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界:撼山》 第1章 五月初五 你曾被动物保护过么? 豁出性命的那种。 身为大城市居民,家里从不养猫养狗的那种,蔡非上辈子从没这么惊悚,也从没如此感动过。 暮色四合,山风卷著松涛掠过峭壁。 蔡非在剧痛中睁眼。 襁褓勒得他浑身发僵,四肢百骸到处都痛,小腹部更是疼得他抽搐。 而鼻尖是枯草与山泥的土腥气,身下是冰冷坚硬的岩石,一切都在告诉他—— 这不是梦,他穿越了,穿成了刚出世就被拋下山崖的婴儿。 还没等蔡非看清周围的情况,一段短暂的记忆已强行涌入脑海。 很模糊,因为这具身体的原主肯定什么都没听懂,但此刻闪现在蔡非的脑海,还是解释了一切—— “怎么不哭?”有人在问。 “不会是傻的吧?”有人过来重重的捏了一下他的脚,又拍了拍他的脸,然后下了结论,“肯定是傻的!我就说,他娘今早挨了老九那么重一脚,这孩子就生下来就算奇蹟了,绝不会正常!” “正常也不能要,你们忘了今天是几號?”一个苍老的声音发话道,“五月初五,刑父克母,毁家灭族——这孩子留不得!” 一片静默。 几息之后,有人淡淡的吩咐了一句:“老九你自己造的孽自己解决——扔去山里吧,飞远一点。” “楚家的人马上就来了,他们不会同意吧……”有人怯怯的回了一句。 “去扔!餵给西山的那只蜚蠊吃掉!”吩咐的那人声音严厉了起来。 然后自己便被人拎著疾跃而起,放在一架竹子做的鷂子似的东西上,飞了很远的路。 最后是“呯”的一声—— 就这么被自己的亲爹隨手拋掷,扔到了崖壁之下的一块巨石上。 这就是留在婴孩脑中的最后记忆…… 所以,自己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就挨了亲爹一脚,然后又因为生不逢时而被家族拋弃? 正想著,天空中飞来了一只奇怪的昆虫,降落在几十米外,那东西形如蟑螂,却大得骇人—— 展翅足有一米多宽,六条腿节节生刺,前端一对镰刀状前肢即便在暮色中也闪著寒光,它落地时发出“咔咔”的甲壳摩擦声,触鬚在空中疯狂探扫。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蜚蠊么? 他觉得自己应该叫“救命”,也许会有活命的希望。 刚想张口,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个声音:“別出声!” “系统么?” “隨身老爷爷?” “请问您怎么称呼?” “您好?” …… 他试著跟这声音沟通,但无论他怎么打招呼,对方就只是又强调了一次——“別出声。” 再无別的反应。 好吧! 他很无奈,眼睁睁地看著那只蜚蠊靠近。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为什么不能出声——那蜚蠊一起一落的跳到距离他十几米处时突然止步,抬头看向高处,正要振翅起飞时,崖壁上飞出了一架灵竹纸鷂。 原来自己那亲爹一直守在崖壁之上,亲眼看到来了怪兽才走人。 “现在能叫了么?”他问道。 “附近没人,你叫也没用,看戏吧。”脑子里的声音淡淡的答了这么一句,顺便解释了他话少的原因,“带你逃出地府,又帮你起死回生,我灵力已尽,这会没办法救你。” 看戏? 他正自疑惑,就见那蜚蠊已扑了过来,但目標並非自己,而是自己身下那块巨岩的底部。 “嗷——嗷——”两声怒吼,岩下跃出两只牛犊大小的黑豹,浑身肌肉犹如铸铁,直扑蜚蠊。 一豹利爪拍击虫头,发出金石交鸣之声;另一豹利齿咬向虫腿,有些许鲜红血液溅出。 妖兽吃痛,前腿猛地一蹬,同时镰足横扫,瞬间將两豹击伤,血沫喷溅,黑豹却不退半步,死死挡在岩石前,寸步不让。 眼看著两只豹子不敌,几声嘶吼,岩底又衝出三道黑影——两只雌豹,一只半大幼豹。 两只雌豹咬向蜚蠊腿部,幼豹则攀上虫背,拼命撕咬翅根,退守的两只雄豹也吼叫著再上,猛扑蜚蠊头部。 那蜚蠊狂暴了,狂冲猛撞,镰足乱舞。 两只公豹不一时便浑身是伤,皮毛被血浸透;一只雌豹前腿被齐根切断,白森森的骨茬戳出皮肉,另一只腹部被刺穿,血淋遍地;幼豹被甩飞出去,撞在岩壁上,挣扎了几下才爬起来,嘴角全是血沫。 但五只豹子全都死战不退,用头撞,用嘴咬,用脚踢,狰狞嘶吼,状若疯狂。 蜚蠊终於胆寒,无奈退去,一振翅远远飞走。 五只凡兽死战一只妖兽,差点就全军覆没,就为了自己这点肉,值得么? “五只快死的豹子,这下你能救我了吧?” 五只豹子慢慢地爬上了巨岩,他以为它们上来吞食战利品,正自向脑子里那位求援,就觉得腥臭扑鼻,一个豹头已伸到他眼前,接著脸上湿漉漉热乎乎的一下,居然被舔了一口 紧接著另几只也上来舔了一口,然后就这么静静的围在他身边趴下,用身体为他挡住山风与寒意。 不吃我么? 等待许久,蔡非僵著的身体慢慢鬆弛了下来。 能穿越,或许自己確实带著点奇蹟。 记忆中,生下来被拋置荒野,然后遭遇野兽庇护的英雄似乎有好几个,后稷、孟尝君便是其中代表,其中孟尝君更是五月初五的生日! 自己不会是穿越成孟尝君了吧? 对了,我穿越之前在做什么? 那边世界的蔡非是死了还是活著? 一阵迷茫之后,他开始努力地回想,然后很无奈的发现,自己怎么都记不起来了,並且,有关前世的记忆似乎正在迅速的消失,就像一只正在泄沙的沙漏…… “遗忘是正常的。这具身体里有两个灵魂,目前正处於最初的融合期,融合的越多,你对前世遗忘的越多,但不必紧张,融合是一件大好事,並且,隨著你修为的提升,所有的记忆慢慢都会復甦。”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开口安慰了他一句。 这样么…… 蔡非放下心来。 巨大的紧张过后,他又累又困,最后在五只豹子的环绕中沉沉睡去。 漫长的黑夜过去。 当东方泛白,万物在天光之中慢慢甦醒,五只豹子已悄悄隱去。 远处飞来两只灵竹纸鷂,在附近稍一盘旋便看到了巨岩之上的婴孩,很快双双降落,走出来一个农夫模样的老人,以及一个三十左右的女修。 婴儿依然处於熟睡状態,脸色惨白,眉头紧皱,但呼吸顺畅,一眼可见是活著。 女修在他身边蹲下身,伸手到心口、小腹探了探,隨手施加了一个治疗术,欣慰道:“万幸,伤势虽重,但內臟没什么大问题,都是外伤!” 老人也蹲下身摸了摸孩子脉搏,神识探入丹田,点头道:“好歹是双修士子女,入道可期,你楚家真不要?” “这时间点生的,谁家敢收?”女修很坦率的说道,“一大早得了消息,我顺路就找了您一起来找,就是估计著,孩子真要还活著,也只有您会收了。” “我徐平安確实不信这个。”老者淡淡说了一句,迟疑道,“只是……吾家岭就我一个修士,偌大一个山岭,几百口人,我难免看顾不及,这几年岭內遭了兽口的实在不少。” “在傲来,能长大都得靠命!”那女修拨了拨蔡非的脸,將他弄醒,“我说实话吧,您要不接,我今天也只能把他放在这里……” 蔡非这时已睁开了眼,他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时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困惑地看著二人。 徐平安与婴儿对视一眼,无奈道:“既如此,我便收了。” “那您给取个名?”那女修大喜,將婴儿抱起放到老人怀里,“日后我让人送钱送米过去,也好指个名姓。” “投胎到傲来,大难不死也未必有后福啊,取个贱名好养活一点?” 徐平安看了看婴儿皱巴巴的脸,想了想道:“废柴一根最易活,要不就姓蔡,叫蔡废?” 什么啊,找个別的姓氏她能理解,但这名字也太烂了吧! 女修瞧了老人一眼,不说话。 “呵呵。” 徐平安訕訕地笑了,老人艰难大半辈子,对名字有点迷信,他自己名为平安却终身未得平安,所以很喜欢给小孩取贱名、恶名,指望恶名压身,诸邪辟易。 所以徐平安呵呵了一阵,对著女修的双眼,还是坚持了这个名字,“要不,蔡非,非常的非?” “蔡非?行吧,倒也还算个好名字。” 这孩子生非其时,生而不得亲族待见,这个“非”字確实也很配了。 女修终於点了点头。 躺在他怀里的蔡非却是大奇,在脑海中开问:“有这么巧?我叫蔡非,他就取名『蔡非』?” “是我。”脑海中那声音承认了,“名者形之先,你的记忆正在消失,有这个名字在,也算有个追回记忆的根基,所以我在他脑海里稍稍干预了一下,让他取了同一个名字。” 好吧,你牛! 能不换名字那自然是最好,蔡非在心里给这位竖起了大拇指。 这时那女修从乾坤袋里摸出一百枚灵石递了过去,权做寄养之资。 在傲来这已经算蛮大方了,修士眼里凡间物品都不值钱,养大一个凡民根本不必花什么灵石,女修一下送上这么多,自然是衝著“双修士之子”这一身份给的。 徐平安也不客气,收了灵石放进自家乾坤袋中,然后拿出一枚印记,先在自己手腕上戳了一下,然后在婴儿手腕上轻轻一盖。 “嗞”的一声轻响过后,婴儿手腕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叶纹图案,一秒之后才渐渐隱去。 傲来盗婴时发,各家山寨都有自己对付人贩子的方法,徐平安盖的这个印记有感应之能,十里之內二印互感,时效三年,是对付盗婴的最佳办法之一,不过此术需耗费本元精血,修士一般不会轻用。 数十年以来,吾家岭都只靠徐平安一个修士维持,小蔡非是双修士子女,按此界统计,他有三分之一的机会入道成仙。 若是他能入道,吾家岭也算后续有人,所以徐平安才会如此重视,楚慧云看他用上此术,也是大为欣慰。 被这印记一戳,婴儿的手剧烈地抽搐了一下,本来就皱巴巴的小脸整个缩成一团,然而他並没有哭,眼珠子转了一下,愣愣地瞪著徐平安。 “嗯?怎么没哭声?”女修讶异道。 这种印记打下去犹如针刺,婴儿痛感虽低,但一般都会惨嚎几声,该不会真被他爹一脚给踢傻了吧? “我再试试?”徐平安弹了几下婴儿的脚底板,婴儿的脚底板明显弓了起来,但依然没哭。 老人皱了皱眉,猛地一巴掌拍在婴儿屁股上! 婴儿疑惑地看了老人一眼,似乎想起了什么,终於“哇哇哇”地嚎叫了起来。 还好,多少还算正常吧! 徐平安捻了捻鬍鬚,算是放下了心。 太一歷5818年5月5日,爹不要、娘不爱、父族母族都不收,据说是“废柴一根好养活”的蔡非,就这样奇蹟般来到了这个世界。 第2章 极致的特例 十二小时之前——或者,按地府时间,一小时之前。 归墟,度朔山,黄泉路。 这里是此界生灵死后的魂归之所。 阳世灵魂穿过归隙——一种隨机生灭的细微空间裂缝——进入归墟,飘落黄泉道,然后由亿万魂检分入九泉之井,决定它们去往地府的某一层,是留驻地府,还是马上投胎。 这活计枯燥至极。 魑、魅、魍、魎、鬼猿、冥猴……无数的阴间低等生物都因耐不住寂寞而退出,最后剩下的唯有幽冥鼠。 它们思维简单、动作敏捷,天生適合这无穷重复的劳作。 “它们是地府的基石,是最具职业操守的工人,是平凡岗位上不平凡的螺丝钉。”秦广王曾如是讚美。 86759號黄泉魂检正是秦广王口中的螺丝钉之一,它每日里守著九泉之井,面对著黄泉路寂寥广漠的虚空,面对著不计其数如蒲公英般飘落的灵魂。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张望,启动,飞跑,捕捞,观察,投掷……但凡轮到86759號值班,它就一直重复著这几个单调无聊的动作。 唯一的乐趣,也许是那些突兀现身的阳魂游丝 “阳魂游丝”即半死未死之魂,有人遭重击陡然断气,三魂出窍滑入归隙,但七魄暂未离身,若及时救治,魂魄还可能被拉回阳世。 某个大能看中了这一点,给幽冥鼠的神魂偷偷施加了诅咒。 於是,前后近百代、总量数万亿的幽冥鼠,为一个它们不知情的目標努力了几千年——当然,按地府时间计算,是几百年。 太一歷5818年五月初五下午六点十三分——也就在蔡非的父亲將他扔到巨岩上的同一瞬间。 第82號魂检站上,86759號魂检捡到了一只非常非常特別的灵魂。 透过架在鼻樑上的简易筛魂镜,86759触目所及是一片混沌,而在一片混沌之中,隱隱的还有一团炫目的五彩。 按地府的分类,灵魂有赤、橙、紫、黄、绿、青、蓝、白、灰九种顏色。 一片混沌——意味著这只灵魂不在九属之列,这样的灵魂属於亿万分之一。 当然,以黄泉道每日降落的灵魂数量之多,即便是亿万分之一的比例,每天总还是有几只。 但一片混沌而又內蕴五彩的,属於极致的特例——事实上,自地府建立以来,包括这一次在內,这样的灵魂一共也只出现过两次! 此前的那一次,还是发生在五千年前! 当然,以86759的智商,它並不能理解自己的这份运气,但它脑子里被刻录了规矩,知道墟外来客必须得归入最高一级的九號井。 86759號看了看九號井——溟泉井。 规矩告诉它,此种灵魂应该立即丟进溟泉井,这是顶级灵魂的通道。 但它有点失神,下意识的握住了这个灵魂,带著它飞奔向另一朵降落的灵魂。 这是一朵灰色的灵魂,代表著智慧刚刚萌发的灵长类生命,86759號毫不犹豫地將它投掷到了一號黄泉井。 左手三十米处又一朵灵魂降落,它双腿一蹬,又飞奔到这朵灵魂边,手里依然紧紧握著那个內蕴五彩的墟外灵魂。 灵魂在手里握久了,86759的手已微微有点被灼伤,但它还想再拿一会,原因,它不晓得,它就是觉得这个灵魂它得多拿一会。 也就在86759奔向下一个灵魂的时候,一道归隙突兀的出现在它身前,一朵晶莹剔透、色呈紫黄的灵魂悠悠的从它里面飘出,那速度是如此的缓慢,似乎阳世有什么东西拉住了它的脚步。 阳魂游丝! 內蕴五彩的混沌灵魂,阳魂游丝,两个罕有事件在这一剎那交匯! 看到阳魂游丝的一剎那,86759双目突然变得狂热,鬼使神差一般,86759做出了一个它自己都不明白的动作。 它將手上捏著的那个墟外灵魂迎头砸向了这一朵灵魂! 紫黄色灵魂遭遇了迎头一击,不同的灵魂本能的会互相排斥,所以,两个灵魂相撞,一般情况是一触即弹开,但这一次撞击却是例外。 隨著这一次撞击,86759號幽冥鼠身上飘出一丝诅咒之影,几乎是同时,整个地府范围之內,数亿幽冥鼠身上携带的那一丝诅咒之影一起飘出,於一剎那之间光速匯合,聚成一缕神识,紧紧缚住那两个灵魂,一头撞进归隙。 阳魂游丝那尚在阳世的七魄一拉,这两颗灵魂顿时一起重返去了阳世! 在这灵魂返回阳世的一剎那,黄泉路的警报突兀响起,尖利的哨声划破漫漫黄泉路的寂静。 86759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觉得心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心底涌起一种狂喜,全身的血脉都在喜悦中燃烧,它木愣愣的“哈”了一声,忽的摘下身份铭牌,然后全身扭动,跳起了幽冥鼠传统的拜月舞。 与此同时,从黄泉路到冥王小筑,无数幽冥鼠同时愣了一下,然后它们发出了跟它一样的声音。 “哈!” “哈!” “哈!” “哈!” “哈!” …… 持续了数百年的诅咒终得完成,一道关联整个族群的心头锁突然被解除,然后它泛起了最后的一点涟漪. 在这一剎那,地府里所有的幽冥鼠突然都摘掉了身份铭牌,开始了忘形狂欢。 奈何桥上,正规规矩矩站岗值班的幽冥鼠突然跳上了护栏,围绕著护栏上的睚眥雕像疯狂扭动。 鬼市里,一直老实巴交的幽冥鼠清洁工突然拿著扫把扭了起来,完全无视周围鬼魂诧异的眼神。 冥王小筑里,十几只幽冥鼠在满地打滚,將刚才还小心服侍的一大片彼岸花践踏成一滩烂泥。 最壮观的自然非黄泉道莫属,无数正执勤的幽冥鼠满天乱窜,疯狂的扭动著它们的腰臀……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幽冥鼠们一边跳舞一边还在干活,它们跳跃著捞到一个个灵魂,然后用手指一弹,或者倒立著一脚,把灵魂隨意的踢向一个个九泉井。 分管第82號魂捡站的无常带著牛头马面第一个赶到,他第一眼就看见了警报发起点——那块刻著86759字样的身份铭牌,然而铭牌虽在,代號是86759的幽冥鼠却已消失不见。 无常视野所见,所有的幽冥鼠都在乱窜,都在狂乱的舞蹈,它们尖叫著,舞蹈著,把飞出来的灵魂当玩具各种扔踢,整个黄泉路似乎都处在狂欢当中。 震惊之余,无常只能拿起腰牌,向上级报告情况。 短短十分钟內,分管黄泉道的数百无常都带著下属降临。 又十几分钟后,与黄泉道有关的十几名判官也匆匆赶到,然而大家什么都不能做,唯一的举动,就是不停的在腰牌上向更高级別的掌控者报告情况。 终於,数百鬼卒开道,大罗金仙级的法器威压覆盖全场,度朔城三大阎王之一的秦广王手持授魂令驾临。 换了常时,授魂令威压之下,幽冥鼠们早已全身匍匐,神魂颤慄而不能动,然而今日之幽冥鼠犹如未闻,狂欢依旧,依然在满天乱舞。 很多无常忍不住掏出无常索来,將这群目无尊长、目无法纪的老鼠绳之以法。 秦广王一抬手,阻止了下属们的进一步动作,示意所有人静默。 於是,数百鬼卒持枪而立,数百无常以及他们下属的牛头马面也静立无语,数十判官抱胸环视,外加地府的一个王,就这么静静的看著无数幽冥鼠狂欢。 又是一刻钟时间。 然后,很突然的,变魔术一般的,所有幽冥鼠忽的全都停止了动作,它们似乎才发现领导们的降临,於是全身匍匐,颤慄而不能动。 “尔等速归原位,继续工作。” 秦广王的声音自每个九泉之井传出,轰响於整个空间,幽冥鼠们一个个木愣愣的站了起来,东张西望著,想要回归原位。 然而,它们记不住复杂的数字,铭牌上刻有符籙数字,可以將它们牵引至相对应的黄泉井边,没了铭牌,这些幽冥鼠茫然不知所措。 秦广王也是一愣,不过他马上回过味来,命令道:“所有牛头马面上位,指挥它们就近工作吧。” “是。” 牛头马面们躬身领命,纷纷到位,站在各个黄泉井边就近点著幽冥鼠落位。 秦广王又问:“可知第一个触警的是谁?” “报阎王,是我治下编號为86759的幽冥鼠。”一个无常应声而出,“只是现在只有標牌,一时不知该鼠究在何处?” “列队让你一一面看,你可能辨认得出?”秦广王看了那无常一眼,问道。 “这……亿万幽冥鼠里辨认一只……几乎不可能。”那无常想了一想,只能苦笑。 在无常眼里,幽冥鼠长得其实都差不多,几只几十只还容易办,几万只混成一堆,想认出就难比登天,何况是上百亿只! “凭你的记忆画出图像来,让全体无常帮忙,凡是与图像类似的全部拣出,送交地狱犬做最后的辨认。” “是。”那无常躬身应了,立即下去画图。 快五百年了,自元始天尊绝地天之通,理论上,地府阴魂已不可能返回阳世。 但世上总有例外,近五百年里,包括这一次在內,阴魂回阳之事一共发生过7次。 无一例外的,此前的6个逃逸阴魂全部被抓回,但在被追回之前,很多阴魂已闯出了弥天大祸。 所以,可想而知的,秦广王现在有多紧张。 然而甄別86759號的工作很不顺利,因为幽冥鼠长得实在太类似了,它们吃住在一起,做著一模一样的工作,穿著一模一样的衣服,就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无常们带著几十只地狱犬劳累三个多月,依然是茫无头绪。 地府三月,人间三年。 在无常们为了一只幽冥鼠没头忙碌的时候,在天界,那个叫蔡非的小孩已悄然长大。 第3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在大家眼里,已经三岁的蔡非,是一个安静得过分的婴儿。 当然,“安静”是一个明面上的、客气的说法。 私底下,吾家岭的人都在议论——老山主收了个白痴! 这孩子抱上山后不哭不闹、不爬不滚,眼神呆滯,整天躺著看天,安静的跟死人一样…… 大一些之后总算能吃会爬,但除此之外依然很不正常,依然是哑巴一样不声不响,依然是神情呆滯、两眼发直…… 如此种种,再联想这孩子出生时发生的事,所有的人都认为:这个叫蔡非的孩子,应该是被自己亲爹一脚给踢傻了。 粟山坊就这么大,陈家虽然想瞒,但纸包不住火,那点丑事早已传得全坊皆知。 小傢伙有一对极致奇葩的爹妈。 陈惊海幼而聪敏,七岁即入道,成为人所羡慕的修士。 同日他就跑进了银鉤赌坊,一口气输光长辈给他的所有入道贺礼,成为赌坊有史以来年龄最小的赌客。 20年来,除必要的修行之外,他剩下的一半时间是耗在了银鉤赌坊——当然,另一半时间是耗在了找赌资的路上。 20年间,他是囊常空,钱常贷,唯棋牌永在手。 最不幸的是,为了搞赌资,他偷遍粟山坊,包括自家陈家寨也不例外,於是搞得天怒人怨,人人喊打。 如今他输得连山上灵植都刨光,各种店铺灵石积欠到几万,如此人物,说他一句垃圾中的斗鸡毫不为过。 然而陈惊海很帅,其肤如玉石、其目如朗星、其鼻如悬胆、其鬢如刀裁…… 一张好脸,配之以修长的身材、一双略带邪气的双眼,以及一张放荡不羈的笑脸。 陈惊海之俊美,不仅秒杀粟山一坊,即便在整个傲来岛,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帅哥。 为了能拥有这人间绝色,楚家寨的楚姍姍自己改名为楚姍云,盖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之意,不顾师长劝诫,拋弃了生她养她的家族,拋弃了养育她培养她的山寨,带著一只蛮蛮兽主动下嫁,做了一只扑火的飞蛾。 可惜的是飞蛾有意,猛火无情。 陈惊海看中的,仅仅是她陪嫁的一盆灵植,以及那只价值不菲的蛮蛮兽。 至於楚姍云本人,用陈惊海的话来说,就是“要脸没脸,要胸没胸,观之无趣,食之倒胃”。 粟山坊地处傲来岛中部,都说傲来岛像只倒悬的葫芦,那粟山坊便是这葫芦的细腰位置。 坊之东为海,其余三面则尽皆高山,有山峰无数,號曰百子峰,其间山寨数十,村落眾多,散修遍地,性感奔放的女修,仰慕修士的凡女到处都是。 陈惊海烂赌至此还没饿死,靠的就是那么一张脸。他平日里出没於大小山寨,盘踞於坊市青楼,招蜂惹蝶,到处骗吃、骗喝、骗钱、骗色,如鱼得水,根本看不上自家那位夫人。 楚姍云本以为可以一亲帅哥之芳泽,哪晓得嫁进陈家之后,三月不知“肉”味。 不得已之下,楚姍云直接给陈惊海开出了条件——拿蛮蛮兽的所有权换一个孩子。 修士极难怀孕,要让一个女修怀孕,往往需要几年以上的亲热时光,然而楚姍云的交易物也確实吸引人——那可是蛮蛮兽! 蛮蛮兽鼠身鱉首,生而能聚灵水,是非常有用的灌溉兽,之所以名为“蛮蛮”,就是因为它桀驁蛮横,极难驯服。就算是签订契约之后,蛮蛮兽也都是生活在山林里,有事找它,它才会出来,平日里根本看不见影子的。 粟山坊方圆数百里,百子峰数遍峰头,也不过两三只蛮蛮兽。 此兽一般都用来出租,每年都能给主人带来丰厚的收益,不过此兽交易价值没有使用价值高,因为转手之后血契约束力会下降,蛮蛮兽容易逃跑,但真有人卖的话,即便在傲来,市价总也在十万左右。 楚姍云乃是主修木灵的祭祀,她花了好几年时间去深山里搜寻蛮蛮蛋,找到之后以本命精血孵育之,终於得以与这只蛮蛮兽签订血契。 自得蛮蛮之后,她爱之护之犹如至亲,別家山寨重金求租常不得借,甚至连自家山寨浇水都得千请百请,得罪良多,以致於连自家寨主都深为不满。 如今为了与这人渣上床,楚姍云不得已忍痛割爱,一时间人人都为之瞠目。 二人请了三方作证——天庭驻粟山坊的管事,以及吴家寨、陈家寨的两位庶务管事。 陈惊海与楚姍云签订协议:只要二人能生一个小孩,蛮蛮兽就得与陈惊海滴血成契,换个主人! 夫妻同房本是天经地义,在陈吴二人这里却变成了一桩买卖, 这事成为了粟山坊的一个大笑话。 最终也成为了一个悲剧——某一日大输特输之后,陈惊海一脚踢中楚姍云隆起的腹部,导致她重伤早產,偏偏还生在五月初五这个恶日,於是孩子被扔掉,最终抱去了吾家岭。 楚姍云也回了娘家闭关养伤,三年之后才得大好。 这一日她与眾人一起在山顶对著朝阳吐故纳新,早课罢,寨內的大姐楚慧慧留住了她。 这位乃是山寨庶务管事,当日正是她找到蔡非,將之安排去了吾家岭;楚姍云闭关养伤,也是她一直在照顾著。 “陈家昨日派人来报,他们將陈惊海踢出了家门,具体原因未知。”楚慧慧对这妹子没啥好感,也不废话,直接询问道,“家里的意思,那就是个人渣!经过这事,你也该看清了,该离还是得离,没啥好犹豫的……” 和离? 呵呵,哪有这种好事! 楚姍云打断道:“和离就不要提了,既然嫁了,我生是陈家的人,死是陈家的鬼。” “什么生啊死的,这儒家的一套我傲来什么时候遵行过?”楚慧慧不屑道。 “我管他儒家道家,合我心意的就拿来用!”楚姍云扬起一张倔强的脸,“我不和离,既已结了婚,陈惊海他就得是我的!” 嘶…… 都被踹成这样了,还不死心? 楚慧慧盯著自己这妹子的脸,好一会,主动换了话题。 “你既已大好,有空就去看看你娃吧。小朋友神魂似乎有伤,徐老爷子人是不错,但他主修农植,治疗方面不很在行,你大治癒术也有三阶了吧?能治就去治一下?” 三年了,楚慧慧並没去过吾家岭,不过她每季都准时地派人去送鸡蛋、送大米,对小侄子的近况多少有点了解。 大治癒术练到高阶的时候对神魂也有一定的治癒功能,虽然很耗灵力,但既是她亲生的崽,再怎么耗灵力应该也是值得的。 “神魂受伤的能医,天然傻的不能治。”楚姍云拿出了自己的灵竹纸鷂拨弄著,听了这话情绪毫无波动,继续摆弄灵竹上面的阵符——三年没用了,得调理下。 “再怎么也得试试吧?要不我让人带过来给你看看?”楚慧慧还不死心。 “傻子有傻福,就让他吾家岭上安安静静呆著吧,別折腾了,带来带去的丟人。”楚姍云淡淡的说道。 原来你也知道丟人! 楚慧慧黑了脸,转身招出纸鷂走人,再不想理她! 不想才飞到山脚下,正跟几个凡民交代事体呢,头顶一只灵竹纸鷂已悠悠飞来。 楚姍云端坐纸鷂之上,笑眯眯的对她说道:“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孩子陈家既然不认,那协议中的条件可不就是没完成!我得回去跟他们说道说道!” “回家去?你回哪去?”楚慧慧瞪大了眼追问道。 “还能去哪,嫁鸡隨鸡、嫁狗隨狗,我既已伤愈,自然是要回陈家囉!” 灵竹纸鷂悠悠飞走,最后一个字传来的时候,楚姍云已飞出山门之外,留下山门里目瞪口呆的一修士、几凡民。 第4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楚家寨距吾家岭有一百多里,这灵竹纸鷂不过一阶中品,用作驱动的法阵里仅装有十几枚一阶灵石,飞速缓慢,楚姍云直花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十点,正是忙碌时分,吾家岭山腰的孤幼大院內,一个凡民大妈正在搓衣板上卖力洗衣服。 楚姍云纸鷂飞临大院之上的时候,很意外的看见有个小娃正扶著墙在走路,那相貌,看去竟有六七分陈惊海的样子! 估计就是这个了。 “这娃娃可是叫蔡非?”楚姍云端坐纸鷂之上,並不下去。 “是的,仙师。” 有仙师降临,凡民大妈早已恭恭敬敬站好,听她询问,立即点头。 孤幼大院有防御用的法阵,不过法阵级阶甚低,只能抵御地面攻击,顶上並无空罩。 楚姍云手一挥,好像是甩出一个鉤子,一鉤一拉,“嗖”的一下將小蔡非拉上纸鷂,隨手放进一个小藤筐里,朝著凡民大妈丟下几枚灵石,朗声道: “麻烦你跟徐老爷子说一声,就说孩子亲妈来过,暂借蔡非一用,下午就送回来。” 言罢,也不等那大妈有所反应,直接驾著纸鷂腾空而去。 藤筐里的小娃娃抓著边沿爬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咿咿呀呀”的发出了意义不明的一些声音。 到底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容貌与陈惊海还有六七分相似,奇葩如楚姍云,心田里多少也泛起了一丝异样的温柔。 行吧,反正只是耗费一点灵力,大伤初愈,三阶的法术此刻施展起来还有点累,二阶的倒无妨。 楚姍云伸手按到小娃头顶,凝神屏息,施加了一个二阶的大治癒术。 小娃如中催眠,缓缓地倒在了藤筐之中。 楚姍云稍作调息,收回手时,指尖在那张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立即像被烫到似的缩回。 她皱了皱眉,驾起纸鷂继续飞行,飞往三年未归的陈家寨。 这一飞又是六七个小时,落暮时分才抵达陈家寨。 三年后重回旧地,楚姍云兴致颇高,纸鷂直飞到寨门所在的小山峰下,提著小箩筐跳下地,打出一道传音符送进护山法阵。 十分钟后便有修士迎出阵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修士,见了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犹豫了一阵,那女修才道:“姍云伤势痊癒了?恭喜啊。” “惊海呢?”楚姍云是个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道明来意,“努力好几年,结果生在五月五,你家既不认,那协议可没完,反正婚姻还在,咱们从头来过。” 都搞成那样了,还想继续来受虐? 两名陈家修士都觉得不可思议,不过也没什么好说的,直接告诉楚姍云: 因为虐打山民,外加滥赌成性,陈惊海已在月前被陈家逐出寨门,成为粟山坊的流浪散修了。 “你要是想回来的话,不带这娃,我们肯定欢迎,惊海那屋现在还空著,不过惊海是不在这了——他已经不再是陈家人。” 陈家確实愿意接纳楚姍云,出了这么个不肖子,陈家目前声名狼藉,楚姍云愿意回去的话,多少也能挽回陈家寨的一点声誉,何况修士都是宝,能多一个修士总是件好事。 但楚姍云本就是为陈惊海而来,当下姿態很低地帮陈惊海求情,一副卑贱的样子。 “偶尔打一次人也不算什么事吧?你看我也被他打过几次,他那都是气头上才出的手,我这当事人都不当回事。” “唉,你还是早点走吧,被债主听到你还想跟著他,他们就该来找你要债了,”陈家那女修士总算好心,劝她速速放手,“二十万灵石呢,把你那蛮蛮兽卖了都不够!” 二十万灵石! 怎地欠这么多! “就咱这坊市里,没听说有赌这么大的啊?”楚姍云嚇了一大跳。 赌博要的是一个公平,修真者修为高低难平,各种秘法神术又层出不穷,要做到公平很难,所以修真世界赌风难盛。 粟山坊这种小地方更加了,修士个个都穷,一年不过一两万收益,除却自用之外所剩无几,根本没什么閒钱能拋掷在赌场上。 据楚姍云所知,陈惊海赌得虽凶,每天输贏却也就百来块灵石上下,一年里输输贏贏,一般也就输掉两三千灵石而已,怎么就突然到了二十万这个数? “是在北边输的。”陈家女修下巴往北边抬了抬。 傲来修士口中的“北边”,指的是横亘於傲来岛与大陆连接处的 方寸山脉。 方寸山上有三阶福地——三星斜月洞天,目前被星月门所占据,该派有大罗金仙三人,元婴修士十余,金丹、筑基无数,是傲来附近的一方霸主。 百年之前群妖造反,石猴孙悟空率领各路妖王与天庭连番大战,为祸最烈之时,將天宫地府都打得稀巴烂,前后祸乱上百年,波及生灵亿万,史称“七妖之乱”。 方寸山是主战场之一,有个六道轮迴类的佛家法宝被击落於此,也不知其有何种神通,破碎之后,居然在某个山洞內幻化出了一个微小型的傀儡世界,被星月门修士改造之后,成了远近闻名的赌场,据说修士在其內无法动用灵气,所以赌博甚为公平。 陈惊海要是真输了二十万,那只能是在这里了,只不过那赌场虽然名声极其响亮,傲来岛上的修士却是极少去的——因为傲来岛目前还是封禁状態。 当年七妖战败,猴子被老君与佛祖联手封印,其余六大妖也是或者死,或者跑,或者被封印。 作为猴子老巢,傲来岛也是罪孽深重,天庭將岛屿全境封锁。 岛內人族从妖者被贬为奴,被贩卖至大荒开荒;无罪者亦不得外出,封禁百年,史称为“七妖余孽之禁”。 如今百年之期未至,岛上修士想出去得经过天庭管理处特批,一年出不去一次。 最关键的是,即便能出去,大部分傲来修士也不会去方寸上玩! 那方寸山本是猴子拜师地,但七妖之乱时他的师傅菩提老祖已死,星月门在战乱中扮演的是傲来內奸的角色! 战时向天庭一方传递无数机密,战后更是在傲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算得傲来头號死敌! 陈家、楚家祖上与星月门都有著不可化解的血仇,寨中修士绝不会与星月门有瓜葛,更別说去对方老家赌钱了。 “星月都会去?”楚姍云也是个不要脸的,但涉及星月门,她也是有点底线的,这下挠挠头皮,只能无语了。 总算她脑子还在,意识到確实有风险,赶紧拎起小箩筐上了纸鷂,打道回寨,免得被债主追门。 “唉,娶个女修不容易,本来是买一送一的好事,生生被弄成这样。”看著楚姍云匆匆远去的背影,陈家女修嘆道。 “哪来的买?”男修笑了,“她纯是倒贴白送!当年嫁过来时就没要聘金,娶个女修不花钱,在傲来还是头一回!” “也是个痴心人吶,可惜被惊海给毁了……她那娃荒野里睡了一晚,能活下来也是个奇蹟,可惜是个白痴——两年前我去探过一次,送了些东西,小东西不言不动,嘴角流涎,手指摇到眼角都不会眨眼的,应该就是被惊海这混蛋踢傻了。”女修回忆道。 “家门之耻啊。”男修也嘆了口气,“真就什么事都敢做,还什么钱都敢借!別个也算了,坊市里那兽皮老板底下手可是很黑的,亏得我早年跟他还有点交情,不然早绑去深山挖灵植去了!” 两位陈家修士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二人反覆嘆息的时候,纸鷂上的那个小藤筐里,被陈家女修认定为白痴的小娃,已颤巍巍爬起了身。 第一眼,他看向了北方天空。 然后他的眼睛陡然睁大,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