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钱饭桌》 第一章 灶王爷咧嘴 腊月十九,鲁西南。 风像刀子一样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刮过光禿禿的杨树梢,刮过结了白霜的麦秸垛,颳得村里每一扇木门都在吱吱嘎嘎地响。 老李骑著他那辆大金鹿自行车,从曹县县城出来,沿著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往魏湾镇方向走。自行车后座上捆著两捆榆树皮,用麻绳勒得死死的,树皮的缝隙里插著一根擀麵杖粗的榆木棍子——那是他防身的傢伙。 大金鹿是青岛產的,黑色的车架,大链盒,倒轮闸,骑起来嘎嘎作响。这辆车跟了老李八年,车把上的黑漆磨得发白,座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用麻绳缠著。后座两边各掛著一个帆布褡褳,左边装著磨得鋥亮的榆皮刀子、几根麻绳、一块磨刀石,右边装著几块乾粮、一个军用水壶、一卷牛皮纸包著的盐。 老李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旧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腰里扎著一根麻绳。头上戴著一顶狗皮帽子,帽檐上结著一层白霜。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榆树皮,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不浑浊,亮得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五十二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 他骑得不快,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路两边是连片的麦地,麦苗被霜打得灰绿灰绿的,贴著地皮。远处有一个村子,黑压压的树梢上面飘著几缕炊烟。 老李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不到五点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一户人家落脚。 收榆树皮这行当,说好听点叫“收购”,说难听点就是走街串巷的“收破烂的”。榆树皮晒乾了磨成面,掺在木粉里做卫生香、蚊香。这活儿又脏又累,没人愿意干。但老李干了大半辈子。 他干这行有个规矩——不收钱,只吃饭。 主家管他一顿饭,他帮主家把院子里、墙根下的榆树皮收走,给的价钱比別的小贩高一成。要是主家不要钱,想换东西,他就从褡褳里掏出几包香——自己做的,用好榆皮面掺的老檀木粉,点的烟是直的,不散。 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老李吃饭的时候爱“讲古”。他走南闯北,肚子里装著几百个故事。主家一管饭,他就边吃边讲,讲得活灵活现,比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带劲。主家听得入了迷,饭都忘了吃。 有人说老李是“说书的嘴,要饭的腿”。 老李听了只是笑笑,不解释。 快到村口的时候,老李下了车,推著走。他习惯在进村之前先看看——看村口的树,看路边的石头,看房子的朝向。 这个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土墙灰瓦,错错落落地蹲在黄河故道的大堤南边。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像一把大伞,树干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上繫著几根红布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李停下车,盯著那几根红布条看了一会儿。 红布条系在朝西的枝椏上,不是朝东。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一般的红布条是辟邪的,系在朝东的枝椏上,迎太阳。朝西的枝椏——那是给“那边”的人指路的。 老李没说什么,推著车进了村。 村里很安静,狗都没叫。腊月十九,庄户人家都在忙年——扫屋、蒸饃、炸丸子、煮肉。但老李闻到的不是肉香,而是一股子烧纸的味道,混在炊烟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正想找个人问问,迎面走过来一个老头,佝僂著腰,手里提著一捆干树枝。 “老乡,借问一声。”老李停下车,“咱这村叫啥名?”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车上的榆树皮,说:“收榆皮的?” “对。”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收榆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没点。他往老李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你来得不巧,今儿个別找人家了,赶紧走吧。” 老李问:“咋了?” 老头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村……灶王爷咧嘴了。” 说完这句话,老头像是犯了什么忌讳似的,提著干树枝快步走了,佝僂的腰背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一条胡同里。 老李站在村口,把“灶王爷咧嘴”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收榆树皮收了二十年,听过不少怪事。灶王爷咧嘴,这还是头一回。 灶王爷,山东人叫“灶神”,也叫“灶君”,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盯著每家每户的“眼线”。腊月二十三,灶王爷要上天匯报这一家人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腊月二十三祭灶,供糖瓜,意思是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但“灶王爷咧嘴”,老李还真没听说过。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听那老头的话,而是推著车继续往村里走。 村里有一条东西向的主街,街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老李走到街中间的时候,看见一户人家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黑红脸膛,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正站在门口抽菸。他看见老李和那辆大金鹿,愣了一下,然后主动开了口:“收榆皮的?” 老李点头:“对,老哥。路过贵村,天快黑了,想找户人家借个宿,管顿饭就成,不要钱。车上有榆树皮,您要是家里有,我给您收走,价钱好商量。” 那人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旧棉袄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在东南角。院子里堆著一堆劈柴,墙角长著一棵老榆树,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老李看了一眼那棵榆树,树皮是完整的,没人扒过。 那人叫老陈,大名陈德厚——跟老李同名,一个“德”字辈的。老李进门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心想这名字起的,跟自己一字不差。老陈说他是种地的,老婆前年死了,家里就他跟一个十二岁的闺女。 “闺女呢?”老李问。 老陈往正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在屋里躺著呢,发烧,烧了好几天了。” 老李哦了一声,没多问。 他把车上的榆树皮卸下来,靠在墙根,然后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老陈:“老哥,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 老陈没接:“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不要钱,但这盐你得收下。”老李把盐塞到老陈手里,“这是『开口盐』,走江湖的规矩。你收了我的盐,咱俩就算是『过了话』了。我在你家吃饭,讲什么故事你都得听著,不能打断,不能问『真的假的』。听完之后,你信就信,不信就当听个乐子。” 老陈捏著那包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 老李在院子里洗了手,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画像已经发黄了,但灶王爷的脸还看得清楚——红脸膛,黑鬍子,戴著官帽,手里拿著一个“善”字和一个“恶”字。两边是一副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 老李盯著那幅画像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灶王爷的嘴,是咧开的。 画像上的灶王爷,嘴角往上翘,露著两排白牙,像在笑。但这笑不对劲——不是慈眉善目的笑,是那种嘴咧得太开了、合不拢的笑。像是有人把画像的嘴角往上撕了一截,又用什么东西粘住了,粘歪了。 老李转头问老陈:“这画像啥时候换的?” 老陈的脸色变了一下,说:“前些日子。旧的烧了,换的这张新的。” “在哪儿买的?” “集上。一个摆地摊的老头卖的。” 老李没再问,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 老陈去灶房忙活,灶房里传来叮叮噹噹的响声。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屋子里很静,只有灶房里烧火的噼啪声和隔壁房间里小姑娘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他注意到八仙桌上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米饭已经干了,裂了缝,筷子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老李的目光从那碗饭上移开,又落在灶王爷的画像上。 灶王爷还在笑。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陈端著一大盆菜上了桌——白菜燉粉条,里面切了几片腊肉,上面飘著一层油花。又端了一簸箕杂麵饼子,一碟醃萝卜。 “没啥好菜,將就吃。”老陈说著,又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给隔壁屋的闺女送了过去。 老李没客气,掰了一块饼子,舀了一碗菜,吃了起来。他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饭的味道。 老陈回来坐下,也端起碗吃。两个人闷头吃了七八分钟,谁都没说话。老陈好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他记著老李说的规矩,等老李先开口“讲古”。 老李终於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说,“你信灶王爷吗?” 老陈愣了一下,放下筷子:“信。咋能不信呢?家家户户都供著,腊月二十三还供糖瓜。” “那你知不知道,灶王爷要是咧嘴了,是啥意思?” 老陈的脸色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啥……啥意思?” 老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像是有了形状,绕著灶王爷的画像转了一圈才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老陈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曹县北边一个村子,离这儿不远,也就二三十里地。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反正村里人都知道。” “那是民国三十二年的冬天,也是腊月。那一年闹饥荒,庄稼颗粒无收,树皮都扒光了,人就吃观音土,吃完了肚子发胀,拉不出来,活活憋死。” “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刘,当家的叫刘大柱。刘大柱有个老婆,姓王,生了三个闺女,没生儿子。刘大柱重男轻女,对三个闺女都不好,动不动就打。大闺女十五了,二闺女十二,小闺女才八岁。” “那年冬天,刘大柱的老婆得了病,躺在炕上起不来。家里揭不开锅,三个闺女饿得皮包骨头。刘大柱不去想办法弄吃的,反而天天骂老婆是『扫把星』,骂闺女是『赔钱货』。” “有一天,刘大柱出门『找吃的』。他出去了三天,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块肉。” 老李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 老陈的脸色已经不太对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攥著筷子的手指节发白。 老李继续说: “刘大柱把那块肉燉了,燉了一大锅。三个闺女闻著肉香,从炕上爬了起来,围著锅台转。刘大柱的老婆也闻到了,问他是哪来的肉。刘大柱说:『东边村里有人杀猪,我帮忙杀的,人家给了两块肉。』 “老婆將信將疑,但肉已经下锅了,香味把人的魂都勾走了。那天晚上,刘大柱一家五口人,围著桌子吃了那锅肉。” 老李说到这儿,突然问了一句:“老哥,你猜那是什么肉?” 老陈的手开始发抖,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说话,也不敢猜。 老李也没等他猜,继续说: “那天晚上,刘大柱的老婆吃著吃著,忽然哭了。她把嘴里的肉吐出来,说:『这不是猪肉。』刘大柱说:『咋不是?』老婆说:『猪肉不是这个味,也不是这个纹理。这肉……像人肉。』 “刘大柱把筷子一摔,骂了她一顿。老婆不敢再说了,但那一锅肉,她再也没吃第二口。三个闺女不懂事,吃得盆干碗净。 “第二天一早,刘大柱又出门了。他老婆越想越不对劲,就撑著病身子去了东边的村子打听。你猜怎么著?东边那个村子没人杀猪。倒是有户人家,家里一个五岁的男娃,前一天不见了。 “刘大柱的老婆差点当场昏过去。她跌跌撞撞跑回家,翻遍了灶房、院子,最后在柴房的一堆柴火下面,翻出来一件小孩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血。 “那棉袄,她认得——是她娘家的一个远房侄子穿的。那个五岁的男娃,是她侄女的孩子,是她看著长大的。” 老李的菸头暗了一下,他又吸了一口,火光重新亮了起来。 “刘大柱的老婆当场就疯了。她跑到院子里,对著天喊,对著地喊,喊得嗓子都哑了。邻居听见了,过来看,发现了那件棉袄,报了官。 “刘大柱当天下午就被抓了。他不承认,说自己没杀人,那块肉是捡的。但柴房里有骨头,骨头上的牙印,是他家菜刀留下的。菜刀上的血,是那孩子的。 “案子审了三天,刘大柱招了。他说那天出去找吃的,路过东边村子的时候,看见那个五岁的男娃一个人在门口玩,就起了歹心。他把孩子哄到没人的地方,用麻袋装了,带回家,在柴房里……动手的。 “后来刘大柱被判了死刑,腊月二十三那天枪毙的。 “但是,怪事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老李把菸头在鞋底上掐灭,声音放低了一些: “刘大柱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老婆在灶房里烧水,忽然听见灶台里有人笑。她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烧出来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就是刘大柱的。 “火里的刘大柱在笑,嘴咧得大大的,像是要把灶膛撑裂了。 “刘大柱的老婆嚇坏了,跌跌撞撞跑出灶房,在院子里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回灶房一看——灶王爷的画像,嘴是咧开的。画像上的灶王爷,和刘大柱在火里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村里人听说了这件事,都说是灶王爷『显灵』了,是灶王爷告发了刘大柱的罪行。因为灶王爷天天蹲在灶台上,家里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刘大柱在柴房杀人那天,灶王爷就蹲在灶台上,看著那一锅肉下锅。 “但后来,村里懂行的老人说,那不是灶王爷显灵。那是刘大柱的恶念上了灶王爷的身,把灶王爷的嘴撑开了。灶王爷本来是要『上天言好事』的,嘴被撑开了,说的就不是好话了,说的全是那锅肉的事。 “从那天起,那个村子就有了一个规矩——腊月二十三之前,谁家的灶王爷画像要是『咧嘴』了,谁家就一定有人犯了不可饶恕的罪。” 老李讲完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老陈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手攥著筷子,攥得嘎嘎响。 沉默了很久,老陈开口了,声音发飘:“你的意思是……我家灶王爷咧嘴,是因为……” “我没说你家的事。”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民国三十二年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老李的眼睛没有看老陈,而是看著八仙桌上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饭。 米饭裂了缝,筷子立著,纹丝不动。 “老哥,”老李忽然问了一句,“你闺女发烧几天了?” 老陈一愣:“五……五天了。” “发烧之前,她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老陈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他咬了咬牙,说: “发烧之前那天晚上,她跟我说……她看见灶王爷从画像上下来了。”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说,”老陈的声音越来越低,“灶王爷走到她床前,蹲下来,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但她不知道灶王爷说的是什么,因为她听不懂。灶王爷说的是……不是人话。”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了起来。他走到灶王爷的画像前,伸出手,用食指在灶王爷咧开的嘴角上抹了一下。 他把手指放在灯光下看了看。 指肚上沾著一层细细的灰,灰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层暗红,像是干了的血。 老李把这层灰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碾了碾,然后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手指在棉袄上擦了擦,转过身,对老陈说: “老哥,你家里有没有糖瓜?” 老陈愣了一下:“糖瓜?有……有,前几天赶集买的,准备腊月二十三祭灶用的。” “拿过来。” 老陈赶紧去了东偏房,拿了一包糖瓜回来。糖瓜是用麦芽糖做的,圆滚滚的,外面裹著一层白芝麻,黏糊糊的。 老李接过糖瓜,走到灶王爷画像前。他先把画像从墙上取下来,平放在八仙桌上。画像背面已经发黄髮脆,有几个虫蛀的小洞。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刀刃磨得鋥亮,刀背上沾著一层黑色的榆树皮油。他用刀刃轻轻颳了刮画像背面咧嘴的位置,刮下来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然后他把糖瓜捏软,捏成薄薄的一片,贴在画像背面咧嘴的位置上,从背面把咧开的嘴“糊”上了。他又把画像翻过来,在正面灶王爷的嘴上又糊了一层糖瓜。 糖瓜黏糊糊的,在灯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灶王爷爱吃甜的,”老李一边糊一边说,“甜的东西能封住嘴。不是不让灶王爷说话,是让他说话之前先咂摸咂摸嘴——甜的东西,说不出来恶话。” 糊完之后,老李把画像重新掛回墙上。灶王爷的嘴被糖瓜糊住了,看起来不像在笑,倒像是在吃东西,腮帮子鼓鼓的。 老李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陈说:“老哥,今晚我睡柴房。明天一早我就走。” 老陈赶紧说:“睡啥柴房?东偏房有炕,我给你烧上。” “不用。”老李的语气不容商量,“睡柴房就行。还有——” 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灶台前面的香炉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灶王爷画像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从画像的两侧绕了过去。 烟没有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拿上褡褳和那把榆皮刀子,出了堂屋,往柴房走去。 老陈站在堂屋里,看著灶台上三根香的烟慢慢往上走,绕著灶王爷的画像转了一圈又一圈。 隔壁屋里,他的闺女又开始呻吟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 老陈想过去看看,但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忽然想起老李讲故事之前说的那句话—— “听完之后,你信就信,不信就当听个乐子。” 但老陈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乐子。 因为那碗插著筷子的白米饭,是给他死去的媳妇供的。他媳妇死了两年了,但那碗饭每天都要换新的,饭上插著的筷子,每天都会换一个方向。 今天是朝北。 北边,是他媳妇埋的方向。 老陈忽然觉得背后发凉。他猛地回过头——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灶王爷的画像掛在墙上,嘴角糊著一层琥珀色的糖瓜。 糖瓜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灶王爷在流口水。 又像是在哭。 --- 老李躺在柴房的草堆上,狗皮帽子扣在脸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口。柴房不大,堆满了玉米秸和劈柴,空气里有一股乾草和老鼠屎的味道。 他没有睡著。 他在数数,数隔壁屋里那个小姑娘的呻吟声。呻吟声每一声的间隔是十一秒,像是有规律,又像是没有。 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 本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用麻绳缝著。他翻开一页,从褡褳里摸出一截铅笔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腊月十九,曹县魏湾镇,陈姓人家。灶王爷咧嘴,女童发烧。疑犯:陈德厚(与本人同名)。罪名:待查。”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棉袄口袋。 然后他闭上眼睛,柴房外面,腊月的风从黄河故道方向刮过来,颳得老榆树的枝椏呜呜作响。 在风的间隙里,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贴在窗户纸上说话。 老李猛地睁开眼睛,狗皮帽子从脸上滑落。他没有动,就那么躺著,竖起耳朵听。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他听清了——不是从柴房外面传来的,是从堂屋方向传来的。 是灶王爷画像的方向。 那个声音在笑。 咯咯咯的笑声,像小孩,又像老人,尖锐得像针尖划过玻璃。 老李缓缓坐了起来,从草堆里摸出那把榆皮刀子,攥在手里。 他没有去堂屋。 他只是坐在黑暗中,攥著刀子,听著那个笑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笑声停了。 隔壁屋里小姑娘的呻吟声也停了。 老李把榆皮刀子插回褡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推开了柴房的门。 院子里落了薄薄一层霜,老陈的闺女站在堂屋门口,穿著一件旧花棉袄,脸被烧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著老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叔,灶王爷让我告诉你——糖瓜糊不住他的嘴。” 老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小姑娘,小姑娘的眼神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老得连眼睛里的光都是浑浊的。 老李没有说话,从褡褳里掏出那包糖瓜,递给小姑娘。 “吃吧,”他说,“吃了就好了。” 小姑娘接过糖瓜,低下头,咬了一口。 她嚼了两下,忽然吐了出来。 糖瓜的馅里,裹著一根黑色的头髮。 老李已经推著大金鹿自行车,出了院子门。 后座上捆著两捆榆树皮,褡褳里装著那把榆皮刀子和那个泛黄的小本子。 他骑上车,沿著来时的土路,往南走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老陈家的灶王爷,嘴还是咧著的。 因为他糊上去的糖瓜,在半夜的时候,已经被人从背面抠掉了。 抠掉糖瓜的不是人。 是那双从小姑娘眼睛里看出来的、浑浊的、老得不能再老的眼睛。 第二章 筷子立碗 老李骑著大金鹿,沿著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南方向走。 腊月二十的早晨,天灰濛濛的,太阳像一块发白的铜钱贴在东边的天际,有气无力地照著。大堤两边的杨树光禿禿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堤下的麦地里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盐。 从魏湾镇出来,老李心里一直装著那件事——老陈家的灶王爷,那个被糖瓜糊住又被抠开的嘴,还有那个吃了糖瓜吐出头髮的小姑娘。 他干了二十年收榆皮的买卖,见过不少邪事,但像这样“灶王爷开口”的,还是头一回。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那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老东西”借了孩子的眼睛在看他。 老李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使劲蹬了两脚自行车。 大金鹿的车链条在寒风中嘎嘎作响,后座上两捆榆树皮隨著车子的顛簸上下跳动。他今天得赶到下一个村子——郑庄,那是一个靠种果树过活的小村,他去年去过一次,村里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是做香的好料。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老李远远看见了郑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依坡而建,高低错落。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像一把巨伞,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老李眼睛一亮。 那棵榆树的皮,他去年就想扒,但当时主家不让,说要留著遮阴。一年过去了,树还在,皮更厚了。 他推著车进了村。 腊月二十,村里已经有了年味。几户人家的门口掛著红灯笼,院子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空气里飘著炸丸子的油香。但老李注意到,有几家门口贴著黄纸,不是红纸——黄纸是办丧事用的。 他正琢磨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老李和他车上的榆树皮,喊了一声:“哎,收榆皮的!” 老李停下车:“大嫂,家里有榆树皮要卖?” 妇女把水泼在路边的树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有有有,后院好几捆呢,老头子去年扒的,晒乾了一直堆在那儿。你等等,我喊他出来。” 她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郑!老郑!收榆皮的来了!” 院子里没人应。 妇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老郑!你聋了?” 这回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来了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黑棉袄,头髮乱蓬蓬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大金鹿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多少钱一斤?” “看货定价,干透的和半乾的价格不一样。您带我去看看。” 男人叫老郑,大名郑德厚——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德厚”。他在山东走了这么多年,同名的人见过不少,但连著两家都叫“德厚”的,还真不多见。 老郑领著老李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堆著劈柴和玉米棒子。后院墙根下堆著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顏色发白,质地脆硬。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这皮是三年以上的老榆树扒的吧?纤维长,韧性好,做香面最合適。三毛五一斤,我全收了。” 老郑没还价,点了点头。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一桿秤,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老郑在一旁看著,时不时搭把手。 就在老李称到第三捆的时候,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紧接著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 老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扔下手里的榆树皮,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了堂屋。 老李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但他听见堂屋里传来老郑的声音:“又来了又来了……別怕別怕……”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儿,老郑从堂屋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走到老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秤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哥,家里有事?” 老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了口:“你……你吃饭了没有?” 老李知道这是主家在“留饭”了。他点了点头:“还没。” 老郑领他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这张画像嘴没咧,是正常的。但八仙桌上摆著的东西不对。 桌上放著三只碗。 每只碗里都装著大半碗清水,水里立著一双筷子。三双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像是有人用手扶著一样。 但没人扶。 老李的目光在那三只碗上停了几秒。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筷子立碗。 他在济寧香厂的时候听老师傅讲过——筷子立在水里,是“问魂”。家里有人得了怪病,高烧不退,说胡话,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用三只碗装上清水,把筷子插进去。如果筷子立住了,说明有“东西”在作祟。 三只碗,三双立住的筷子。 这不是一般的“东西”。 老李没有多问,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老郑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圈通红,头髮乱糟糟的,端著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她的手在发抖,盘子里的菜汤洒了出来,滴在地上。 菜是白菜燉豆腐,没有肉。老郑解释说,家里最近“不方便”,没去赶集买肉。 老李说:“白菜豆腐挺好,清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酸的——不是坏了的那种酸,是被人加了什么东西的酸。老李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老郑和他老婆也坐下来吃。三个人闷头吃了几口,谁都没说话。老郑的老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用手捂著嘴,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老郑瞪了她一眼,低声说:“吃你的饭。” 老李放下了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说,“你家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郑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我儿子。十二岁,发烧五天了,烧得说胡话。” “说什么胡话?” 老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已经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说……”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看见他奶奶了。他奶奶死了三年了,但他说奶奶每天晚上都来,坐在他床头上,跟他说话。” 老李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但这还不算啥。”老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前天晚上,他妈给他端水喝,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指著他妈说——『你不是我妈,你是妖怪。』” 老郑的老婆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了,捂著脸哭了起来。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棉袄口袋——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就在里面。 “老哥,”老李说,“你家最近有没有砸过老碗?” 老郑愣了一下:“老碗?啥老碗?” “就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碗,青花瓷的,或者粗瓷大碗,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老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家里碗都是后来买的,没啥老碗。”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然后放下缸子,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绕过了灶王爷的画像,飘向里屋的门。里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老郑和他老婆同时抬起了头。 --- 老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济寧北边的一个村子,离这儿大概百十里地。那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种地为生。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当家的叫王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王老三有个老娘,八十三了,瘫在炕上三年了。王老三和他媳妇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村里人都说王老三孝顺,是『大孝子』。 “但是,王老三的媳妇不乐意了。伺候了三年,伺候烦了。她跟王老三说:『你娘啥时候死?再不死,我先死了。』王老三骂了她一顿,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老娘瘫了三年,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孩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有一天,王老三的媳妇端了一碗饭给他老娘。老娘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这不是饭,这是泥。』 “王老三的媳妇说:『娘,您老糊涂了,这就是饭,白米饭。』 “老娘又吃了一口,还是吐了,说:『这是泥,是坟头上的泥。』 “王老三的媳妇没吭声,把碗端走了。那天晚上,王老三的老娘就死了。 “村里人都说老娘是『老死的』,八十三了,也算喜丧。王老三哭了一场,把老娘埋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王老三的儿子——一个十一岁的小子——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很奇怪,翻来覆去就一句:『碗里有泥,碗里有泥。』 “王老三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打了针,吃了药,烧就是不退。他又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看了一眼,说:『你家得罪了灶王爷,灶王爷把你们的恶事报上去了。』王老三问什么恶事,神婆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王老三的儿子烧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忽然不烧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爸妈,说了一句话——『奶奶说,那碗饭里有泥,她咽不下去。』 “说完这句话,那孩子又躺下了,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烧全退了,人也清醒了,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王老三以为事情过去了,但他媳妇出事了。 “那女人从那天开始,天天做噩梦。梦见她婆婆从坟里爬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泥,对她说:『你让我吃泥,我让你吃土。』她每天半夜尖叫著醒来,头髮一把一把地掉。 “王老三带她去医院看,查不出毛病。又去请神婆,神婆这次说了实话:『你媳妇给婆婆吃的最后一碗饭,不是白米饭,是泥巴拌的。婆婆咽气之前吃的是泥,咽不下去,憋死的。这不是病,这是报应。』 “王老三当场就瘫了。他跪在神婆面前,求她想办法。神婆说:『办法有一个——你去你娘坟前,磕三百个头,烧三千张纸,然后把家里所有她生前用过的碗都砸了,一个不留。那些碗上沾著她的怨气,留著就是祸害。』 “王老三照做了。他一个人去了坟地,在腊月的寒风里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破了,血糊了一脸。他把三千张纸烧完,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天上飞。 “回家之后,他把老娘生前用过的碗全部找出来——大大小小一共十二个,有青花瓷的,有粗瓷大碗,有的用了三四十年。他把那些碗搬到院子里,抡起锤子,一个一个砸碎了。 “砸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那个碗砸不碎。 “王老三使了吃奶的劲儿砸了三锤,碗上连个裂纹都没有。他把碗翻过来一看——碗底上有一个手印,是女人的手印,很小,五指张开,像是从碗里面往外按的。 “王老三嚇得把碗扔了。碗掉在地上,碎了。碎碴子中间,有一小撮干了的泥巴。 “那是坟头上的泥。 “从那天以后,王老三的媳妇不做噩梦了。但她再也不能做饭了——她一进灶房就头晕,一碰碗就手抖。后来她疯了,天天蹲在灶台前,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圈,嘴里说一句『泥』,画一个圈,说一句『泥』。 “王老三后来带著儿子搬了家,去了外地。那个村子的人都说,王老三媳妇犯的罪,不是给婆婆吃泥——是她在婆婆活著的时候,就已经把婆婆当死人了。”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里屋那个孩子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老郑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又不敢说。 他老婆已经哭不出来了,只是瞪著一双通红的眼睛看著老李,像是在看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沉默了很久,老郑终於开口了,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你是说,我娘……” “我没说你娘。”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济寧北边王老三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八仙桌上那三只碗。 三双筷子,还立在水里。 老李站起来,走到那三只碗前。他伸出手,用食指在中间那只碗的碗沿上轻轻弹了一下。 碗发出“嗡”的一声响,声音很清脆。 但水里立著的筷子,纹丝不动。 老李收回手,转过身,看著老郑:“老哥,你娘是啥时候没的?” 老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三年前。” “你娘活著的时候,是不是用过一套老碗?青花的,带花纹的?” 老郑的表情变了。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有一套,我娘陪嫁带过来的,用了四五十年。我娘没了之后,我媳妇嫌那碗旧,就给……给换了。” “换了的碗呢?” “砸了。”老郑的声音越来越小,“砸了之后扔到村东头的垃圾坑里了。” 老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带我去垃圾坑。” --- 村东头的垃圾坑在一条乾沟的边上,不大,堆著各种破烂——碎砖头、烂菜叶、破布条、碎玻璃。腊月的风颳过来,垃圾坑里飘著一股腐臭的味道。 老郑领著老李来到坑边,指了指坑底:“就扔在那儿,砸碎的碗碴子。” 老李蹲下来,往下看了看。垃圾坑有两米多深,坑底积著一层灰白色的碎瓷片,被泥土和烂叶子盖了大半。 他回过头对老郑说:“有铁锹没有?” 老郑跑回家拿了一把铁锹回来。老李接过铁锹,翻过坑沿,下到了坑底。老郑在上面看著,脸色发白。 老李用铁锹在坑底翻了翻,拨开烂叶子和泥土,露出底下的碎瓷片。他蹲下来,用手扒拉了几下,捡起一块碎片。 碎片是青花瓷的,白底蓝花,花纹是一朵莲花。老李把碎片翻过来,背面有一层黑褐色的东西,像是烧焦了的,又像是血。 他又捡了几块,拼在一起,勉强能看出是一只碗的形状。 碗底上,有一个手印。 五根手指,清清楚楚,像是有人从碗里面使劲往外按,按得瓷都变形了。 老李盯著那个手印看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把碎瓷片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褡褳里。然后他翻上坑沿,把铁锹还给老郑。 “老哥,”他说,“你家里还有你娘用过的东西没有?啥都行,衣裳、梳子、针线盒都算。” 老郑想了想:“有……有一件棉袄,她生前最爱穿的,一直压在柜子里,没捨得扔。” “拿过来。” 老郑跑回家,过了一会儿,抱著一件黑棉袄回来了。棉袄已经很旧了,袖口磨得发白,领子上还有头油的痕跡。 老李接过棉袄,放在地上,把褡褳里那包碎瓷片掏出来,倒在棉袄上。然后他从棉袄上撕下一根棉线,把碎瓷片和棉袄捆在一起。 老郑看得一头雾水:“你这是……干啥?” 老李没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垃圾坑边的土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东南方向飘去。 老李盯著烟飘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老郑说: “老哥,你娘没怪你。” 老郑愣住了。 “她怪的是你媳妇。”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老郑的耳朵里,“你娘活著的时候,你媳妇对她不好,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套老碗是你娘用了一辈子的东西,你媳妇砸了,你也没拦著。你娘咽气之前,你媳妇端给她的最后一碗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 老郑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发颤:“是……是白米饭。” “你確定?” 老郑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逼他。他把那包碎瓷片和棉袄捆好,放在垃圾坑边,然后从褡褳里掏出那包还没用完的糖瓜。 他把糖瓜掰成小块,围著那三根香摆了一圈。 “你娘活著的时候爱吃甜的?”老李问。 老郑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爱吃。我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糖瓜,她吃糖瓜的时候,会把最甜的那块留给我。”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糖瓜放在香的前面。 “今晚你回去,把那三只碗里的水倒了,筷子拿出来,用淘米水把碗洗乾净,倒扣在灶台上。”老李说,“明天一早,你去你娘坟上,烧点纸,磕几个头,跟她说明白了——『娘,我对不起你。』你媳妇也得去。” “她……她不去咋办?” “她不去,你娘就还来找她。”老李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回去告诉她,她要是想活命,明天一早就去。” 老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老李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老郑家,把自行车后座上的榆树皮重新捆好,推著车出了院子。 老郑跟了出来,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给他:“这是榆树皮的钱。” 老李没接。 “我说过,不收钱,只吃饭。”他把手插进棉袄口袋,摸到那个泛黄的小本子,“饭我吃了,故事我也讲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他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朝南边走了。 老郑站在村口,手里攥著那几张票子,看著老李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堤的拐弯处。 他忽然觉得,那个收榆树皮的人,比他知道的任何人都要沉。 --- 老李骑出去二里地,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面停了下来。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曹县郑庄。郑德厚(第三个同名)。筷子立碗,三只。母亲死於虐待,证据:老碗碎碴上有手印。郑妻涉嫌不给饭食,以泥充饭。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他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 大金鹿在土路上顛簸著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活了一样。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郑庄的时候,忘了问老郑一件事。 他娘的坟,埋在哪个方向? 但他转念一想,不用问了。 因为那三根香的烟,飘的方向是东南。 东南方,是黄河故道的方向。 那里埋著的人,比活人还多。 第三章 红布条 腊月二十一,老李从郑庄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北方向走。 风比昨天更大了,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著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老李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几乎盖住了眉毛。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在顛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昨晚没找到合適的人家落脚,在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里对付了一宿。瓜棚子四面透风,他用榆树皮捆子挡了一面,蜷缩在里面啃了两块乾粮,喝了几口凉水,算是过了夜。 今早起来,腰疼得厉害。五十二了,不比年轻时候。年轻时在福建当兵,野外露营是家常便饭,铺个雨衣就能睡。现在不行了,冷风一吹,老寒腿就犯。 但他不能停。 腊月二十三就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必须在年前把这几个人家走完。那个小本子上还有好几个名字等著他核对。 从郑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十五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魏湾镇和郑庄都大,估摸著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灰压压一片,从堤脚一直铺到堤半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老李停下车,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那棵槐树是真的大。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村口一大片地方都罩住了。树枝虬结盘曲,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纠缠在一起。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像是老得不能再老的皮肤。 但让老李注意的是树上的东西。 红布条。 满树都是红布条。粗的、细的、新的、旧的、鲜红的、褪成粉白色的,缠在树枝上、系在树杈上、掛在树梢上,风一吹,几百条红布条一起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雾。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 红布条系在槐树上,而且全系在朝西的枝椏上——又是朝西。 他推著车慢慢走近。到了槐树底下,他停下车,抬起头仔细看。 有些红布条已经很旧了,布条发白,边角都烂了,像是系了好几年的。有些是新的,布条鲜红,系得紧紧的,风一吹就绷得直直的。 老李伸出手,拉住一根较新的红布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檀香,掺著纸灰的味道。 他鬆开布条,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树根。 树根从地面鼓起来,像老人的筋脉一样蜿蜒伸展。树根周围的泥土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层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往外渗。 老李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点泥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泥土是湿的。腊月的天,冻土应该硬得像石头,但这块土是软的,甚至还有一丝温度。 他把土甩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老李转过身。一个老头站在村口,七十来岁,佝僂著腰,穿著一件对襟黑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毡帽。他的脸皱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乡,”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我是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他的目光从老李的脸上移到自行车后座上的榆树皮上,又移回到老李的脸上。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石磨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曹州的。” “曹州哪儿?” “曹县。”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收榆皮,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德厚的人?” 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摇了摇头:“不认识。收榆皮的多著呢,各地都有,我走南闯北的,也认不全。”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退后一步。 “你来得不巧,”老头说,“我们村不留外人过夜。” 老李问:“为啥?” 老头没回答,转过身,佝僂著腰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棵树上的红布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知道是干啥的不?” “系红布条,一般是求平安的。但系在槐树上,少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脊背发凉的话: “那棵树底下埋著人。埋了好几个。红布条不是求平安的,是怕他们出来。” 说完,老头走了,佝僂的背影在村道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堵土墙后面。 老李站在槐树下,风吹得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他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右手摸到了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左手摸到了一把乾粮——硬邦邦的杂麵饼子,硌手。 他犹豫了。 那老头的话说得很清楚——不留外人过夜。但他今晚必须找个人家落脚,腊月的天,再睡瓜棚子,老寒腿受不了。 他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比看上去的还要大。主街东西向,宽能走马车,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院门有的是木板的,有的是铁皮的,有的就是几根木棍绑在一起。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条土狗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老李,连叫都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人家的大门上贴著黄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很多家。从村头到村尾,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贴著黄纸,有的还贴著白色的门对子——那是办丧事才贴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老李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门口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 他推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嫂。” 女人回过头,手里拿著一卷黄纸。她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她看了老李一眼,目光有些呆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 “收榆树皮的。”老李指了指车后的榆树皮捆子,“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管顿饭就成,不要钱。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李的车和榆树皮。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索。三间正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东边有一棵榆树,不大,树皮完整。西边是灶房,烟囱里冒著烟。 但老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是纸灰味。混在炊烟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好,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 女人没接,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不要钱,但这盐你得收下。这是『开口盐』,走江湖的规矩。你收了我的盐,我在你家吃饭,讲什么故事你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盐,攥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李在院子里洗了手,跟著女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看了一眼,嘴没咧,正常。但八仙桌旁边还摆著另一张桌子,小一些,上面供著的东西不对。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著人看。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饭旁边放著一碟点心,点心已经干了,裂了缝。香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来洒在桌上。 女人注意到老李在看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我婆婆,去年没的。”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 女人去灶房忙活。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老太太,眼睛似乎是跟著他转的——他往左挪了挪,老太太的目光好像也跟著往左。 老李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打量堂屋的其他地方。墙上糊著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著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五穀丰登、连年有余。都是这些年常见的样式,没什么特別的。 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门框上。 门框上方的墙上,钉著一块红布。 红布不大,巴掌大小,叠成三角形,用一颗钉子钉在门框正上方。红布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背面——背面贴著一张黄纸,黄纸上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符號。 老李认出来了,那是“镇符”。 一般人家镇宅,用的是石敢当、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用红布包著黄符钉在门框上的,少见。这玩意儿不是防贼的,是防“东西”的。 他正看著那块红布出神,女人端著一盆菜进来了。 菜是白菜燉粉条,里面有几块豆腐,没有肉。女人又端了一簸箕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 “家里没啥好东西,將就吃。”女人说著,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热的,但味道不对——不是餿了,是有一股子苦味,像是煮豆腐的水有问题。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饼子,蘸著菜汤吃了两口。 女人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拨拉著碗里的菜,时不时往堂屋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嫂,”老李放下筷子,“家里几口人?” “两口。”女人说,“我跟我闺女。” “大哥呢?” 女人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跑了。” “跑了?” “去年的事。我婆婆死了之后,他就跑了。”女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係的事,“跑哪儿去了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又闷头吃了一会儿。老李吃完了半个饼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大嫂,”他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年了?”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她说,声音明显变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听我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有。少说……一百多年了吧。” “树上的红布条,是谁系的?” 女人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各家各户系的。”她说,“谁家出了事,就去系一根。” “出什么事?” 女人不说话了。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手指头在发抖。 老李没有逼她。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飘到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绕著照片转了一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女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是在黄河故道边上。 “那个村口也有一棵老槐树,比你们村这棵还大,得四五个人才能抱过来。那棵树的树龄更老,老得没人知道是谁种的,有人说唐朝就有了,有人说宋朝,反正至少大几百年了。 “那棵树在村里人心里是『神树』。逢年过节去烧香,生孩子去磕头,娶媳妇去拜拜,死了人也要去烧纸。村里人把那棵树当成了祖宗,比祠堂还亲。 “但有一年,事情变了。 “那年村里有个老太太,姓张,八十多了,儿孙满堂,按理说是有福气的人。但张老太太的儿媳妇对她不好,嫌她老了不中用,吃饭不给饱,冬天不给暖,夏天不给凉。张老太太的儿子是个耙耳朵,怕老婆,不敢吭声。 “张老太太活到八十四,死了。死了就死了,村里人也没当回事,老太太嘛,八十多,算喜丧。 “但是,张老太太死后的第七天——就是『头七』那天晚上,她儿媳妇出事了。 “那天晚上,儿媳妇在灶房里刷碗,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以为是男人回来了,没在意。脚步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她抬头一看——灶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穿著黑衣服,脸被头髮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儿媳妇认得那件黑衣服——那是她婆婆出殯时穿的寿衣。 “儿媳妇嚇得尖叫了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她男人从堂屋跑出来,灶房门口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灶房门口一直走到院子里,走到院门口,消失了。 “第二天,儿媳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她说的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娘,我不是故意的,娘,我不是故意的。』 “村里人觉得不对劲,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堂屋里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家老太太走得不安心,她头七回来看了一眼,发现你们连纸都没给她烧。』 “儿媳妇的男人赶紧去买了纸,在院子里烧了。烧完纸,儿媳妇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说胡话,还是那句『娘,我不是故意的』。 “神婆又说:『你家老太太在底下缺东西,她活著的时候你们不给,死了还不给,她回来要了。』 “儿媳妇的男人问缺什么,神婆说:『缺一件棉袄。老太太活著的时候,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你们给她穿的还是十几年前做的旧袄,里面的棉花都硬了。』 “男人赶紧去买了件新棉袄,在坟前烧了。烧完之后,儿媳妇的烧全退了,人也清醒了。男人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第三天,儿媳妇又出事了。 “那天中午,儿媳妇在灶房里做饭,忽然听见灶台里有人笑。她低头一看——灶膛里的火,烧出来一个人的脸。那张脸,就是她婆婆的。 “火里的张老太太在笑,嘴咧得大大的,露出两排黑牙。儿媳妇嚇得昏了过去,醒来之后,嘴里开始往外吐东西——吐的是棉絮,黑乎乎的,像是烧焦了的棉花。 “男人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他魂飞魄散的话:『你娘不是回来要棉袄的,她是回来討命的。你们不光是没给她棉袄——你们是把她害死的。』 “男人当场就跪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神婆,我娘不是我们害死的,她是老死的。』 “神婆说:『你娘是饿死的。你们一天就给她吃一顿饭,那饭还是餿的。她临死之前,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你摸摸你媳妇的肚子——』 “男人摸了摸他媳妇的肚子。他媳妇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神婆说:『你娘咽气之前最后看的地方,是你家的灶台。灶台上有锅,锅里有饭,但那饭不是给她吃的。她饿著肚子走的,走了之后,她的怨气就留在了灶台里。现在你媳妇肚子里的东西,就是你娘咽气之前没吃到的那口饭。』 “男人嚇坏了,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系一根红布条。红布条是给你娘指路的,告诉她往西走,別回头。然后你在树下烧三千张纸,磕三百个头,把她的怨气送走。』 “男人照做了。他在腊月的寒风里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三千张纸烧完,纸灰在风里转了三圈,往西飘走了。 “他回家一看,他媳妇的肚子瘪了,也不吐棉絮了。男人鬆了口气,以为事情真的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媳妇开始做梦。每天晚上梦见同一个人——不是她婆婆,是村口那棵老槐树。 “梦里那棵槐树活了,树根从地里伸出来,像蛇一样爬进她家的院子,爬进她的房间,缠住她的脚脖子,把她往地下拖。她每天晚上尖叫著醒来,脚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 “这样的梦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的晚上,她再也没有尖叫著醒来——她再也没有醒来。 “她死在床上了。死的时候,嘴角掛著一丝笑,眼睛瞪得大大的,瞪著天花板。法医来验了,说是心臟骤停,但村里人都知道,她是被那棵槐树『收』走的。 “后来村里人发现,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挖出来三具白骨。不是一具,是三具。三具都是女人,都是那个村嫁过来的媳妇,都是婆家对她们不好、死了之后又回来作祟的。 “那棵槐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收魂树』。谁家虐待了老人、亏待了媳妇,死去的人就会把怨气送到槐树底下,槐树就会替她们『收人』。 “从那以后,那个村就有了一个规矩——谁家死了老人,就要去村口的槐树上系一根红布条。红布条不是求平安的,是给死去的人指路的——告诉她们,往西走,別回头,別在村里逗留。要是哪家的红布条系歪了、系鬆了、被风吹掉了,那家的人就知道——老人没走,还在这儿。”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火在噼啪作响。 女人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了。她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骨节发白。 “你……你是说,”女人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婆婆她……” “我没说你婆婆。”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鲁西南一个村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门框上那块三角形的红布。 红布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被什么东西从后面吹著。 老李站起来,走到门框前,伸出手,把那块红布取了下来。 他把红布翻过来,露出背面贴著的黄纸。黄纸上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符號——他认出来了,那不是道家的符,是“鬼画符”,根本不是什么镇宅的东西。 “这符是谁给你的?”老李问。 女人愣了一下:“是一个……一个走江湖的,去年路过我们村,说他能驱邪,给了我们这个,说是钉在门框上就能保平安。” “你花了多少钱?” “五十块。” 老李把红布和符纸叠在一起,塞进自己的棉袄口袋。 “大嫂,你被骗了。”老李说,“这不是镇符,这是『引符』。这东西不是挡住外面的东西不让进来,是把里面的东西引出去。你钉在门框上,你婆婆的魂就被引走了——但不是引到外面,是引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 女人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你家门口的红布条,”老李继续说,“是你系上去的吧?系在朝西的枝椏上。” 女人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哭著说,“我婆婆活著的时候……我確实对她不好,不给她吃饱,冬天也不给她生炉子……她死了以后我害怕,就去系了红布条,我怕她回来找我……” “那你男人为啥跑了?”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她捂著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婆婆死了以后,我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她站在我床前,问我……问我为啥不给她饭吃。我害怕,就跟男人说……说这房子住不了了,让他搬家。他不搬,说这是他娘留下的房子,不能搬。我就天天跟他吵,吵了三个月,他受不了了,就走了。” 老李沉默了很久。 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堂屋里的灯光昏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老太太还在盯著这个方向。 “大嫂,”老李终於开了口,“你男人走了以后,你闺女呢?” 女人的哭声忽然停了。 她放下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毛的东西。 “我闺女……”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我闺女说,她每天晚上都能看见奶奶。奶奶坐在她的床头上,跟她说话。” “说什么?” “说……”女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说『你妈不给我饭吃,你妈是坏人』。”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摸到棉袄口袋里的那个小本子,隔著布料,能感觉到本子的稜角硌著手心。 “大嫂,”他睁开眼睛,看著那个女人,“你闺女今年多大?” “十一。” “她在哪?” 女人指了指里屋的门。 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没有任何声音。 老李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了门。 里屋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她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墙,只露出半边脸。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 小姑娘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老李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额头。 他的手刚伸出去,小姑娘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著老李,目光不像孩子,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 小姑娘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叔,我奶奶说,她饿。” 老李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里屋门外,女人的哭声又响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哭得断断续续的。 老李收回手,转过身,走出了里屋。 他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把那张黑白照片从桌上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张桂兰,卒於1985年腊月二十。” 老李的手指在“腊月二十”那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一。 昨天,正好是她婆婆去世一周年的日子。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灶房,掀开锅盖。锅里有半锅水,水是浑的,底下沉著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老李用勺子捞了一点上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纸灰。 锅里的水,是用烧过的纸钱泡的。 他转过身,看著跟在身后的女人。 “大嫂,你给闺女喝的是什么?” 女人的脸色变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听人说,纸钱泡水能治邪病……” “谁告诉你的?” “那个……那个走江湖的。” 老李把手里的勺子放进锅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大嫂,”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纸钱是给死人用的。你让你闺女喝纸钱泡的水,你是想让她也变成死人吗?” 女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老李没有扶她。 他从灶房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从自行车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一卷麻绳。 他走到那棵榆树下,用刀子割了三根榆树枝,每一根都手指粗细,一尺来长。他把树枝上的皮扒掉,露出白生生的木芯。 然后他回到灶房,把那三根榆木棍放在灶台上,並排摆好。 “大嫂,”他对著堂屋的方向说,“你过来。” 女人从堂屋爬著出来了,跪在灶房门口,脸上全是眼泪鼻涕。 老李指著灶台上那三根榆木棍,说:“今晚你把这东西放在你闺女的枕头底下,头朝东,尾朝西。明天一早,你拿著这三根棍子去村口的老槐树下,在树根底下挖一个坑,把棍子埋进去,头朝下,尾朝上。” 女人拼命地点头。 “还有,”老李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块红布和符纸,递给她,“这东西明天一起埋在槐树底下,別留了。” 女人接过红布和符纸,手抖得厉害。 老李看著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女人彻底崩溃的话: “大嫂,你婆婆不是饿死的,她是被你气的。她活著的时候,你对她不好,她忍了。她死了之后,你还用她的照片压著灶王爷的香火——你把照片放在八仙桌上,灶王爷的画像就在旁边,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女人摇著头,眼泪甩了一地。 “这意味著,你婆婆的魂压过了灶王爷的香火。灶王爷有话说不出来,你的罪报不上去,你婆婆的怨气也散不了。你闺女看见的不是你婆婆,是你婆婆的怨气。那怨气借了你闺女的嘴在说话。” 老李说完,拿起褡褳和榆皮刀子,推著自行车出了院子。 女人跪在灶房门口,哭著喊了一声:“大哥,你等等,我还没给你做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我吃过了。你给你闺女做一碗小米粥,別加別的东西,就米和水。她喝完了,让她睡觉。” 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村口的方向去了。 老李骑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下车,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说话。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一,曹县xx村(村名待查)。老槐树红布条繫於朝西枝椏,树下埋有白骨(数量待核实)。张桂兰,卒於去年腊月二十。儿媳涉嫌虐待老人、给幼童饮用纸钱水。罪名:虐待、危害儿童。”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著满树的红布条。 月光下,红布条像一条条红色的舌头,从树枝上垂下来,隨风摇摆。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老头说,树底下埋著人,埋了好几个。 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 泥土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 一下,一下,一下。 老李猛地收回手,站起来,跨上大金鹿,使劲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月光下沿著土路往前跑,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他。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棵老槐树的根底下,確实埋著人。 不止一个。 第四章 房樑上的绣花鞋 腊月二十二,老李从那个系满红布条的村子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继续往东北走。 一夜没怎么合眼。 昨晚他从村里出来,本想在路边找个避风的地方凑合一宿,但大金鹿骑出去没多远,后胎就瘪了。他蹲下来检查,发现扎了一根蒺藜刺——这东西在鲁西南的土路上到处都是,防不胜防。 没办法,他推著车走了三四里地,才在路边看见一间废弃的土坯房。房子没有门,窗户也用砖头堵了大半,但好歹有个屋顶,能挡挡风。 老李把车推进去,用榆树皮捆子堵住门口,在墙角铺了一层麦秸,裹著棉袄躺下了。 他睡不著。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这几天的见闻——魏湾镇的灶王爷咧嘴,郑庄的筷子立碗,还有那个村子的老槐树红布条。三件事,三个村子,三户人家,都有一个共同点:老人死了,活人不安生。 老李摸出那个小本子,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著封面。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麻绳也断了一根,他用新的重新缝过。本子里记著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 他翻到最新的一页,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铅笔字,像是在確认什么。 然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闭上了眼睛。 风从窗户的砖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老李听著那个声音,慢慢睡了过去。 --- 天刚蒙蒙亮,老李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叮叮噹噹的,像是有人在敲什么东西,又像是铁器碰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从东北方向传来,离得不远,估摸著也就一两里地。 老李从麦秸堆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五十二了,睡了一夜麦秸,浑身骨头都疼。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几口凉水,算是早饭。 他把大金鹿推出土坯房,检查了一下后胎——气已经漏光了,瘪得贴在地面上。老李嘆了口气,从褡褳里拿出补胎的工具,蹲在路边开始补胎。 补胎是个细活儿。他先用銼刀把扎破的地方銼毛,涂上胶水,等胶水半乾的时候贴上补胎片,再用木槌轻轻敲实。这个过程不能著急,胶水没干透就贴,跑不了几里地又会漏。 老李一边补胎一边听著远处传来的叮叮噹噹的声音。这会儿天已经大亮了,他看清楚了——东北方向大约一里地开外,有一个村子,声音就是从那个村子里传出来的。 补好胎,打好气,老李骑上大金鹿,朝那个村子去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大多是土墙灰瓦,有几户是砖瓦到顶的。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他很快就找到了声音的来源——村子中间有一户人家,院子里支著一个脚手架,几个人正在房顶上忙活。叮叮噹噹的声音是瓦刀敲击砖头髮出的,有人在翻修房子。 老李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院子不小,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两间偏房,在村里算是大户。正房是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看得出有些年头了,山墙上的砖缝里长著枯草。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椽和苇箔,几个工匠正在上面铺新瓦。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仰著头指挥上面的工匠。他穿著一件蓝布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旧军帽,脸上的表情很严肃,时不时地喊一声:“轻点!那块瓦放平了!” 老李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推车离开,那个男人忽然转过头来,看见了他。 “哎,你是干啥的?” 老李停下车:“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 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车后的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收榆皮的?来得正好,我家后院有几捆榆树皮,你要不要?” 老李点了点头:“要,看货定价。” 男人招了招手:“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正房的屋顶——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房梁是老榆木的,粗壮结实,年头不短了,上面落满了灰尘。 他的目光在房樑上停了一下。 房梁靠近山墙的位置,有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掛在那里的一团什么东西。 老李眯起眼睛看了看,没看清。 男人领著他绕到后院。后院墙根下堆著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顏色发白。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三年的老榆树,纤维长,韧性好。三毛一斤,我全收了。” 男人没还价,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老李接过来,点上,两个人蹲在后院抽了一会儿烟。 “老哥贵姓?”老李问。 “免贵姓王,王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这已经是第四个“德厚”了——魏湾镇的老陈叫陈德厚,郑庄的老郑叫郑德厚,那个系红布条的村子的女人姓什么他忘了问,但老郑和老陈已经让他够惊讶了,这又来一个王德厚。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还真是巧了,同名同姓——不对,不同姓,同名。缘分。” 两个人蹲在后院抽著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老李问起翻修房子的事,王德厚说这房子是他爹留下的,住了五六十年了,房顶漏雨,趁著年前天气好,请了几个工匠把瓦翻了。 “你爹呢?”老李问。 王德厚的笑容淡了一些:“走了,走了三年了。” “老娘呢?” “老娘还在,七十多了,住在东偏房。”王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身体还行,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了,有时候糊涂,有时候明白。”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抽完烟,老李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王德厚在一旁帮忙,时不时递根烟。 就在老李码到第二捆的时候,正房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叫。 “王哥!王哥!你快来看看!” 是房顶上一个工匠的声音,嗓门很大,带著明显的惊慌。 王德厚的脸色变了一下,扔下手里的榆树皮,快步朝前院走去。老李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去。 前院里,几个工匠已经从房顶上下来了,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房顶的方向。其中一个年轻工匠脸色发白,手指著房顶,嘴唇在哆嗦。 “咋了?”王德厚问。 那个年轻工匠咽了口唾沫:“房樑上……房樑上掛著一双鞋。” 王德厚抬头看了看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房梁和椽子。在靠近山墙的位置,果然掛著一双鞋——是一双绣花鞋,用一根红绳繫著,吊在房樑上,在风中微微晃动。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双绣花鞋不大,估摸著是三十五六码的,是女人的鞋。鞋面是大红色的绸缎,上面绣著金色的凤凰和牡丹花。绣工很精致,凤凰的尾巴用了三种顏色的丝线,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像是在鞋面上开了一样。 但那双鞋已经很旧了。红色褪成了暗红,金色的丝线也发黑了,鞋底上沾著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菸灰,又像是血干了的顏色。 王德厚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看著那双绣花鞋,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 “王哥,”那个年轻工匠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鞋是啥时候掛上去的?我们揭瓦的时候还没看见,揭到一半就露出来了。这房梁……怕是有年头没动过了吧?”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对几个工匠说:“你们先下来,今天的活儿不干了,明天再说。” 工匠们互相看了看,没说什么,收拾了工具,从脚手架上爬了下来。那个年轻工匠最后一个下来,下来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双绣花鞋,脸色白得像纸。 工匠们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王德厚、老李,还有王德厚的老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刚才一直站在堂屋门口,这会儿也走了出来,看见房樑上的绣花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这是……”女人的声音发颤。 王德厚瞪了她一眼:“別吭声。” 老李站在院子里,仰著头看著那双绣花鞋。风吹过来,绣花鞋在房樑上轻轻晃了晃,红绳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王老哥,”老李说,“这房子是你爹盖的?” 王德厚点了点头:“六几年盖的,盖了快三十年了。” “盖房子的时候,房樑上有没有掛过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说过。” 老李没再问。他从院子里搬了一把梯子,搭在屋檐上,爬了上去。王德厚在下面喊了一声:“你干啥?小心点!” 老李没理他,顺著梯子爬到了房顶。房顶上的瓦已经揭了大半,踩在苇箔上软绵绵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梁的位置,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双绣花鞋。 鞋子是用一根红绳系在房樑上的,红绳打了三个结,系得很紧。鞋面已经发霉了,长著一层灰白色的霉斑,但绣花的花纹还能看得清楚。 老李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鞋底。 鞋底上沾著的东西不是灰,是蜡——蜡烛滴下来的蜡油,黑色的,掺著什么东西烧过的痕跡。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双鞋不是隨隨便便掛上去的,是有人故意掛的。掛鞋的时候,点了蜡烛,蜡油滴在了鞋底上——这是在“做法”。 老李从房顶上下来,把梯子收好,走到王德厚面前。 “王老哥,”他的声音不高,但很认真,“你爹活著的时候,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王德厚愣了一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爹是个老实人,种了一辈子地,没得罪过人。” “那你娘呢?” 王德厚的脸色又变了。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我娘……我娘年轻的时候,跟我奶奶关係不太好。” “怎么个不太好?” 王德厚看了看他老婆,他老婆已经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关上了。他凑近老李,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奶奶是六十岁那年没的,据说是上吊死的。但具体怎么回事,我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 老李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奶奶上吊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王德厚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清楚。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呢。”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王老哥,你奶奶上吊用的绳子,是不是红色的?”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知道?” 老李没有回答,而是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王德厚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 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离这儿大概百十里地。 “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赵,当家的叫赵老四。赵老四有个老娘,七十多了,身体不好,常年躺在床上。赵老四的媳妇姓刘,是个厉害角色,嘴皮子厉害,手也厉害,对婆婆不好,动不动就骂,有时候还动手。 “赵老四是个耙耳朵,怕老婆,老娘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 “赵老四的老娘在床上躺了三年,三年里受了不少罪。有一天,刘氏又骂婆婆,骂得很难听,说『你个老不死的,怎么还不死?你死了我给你烧纸,活著就是个累赘。』 “老太太听了,没吭声。当天晚上,她就用一根红绳,在房樑上上吊了。 “赵老四发现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凉了。他哭了一场,把老太太埋了。刘氏也哭,但哭得假,眼药水都没点。 “老太太死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刘氏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她婆婆站在她床前,手里拿著那根上吊的红绳,对她说:『你不是让我死吗?我死了,你也別想活。』 “刘氏每天晚上尖叫著醒来,头髮一把一把地掉。赵老四带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没毛病,是心理问题。但刘氏的症状越来越重,白天也开始看见她婆婆——在灶台前、在院子里、在茅房里,到处都是。 “刘氏受不了了,去找神婆看。神婆到她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婆婆的魂没走,她就在这房樑上掛著呢。』 “刘氏问怎么办。神婆说:『办法有一个——你去你婆婆坟前,磕一百个头,烧一百刀纸,然后把你婆婆上吊用的那根红绳找出来,系在房樑上,再掛一双你婆婆生前穿过的鞋。红绳是给她指路的,鞋是给她走路的。告诉她,往西走,別回头。』 “刘氏照做了。她去了婆婆的坟前,磕了一百个头,烧了一百刀纸,把坟挖开,从棺材里找到了那根红绳——老太太上吊的时候,红绳还缠在脖子上,入殮的时候没取下来,一起埋了。 “刘氏把那根红绳拿回家,系在房樑上,又找了一双婆婆生前穿过的绣花鞋,掛在红绳上。 “掛上之后,刘氏的噩梦停了。她以为事情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赵老四出事了。 “赵老四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很奇怪,翻来覆去就一句——『娘,你走吧,娘,你走吧。』 “刘氏又去找神婆。神婆这次说了一句让她魂飞魄散的话:『你婆婆不是要找你索命,她是找你男人索命。你知道你婆婆为啥上吊吗?』 “刘氏说:『因为我对她不好。』 “神婆说:『不对。你对她不好,她忍了三年都没上吊。她上吊那天晚上,你男人对她说了八个字——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刘氏当场就瘫了。她这才知道,老太太上吊之前,赵老四去给她送饭,老太太说不想活了,赵老四没劝,反而说了那句『你去死吧,別连累我』。 “神婆说:『你婆婆的死,你有一半的罪,你男人也有一半的罪。你现在把红绳和鞋掛在房樑上,你以为是在给她指路,实际上是把她的魂锁在了这间房子里。她走不了了,她每天晚上在房樑上看著你们,看著她的儿子。』 “刘氏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把房梁拆了。那根房梁是你婆婆上吊的地方,上面沾著她的怨气。拆了房梁,换一根新的,她的魂就散了。』 “赵老四那时候已经烧得人事不省了,刘氏自己做主,请人把房梁拆了,换了一根新的。拆下来的旧房梁,她按照神婆说的,拉到村外烧了。 “烧房梁的那天晚上,刘氏在火堆旁边看见了一个人——她婆婆,站在火光里,穿著那双绣花鞋,脚底下踩著火焰,一步一步往西走了。走了三步,就消失了。 “从那以后,赵老四的病好了,刘氏也不做噩梦了。但赵老四的腿废了——他发高烧烧坏了神经,后半辈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说,那是老太太在惩罚他——她让她儿子用两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房顶的声音。 王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你是说,”王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奶奶她……” “我没说你奶奶。”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鲁西赵老四家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房樑上那双绣花鞋。 鞋在风中微微晃动,红绳在房樑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 老李站起来,走到梯子旁边,又爬了上去。这一次他爬到了房梁的位置,伸手解下了那双绣花鞋。 鞋很轻,轻得不像是真鞋,像是纸糊的。老李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鞋底上刻著两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歪歪扭扭的两个字:“还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从房顶上下来,把绣花鞋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转过身,看著王德厚。 “王老哥,你爹叫什么名字?” 王德厚愣了一下:“王……王长贵。” “你奶奶呢?” “王……王门赵氏。我奶奶姓赵。” 老李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让王德厚彻底崩溃的话: “你奶奶上吊的那根红绳,是不是还在你家?” 王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供著灶王爷的画像,画像旁边掛著一面镜子,镜子后面別著几张老照片。老李把镜子取下来,翻到背面——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 “王门赵氏,卒於1954年腊月。”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今天是腊月二十二。 三十三年前的腊月,王德厚的奶奶上吊死了。 他把镜子掛回去,走出堂屋,看见王德厚的老婆站在东偏房的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在哆嗦。 老李走到东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闭著,呼吸很轻很浅,像是睡著了。 但老李注意到,老太太的双手露在被子的外面,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被剪得禿禿的,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指甲缝里的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王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王老哥,”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王德厚的耳朵里,“你奶奶的指甲,是你剪的?” 王德厚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面。 “还是你娘剪的?” 王德厚的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逼他。他从石桌上拿起那双绣花鞋,走到东偏房门口,把鞋放在了门槛上。鞋尖朝外,鞋跟朝里。 “王老哥,”老李说,“你奶奶的鞋,你还给她。她穿上了,就能走了。” 王德厚抬起头,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她真的能走吗?”他的声音像一个孩子。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那包糖瓜——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几块。他把糖瓜放在绣花鞋的旁边,鞋尖前面,一字排开。 “你奶奶活著的时候爱吃甜的?”老李问。 王德厚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爱吃。她活著的时候,每次赶集都给我买糖瓜。后来她死了,我……我再也没吃过糖瓜。”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块糖瓜放在了鞋尖正前方。 “今晚你別关门。”老李说,“把东偏房的门开著,堂屋的门也开著,院门也开著。从东偏房到院门,一路不要有门槛。你奶奶穿了鞋,就能顺著这条路走出去。” 王德厚抹了一把眼泪:“走到哪儿去?” “往西走。”老李说,“往西走,別回头。” 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后座上的榆树皮已经码好了,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王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王德厚愣了一下:“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二,曹县xx村(村名待查)。王德厚(第四个同名),房梁绣花鞋,红绳繫於房梁。奶奶王门赵氏,1954年腊月上吊身亡。指甲有黑蜡,疑似死前被人剪指甲。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腊月的天短,再过两个钟头就得黑透。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腊月二十二。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必须在明天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把最后几件事办完。 大金鹿在土路上继续往前跑,车轮碾过冻硬的泥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老李的脑子里一直转著那双绣花鞋。 鞋底上那两个字——“还命”。 不是用刀刻的,是用指甲刻的。人的指甲,刻在鞋底上。 谁的指甲? 是老太太自己的,还是別人帮她刻的? 老李想到了老太太被剪得禿禿的指甲,想到了指甲缝里的黑蜡。 他心里有了答案,但他不想確认。 因为那个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第五章 半夜磨刀声 腊月二十二,傍晚。 老李从王德厚家出来,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就黑透了。腊月的夜来得快,太阳一落山,天就像被人泼了墨,从东往西一层一层地黑下来。大金鹿的车灯早就坏了,老李摸黑骑了一段,差点连人带车栽进路边的沟里。 他不敢再骑了,推著车沿著土路慢慢走。 风比白天更大了,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著沙土和枯草,打在脸上像砂纸。老李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压到眉毛,又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 老李眯著眼看了看——是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著几盏灯。村口立著一根电线桿,上面掛著一只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在风中晃来晃去。 他加快脚步,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只有几条土狗蜷在墙根下,看见老李,连叫都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里面亮著灯。他停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著烟,有人在做饭。 他正要敲门,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天黑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棉袄,脸被灶房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 “收榆皮的?”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抽菸抽多了。 “对,路过贵村,天黑了走不了了,想找户人家歇歇脚。”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管顿饭就成,不要钱。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价钱好商量。” 男人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他往老李身后看了看,確认只有一个人,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但有一大片被什么东西磨得发亮——不是踩出来的亮,是磨出来的,像是有人在地上反覆拖动什么重物。 他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男人:“老哥,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男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刘,刘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五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真是巧,同名。进来吧,外头冷。” 老李跟著刘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桌上供著的东西不对——除了灶王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长脸,大眼睛,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米饭已经干了,裂了缝,筷子歪歪斜斜地靠在碗沿上。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大嫂呢?”他隨口问了一句。 刘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没了,没了三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刘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过去了,不提了。” 老李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抽了一会儿烟。老李注意到,刘德厚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 “家里还有別的人吗?”老李问。 “有个闺女,十四了,在东偏房呢。”刘德厚朝东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孩子身体不好,最近一直发烧,没去上学。”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刘德厚去灶房忙活了。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打量著四周。墙上糊著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著几张年画。墙角放著一台缝纫机,落满了灰,看样子很久没人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 堂屋的地面也是夯土的,和院子里一样,有一大片被磨得发亮。他顺著磨亮的痕跡看过去——从堂屋门口一直延伸到灶房门口,又从灶房门口延伸到东偏房门口。 磨亮的地方,宽约一尺,像是一条路。 老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地面上的磨痕。土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覆摩擦了几百遍、几千遍。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灶房的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磨什么东西——嚓、嚓、嚓,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刘德厚正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灶上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磨刀声不是从他那里传来的——是从更远的地方,从灶房后面的方向。 “刘老哥,”老李问,“你听见啥声音没有?” 刘德厚添柴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啥声音?” “磨刀的声音。” 刘德厚的脸色刷地变了。他放下手里的柴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房门口,往外面听了听。 风在吹,院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没听见。”刘德厚说,声音有些发紧,“可能是风颳的。”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 饭做好了。刘德厚端著一盆菜上了桌——白菜燉粉条,里面有几片腊肉,飘著一层油花。又端了一簸箕杂麵饼子,一碟醃萝卜。 “没啥好菜,將就吃。”刘德厚说著,又去灶房端了一碗小米粥,给东偏房的闺女送了过去。 老李没客气,掰了一块饼子,舀了一碗菜,吃了起来。白菜燉得烂糊,粉条滑溜溜的,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的部分已经燉化了,瘦的部分嚼起来很香。老李吃得不快不慢,像是在品每一口饭的味道。 刘德厚回来坐下,也端起碗吃。两个人闷头吃了七八分钟,谁都没说话。刘德厚好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他记著老李说的规矩,等老李先开口“讲古”。 老李终於放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刘老哥,”他说,“你家这房子,住了多少年了?” 刘德厚愣了一下:“十几年了,我结婚的时候盖的。” “盖房子的时候,这地方原来是干啥的?” 刘德厚想了想:“原来是块空地,听老人说,早年间是个碾坊,后来塌了,就荒了。我爹把地基买了,盖了这房子。” 老李“哦”了一声,又问:“你家大嫂,是怎么没的?” 刘德厚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病死的。” “啥病?” “心……心臟病。” 老李看著刘德厚,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刘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用筷子拨拉著碗里的菜。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刘德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老李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吸了一口。 ---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算远。”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孙,当家的叫孙大壮,是个屠户,杀猪的。 “孙大壮杀了一辈子猪,手艺好,十里八乡的红白事都找他杀猪。他杀猪有个特点——快,一刀下去,猪连哼都不哼一声就死了。村里人都说他『刀快』,杀猪不遭罪。 “但孙大壮有个毛病——爱喝酒。一喝就多,一多就打老婆。他老婆姓周,是个老实人,挨了打也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做饭、餵猪、下地干活。 “村里人都知道孙大壮打老婆,但没人管。那时候的事,你们也知道,两口子打架,外人不好插手。 “后来,周氏怀孕了,生了个闺女。孙大壮不高兴,他想要儿子。从那以后,他打老婆打得更厉害了,有时候连闺女一起打。 “闺女长到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孙大壮又喝多了,在家里闹。周氏劝了他两句,他抄起板凳就砸,砸在周氏的头上,当场就砸晕了。 “孙大壮酒醒了,发现老婆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嚇坏了。他把周氏抱到床上,用凉水擦了脸,周氏醒了,但说话说不利索了——那一板凳砸坏了脑子,半边身子也不灵便了。 “从那以后,周氏就瘫了。半身不遂,躺在床上起不来,吃饭要人喂,拉尿要人伺候。 “孙大壮伺候了三个月,就烦了。他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天天对著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婆,酒喝得更凶了,打人打得更狠了——以前打的是活人,现在打的是瘫子,打起来更不费劲。 “他闺女看不下去了,有时候护著她妈,孙大壮连闺女一起打。 “有一天晚上,孙大壮又喝多了。他在灶房里磨刀——第二天要给人杀猪,刀钝了,得磨。他蹲在磨刀石旁边,嚓、嚓、嚓地磨,磨了半个钟头,刀磨得鋥亮。 “磨完刀,他进了堂屋,看见周氏躺在床上,闺女趴在她妈身边睡著了。孙大壮站在床前,看著周氏,忽然说了一句——『你这个瘫子,活著也是受罪,不如死了算了。』 “周氏没吭声,只是看著他。她的眼睛很大,眼眶里全是眼泪,但没掉下来。 “孙大壮说完那句话,就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闺女醒来,发现她妈死了。周氏的手腕上有一道口子,血把被子都染红了。床头上放著一把刀——就是孙大壮头天晚上磨的那把杀猪刀。 “孙大壮报了案,说是周氏自己割腕自杀的。公安来查了,周氏確实有自杀的动机——半身不遂,活著受罪。而且刀上只有周氏的指纹,没有孙大壮的。案子就按自杀结了。 “周氏埋了之后,怪事就开始了。 “先是孙大壮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周氏站在他床前,手里拿著那把杀猪刀,在磨——嚓、嚓、嚓,一下一下的,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孙大壮以为是喝酒喝多了,戒了半个月的酒,但噩梦照做不误。后来不只是做梦了,他开始听见声音——半夜三更,灶房里传来磨刀的声音,嚓、嚓、嚓,有节奏,不急不慢。 “他爬起来去看,灶房里什么也没有,磨刀石乾乾的,刀掛在墙上,一动没动。 “但那个声音每天晚上都来。有时候是从灶房传来的,有时候是从堂屋传来的,有时候是从院子里传来的——嚓、嚓、嚓,像是有人蹲在黑暗里磨刀。 “孙大壮受不了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他家转了一圈,出来之后说了一句话:『你老婆不是自杀的,是你杀的。』 “孙大壮当场就跪了,说:『神婆,你可不能乱说,公安都说了是自杀。』 “神婆说:『公安说的是刀上的指纹,我说的不是刀上的指纹。我说的是你老婆死的那天晚上,你磨的那把刀——你磨了半个钟头,刀磨得鋥亮,但你老婆用的是右手割腕,你老婆的右手是瘫的,根本抬不起来。』 “孙大壮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神婆又说:『你老婆的右手瘫了三年了,连饭碗都端不起来,她怎么能拿刀割腕?你杀你老婆的时候,用的是你的右手,刀上只有你老婆的指纹,是因为你杀了她之后,把刀塞进她手里,按著她的手在刀柄上按了几个印子。但你忘了,你老婆的右手是瘫的,她握不住刀,你按上去的指纹是松的、散的,不是握紧的。』 “孙大壮瘫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婆说:『你老婆的魂不走,她每天晚上磨刀,是在磨那把杀她的刀。那把刀上有你的罪,她磨的不是刀,是你的命。』 “孙大壮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去自首。你进了监狱,你老婆的魂就不磨刀了。』 “孙大壮没去自首。他跑了,跑到外地去了,再也没回来。 “但那个磨刀的声音,一直跟著他。他跑到哪儿,磨刀声就跟到哪儿。后来有人在外省的一个工地上见过他,说他瘦得不像人,整天捂著一双耳朵,说有人在磨刀,別人什么也听不见。 “再后来,有人在一条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说是溺水,但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被那把刀追死的。”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刘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刘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磨刀的声音……” “我没说你。”老李打断了他,语气平淡,“我讲的是孙大壮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地上那条被磨得发亮的痕跡——从堂屋到灶房,从灶房到东偏房,一尺宽的土路,被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 刘德厚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更白了。 “刘老哥,”老李忽然问了一句,“你家大嫂,真的是心臟病死的?” 刘德厚没有回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老李站起来,走到东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东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墙。床头放著一碗小米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皮。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姑娘。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嘴唇没有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吃东西。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但老李注意到一个细节——姑娘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手指上缠著纱布,纱布上有血渗出来。 他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看了看姑娘的手腕。 手腕上缠著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已经干了。纱布缠得很紧,但缠得不好,松松垮垮的,像是自己缠的。 老李把被子盖回去,转过身,看见刘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刘老哥,”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刘德厚的耳朵里,“你闺女手上的伤,是咋回事?” 刘德厚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你老婆的照片,供在灶王爷旁边,三年了。”老李继续说,“你每天晚上听见磨刀声,不是鬼在磨刀,是你自己良心上过不去,你在心里磨刀。” 刘德厚的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再问。他走到堂屋,把灶王爷画像旁边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刘门周氏,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腊月二十三。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 周氏死在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著刘德厚。 “刘老哥,”他说,“明天是啥日子?” 刘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腊月二十三。” “你老婆死了三年了,三年了,你有没有去她坟前烧过纸?” 刘德厚摇了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为啥不去?” 刘德厚没有回答。他捂著脸,蹲在了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哭的刘德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灶台前面的香炉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灶王爷画像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朝东偏房的方向飘去。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东偏房门口,蹲下来,对著床上的姑娘说了一句话: “丫头,你听见磨刀声了吗?” 床上的姑娘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老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自行车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掏出一块磨刀石。他把磨刀石放在地上,蹲下来,开始磨刀。 嚓、嚓、嚓。 一下一下的,有节奏,不急不慢。 刘德厚从堂屋里冲了出来,脸色惨白:“你……你干啥?” 老李没抬头,继续磨刀。 “刘老哥,”他说,“你听见这个声音,害怕不害怕?” 刘德厚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老李磨了大约五分钟,把刀磨得鋥亮。他站起来,把刀插回褡褳,把磨刀石也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老哥,”他说,“这个声音,你听了三年了。你知道它为啥一直在吗?” 刘德厚摇了摇头。 “因为它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你心里来的。”老李指了指刘德厚的胸口,“你心里有一把刀,你每天都在磨它。你老婆死了三年了,你磨了三年。你以为你磨的是刀,其实你磨的是你自己的心。磨到最后,心就没了。” 刘德厚捂著脸,哭得像个孩子。 老李没有再说什么。他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刘德厚追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我吃过了。明天腊月二十三,你去你老婆坟前烧点纸,磕几个头。把你这三年不敢说的话,都说出来。说出来,磨刀声就没了。” 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黑暗中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老李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二,曹县xx村(村名待查)。刘德厚(第五个同名)。妻刘门周氏,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死因存疑,疑非心臟病。女童手腕有伤,疑自残。磨刀声三年不止,疑刘德厚心中有鬼。待核实。”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三了。 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知道,过了明天,他就要离开这一片了。这几天的见闻,他都记在了本子上。五个“德厚”,五户人家,五桩怪事——灶王爷咧嘴、筷子立碗、红布条、房梁绣花鞋、半夜磨刀声。 五桩怪事,五桩人祸。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黑暗中继续往前跑,后座上的榆树皮一顛一顛的,像是在点头。 风越来越大,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 老李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叫刘德厚的男人,他的老婆死在腊月二十三。明天就是她的忌日,也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刘德厚的老婆,真的是“心臟病”死的吗? 有些刀,光看外形就知道很厉害。 他心里有答案,但他不想確认。 因为那个答案,比任何鬼故事都可怕。 第六章影壁墙上的黑影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从刘德厚家出来之后,在路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子后面对付了半宿。天快亮的时候,他被冻醒了,狗皮帽子上结了一层白霜,棉袄袖口硬邦邦的,像是冻成了铁皮。 他从土坎子后面爬出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黄河故道的大堤在黑沉沉的大地上像一条巨龙,蜿蜒著伸向远方。远处有鸡叫声,此起彼伏,像是整个鲁西南的鸡都在同时扯著嗓子喊。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喝了口凉水,跨上大金鹿,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今天必须走完这一片最后一个村子——明天就是小年了,他得找个地方落脚,好好歇一天。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黄澄澄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小米麵饼子,贴在灰濛濛的天上。路边开始出现人——有赶著驴车去赶集的,有挑著担子卖豆腐的,有蹲在门口刷牙的。腊月二十三了,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祭灶的事。 老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来,正犹豫该往哪边走,一个赶驴车的老汉从后面过来了。 “老乡,”老李喊了一声,“问个路,往东边去,最近的村子叫啥?” 老汉勒住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收榆皮的?” “对。” “往东走,三里地,有个孙家庄。再往东,五里地,有个李家庄。”老汉说著,忽然压低声音,“你要去孙家庄?今儿个別去了。” 老李问:“咋了?” 老汉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怕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压得更低了:“孙家庄昨天晚上出事了,死了一个人。” 老李的眉毛挑了一下:“谁死了?” “村西头老孙家的儿媳妇,姓张的,才三十出头,好端端的,昨晚上忽然就不行了。”老汉的嗓门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村里人都说,是被影壁墙上的黑影收走的。” “影壁墙上的黑影?”老李重复了一遍。 老汉没有再解释,赶著驴车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话:“你要是聪明,就別去。那村子不乾净。” 老李站在三岔路口,看著驴车慢慢走远,车轮在冻硬的土路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 他把老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影壁墙上的黑影。这五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在济寧香厂的时候,老师傅跟他讲过一件事,关於影壁墙的。山东人家的院子,一进大门都有一面影壁墙,有的是砖砌的,有的是土夯的,上面有的刻著福字,有的画著山水。影壁墙的作用,一是挡煞,二是挡“东西”——不让外面的脏东西直接衝进堂屋。 但影壁墙本身,有时候也会变成“东西”的藏身之处。 老李跨上大金鹿,朝东边去了。 他决定去孙家庄看看。 三里地,骑车也就十来分钟。老李远远看见了孙家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房子依坡而建,高高低低,错错落落。村口有一棵大柳树,光禿禿的枝条垂下来,像老人的头髮。 但老李一进村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应该都在忙活祭灶——扫屋、摆供、包饺子、做糖瓜。但这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连狗叫声都没有。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著烟,但烟是直的,不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老李推著车沿著主街往里走。走了没几步,他看见一户人家门口围著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挤在大门口,伸著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他停下车,站在人群后面听了一会儿。 “……昨晚上还好好的,今早就没了。” “可不是嘛,我听见她男人哭了一夜,哭得那个惨啊……” “听说是影壁墙上的黑影作祟,上个月我就看见那影壁墙上有个黑影子,我还以为是墙脏了,现在想来,那是……” “嘘,別说了,別说了,那东西听见了会找你。” 老李把车支好,挤进人群。院子里站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著一件黑棉袄,眼睛红肿,像是哭了一夜。他身边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脸色灰白,嘴唇哆嗦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老李认出了那个年轻男人——他是死者张氏的丈夫,姓孙,叫孙什么来著。老李去年路过这个村子的时候,在他家吃过一顿饭,记得他家后院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他当时还想收来著,但孙家说要留著给老人做棺材板,没卖。 “孙老哥,”老李喊了一声。 年轻男人抬起头,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呆滯,过了好几秒才认出他来:“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对。”老李走到他面前,“听说家里出事了?” 孙姓男人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旁边那个黑棉袄男人——应该是他爹——替他开了口:“儿媳妇没了,昨晚上走的。” “啥病?” 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没病。好端端的,说没就没了。” 老李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院子的大门朝南,一进门就是一面影壁墙——青砖砌的,一人多高,上面刻著一个大大的“福”字,但“福”字的右半边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块,露出青灰色的砖底。 老李的目光在那面影壁墙上停了一下。 墙面上有一块黑斑,不大,巴掌大小,在“福”字的下方,像是墙上长了一块霉斑。但那个黑斑的形状不对——不是圆的,也不是方的,而是一个人的形状,像是有人贴在墙上,留下了一个黑色的影子。 老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走到影壁墙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块黑斑。黑斑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蹭上去的,而是从砖里面渗出来的,像是一块油渍渗进了砖缝,怎么擦都擦不掉。 他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摸了摸那块黑斑。 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不像是摸砖墙,像是摸一块冰,凉的,但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阴冷。 老李收回手,站起来,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 “孙老哥,这面影壁墙,盖房子的时候就有?” 孙姓男人摇了摇头:“不是,后来加的。以前没有影壁墙,我娘说一进大门就衝著堂屋,不吉利,就请人砌了这面墙。” “啥时候砌的?” “七八年前了。” “砌墙的时候,有没有出过啥怪事?” 孙姓男人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砌墙的师傅说这地方的土不好挖,挖下去三尺就有水,换了几个地方才打好地基。”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块黑斑上。 这时候,人群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一让,让一让,神婆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走了进来,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对襟棉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太太一进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面影壁墙上。她盯著那块黑斑看了几秒,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面墙,谁让砌的?”老太太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孙姓男人的父亲——那个黑棉袄男人——往前站了一步:“我让砌的。咋了,神婆?”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像老李刚才那样摸了摸那块黑斑。她的手指在接触到墙面的一瞬间,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底下有东西。”神婆的声音发紧。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变了:“啥东西?”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媳妇,昨晚上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孙姓男人愣了一下,想了想,点了点头:“说了。昨晚上她跟我说,她梦见影壁墙上有一个黑影,那个黑影从墙上走下来,走到她床前,站在那儿看著她,看了整整一夜。” 神婆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的话: “那面影壁墙底下,埋著一个人。”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黑棉袄男人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李站在人群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手插在棉袄口袋里,摸著那个泛黄的小本子,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 神婆蹲下来,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土是松的,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她扒了几下,手指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把那东西从土里抠了出来。 是一根骨头。 不长,手指粗细,顏色发黄,一头粗一头细,像是一根人的手指骨。 神婆把那根骨头放在手心里,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看著黑棉袄男人:“这面墙砌了七八年了,底下埋著一根手指骨。你告诉我,这是谁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白了,是灰的,像是死人脸上的那种灰。他的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神婆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墙是你让砌的,地基是你看著挖的,底下埋了一根手指骨,你不知道?”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他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神婆转过身,对著人群说:“都散了吧,別看了。这事不是你们能听的。” 人群慢慢散了,但没人走远,都站在远处的大街上,伸著脖子往这边看。 院子里只剩下老李、神婆、孙姓男人和他的父亲,以及几个孙家的近亲。 神婆把那根手指骨用一块红布包好,放在影壁墙的墙头上。然后她看著黑棉袄男人,声音放低了一些:“老孙,你今年多大了?”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六……五十八。” “五十八。那你记不记得,三十年前,你们村有一个叫孙大力的?”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你怎么知道孙大力?”他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 神婆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递给黑棉袄男人。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旧军装,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很灿烂。 黑棉袄男人接过照片,手抖得厉害。他看著照片上的人,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吧嗒吧嗒地滴在照片上。 “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哥,我对不起你……” 老李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脑子里飞速地转著。孙大力,三十年前,一根手指骨,影壁墙底下的黑影——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慢慢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神婆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你是收榆皮的老李?” 老李点了点头:“你认识我?” 神婆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香头赵跟我提过你。他说你是一个不该收榆皮的人。” 老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神婆走到影壁墙前面,用手在墙上比划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老孙,你跟我说实话,孙大力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肩膀抖得厉害。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终於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三十年前,我和我哥孙大力,一起在黄河滩上挖沙。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我二十八,他三十。挖沙是个苦力活,一天下来浑身疼,但挣得多,一天能挣三块钱。 “那天下午,我们在河滩上挖沙,忽然河堤塌了。一大块土从上面滑下来,我哥推了我一把,把我推开了,他自己被埋在了下面。” 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哽咽了,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 “我和几个工友把他挖出来,他已经不行了,浑身都是血,腿被砸断了,腰也砸坏了。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大夫说救不了了,让准备后事。 “我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疼得嗷嗷叫,我守在床边,看著他的样子,心里像刀割一样。他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老二,你好好活著,替我活著。』 “说完这句话,他就咽气了。” 黑棉袄男人说到这里,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孙姓男人——他儿子——扶著他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 神婆等他的哭声小了一些,才开口问:“那你哥的尸体,埋在哪儿了?” 黑棉袄男人抹了一把眼泪:“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跟我爹我娘埋在一起。” “你確定?” 黑棉袄男人愣了一下:“確定。我亲手埋的,棺材是我买的,坟是我填的土。”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指著影壁墙底下那根手指骨:“那这根骨头是哪来的?” 黑棉袄男人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神婆蹲下来,又用手扒了扒影壁墙根下的土。这次她扒得深了一些,土下面露出更多的东西——不是一根骨头,是一堆。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白花花的,在暗红色的泥土里显得格外刺眼。 老李走过去,蹲下来,和神婆一起看著那些骨头。他拿起一根长的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根短的看了看。 “这是人的手骨。”老李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至少有两只手的骨头,手指骨、掌骨都在。” 黑棉袄男人从石墩上站了起来,踉踉蹌蹌地走过来,低头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哥的尸体埋在坟地里,这些骨头不是他的,不是他的!” 神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著黑棉袄男人,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审判。 “老孙,你跟我说实话,”神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黑棉袄男人的耳朵里,“你哥的坟,你真的埋了人吗?” 黑棉袄男人的脸色已经不是灰了,是黑的。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儿子——孙姓男人——看著父亲,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爹,”孙姓男人的声音发飘,“你跟我说实话,我大爷到底是怎么死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捂著脸,蹲在了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蹲在地上哭的黑棉袄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影壁墙前面,伸出手,在墙上那块黑斑上轻轻敲了敲。墙面发出“咚咚”的声音,不是实心的,是空的。 “这面墙得拆了。”老李说。 黑棉袄男人抬起头,泪流满面:“拆了?” “拆了。底下埋著的东西,得挖出来重新埋。”老李转过身,看著孙姓男人,“你大爷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他在影壁墙底下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爹。” 孙姓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等我爹?为啥?” 老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影壁墙前面的土里。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影壁墙顶部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那块黑斑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黑斑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贴在上面,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黑棉袄男人说了一句话: “老孙,你哥死的那天,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件事?”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哥被埋在沙土下面的时候,你们挖了多久才把他挖出来?”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黑棉袄男人的心上。 黑棉袄男人低著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两……两个多钟头。” “两个多钟头。沙土埋著人,两个多钟头,人还能活吗?” 黑棉袄男人不说话了。 “你哥在医院里躺了三天才死,是真的吗?”老李继续问。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从房顶刮过的声音。孙姓男人瞪著他父亲,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恐惧了,是愤怒,是那种被欺骗了几十年之后爆发出来的、不可遏制的愤怒。 黑棉袄男人终於抬起了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但眼泪下面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像是终於不用再装了。 “他没有活三天。”黑棉袄男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他被挖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沙土压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孙姓男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推了一把。 “那我大爷在医院里躺了三天……”他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医院。”黑棉袄男人的声音更平静了,“没有大夫。我把他从沙土里挖出来,他就已经凉了。我把他背回家,藏在后院的柴房里,关了三天。三天之后,我买了一副棺材,装了些石头,埋在了村东头的坟地里。” “那我大爷的尸体呢?”孙姓男人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黑棉袄男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影壁墙上,落在那块黑斑上。 老李替他回答了:“埋在这面墙底下。”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停了。 孙姓男人看著他父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啥?”他终於挤出了这两个字,“你为啥要这么做?” 黑棉袄男人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因为……因为那时候,我欠了人家一笔钱,三千块。我哥出事那天,正好是人家来要帐的日子。我拿不出钱,人家说要砍我的手。我哥死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我哥的死,换一笔钱。” “换钱?怎么换?” “我哥在黄河滩上挖沙的时候,有一个保险。是工程队给买的,意外死亡,赔一万块。我偽造了医院的证明,说他是在医院里抢救了三天没救过来。保险公司赔了一万块。” “一万块。”孙姓男人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讽刺,又像是悲凉。 “三千块还了帐,剩下的七千块,我用这钱盖了这房子,砌了这面影壁墙。”黑棉袄男人抬起头,看著那面墙,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把他的尸体埋在墙底下,就是怕有一天被人发现。三十年了,我以为没事了。” “直到你儿媳妇死了。”神婆接过了话头,“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你哥的怨气冲死的。你哥的尸骨不全,魂不安生,在这面墙底下困了三十年。他出不去,怨气越积越重,最后从墙里渗了出来——就是那块黑斑。” 神婆指著影壁墙上那块人形的黑影:“那块黑斑不是霉斑,是你哥的魂。他在墙里站了三十年,看著你们一家人在他面前进进出出。他恨你,但他出不来。他只能看著,看著你娶妻生子,看著你盖房置地,看著你过好日子。他等了三十年,等的是你——等你的儿媳妇从这面墙前面走过,他就把她带走了。” 黑棉袄男人的身体猛地一颤:“你是说,我儿媳妇是被我哥……” “不是被你哥杀的。”神婆打断了他,“是被你的罪杀的。你哥的怨气是你种下的,你种了三十年的怨气,最后从墙上渗出来,进了你儿媳妇的身体。她的死,不是因为你哥,是因为你。” 黑棉袄男人瘫在了地上,像一摊烂泥。 孙姓男人站在那里,眼泪流了满脸。他看了看他父亲,又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又看了看老李和神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堆白花花的骨头上面。 “我大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大爷的骨头,还能不能重新埋?” 神婆点了点头:“能。把墙拆了,把骨头挖出来,买一副新棺材,重新埋在村东头的坟地里。你大爷的坟里埋的是石头,得把石头挖出来,把骨头放进去。” “我爹呢?”孙姓男人的目光移到他父亲身上,“我爹怎么办?” 神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心惊肉跳的话:“你爹的事,不是我能管的。保险公司的钱,是骗来的。偽造医院的证明,是犯法的。这些事,得交给公安。” 黑棉袄男人瘫在地上,没有反抗,没有辩解,只是闭著眼睛,像是在等什么。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孙家庄。孙德厚(第六个同名)。影壁墙下埋有尸骨,死者孙大力,三十年前死於黄河滩沙土塌方。弟孙德厚偽造保险理赔,侵占赔偿金一万三千元。涉嫌谋杀(待核实)、诈骗、埋尸灭跡。”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面影壁墙。墙上的黑斑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慢慢走远了,影子也跟著淡了。 老李跨上大金鹿,推著车出了院子。 孙姓男人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老李,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风从背后追上来,吹得他的棉袄鼓了起来。 他骑出去二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开,看著上面记著的六个名字—— 陈德厚、郑德厚、张德厚(系红布条那个村子的女人,男人姓什么他没问,但女人的名字他后来打听到了,叫张德厚)、王德厚、刘德厚、孙德厚。 六个“德厚”,六户人家,六桩怪事。 六桩人祸。 老李把小本子塞回口袋,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在刘德厚家讲过的话: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但现在他想说的是另一句话: 人可以做错事,但不能做坏事。 做了坏事,灶王爷看著呢。 第七章 鬼叫魂 腊月二十三,傍晚。 老李从孙家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变了。 东边天际堆起一层铅灰色的云,厚得像棉被,一层压一层,从地平线一直铺到半空中。风停了,空气变得又闷又湿,不像腊月的天,倒像是开春前的回潮。老李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皱了起来——这是要下大雪的架势。 他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大金鹿在冻硬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一顛一顛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他得赶在雪落下来之前找到下一个村子落脚,不然今晚又得睡野地。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家家户户都在祭灶。按照老规矩,这一天灶王爷要回天庭匯报这一年的善恶,所以家家户户都要供糖瓜,把灶王爷的嘴糊上,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老李在孙家庄的时候,已经闻到了糖瓜的甜味和烧纸的焦味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鲁西南腊月二十三特有的味道。 从孙家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四五里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层铅灰色的云终於压到了头顶,开始往下飘雪花。起初是稀稀拉拉的几片,落在狗皮帽子上,化成小小的水珠。慢慢地,雪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一片一片地往下扔。 老李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著脖子继续骑。雪打在脸上,凉颼颼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土路很快就被雪盖住了,车轮碾上去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碾一层细盐。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东北方向传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远处喊一个人的名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但那个声音的调子很特別——不是普通喊人的那种调子,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魂。 老李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停下车,站在雪地里,竖起耳朵听。风在吹,雪在下,四周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有人在远处喊: “回——来——吧——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在鲁西南走了二十年,听过不少邪事。“叫魂”是其中之一——家里有人受了惊嚇,丟了魂,家里人会半夜三更在路口喊魂,把丟了魂的人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为止。但那是家里人喊自家人,用的是自家的声音,喊的是自家的名字。 可这个声音,他不知道是谁在喊,也不知道在喊谁。 老李犹豫了一下,还是跨上大金鹿,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骑了过去。 雪越下越大,天彻底黑了下来。老李摸黑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点灯火。他眯著眼看了看——是一个村子,不大,黑压压一片房子的轮廓中,零星亮著几盏灯。村口立著一根电线桿,上面掛著一只白炽灯泡,在风雪中晃来晃去,发出昏黄的光。 那个声音就是从村里传来的。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街上没人,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脚印都没有。老李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发现那个声音停了,四周安静得只能听见雪落在屋顶上的沙沙声。 他正犹豫该敲哪家的门,忽然看见前面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他走过去,站在门口,正要敲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谁在外头?” 老李应了一声:“过路的,收榆树皮的,下大雪了,想在贵处借个宿。”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中等身材,穿著一件灰棉袄,头髮用一根簪子別在脑后,脸上的表情很疲惫,眼袋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她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一闪,让开了门:“进来吧。”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注意到院子里的雪已经扫过了,扫得乾乾净净,但扫出来的雪堆在院子角落里,黑乎乎的,像一座小山。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灶房的烟囱里冒著烟,有人在做饭。 他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您收了我的盐,我在您家吃饭,讲什么故事您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接过盐,在手里掂了掂,点了点头:“行。我姓赵,赵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七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赵德厚愣了一下,然后勉强笑了一下:“还真是巧,同名。进来吧,外头冷。” 老李跟著赵德厚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正常的,没咧。但桌上供著的东西不对——除了灶王爷,还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米饭冒著热气,像是刚盛出来的。旁边放著一碟糖瓜,糖瓜圆滚滚的,外面裹著一层白芝麻,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老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 “家里孩子呢?”他隨口问了一句。 赵德厚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没了,没了三年了。” “对不住,不该问的。” “没事。”赵德厚从桌上拿起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老李,“过去了,不提了。” 老李接过烟,点上,两个人坐在八仙桌旁抽了一会儿烟。老李注意到,赵德厚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紧张。赵德厚的目光时不时地往堂屋门口瞟,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进来。 “家里还有別的人吗?”老李问。 “有个男人,在炕上躺著呢。”赵德厚朝西偏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病了,躺了大半年了。” “啥病?” 赵德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心里一紧的话:“大夫说是中风,半身不遂。但我总觉得不是。” “不是?” 赵德厚看了看老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桌面上画著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 “他病倒那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叫魂。”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叫魂?” “对。”赵德厚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那天晚上,也是腊月二十三。我男人从外面喝酒回来,喝得醉醺醺的,一进门就摔了一跤。我把他扶到炕上,他就睡了。半夜的时候,我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喊——『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德厚。 “我以为是村里谁家在叫魂,没在意。”赵德厚继续说,“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男人就起不来了。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也歪了,话也说不利索了。大夫说是中风,但我知道不是。他是被那个声音叫走了魂。”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大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赵德厚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 老李从兜里掏出烟,又点上一支,吸了一口,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一个村子里,离这儿不远。那个村里有一户人家,姓吴,当家的叫吴老三,是个木匠,手艺好,十里八乡的都找他打家具。 “吴老三有个媳妇,姓高,长得好看,是村里的一枝花。吴老三娶了她,高兴得不得了,天天给她买好吃的、好穿的,把她当祖宗一样供著。 “但高氏不满足。她觉得吴老三是个木匠,挣不了大钱,配不上她。她看上了村里一个做买卖的,姓李,叫李大全,是个跑江湖的,手里有点钱,嘴巴又甜,会哄人。 “高氏和李大全搞上了。两个人偷偷摸摸地好了大半年,村里人都知道,就吴老三不知道。 “有一天,吴老三出门干活,去了三天。高氏趁他不在,把李大全叫到家里来,两个人在堂屋里喝酒。喝到半夜,吴老三忽然回来了——他在半路上忘了带工具,折返回来了。 “吴老三一进门,看见高氏和李大全坐在一张桌子上喝酒,两个人挨得很近,李大全的手搭在高氏的肩上。吴老三当时就红了眼,抄起桌上的酒瓶子,照著李大全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李大全当场就倒了,头上全是血,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高氏嚇坏了,哭著说:『你杀人了,你杀人了,你得去坐牢。』 “吴老三看著地上的李大全,又看了看高氏,忽然笑了。他说:『我不坐牢。坐牢的是你。』 “高氏不明白他的意思。吴老三说:『你跟我来。』 “他把高氏带到院子里,指著一口井说:『你跳下去。你跳下去,我就说李大全是你杀的,你是畏罪自杀。』 “高氏嚇傻了,跪在地上求他。吴老三不为所动,把高氏拖到井边,推了下去。 “那口井很深,高氏掉下去,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吴老三把井口盖上一块大石头,回到堂屋里,把李大全的尸体拖到灶房里,用他的木匠工具,把尸体分成了几块,装在麻袋里,半夜拉到村外的野地里埋了。 “第二天,村里人发现高氏不见了,李大全也不见了。吴老三说,高氏跟李大全跑了。村里人信了,因为高氏和李大全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吴老三的院子里开始出现怪事。 “先是井里的水变味了。以前那口井的水是甜的,打上来就能喝。现在水是苦的,还有一股子臭味。吴老三不敢再喝那口井的水,去邻居家借水喝。 “然后是院子里开始出现声音。半夜三更,院子里有人在哭,哭得很惨,哭得撕心裂肺。吴老三爬起来去看,院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摊水渍,湿漉漉的,像是有人从井里爬出来过。 “吴老三害怕了,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到那口井前面,掀开石头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口井底下有人。』 “吴老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死不承认,说井底下没人,是神婆看错了。 “神婆没跟他爭,走了。走之前丟下一句话:『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在井里叫你的名字。你听听,她在叫什么。』 “那天晚上,吴老三坐在堂屋里,竖起耳朵听。半夜的时候,院子里果然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是喊声,喊的是他的名字: “『吴老三——回来吧——吴老三——回来吧——』 “那个声音,就是他媳妇高氏的声音。 “吴老三嚇得浑身发抖,用棉花塞住耳朵,缩在被窝里,一夜没敢合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一看,院子里从井口到堂屋门口,有一串湿脚印,脚印是女人的,光著脚,脚趾头朝前,像是从井里爬出来,走到了堂屋门口,又走回去了。 “吴老三受不了了,去找那个神婆。神婆说:『你媳妇的魂在井底下困了三年了,她想出来,但出不来。她每天晚上叫你的名字,是想让你下去陪她。』 “吴老三哭著问怎么办。神婆说:『只有一个办法——你把井里的水抽乾,把你媳妇的尸骨捞上来,重新埋了。你把她的尸骨埋在哪里,她的魂就在哪里。你把她埋在村外的坟地里,她就不来找你了。』 “吴老三照做了。他花了一天一夜,把井里的水抽乾了,在井底找到了高氏的尸骨。尸骨已经烂了,只剩下骨头,白花花的,堆在井底。 “他把尸骨捞上来,用一块白布包了,埋在了村外的坟地里。埋完之后,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烧了一刀纸,说:『媳妇,你走吧,別来找我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院子里再也没有声音了。 “但吴老三的腿废了。他抽井水的时候,在井边摔了一跤,摔断了腿,后半辈子一直拄著拐杖。 “村里人都说,那是高氏在惩罚他——她让他用一条腿,换了她的一条命。” 老李讲完了,烟也抽完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赵德厚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他的嘴唇在哆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你……你是说,”赵德厚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男人他……” “我没说你男人。”老李打断了她,语气平淡,“我讲的是吴老三的事,跟你家没关係。” 但他的眼睛看著西偏房的方向。西偏房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老李站起来,走到西偏房门口,推开了门。 西偏房不大,一张木板床靠墙放著,床上躺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盖著一床花被子,脸朝著天花板。他的半边脸是歪的,嘴往一边斜,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流著口水,顺著脸颊淌到枕头上。 老李走到床前,低头看了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直直地看著老李,嘴唇哆嗦著,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弯曲著,在空中抓了几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老李注意到,男人的手指甲缝里是黑色的,像是沾著什么干了的东西。 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 不是泥,是蜡——黑色的蜡烛蜡。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他直起身,转过身,看见赵德厚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恐惧了,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的绝望。 “大嫂,”老李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德厚的耳朵里,“你男人的手指甲里,怎么会有蜡?” 赵德厚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肩膀开始发抖。 老李没有再问。他走到堂屋,把灶王爷画像旁边那张黑白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照片背面贴著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著一行字: “赵小军,卒於1984年腊月二十三。” 老李的手指在那个日期上停了一下。 又是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儿子死了。三年前的腊月二十三,赵德厚的丈夫中风了。同一天,两个人,一个死,一个瘫。 太巧了。 老李把照片放回原处,转过身,看著赵德厚。 “大嫂,你儿子是怎么没的?” 赵德厚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用手捂著嘴,哭得浑身发抖。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哭了很久,她才放下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他……他是被车撞的。在村口的公路上,一辆大卡车,撞了他,跑了。” “哪一年的腊月二十三?” “三年前。” “你男人那天晚上,是不是在外面喝酒?” 赵德厚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著老李,嘴唇哆嗦了几下,点了点头。 “他是不是经常喝酒?” “经常。”赵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天天喝。喝了就打我,打孩子。那天晚上,他喝了酒出去,孩子跟著他出去了,他没管。孩子一个人在公路上玩,被车撞了。他听见声音,跑过去看,孩子已经……” 赵德厚说不下去了,捂著脸,哭得撕心裂肺。 老李站在那里,看著哭得浑身发抖的赵德厚,沉默了很久。 “你男人中风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叫魂了?”老李忽然问。 赵德厚的哭声停了一下。她放下手,看著老李,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悲伤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那天晚上,確实在院子里叫魂了。但不是叫他,是叫我儿子。” “叫魂怎么叫?” “我站在院子里,对著路口喊:『小军——回来吧——小军——回来吧——』” 老李闭上了眼睛。 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赵德厚在院子里叫儿子的魂,喊的是“回来吧”。她男人喝了酒,醉醺醺的,从外面回来,听见有人在喊“回来吧”,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或者是在心里应了一声。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嘴上答应还是心里答应,魂都会被叫走。 她叫的是儿子的魂,却把男人的魂叫走了。 “大嫂,”老李睁开眼睛,看著赵德厚,“你知道叫魂的时候,不能让別人听见吗?” 赵德厚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我知道。我以为半夜三更的,没人会听见。我不知道他那时候正好从外面回来……”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院子里。 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院子中间,抬起头,看著漫天飞舞的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赵德厚说:“大嫂,你儿子的魂,你不用叫了。他已经走了三年了,叫不回来了。” 赵德厚站在堂屋门口,泪流满面:“那……那我男人呢?” 老李看了一眼西偏房的方向。 “你男人的魂,也不是你叫走的。”老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的魂是自己走的。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他心里有愧,他的魂早就想走了。你叫魂的那天晚上,他听见了你的声音,以为是儿子在叫他,就跟著走了。” 赵德厚捂著脸,哭得浑身发抖。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院子里的雪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一人多高的时候,忽然拐了个弯,朝西偏房的方向飘去。 烟飘到西偏房的窗户上,贴在玻璃上,不散。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赵德厚追了出来,声音嘶哑:“你……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头也没回:“饭不吃了。大嫂,你好好活著。你男人和儿子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有些事,不是你的罪,是命。” 大金鹿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雪越下越大,老李的棉袄上很快就落满了雪花。他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三,曹县赵家庄。赵德厚(第七个同名)。夫中风三年,子卒於三年前同日。夫手指甲有黑蜡,疑与儿子死亡有关。赵德厚夜半叫魂,误將其夫之魂叫走。非鬼怪,乃人祸。”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老李忽然想起了一句话——那句他小时候听老人说的: “灶王爷上天,好坏都报。你做了好事,他给你记著;你做了坏事,他也给你记著。別以为他不知道,他在灶台上蹲了一年,你家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在眼里。”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棉花。 他走了没多远,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在风雪中飘来的一缕烟。 “德厚——回来吧——德厚——回来吧——” 老李的脊背一凉,猛地回过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飞舞的雪花,和黑沉沉的夜。 那个声音停了。 老李盯著黑暗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继续蹬车。 他没有答应。 在叫魂的规矩里,不管是谁在叫你的名字,都不能答应。答应了,魂就走了。 老李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攥著那个小本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那个声音不是赵德厚在叫。 赵德厚在叫儿子的魂,叫的是“小军”,不是“德厚”。 那个声音,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从黄河故道的方向。 是从那片埋著比活人还多的人的河滩上。 老李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大金鹿在雪地里嘎吱嘎吱地响,像是在替他说一句话—— 我不回去。 我还没走完。 第八章 纸人点睛 腊月二十四,小年。 雪下了一夜,到天亮的时候才渐渐小了。老李从赵德厚家出来之后,没有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脚,在一座土地庙里对付了一宿。土地庙不大,三尺来高,连个门都没有,他只能蜷缩在庙前的台阶上,用榆树皮捆子挡住风雪,裹著棉袄硬扛了一夜。 天刚蒙蒙亮,老李就被冻醒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落了一层雪,狗皮帽子上结了冰碴子,硬邦邦的像顶了块铁皮。他从雪堆里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浑身的骨头都在嘎巴嘎巴地响。五十二了,真不能这么造了。 他从褡褳里掏出乾粮啃了两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算是早饭。雪水凉得他牙根发酸,但总比没水喝强。 土地庙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地。老李凭记忆找到大致的方位,推著大金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没过了脚脖子,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咯吱响,大金鹿的车轮在雪地里打滑,推起来比骑还累。 走了大约一个钟头,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东边的云缝里露出半张脸,黄澄澄的,像一块冻住了的蛋黄。大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村庄、树林、大堤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老李站在一个高坡上,四下张望了一下,看见东北方向大约三四里地有一个村子,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往上走。有炊烟就有人家,有人家就能落脚。 他推著车朝那个村子走去。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片坟地,几十个坟头被雪盖著,像一个个白馒头,远远看去一点也不嚇人,反倒有几分滑稽。 老李推著车进了村。 一进村,他就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饭香,不是纸灰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竹子被火烧过的味道,又像是胶水加热后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在冷空气里,让人嗓子发紧。 老李皱了皱鼻子,循著味道往前走。 村子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到西不过两百米。老李走到街中间的时候,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敞开著,院子里的雪扫得乾乾净净,堆在墙角。院子当中支著一张条凳,条凳上放著一堆黄纸和竹篾,一个老头正坐在条凳前面,低著头忙活著什么。 老李停下车,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老头大约六十来岁,穿著一件黑棉袄,头上戴著一顶破毡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一双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他的手指又粗又短,但非常灵活,正在用竹篾扎一个东西的骨架。 老李认出了他在扎什么。 纸人。 山东人管这叫“扎纸”,也叫“扎彩”。谁家死了人,要烧纸人纸马纸房子,让死人在底下有吃有喝有住有行。扎纸匠这行当,在鲁西南不算少见,但也不是谁都敢干的。因为这行当邪性——纸人扎好之后,眼睛是最后点的。点了眼睛,纸人就能“看见”了。至於看见什么,谁也不知道。 老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老头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磨刀石上刮下来的铁屑。 老李点了点头:“对,路过贵村,下雪天不好走,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狗皮帽子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意外的话:“进来吧。正好,我有个东西给你看。”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他走到条凳前面,低头看了看老头正在扎的东西——是一个纸人,已经扎了大半,竹篾做骨架,黄纸糊身,手脚齐全,头也做好了,只是脸上还空白一片,没有画五官。 老李的目光在那个没有脸的纸人上停了一下。 “老师傅贵姓?”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 老头接过烟,別在耳朵上,没点:“免贵姓周,周德厚。” 老李心里又咯噔了一下。第八个了。 “巧了,”老李说,“我也叫德厚,李德厚。” 周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笑声像砂纸磨铁:“还真是巧。我这辈子还没碰见过同名的,你是头一个。” 老李在条凳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散开,飘到那个纸人的头顶上,绕了一圈,散了。 “周师傅,”老李说,“您刚才说有个东西给我看?” 周德厚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放下手里的竹篾,在棉袄上擦了擦手,站起来,朝堂屋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你跟我来。” 老李跟著他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但和老李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墙上没有灶王爷的画像,没有供桌,没有照片,只有一张条案,条案上整整齐齐地摆著一排纸人。 七个纸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脸。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空白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白茫茫一片,像七张没有字的白纸。 老李的目光在那七个纸人上扫了一遍,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周师傅,这些纸人……” “都是给人订的。”周德厚走到条案前面,伸出手,在一个纸人的脸上轻轻摸了摸,“但这些人,都还没死。” 老李的眉毛挑了起来。 扎纸匠扎纸人,一般是等人死了之后再扎,烧给死人用的。人还没死就扎纸人,这不合规矩。除非——是“替身”。 老李在济寧香厂的时候,听老师傅讲过“替身纸人”的事。有的人得了重病,或者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就会请扎纸匠扎一个纸人,写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烧掉,意思是让纸人替自己去死,自己就能活下来。 但替身纸人有大忌讳——烧的时候,纸人的眼睛不能点。点了眼睛,纸人就“活”了,就会反过来找活人的麻烦。 “周师傅,”老李的声音压低了,“这些纸人,是替身?” 周德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条案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黄纸。他把黄纸递给老李:“你看看这个。” 老李接过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画著符的纸。符是红色的,用硃砂画的,弯弯曲曲,像一条蛇在纸上爬。他看不懂符上的內容,但他看懂了符的下面写的一行小字: “替身代死,魂魄归西。纸人点睛,活人断命。” 老李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这符是谁画的?”他问。 周德厚从耳朵上取下那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七个纸人的头顶上慢慢散开。 “我师傅画的。”周德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说的秘密,“我师傅临死之前给我的。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德厚,你记住,纸人的眼睛,一辈子都不能点。点了,你就不是扎纸的了,你是送命的。』” 老李看著周德厚,等著他继续说。 周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我师傅姓孟,孟宪章,是鲁西南最有名的扎纸匠。”周德厚的声音像一条河,慢慢地流出来,“他扎的纸人,十里八乡的人都夸,说比真人还真。他扎的纸马,四条腿能跑。他扎的纸房子,窗户能开能关。他的手艺,没人能比。 “但孟师傅有一个规矩——他扎的纸人,从来不点眼睛。不管是谁订的,不管给多少钱,他都不点。人家问他为啥,他说:『点了眼睛,它就看见你了。看见了,它就忘不了你了。忘不了你,它就不走了。』 “那时候我不懂,觉得师傅是故弄玄虚。点个眼睛而已,能咋的? “后来有一天,村里来了一个人。是个外乡人,四十来岁,穿著一身黑衣服,脸色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他找孟师傅订一个纸人,说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孟师傅给他扎了一个,扎得漂漂亮亮的,就是没点眼睛。 “那人看了纸人,不满意。他说:『我要你把眼睛点上。』 “孟师傅说:『点上就不吉利了。』 “那人说:『我就是要不吉利。』 “孟师傅问他为啥,那人不肯说,只是把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钱,厚厚一沓,我估摸著得有两三千块。那时候的两三千块,够一家人吃好几年的。 “孟师傅看著那沓钱,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摇了摇头,说:『钱我不要,眼睛我不点。你走吧。』 “那人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你不点,有人点。』 “三天之后,那个人又来了,带了一个纸人来。那个纸人,和孟师傅扎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眼睛被点上了。那人把纸人放在孟师傅的院子里,说:『你看看,你不敢点的眼睛,我点了。』 “孟师傅低头看了看那个纸人的眼睛。一看,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个纸人的眼睛,在流眼泪。” 周德厚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菸灰掉在了地上,落在条案前面的青砖上,碎成了几截。 老李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孟师傅问那个人:『你到底想干啥?』那人说:『我想让你看看,点了眼睛的纸人会咋样。』说完,他就走了。 “那天晚上,孟师傅把那个纸人烧了。他烧的时候,纸人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的方向,看著看著,眼泪就流下来了,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烧完之后,孟师傅以为没事了。 “但第二天早上,孟师傅起来一看,院子里多了一个纸人。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就是眼睛没点。 “孟师傅以为是那个人又送来的,就把纸人收起来,放在堂屋里。 “第三天早上,院子里又多了两个纸人。 “第四天,多了四个。 “第五天,多了八个。 “不到十天,孟师傅的堂屋里、灶房里、偏房里、院子里,到处都是纸人,大大小小,高矮胖瘦,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躺著,像是一屋子的人。每一个纸人,都没有眼睛。 “孟师傅害怕了。他去找那个人,但那个人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怎么也找不到。 “纸人还在增加。每天翻一倍,今天八个,明天十六个,后天三十二个。不到半个月,孟师傅的院子里就站满了纸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孟师傅没办法,把所有的纸人堆在一起,点了一把火,全烧了。烧了整整一夜,火光冲天,把半个村子都照亮了。 “烧完之后,院子里乾乾净净,一个纸人也没有了。 “孟师傅鬆了口气,以为事情终於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纸人站在他床前,脸上没有五官,白茫茫一片。纸人伸出手,在他脸上摸了摸,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烧了我的身子,烧不了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在你身上,你走到哪儿,我就看到哪儿。』 “孟师傅从梦中惊醒,浑身都是冷汗。他爬起来,点著灯,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不对劲。 “他的眼珠,不是黑的,是白的。白得像纸,白得没有瞳仁。 “孟师傅嚇得把镜子摔在地上,碎了。 “第二天早上,他老婆发现他躺在床上,眼睛闭著,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就是醒不过来。 “大夫来看,说是『不明原因昏迷』,治不了。 “神婆来看,说了一句:『他被人点了睛。他的魂被锁在纸人的眼睛里了,纸人在哪儿,他的魂就在哪儿。纸人不灭,他不醒。』 “孟师傅在床上躺了七天,不吃不喝,瘦得像一张纸。第七天晚上,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恢復了正常,黑是黑,白是白,和以前一样。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饿了』,也不是『我渴了』,而是——『纸人,在房樑上。』 “他老婆抬头一看,房樑上果然坐著一个纸人。不大,只有巴掌大小,脸上画著五官,眼睛是黑的,正低著头看著他们。 “孟师傅说:『就是这个纸人。它的眼睛,是我的魂。』 “他让老婆把纸人拿下来。他接过纸人,用剪刀把纸人的眼睛剪掉了,然后点了一把火,把纸人烧了。 “烧完之后,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好了,它走了。』 “从那以后,孟师傅再也不扎纸人了。他把所有的工具都扔了,把所有的纸人都烧了,改行种地。但他临死之前,把这张符留给了我,还跟我说了那句话——『纸人的眼睛,一辈子都不能点。』” 周德厚讲完了,烟也抽完了。他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雪从屋顶滑落的声音,噗嗒噗嗒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屋顶上走路。 老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符叠好,还给周德厚。 “周师傅,”他说,“您刚才说有东西给我看,就是这个符?” 周德厚摇了摇头,从条案底下又拿出一个东西来。 是一个纸人。 不大,一尺来高,竹篾做骨架,黄纸糊身,穿著一件红色的纸衣服,头上戴著一顶纸帽子。和条案上那七个纸人不一样的是,这个纸人有脸。 脸上画著五官——眉毛、鼻子、嘴巴,还有一双眼睛。 老李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双眼睛,不是画上去的。 是用什么东西贴上去的。 是人的指甲。 两片指甲,修剪成眼睛的形状,贴在纸人的脸上。指甲盖是粉白色的,微微透明,在灯光下泛著一层淡淡的光,像是真的眼睛一样,在看著人。 老李的脊背一阵发凉。 “周师傅,”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纸人,是哪来的?” 周德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是我在我徒弟家发现的。” “你徒弟?” “对。”周德厚的声音更低了,“我收过一个徒弟,姓刘,叫刘德厚。三年前,他来找我,说要跟我学扎纸。我看他手巧,人也聪明,就收了。学了一年多,手艺学得差不多了,就自己单干了。 “上个月,我去他家看他。一进他的堂屋,我就看见了这东西。它被供在条案上,前面还摆著香炉、水果、点心,像是在供一个神仙。 “我问徒弟这是啥,他说:『师傅,你不懂,这是我扎的最好的一个纸人,它有眼睛,能看见东西,能帮我干活。』 “我说:『纸人怎么能干活?』 “他说:『你等著。』 “他对著那个纸人拜了三拜,然后说:『去,把外面的柴火搬进来。』 “那个纸人,从条案上站了起来。它站起来了,一尺来高的纸人,站在条案上,像一个小人。它转过身,从条案上跳下来,走到院子里,抱起一根比它身子还粗的柴火,一步一步地搬进了灶房。 “我当时嚇得腿都软了。 “我徒弟看著我笑,说:『师傅,你看,我没骗你吧。它会干活,会听话,你说啥它干啥。』 “我说:『你给它的眼睛点了睛?』 “他说:『点了。但不是用墨点的,是用指甲贴的。人的指甲,有灵性。贴在纸人的眼睛上,纸人就有了人的灵性。它不会害我,它会帮我。』 “我说:『你疯了吗?你忘了师傅说的话了?纸人的眼睛不能点,点了就要出大事!』 “我徒弟不听,说我不懂,说那是老黄历了,现在不一样了。 “我劝了他半天,他不听,我就走了。走之前,我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出了事,別来找我。』 “一个月后,他真的出事了。” 周德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伸出手,在纸人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是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 “他死了。”周德厚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七天前,死在他自己家的堂屋里。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法医来看,说是心臟骤停。但我知道不是。 “我去他家的时候,这个纸人还供在条案上,但他的眼睛不对了——它的眼睛本来是朝前的,现在朝下看了,像是在看著地上的什么东西。我顺著它的目光看过去,地上有一摊血跡,是我徒弟流出来的血。 “我把纸人拿了回来。我想烧了它,但我不敢。我怕烧了它,我徒弟的魂就没了。他的魂,可能就在这双眼睛里。” 老李盯著那个纸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写了几行字: “腊月二十四,曹县周家庄。周德厚(第八个同名)。弟子刘德厚,七日前死於心臟骤停,死因存疑。纸人点睛,用指甲贴眼。疑刘德厚魂被纸人所拘。”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师傅,”老李站起来,“你徒弟的尸体,埋了没有?” 周德厚摇了摇头:“还没。放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等著家属签字。” “他有家属吗?” “没有。他爹妈死得早,没结过婚,一个人过。”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脸色大变的话: “周师傅,你徒弟不是心臟骤停。他是被这个纸人杀死的。” 周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说啥?” 老李指著纸人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你徒弟说,纸人会帮他干活,会听话。但他忘了,纸人有了眼睛,就能看见。看见了,就知道自己是个纸人,不是人。它知道了自己不是人,它就想变成人。怎么变成人?它得找一个人,把那个人的魂收了,装进自己身子里。你徒弟的魂,就在这双眼睛里。” 周德厚的手开始发抖。 “你徒弟说,纸人不会害他。那是因为他还没明白——纸人害他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是在指挥纸人,其实纸人早就在指挥他了。” 老李从条案上拿起那个纸人,翻过来,看了看纸人的背面。 纸人的背上贴著一张黄纸,黄纸上写著一个人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名字是“刘德厚”,生辰八字也是刘德厚的。 “你看看,”老李把纸人递给周德厚,“你徒弟把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贴在纸人身上,意思是让纸人替他去死。但纸人没死,纸人活了。纸人活了,他就得死。这是替身,不是僕人。” 周德厚接过纸人,看著背面的黄纸,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那现在咋办?”他的声音发飘。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那把榆皮刀子,又从条案上拿了一张黄纸。他用刀子把纸人背面的黄纸割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刀子割破自己的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黄纸上。 血滴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周师傅,”老李说,“你去找一根红绳,把纸人捆起来,从脚捆到头,捆得紧紧的。然后用你师傅留给你的那张符,贴在纸人的脸上,盖住那双眼睛。” 周德厚点了点头,转身去找红绳。 老李一个人站在堂屋里,看著条案上那七个没有脸的纸人。七个纸人站在条案上,像七个人,在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棉袄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前面,看了看那七个名字—— 陈德厚、郑德厚、张德厚、王德厚、刘德厚(磨刀声那个)、孙德厚、赵德厚。 七个“德厚”,七个不同的村子,七桩怪事。 现在是第八个——周德厚,和死了的刘德厚。 老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周德厚拿著红绳回来了。他蹲在地上,用红绳把纸人从头到脚捆了好几道,捆得像一个木乃伊。然后他把那张符贴在纸人的脸上,盖住了那双用指甲做的眼睛。 贴上去的瞬间,纸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它的身体在红绳里面扭了几下,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发抖。 周德厚嚇得往后退了两步。 老李蹲下来,按住纸人,从褡褳里掏出三根香,点著了,插在纸人前面的地上。三根香的烟笔直地往上升,升到纸人脸的位置,忽然拐了个弯,朝堂屋门口飘去。 烟飘到门口,停了,像是一堵墙。 老李盯著那三缕烟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师傅,”他说,“你徒弟的魂,已经从纸人里出来了。但出不了这个门。” 周德厚的声音发颤:“为啥出不了?” 老李指了指堂屋门口:“因为你家的门槛太高了。魂过不了门槛,得有人送。” “怎么送?”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周德厚眼泪直流的话: “你把你徒弟的纸人烧了,把灰装在布袋里,埋在你徒弟的坟前。埋的时候,说一句——『德厚,你走吧,別回来了。』” 周德厚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老李推著大金鹿,出了院子。 周德厚追了出来,手里攥著几张票子:“榆树皮的钱!” 老李头也没回:“饭还没吃呢,不收钱。” “你还没吃饭呢!” 老李已经跨上了大金鹿,蹬了一脚。自行车在雪地里顛了一下,往西边去了。 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老李骑出去一里地,在路边停了下来,从褡褳里掏出那个泛黄的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又写了几行字: “刘德厚(磨刀声那个刘德厚之外,另一个刘德厚,周德厚之弟子),死於纸人点睛。死因:替身反噬。警示:纸人眼睛不能点,点了就有命案。”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小年。 还有六天,就是大年三十。 老李跨上大金鹿,蹬了一脚。 自行车在雪地里艰难地往前走,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子上落满了雪,白花花的,像两捆纸钱。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纸人。 纸人背上的黄纸,写著刘德厚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老李的食指还在疼,刚才割破的那个口子,血还没止住。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口,血的味道是咸的,带著一丝铁锈味。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纸人,不是周德厚扎的。是刘德厚自己扎的。 刘德厚给自己扎了一个替身纸人,点了眼睛,贴了指甲,以为纸人会替他干活、替他卖命。 结果纸人替他死了。 不,是纸人替他死了吗? 老李忽然停下了车。 他站在雪地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刘德厚不是被纸人杀死的,他是被自己杀死的。他给自己扎了一个替身,但他忘了,替身的意思是“代替你去死”。他以为他可以让替身替他活著,这是不可能的。替身只能替他死,不能替他活。 他扎了替身,替身就替他死了。他替替身活著,但他活不了几天。因为替身把他的命拿走了,装在了纸人的眼睛里。 纸人的眼睛是活的,他就是死的。 老李摇了摇头,跨上大金鹿,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在风雪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