋子引魂啷个弄,光是到院子里头办这事,省下滴那些路程,都能让自己多活好几年! 难道这就是书上讲滴『好人有好报』? 彭先生兴奋了,他感觉自己辛辛苦苦几十年,都没能摸到的那个圈子的门槛,被这少年三言两语,给整的有希望摸到了! 至於进去? 彭先生从来都没奢望过! 他只是想著,自己有生之年,哪怕是进不去,就只扒在门板边缘,往里面看上那么一眼,哪怕就只是一眼,那他也死而瞑目了。 至於里面是啷个样子滴,他这辈子估计是看不到了,但他觉得,眼前这小傢伙,倒是能代自己,去看上那么一看! “大宝,你想不想……” 彭先生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停下脚步,並且伸手拦住少年,然后皱眉看向前方的木桥,神情更是凝重到了极点。 少年正低著头走路,没看到彭先生伸过来的手,径直撞了上去,然后才抬起头,发现彭先生话没说完,路也没走了。 “彭先生,啷个了?”少年向前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河边木桥处。 但前面只有漆黑一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毕竟天亮之前的这段时间是最黑的,哪怕他手里有煤油灯,也没法看出去太远。 彭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的盯著前方的黑暗。 少年见状,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很快,少年就听到了一阵沙沙声,像是草鞋踩在地上时发出的声音。 但少年有些不確定,因为这脚步声,听上去好像和平日里听到的不太一样。 按理来说,正常人走路,脚后跟先著地,脚步声就应该是先重后轻,听上去类似『咚-啪』这样的声音,但前面传来的声音,却是先轻后重,呈现出『啪-咚』的声音。 少年很是不解,什么样的人,走路的时候,会先轻后重? 就在少年不得其解的时候,前方的黑暗中,隱隱出现一团黑影,正从桥那头朝他们靠过来。 少年发现,黑影移动的速度並不快,但却一顿一顿的,远远看去,显得有些僵硬。 他没想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於是睁大眼睛去看,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可惜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那团黑影一顿一动。 隨著黑影越来越靠近,少年终於分辨出来,那团黑影不是其它什么野兽,而是两个人並排,肩上抬著什么东西在走。 联想到之前发丧起棺的事,少年心中鬆了一口气,猜想应该是那几位道场先生,久等彭先生未归,就准备抬著狗蛋儿往村里走。 “彭先生,是叔伯他们。” 少年担心彭先生眼神没有自己好,所以就开口提醒了一句。 但彭先生脸上的神情並没有缓解,眉头反而皱的更厉害了:“怕滴就是他们!” “为么……?” 少年不解,疑问脱口而出。 可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给嚇得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借著昏黄的煤油灯光,他看见,走在最前面的两人,居然没有脸! 第20章 倒著走路 眾所周知,一个人就算晒得再黑,但在灯光的照耀下,也能清晰的分辨出哪里是脸,哪里是头髮。 可少年张大眼睛分辨了好一阵,都没能找到那两人的脸,他远远看去,就只看到黑漆漆的一团! 他们的脸呢?! “彭……彭……!” 少年想要喊彭先生,结果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他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看著他们,用那种一顿一动的诡异动作朝自己靠近。 而隨著他们逐渐靠近,少年也终於搞清楚他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声为什么先轻后重,动作为什么会一顿一动,又为什么看不到他们的脸,因为他们正抬著狗蛋儿…… 在倒著走路! 你能想像那样的画面吗?----漆黑的凌晨,眼前突然出现一队人,抬著一个小孩,动作惊人一致,一步一顿的,倒著朝你走来! 看到这一幕,少年感觉自己要被这诡异的一幕给嚇的心跳都快要停止了! 可这还没完,因为当他们从少年跟前经过的时候,他们突然齐刷刷的全都转过头来,衝著少年,露出一个同样弧度的诡异微笑,然后直勾勾盯著他笑! 明明是不同模样的脸,可他们的微笑,却诡异的惊人一致,就好像是戴著同一张笑脸面具一样! 最恐怖的是,少年还看见,他们一顿一动倒著走的时候,脑袋还会一顿一顿的转动角度,目的就是为了能够让他们的视线,一直盯著自己! 不仅如此,躺在长椅上的狗蛋儿,从之前被嚇晕后,就一直闭著眼睛,结果现在的他,竟然也睁著眼睛,露出和其他人一样的笑脸,死死的盯著自己! 少年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景? 更何况,他还只有十岁,所以看到这一幕后,直接被他们这诡异的行为给嚇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的想要去抓身边的彭先生,以期能得到些许安慰。 结果他刚要伸手,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给紧紧抓住。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彭先生怕自己害怕,所以主动来抓自己,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因为抓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冷的有些不正常! 就算彭先生也害怕,但手也不至於会冷到这种程度,以至於冷的自己的骨头有些刺痛。 少年急忙低头看去,然后就看见抓住自己的手,根本就不是彭先生,而是村里负责打鑔的道场先生!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手腕上传来一股巨力,把他拉扯的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要是不想摔倒,就只能跟著往前走。 如果仅仅只是手腕上的冰冷,少年觉得自己还能忍受一下,而且他们的速度也不快,一步一顿,要跟上也很简单。 可让少年胆寒的,是他抬头看去的时候,看见这些叔伯,依旧用之前那诡异的笑脸盯著自己看! 那种眼神,充满了渴望,就好像自己是他们眼中的食物一样,只要到了目的地,他们就会把自己给吃掉一样。 他想要挣脱,结果不管他如何挣扎,都无济於事 道场先生的手,就像是铁钳一样,死死的捏著他的手腕,他越挣扎,那手就抓的越紧。 几番挣扎之后,他甚至都能听到自己骨头被捏的咔咔响的声音! 少年不敢再挣扎了,他怕自己再挣下去,自己的骨头真的会被对方捏成碎片! 但一直被这样拖著走也不是办法,必须得挣脱他们的束缚才行。 对了,彭先生! 少年想到这里,下意识的就要回头去找彭先生,可一想到彭先生之前教的,他硬生生止住了回头的动作,而是以被抓著的左手为中心,由右向左转了半圈,然后一边跟著他们倒著走,一边举起煤油灯,抬头向前望去! 队伍走的並不快,可煤油灯的照耀下,那里空空如也,他什么都没看到。 彭先生不见了!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从自己发现被抓住往前走,一直到自己转身,一共就只走了八九步,这点距离,煤油灯完全照得到! 可自己为什么会看不到呢? “彭先生!” 少年大惊失色之下,下意识的大喊了一句,结果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不可能! 短短八九步的距离,他彭先生就算是跑,也不可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要么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要么就是听到了,但由於某种原因,他不能回应自己。 但不管是哪种,当务之急都是要先搞清楚彭先生在哪里。 按照少年的猜想,既然自己被抓著往前走了,那彭先生多半也跟自己一样。 可他刚刚第一时间就侧身去看了,发现和他並排倒著走的,是村里的道场先生,並不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彭先生並没有像自己这样被抓住? 如果他没被自己抓住,那他去哪里了?为什么不能回应自己? 嗯? 不对劲! 为什么会有道场先生跟自己並排走? 之前抬狗蛋儿的道场先生,一共六位,左右各三位,一一对应。 那自己现在加了进来,按理来说,自己旁边应该没人跟自己对位才是。 可现在,自己旁边为什么会有人跟自己並排? 想到这里,少年再次转身,然后微微弯腰低头,把煤油灯儘量往中间伸,让灯光儘量照的远些,然后就开始数对面的腿。 一双。 两双。 三双。 四双?! 怎么会多出来一双? 彭先生! 这多出来的一双,肯定是彭先生的! 但由於长椅组成的木床,搭在对方的肩膀上,而少年站在队伍的右侧,又没有那么高,所以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长椅就完全挡住了他们的脑袋,让他一时之间,分不清谁是村里的道场先生,谁是彭先生。 为了给胡家老太做道场,他们穿的衣服都一样,想要从衣服上来分辨,也完全不可能。 但很快,少年就想到了办法,因为他记得,自己被队伍抓住之前,彭先生的左手里,拿著那个巴掌大小的茶壶! 彭先生站在队伍的左侧,又是倒著往前走,那他的左手,就应该靠近自己这一侧。 於是少年再次举著煤油灯低头望去,这一次,他很快就发现,第三位『抬棺人』,左手微微握著。 虽然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左手手背,並不能看到茶壶,但从那握曲的姿势可以判断,这人就是彭先生! 也就是说,他也被抓著一起『抬棺』了! 既然他也在,他为什么不应自己? 少年稍加思索,就想到了一种可能----不是彭先生不想回应自己,而是现在的他,根本没法回应自己。 毕竟自己刚刚已经开口说话了,但自己並没有发生异常情况,也就是说,他们在队伍里,是可以开口说话的,並不会触发什么怪事。 既然可以开口说话,而彭先生又不回应自己,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彭先生现在没法说话!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站直了腰,然后儘可能的向前多走几步,以留出队伍前进的余量,自己不至於被队伍给拖的摔倒。 等他走到不能再走之后,少年就把手中的煤油灯给高高举起,然后弯下膝盖,猛然向上一跳,並把手中的煤油灯,朝著左边第三位『抬棺』人的脑袋上伸过去。 这不伸不要紧,伸过去之后,少年当即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在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下,他看见彭先生,居然和那些人一样,脸上掛著那诡异的笑脸,睁著眼睛,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 第21章 还不够痛 “啊!” 少年被嚇的没忍住发出一声惨叫! 要知道,彭先生在他心中,那可是隔空取出煤油灯火,如同书中神仙一样的人物,结果现在竟然也成了『抬棺人』之一! 这巨大的打击,让少年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天都要塌了一样,甚至连他的大脑,都这一剎,也都变得一片空白。 而大脑短暂的空白,让他忘记了自己是跳起腾空的状態,以至於落地后没有平衡重心,差点摔倒在地。 他原本提前留有余量,只要及时纠正站姿,就可以继续跟上队伍的步伐。 可他脑海里全是彭先生那瘮人的诡异微笑,哪里还记得自己被道场先生抓著? 於是他被道场先生一拖,整个人就向前一个趔趄,直接跪倒在地,膝盖都磕破了。 但不知道是少年运气好,还是骨子里就勤俭,人都已经摔了个狗吃屎,膝盖也磕破了,他右手提著的那盏煤油灯,竟被他给完好无损的保全了下来。 就是灯油洒了些。 膝盖上传来的剧痛,让少年瞬间从惊嚇中清醒过来。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要是再晚醒一会儿,就要被道场先生当成一条死狗在地上拖著走了。 到那时候,身上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伤口。 家里粮食本就没多少,可不能再受伤添负担了。 於是少年只好忍著膝盖上传来的剧痛,咬牙站起身来,然后跟著队伍继续向前走。只是现在每走一步,少年的膝盖处,都会传来钻心的痛。 这痛虽然钻心,但少年还能忍,可当下的处境,少年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毕竟他是正著向前走,那些道场先生们是倒著往后退,这也就意味著,少年和那些道场先生们,一直是面对面的状態! 更难绷的是,这些道场先生,还会调整角度,不管少年往哪儿躲,他们都会转过脑袋来,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的盯著少年! 哪怕是少年一直低著头也不行,因为只要是人就有过这样的经歷----如果有人一直盯著你看,哪怕你没有看对方,你也能有所感应,然后找到对方的所在。 更何况少年此时要面对的,还是如此近距离的三个人? 那种满眼渴望,想要把少年给吃掉的眼神,让少年光是想想,就不受控制的毛骨悚然。 少年试图躲过,他试图跟那三人站在一条直线上,如此一来,他就只需要承受他面前那人的诡异目光。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剩下的两人,竟然会偏过头来,然后歪著脑袋,直勾勾的看著他! 从少年的这个角度看过去,就好像他面前这个道场先生的胳膊上,又硬生生长出了两个脑袋,然后六只眼睛,一起盯著他看!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任由他们拖著自己往前走,就算自己不痛死,也会被他们这诡异的笑脸给嚇死! 虽然少年害怕的全身都在发抖,但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必须得想办法摆脱当前的困境,否则的话,等道场先生们走到了目的地,不只是他和狗蛋儿,连彭先生都得跟著一起遭殃! 可问题是,现在怎么办? 他的手已经不能再挣扎了,再挣扎下去,非得被道场先生给硬生生捏断不可。 “彭先生!” 少年一边跟著走,一边放声大喊,“彭先生,醒一哈!彭先生!你听得到不?快点醒过来啊!” 少年喊的撕心裂肺,可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与黑暗。 很显然,彭先生应该是中招了,光靠喊,肯定是喊不醒的了。 此时的队伍,开始转向。 少年伸出头去看了一眼前方,道场先生的那几个脑袋,也伸长过来,直勾勾的与少年对视。 儘管少年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这些诡异的笑脸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是把他给嚇了一跳。 然而,儘管少年受了惊嚇,可他刚刚伸头出去,还是看清楚了队伍的朝向----他们正在往村尾打穀场的方向走去! 可彭先生说过,现在的狗蛋儿,只要到了打穀场,不死都得死! 现在怎么办? 少年脑海里第一浮现出来的,就是天罗地网。 从这里去打穀场,就只有一条路,到时候必然会经过天罗地网。 可现在的问题有两个,一是谁去敲掛在天上的那口铜锣?二是,地上的那张网,现在还能不能用? 少年先思考第一个问题,然后就把煤油灯换到左手,同时低头开始找石头。 这些年来,他上山打猎,倒是练了一手好准头,所以他有把握能够一次就砸中那口铜锣。 即便一次不行,只要自己这一路走去,多捡几个石头就行了。 只是当初彭先生是用锣槌敲的,自己现在改用石头,不知道管不管用。 至於第二个问题,少年都已经捡了好几块石头,也没能想到解决的方法。 因为他不確定墨斗被彭先生扯掉之后,那张网还能不能用。 要是能用,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不能用,那就全完蛋! 想明白了这一点,少年觉得自己仅靠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用的天罗地网,风险实在太大,跟赌命没什么区別。 之前上山打猎的时候,他都知道下套不能只下一个套,不然这个套没中的话,就得回家饿肚子。 还得多下几个套才行! 少年这般想著,视线就逐渐挪到了他的右手上----他倒是想抬头看看前面,可那几张诡异的脸,他实在没勇气再去面对。 既然彭先生喊不醒,那换个方式是不是能让他清醒过来? 毕竟大声喊,就算嗓子喊破了,那也是隔著一段距离,所以,换个直接接触的方式,或许就能把彭先生给弄醒了。 想法有了之后,少年没有迟疑,而是马上行动起来。 只见他跟之前一样,忍著面对那些诡异面孔的恐惧,儘可能的向前走出几步,然后高高跃起,將手中的石头,朝著彭先生的脑袋上狠狠砸了过去! 自己刚刚就是膝盖磕到地上,剧痛之下,才让自己从恐惧中清醒过来的,想必彭先生脑袋吃痛之下,应该也能醒过来的……吧? 如果他没有醒过来,那就应该是----他还不够痛! 於是少年选了块大石头,重复之前的动作,再次跃起,然后將这块大石头,狠狠砸了出去! 不仅如此,他这次还特地加大了些力道! 第22章 小鬼抬棺 “嘭!” 死寂的村道上,一道沉闷声响异常清晰。 少年落地之后,喊了一声『彭先生』,然后马上重新跳起。 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確定,自己的力道肯定是够了,而且这种直接接触的方式,依然叫不醒彭先生。 因为借著煤油灯的昏黄灯光,他看见彭先生的脑袋上,有一道殷红的血液,缓缓流了下来,而他的那张脸,却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依旧带著那诡异的微笑。 彭先生那张笑脸原本就已经很嚇人了,现在又多出一道血痕,瞬间就变得更加的恐怖骇人。 少年不是没想过砸其它地方,比如肚子胸口什么的,但这些地方都比较耐痛,少年把握不住要用多少力道。 更何况,这些地方都隔著衣服,除非用非常尖锐的石头,否则休想砸出血来。 至於为什么要砸出血来,少年是有著自己的判断的。 他和彭先生是同时遇到这支『抬棺』的队伍的,而且彭先生的本事显然要比他高。 可为什么自己没有变成他们的一员,而彭先生却成了『抬棺人』? 少年觉得,这很可能跟他之前阻拦狗蛋儿的事情有关。 那个时候,他为了拦住狗蛋,用自己的身体挡在狗蛋面前,以双腿作为支撑,结果就是草鞋磨烂,他的脚底板也在地面上磨破出血,导致他现在每走一步都疼痛不已。 所以少年就觉得,自己是因为脚底板出血剧痛,才没有成为『抬棺人』。 加上后面他膝盖又磕到地上,剧痛使得他从惊恐中清醒过来,他就更加確定,出血加剧痛,应该能让彭先生清醒过来。 但很显然,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判断错了。 在道场先生们的注视下,少年跟著队伍,一步一顿的向前走著,心里却越来越著急。 他的脑子开始疯狂转动,回忆著自己从遇到彭先生后发生的点点滴滴,思考著要是彭先生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处理。 很快,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那是他和彭先生遭遇鬼打墙后,彭先生让自己给他带路之前,用手从煤油灯里取出一道灯火,然后在自己的头顶和肩头绕了一圈。 虽然彭先生当初没说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彭先生说过,人的身上有三把火,分別是头顶和两肩,所以少年猜想,这应该和人身上的那三把火有关。 彭先生应该是在用这种方式,来烧旺自己身上的那三把火!好让自己不被鬼迷了眼! 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叫醒彭先生? 少年回忆了一下彭先生当初夹火苗的手势,然后学著他的样子,伸手向煤油灯,隔著玻璃灯罩,对著煤油灯的灯芯,用食指和中指一夹,然后…… 什么也没有发生! 煤油灯火依旧在玻璃罩里燃烧,而他的手指,空无一物! 他確定自己的手势没问题,因为当初的彭先生,就是那么伸手一夹,其它什么动作都没有。 而少年可以保证自己伸手的方向和角度,都跟彭先生当初一模一样。 应该是还有什么东西是自己没掌握的,不是学了动作,就能把火苗给夹出来。 少年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回忆,仅仅只是一步一顿间,他就想到了彭先生让自己守著狗蛋儿,他准备回去取傢伙事的时候,他用手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 而且后面好几次,自己在受惊嚇害怕的时候,他也都做了这个动作! 少年仔细回想了一下那个动作,是用拇指扣住小指,然后伸直其余三指,从下往上扇。 少年確定自己的记忆没错之后,並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在自己的肩膀上试了试。 好像……没什么变化。 自己没有变的更好,但也没有变坏----这就足够了! 於是少年没有犹豫,把左手的煤油灯交到右手,然后右手再把煤油灯放在长椅上。 两只手都空出来后,少年就双手同时发力,將道场先生抓住自己的那只左手,给向上弯曲起来,让他放在他的头上。 这个动作虽然简单,但试想一下,如果你在抬手的时候,有人一直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盯著你看,你会怎么样? 反正少年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生怕在举手的时候,道场先生会突然张嘴,从他的胳膊上咬下一块肉来。 但害怕归害怕,少年还是举起双手,抓住长椅边缘,然后猛然向上一跳,双手同时发力,將身体撑起来,再把脚搭上去,三点同时发力,整个人就爬上了长椅。 少年不敢蹲起来,担心长椅会头轻脚重而倾覆。所以他只好趴在长椅上,儘量让长椅前后的承重一样。 而他刚撑起上半身,就感觉到几道视线朝他望了过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彭先生和道场先生他们看了过来。 少年儘量不去看他们,而是將手朝著彭先生的肩膀伸去。 好在长椅並不宽,少年的手臂足够伸到彭先生的肩膀上。 可想要准確伸到彭先生的肩膀,就必须抬头去看。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那带血的笑脸,直勾勾的盯著他看。 少年忍著心中的恐惧,用拇指扣住小指,尔后用其余三指,自彭先生的右肩下方,往上轻扇三下。 三下之后,少年又在彭先生的头顶扇了三下。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彭先生就一直那样笑著看著他,瘮人的很。 他虽然还想扇彭先生的右肩,但他的右肩被长椅压著,少年只得放弃。 可少年等了一会儿,彭先生並没有要醒转过来跡象。 少年想了想,再次伸手,在彭先生的头顶和左肩扇了三下。 当他扇最后一下的时候,他看见,彭先生脸上那诡异的笑脸,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苦神情。 队伍又走了几步,少年看见,彭先生突然停了下来,然后被他后面的道场先生一撞,整个人直接摔倒在地,差点被道场先生后退的脚给踩到。 彭先生也是反应快,一个翻滚,就从队伍里滚了出去,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发出『嘶』的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见状,心中大喜,赶紧喊了句:“彭先生!” 彭先生顾不得脑袋的疼痛,抬头顺著声音看了过去,然后就看见少年趴在长椅上,煤油灯在他身边,发出幽幽的昏黄灯光。 “你个狗日滴,你没得事爬到那上头搞么子?你个儿屋没得床铺迈?” 听到这话,少年哭笑不得,急忙晃了晃自己被道场先生抓住的左手:“彭先生,你看清楚,他们在倒著走!” 彭先生这才想起之前的事,然后一拍脑门儿,急忙起身追上了队伍。 但彭先生並没有急著出手,而是绕著队伍走了一圈,然后眉头越皱越紧,甚至紧的都快要挤出水来! 少年见状,心里急的不行,忍不住开口提醒讲:“彭先生,你快去前面,布置天罗地网。” “你晓得个卵!”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指著队伍讲:“天罗地网对他们没得用!” “为么子?之前不是……?” 少年的话还没讲完,就被彭先生给打断:“之前不过是鬼上身,天罗地网自然有用,但你晓得这是么子不?” 少年听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好像在发抖,那感觉就好像是,他在害怕一样。 但少年根本就不相信,毕竟彭先生本事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会害怕? 可煤油灯下,少年清楚的看见,彭先生在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在不由自主的颤抖! 少年慌了,忙问道:“是么子?” 彭先生脸色煞白,嘴唇微颤,一字一顿讲: “这他娘滴----是小鬼抬棺!” 第23章 吃稀泥巴 彭先生说完这话之后,似乎想到了什么,『啊』的一声惨叫后,转身就跑,边跑还边大喊:“狗日滴,你莫趴到起了,赶快跳下来跑!跑的越远越好!” “……” 少年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彭先生怕成这幅模样的。 要知道,即便是之前遇到鬼打墙的时候,彭先生也是无比的从容淡定,不仅把自己和狗蛋儿安全的送了回去,甚至还敢只身一人去胡家取傢伙事! 而且,他甚至连煤油灯都没提,就直接抹黑去了! 这得有多大的胆量,才敢在刚经歷过鬼打墙后,又一头扎进黑夜里? 再后来,他三下五除二的就解决了几个人都拦不住的狗蛋儿,还把附身在狗蛋儿身上的那个鬼东西给引了出来,最后封进了棺材里。 这等手段,称他一句再世神仙都不为过了吧?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神仙人物,现在居然会被眼前的队伍给嚇的调头就跑? 那这队伍得多他娘的凶? 少年一般是不说脏话的,除非是忍不住。 现在他就趴在连彭先生都害怕的队伍上面,他觉得自己就算是忍不住,也情有可原。 当然了,最让少年震惊的,是彭先生冲他喊的那句话。 所以彭先生,你是觉得我不想跑迈? 还是说,你是觉得我是因为脚掌和膝盖痛,不想走路,所以才趴到这长椅上的? “彭先生,你看清楚,我是被抓到了,我跑不脱!” 少年一边大喊,一边从长椅上跳下来,然后还不忘把煤油灯提到手里。 他喊话的时候,特地把煤油灯照到自己的左手,好让彭先生看清楚。 可他记得他刚刚晃荡过左手,难道彭先生没看见? 还是说,他是假装自己没看见? 少年觉得彭先生应该是没看见,毕竟当时的煤油灯在右侧,光线应该是被自己的身体给挡住了。 更何况当时的彭先生,注意力都在队伍上面,多半是没关注到自己的左手。 最主要的是,他喊完这话之后,就看见撒丫子跑的彭先生,硬生生剎停了自己往前冲的身子。 借著微弱的灯光,他看见彭先生转过身来,但却没有第一时间衝过来,而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是在纠结著什么。 不过很快,少年就听到彭先生大骂了一句:“狗日滴,死就死吧!总好过一辈子良心不安。” 少年看见彭先生骂完之后,就蹲下身去,用手在地上抠著什么。 看到这一幕,少年心中一惊,心想,彭先生该不会也用石头砸自己吧? 可这个方法自己刚刚已经尝试过了,除了能把人砸出血之外,没有任何效果。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现在要不要告诉他? 不说,有可能挨砸。 可要是说了,就暴露了。 少年很快就做出决定----打死不说! 毕竟他真要用石头砸自己,自己又不是不能躲! 可少年这边刚做出决定,就发现自己想多了。 蹲在地上的彭先生,根本就不是找石头,而是从地里抠了一大坨泥巴,然后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嘴里! “……” 看到这一幕,少年再次愣住了。 彭先生刚刚不是才吃过一碗麵吗?怎么又饿了? 再说了,就算再饿,那也不能吃泥巴啊! 草根、树皮、最不济,也得是观音土,这些都可以止饿,总好过被人踩过的稀泥巴吧? 看来,彭先生是真饿了! 但他考虑到要救自己,可能要花些力气,所以得先把肚子填饱。 想到这里,少年有些自责,早知道彭先生这么饿,之前就不该要他那半碗面。 少年看见彭先生嚼了几口稀泥巴之后,就朝著自己这边跑了过来。 少年一开始很感动,但很快,他就发现彭先生跑的姿势,好像有点不太对劲----他的脑袋,不是看向前面,而是用力朝下低著的! 之所以说是用力朝下,是因为一般的低头看路,只要稍稍低头就可以了,但是彭先生却不是,而是下巴都抵到了胸口,他的整张脸,更是快要跟地面平行了! 这是什么讲究? 少年一时没看明白,但也不敢多问,只好一边跟著队伍后退,一边看著逐渐靠过来的彭先生。 他看见彭先生靠近后,就减慢了速度,然后伸出左手,颤颤巍巍的朝著自己伸了过来。 说实话,彭先生现在这副模样,又用这种方式朝自己伸手,少年要说不害怕,那绝对是骗人的。 他现在十分担心,彭先生是不是又被这队伍给带进去了! 要真是那样的话,自己估计又得捡石头了。 虽然他知道石头砸脑袋可能没用,但万一呢? 万一光用那手势扇肩膀没用,得先把脑袋砸出血才行呢? 这就好比以前给娘亲抓药的时候,郎中总说药材里面得要一味药引子一样,万一这砸脑袋就是叫醒彭先生的药引子呢? 现在时间如此紧迫,之前又有过成功的经验,所以少年觉得,如果彭先生真的又陷进去了,那他不介意再重复一遍之前的流程。 就是不知道彭先生的脑袋,还经不经得起这么砸。 虽然备选方法是有了,但看到彭先生这样,少年的心里还是十分害怕。 毕竟之前能叫醒彭先生,带著侥倖的成分在里面,这次还能不能叫醒他,少年心里也没底。 可即便如此,少年还是强忍著心中的恐惧,硬是没有躲开。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用他的左手,摸到了自己的身上,然后慢慢摸索著,朝著自己左臂挪了去。 等他左手停下的时候,少年看见,他手握住的地方,恰好在道场先生的左手上方! 得,道场先生的手都还没解开,现在又多了一只手。 现在的少年,是真害怕了。 他担心彭先生会猛然抬起头来,然后又用那种满脸是血的诡异微笑盯著自己看。 然而,怕什么就来什么,就在少年呼吸都变得急促的时候,他看见自己面前的彭先生,猛然抬起头来! 但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彭先生的脸上並没有诡异微笑,也没有直勾勾的盯著自己,因为他的眼睛,竟然是紧紧闭著的! 似乎是为了防止自己睁开眼,所以他闭的很用力,都能看到眼角周围满是皱纹沟壑。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要干什么,他就看见彭先生用另一只手,把自己往队伍外面拉扯了一点,然后他自己,则是转身,站在了队伍右侧的第四个位置上,並且用右肩顶住了长椅。 少年看到这里,瞬间明白过来,他这是主动让自己,又成为了『抬棺人』! 如此一来,由於他是队伍里的最后一位,那自己的手,自然也应该由他抓著,之前道场先生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抓著自己,从而放手。 不得不说,彭先生的这个手法,当真是巧妙至极! 可当少年低头看去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左手腕上,依旧是两只手! 那位道场先生,根本就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就在少年认为彭先生这个手法没效果的时候,令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出现了。 他看见,彭先生抓住自己的左手,竟然主动鬆开了,然后『啪』的一声,抽在了道场先生的左手上! 更神奇的是,他这一巴掌抽下去,道场先生之前死死抓著自己左手腕的那只手,竟然就那样毫无徵兆的---- 鬆开了! 这……这他娘滴也行???!!! 第24章 棺落人亡 少年没忍住,再次在心里爆了脏话。 要是早知道这么简单,他之前就应该把煤油灯放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来抽道场先生的手背。 如此一来,自己哪还用得著去捡石头砸彭先生,又哪里需要自己小心翼翼的爬上长椅,然后趴在上面给彭先生扇肩头和头顶? 自己脱手以后,完全可以直接走过去扇! 一想到这里,少年就不由得在心里骂自己真蠢,他想到了掰手指,旋胳膊,生拉硬拽都尝试遍了,可独独没想到直接抽对方手背! 就在少年反思的时候,他感受到左手被狠狠往下拽了一下,是彭先生在提醒自己! 可彭先生现在是清醒的,他为什么不开口和自己说话,而是要用这种隱晦的方式?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彭先生嘴上的稀泥,没有多问,觉得彭先生既然这么做,应该是有他的道理。 既如此,自己也最好是別开口说话。 於是他侧过身,让自己的身体面朝著队伍,然后用螃蟹横著走的姿势一边跟著队伍,一边低下头去看。 少年看见,彭先生抓著自己的左手,伸出一根指头,来回屈伸了三下。 少年立刻明白,这是彭先生在给他指方向。 少年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但他看了一眼彭先生,发现他依旧闭著眼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点头,彭先生根本看不见。 於是少年立刻把左手往下一沉,示意自己看到了,也明白了。 他这个动作刚做完,就感受到左手再次传来一股下拽的力道,於是他急忙看去,就看见彭先生这次伸出了三根指头,只用拇指和食指握住自己的手腕。 还没等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这次是什么意思,他就看见彭先生这伸直的三根手指中,慢慢弯下了一根。 他这是……在倒计时! 结合刚刚彭先生给自己指方向,少年瞬间明白了是什么意思----三根手指弯下之后,就一起往前跑! 少年虽然明白了这个意思,但他並没有立刻下沉左手去回应,而是保持左手不动,身体再次向左,缓缓转了半个身位。 如此一来,他就跟彭先生一样,面朝著队伍的『前方』,身体和整支队伍一样,开始往后退著走了。 而他的左手,则是放到了他的身前。 这样,他只要稍稍低头,就能看见彭先生的手上动作。 等做完这一切后,少年这才下沉左臂,示意彭先生自己准备好了。 果然,他下沉左臂之后,彭先生的另一根手指立刻弯下,速度明显比第一根快多了。 而当彭先生最后那根小指弯下的时候,两人没有发出分毫声响,撒开脚丫子就往前跑! 即便少年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还是差点被速度奇快的彭先生给拖的差点摔倒。 好在少年常年在山林中混跡,练就了一身平衡身体的本事,否则被彭先生这么一拽,搞不好当场就要摔个狗吃屎。 两人一路不停,一口气直接跑到了桥头,才鬆开手各自叉腰,然后大口大口的喘气。 彭先生喘气之余,还一直『呸呸呸』的吐。 少年这才发现,彭先生並没有把那稀泥巴吃进去,而是一直含在嘴里的,难怪他刚刚没有开口说话,而是用手指来和自己交流。 彭先生大口大口的吐了几口之后,就从木桥旁边下了河,然后捧水洗手洗嘴。 少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上面也沾满了稀泥,便也下了河去洗手。 只是少年很急,隨便洗了几下就了事了,然后焦急的问彭先生:“彭先生,现在啷个办?狗蛋儿他们……” “啷个办,啷个办,我他娘滴晓得个卵!” 少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彭先生没好气的打断了,“老子连啷个进滴队伍,又是啷个出来滴都不晓得,你喊我啷个办?!” 少年一怔,没想到连彭先生都不晓得啷个办。 “可刚刚你不是把我……” 少年很是不解,明明他刚刚已经把自己从队伍里救出来了,为么子他还会讲他不晓得啷个办? “那纯粹是狗屎运好,不晓得你为么子没陷进去,只是被他们捉到起走而已。” 彭先生再次没好气的打断了少年的话,然后又讲:“但凡你再蠢一点,我们两个都要陷到里头,一辈子都莫想再出来!” 少年听完这话,心中大惊,连忙问:“那按你滴意思,狗蛋儿和叔伯他们,岂不是要……?” 这次彭先生没有打断少年的话,是少年自己不敢再讲下去了。 他想到了狗蛋儿喊的那句话:“有个老太,子女不爱,谁敢来埋,满门遭灾!” 所以,这並不只是一句口头威胁,而是它真有这个本事? 一想到这里,少年的心里彻底慌了。 他不明白,胡家老太真有那么大的怨气,直接对胡德仁他们动手就是了,为什么偏要连累村里这些无辜的人呢? 狗蛋儿才多大? 他对你胡家老太做了什么? 他不过只是去抢了几个碗碗糕而已,你就要置他於死地? 还有那些道场先生,他们也不过是想要把你的丧事办的风风光光一点,难道也得去死? 至於自己……虽然也抢了两个碗碗糕,但自己是一口没吃,全都还给你了,你还要附在遗像上来嚇我,是不是也太没良心点了。 少年还在这边忿忿,就听见彭先生冷哼了一声,讲:“要是只死狗蛋儿和那几个道场先生,那倒还好了,老子都要谢天谢地去烧高香。 但现在滴问题是,小鬼抬棺都出来了,就绝对不止死狗蛋儿和那几个道场先生啷个简单!” “彭先生,你莫黑我!这小鬼抬棺,当真啷个厉害?” 少年满脸惊慌的问道。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有回答少年,而是反问了一句:“你晓得他们圈內人是啷个评价小鬼抬棺滴不?” 少年摇头,不知道彭先生所谓的圈內人都是些什么人,但从彭先生的话来判断,他们肯定都是一群十分了不起的人。 於是少年更加害怕,连忙开口问道:“他们是啷个评价滴?”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问话,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身子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先是裹了裹身上的衣服,然后才开口讲:“我也是偶然间听他们讲过一次,他们讲----小鬼抬棺,活人跟班!死人睁眼,棺落人亡!” 第25章 直到人满 “小鬼抬棺,活人跟班!” 少年听完之后,下意识的念了起来,“死人睁眼,棺落人亡!” 这第一句话,如果是放在以前,少年肯定是听不明白的,但刚刚经歷了小鬼抬棺的他,瞬间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难怪他和彭先生在看到小鬼抬棺的队伍后,就不受控制的被他们带了进去。 也难怪彭先生会说自己这次是走了狗屎运,没有陷进去,才捡回来一条命。 可这第二句,少年就有些不明白了。 “彭先生,这人都死了,啷个还能睁眼?” 少年很是不解的问了句。 没想到彭先生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隨即反问了一句:“人死了都哈能自己走路自己跳嘞,睁个眼睛算么子?” 听到这话,少年眉头微微蹙起,心中忍不住思忖起来:『彭先生也啷个讲,难道那本书上讲滴东西,都是真滴?』 少年说的那本书,自然就是指他昨天下午才接开始看的《赶尸札记》。 “彭先生,人死了,真的可以自己走路自己跳?” 彭先生一时间没明白少年为什么会突然把话题转移到这里去,知道是少年好奇心重,所以也没有多想,而是点了点头,回了两个字:“真滴!” “那你遇到过没?”少年追问道。 彭先生再次点头:“遇到过一次,狗日滴,老子差点就去见阿弥陀佛了!” 听到彭先生给出肯定的答案,少年终於可以確定,他看的那本书,不是瞎写。 有一说一,在这之前,少年都只当那本书上写的东西,就跟他以前看的那些志怪小说差不过,看过就算,根本没往心里去。 看来以后得空,可以好好研究研究那本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彭先生,如果死人睁眼了,这棺落人亡,是么子意思?” 少年把话题又给转了回去,这让彭先生更加確定,少年之前的问题,就是少年心性,好奇心重罢了。 “么子意思?字面意思!”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只要棺材里头滴那个死人睁了眼,那外头这些不管是抬棺滴,哈是跟班滴,都他娘滴要死!” 少年听到这话,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得是多凶,要拉著这么多人陪它一起死? 不过少年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但是彭先生,不对啊,刚刚狗蛋儿的眼睛,是开到起滴,我们啷个没死?” “狗日滴……呸!狗蛋儿是死人迈?嗬~呸!呸!他眼睛是开到哈是闭到,关其他人卵事?!” 彭先生说话的时候,呸了好几口,很显然,是嘴里的泥还没吐乾净,说话的时候,又从牙齿缝里漏了出来。 少年没有打扰彭先生去漱口,而是消化彭先生这句话的意思。 既然是死人睁眼,那自然指的就是胡家老太了。 “那也就是讲,我们这次遇到的,还不算是真正的小鬼抬棺?” “所以讲你娃儿狗屎运好,嗬~咕嚕咕嚕~呸~~!要是他们抬滴不是狗蛋儿,而是那口棺材,老子就算是有天大滴本事,也不可能把你救出来!” 彭先生说完,就忍不住骂了一句:“狗日滴,这泥巴里头,啷个这么多沙子呢?呸!呸!呸~~!” 看见彭先生一直在漱口,少年不由得问了句:“彭先生,既然你不饿,为么子要吃泥巴?” “……???” 正在漱口的彭先生,听到少年这话,直接转过头来,一脸无语的看著少年,然后问了句:“所以,你觉得我吃泥巴,是因为饿了?” 少年见彭先生这么诧异,还以为是彭先生不好意思,於是点了点头,开解道:“这没得么子丟人滴,我以前饿了,也吃过观音土。” 彭先生原本还想骂几句的,但一听到少年挨饿的时候吃过观音土,满肚子的怨气,瞬间就消散了。 他没有急著回应少年,而是又漱了几次口,確定嘴巴洗乾净了,这才一屁股坐到河边,问少年讲:“你猜我为么子能让道场先生鬆开你滴手?” “因为你假装成抬棺人,而且又是站到『最后』一个,所以骗过了他。” 少年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所以张嘴就答。 “那我为么子可以装成抬棺人嘞?或者讲,为么子你之前也跟到他们倒著走,他们啷个不把你当成抬棺人,从而鬆手放了你嘞?” 少年脑子转得快,听到这话,就立刻反问了一句:“跟你吃稀泥巴有关?” 彭先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那种跟聪明人讲话滴愉悦感又回来了:“你记到,人吃饭,鬼吃泥,不人不鬼夹生米!” 少年使劲儿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所以,你吃泥巴,就是要让他们以为你是鬼,这样他们就会把你当成同类,让你一起抬棺了?”少年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彭先生点了点头:“小鬼抬棺小鬼抬棺,既然我都是小鬼了,他们凭么子不让我抬棺?又凭么子不让我抓你滴手?” 少年明白了,彭先生就是用这一招,把自己从小鬼抬棺的队伍里就救出来的! “这么看来,哈是彭先生你技高一筹,讲救人就救人,连小鬼抬棺都奈何不得你。” 少年发自肺腑的夸讚道。 但彭先生却连连摆手:“你莫给我戴高帽,我受不起。这次也是运气好,长椅上躺滴是狗蛋儿,你也没陷进去,要不然我早跑了!” 听到狗蛋儿,少年连忙问道:“彭先生,天快亮了,狗蛋儿他们会不会……?” 少年没敢说完,他怕自己乌鸦嘴,会一语成讖。 “暂时没得事,等天一亮,小鬼就会离开,他们也就会醒过来,而且记不到晚上发生滴事,看上去跟平时没得么子区別。” “那这不是很好迈?大家都没得事,万事大吉!”少年忍不住都要开心起来了。 结果彭先生接下来的话,瞬间就让他毛骨悚然:“但一到晚上,他们就又会和刚刚一样,继续抬棺,直到……” 彭先生话没有讲完,可少年一想到那画面,整个人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试想一下,你原本在家里睡得好好的,结果半夜突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然后转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亲人正在开门走出去。 你叫了好几声,对方都没有答应,於是你好奇的跟出去想要看看是什么情况,结果刚一出门,就看见一支面带诡异微笑的队伍,整整齐齐的站在你家门口,死死的盯著你看! 最恐怖的是,你的亲人,竟然径直走了过去,不仅加入了他们,而且还和他们一眼,缓缓转过头来,露出那种诡异的笑脸,死死盯著你的同时,还衝你招手…… 一想到这里,少年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急忙收敛心神,问彭先生:“直到么子?” “直到它们觉得跟班滴活人够了,就会真正滴抬棺发丧!” 彭先生讲这话的时候,身子又不自主的颤抖起来:“等到那个时候,怕是你们全村滴人都要陷到里头,然后跟到它们一起发丧,最后……死人睁眼,棺落人亡,全村滴人都要死!” 第26章 老天选的 “全……全村滴人?!” 少年瞪大眼睛,脸上满是惊恐。 他本以为,把狗蛋儿和道场先生们牵扯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顶多在算上要抬棺埋它的那些人,结果却万万没想到,这胡家老太竟然要拉著全村的人陪葬! “哼!不然嘞?要是就几个道场先生,值得搞出连圈內人都怕得要死滴小鬼抬棺?” 彭先生冷哼一声,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给自己害怕找理由。 少年摇头:“彭先生,我没搞明白,你讲这胡家老太,明明是她滴子女不孝,它为么子要拉到全村不相干滴人一起去死嘞? 它连小鬼抬棺这种大手笔都搞得出来,那它要向胡德仁他们报仇报怨,哈不是易如反掌?完全没得必要拐啷个大个弯撒!” 彭先生没有急著回应少年,而是掏出茶壶,嘬了一口茶,然后『呸呸呸』的吐起来,看来还是没洗乾净,牙齿缝里还有沙子。 等他喝茶吐茶好几个回合后,才终於嘬了一口茶后,满意的咽了下去。 然后就听见他一声长嘆,有些欣慰的讲了句:“脑壳灵活就是好啊,明明么子都不懂,但哈是看出了这里头滴猫腻。” “彭先生,你晓得是啷个回事?”少年急忙追问道。 彭先生摆了摆手:“我也只是猜测,哈不能確定,希望我猜错了。总之,这里头滴水很深,你不晓得,要比你晓得更好。” 少年闻言,没有再追问。 他清楚,既然彭先生把话都讲到这份上了,肯定是有他的考量的,自己没必要给他添乱。 而彭先生在沉默了良久之后,讲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狗日滴,早晓得你们滴村子啷个邪性,老子打死都不得接这个活!” 少年没听懂彭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他还没来得及问,彭先生就又自顾自的讲了句:“狗日滴不对劲啊,老子只是隨便乱逛,啷个(怎么)就啷个(那么)巧,让老子遇到这种事了?” 彭先生讲完,就开始陷入了沉思,应该是在回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少年虽然很著急也很慌,但他还是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没敢出声打扰。 直到等了一会儿,也没见彭先生有要起身的意思,他这才小心翼翼的挪到河边,然后忍著剧痛,把草鞋从脚掌上撕下来,隨后把脚放进河水里,开始清洗伤口。 不管是把草鞋从脚掌上撕下来,还是在河水里清洗伤口,都痛的少年冷汗直流,可即便如此,他也是死死咬著牙齿,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哼叫,以免打扰了彭先生。 全村人的命还得靠彭先生来救,要是打扰了他,那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而彭先生想了一圈,都没察觉到这里头有么子不对劲的地方,就好像自己走到这里,纯粹就是巧合一样。 但你要讲这一切都是巧合,彭先生打死都不信。 没想明白的彭先生,抬头看了一眼在河边清洗脚掌伤口的少年,发现他的身体在不住的抽动,显然实在忍受剧痛,但又不敢发出声音,怕打扰了自己。 彭先生暗暗夸了一句好角色后,视线跃过少年,看向那座木桥,心里很是纠结。 从认出小鬼抬棺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趟浑水,不是他能趟的。 他很清楚,要是他现在就走过木桥,离开村子,当做什么事都不知道,那他大概率就能活下来。 可村子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样,能不能活,他不清楚。 但如果自己执意留下来,村子里的其他人能不能活,他还是不清楚,不过他比谁都清楚,他极大概率会死在其他人前头。 彭先生想了很久,都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於是他把自己的疑惑讲给少年听,然后问道:“大宝,如果你是我,你啷个选?” 少年听完彭先生的纠结后,心里很是震惊。 他不明白,彭先生这样神仙一样的人物,居然也会萌生退意。 更关键的是,从他的字里行间,不难听出,他其实已经想离开了,只不过还需要一个让他下半辈子都足以安心的理由罢了,所以他才会问自己该怎么选。 可是,他要是走了,村里人怎么办? 少年的思绪很复杂,但他还是很认真的,设身处地的从彭先生的角度思考了一下。 少年这一次想的有点久,直到確定没问题后,才给出自己的答案:“彭先生,其实老天爷已经替你做出了选择。” 彭先生有些懵,没明白少年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天爷什么时候替自己做出选择了? 少年指著身侧的那座木桥,讲:“村里人都晓得,只要过了这座桥,就算是出村了。” “嗯,所以嘞?”彭先生还是没明白。 少年接著讲:“彭先生,如果我没记错,你滴傢伙事,现在就摆到村外滴。” “……!” 彭先生闻言愣住,没想到少年竟然会用这种方法劝自己离开。 而且还是老天爷选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彭先生却犹豫了:“大宝,你想清楚了,我要是走了,你们全村人,包括你,都有可能会死。” “你不是也讲了,就算你留下来,我们村子滴人也不一定能活迈?” “那你就不想再爭取一哈?万一我留下来,哈有一线生机嘞?” 少年闻言,摇了摇头,讲:“彭先生,你是有本事滴人,你活到,可以救更多滴人。为了一线生机,就把你也搭进去,这买卖,啷个算,都不划算。” “你不怕死迈?”彭先生没想到,之前少年扶狗蛋儿起来的时候,他就问过一次这样的问题,结果现在自己居然又问了一遍。 而少年的回答,也跟之前一样:“怕啊,啷个会不怕嘞?” “那你跟我一起走?我教你本事!”彭先生激动的问道。 他已经决定了,只要少年点头,他立刻就带著少年离开这里。 而他之所以把自己的纠结讲给少年听,其实就是为了这一朝。 但少年这一次想都没想,就再次摇头:“最近一直落雨,都没来得及给地里倒粪(施肥浇粪的意思),等天晴了,就该给地里倒粪了。” 少年虽然没明说,但彭先生听明白了,少年这是不肯跟自己走,至少,不愿意就这样瞒著村里人,悄无声息的走。 “你就没想过,你就算留下来,也帮不到么子忙?” 少年忍著剧痛,把烂掉的草鞋穿上去,然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对彭先生讲: “彭先生,你莫给我挖坑,这个问题不管我啷个回答,你都可以用这个回答来反问我----既然你都可以因为这样那样滴理由留下来,那为么子我就不行嘞? 但是彭先生,我和你不一样,你留下来帮不了么子忙滴话,就完全没得必要白白去送死;而我留下来帮不了么子忙滴话,我至少可以去陪我娘。五年了,她应该也很想我。” 彭先生沉默了很久,然后长嘆一声,起身上岸,一言不发的走上了那条通往村外的木桥。 少年也上了岸,此时天色已经放亮,可他始终记得彭先生之前交代过的话,走夜路不能回头,所以他头也不回的往村子里走了去。 只是他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骂骂咧咧的声音:“狗日滴,走啷个快搞么子,一点孝心都没得,就不晓得等哈老子?” 少年转身,晨光洒在木桥上,他看见,彭先生背著背篓,端著茶壶,骂骂咧咧的朝他走来…… “狗日滴,你当真不怕死啊!” 彭先生说著,一把搂住少年的肩。 彭先生的力道有点大,使得少年踩在地上的脚掌一阵刺痛,痛的少年『嘶』了一声:“彭先生,我怕的。” “算了,爭这个没得意义了。等这件事搞完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老是大宝大宝滴喊,怕是以后都找不到婆娘!” 一直拒绝村中长辈给他取名,说是爹妈叫他大宝就很好很好的少年,这一次没有摇头,而是乾脆利落的点头:“好。” 於是这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在晨辉的照耀下,就这样肩並著肩,走向了那座,还没来得及从黑夜中醒来的村庄…… 第27章 遗像是我 “大宝。” “嗯?” “我刚刚到河边洗手滴时候摸了哈,我脑壳上头好像有个孔,你当时没陷进去,晓得是啷个回事不?” 少年摇头,面不改色心不跳:“不晓得。” “那就奇了怪了,我记得我陷进去之前,脑壳没得孔啊。嘶~~” 彭先生说书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脑袋,然后就痛的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伤口还这么痛,一看就是刚受的伤,可自己为啥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少年目不斜视,一言不发。 “是了。” 彭先生自顾自的点了点头,“应该是看我道行深,一时半会儿迷不到我,就抓起我的脑壳往长椅角角上撞,把我撞晕了,才让我陷进去。” 少年听得瞠目结舌,然后就著这表情伸出大拇指:“彭先生不愧是彭先生,连小鬼抬棺都奈何不了你!” 彭先生哈哈一笑,摆摆手:“也是运气好,遇到滴不是真正滴小鬼抬棺,不然早死了。” “应该不是运气好……” 少年接了一句,然后在心里补充了一句:『而是我没下那么重滴手。』 “么子意思?”彭先生没听明白,追问了一句。 “意思是,就算是真滴小鬼抬棺,我相信彭先生也肯定会没得事。”少年发自肺腑的说道。 “你娃儿,就是喜欢给我戴高帽。” 彭先生话虽然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很是受用,“他们都讲,这小鬼抬棺,是沾之必死,遇之必亡,我彭景玄几斤几两,我心里哈是有哈数滴!(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彭先生,你一直讲他们他们滴,他们到底是哪个?”少年早就想问这事了,只可惜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现在终於被他给逮到了。 “他们啊……” 彭先生面露嚮往神色,“是一群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滴人。这天底下,不管么子事,就没得他们搞不定滴事。 哈记得到我给你讲我差点见阿弥陀佛滴那次不?就是他们当中滴一个人救了我。嘖嘖嘖,当时他比你大不了几岁,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活尸解决了,当真是神乎其技啊!” 少年微张著嘴巴,也面露嚮往神色:“啷个厉害?” “那当然,他们辰州赶尸匠滴名气,不管是放到哪个地方,那都是排得上號滴!” “彭先生,你晓得啷个联繫他们不?”少年问道。 彭先生摇了摇头:“他们这种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莫讲我不晓得啷个联繫他们了,就算是我晓得,这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著,一边走上了村道,然后不约而同的朝著打穀场的方向走去。 按照他们的分析,既然天亮之后,抬棺的小鬼就会离开,那狗蛋儿他们应该停在村尾附近。 结果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看到道场先生和狗蛋儿他们,反倒是跟早起的乡亲们打了不少招呼。 当然了,更多的是都是乡亲们招呼少年,问他是不是开始跟彭先生学手艺了。 当他们得知还没有的时候,这些乡亲们明明都没挨在一起,却几乎像是串通好的,无一例外的都开始当著彭先生的面夸讚少年懂事,並且表示只要彭先生愿意,他们可以代少年交拜师费。 还表示彭先生收徒標准高的话,他们一家要是交不起,可以全村凑一凑,保管让彭先生满意。 有的更是直接上前来拉二人,让彭先生无论如何也要赏脸吃个早饭----但其实打的是『吃人嘴软』的主意。 你彭先生吃了我们家的早饭,应该就不能理直气壮的拒绝我们请你收大宝为徒的请求了吧? 但他们哪里知道,不是我彭景玄不收,甚至我比你们更想收,只是人家大宝有自己的想法啊! 若是一家两家如此,有苦难言的彭先生或许还能给他们解释一番,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彭先生就有些应付不过来了,最后只得以办正事要紧,吉时耽误不得给婉拒了。 村里人都信这个,也知道彭先生现在在处理胡家那口邪乎的棺材,所以也就没敢挽留,只说等胡家的事办好后,一定要赏脸来家里吃个饭。 彭先生只得满口答应,这才得以带著少年从热情的乡亲们门前经过。 虽然昨晚在道场先生嘴里就得知了少年的为人,经过一晚的经歷,他也深有体会,可看到乡亲们如此为少年著想,彭先生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句民风淳朴就可以解释得了的。 而他也终於明白,为什么自己想要带他离开村子,他会拒绝的那么乾脆了。 不说他一个心性纯良的十岁孩子了,就算是自己这根相信人心比鬼毒的老油条,看到刚刚那一幕后,都有所触动。 不过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狗蛋儿他们。 两人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乡亲们手里逃离,然后一路直奔打穀场。 由於前些天一直下雨,今天即便有太阳,村子里也雾气漫漫,能见度很低。 但让二人都比较欣慰的是,即便他们还没走到打穀场,可他们还是看到了道场先生们的身影。 虽然有浓雾遮挡,但他们通过模糊的身影,还是能隱约判断出,他们不再是之前抬棺的站著姿势,看上去,应该是坐在那里的。 看到这一幕,不管是少年还是彭先生,都鬆了一口气。 虽说彭先生之前就说过,天一亮,小鬼就会离开,他们就会醒过来,但凡事就怕万一。 特別是彭先生,知道的比少年多,所以就更害怕,他这一路上走来,都是提心弔胆的。 现在好了,终於可以鬆一口气了。 “彭先生,好像有点不对劲。” 彭先生刚鬆一口气,就听到少年的声音传来。 “啷个不对劲,他们不是都没抬棺了迈?” 彭先生又仔细看了一眼打穀场的方向,然后没好气的回了句。 他可以肯定,那些道场先生,绝对没有在抬棺。 而狗蛋儿,也一定没有躺在他们肩上! 自己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可少年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就冷汗直流:“彭先生,难道你没发现,我们看了啷个久,他们一动都没动迈?” “……!!!” 听到这话的彭先生,脑袋猛的一阵抽痛,就好像被人用石头给狠狠的砸了一下似的。 他之前的確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被少年这么一提醒,他才恍然过来,打穀场的那些人,好像確实已经很久没动了! 就算是坐著,偶尔也要换下腿来蹺二郎腿的吧?怎么可能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呢? “狗日滴,天都亮了,哈不消停迈?!” 彭先生大骂了一句,就当先朝著打穀场跑了去。 少年紧隨其后。 等二人跑到打穀场边缘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忍不住到了一口凉气! 在漫漫浓雾中,他们看见,那些道场先生们,根本就不是坐著,而是一个个,身体笔直的跪在『灵堂』前,用之前那种诡异的微笑,死死的盯著前方,一动不动! 少年顺著他们的视线侧头望去,就看见原本应该空空荡荡的八方桌后面,此时此刻,竟然停放著狗蛋儿! 他,成了彭先生口中,那具补全道场的尸体?! 少年记得很清楚,彭先生之前说过,狗蛋儿去了打穀场必死! 儘管少年万分害怕,但还是第一时间就准备衝过去看看狗蛋儿的情况。 要是狗蛋儿死了,那他真会自责一辈子。 可他刚跑出两步,就被彭先生一把给拽了回来,然后没好气的对他讲:“不想死滴话,就跩到(待在)这里莫动!” 少年没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所以满脸不解的看著彭先生。 然后他就看见彭先生伸手,指了指那张八方桌:“你好生看哈,牌位后头滴那张遗像,供滴是哪个?” 少年闻言,心惊胆战的转头望去,由於有雾,他之前看的不是很清楚,现在定睛细看,他才隱约看见,相框里的那张照片,看上去好像有些熟悉。 此时一阵晨风吹过,浓雾被吹散不少。 少年趁著这个空档,定睛望去,然后就看见,相框里的那张照片,根本就不是胡家老太,而是他自己! 也就是说,那些跪在打穀场上的道场先生们,他们此时跪拜的那个死人,也根本就不是胡家老太,而是我自己!? 还没等少年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就透过那浓雾看见,八方桌上的那张自己的遗像,慢慢斜过眼睛来,朝他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28章 三魂缺一 “彭先生!他们!遗像!遗像!我!是我!” 少年被眼前的一幕给嚇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他就算再怎么心智聪慧,看到遗像里供奉的照片是自己,一时之间也镇定不了。 更何况,那个自己,还斜著眼睛过来看他,最后还朝著他露出那般恐怖的表情,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当场被嚇晕过去,就已经算是胆大了。 “莫喊,我早就看到了,所以我才讲,你要是现在进去,必死!” 彭先生说话间,伸手在少年的双肩拍了拍,然后开玩笑滴讲:“要是你当时陷进去了,估计就是那副表情。” 少年揉了揉眼,这才发现遗像上的自己,始终是那副斜眼看人的诡异表情,並没有转动眼珠的跡象。 所以,刚刚是自己看花眼了? 还是说,自己被胡家老太的遗像给嚇的杯弓蛇影了? 但不管怎样,只要遗像不动,那他的表情就算是再怎么诡异,少年都能接受。 “现在晓得为么子不让你进去了不?” 彭先生见少年冷静了下来,便开口问道。 少年点点头,讲:“有道场,有遗像,就差一个死人,我要是进去,不死也得死!” 彭先生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和聪明人交流就是省事。 不过彭先生还是补充讲:“不止,你好生看哈,除了道场和遗像,哈有道士先生,哈有人跪地祭拜,他们就相当於堂前孝子,么子都齐了,就差一个你。你要是进去了,想不死都难!” 彭先生讲到“道士先生”的时候,伸手指了指八方桌的左边,少年这才发现,那里居然站著一个纸人。 那纸人通体灰白,要不是彭先生特地指给他看,在浓雾之下,还真不一定看得见! 而彭先生说“有人跪地祭拜”的时候,指的是那些道场先生。 彭先生讲完之后,没忍住啐了一口,隨后大骂道:“狗日滴,差点就上当了!哈好老子留了个心眼儿,不然天亮了裤襠里拉泡屎,真滴是慪都要慪死!” 少年等彭先生骂完之后,才开口问他:“但我有一点没搞明白,你不是讲狗蛋儿不能来打穀场,是因为他滴魂被黑丟了,人不人鬼不鬼滴,来了必死,所以不能来,我又没得事,为么子也不能来?” “呵!” 彭先生冷笑了一声,然后很鄙视的讲了句:“你以为你比狗蛋儿好得到哪里去迈?” “么子意思?” 少年没明白彭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自己好端端的,比狗蛋儿不知道好了多少,怎么到了他的嘴里,自己比狗蛋儿没好多少了? “讲出来你可能不信,但讲出来你也莫怕。” 彭先生先是给少年打了个预防针,然后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你和狗蛋儿一样,当时就被黑掉丟了一个魂,而且到现在,这个魂都哈没归位!” “……!!!” 少年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的看著彭先生,嘴巴也大张著,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又一阵风过,少年才缓缓回过神来,然后皱著眉头问彭先生:“那为么子我没像狗蛋儿那样晕死?也没像你讲滴,丟魂丟久了,人会变哈(这里指蠢,白痴的意思)?” “你为么子没晕死,讲个实话,我也不晓得!因为按理来讲,你当时就不应该醒啷个早滴才对。” 彭先生实话实说,“而且一般来讲,魂丟了,只要回到个儿屋(自己家),都能找到丟滴那个魂。但你屋滴屋前屋后我都转了一圈,都没找到你滴那个魂,不晓得它跑到哪里去了。至於你为么子没变哈,我倒是晓得个大概。” “是为么子?” “是因为你娃儿太聪明了,聪明到就算丟了一个魂,也哈(蠢)不到哪里去!” 明明比一般人少了一个魂,结果还能聪明成这样,那他要是三魂归位,彭先生是真不敢想他会聪明成么子样子去! 这,才是他彭景玄一直感慨少年聪明的真正原因! 少年並没有因为彭先生的夸讚而高兴,反而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少了一个魂,却没有晕死。 除此之外,他好像还抓住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但这个不对劲的地方太朦朧,以至於他一时之间还没想明白是什么。 彭先生见少年眉头紧皱,就知道他在想问题,所以就没有打扰,只是过一会儿,就在他肩上扇一扇。 等了一阵,也没见少年想明白,彭先生这才开口打断道:“想不明白就莫想了,你这种情况,我都没想明白,更何况你了?讲不到你们聪明人都是这样,醒得比一般人早。” 听彭先生这么说,少年也就没多想了,而是问彭先生:“这遗像不是胡家老太滴迈?为么子会变成我滴?” 彭先生没有急著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之前拦狗蛋儿滴时候,是不是跑到打穀场里头去了?” 少年心头再次一惊,脸上更是诧异无比:“彭先生,你啷个晓得?” “哼!我啷个晓得?” 彭先生没好气的冷哼一声,然后解释讲:“你要是没跑进来,这遗像会变成你滴?” 少年还是不解:“为么子我跑进来,这遗像就变成我滴了?” “你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滴东西跑到灵堂里来,这遗像不变成你滴,难道哈变成我滴迈?” 彭先生讲完,又接著问:“我当时不是讲了迈,你和狗蛋儿都不能去打穀场,你啷个聪明,为么子哈要跑进来?” “当时我拦不住狗蛋儿,就想找道场先生们帮忙,我到外面喊了好几声,他们因为一直在敲锣打鼓,都没听到,所以我就跑进去喊了,而且哈是跑到他们面前,才喊听他们。” 少年把当时的情况如实说了一遍。 结果他话刚说完,彭先生就直接反驳道:“放屁!我从你屋出来,一路上急急忙忙滴赶过来,根本就没听到敲锣打鼓滴声音!”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懵了。 村子就啷个大,晚上又啷个安静,要是真有敲锣打鼓的声音,彭先生不可能听不见! 要知道,他们之前鬼打墙的时候,隔著老远都能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 可自己当时的確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也的確没喊动道场先生他们,这怎么解释? 彭先生也想到了这一点,然后他整个人就愣在了当场,就跟跪在打穀场的那些道场先生一样,眼睛直勾勾的看著前方,一动不动。 少年见状,不確定彭先生是不是中招了,在喊了几声都没有得到彭先生的回应后,他就开始低头找石头了。 又过了一阵,浓雾已经散去不少,少年又叫了几声彭先生,却还是没有得到回应,於是少年准备捡石头。 然而,就在少年准备去捡的时候,彭先生突然几乎癲狂的仰头大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个狗日滴,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连这种事都敢干,你他娘滴就不怕断子绝孙迈?!” 彭先生吼完之后,就满眼心疼的看著少年,讲:“好角色,你放心,你彭先生就是死,也不得让它得逞滴!” 第29章 多出一人 少年听的云里雾里,不知道彭先生这是想明白了什么,才会那般癲狂的喊『原来如此』。 不过他知道,这件事肯定跟自己有关,否则彭先生不会说拼了性命,也要保护自己的话。 可问题是,这件事怎么就跟自己有关了? 自己最近做的事情,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別。 上山打猎,镇上换米,挑粪浇菜,偶尔去娘的坟头拔拔草,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唯一不同的,就是去『抢』了一次碗碗糕,可自己一块都没吃啊! 难道好心把碗碗糕送出去也有错,就非得要自己死? 向来想问题都能想明白的少年,在这件事上,第一次有些想不明白了。 他並不觉得是因为自己三魂缺一的原因,而是人性这东西,少年觉得自己还没看透。 “彭先生,你是想通了么子迈?”少年很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於是开口问了句。 彭先生没有隱瞒,冲少年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现在不是讲这个滴时候,雾快散了,要赶到雾散之前,把他们喊醒,不然被人看到他们这个样子,要舔卵(要完蛋)!” 少年没有追问,知道彭先生没有夸大其词。 这些道场先生们,都是村里的乡亲,在村里都是有家有室的。 要是让乡亲们看到他们现在这副模样,怕是会直接抄起扁担锄头,去掀了胡家的灵堂。 特別是狗蛋儿的爹娘,搞不好一把火烧了灵堂的可能都有。 如果棺材里躺著的,只是一具普通尸体,那掀了也就掀了,烧了也就烧了,可里面躺著的,是一个可以搞出小鬼抬棺的恐怖存在,要是任由乡亲们这么去闹,怕是会死的更快。 所以只能趁晨雾还没散去,他们还没被人发现之前,把他们叫醒。 於是少年问彭先生:“他们为么子会这个样子?要啷个才能把他们喊醒?” 光靠喊,是肯定喊不醒的,否则彭先生刚刚仰天大喊的时候,就该把他们给喊醒了。 彭先生摇了摇头:“我以前没遇到过,暂时也不晓得是么子原因。” 不知道原因,自然也就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彭先生说完之后,就绕著打穀场的外围转了一圈,但却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我进去看一哈,你到这里帮我放风,要是有老乡过来,你就讲我们到里头做道场,帮我把他们挡回去。” 彭先生交代之后,就往打穀场里面走去。 可他刚走了没几步,就转过身来,把手里的那个茶壶递到少年手里,然后叮嘱少年讲:“这个铜茶壶你拿到,记到,一会儿不管发生么子事,你都不要进打穀场!” “好!”少年握著茶壶重重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之前犯过一次错,现在绝不会再犯! 就这样,少年站在打穀场外围,目送著彭先生走了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彭先生刚走进打穀场没几步,少年就觉得,周围的雾,好像变得比之前更浓了些。 可按道理来讲,隨著太阳升起来,雾气应该逐渐散去才对。 难道是自己太过紧张,所以出现了错觉? 但很快,少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啊,因为他发现,不只是彭先生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就连跪在那里的道场先生们,身形也模糊起来。 可他分明记得,之前能够清晰看到他们面带诡异微笑的样子,结果现在却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这不是自己的错觉,而是雾气的確变浓了! 书上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心中涌起一股不安的少年不敢耽误,急忙朝著彭先生的背影大喊道:“彭先生,雾变大了,你要不先出来?” “狗日滴,就巴掌大的地方,老子哈能迷路了不成?” 彭先生摆了摆手,然后又不忘交代一句:“只要你不进来就行,其它你莫管,我心里有数。” 既然彭先生都这么说了,少年心里就算是再怎么不安,也不好再劝了。 更何况,这事也確实不能再拖了。 也不知道狗蛋儿爹娘现在什么情况,他们的崽一夜未归,难道他们就一点都不著急? 要是他们发现了狗蛋儿丟了,敲锣打鼓的发动全村人去找,这里很快就会暴露。 到那个时候,那就真的没有迴旋的余地了。 知道没有退路的少年,只好祈祷著彭先生能快点解决眼前的问题,然后把狗蛋儿送回去。 就是这几句的功夫,少年看见,彭先生已经走到了打穀场中央的八方桌前。 此时少年已经彻底看不清彭先生的身体轮廓了,只能大致看到一团身影在那里。 他看见彭先生在桌前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俯身趴到了八方桌上。 少年虽然看不清,但从这个动作猜测,应该是彭先生在弯腰看那张遗像。 一想到遗像上自己那张诡异的斜眼笑脸,少年就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然后,少年就被彭先生的胆气给再次折服了----明明那么邪性的东西,结果彭先生不仅不害怕,甚至还敢去直视,这换做一般人,確实很难做到。 但敬佩归敬佩,少年的心其实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生怕那遗像会突然转动一下眼睛,然后把彭先生给嚇一跳。 好在从身影上来看,彭先生只是看了一会儿遗像,就起身往八方桌后面走了去,期间並没有发生奇怪的事。 看著彭先生的身影,少年猜测,彭先生应该是去查看狗蛋儿的情况了。 由於前些天一直在下雨,所以八方桌的四周铺著两层厚厚的防水布来遮风挡雨。 但也因此遮住了少年的视线,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他只能看到八方桌后面一小块地方,更深处则被防水布给挡死了。 虽然少年可以调整方位,但他得堵在打穀场的入口处,防止被乡亲们闯入。 人们对於看不见的东西都是恐惧的,少年也不例外。 当彭先生走进这个视角盲区后,少年就开始莫名的担忧起来。 他害怕彭先生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遭遇危险,那样的话,他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施救了。 少年急的焦头烂额,然后伸长了脖子,晃动著脑袋往里看,希望能找到一个合適的角度,看到彭先生的身影。 可他没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反倒是晃动脑袋的时候,眼睛余光看了一眼那些跪著的道场先生们。 仅仅之一眼,少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农村,但凡是做道场,请来的道场先生,必然是奇数,讲究的是『单阳双阴』的格局。 家境贫困一点的,人数为三五人,中等一点的,七人;殷实一点的,就比如胡家这种,请的是九人,除开彭先生,敲锣打鼓的,就是八人。 之前拦狗蛋儿的时候,留下了一人看守打穀场的灵堂,剩下的七人都去帮忙。 最后发丧起棺的时候,由於长椅长度有限,就只去了六人,剩下一人回了打穀场。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跪在灵前的,应该是八人。 而他们的队伍,是三人一排,所以少年记得很清楚,第三排那里,是有一个空位的。 但现在,那个空位上,竟然跪著一道身影! 没错,打穀场上,平白无故的,多出了一个人! 第30章 手举遗像 少年刚开始还抱著侥倖心理,觉得会不会是雾气太浓,自己看错了,可他晃动著身子,从好几个角度看过去,发现那个身影都在那里,根本不可能是自己看错了! 他也不是没想过,会不会是其他人,从打穀场的其它口子走了进去,然后被迷住了,就跪在了那里。 但他很快就排除了这种可能,因为打穀场靠河的那边,虽说也有口子可以进去,可他清楚的记得,从刚刚到现在,他没有听到除了彭先生之外的半点脚步声。 也就是说,这个多出来的人,不可能是从打穀场的其它方向进去的,而是就是凭空多出来的! 一想到自己刚刚就站在距离对方十几步的距离处,伸长著脖子去看八方桌后面的情况,而那道多出来的人影很可能就一直在盯著自己看的情形,少年身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现在不敢转头了,他担心自己只要把视线挪开,那傢伙就会突然衝过来,然后把自己拉进打穀场了。 他甚至不敢发出一丁点儿的声音,以免惊动了那个多出来的身影。 然而,他虽然害怕到了极点,却还是没有任何犹豫的,稍稍转头,衝著八方桌后面大喊道:“彭先生,『孝子』里多出一个人!” 喊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少年就双膝微曲,两腿一前一后的站著,如此一来,他能最快速度的转身逃跑。 他不確定彭先生的反应会不会比那道身影快,所以他得做好自救的准备。 而且他的喊话,之所以用『孝子』两个字,也是为了用了最少的字,就把事情给交代清楚。 他相信彭先生能听懂『孝子』指的是什么,毕竟『堂前孝子』这话,还是彭先生告诉自己的。 果然,他这话刚喊完,一道身影就从『灵堂』的另一侧走了出来,然后径直朝著『孝子』队伍走了去。 看到这身影完好无损,少年的心里就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而当他看到多出来的那个身影,並没有起身朝他衝过来,少年就又放心了几分。 可即便如此,他的双膝依旧没有挺直,而是继续保持之前一前一后微曲的姿態,做好了隨时准备逃跑的准备。 虽说少年放鬆了不少,可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这次看到彭先生的身影后,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少年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来。 为此,少年还特地竖起耳朵听了一下,然后就发现这道身影走路的时候,是有脚步声的。 身型高矮对的上,走路又有脚步声,即便少年再怎么觉得不对劲,也无可挑剔了。 如果非要鸡蛋里挑骨头,那唯一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彭先生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应自己。 但这也情有可原,毕竟任谁听到自己那样的喊话后,所有的注意力都会放在『孝子』队伍里,哪里还有空回应自己? 少年看见彭先生很快就走到了『孝子』队伍前,於是他急忙补充了一句:“最后一排,靠我这边这个!” 少年定位的时候,没有说靠右还是靠左,而是说『靠我这边』,如此一来,就可以避免歧义。 毕竟打穀场四周空旷,要是少年说靠右,到底是面对著灵堂靠右,还是背对著灵堂靠右? 但如果是说『靠我这边』,那就完全没有歧义了。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后,没有任何犹豫,就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少年瞬间就看懂了彭先生的意图----他这是防止那傢伙从靠河边的那个口子逃掉。 如果那傢伙往自己这边跑来,即便自己是细娃,稍微阻拦一下,应该也问题不大。 然而,让少年有些没想到的是,彭先生都已经快要走到那身影的身边了,结果那道身影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要逃跑,或反击的打算。 而彭先生,走到那身影后方时,也只是稍稍停留,就再次迈开脚步,朝著自己这边走来。 没有想像中的打斗,甚至连细小的衝突都没有,这完全超出了少年的预料。 难道说,是自己记错了?那里原本就跪著一个人? 还是说,是雾气的原因,导致自己看错了? 就在少年皱眉苦思的时候,他看见彭先生的身影,已经逐渐靠近了自己。 而隨著彭先生身影的越靠越近,少年看的也越来越清楚。 原本彭先生的到来,让少年放鬆了警惕,但很快,眼前的一幕,就让少年呼吸一滯,瞳孔都开始剧烈的收缩起来。 因为透过浓雾,他看见,彭先生的胸口,空了一大块! 他甚至能通过彭先生的胸口,看到他背后的浓雾! 他一开始还以为是雾气遮挡,所以才导致自己没看到彭先生的胸口,而將其误以为是看到了彭先生身后的浓雾。 可隨著彭先生走动时身体的晃动,少年无比確定,彭先生的胸口,就是空了一大块! 因为他可以透过彭先生的胸口,看到他身后跪著的那些『孝子』们的脑袋! 彭先生他,在自己看不见的灵堂角落里,被人掏空了胸腔?! 难怪他从灵堂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回应自己----胸腔都被掏空了,他怎么可能发得出声音? 难怪他走到多出来的那个人影身后,也没有做任何处理,而是径直朝自己这边走来----因为此时的他,已经成为了它们的一员! 之前还不確定人死之后还能走路的少年,看到这一幕后,终於彻底相信了。 巨大的恐惧,占据了少年的大脑,他很想跑,结果却发现他一早就准备好的逃跑姿势,在巨大的恐惧面前,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他的腿就像是插进了大地里面,根本拔不出来! 也就是这短暂的耽误,彭先生的身影已经走出了浓雾,少年这一下,可以清晰的看清对方的模样了。 但仅仅只是一眼,少年就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 因为他看见,眼前的这道身影,根本就不是彭先生,而是……双手举著自己遗像的……另一个自己! 第31章 一面镜子 浓雾里,少年看见另一个自己,无论是衣服,还是草鞋,都跟自己一模一样! 甚至就连草鞋上沾了血跡的地方,都完全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表情,跟它手里举著的遗像,一模一样! 都是用那种诡异的微笑,直勾勾的盯著自己! 没错,之前还斜著眼睛的遗像,现在它的眼睛,已经回正了! 看到这一幕,少年不止是心跳停止了,就连呼吸也都停住了。 他很想发出一声惨叫来提醒彭先生,结果却发现此时的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不是他不想,而是巨大的惊恐,让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看著眼前的那道身影渐渐朝自己靠近,他打死都想不到,自己以为是彭先生的身影,居然会是举著自己遗像的另一个自己! 难怪看上去它的身型和彭先生一样高大,原来是它的身高不够,所以手举著遗像来补全! 只是它从灵堂里走出来,一直都是侧对著自己,所以只能看到它侧面的自己,自然就会误以为它真有那么高! 难怪自己当初就觉得这位『彭先生』有点不对劲,但一时间又没想明白哪里不对劲。 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自己觉得这位『彭先生』,比真正的彭先生,身体要单薄一些! 但由於有浓雾的遮挡,少年並不敢太確定,只以为是隔得太远,所以身影会变得单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它胸口的位置为什么看上去像是被掏空了一样,那是因为它双手向上举著遗像,双臂之间的位置是空的! 少年虽然在看到对方的剎那,就想明白了这些,但这半点也没有缓解他此时此刻內心的恐惧! 相反的,少年更害怕了! 一个懂得偽装欺骗的鬼东西,显然要比一个只知道张牙舞爪的脏东西更恐怖! 可是……这打穀场里,为什么会有另一个自己?! 它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又为什么要举著自己的遗像? 难道就只是为了单纯的嚇自己? 可就算把自己嚇死了,它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彭先生呢? 他现在怎么样了? 少年满脑子的疑问,却怎么都想不出答案来。 更关键的是,自己刚刚明明喊的那么大声,为什么彭先生没有回应? 是出事了,还是他根本听不到? 就在少年又惊又恐的时候,他突然看见,那原本朝自己走来的另一个自己,突然间站在原地不动了。 所以,它的目的当真只是为了嚇自己? 现在见自己没有被嚇死,它就没招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只要挺过了最初的惊恐,后续岂不是就没事了? 然而,就当少年暗自庆幸的时候,他突然发现,眼前那跟遗像一个表情的自己,突然面露惊恐神色,就好像也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一般人看到对面的人面露惊恐神色,多半都会认为是自己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所以就会下意识的回头。 但少年没有! 他只觉得这应该又是那傢伙的诡计,为的就是欺骗自己回头,好吹灭自己肩上的火焰。 如果自己没有回头,而是转身去看的话,那就相当於把自己的后背交给它了,那样一来,肯定会更加危险!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紧紧的抓住茶壶,打死不回头,也不转身,坚决不上当! 可是,就当少年觉得自己已经看透了对方把戏的时候,他看见对方突然把遗像放下,然后又猛然抬手举起来。 这个动作虽然诡异,但少年自认为自己还可以接受。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少年彻底失去了理智!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双手,竟然不受控制的,也开始慢慢向上举起! 儘管他拼尽了全力想要阻止,可双手就像是被人抓著一样,慢慢的,慢慢的,举到了最高! 儘管少年看不见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但他却能清楚的判断出,自己现在的动作,看上去应该和对面的那个自己,一模一样! 只是少年手里握著的是茶壶,而对面手里举著的,是一张遗像!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双手为什么会突然间不受控制,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件更恐怖的事情就发生了! 他先是看到对面的那个自己,迈开腿,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就惊恐的发现,他的腿,竟然也往前走了一步! 动作和对面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仅仅只是一步,少年就猛然意识到,这是对面的那个自己,想要控制自己的身体,让自己走进面前的这个打穀场! 亏自己刚刚还以为,它除了会嚇自己,就没別的本事了。 现在好了,它不仅有別的本事,甚至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就在少年惊慌间,对面的那个自己,又往前走了一步,而自己的身体,也不受自己控制的往前走了一步! 明明刚刚连转身逃跑都做不到的双腿,结果现在每一步竟然都走的这么平稳! 自己原本就站在打穀场的外围,距离打穀场本身就没有几步路,要是任由它这么走下去,自己非得走进打穀场里不可! 虽然少年知道自己进去之后必死无疑,可不管他如何努力,双腿都不停他的使唤,依旧跟著对面的那个自己,一步,一步的向前迈进。 “彭先生!” 生死关头,少年终於是用尽全力的大喊了一句。 他能听出来这一声很响亮,就算彭先生在防水布最深处,也一定能够听到这一声呼救。 但让少年失望的时,他拼尽全力的吶喊,回应他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默! 难道彭先生又陷进去了? 那这下就难办了。 先不说彭先生站的地方有防水布挡著,自己就算是想要用石头把他砸醒都做不到;即便他站在自己能看得见的地方,此时的自己,也没办法朝他扔石头了。 少年跟著对方的动作,又往前迈出一步! 少年低眼看了一下,最多只要三步,自己就得踏进打穀场的范围了! 但就在这时,少年突然发现,自己跟对面的那个自己,动作並不是一模一样! 因为对面那个自己在迈右腿的时候,自己迈的,却是左腿!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和对面那个自己中间,存在著一面看不见、摸不著的……镜子! 第32章 拇指在后 没错,就是镜子! 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一面铜镜。 娘亲还在世,偶尔还会坐在铜镜梳头髮。 所以他那个时候也会学著娘亲的样子,对著镜子梳头髮。 当时他就问过娘亲,为什么自己镜子里的人,会跟自己做一样的动作。 而他娘亲的回答,他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大宝,你看仔细,咳咳……你们两个滴动作,咳咳……不是一样滴哦。你抬滴是咳咳……右手,镜子里头那个,他抬滴是左手哦,咳咳咳咳咳咳……” 接下来还说了些什么,少年忘记了,因为他只记得娘亲在说完这话之后,就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嗽到停不下来,咳嗽到让他害怕,害怕会就此失去娘亲。 並且从那之后,少年就发现,以前爱梳妆的娘亲,很少再去照镜子了。 少年也是。 但这件事却深深的印在了少年的脑海里,所以他才会在短短几步路的时间里,就联想到他和对面那个自己之间,存在著一面看不见也摸不著的镜子! 儘管少年不明白这是怎么做到的,但他已经从之前的惊恐中,逐渐冷静了下来,然后,他就开始思考怎么自救了。 距离打穀场只剩下三步的距离,不想死的话,就必须在这三步的时间內,想出办法来。 少年没有觉得这点时间根本不够用,因为这五年的生活经验告诉他,哭也好,抱怨也好,最后都会饿肚子,只有踏踏实实解决问题才能活下去! 於是少年强行压下內心的恐惧,將心神收敛,然后开始思考当下的困境。 首先,既然已经知道对方是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那只要找到这面镜子,然后打碎它,自己岂不是就可以摆脱对方的控制了? 搞清楚了这一点,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找到那面镜子。 於是少年忍著內心的不適,强迫自己直勾勾的朝著对面看去。 此时对面已经抬起右脚,他也跟著抬起左脚,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把视线上移,看向了对面那位的双手。 因为他跟对面的双腿,几乎一模一样,连草鞋破损的程度都一样,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 反倒是对方的双手,跟自己有很大的区別----它的双手举著遗像相框,而自己的双手却是左手空空,右手茶壶。 既然对方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为什么身体其他地方都能做到一模一样,唯独这双手举著的东西不同? 它如果真想做到跟自己一模一样,拿它在走出迷雾,没必要再假装成彭先生之后,完全可以將手中的遗像相框扔掉,然后幻化出一个茶壶出来握在手里,岂不是更加无可挑剔? 又何至於像现在这样,在它右脚都还没有落地之前,自己就已经发现了这天大的漏洞? 少年分析,对方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漏洞,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不是它不想幻化出茶壶,而是它没办法幻化出茶壶! 因为少年清楚的记得,当初彭先生破解鬼打墙的办法,就是从这茶壶里倒出一些茶水来,抹到自己的眼皮上。 这就说明,这茶水,能够帮人破除幻象,让人从迷障中走出来。 如果它幻化出这茶壶,其不就是自相矛盾了? 少年觉得这个原因虽然能够说得过去,但多少还有些牵强。 毕竟,对方完全可以幻化出差不多大小,但不完全一致的茶壶,自己隔这么远,肯定分辨不出来。 既然第一个原因还不够严谨的话,那就只能是第二个原因了----那个遗像相框,是它为了实现操纵自己,而不得不举著的东西! “咚~” 对面那位自己的右脚落地,发出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 少年的左脚也应声落地,与此同时,少年脱口而出:“镜子!” 既然对面那位是通过镜子来控制自己,而它双手举著的那个遗像相框,又是它不得不举著的东西,那这个遗像相框,就一定是那面操纵自己的镜子! 少年虽然觉得这个推测很匪夷所思,也不清楚对面到底是怎么通过一面镜子才操纵自己的,但少年觉得,这个推测的可信度,比之前那个要高! 毕竟遗像相框上面,是真的有一块玻璃! 虽然玻璃不是镜子,可只要在玻璃后面用东西挡住,就可以当做一块简陋的镜子。 最关键的是,在这块玻璃的后面,是真的有自己的照片! 远远看去,就好像是自己在对著遗像相框照相一样,那这块玻璃,就算不是镜子,现在也是镜子了。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没有做任何迟疑,在对面那位抬起左脚的时候,就开始思考如何打碎那块镜子。 他尝试著將手中的茶壶砸过去,但他的双手被控制著,除了笔直向上举著,根本做不出任何拋砸的动作。 甚至就连手指也完全无法动弹,哪怕一分一毫! 少年还试过闭著眼睛,但他能感觉到,即便他闭上了眼睛,他的腿也依旧不受自己控制的在往前走。 “咚~” 为了测试闭眼的效果,这一次花的时间有点长,以至於这一脚结结实实的踩了下去。 少年赶紧睁开眼,低眼看了一眼脚下,发现距离打穀场的边缘,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了! 而对面那位,已经抬起了它的右脚…… 少年没有任何惊慌,毕竟就算是死,他也可以去找他娘。 只是他答应过彭先生,这次不管发生什么,也不要走进打穀场,他不想让彭先生失望,所以他不能就这样认输。 这一剎,少年的思绪很多也很杂,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以前的画面,而他自己,就像是一个看客一样,在这些记忆的画面里,来回遨游。 然后他眼前所有的画面悄然退散,只剩下很平常的一副起居图。 那是一个普通的早晨,一个小小的细娃,手里正高高的举著一面铜镜,站在一位农妇面前,笑嘻嘻的看著她梳头髮。 细娃是几年前的自己,农妇则是自己的娘亲。 这画面久远而模糊,以至於画面里的娘亲,样貌都有些看不清楚。 但站在小时候自己后面的少年,却在低头时,清楚的看见,少年举著铜镜的双手,四指在前,拇指在后! 只一剎,少年就从记忆的画面里剥离出来,瞬间回到打穀场边缘,而他的视线,则再次集中在对面那位的双手上。 眾所周知,用手举著东西的时候,因为要固定被举物,所以拇指和其余四指必须將被举物给夹起来,否则很容易砸落。 也就是说,不管用什么手势,只要举著东西,就一定会有手指放在被举物的后面。 对面那位举著遗像相框的时候,也不例外! 所以少年刚刚定睛去看的,就是想要看看对面那位的手指,到底是哪根在遗像相框的后面! 而不管是哪根在相框后面,都代表著这根手指,没有出现在镜子里,那对面自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这根手指! 少年看见,对面那位举著遗像相框的动作,和自己当年举著铜镜的动作一样,都是四指在前,拇指在后。 所以按理来说,自己的拇指,並没有受到对方的控制,是一定能动的! 哪怕之前他想要拋砸茶壶的时候尝试过,拇指和其它四根手指一样不能动,少年这一次也无比坚信,自己的拇指绝对可以动! 有了这样的信念,少年开始將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的拇指上,然后他就发现,这根原本不听自己使唤的拇指,当真可以轻微的挪动! 於是少年挪动拇指,拨弄壶盖,只听见『喀儿』的一声清脆响,壶盖掉落,茶水顺势流下,淋湿了手臂,浇湿了头髮。 “咚~” 一声轻微的沉闷声响,少年和他对面的那位,脚掌同时落地。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左脚,稳稳的落回了右脚旁边…… 第33章 乱扔埃头 看著距离自己仅有一步之遥的打穀场边缘,少年长舒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这茶水为什么可以破除控制,但他赌对了,而且结果也是好的。 恢復行动能力的少年,几乎没有任何停留,就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不知道对面那位还有没有別的手段,所以得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余量来。 这就好比家里的那口米缸,因为不清楚明天会不会出现意外,所以得留出足够的余粮来,是一个道理。 而且少年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后退,他在后退的同时,顺势就蹲了下去,先是捡起了茶盖,然后又抄起路上的石头,起身就朝著遗像相框砸了去。 他不知道对面那位是不是还可以利用这遗像相框再次控制自己,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砸烂,让它当不成镜子。 少年的准头虽然很好,这一点从他隔空砸彭先生的脑袋就可以看出来,但彭先生当时的脑袋是个死靶子,稍微瞄一下就能砸到,而眼前这遗像相框,可是个活靶子。 果然,在少年砸出石头的瞬间,对面那位就把遗像给放了下来,很轻鬆的就躲掉了石头。 如果对方是把遗像摆在胸口,就像是出殯时,孝子端著遗像那样,少年还会再尝试尝试,可问题是,那傢伙放下遗像后,就单手拎著,用侧面对著自己,那少年就无法了。 他准头再好,从这个角度砸过去,也只能砸到相框的边缘,不可能再砸碎相框上的那块玻璃,毕竟他没有让石头拐弯的本事。 但之前砸出去的那块石头,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跡,继续向前飞进了浓雾之中,然后…… “嘭!” 一道轻微的沉闷声音响起,少年听著感觉有点耳熟,不太像是石头砸到地面的声音。 因为打穀场的地面是经过洋灰(水泥)硬化过的,所以石头落在上面,声音会比较清脆,不会像这般沉闷。 能发出这种沉闷声音的,反倒像是砸在人身上时的声音。 “狗日滴!哪个乱扔埃头(石头)?!……嘶,我滴脑壳!” 沉寂良久的彭先生的声音,毫无徵兆的从浓雾里传来。 少年这才发现,之前一直死死盯著对面那个自己,居然都没发现彭先生已经从『灵堂』里走了出来,此时恰好就站在对面那个自己的身后! “彭先生!打穀场里头有个和我一样滴人!” 少年衝著打穀场里面大喊一声,他没有去解释石头的事,因为没有意义。 彭先生很快就给出了回应,但却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大宝,你看到是哪个扔滴埃头迈?” 少年依旧发挥稳定,三个字脱口而出:“没看到!” 但彭先生好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还在那里大喊:“大宝?大宝!你个狗日滴,啷个不讲话嘞?” 彭先生说完之后,少年就看见他往自己这边走了来。 见状,原本还很焦急的少年,顿时就鬆了一口气。 因为彭先生再往前走几步,必然就会看见两个自己,到时候也就不用自己去提醒,彭先生也能知道不对劲。 然而,就当少年放鬆警惕的时候,他看见对面的那个自己,竟然衝著自己勾起嘴角露出邪恶一笑,然后就拎著遗像相框转过身去,衝著彭先生挥了挥手: “彭先生,我刚刚看了哈,我这边没得其他人,也没看到哪个扔滴埃头。彭先生,你脑壳没得事吧?” 听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少年的脑袋瞬间就『嗡』的一声,就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重重砸了一下似的。 它,竟然在学自己讲话! 不仅如此,它竟然还间接的回答了彭先生那句『啷个不讲话』的原因----是在寻找周围有没有其他人! 最恐怖的是,它竟然还会关心彭先生! 如果自己是彭先生,听到它这番话,打死也不会怀疑说话的人是个假的! 果然,彭先生在听到这话之后,就停下了走过来的动作,然后转身朝著跪在地上的那些道场先生们走去。 “没得事,应该是鬼撒泥,说明我快找到原因了,所以搞这种小动作来阻止我。你站到外头莫动,看老子啷个破这个鬼东西!” 听到彭先生这话,少年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脑袋都受伤了,竟然还想著叮嘱自己! 只是少年还没来得及伤感,一颗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竟然回过头来,衝著自己不屑一笑,然后提著遗像相框,就像是提著一把刀一样,朝著彭先生的方向,悄无声息的跟了上去! 它这是打算----偷袭彭先生?! 而它的武器,就是那个遗像相框! 即便少年已经知道彭先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看到这一幕后,还是第一时间就朝著浓雾里大喊道:“彭先生,小心你身后,那个人不是我!” 但他的话就像是泥牛入海一样,根本传不到彭先生的耳朵里。 很快,另一个自己也进入了浓雾之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逐渐朝著彭先生靠近。 少年嗓子都喊哑了,也没看见彭先生停下来转身。 不行,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少年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再次蹲下,抄起路边的石头,朝著那个矮一些的身影砸了去! 但他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砸中,所以也同时朝著彭先生的身影砸了去。 他觉得,要是彭先生被砸中了,多半会前后左右察看一下的,到那时,自然也就可以提前发现他身后的那个『假我』了。 然而,这一次出乎少年意料的是,他砸出去的石头,全都没了声响,既没有发出沉闷声,也没有砸在地面的清脆声,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怎么办?! 眼看著那道矮一些的身影逐渐靠近彭先生,少年心急如焚! 而且从身影上来看,它已经单手举起了手中的遗像,正竭力的把手向后延展著,以期能够砸出最大的力道来! 不仅如此,从它头顶的那团黑影面积来判断,它应该是拿著遗像相框的一个角。 也就是说,它不是打算用相框的平面去砸彭先生,而是打算用遗像相框的一角,去砸彭先生的脑袋! 遗像相框是木製的,要是被砸中了话,彭先生的脑袋非得被开瓢不可!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少年很清楚,他现在就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待在这里不动,眼睁睁看著彭先生被另一个自己砸死! 要么……现在就衝进去阻止! 第34章 没得口音 眼看著那道身影越来越接近彭先生,少年的脑子里,开始剧烈的斗爭著。 过往和彭先生经歷过的一幕幕,也开始在少年的脑海里浮现。 一起经歷鬼打墙,看著彭先生用天罗地网停住狗蛋儿,然后又和彭先生一起,把胡家老太送回棺材里,一起在院子里吃麵,一起经歷小鬼抬棺,一起在河边洗泥…… 他也清楚的记得,彭先生在吃麵的时候,找藉口给自己分了一半,刚刚他又让自己放心,说就算他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它得逞。 他对自己的好,一幕一幕,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浮现。 现在,他遇到危险了,难道自己就当真没心没肺的站在这里看著吗? 要是自己真的袖手旁观,那自己还是人吗? 可自己要是进打穀场,就一定会死! 而且彭先生还特地交代过,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都只管站在这里莫动,他自己心里有数。 少年並不怀疑彭先生的能力,但另一个自己,走的是阴损偷袭的勾当,彭先生明显要招架不过来了! 进,还是不进,少年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了。 就在少年无比纠结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幽幽响起:“大宝,想想彭先生对你的好,难道你就当真狠得下心,眼睁睁看著他死在你面前吗?” “他要是死了,狗蛋儿怎么办?那些道场先生怎么办?村里的其他乡亲们怎么办?你娘亲死后,他们可都是接济过你的,难道你就忍心看著他们一个个去死?” “再说了,一个小小的道场而已,难道真的走进去就会死吗?那傢伙现在正在对付彭先生,哪有閒工夫来管你?”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这打穀场真有这么恐怖,只要你的动作足够快,跑到彭先生的面前,喊一声小心身后,然后再马上跑出来,我就不信会出事!大宝,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为了彭先生,拼了!” 听到这个像是来自內心深处的声音,少年觉得很有道理。 毕竟那东西都去对付彭先生了,哪里还有空对付自己? 再说了,要是真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彭先生一命,那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少年便没有任何迟疑,向前迈出一步,然后…… 猛然转身,往打穀场相反的方向,一口气衝出去七八米远,然后倾斜茶壶,用茶水在自己的身前画了一条线。 做完这些之后,少年便低下头,不再去看打穀场里面的情形,只死死盯著眼前的这条线,然后一遍又一遍在心里告诫自己:『这是奈河,活人过不得!』 加上之前就后退的几步,现在少年距离打穀场足足有十来米远! 而当少年刚刚站定,那个来自心底的声音就再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你这是干什么?难道你不去救彭先生吗?我是真没想到,我自己居然是一个这么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 听到这个声音,少年没有半点被戳穿心思的羞愧,而是神情平静的摇了摇头,然后对著面前的空气讲:“虽然我不晓得你是啷个把声音放到我脑壳里头滴,但我晓得,你绝对不是我滴心里话。” “……” 脑海里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少年等了好一阵,都没有等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於是少年主动开口:“想晓得我为么子啷个肯定迈?” 少年问完之后,没有卖关子,直接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讲话滴时候,没得口音。” “……!!!” 虽然少年没听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但少年能感知到,那个声音在听到自己的理由之后,肯定十分的震惊。 因为少年刚开始听到这声音的时候,也一度认为那就是自己的心声,而且也动摇过要衝进去提醒彭先生的念头。 但就在他准备动身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声音虽然是自己的,但却没有口音,讲的居然是一口正宗的官话! 村子地处偏远,距离最近的镇子,都有十余里的山路,几百年也见不到一个讲官话的人。 即便真有来村子里收鸭毛收鹅毛的外来客,那也不过是隔壁村子的人,讲的也都是方言,根本不会用官话来交流。 哪怕是镇上,也很少碰到说官话的人。 现在回头想想,对方还真是煞费苦心,一环套著一环,就是想要把自己骗进打穀场里去。 它先是假装成被掏空了胸口的彭先生来嚇唬自己,见自己没被嚇到,就用镜子来控制自己; 没想到自己又解开了,它就做出要去偷袭彭先生的假象,然后装成自己的心声,蛊惑自己进去救彭先生。 这一环扣著一环,环环递进,要不是自己及时察觉到了口音的问题,搞不好就真被对方得逞,把自己给骗了进去。 看著前方的打穀场,少年长舒了一口气,还好自己没进去,否则从对方千方百计想要把自己弄进去的情况来看,自己要真进去了,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搞不好不只是自己会死那么简单,甚至还可能会连累到彭先生。 “喂!大宝!醒醒!” 就在少年暗自庆幸间,彭先生的声音传来,然后他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一阵剧烈摇晃,晃的他有些头晕眼花的,不得不把眼睛给闭上。 而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彭先生站在自己面前,一只手抓著自己的胳膊晃,另一只手用那个手势在自己的肩膀上扇。 “彭先生,我这是……睡著了?” 少年有些懵,他明明记得自己一直没睡觉,可彭先生又为什么要喊自己醒醒? “睡没睡著不晓得,只晓得我出打穀场滴时候,就看到你眼睛一直闭到滴。” 彭先生说话间,又用那手势,在少年的另一个肩头扇了扇。 少年在听到这话后,就更加懵了。 自己明明…… 少年没有多想,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对彭先生讲:“彭先生!刚刚打穀场里头,有另外一个我,它准备拿遗像滴相框从背后砸你脑壳!” “哼,不止有另一个你,哈有另一个我!” 彭先生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讲了句。 “哈有另一个你?!” 少年闻言大惊,然后急忙问道:“那你是啷个跑出来滴?” “这个以后再讲,我已经晓得啷个可以把他们喊醒了,不过要你帮个忙才行。” 少年听完,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然后一脸审视的看著眼前的彭先生,问了句:“你该不会是要我进打穀场里头帮忙吧?” 第35章 九尸拜相 彭先生听到少年的话,眉头不由得皱了皱,然后伸手摸了摸少年的额头,满脸疑惑的讲了句:“没发烧啊,啷个就开始讲胡话了嘞?” 少年闻言一愣,隨即不確定的问彭先生:“你不是要我进打穀场里头帮忙?” “要你进去帮忙?我是嫌你死得不够快迈?” 彭先生没好气的讲了句,然后眉头皱的更紧了,开口问少年:“你是看到么子了,啷个会认为我会要你进打穀场里头帮忙嘞?” 於是少年言简意賅的把自己刚刚的遭遇给彭先生讲了一遍。 彭先生听完之后,看向少年的眼神,比之前还要沉重。 少年见彭先生久久没有说话,心里有些发毛,於是试探性的问了句:“彭先生,是我哪里做得不对迈?” “不能讲对,但也不能讲错,就是……” 彭先生话说到一半,就被他给强行咽了回去,然后摆摆手,讲:“算了算了,这个一时半会儿讲不清楚,先把他们喊醒再讲。” 少年没有反对,毕竟天色越来越亮,再耽误下去,怕是打穀场这边的情况就要瞒不住了。 但彭先生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问了少年一个问题:“大宝,你当真只有十岁迈?” 还没等少年回答,彭先生就自己抽了自己一耳光,骂了句:“狗日滴,问这种哈卵(白痴)问题,不是十岁,难道是一百岁迈?” 骂完之后,彭先生就从背篓里翻找了一阵,最后拿出一个小罐来。 这个小罐少年是知道的,是做道场的时候,用来给先人『起水(取水)』用的。 所谓起水,就是向龙宫討水以备先人所用的意思。 少年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当初就跟在道场先生后面,端著娘亲的灵位,拿著引魂旗和哭丧棒,去河边把水给起了回来。 他还记得,当初道场先生告诉他,长子端灵位,长孙打引魂旗,其余孝男孝女拿哭丧棒。 但他们家就只剩下他一个,他可以就只端灵位。 是少年自己坚持,除了灵位之外,把引魂旗和哭丧棒都捏到了他那双小小的手里。 起水回来的时候,按规矩,需要孝女在前,用一匹长白布,顶在每个孝女头上,由大媳妇拉头纤,其他媳妇、女儿、侄女、孙女接后,俗称“天桥”,表示渡先人上西天。 但他们家没有孝女,也就没法搭天桥渡先人上西天。 按道场先生的意思,灵活变通一点,没有孝女,就不搭天桥了。 是少年挨家挨户去磕头,才请来了村里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女童,完成了搭天桥这个仪式。 如今彭先生又把这小罐拿出来,是又要去河边起水吗? 然而出乎少年意料的是,彭先生直接把小罐塞到少年手里,然后讲:“有尿没?屙到这里头,越多越好。” 少年这才明白,彭先生要自己帮的忙,居然是要自己的尿。 儘管少年不清楚彭先生要自己的尿干什么,但他还是按照彭先生的吩咐,往小罐里尿了一泡。 尿完之后,少年將小罐递给彭先生,然后就看见彭先生接过小罐,用白纸封口,再用七根线(三青四白)扎紧,这才转身往打穀场里面走去。 临走前,彭先生又特地叮嘱了一句,让少年待在原地,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进打穀场。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就目送彭先生走进打穀场的浓雾里。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越来越热了,还是因为彭先生手里拿著那个小罐,少年看见,原本浓厚的白雾,在彭先生走进去之后,竟然变淡了! 而且这种变淡,还不是慢慢的变淡,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淡。 但奇怪的是,打穀场其它地方还依旧雾蒙蒙的,就只有彭先生经过的地方,浓雾变淡。 远远看去,就好像彭先生所过之处,那些浓雾在主动往两边退散,给彭先生让出一条路来似的。 由於彭先生所过之处,浓雾退散,所以少年这一次即便是站在打穀场外面十米的距离,也依旧能够看得清彭先生的身影。 他看见彭先生径直走到八方桌左边,然后站在那个纸人的后面,左手端著小罐,嘴里念念有词,右手则伸直食指和中指,在小罐上面写写画画。 由於隔得实在是有点远,少年既听不清楚彭先生嘴里念的是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右手写写画画的具体动作,只能勉强记个大概。 等彭先生念完画毕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扯开线头,揭开白纸,然后朝著纸人的脑袋上淋了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尿液淋到那纸人头顶的时候,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一声无比悽厉的惨叫。 即便是大白天里,少年在听到这声音之后,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而当少年再定睛望去的时候,就看见那尿液竟然像是火焰一样,居然瞬间就將纸人的脑袋给吞噬了大半,然后一路向下,势不可挡。 可不知道是不是彭先生倒尿的时候,位置没太把控好,以至於那纸人脑袋上的纸张消融的时候,只融掉了后脑勺和侧面,独独朝向他这边的那张脸,没有被淋到。 所以从少年这个角度看过去,那个比八方桌要高,比彭先生要矮的纸人,高出八方桌的那一截身子,就只剩下扎纸人的竹篾骨架,以及它脑袋上的那一张惨白的脸! 而隨著纸张边缘的尿液开始逐渐朝著那张脸的中间侵染,原本就惨白诡异的脸,开始在少年的注视下变形扭曲…… 看过纸人的都知道,纸人的脸原本看上去就很诡异,现在被尿液浸湿之后,就变得更加的恐怖狰狞! 特別是它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当你望过去的时候,就会发现,它那双圆鼓鼓、没有眼白,只有两颗黑点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的盯著你看,仿佛要把你的样子,给死死的印在它脑子里一样! 少年不敢再看,赶紧偏过头去,然后他就发现,此时的他,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衣服也都被汗水湿透了! 之前还只是被茶水打湿衣袖和肩膀,现在好了,全身都湿了。 期间少年又用余光看了好几眼,確定那个纸人的脸彻底被融化后,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 然后他就发现,隨著纸人身上的纸皮融化,打穀场上的浓雾,开始渐渐消散。 这一次,不只是彭先生身边,而是整个打穀场的范围。 那些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的身影,也开始从前至后,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就在少年要鬆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那第三排的位置上,依旧跪著三道身影! 看到这里,少年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目不转睛的盯著那多出来的身影。 他要看看,这个多出来的身影,到底是谁!? 白雾渐渐向后面退散,第二排的道场先生们,已经能够清晰可辨。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右手下意识的握紧了茶壶,眼睛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任何一处细节。 当白雾退散到第三排,道场先生们的脸开始逐渐清晰,然后少年就看见,那多出来的位置上,跪著的,竟然是拎著他那张遗像的他自己! 巨大的惊恐再次袭来,少年用左手掐著自己大腿,然后就要张口喊彭先生,结果就看见那个自己,竟然笑著站起身来,隨即向后一步,退进了白雾之中。 当它身形快要再次陷入白雾之中的时候,少年看见,它朝著自己这边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然后晃了晃它手中的遗像,用唇语对自己说了四个字。 少年没有学过唇语,一时之间分析不出来它说了什么,但他记性好,所以他把它的口型给分毫不差的记了下来。 这样,以后就能慢慢分析。 只是还没等少年分析出来,白雾就悄然散去,而打穀场的內外,也再没有了它的身影。 它就这样,跟著白雾一起消失了,就好像它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跪在灵前的道场先生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醒来,就连狗蛋儿,身体都开始挣扎起来,一副要甦醒的模样。 但少年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学著它的口型,一个字一个字的將那四个字给拆解出来。 如果少年没记错的话,它刚刚说的四个字,应该是……九,尸,拜,相! 第36章 死亡预告 九尸拜相? 什么意思? 九具尸体,封侯拜相? 还是说,九具尸体,跪拜遗像? 那就不是九尸拜相,而是九尸拜像了。 一字之差,意思可就天差地別了。 如果是九尸拜相,就可以理解为,九具尸体跪在这里,他们的子孙后代就可以封侯拜相。 这听上去很扯,但少年却觉得有可能。 因为他记得自己以前看过一本叫做《龙兴慈记》的书,其中就有这样一段记载,“泗州有杨家墩,墩下有窝,熙祖尝臥其中。有二道士过,指臥处曰:若葬此出天子。” 当时少年看到这里的时候,脑子里一团雾,完全看不懂这说的是什么,只是把这些话给原封不动的记到了脑子里。 隨著后面看的书越来越多,他就渐渐的搞明白了这段內容的意思。 说的是,泗州有个叫杨家墩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大土包,土包下面有个窝洞,洞里面冬暖夏凉,一个叫朱初一的农民,就经常来这里睡觉打盹。 一天,有两个道士路过此洞。老道士指著朱初一睡觉的地方,对小道士讲,这里是一块风水宝地,如果谁死后埋在这里,那么他的子孙后代肯定会出天子。 少年当初搞懂这段话的意思后,也是不信的,直到他搞明白朱初一为什么会被成为熙祖之后,少年信了。 因为朱初一有个孙子,叫朱重八! 而这个朱重八,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朱元璋!世称明太祖! 所以少年在拆解后面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这『拜相』二字,应该就是封侯拜相的拜相。 至於『九尸』二字,可能就是需要九具特殊的尸体,按照特定的吉穴埋下去,就能保佑他们的子孙后代封侯拜相。 因此,这『九尸拜相』,应该就是指某一种风水格局。 可问题是,它告诉自己这个干什么? 自己的爹娘早已下葬,总不能给他们迁坟吧? 而自己,能不能长大成人都难说,就更別提娶妻生子了。 既然都不一定有后代,那自己葬在这九尸拜相的吉穴上,也没什么用吧? 更何况,自己又不会看风水,自然也找不到这九尸拜相的吉穴了。 所以少年觉得,这四个字,大概率不是九尸拜相,而是九尸拜像。 也就是九具尸体,在跪拜遗像的意思。 这听上去好像没什么意义,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就很容易理解了,那就是----刚刚在这里拜过遗像的那九个人,最后都要成为尸体! 而刚刚跪拜遗像的道场先生一共八人,算上另一个自己的话,不多不少,恰好九人!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明明没有跪在那里,可另一个自己代替自己去跪了,那到时候自己也一样得死! 所以它不是想要告诉自己什么风水宝穴,而是在对自己发出死亡预告!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少年看了一眼村头胡家的方向。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眼神里,没有之前的那种愤慨和不解,而是多了些淡漠和释然。 反正小鬼抬棺就会让全村人都陪葬,也不在乎多死一次了。 “嗯……嗯……嗯……?” 道场先生们醒来之后,嘴里就发出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声。 没办法,任谁那么直挺挺的跪几个时辰,都会腰酸背痛。 “誒?我啷个到这儿?” 他们一脸痛苦的站起身来后,就无比疑惑的看著四周,然后相互之间各种询问。 只是他们谁都不知道原因,所以只好看向站在八方桌旁的彭先生。 “你们自己都不晓得,我晓得个卵!” 彭先生当然知道,但他不知道怎么讲而已。 难道当真告诉他们,你们是被小鬼抬棺了,要不了多久,等人数攒够了,就都要死了? 所以只能打个哈哈,把这事给揭过去。 好在他们之前经歷过狗蛋儿的事,所以现在也没那么不能接受,於是相互之间开始討论昨晚亲眼看到的事,然后惊恐的同时,又纷纷夸讚彭先生有本事。 但彭先生根本就不吃他们这一套,而是喝问道:“不是让你们把铜钱含到嘴巴里面滴迈?你们当老子讲滴话是放屁迈?铜钱嘞?” 道场先生们听到这话之后,脸上满是不解的神情,然后纷纷开口对彭先生讲:“不是你喊我们吐出来滴迈?” “我喊你们吐出来滴?” 彭先生一脸懵,“我几时喊你们吐出来了?” “昨天你和大宝走了一阵之后,你就回来跟我们讲,事情已经办好了,喊我们可以把铜钱吐出来了。”打鑔的汉子当先开口讲。 其余道场先生闻言,纷纷点头附和。 但少年知道,昨晚他一直跟彭先生在一起,他根本没时间去让他们吐铜钱。 所以他们看到的那个彭先生,肯定不是真正的彭先生! 也就是说,他们村子里,不仅出现了另一个自己,还出现了另一个彭先生! 想到这里,少年的后背就不由得浸出了一身冷汗。 因为要真是这么弄下去,他都不知道自己下次看见的彭先生,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彭先生显然也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儘管已经知道道场先生们是怎么中招的了,但他的脸色还是阴沉的像是能挤出水来。 不过他很快就打了个哈哈,讲:“哎呀,年纪大了,一熬夜,记性就差了,搞忘记这件事了,哈哈哈……” 少年知道,这是彭先生担心道场先生们恐慌,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果然,原本还惊慌的道场先生们,听到这话之后,脸上慌乱的神色,顿时就平静了下来。 “行了,把狗蛋儿解开,我送他回去,你们继续到这儿敲。”彭先生吩咐道。 “咦?彭先生,不是今天上山迈?哈要接到敲?” “今天上不了山,你们继续敲。” 彭先生没有过多解释,就去『灵堂』后面给狗蛋儿鬆绑了。 道场先生们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太多的抗拒。 虽说昨晚狗蛋儿喊的那一句很是嚇人,但有彭先生在,他们很放心。 再说了,这年头,大家都穷,做道场的越来越少,还不如在这里多混几天,还能多收几天的工钱。 狗蛋儿虽然在哼唧,但却一直没有醒来。 彭先生把背篓交给少年背著,他自己则把狗蛋儿背到背上,让少年带路去狗蛋儿家。 两人从打穀场转到村道后,少年確定道场先生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这才开口问彭先生:“狗蛋儿一夜没回去,现在天都亮了,啷个狗蛋儿爹娘一点都不捉急嘞?” 少年原以为彭先生会解释一通,结果却没想到彭先生只是冷哼一声,然后反问了自己一句:“你们村都有另外一个你和我了,那为么子就不能有另一个狗蛋儿嘞?”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愣住了。 所以,不是狗蛋儿的爹娘不知道捉急,而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狗蛋儿?! 那岂不是说,狗蛋儿爹娘,昨晚一直搂著睡觉的,是另一个狗蛋儿?!! 少年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漆黑的晚上,狗蛋儿爹娘睡得很香,另一个狗蛋儿就躺在他们中间,然后在大半夜里,它突然睁开眼,盯著身边的爹娘,露出那痴痴的、诡异的笑…… 第37章 生辰八字 听到这话,少年瞬间就愣住了。 所以,不是狗蛋儿的爹娘不知道捉急,而是他们身边,还有一个狗蛋儿?! 那岂不是说,狗蛋儿爹娘,昨晚一直搂著睡觉的,是另一个狗蛋儿?!! 少年的脑海里,很快就浮现这样一幅画面…… 漆黑的晚上,狗蛋儿爹娘睡得很香,另一个狗蛋儿就躺在他们中间,然后在大半夜里,它突然睁开眼,盯著身边的爹娘,露出那痴痴的、诡异的笑…… 一想到那画面,少年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彭先生见了,当即问道:“啷个了?冷到了?” 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想到士福叔跟婶,搂到另一个狗蛋儿睡了一觉,心里就有点发毛。” 彭先生听了,略显自豪的笑了笑,讲:“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要是看到纸人走……算了算了,我哈是莫给你讲这些,免得黑到你。” “彭先生。” “啷里(什么)?” “你黑我滴,哈少迈?” 彭先生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讲:“你啷个讲,好像也没得错,哈哈哈……” 少年有些无语的看了一眼彭先生,不知道他是怎么好意思笑得出来的。 但一看到他脸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少年顿时也就没了脾气。 笑一笑,十年少,挺好的。 等他笑完之后,少年这才开口问他:“彭先生,一会儿啷个给士福叔和婶解释?” “解释么子?” “你不是讲哈有一个狗蛋儿迈?那他们一会儿要是看到有两个狗蛋儿,哈不要黑晕死过去?” 少年一想到那画面,就觉得有些惊悚。 但彭先生却是哈哈一笑:“白捡一个儿子,高兴都来不及,啷个可能会黑晕过去嘞?哈哈哈……” 少年有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不晓得彭先生啷个哈笑得出来滴。 彭先生见状,解释讲:“莫想啷个多,我也只是一个猜测,具体是么子情况,哈要到他屋了才晓得。讲不到根本就没得另一个狗蛋儿嘞?那你现在不就白操心了?” 少年见彭先生讲的这么轻鬆,只当彭先生有把握解决这件事,也就没再继续纠结了。 於是他换了个话题,问:“彭先生,你讲你到打穀场里头,看到了另一个你?” “嗯。” 彭先生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要继续讲下去的意思。 少年等了一会儿,然后一脸幽怨的看著彭先生,讲:“彭先生,你觉得,我问你这个问题,只是想要听你讲结果,而不是想要晓得经过迈?” 但彭先生却没有如少年的意,而是开口问了个在少年看来,跟这件事完全不相干的事:“你们村子,有姓张滴人迈?”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但还是如实回答讲:“应该是没得。我们村,好像除了胡家,其他人都姓罗。 不过我认得到滴人也不多,你要是想晓得,可以去问村长。不过彭先生,你问这个搞么子?” 彭先生没回答,而是单手托著狗蛋儿的屁股,腾出一只手来伸进上衣兜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条来,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接过这张黄色的纸条,发现它巴掌宽,却有自己半条胳膊长。 少年原以为是彭先生有什么话要对自己讲,但又怕被人听了去,所以传纸条的方式告诉自己。 结果少年前后左右都看了看,上面乾净的跟自己的裤兜一样,別说是字了,就连一滴墨水都没有! 少年没懂彭先生是什么意思,於是侧头看了一眼对方。 彭先生见状,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讲了句『又搞忘记你才十岁了』。 少年不懂,这跟自己只有十岁有什么关係。 但他还没开口问,彭先生就抢先讲:“你等一哈,应该哈没干,莫浪费了。”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然后『嘶~』的一声,发出倒吸凉气的声音。 少年知道,应该是彭先生摸到他脑袋上的那个伤口了。 然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的手指上沾著点点血跡,往那张黄色的纸条上一抹。 “翻过来,你再看看。”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收回手,放在狗蛋儿的屁股下擦了擦,然后才两只手托著狗蛋儿,使劲儿往上掂了掂。 少年不知道彭先生是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把纸条翻过来,然后……他的眼睛就看直了! 原本上面一滴墨水都没有的黄纸,此时此刻,竟然密密麻麻的画满了他看不懂的奇怪符號! 最神奇的是,在这些密密麻麻的符號中间,竟然还写著三个大字----彭景玄! 是彭先生的名字! 少年急忙抬头看向彭先生,脸上满是疑惑神色:“彭先生,你是啷个办到滴?” “你不是问我,到打穀场里头,有没有看到另一个我迈?” 彭先生答非所问的讲,然后撅著嘴巴,朝那张黄色纸条努了努,这才继续讲:“喏,这就是另一个我。” 若是以前,少年听到这话,肯定会不屑一顾,甚至还可能笑著回一句:“彭先生,你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但经歷过鬼打墙和小鬼抬棺这些事情之后的少年,第一反应就是被嚇了一跳,然后赶紧鬆开手,仿佛那张纸就是烫手山芋一样。 没办法,少年是真怕自己拿著拿著,这张纸就突然变出一个彭先生来。 直到看见那张纸缓缓飘落,也没有变成彭先生,少年这才回过神来,然后又赶紧伸手去抓。 结果那张纸太过轻薄,少年挥动胳膊时带起的风,让那张纸不断的变幻著方位,最终逃过少年的双手,轻轻飘落在地。 少年见状,赶紧把黄纸从地上捡起来,然后略显尷尬的对彭先生讲:“对不起彭先生,把你掉地上了。” “你个狗……” 彭先生原本习惯性的就要开口大骂,然后问他会不会说话,结果转念一想,是自己说那张纸是另一个自己,那他说把自己掉地上了,確实没说错,自己也就不好再骂了。 少年显然不在乎彭先生那没骂完的话,而是再次仔细端详起这张纸来,然后就发现彭景玄三个字下面,居然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光绪二十三年,丁酉年六月某日某时。” 少年大致推算了一下时间,那是四十二年前。 想到这里,少年心中一惊,连忙问道:“彭先生,这是你滴生辰八字?” 彭先生听到这话,心里更惊:“你哈会算天干地支?” 但震惊之后,彭先生就自顾自的讲:“是了,你啷个聪明,又看啷个多滴书,就算没得人教,也应该学会了。” 讲完之后,彭先生就点点头,讲:“我確实是丁酉年六月出生滴,但这上头没得日子和时辰,所以不算是我滴八字。但即便这样,也足够以假乱真了。” 少年一点就通:“所以,就是这张纸,在打穀场里,变出了另外一个你?” 彭先生笑了笑,讲:“一张纸啷个可能变成一个人嘞?那他娘滴就不是匠术,而是法术了!” 法术少年是知道的,他以前看过的那些书里,就有出现过。 所以昨晚彭先生用手指隔著煤油灯罩,夹出火苗的时候,少年才会把彭先生当成会法术的神仙人物。 可是这匠术,少年却从来都没看到过,也没听人提起过。 於是他问彭先生:“那你刚刚讲这张纸就是另一个你?啷个现在又反口了嘞?哈有,么子是匠术?”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少年的问题,而是看了一眼少年,隨后意味深长的问了句:“你哈记得到那个纸人迈?” 少年点头:“记得。” 彭先生也跟著点了点头,然后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讲:“它,加上这张纸,就是另一个我!” 第38章 一定可以 少年闻言,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彭先生,一脸的不解:“我没明白。” 彭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引导式的反问了一句:“我问你,我们之前从没见过,你是啷个晓得,我就是彭先生滴?” 少年没搞明白彭先生为什么会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所以直接讲:“这哈要问迈?大家都喊你彭先生。” 彭先生点了点头,讲:“那你要是走到镇上,看到我和一堆人站到一起,周围又没得人给你指我就是彭先生,你哈晓得我就是彭先生迈?” 少年皱眉,感觉彭先生问的问题都太过简单了。 但他还是很认真的回答讲:“肯定撒,看一眼就晓得了。” 彭先生又问:“那如果光线不好,看不清楚嘞?你啷个確定你面前那个人就是我?” 听到这里,之前还有些懵懂的少年,瞬间神情一变,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只听他神情震惊,脱口而出两个字:“名字!” 彭先生很欣慰,讲:“对嘛,你一喊彭先生,我一答应,你不就晓得是我了嘛。但光有名字哈不行,毕竟世上同名同姓滴人啷个多。” 少年点头:“所以要加上生辰八字!” 说完之后,少年又摇了摇头,讲:“但这张纸上滴生辰八字並不完整。” 这话刚说完,还不等彭先生解释,少年就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是了,整个罗家寨,就你一个彭先生,就算不加生辰八字,大家一讲名字,就晓得是你。” 彭先生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讲:“不过光有一个名字哈不行,哈要有一个人滴身体才可以。不然鸡鸭鹅狗要是也喊过彭景玄,难道它们就是另一个我了?” “那个纸人?!”少年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对头!” 彭先生点了点头,继续讲:“现在名字有了,人滴身体也有了,那这个人,是不是就是一个真正滴彭景玄,也就是另一个我了?” 少年大为震惊,觉得很是匪夷所思,但一想到之前的奈河跟奈河桥,也就释然了。 毕竟这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东西,是没接触过它们的人,穷极一生,也无法想像和理解的。 “那照你这么讲,是不是我弄张纸条,写上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贴到一个纸人滴身上,也就可以变出任何一个我想变滴人了?” “狗日滴,那你现在背到我滴背篓滴,你是不是就可以帮人发丧起棺了?”彭先生没好气的笑著反问了一句。 少年顿时赧然,尷尬的问了句:“那要啷个做,才能弄出另一个你?” 彭先生摇了摇头:“你莫问我,我也不晓得,这是他们扎纸匠滴手段,只有他们晓得啷个做。” “扎纸匠?” 少年皱眉,问了句:“就是扎纸人纸马滴迈?昌明爷爷就会,那他是不是晓得啷个做?” “他晓得个卵!他撑死了也就算个手艺人,可能连手艺人都算不上,距离扎纸匠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彭先生讲这话的时候,神情里满是不屑,显然少年把罗昌明比作扎纸匠这件事,让他觉得是对扎纸匠的不敬和褻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很是震撼。 要知道,在少年心里,能把把篾条扎成纸人,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神奇的事情了。结果到了彭先生的嘴里,竟然距离扎纸匠还差十万八千里都不止! 那这扎纸匠,得厉害到什么程度去? 少年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然后无比虔诚的问彭先生:“那要啷个才能成为你口中滴扎纸匠?” 彭先生闻言,神情瞬间从之前的不屑变得落寞,然后就见他摇了摇头,很是黯然的讲了句:“我也不晓得。” “你不晓得?!”听到这话,少年脸上的震惊神色更胜之前,嘴巴张大著都快要能塞进一个笨鸡蛋了。 “有啷个夸张迈?哈巴骨(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了!”彭先生笑著讲。 很显然,他对少年的这副惊讶表情,很是享受----就算自己不是一个匠人,但在这小傢伙滴眼里,自己也哈是很厉害,要不然他不会啷个吃惊! “彭先生,难道连你都不是扎纸匠迈?”少年无比惊讶的问道。 “扎纸匠?呵……想都不敢想!” 彭先生苦笑一声,隨即连连摇头,“莫讲是扎纸匠了,就是匠人这个圈子滴门槛,老子摸爬滚打了几十年,都哈没摸到!” “……!!!” 少年听到这话,不只是下巴要掉到地上了,连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良久之后,他才一脸不信的讲:“彭先生,你是在跟我谦虚吧?你啷个厉害滴人,要是都不是匠人,那这世界上,哈有匠人迈?” “哈哈哈……” 彭先生被少年的话给逗得哈哈大笑,“你这个细娃,就是会讲话!不过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哈是晓得滴。当然了,要是这次没死,讲不到我也能摸到他们滴门槛了。” 少年没有怀疑,而是重重的点头:“彭先生你啷个厉害,一定可以!” “哈哈哈,借你吉言!”彭先生很高兴,颇有一种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豪迈。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胡家院子的外面。 少年看了一下院墙的那个拐角,想到自己忍著饿送出去的碗碗糕,就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其实还有好多问题要问彭先生,但这一刻,他只想快点走完这段路。 然而,他刚走出几步,就隱隱约约听见,院墙里传来一道“咚”的沉闷声响。 一开始少年还以为是错觉,直到断断续续又听到两三声后,少年才確定自己没听错。 少年不用问都知道,那是胡家老太,在用头撞棺材盖子! 只是少年怎么都没想到,这天都亮了,胡家老太居然还没消停! 这得是多凶,才能无视天亮? 少年原本想要问一下彭先生的,但他还是忍住了。 不仅如此,他还特地绕到彭先生的右侧,让彭先生挡在自己和胡家院子中间。 彭先生见了,笑著对他讲:“放心,有那七颗铜钱镇到,它出不来滴。” 少年点点头,但依旧一言不发。 就这样,两人很快来到了胡家院子的门口。 少年虽然无比好奇灵堂里现在怎么样了,那七颗铜钱是不是还在棺材盖子上,但他硬是忍住了偏头去看的衝动。 因为他怕自己又看到胡家老太的遗像对著自己笑,更怕自己的样子会被相框镜子给照进去。 书上说,好奇害死猫。 连九条命滴猫都遭不住,自己就贱命一条,那就更加遭不住了,还是少点好奇,多点敬畏的好。 以至於少年经过胡家院子的时候,不仅目不斜视,甚至连脚步声都很轻,完全一副不声不响,我不吵你睡觉,你也別找我麻烦的模样。 彭先生见少年如此谨慎,一边欣慰的同时,一边又无比心疼。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著,要是能熬过这一关,就算是豁出老脸不要,哪怕是把棺材本都搭进去,也要给他找个圈內人当师父! 不过还好,两人很快就走完了胡家的院墙,一路相安无事。 而经过胡家院子没多远,两人就拐进了一条小路,狗蛋儿的家,就在这条小路的尽头。 就在两人快要走到狗蛋儿家天坪的时候,彭先生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少年,问道:“大宝,你確定前面那家就是狗蛋儿屋?” “对啊,啷里了?” “啷里了?” 彭先生稍稍提高了一点音量,隨即问少年:“难道你就没觉得有点不对劲迈?” 少年刚刚的心思没在这里,一直在低头祈祷屋子里不要有第二个狗蛋儿,现在听彭先生这么一问,立刻抬起头来左右看了看,然后使劲儿点头,讲:“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看得出来是哪里不对劲不?” “他们屋,太安静了,安静滴……不像有活人!” 第39章 纸人娃娃 少年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是因为村里人基本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就算是再怎么睡懒觉,这个点也应该有人起来做早饭了。 毕竟跟城里人不同,村里人一天就吃两顿饭,早上一顿,天黑一顿,其余时间都在地里干农活。 有饭量大的,出门干活的时候,会带上一碗饭菜,中午累的时候,就坐在树下吃掉。 要是这个点还不起来做饭,那一上午的时间,就都要浪费了。 少年知道狗蛋儿的父母,不是那种好吃懒做的人。 相反的,他们为了能给狗蛋儿一个更好的生活,比村里其他人都要勤劳。 但现在,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唯独他们家,大门紧闭,烟囱静謐,完全没有做饭的动静。 当然了,这也不排除他们今天就是想睡个懒觉的可能。 但村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鸡养鸭,狗蛋儿家更甚,养了好几头猪,就等著过年的时候,卖给镇上的屠夫赚点钱。 人睡懒觉可以,难道这些鸡鸭猪也在睡懒觉? 特別是猪,確实好吃懒做,可一旦饿了,那叫起来,可比细娃哭闹更烦人。 所以农村里,只要是养了猪,就不可能睡懒觉,因为它会每天准时叫你起床。 可现在,別说是这些鸡鸭猪的吵闹声了,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声响,少年都没听到。 就好像,这屋子荒废了很多年,早已经没有了活人居住的跡象。 也难怪彭先生会问自己,这是不是狗蛋儿家。 “狗日的!是想车轮战耗死老子迈?” 彭先生低声暗骂了一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少年的右手,叮嘱了一句:“好生拿到茶壶,跟到我后头,儘量莫发出声音,免得惊动里头那个。” 少年紧紧握了一下右手,有些害怕的问:“真滴哈有一个狗蛋儿迈?” “哼,鬼晓得!你们村,真滴是老子见过最邪门滴地方!” 彭先生没好气的回了句,然后掂了掂背上的狗蛋儿,放轻脚步,往天坪里走了去。 少年见状,也躡手躡脚的跟了上去。 村里的房子,格局都差不多,中间是堂屋,两侧是房间。 灶房和猪圈,要么一侧的偏房,要么各占天坪一侧。 狗蛋儿家因为养的猪比较多,所以在灶房对面的位置,单独修了一所猪圈。 彭先生並没有马上去两侧房间的大门处,而是轻手轻脚的走向了猪圈。 距离猪圈还有七八步的时候,两人的眉头就同时皱了起来----他们没有闻到猪圈特有的猪屎臭味,而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急忙快步上前,然后就发现猪圈大门上的铜锁,居然没有上锁! 虽说村里人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但得防止四处流窜的强盗,所以家家户户的猪圈,到了晚上都会上锁。 像狗蛋儿家这种养了好几头猪,还有不少鸡鸭的,就更应该上锁锁住,但他们没有! 彭先生示意少年推门,少年便轻轻將门推开,然后…… “轰~”的一下,一股铺天盖地的血腥味就扑了过来,弄得两人差点当场的呕吐。 两人等味道散了一会儿,这才走进去,然后就看到猪圈里的牲畜,无一例外,全都死了! 而且,都是一刀毙命,割喉而死! 难怪这屋子安静的不像话,原来是这些牲畜都死了! “谁干的?!叔婶要是知道了,还不要哭死去?” 少年心疼的,泪水都快要掉出来了。 他是过过苦日子的人,知道这些牲畜对一家人意味著什么。 彭先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然后才开口讲:“这些猪都差不多两百多斤,几个人都不一定按得住,下手滴人却能一刀毙命,这他娘滴力气是有多大?” 少年也补充了一句:“而且这些血哈是热滴,应该是才杀没多久,但我们刚刚一路走过来,为么子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农村杀过年猪的都知道,往往杀一头年猪,要好几个人按著才行,但即便如此,也会闹出不小的动静,可这里,竟然完全没动静! 彭先生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带著少年走出猪圈,悄悄的摸进了堂屋里。 进去之后,彭先生就把狗蛋儿放到神龕下躺好,然后抓了一把香灰,在狗蛋儿四周画了一个圈,把狗蛋儿圈在里面。 做完这些之后,彭先生这才起身,对著神龕恭恭敬敬的拜了三拜。 少年也有学有样的拜了拜,然后就跟著彭先生走出堂屋,没有去房门口,而是绕著房子走了一圈。 当两人重新回到天坪里的时候,少年以为彭先生这下总该去房门口看看情况了,结果却被彭先生拉著走出了天坪。 少年不明白彭先生要干什么,就看见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递了过来。 “老规矩,含到嘴里,一会儿进去后,不管看到么子,都不准张嘴讲话。” 少年点点头,二话不说就把铜钱塞进了嘴里。 他其实很想问,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但现在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彭先生见少年含好铜钱后,自己也含了一枚,然后在少年的肩膀上扇了扇,这才转身朝里面走去。 少年跟在后面,和彭先生先后到了右侧房门口。 彭先生到了之后,就趴在门上,左右扭动著屁股,试图透过门缝看进去。 没一会儿,彭先生就冲少年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左侧那间房。 他们刚刚围著房子转圈的时候,就发现这间房的偏窗是微开著的,所以这一次彭先生不用再扭屁股,就能很清楚的看进去。 但仅仅彭先生只是往里看了一眼,他就猛然蹲下来,动作之迅速,看的少年目瞪口呆,也嚇得少年赶紧蹲下。 蹲下后,少年就看见彭先生死死捏著拳头,像是在刻意压制著某种情绪似的。 少年知道,这种情绪,叫恐惧! 少年虽然好奇,但既然能把彭先生都嚇到的画面,少年觉得,自己就没必要再去看的必要了。 然而,彭先生在平復好情绪之后,却指了指窗户,示意少年去看一眼。 少年想都没想,就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认为自己还是不要挑战自己的软肋了。 但彭先生却一直打手势,非要少年自己去看一眼才罢休。 少年知道,彭先生应该不是故意想要嚇自己,而是自己必须要这么做。 於是少年壮著胆子,贴著墙壁,缓缓站起身来。 当少年的视线,越过窗沿,看清楚里面的场景后,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看见,昏暗的房间里,士福叔闭著眼睛,满身是血的侧站在床前,一手拿著一把沾满血的杀猪刀,另一手拿著一把蒲扇,在一摇一晃的扇动著。 在他的面前,坐著婶婶,同样闭著眼睛,但胸前的衣襟却敞开著,露出一大片雪白来,正在给她怀里抱著的娃娃餵奶。 这原本是极其温馨的一幕,可好死不死的,是她怀里抱著的那个娃娃,他娘滴是个纸人! 而且这纸人嘴巴上的白纸已经被捅破,露出里面锋利的篾条来,將婶婶的胸脯,给划出了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 那猩红的血液,染红了纸人本该苍白的脸,此时红扑扑的,却没有半点可爱可言,只有说不尽的诡异和恐怖! 最可怕的是,婶婶的胸都被划成这样了,她却恍若未觉,还在左右摇晃著怀里的纸人娃娃,看上去,就好像是在哄那个纸人娃娃睡觉一样。 而她摇晃的时候,纸人娃娃嘴里的篾条,就在她的胸口上,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划著名…… 难怪彭先生看到这一幕后,会嚇成那个样子。如此诡异惊悚的场景,要不是亲眼所见,少年简直想都想像不到! 也难怪整个房子,都安静的不像话,原来是这纸人娃娃要睡觉,所以士福叔把那些发出声音的牲畜都杀了! 少年不敢多看,仅仅只是一眼,就立刻蹲了下来,用牙齿死死咬住那枚铜钱,竭尽全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几个深呼吸之后,少年终於明白,彭先生为什么要让自己亲眼看上一眼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聪明,只要看一眼,应该就能知道他的意图。 而少年,也確实在这几个呼吸间,就领会了彭先生的意图,於是指了指自己裤襠,用眼神询问是不是要自己的尿。 彭先生见状,神情一愣,心想著,都他娘滴么子时候了,这狗日滴居然憋尿了? 但转念一想,不应该啊,这小傢伙在打穀场的时候不是才尿了一泡迈? 想到这里,彭先生瞬间就明白少年的意思了,他这是觉得,之前在打穀场的时候,是用他的尿浇死了那个纸人,所以现在也要用到他的尿。 少年见彭先生半天没回应,还以为是默认了,所以二话不说,就把背篓放下来,取出那个小罐,然后就开始脱裤子。 彭先生见状,急忙抓住少年脱裤子的手,冲他摇了摇头,然后从背篓里取出几张黄色的纸,一小盒硃砂,和一根红头的毛笔。 彭先生在地上摊开黄纸,唰唰唰的写了三个大字----尿没用! 写完之后,他確定少年看见了,就把这张纸放一遍,然后再次挥笔,唰唰唰的画了一张符。 少年没见过这种符,但在那本《赶尸札记》里见过类似的。 看到彭先生这么快就想到了应对措施,少年之前的恐惧,就消散的更快了。 然而,还没等少年鬆口气,他就看见彭先生用那支硃砂笔,在之前那张黄纸上的『尿没用』下面写下: “你从窗户爬进去,不要吵醒它,把这个横到贴到它眼睛上。” 写完之后,彭先生就把他刚刚画好的符,交到了少年的手里。 第40章 互相伤害 少年听到这话之后,眼睛都直了! 要不是嘴里的铜钱提醒他不能张嘴说话,他怕是都已经开始骂街了。 没办法,他就算力气再大,也肯定干不过一头两百多斤的猪。 而士福叔,杀那些猪,全都是一刀毙命,简直就跟杀鸡一样,结果你要我钻进去贴符? 咋滴,你是嫌我死的不够快迈? 不过抱怨向来不是少年的风格,他更喜欢用实际行动来解决问题。 於是他把黄符又塞了回去,然后指了指那张写满字的纸条,把彭先生写给他的话,又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 彭先生摇了摇头,提笔就写:“窗户太小,我钻不进去!”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然后就没脾气了。 他们待的这个窗户是偏窗,跟主窗左右开合式的设计不同,这偏窗是上下翻转式的,顶部有铰链连接,中部两侧各有一根木条限制开合大小,需要打开的时候,在底部用一根木棍撑著即可。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样的设计,不是用来採光的,而是为了给房屋通风透气。 由於开合度较小,所以可以有效防止雨水飘进来,即便是阴雨天,也能开窗透气。 同时,也由於开合度小,所以即便大晚上开著,也不怕小偷从这里钻进去。 少年以前觉得这样的设计,简直就是天才,但少年现在发现了它唯一的缺点----防不住小孩! 少年无奈,只好把那张黄符又接了过来,塞进自己的兜里。 不是他胆量大,而是他很清楚如今的情况。 现在士福叔为了保证安静,还只是杀些自家的牲畜,那要是等一会儿村里热闹起来,他岂不是就要去杀那些发出声音的人? 所以必须趁著大家都还在家里烧火做饭,得赶紧把这事给解决掉。 只见少年闭著眼睛在原地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重新睁开眼,此时的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神情坚毅的將手伸向了草鞋。 既然要做到悄无声息,那最好就是光脚走路,穿著这草鞋,容易碍事。 於是少年死死咬紧牙关,再次把草鞋从自己的脚上撕下来。 整个过程,少年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却硬是没吭一声! 彭先生见少年如此,眼眶微红。 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是冲少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就站起身来,把支撑窗户的那根木棍拿掉。 与此同时,他双手扶著窗叶,站在窗户外面,儘可能的用暗劲把窗叶往上抬,以给少年爭取更大的进出空间。 少年虽然害怕,但事已至此,也容不得他多犹豫,於是他心一横,忍著脚上的剧痛,躬身钻到了彭先生的身前,也就是窗户下面,然后把手轻轻搭在窗台上,准备慢慢站起身。 然而,当少年缓缓起身的时候,他竟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少年並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自己脚上的味道,又或者死猪圈那边的风吹了过来,所以继续起身。 但下一秒,他就感觉到眼前的光线好像变暗了些,他下意识的抬头,想看看是不是天色变黑了,结果就看到…… 原本应该坐在床沿的婶婶,此时竟然抱著那个纸人娃娃,笔直的站在窗户后面,用那两双一闭一鼓的眼睛,正居高临下的,死死的盯著自己! 而少年的脸,此时就跟那纸人娃娃红扑扑的纸脸,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一张被鲜血染红的脸,满嘴是血的开裂嘴巴,还有那双圆鼓鼓,没有半点生气的眼睛……就这样直晃晃的出现在你面前,与你对视! 少年不知道別人看到这画面的时候会怎么样,反正他差点当场窒息! 全身的血液剎那凝固,他半蹲著的身体也在那一刻瞬间僵住,就好像是武侠小说里,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但这还不是最惊悚的,最恐怖的是,少年的双手搭在窗台上,此时手背距离那个纸人娃娃的脸,就只有一线之隔! 婶婶只要稍稍抖一下身体,那纸人娃娃满是鲜血的脸,就会碰到少年的手背! 少年不敢动,更不敢把手抽回来,他怕微弱的动静惊醒那纸人娃娃,然后士福叔就提著杀猪刀赶过来,一刀把他的脑袋给砍下来! 冷汗从少年的双颊淌下,巨大的惊恐,让他全身都要颤抖了。 但他硬生生的止住了这股衝动,並且憋著气,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到那纸人娃娃! 可就在这时,少年感受到自己的手背传来一点温热,他不敢转动眼睛,只敢用余光去看,然后就看到,一滴滴血液,正顺著那纸人娃娃的脸,滴到自己手背上! 但凡是个人,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把手给缩回来,但少年没有,他竭尽全力的止住了自己的本能,就把手搭在那里,打死不动! 因为他知道,纸人娃娃虽然睁著眼,也跟他四目相对,但它应该是还在睡觉。 否则的话,士福叔早就衝过来,一刀解决了自己。 而它之所以要睁著眼睡觉,是因为纸人的眼睛,只能睁著! 就在少年感觉自己快要憋不住,马上就要真的窒息的时候,婶婶终於转过身去,又慢悠悠的朝著床边走了去。 而少年眼前的光线,也变得像之前那样明亮了些。 可即便婶婶已经转身离去,少年还是不敢大声呼吸,生怕喘气声太大,会吵醒纸人娃娃。 但就在这时,他的屁股突然被人给踢了一脚,应该是彭先生见自己半天没动,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自己。 可问题是,他这一脚,虽然不算重,但还是发出了一道轻微的沉闷声响。 然后少年就看见,快要走到床边的婶婶,瞬间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朝著这边张望。 那一刻,少年想把彭先生腿给打断的心思都有了! 好在婶婶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就又转过身去。 结果好死不死的,彭先生的臭脚又踢了过来! 而且还是连续急促的踢! “砰~砰~砰~” 声音虽然很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 於是婶婶再次转过身来,就连士福叔,脑袋也往这边转了过来。 讲真的,一般很少哭的少年,这一刻是真想哭了----前有纸人娃娃虎视眈眈也就算了,后面还有彭氏臭脚夺命连环踢……但凡心理素质差点儿,非得死在这儿不可! 不过少年没有坐以待毙,而是缓缓低头,看了一眼彭先生是哪只脚站立的。 很好,是左脚。 於是少年双手抓住窗台,把重心挪到右脚上,然后向后弹出左腿,用脚后跟精准无误的踩在彭先生站立的那只左脚的脚尖上! 来啊,互相伤害啊! 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唔~” 他听到彭先生发出一声闷哼,但少年半点没有要松脚的意思,直到彭先生把右脚放下,他这才挪开左脚。 让少年感到无比庆幸的是,士福叔两口子只是看了一眼,就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扇风餵奶, 也就是说,他们並没有发现自己。 少年一开始还很是不解,明明婶婶刚刚都低头『看』向自己了,为什么没看见自己? 要知道,他们的眼睛虽然是闭著的,可士福叔也是闭眼把那些猪给杀了的,这就说明,他们即便闭著眼睛,也是能看到东西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这边都闹出这些动静了,他们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但很快,少年就想明白了,是因为嘴里的那枚铜钱! 难怪彭先生让自己含著铜钱,原来作用就在这里! 联想到道场先生之前说的话,他们也是在有东西冒充彭先生,让他们把铜钱吐出来的情况下,才中了小鬼抬棺的招的,少年对自己的分析,就更加確定了。 为了谨慎起见,少年在原地又待了一会儿,確定罗士福两口子没有其它动作后,这才站直膝盖,开始往窗户里面钻! 第41章 房梁悬尸 儘管彭先生已经尽力的抬著窗户,但窗户口子就那么大,顶多只能再把铰链和螺丝之间的缝隙给利用上,但这些缝隙才多大? 除非是把窗户给拆了,否则这点缝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当然了,如果是平日里玩闹,少年完全可以很轻鬆的钻进去,毕竟只要使劲儿往里懟就是了,根本不用考虑是否会发出声音的问题。 但现在要保证不发出声音,这难度可就翻了好几倍都不止。 而且在整个过程中,少年除了要用暗劲往里钻之外,还得分出心神去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一下里面的情况。 因为他得根据叔婶的情况,隨时来调整自己的下一步动作。 他们动了,自己就得停下; 確定他们没发现自己,自己才可以继续往里钻。 这种刀尖上走路的感觉,不能说刺激,简直就是要命! 哪怕道场先生替死者上刀山的时候,也能『嘶哈嘶哈』的去试探下一步能不能走,但自己现在,一步都不能错,否则就会迎来真正的杀猪刀! 好在上半身进的还算顺利,整个过程既没有发出声响,也没有卡住。 但少年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自己的屁股给卡住了。 少年觉得,肯定是彭先生之前的夺命连环踢,把自己的屁股踢肿了,这才导致自己卡壳。 少年无奈,只得弯腰,双手撑在地面,然后扭动屁股,试图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下半身给强行挤进来。 虽然动作很是不雅,但效果却是出奇的好。 没几下,少年的屁股就全都钻了进去,接下来就只剩下两条腿,这对少年来说,几乎没有任何难度了。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双脚著地的时候,很可能发出声响。 但少年有先见之明,在钻进来之前,就把草鞋给脱了,如今肉掌落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四脚』著地之后,少年並没有要站起身的意思,而是十分警惕的左右看了看。 他担心墙壁后面站著有其他人,是自己之前从窗外没有发现的。 好在左右都没有人,少年这才鬆了一口气。 但他依旧没有起身,而是打算就以这样『四脚著地』的方式,慢慢爬过去。 因为上山打过猎的都知道,身子压的越低,就越不容易暴露。 而且『四脚著地』,每一步,都可以走的比『双脚著地』的轻。 得益於少年以前经常上山打猎,所以爬著往前走的动作很是熟练。 他的头始终抬著,却没有盯著罗士福两口子看,因为他怕自己的注视,会引起他们的警觉,从而惊扰到他们。 所以他双眼向前,只用余光观察著他们,只要他们稍有异动,他就马上停下来,假装自己不存在,等著他们重新安静下来。 在这个过程中,少年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著自己看。 他很想回头看一眼,但他忍住了,因为他清楚,这双眼睛,肯定是完成抬窗任务,此时正趴在窗户上往里看的彭先生。 这也就是为什么,少年不敢一直盯著罗士福两口子的原因----因为即便不用看到对方,人的本能,也能感应到有视线在盯著自己。 现在少年只希望彭先生一直盯著自己,不要去看他们『一家三口』,要不然吵醒了他们,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在彭先生也还算懂事,因为少年能感应到,他一直都在看著自己,並没有把视线给挪开。 估计彭先生也是想用这样的方法来告诉自己,他一直都在,你放心往前爬。 在进窗户之前,少年就观察好了行进路线。 因为士福叔的站位,更靠近偏窗这边,所以少年想要靠近纸人娃娃的脑袋,就得从他身边绕过去。 但他靠外的右手提著杀猪刀,少年为了让自己有个缓衝的余地,不至於他一抬手就能捅到自己,就迂迴的爬了一个弧线。 好在纸人娃娃的脑袋和士福叔是相对著的,这让少年到时候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要是纸人娃娃的头朝著士福叔那边,那少年就得在士福叔的刀尖下,完成贴符的动作。 那样一来,稍有不慎,少年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一边在心里暗自庆幸著,一边爬向纸人娃娃。 现在的他,只要再往前一两步,就能蹲起来,然后从兜里掏符贴符。 但不知道是婶婶被吃痛了,还是单纯自己运气不好,眼看著就快要完成任务了,婶婶居然把纸人娃娃换了个方向,让它去吃另一侧奶了! 少年最担心的一幕,出现了! 纸人娃娃的脑袋,此时此刻,距离士福叔只有不到两个拳头的距离! 自己但凡有一丁点失误,就会成为士福叔的刀下之鬼! 少年虽然害怕,但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罢手的余地,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於是原本一两步的距离,就又平白无故的多出了用来调整方向的两步。 少年放平心態,儘量保证自己的呼吸均匀,然后躡手躡脚的爬向士福叔的跟前。 还好,一切都很顺利,少年安全爬到了两口子的面前。 少年先是抬头看了一眼两口子,確定他们没有发现自己后,这才小心翼翼的从兜里掏出那张符,然后双手將其摊开,隔空对准纸人娃娃的双眼。 就在少年准备把符贴过去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原本给『母子俩』扇风的士福叔,不知道是不是胳膊抬累了,导致他手中的蒲扇,竟然往下压了不少! 这就使得他每一次挥动蒲扇的时候,蒲扇最低点,距离纸人娃娃的脸,就只有不到一横掌的距离。 这就意味著,少年再想要去贴符,就不能光明正大的从上往下贴,而是得避过蒲扇,从距离纸人娃娃胸口一横掌的位置处,慢慢往上平移过去。 整个过程,少年都得保证双手不能抬得太高,也不能太低,否则就会碰到纸人娃娃的身体。 不仅如此,还得保证不碰到婶婶的胸,不然惊醒了他们,士福叔的杀猪刀肯定立马就会落下。 少年没有抱怨,而是慢慢调整好双手的高度,然后往纸人娃娃的脸上挪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紧张的仿佛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可他的双手极稳,过程中没有丝毫抖动,有惊无险的经过了纸人娃娃的胸,开裂的嘴,平平的鼻子…… 眼看著这张符纸就要贴到纸人娃娃眼睛上的时候,偏窗那边突然『啪』一声巨响传来,光线隨即变暗。 少年连忙侧头望去,然后就看见原本打开著的侧窗,居然被猛的关上了! 就在少年震惊彭先生为什么要把窗户给关上的时候,他的视野里,突然看见窗户两边,竟然悬空站著两个纸人! 一男一女,一左一右! 左边的身形跟士福叔差不多,右边的则跟婶婶一样。 而它们的手,此时正死死的拉著窗叶边缘! 所以,刚刚『啪』的那一声,並不是彭先生要关窗,而是它们两个,把窗叶从彭先生的手里给硬生生的抢了过来,然后死死关上! 看著它们悬在半空,少年这才反应过来,难怪自己刚刚左右看的时候,並没有看到它们,不是少年不够谨慎,而是它们根本就没有站在地上! 可它们为什么能悬在半空?难道它们会飞? 少年缓缓抬头,然后就看见它们的脖子上,分別拴著一根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就掛在屋顶的房樑上!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吊死在这里的死人! 看著它们侧著身体,但脑袋却转向屋里,两双苍白空洞的眼神,死死的盯著自己! 少年瞬间明白,自己之前感觉到的那道被注视的视线,根本就不是彭先生看过来的,而是这两个纸人! 也就是说,自己刚刚在房间里所有谨小慎微的行为,其实一直都在它们的注视下!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关键时刻,婶婶把纸人娃娃换了个边,士福叔要压低蒲扇的高度! 甚至於,自己扒在窗户下,与婶婶和纸人娃娃对视的时候,它们其实就已经看到了自己…… 只是,它们故意装作看不见,就为了等自己彻底进来后,给自己来一个瓮中捉鱉! 好深的心机! 少年还没来得及感慨,就看见窗户左边的那个纸人,缓缓抬起右手。 罗士福的右手,也隨之缓缓抬起。 他的手里握著的,是那把满是鲜血的杀猪刀…… 第42章 声东击西 少年看到这一幕,没有任何迟疑,『啪』的一声,把手里的黄符,贴到了纸人娃娃的眼睛上。 虽然刚刚关窗的那一声,很可能已经把纸人娃娃给吵醒了,所以现在贴上去大概率也不管用了,但自己辛辛苦苦爬过来的,总不能说不贴就不贴了吧? 贴完之后,少年没有任何迟疑,缩手就身体往后仰,同时左脚朝著罗士福的膕窝侧面就是一蹬,整个人就在地上向后滚了一圈。 只是这一蹬,少年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眾所周知,人的关节,只要受力,就会弯曲,但罗士福的膕窝,却纹丝不动! 虽说这跟少年那一脚没有踢正,但力道也足够大,结果却没能撼动罗士福的膕窝分毫! 那种僵硬的感觉,让少年想起在《赶尸札记》里看到过东西----殭尸! 少年收起心思,赶紧稳住身形,然后急忙抬头看去,就看见罗士福的那一刀,正好劈在自己之前蹲的那个位置上! 也就是说,他刚刚只要动作再慢半拍,脑袋就要被那把杀猪刀给开瓢了。 少年並没有暗自庆幸,而是全身发力,再次往后滚了一圈。 在后仰的过程中,他看见,那个吊在窗边的纸人,身体开始轻微的左右摆动,一开始少年还没明白这纸人在干什么,直到他看见罗士福朝自己走来。 少年瞬间明白,纸人是通过左右摆动的方式,在走路! 因为它的腿不能弯曲,所有只能用这种一摇一晃的姿势,让自己实现走路的姿態。 但罗士福的腿却不是僵硬的,而是能正常弯曲膝盖! 结合刚刚劈砍杀猪刀的动作,少年终於可以確定,操控罗士福的,根本就不是婶婶怀里抱著的那个纸人娃娃,而是吊在窗边的这个纸人! 所以,封住纸人娃娃的眼睛,根本没用,只有封住这两个纸人的眼睛才能破局!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少年再次向后翻滚的同时,吐掉嘴里的铜钱,朝著窗外大喊:“彭先生,窗户左右各吊著一个纸人,破窗,封它们滴眼睛!” 既然都已经被发现了,再保持安静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少年喊话的时候,也没有解释叔婶是它们控制的,只是用儘可能简单的话,把有效信息传递给彭先生。 他相信,以彭先生对自己的智慧的了解,肯定会相信自己的判断,从而按照自己的要求去做。 他唯一担心的是,彭先生到底能不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毕竟之前在打穀场的时候,这种事就发生过。 果不其然,少年喊出这话之后,窗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少年在喊话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了这种结果。 否则他都已经向后滚了三圈,窗外不可能没有半点动静,这只能说明,彭先生现在也是身不由己的状態。 不然换做是自己的话,窗户在被关上的瞬间,自己就已经开始破窗了。 既然彭先生指望不上,想要活命,就只能靠自己了。 少年虽然也害怕,但却没有乱了分寸。 他在爬窗之前,就扫过一眼这房间,所以房间的陈设和构造,他记得很清楚。 这房间的结构,跟他家差不多,或者可以说,农村的房子,构造其实都差不多,中间是堂屋,两侧各一间房。 房间都是正面一扇单门,靠近堂屋的那边留著两扇门,两边都能进出,看各家喜好。 由於少年刚刚向后翻滚了三圈,其实他现在距离堂屋的那两扇门是最近。 只要他转身,可以保证在罗士福劈砍到自己之前,开门跑出去。 但他没有选择这个门,而是站起身来,朝著更远的那个单门跑去。 他之所以这么做,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堂屋神龕下,还躺著狗蛋儿! 既然那个纸人娃娃想要取代狗蛋儿来霸占他的父母,那少年完全有理由相信,它们会斩草除根,彻底將狗蛋儿从这个世上给抹掉! 所以,决不能让罗士福看到真正的狗蛋儿,否则的话,他很可能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朝他的亲生骨肉,挥下那把沾满血的杀猪刀! 虽然这只是少年的猜测,但这个险,他不敢冒! 虽然走堂屋这两扇门,对少年来说,也是最简单的逃生路线,但一想到士福叔清醒后的撕心裂肺和绝望,他就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爭取爭取! 於是他没再迟疑,蹬腿就朝著房子正面的那扇门跑去。 但罗士福距离那扇门更近,所以几乎只是呼吸间,罗士福就堵住了他的去路,手里的杀猪刀也是明晃晃的亮了出来。 可少年的身形却没有丝毫的停留,而是直接一个急转弯,就朝著这扇门对面的床铺跑去! 从少年那丝滑的身形就可以看出,少年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这扇门,而是床上的纸人娃娃! 既然你们这么宝贝这纸人娃娃,那我就对它下手,让你们辛苦这么久的呵护,都功亏一簣! 这就是书上说的,兵不厌诈,声东击西! 你们能骗我进来,那我骗你们一下不过分吧,毕竟书上还说过,要礼尚往来。 少年在跑向床边的时候,耳朵一直在听著身后的脚步声,因为不能回头,所以他要通过脚步声,来確定罗士福距离自己还有多远。 但出乎少年意料的是,罗士福似乎並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因为他的步子迈的明显要比之前慢了。 仅仅只是瞬间,少年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依旧不动声色,而是继续奔向床边,然后伸手握拳,作势要去砸那纸人娃娃的脑袋! 眼看著他马上就要成功,抱著纸人娃娃的婶婶,却突然从纸人娃娃的身下,捅出一把纳鞋底用的剪刀来,直取少年砸过来的胳膊! 若少年这一拳势大力沉的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剪刀,少年是绝对收不住力,所以是完全无法避开的。 但少年从刚刚听到罗士福脚步声变慢的时候,就知道这里面有诈,觉得罗士福应该是故意假装跟不上,好让自己觉得可以轻鬆得手,从而放鬆警惕。 这伎俩,自己刚刚爬窗的时候,它们就已经用过一次,少年不可能再让他们得逞! 毕竟娘讲过,人可以犯错,但不能犯同一个错! 所以他在罗士福脚步变慢的瞬间,就已经预料到了婶婶应该是有后手,因此砸出去的这一拳,也只是虚晃一招,隨时可以收手! 故而,当婶婶那剪刀捅过来的时候,少年轻而易举的就避开了,然后化拳为掌,五根手指,在婶婶左侧胸口,狠狠抓了一把! 然后少年再次转身,朝著堂屋那侧的房门跑去。 罗士福紧隨其后,脚步声也明显比刚刚要快了不少。 少年到了房门处,作势拉了一下房门,但没有拉开,而是做了个拉不开的动作,然后转过身来,大口喘气的同时,假装满脸惊恐的看著朝自己逼近的罗士福。 看上去,他就像个体力不支,穷途末路的人。 所以当罗士福靠近,少年开始將身边不远处堆放著的椅子给慌乱砸过去,自然也就合情合理了。 而这些椅子,有的砸向了罗士福,有的则是跟罗士福擦肩而过,跑到了对面的偏窗下。 等所有椅子砸完之后,少年再次冲向那扇单门,罗士福自然提前封路,但少年的速度,这一次竟然比之前要快了两倍不止! 也就是说,之前的他,一直在故意隱瞒速度! 不过想想也是,能经常上山打猎,且长长不落空的他,速度怎么可能是常人能比擬的? 所以这一次,少年在罗士福赶到之前,就来到了单门处,然后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將房门给拉开。 现在的他,只要迈出这门槛,就可以海阔天空任鸟飞了。 所以罗士福急了,拼尽全力,跳起来朝他的后背砍了过来。 而少年,面对那近在咫尺的逃生之门,却没有选择跨过去,反倒是身子一矮,像泥鰍一样从罗士福的身下钻了过去,然后抄起门口之前砸过来的椅子,朝著婶婶的右侧砸了过去,封死她往右跑的路。 而少年自己,则是快速跑向侧窗,踩在之前砸过来的椅子上,纵身一跃,伸出双手,精准无误的分別印在了那两个纸人的眼睛上! 当少年身子下坠,手掌挪开的时候,两道与纸人娃娃眼睛上那张黄纸上一模一样的红色符文,无比清晰的印在了两个纸人的眼睛上! 那是少年,用婶婶胸口上的血,模仿彭先生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