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龙道君》 第1章 尔雅·释龙(一) 蟠溪。 临近溪口村,常年有水,绕山而行。 行如山抱溪,形似龙抱山。 故而取字为“蟠”。 村中老人相传,溪深处有龙,黄身而无角,啖虎、能御凶魅。 然,龙未得见,金鲤常有。 村中时有钓者垂竿,偷得浮生半日閒。 老榕树下,鳞书手持青竹竿,如昨日般,惯例系上空鉤,垂著长线入溪。 咻—— 长线绷紧,离水三尺,停落。 溪面薄雾靄靄,遥看水下,隱现几尾黑影游动,与散落的几缕天光相合,便生出了一抹灿金。 忽而,涟漪成圈惊起,灿金入水隱没,原是有声传来: “小道人,今日又来钓鲤?” 却见一腰別小葫芦,肩头扛竿、右手提篓的麻衣老汉,瞅眼望来。 闻言,鳞书笑笑:“是也非也,我钓的是能化龙的鲤。 鳞,鱼之属也;龙,鳞虫之长。 鱼乃鳞虫,养上一养,便可脱胎成龙。” 老汉听得莫名,龙、鲤,他尚知一二,前者凶异善游水,后者肥腴紧脆,滋味佳。 这鳞虫又为何物? 琢磨片刻,想不明白,他索性摇头、唏嘘一声,旋即拍了拍腰间的小葫芦,得意道: “方才刚捉的小红虫,个头大、腥臭腥臭的,包管那鲤闻著味儿就来了。 小道人来一条?” 说罢,老汉拔出塞住小葫芦的木橛子,咂咂嘴,“空鉤无饵,可钓不上东西。” 鳞书未拒绝,笑著应承:“多谢。” 若钓不著能够化龙的鲤,赶趁天光换衣之际,上鉤一尾大鲤鱼,也是件极美的好事。 能尝鲜饱腹不说,还能堵住自家师父的嘴,免得一番嘮叨: “逆徒!不好好修道,成天尽想著寻龙、养龙,你要气煞为师吗!” 念及此处,鳞书脑海中不禁浮出一位跳脚的白眉道人身影,那握竿的手也陡然一紧。 胎中之迷一朝破,今日方知我是我。 得一卷《龙书》藏神魂,內蕴十万八千养龙法,岂有不作豢龙氏之理? 不过眼下由於尚未开始养龙,他只能通读启蒙一篇,知晓何为龙、何种能变龙以及龙有哪些种类。 来到蟠溪钓鲤已有半月,始终未见那能化龙的鲤。 “不知老伯先前所言,可为真?” 鳞书忽地想起启蒙一篇中记载,凡龙种必有“文章生”这一说,开口確认: “此处当真有鳞片上生有异纹的金鲤?” 老汉眉头一皱,摸著下巴、不確定地回应道:“那鳞上带有暗纹的金鲤,还是小老儿於数前月匆匆瞥见。 如今挪没挪窝,有没有游去別处,小老儿也不清楚。 怕是要叫小道人失望了。” “老伯客气。”鳞书一副洒脱模样,笑而说道:“许是时候未到,我再多等些时日便是。” “此刻天光已至適时,正是那鲤鱼发饿、容易咬饵的时机,莫误,莫误。” 溪水横流,波澜浑厚,老汉留下两三只小红虫,便提竿向上,另寻一处水浅之地,打窝垂钓。 此处水深,容易见危,他可不像小道人那般,有仙家本事。 待得老汉身影渐远,鳞书心念微动,便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珍珠大小,外包一层蜡衣,揭开后,为一枚莹润白丸,异香非常。 呱—— 剎那,便听得蛙鸣、鸟叫、虫窸...... 大的小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一窝窝窜了出来,齐齐抽动鼻子。 鳞书手捏白丸,望著一尾尾游到榕树根下、不断拱嘴的鲤鱼,满意一笑: “一分钱一分货,花了灵石买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他低头望向脚边,找得一处漫水的石洼,便將那白丸轻轻拋入,隨后再寻来一块河石压住。 白丸遇水微溶,缕缕药力顺著流动的溪水扩散,异香也隨之愈传愈远,向著不知名的深处。 而在近处,那些挨著的鲤鱼,方嘬了一口溪水,身子便陡然一僵,旋即像是尝到了什么噁心的东西一般,接连甩尾离去。 鳞书瞧著,心中忍不住一乐:“诱香丸,闻著香、吃著臭,对精怪妖兽一类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手中这颗专为鱼类调製,今日不信你不上鉤来。”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照常理来说,溪边虽常有薄雾相生,却会隨著日出而雾散,从而显山容、露水势。 可於某一刻,群鲤惊散,薄雾渐涨,周遭陷入了一片朦朧里。 鳞书下意识低头一看,脚边白雾已如雪,积半尺。 耳中也听得一阵踩水声,由远及近,似有人来。 他凝神注视前方,手中青竹竿不动声色地收起,其上长线绕竿身缠绕,隨著空鉤勒住一处收紧,赫然成了一根长棍。 声愈近,白雾中陡然乍现出个丈大黑影,似鱼有手足,迈著生疏地步伐,缓缓走来。 一股浓烈无比的腥味,也隨之弥散,直叫人作呕。 片刻后,黑影在石洼旁停下脚步,低垂著硕大头颅,五指僵硬地伸直,胡乱扫动著那块河石。 鳞书收在眼里,身子虽未动,腔中心臟却已狂震,炸在耳边,令他不禁生出一股头晕目眩的感觉。 鲤鱼头颅,金鳞遍身,其上生有暗纹,毫无疑问,这就是麻衣老汉口中的那条金鲤。 也是他要钓的那条能够化龙的鲤。 思忖间,那暗纹金鲤已扫落河石,鱼头紧紧贴著石洼,使著鱼嘴,嘬嘬吸得白丸入了肚。 许是高兴极了,它胸鰭轻快地滑动,分叉的鱼尾左右摆起,搅得四周白雾尽散。 可没多久,它圆睁的眼球倏然一怔,鱼嘴快速地一张一合,混有细碎骨片的清水从两侧鳃盖中滚出,泄了一地。 “臭吧?”鳞书好笑一声。 摇头嘆了口气,“来路不明的东西可不能乱吃,万一有毒呢。 空有法力,却不修智慧,合该有此一劫。”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送,掌中青竹竿破空飞出,往那张开的鱼嘴里一贯,便捅了个透心凉。 鳞有异状,为龙种,又有啖虎传闻,鳞书初次听闻时,心中便已有了大概。 这条暗纹鲤鱼多半已成了气候,化为了一方山野精怪,掌得微末之术,喜食带有灵气的血肉。 寻常之物,定然钓不得。 空鉤无饵?非也。 他修道数年,自身便是这人饵。 第2章 尔雅·释龙(二) 白雾消散,天光乍亮,丈大的鲤鱼尸首横在溪边,鱼嘴无力张合著,吐出一串串血沫。 鳞书不忍它痛苦,索性一掌赐死。 他手腕翻转,又取出一柄膾刀,踏住鱼身,嫻熟地沿鱼尾处平切。 三刀两挑,便是肉与骨分离,犹如庖丁解牛般。 白润的鱼肉带著一股淡淡的清新,其上生有暗金纹理,埋於鱼身的自然纹路间,没入鱼皮,悄然蔓延到了金鳞上。 得见此,鳞书心中一动,念起龙书记载:“龙肉,以醢渍之,则文章生。” 这暗纹金鲤显是已走上化龙的路子,成了龙属。 只是走得远了些,也偏了些。 长出类人手脚,而非龙之九似状貌,便已失了真龙本相,背离了成龙的道路。 若一味培养,说不得会生出鱼夜叉这一怪物来。 苦等数十日,得鲤又非鲤,一番功夫作了空,难免会叫人心灰意懒。 鳞书却面色平静,只打量一眼,便略一抬手。 清澈溪水涓涓而来,柔如绕指、洗过鱼身,一拨一捋,几块卵石咚咚滚了出来。 大如拳,小如珠,光滑、色异,状不同。 定睛看去,中有一石,为青黛、脂玉质,表面覆有几缕淡淡的暗金纹。 竟与鲤鱼肉中的一般,別无二致。 “石,山体之精,青者曰青珉,有文曰文石。 龙散於各处,鳞虫、走兽、山川地理,乃至天文气象,皆可成龙,皆有对应的养龙之法。” 剔骨取肉的一刻,他忽地想起,鲤鱼常於河底拱泥觅食,易误吞些小石子,滑入肚中。 暗金纹鲤虽已成山野精怪,却並非於朝夕之间,进食时,很大可能会吞没些溪底的卵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些卵石年深月久地待在鱼腹中,受其影响,说不定已生出了变化。 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回想《龙书》所记载,鳞书淡淡一笑,俯身拾起青黛石,小心翼翼地揣入了怀里。 这枚卵石,现在已成了他的宝贝。 鲤鱼化龙的路子走不通,便走那石卵出蛟的法子,也不错。 有道是,完来大璞归天地,鳞书尽取白润鱼肉,妥善收好,便法力一震,將身旁的巨大鱼骨架碾成细粉。 旋即,他尽散入溪流,径直餵了鱼。 这鱼骨可是好东西,源於龙种,已相当於灵材,很是滋补。 今日隨手一举,来日说不得又会生出一条能化龙的鲤来,有失方有所得。 待群鲤爭相而食,鳞书目光一转,摄来頎长一尾,赠与麻衣老汉,便转身留得背影,消失在了蟠溪。 溪尽常为江,水天一色,云捲云舒。 乘舟飞流,中歷九曲,直下三千尺,便抵一处。 拥两岸青山,隱於江河之尽。 唤作道一太妙真门。 幽静山谷,草藤缠绕的石碑上,刻有宗名六字,时有猿啼、白鹤飞。 是为一小观,隱隱於野。 观前一隅,身穿青袍的壮实小修,正头戴斗笠、使著锄头锄地,开出一排垄土。 一旁是骑著白鹤,扎有双鬟的小女娃。 鳞书方一至,话未出口,一串银铃笑声便已掛在了耳旁: “咯咯,大师兄回来啦,小豆儿想你了。 师兄,师兄,有没有给小豆儿带好吃的、好玩的。” 却是小豆儿眨著双圆圆大眼睛,小手环住鹤颈,骑鹤而来。 望著这道身影,鳞书温和一笑,双手惯例伸出,便托住了飞扑而来的小豆儿。 他顺势搂著,將小豆儿抱在怀里,轻声解释:“师兄这次光顾著抓龙了,没来及去坊市。 下次,下次一定给小豆儿带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好玩的。 好不好?” 说著,又轻轻揉了揉小豆儿的脑袋。 “好呀好呀。”小豆儿也知理,眉眼弯弯,点头应道。 旋即,她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一眼,凑近鳞书耳边,小脸认真,嘟著嘴巴,轻声开口: “师兄,师父听你又去抓龙,可气可气了。 小豆儿见他两条眉毛都打成了结,一脸凶巴巴的。” 话音未落,便有一玉白袍老道手握拂尘,悄然出现。 他慈眉善目貌,轻咳了一嗓子:“小豆儿,为师向来和蔼,怎会將『凶』字写在脸上呢。 你二师兄锄地许久,想必也有些口乏,为他取些山泉水来,润润口。 我与你大师兄,有些话说。” “哦。”小豆儿低头、抿起嘴,“师父,那你待会儿小声一点,別嚇著小白鹤。” 说罢,她偷偷向鳞书眨了眨眼。 隨即唤来白鹤近身,轻手轻脚地离开怀里,扶著鹤颈,稳稳坐著。 鳞书望著一大一小远去的两道身影,会心一笑。 然而,不过半息,便被一声冷声撞破: “你这逆徒!何故发笑。 莫不是这一次捉到了龙不成?” 抱一道人瞥了鳞书一眼,对眼前的这个弟子,可谓是又爱又恨。 年十六,君子貌相,谦恭有礼。 做人知止而止,颇有三分神人风采,修道勤而行之,三山五岳无人出其右。 可偏偏迷上了养龙一道,糊涂啊。 念及此处,抱一道人捋动尘丝,眼一瞪,嘆口气道:“鳞书徒儿,修道一途需日行晨课五事,筑基炼己,化尽身中浊气。 九年之后,可得九能,亦可目视千里,耳闻万里,鬼神不能匿其形,水火不能伤其身。 你已圆满,逾三年,欲要何时感灵结胎?” 说到此处,他语气微微一顿,“再有月余,便到了应邀前往坤元法会之时。 据为师所知,与你同辈的那些个弟子,皆已神炁相合,得一缕灵韵入体,凝就道胎。” 抱一道人意有所指,鳞书闻言心领神会。 与別观弟子相比,他苦苦寻龙,已蹉跎两三载,修行慢了半步。 坤元法会又免不了互比脸皮,届时,以他目前的情况,怕是会当眾难堪,下不来台面。 不过,那都是昨日了。 昨日之日已去,今日之日即来。 “还请师父放心,一月之內,徒儿必定凝就道胎。”鳞书自信一笑。 抱一道人眉目一动,语带欣喜道:“好徒儿可是想通了,放弃了以龙蛟灵韵凝就道胎的法子?” 第3章 尔雅·释龙(三) “非也。”鳞书摇头。 他神情恣意,眸生光亮,语气却十分平静,“师父,我寻著龙了。” 龙?抱一道人愣住。 神隱於渊海,翻云於九霄,见首不见尾,又非有缘不见,谓之龙。 这等山川造化之物,他修道一生,机缘穷尽,始终未曾得见。 一时心痒,抱一道人饶有兴致问道:“好徒儿,速与为师说说,是在何地得见? 其貌如何?可是角似鹿、头似驼,牛耳、兔眼,嘴边生有两根金须?” 鳞书不语,只从怀中摸出那枚青黛石,稳稳托於掌心,轻声笑道: “师父,这便是龙。” 可落在抱一道人眼里,怎么看都只是块带有灵气的漂亮卵石。 沉默片刻,他眉头皱起,望向鳞书,语气关切道:“好徒儿,外出之时,可有磕碰到脑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並无。”鳞书如实说道。 瞧得抱一道人神色,心下恍然,开口又补了一句,“多谢师父掛念,徒儿身子也並无不妥。” 如是两言,直叫抱一道人面凝语涩。 良久,他才缓缓一句:“有没有可能,它就是块石头?” 旋即不待鳞书回应,试探道:“好徒儿,你莫不是要以这枚卵石的灵韵来凝就道胎?” “师父慧眼。”鳞书笑著夸讚一句。 反之,抱一道人已两眉上翘,拂尘往腰带里一別,便擼起袖子,露出精壮臂膀来。 “逆徒—— 天地灵物皆有灵韵,道者因云际会,得其灵韵入体,守一丹田,凝而为道胎,方可窥大道,证长生。” 他斜睨了鳞书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可还记得?” “师父之言,沐於耳边,常温常新。”鳞书作揖一礼。 “既如此,当知得先天之属灵韵,龙蛇异种、山川精魄一类,胎清而不浊,胎成而近道。 后天之属灵韵,便是那饮月华、吞日精的开智妖物,其胎虽灵,终带妖气,久而久之,承妖物之遗性。 民俗间狐黄白柳之属,虽可成那香火胎,然其神杂,其气浊,离道而为下下之选。” 抱一道人说著,语气逐渐转为无奈,“好徒儿,你若择了这枚卵石,所凝道胎,怕是连那香火胎都比不上。 道阻且长,你可要想清楚了。” 闻言,鳞书摩挲手中青黛石,感其温润,目光落於那暗金纹处,感其不凡,而后淡淡一笑: “师父,我已心明志坚。” 见得如此,抱一道人心中既升起几分欣慰,又顿感十分头疼,种种心绪繁乱流转,如那江河东流,最终尽数归了一。 “罢了,修道一途在个人,再言便是多语。” 他喃喃一声,解下腰间拂尘,重握於手,又捋下袖子,重复先前淡然模样。 “好徒儿,若对凝就道胎一法心生不解,便来寻为师解惑。” 抱一道人留下一句,转身欲要步入观中。 便在这时,鳞书忽而相问:“师父,不知徒儿能否去小阁中取些物品来用?” “拿去拿去,此等小事,莫要问我。”抱一道人摆了摆手,身形渐隱。 小,有精微、微妙之意。 见小曰明,守柔曰强,又有道藏在细微处一说。 故而,存於小阁中的物品,往往其貌为凡,却有不可思议之能。 鳞书与小豆儿、师弟两人打了一声招呼,便入得观內,来到此处。 推门而入,正中央处,前为香案,摆有一尊青铜小香炉,两根长明烛。 后设一三尺来高的白玉宝台。 台分三层,皆铺有厚厚的明黄绸垫,成列古朴厚重之物,合乎“五”、“七”、“九”三数,由上往下,整齐摆放。 鳞书依礼从旁取来三柱清香,就著烛火点燃。 青烟裊裊,他持香请示观中歷代祖师,插进炉中后,走近宝台最下层。 青黛石上虽生有暗金纹,可称“龙种”二字,但实际上,它现在確实就是块石头。 想要其变成能孕育蛟龙的石卵,还需按照《龙书》上记载的法子来。 “山石有圆如卵者,久而生文,文备则裂,裂则蛟出。” 文通纹,其意为,待得纹满,石卵自会出蛟。 鳞书边思索,边细细看向绸垫上九物。 枯枝、陶片、焦页,红绳等等,不尽相同,却皆带著一缕道韵,显是深藏变化之妙。 “便是你了。” 鳞书逐一接触,逐一知其妙,心中一番权衡,终於锁定一块青金两色,圆润饱满的金属。 出於一方地脉深处,日夜浸染灵木生机与矿脉金气,若受损,以草木、金属餵之,可自行缓慢修復。 正好用来催生青黛石上的暗金纹,使其文备。 “黄金千岁生黄龙,青金千岁生青龙,赤白玄三龙亦然。 五色对五行,五行对五方,石卵出蛟虽有五法,可其余四方之金,眼下来不及寻。 这东方木行青蛟便是最好的选择。” 鳞书有了决定,当即不再迟疑,双手恭敬取出,轻声往外走去。 復行数十步,沿著迴廊往西前行,至尽头,便得一处石林。 百来块巨石横臥於地,恰似仙人泼墨作画,石上有字,是为经文,下有青苔斑驳。 鳞书抬眼看去,带著审视意味,待见得一块表面坑洼的丈大青石,不禁露出满意笑容。 他轻身一跃,便来到青石上。 旋即,翻手取出青黛石,置於青石上的一处较大坑洼中,又小心翼翼地將那块青金两色金属,盖在了上方。 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龙为水居,亦为穴居,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这块青石够大,正適合用来当龙穴,培养石卵,孕育青蛟。” 说著,鳞书便双腿盘坐於一旁,静守等待,脑中也念起另一事来。 凝就道胎分为四步,寻灵、感灵、分韵以及结胎。 其中,入深山,临大泽,寻天地灵物一事,易。 观其形,想其神,再分得灵物灵韵,难。 天地生养之物,不全然通人理,倘若对其没有恩德,如何能分得其灵韵? 寻常修道之人,往往会卡在分韵这一步。 不过,这由自己亲手孕育而出的青蛟,理应不会如此。 第4章 尔雅·释龙(四) 小豆儿最近发现了一件怪事。 大师兄一直窝在石林的那块青石上,饭不食、泉不饮,朝看云霞夕望月,夜夜枕石而眠。 已有四五日没和她捉鱼逗趣,说妖谈怪了。 这很不对劲! 哼,她倒要瞧瞧,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刚蒙亮,恰值阴阳昏晓,割出半暗半明。 吱——呀—— 小豆儿悄悄推开房门,探出了小脑袋,身旁,曲项鹤颈紧隨其后。 “嘘,小白鹤乖乖的,不要出声哦。” 她小脸正色,轻轻抚顺白鹤背部的覆羽。 白鹤缓缓低垂鹤顶,轻啄一下,好似点头回应般。 不过半息,观內便多出一道偷偷摸摸的身影,轻车熟路地踱到了石林。 然而,鳞书早已发现一人一鹤。 他笑了笑,故作严厉道:“晨课五事都做完了吗,小豆儿。” “啊,师兄,没......还没。” 小豆儿闻声,囧了脸,下意识地回应。 旋即,她眼珠骨碌一转,抬手向青石指了指,便紧紧环抱住鹤颈。 白鹤知意亮翅,两三下扑扇,頎长身形轻盈离地,倏尔敛翅,已稳稳立在了鳞书身旁。 “晨课里圈圈绕绕的,小豆儿不懂。” 她说著,又歪斜身子凑近几分,见到那处坑洼,圆圆的眼里装满了好奇:“师兄,你在做什么呀。” 鳞书揉了揉小豆儿的脑袋,浅笑道:“孵龙。” “哦~那,小豆儿也想孵龙。” “师兄师兄,我想待在这里,可以吗?” 一副眼巴巴模样,眸光闪闪,透出欣喜两字。 “当然可以。” 鳞书欣然应下,可隨即又板起了脸:“不过在此之前,晨课五事不能少。 行叩齿、咽津、服日月气、导引、服气五段功,小豆儿哪里不懂,师兄这便教你。” 万物皆有本。 由本,而生枝;由枝,而生叶,而后生花、结果。 是以修道固本。 晨课五事,为修道一途的起始。 歷九年,唯在磨礪根基,求得一字,曰“固”。 鳞书教得认真,小豆儿学得也格外认真。 时如驹兮,功毕。 她小脸扑红,蹲在了坑洼旁,眼睛眨了又眨,隨后轻轻拽了拽鳞书的袍角: “师兄,小豆儿想看看龙蛋。” 鳞书微微頷首,拈起坑洼上的青金两色金属,放於一旁,露出內里的青黛石。 他昨夜已探查过一番,此刻再给小豆儿看看也无妨。 石仍石,模样、大小未变,其上暗金纹却分了叉,宛如绕枝般,向四周徐徐生长。 小豆儿只望了一眼,便被迷住。 “好......好漂亮。”她眸中映满了金黛,喃喃出了声。 待回过神来,半步一眼、念念不舍地扑进了鳞书怀里。 她仰起头,圆圆眼睛瞪大,声音带著些软糯: “师兄,小白鹤的妈妈,一生就是两颗灰绿的蛋。 那......那龙妈妈,是不是也这样呀。” 鳞书没当过龙,生崽这事,还真不了解。 但小豆儿话里的意思,他懂。 应是见著石卵好看,动了馋心,也想要一颗。 迎著小豆儿眼里的期望,他摇了摇头,轻声哄道:“小豆儿,这枚『龙蛋』可不是龙妈妈生的。 是师兄假借天地生养,合乎缘法,因我而有它。” 小豆儿常听抱一道人念叨“缘法”二字,虽不解其中真意,却也知不可强求。 她嘟起嘴巴,垂下小脑袋,乖巧道:“知道了师兄。” 鳞书见此,心念一动,低头凑近她耳边,温声说道:“师兄带小豆儿看龙宝宝,好不好?” 龙宝宝?小豆儿一下抬起头,眼里亮晶晶的。 “好呀好呀,师兄。”她连连点头,雀跃道:“小豆儿要看!” 鳞书微微一笑:“时候未到,再等些日子吧。 还需再养养,才能看见龙宝宝的身影。” 说罢,他便拈起一旁的青金两色金属,轻轻覆在了石卵上。 日轮高悬恆常,月轮中天盈满。 光阴往来,十数日已过。 青石上,两人一鹤的影子愈发斜长,待至模糊,融入了暮色,便被玄夜一口吞没。 俄而,望月登枝,银辉洒落,照得四方通亮。 小豆儿抱住鳞书的胳膊,轻轻晃起:“师兄师兄,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龙宝宝呀?” “这个嘛......”鳞书並未作答,反而瞥向了坑洼。 坑洼上,青金两色金属已缩至丹丸大小,顏色尽失,露出下方布满暗金纹的石卵,散发著微微亮光。 《龙书》有云:“青石有文者,往往藏龙蜕,夜视之,有光者,中有胎。” 显然,石卵中已孕育出蛟胎,只待自行开裂,便有青蛟现世。 思定,鳞书轻抚小豆儿的脑袋,眼里带笑:“很快很快。 东方属木,主生发,应日出,龙宝宝为东方木行青蛟种,清晨阳气初生,木气最旺时,方会破壳而出。 依师兄估计,便在这一次日出之际。” “咯咯,有龙宝宝看嘍。”小豆儿开心极了。 明是夜晚,她却比白日里还要扑腾、欢闹。 连带著鳞书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余光一隅,石卵轻轻震颤,一道细缝悄然裂开,溢出些许青芒,似醒非醒。 天色如一尾玄鱼,翻身扬鰭,便得一片莹白,是为平旦日出。 有霞从东方生,有光自东方来,照得山林水泽骤亮,唤得万物生机骤醒。 却看那天光与石卵甫一相合,丈大青石出乎震,裂声腾腾,至极时,便得一声轰然炸响。 石卵应声彻裂,一道青光冲天而起,挟清气临世,忽闻地中鸣金声,又有四方草木簌簌而动。 乃为一幼蛟,半尺许,青鳞细软,色如嫩芽,背脊处生有一线暗金纹,自颅尾贯穿,颇有几分沉静与灵秀。 它昂首对著朝阳轻嗅一口,躯上青鳞色渐深,旋即垂下小巧头颅,一口一口啃舔卵壳碎石。 待得八九,便弓身一窜,贴地滑行,沿鳞书身上道袍而上,轻轻伏在了他的肩头。 便在这时,鳞书看见了三根蜷缩的趾爪。 色青,爪尖却带有一点暗金。 与此同时,他心头忽地涌出一股浓浓的亲切与眷念,源头赫然正是肩头的小青蛟。 第5章 仙品 翩翩道人年少,得幼蛟相伏,其袍为青,亦为鳞色,形神而俱妙。 直令小豆儿瞧得眼热。 她眼巴巴地望向鳞书,语气可怜道:“师兄师兄,龙宝宝! 你答应过小豆儿的,小豆儿想看。” 鳞书却是先不作应答。 他低头望向肩头小青蛟,轻声开口:“本为物外之龙属,今作吾门之法眷,可愿?” 话音未落,便得一声幼嫩嘶鸣,如蛇似虫,颇具钟灵之姿。 小青蛟昂首,青睞地蹭了蹭鳞书的脖子,细长身躯轻轻收紧、盘绕其上。 鳞书顿感脖间有些微凉温润,还带著一点石质的细涩感。 略一思量,他轻笑一声:“便唤你青珉吧。” 旋即,他手掌缓缓摊开,微微虚托,向小豆儿身前凑近。 却见青珉蛟瞳中掠过一丝金芒,身躯灵动而下,不过半息,便伏在了鳞书掌心里。 小豆儿瞧见了龙宝宝,圆圆眼里闪著大大的欣喜,小脑袋左摇右歪,咯咯地笑起。 “师兄师兄,我能摸摸龙宝宝吗?” 她小手伸出半截,似想起什么,又缩了缩,抬头望向了鳞书。 鳞书頷首:“轻轻便好。” “师兄,小豆儿会的。” 她懂事回应,隨即蹲下身子,眼瞅瞅了好一会儿,方才摸在了青珉背脊上。 龙属天生有灵,有识人善辨之能。 青珉察觉到小豆儿身上有鳞书的气息,蛟瞳微眯,温顺蜷著,毫无半分凶性。 便在这时,小豆儿注意到了奇特一点,眼里满是新奇: “师兄师兄,龙宝宝这里是什么呀?” 她说著,小手指在青珉额上,为两处微隆,覆有青鳞,宛如两个秀气的小鼓包。 鳞书望了一眼,语气温和,缓缓解释道:“蛟相,是为眉交。 青珉非龙,故而无角,待得化龙时,那两处微隆便会破鳞生角,成就真龙本相。” “哦~师兄。”小豆儿眨了眨眼,迟疑点头。 什么蛟的、龙的,她没听懂,只知青珉好乖,小手不禁又摸了摸。 青蛟出世,异象相隨,其动静恰似一阵风,吹满了小观內。 鳞书正见小豆儿与青珉嬉戏,余光中忽地闯进一老一少两道身影,皆面带不可思议之色。 正是著急赶来的抱一道人和师弟。 “好徒儿,你这条青蛟......” 方一至,抱一道人当即开口,欲要询问,却未及说完,便话锋一转,眉目舒展,朗声笑道: “不错,幼生之年便已眉交规整、具清和气,是为灵蛟之相,有化龙之命。 徒儿若以此蛟灵韵凝就道胎,他日必能身登云路,道合天心。 善哉!大善哉!” 话落,他只手一挥,便摄来一片云彩为贺,脚下轻踏,便得山花烂漫而开。 为师者,父也。 他有诸般诸事想询,却在得见青蛟后,尽数化作了满目欣慰。 鳞书下了青石,作揖还礼:“修道一途倒是让师父操心了。” 抱一道人闻言,念起半月前的说教之事,老脸不禁煞红一番。 “理应如此。” 他轻咳一声,旋即似想起一事,淡淡说道:“好徒儿,余下之日里,凝就道胎时,可需为师护道一番?” 鳞书顺势接话道:“多谢师父。” 抱一道人心情大好,满意笑道:“何日?何时?” “便在今日,此时。”鳞书扬声道。 是为少年意气风发,当有轻狂本性。 三年蹉跎亦是三年磨礪,他早已精自固、气自充、神自清。 精气神合一,唯待一时机。 却见他轻声唤道“青珉”二字,青蛟剎那游身而上,静伏肩头,鳞光清润,吞吐四方灵机。 金石草木参同契,感灵存思法为筏。 一缕蛟韵吞入腹,终成道胎证仙品。 恰有天光洞开,恰闻腹中风雷,外景初显、內景激盪,坚固形体,乃曰人仙。 抱一道人睹而赞道:“好一个厚积而薄发,道胎方成,便已固形之功將满。 肉身初步蕴香,只需静修打磨月余,吐纳蕴胎,便可由固形人仙晋升为延年人仙。” 闻言,鳞书按下心潮,谦谦一礼:“谨遵师父教诲。” 道胎一朝成,苦功得见果。 他自是满腔喜悦烧了身,致浮阳之动,心火暂浮。 听得静修二字,心神生感,便自省己身。 一念回光,已觉心静神清。 而后,鳞书伸手轻轻抚了抚青珉下頜软鳞,温声道:“辛苦了,便好好休息一番。” 耳濡数年,他听得抱一道人曾言,灵韵乃天地灵物的天生道性,是其通灵开智、化形修行之本。 虽如泉之有源,取一缕而不竭,却也颇为损耗根本,非半月不可復。 青珉刚出生,尚年幼,所需恢復之日,怕是更久。 果不其然。 便见青珉伏於鳞书肩头,蛟首低垂,周身鳞光暗淡,眼瞼半闔,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小豆儿见状,环抱白鹤而下,隨后不由得拽紧鳞书身上道袍,小脸皱起,脸色担忧问道: “师兄师兄,龙宝宝这是怎么了?” 话音方落,鳞书还未回话,抱一道人便已抚须笑道:“青蛟无碍,只疲乏惫了、略有昏沉。 鳞介之属、先天异种,近金、木之气,只需以金木之物哺喂,静养几日便好。 小豆儿放心便是。” 师父之言,自是为真,小豆儿顿时放心大半。 她圆圆大眼睛盯向青珉,一字一句认真道:“龙宝宝睡觉觉,乖乖的哦~ 好起来后,小豆儿和小白鹤带你去捉鱼,好大好大的鱼。” 童言生趣,妙在行举,当即惹得鳞书三人不禁轻声一笑。 笑止,抱一道人抬眼望向鳞书,目光儒和,老道怀开:“鳞书吾徒,你如今入了仙品,我道一太妙真门便是后继有人了。 好,好啊,为师慰甚。 时往岁载兮,稚子已如期。 修成守道来,当浮一大白。” 清风扶摇,缩地成寸,白眉的道人心情大畅,足下一点,身形便隱没於山野。 余一声大笑迴荡:“好徒儿,为师且去三山五岳,寻故友小酌一杯。 本门道法功诀,三年前便已繫於你院中松木下,自取便是。” 鳞书遥望远去身影,默念一声:“谢师父。” 第6章 玄功 彼时有松木,枝条轮生,层层分明,如塔亦如伞,亭亭而华盖。 昔有白眉道人手牵道童,盘坐其下,皈依三宝,入道之门,而后传道、授业、解惑。 三宝者,道经师也。 道本虚空,非经不可明;经赖师传,非师不能理。 春花秋月几多去,寒暑往来松如故。 观中道童初长成,依师承修最上乘。 鳞书別了小豆儿与师弟,便步出石林,沿迴廊往东行,至尽头,来到了自己的起居小院。 他见就近松枝下垂落的青绸布袋,不由负手而笑。 少年有志,曾许人间第一流,纵使风霜坎坷,也要一脚踏之。 不结浊胎,不落俗法。 观中道法功诀繁多,皆为指月之指,修之可明心见性,性命双修。 然诸法之中,当以玄功为最,可至道合希夷之境,可成道我合一之態。 “虽千百年来,未曾有人得修,可那又如何。 前人非我,我有何不可?” 鳞书自信一笑,抬手取来青绸布袋,信手一松,便得一枚玉册金简。 上有云篆小字——《玄牝道一玄功》。 玄牝者,天地之根,合乎“中”、“虚”二字,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玄功衍其意。 凝神入虚,修心斋之功,於万念俱灭,一灵独觉之际,以近道清胎,觅玄关一窍。 而后,修者与道相通,先天一炁自来,守虚静以受之。 仙品晋升、道胎蕴养,最上乘法,莫过於此。 玄功常有,近道清胎难得。 是以,静放於观中,久久无人问津。 鳞书手持玉册金简,贴於眉心,通读百遍,其意自现。 他只略微潜心参悟一番,便是满月凹一口,一旬时日已过。 以觉感之,不在身內,不在身外,冥冥中有一玄窍,正不断萌生真炁。 炁满,去向为两处。 一者为肉身,一者为道胎。 天地造化之功源源,有凡躯渐化仙质,亦有道法初通,显於术用。 法为玄牝法,契得生化、归元真意,一生一归之间,可改物性。 术为玄牝神光,可刷天地万物,返本归元,化为先天一炁。 一法一术皆通玄,却得修至极高深处,方有此玄妙。 是时,远矣。 鳞书隨手摘得一根松针,心念微动,玄牝法即展,松针转瞬化作一滴圆澄水珠,稳稳悬於掌心。 他手腕翻动,水珠顺势而落,与青苔地面相撞,衬得一抹新绿显现。 是为化木为水,根生万物,隨心所欲。 鳞书得见此景,拊掌一笑:“妙、妙、妙!当真是好玄功,好妙法。” 他只觉心中无限快意,尽在此时。 道法如此,遑论道术。 他乘兴而出,脚下轻快,三五步离了小观,径直往山谷深处。 有顷,便见一练剑白猿。 鳞书方至,那白猿就引颈长啸,周身一震,涌出一股好战之意。 旋即,白猿手提竹枝,身若流银,裹挟摄人气劲,纵身直刺而来。 “来的好!”鳞书不惊反喜。 他身未动,气定神閒,只略一抬手,便有玄牝神光照落。 甫一接触,那白猿如遭重击,身躯横飞三丈,折断数根长竹,直至撞入一方巨石,方止。 其纵为山野精怪,有三四百年道行,皮厚肉实、筋骨粗壮,这一击下,也难免有些发懵。 须臾,它晃了晃脑袋,呲牙哈气地起身,顺手又摸了摸屁股。 呜—— 便见白猿喉间滚出一声,隨即朝鳞书缓缓走近,在三步外站定。 它双爪合住,身躯微微前倾,躬了几躬。 其神色认真,又敛了身野性,倒真似个道人模样。 鳞书见此,还礼一笑。 谷深有白猿,性凶猛好斗,却彗根深种,常抱月而啼,饮月华以养灵。 许是命中该有缘法,於攀援山野间,误入观中。 岂料,一朝闻道,猿心大动,长叩首、长守门、长送果。 然野性未驯,难入道门。 抱一道人惋其根器,遂赠一剑诀,开一造化,教其以竹练剑。 何日心猿既伏,何时相传道法。 春去秋来,日復一日,鳞书自是与其相熟。 他此番来寻,目的有三。 为一试玄牝神光威力。 玄牝为体,太极为態。 態化两仪、四象、八卦、六十四卦,展为三百八十四爻,以应万物。 是以,玄牝神光这门道术,乃是从“爻”开始练起,一步一步,逆嚮往上回溯。 鳞书位在人仙品,初修玄功,所掌玄牝神光,便在爻层。 应阴阳两爻,神光遇刚则刚,遇柔则柔。 白猿横飞,便是由此。 至於返本归元之妙,尚不能使。 二为考校。 坤元法会在即,他与抱一道人若应邀前往,观中便剩下小豆儿与师弟两人留守。 小豆儿日行晨课五事未有月余,自是做不来考校之举。 师弟离圆满两字行差月余,九能未满,终究有些勉强了。 索性藉此,一併行之。 念及此处,鳞书回想方才所遇,朝白猿淡淡笑道:“你未脱兽身,先天有缺,故欲修仙道,先修人道。 非是叫你尽伦常、行孝悌,而是莫失天真本性,知何时该斗,何时该止。 师父教你练剑,练得便是分寸二字。” 说到此处,鳞书目露几分讚许,“適才你能罢手作揖,便是已明后者。 这一点,甚好,合该与道有缘。” 话音方落,白猿便长啸一声,露出一副搔耳顿足样,显是喜不自胜。 继而,它似想起什么,又瞬息敛住神態,规规矩矩地朝鳞书连作几揖。 “好了好了,无需如此拘谨。” 鳞书轻笑一声,摆了摆手,隨即话锋调转,似有点拨之意,轻声开口: “你练剑已有些时日,性子也磨出几分沉稳,可称得上半个道门中人。 作为观中大师兄,我有一话赠你,且附耳来听。” 白猿闻得此言,当即恭敬凑近,俯耳以待。 却见鳞书四下一望,拾来一根折断长竹,作剑握於手中。 他引而不发,瞥了眼白猿,淡淡道:“出剑先自问,意欲为何? 说罢,便不再言语,反手將长竹递出。 白猿怔住,双爪本能接过,举竹顺势便要刺出,却又忽地僵在了半空,迟迟未落。 它不知鳞书何意,懂得只是道人在旁,需得恭谨。 是时不上不下,是时困惑异常,直令它有些抓耳挠腮。 片刻后,它猿瞳茫然地望向鳞书,发出噫噫声。 鳞书微微一笑:“道途自悟,方得真意,慢慢用心体悟便是。 至於此刻,且为我取一坛猿酒来,恰有所需。” 第7章 定道 谷中多猿猴,善采杂花果於石洼中,酝酿成酒。 其色澄澈,其香清雅,入口醇厚,又带有一丝甘冽,实为不可多得之物。 源於猿,是谓猿酒。 其中,又以眼前白猿所酿酒为最。 鳞书吩咐未久,白猿便已去而復返,长臂间也搂著一乌黑的粗陶罈子。 便见坛底生有一层墨绿苔衣,往上沿去五六寸,是为坛口,未封而徐徐飘出湿漉酒气。 白猿轻啸一声,隨即双爪小心托住酒罈,向鳞书递而给之。 “多谢猿兄赠酒。”鳞书客气一言,而后双手捧过。 旋即,他运起法力,隨手摄来地上竹叶,念头微动,便得一团红布,径直塞住了坛口。 白猿所酿酒,较之寻常猿酒,原料多为上了年份的灵果,故而木气旺盛,天生就適合用来哺餵青珉。 他既来此,当取些回去,给青珉补补身子。 诸事已毕,鳞书便不再逗留,与白猿辞別一声,转身向观中走去。 是时,猿啼传响,小道人身影飘飘。 是时,抱一道人兴尽而归,已有三四日。 他端坐於正殿蒲团上,正拈来一枚青色灵果置於身前,頷首而笑,一旁是早已昂首的青珉。 往远处的殿外,师弟规规矩矩地行五事、化浊气,小豆儿则做一步,望一眼,心思两分,慢慢悠悠。 忽地,她脑袋遭了一重,刚下意识地抱住头呜呜,耳中就已传来一声: “小豆儿,修斋求道,皆当一心。 不好好完成晨课,师兄可不会让青珉陪你去捉鱼。” 却是鳞书已回,瞧得小豆儿心不在焉,方出手劝导。 话音方落,小豆儿便应了一声,隨即连忙提起精神,动作利落了起来。 便在这时,青珉已撇下灵果,游身来到鳞书脚边,灵动一窜,又伏在了他的肩头。 参悟玄功多有不便。 是以,鳞书心神即將沉浸之际,曾嘱咐青珉,可去寻得小豆儿与师弟二人照料。 如今看来,结果倒是不错。 抱一道人在前,鳞书朝师弟略略点头,便踏入了正殿。 正殿迎光,他未来及作揖,抱一道人便已抚掌大笑,赞道: “呼吸微微,如龟之息,脐內已现一粒黍米玄珠,明是玄关已开,入先天之门的徵兆。 善,好徒儿,你玄功初成、傍身有道,为师无忧矣。” 鳞书一礼,微微笑道:“是师父教导有方,徒儿不过依教奉行,勤勉为之而已。” 抱一道人听得极为舒坦,手中拂尘轻轻一挽,似有意无意,提点说道: “好徒儿,为师明日便会带你前往坤元法会。 届时若有同一法脉的师叔伯们相问,便稟今日之言即可。” 鳞书闻言,点头回应:“是,师父。” 坤元法会,他自是熟悉。 正所谓,天地一呼吸,甲子六十年。 天干地支,周尽一轮,是为地脉流转,山川气运变化之机。 亦是妖邪滋生、地脉异变最为显著之时。 道门正统法脉,素有代天行道、维护天地秩序之责,循此而设,便为坤元法会。 定於立秋,以待冬至,以期阴极阳生一刻,鳞书已隨行抱一道人数次。 他自忖,依仗那玄牝神光道术,倒也有几分道高龙虎伏的从容,却不料,抱一道人话音陡变。 “好徒儿,此次坤元法会不同以往,乃应甲子之期,涉及地脉山川间的神位更迭。 你既有缘法得青蛟相从,以为法眷,当为其定道。 若有志让其走神道正统,此诚不失为一大良机。” 说这话后,抱一道人似想起什么,沉吟片刻,便又眉色皱起,语重心长道: “好徒儿,你与此蛟已气机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勉之慎之。” 鳞书点了点头,再行一礼,应道:“谢师父教诲。” 於他道门弟子身份而言,青珉走化龙一道,求取天地敕封,谋正神之位,无疑助力最大。 並且,也最为省力。 《龙书》启蒙一篇记载:“蛟千年化为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若以寻常法养之,过於时久,过於弥坚,不妥。 索性入得神道,以香火愿力、履职功德来替代自身苦修。 只需护持一方水土,使地脉畅通、百姓安康,便能香火旺盛,功德积累迅速,抵得数百年之功。 更何况,青珉本就適合走神职龙王的路子。 石卵出蛟的那日,《龙书》余下四篇便已全部开启,只因凝就道胎在即,鳞书尚未来及通读。 此刻念头一分,观之思之,心中已然有数。 他定了定神,隨后轻声询问:“不知师父可知,去何处寻得玄金?” 抱一道人略一思量,便知鳞书何意,他目光微垂,落在伏於其肩头的青珉,半息后,缓缓开口: “玄金一事,为师便替你应下。 我道一太妙真门,出自太易一脉,是为道门先天五脉之一,还是有几分薄面在的。 此便也算你证得人仙品的贺仪罢。” 鳞书闻言,心头不禁一暖,忙要恭声道谢,却见抱一道人已抬手,抚须含笑道: “好徒儿,师徒之间,一谢为礼,再谢便为生分两字,不必了。 玄金乃水行之金,以之餵养青蛟,虽合金生水,水生木的五行相生之理,但它本身属金,多了便会反克木行,有碍青蛟成长。 是以若要行金水相生,共养木气,壮其根本,仍需辅以水行之物,提供额外水气,方为稳妥。” 鳞书自是懂得五行之理,所为也確实如此,只是落在细微之处,稍有欠缺,经由抱一道人一说,便已心中恍然。 巧的是,这水行之物,他还真有,且不少。 便见鳞书心念一动,手往腰间储物袋一摸,一块白润鱼肉倏然而现,剎那就牵动了四方目光。 抱一道人、师弟两人方多瞧了两眼,小豆儿已唤来小白鹤,驮著她来到鳞书跟前。 “师兄,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呀?” 小豆儿轻轻嗅了嗅,圆圆眼里满是好奇,“有点香香的。” 鳞书將手中鱼肉凑到肩头前,递予青珉,而后淡淡一笑:“师兄前些日子,钓得一条好大的鲤鱼,是以取了不少鱼肉。 本想著做得一锅奶汤鱼,给小豆儿尝尝鲜,却被诸事耽误了,唉。” 话落,便面露惋惜神色。 小豆儿听得这话,不自觉地抿了抿嘴,显是馋得有些急了,她轻轻拽紧鳞书衣袖,语气撒娇道: “师兄师兄,小豆儿想吃,小豆儿要吃!” 鳞书见状,抚了抚小豆儿的脑袋,略带宠溺道:“好好好!今日观中,便一齐吃鲤。” 第8章 赶路 次日,卯时。 日出有曜,青袍如黛。 鳞书头戴黑色混元巾,脚蹬双脸鞋,信手繫上丝絛,而后自信一笑,转身去了正殿。 衣冠整,则形威仪;形威仪,则神俱全。 轻寒正是可人天,吉日应如此。 正殿內,抱一道人身著玄色,戴九梁巾,持一柄白玉柄拂尘,闭目静待。 踏—— 便在这时,忽有一轻微脚步声响起。 他双目瞬睁,手中拂尘如白练飞扬,待见得鳞书模样,頷首而笑:“善!” 旋即一步踏出,身形陡近,瞥了眼鳞书肩头,略一沉吟,言道:“青珉既已为你法眷,此番法会,带它同去,也好。 一者为其登籍、正根脚,化去山野妖物之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二者也能露个脸,让道门內的其余道友认得,积累几分资歷,对其日后化龙、受封,大有好处。” 鳞书心中也恰有此想法。 他深知,对青珉来说,若能去得一次法会,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兹事体大,他身为观中弟子,不敢擅专,需得师父点头,索性如常一般。 眼下听得此言,无疑鬆了口气。 他揖了一礼,叮嘱青珉盘於袖中,隨后脚下三步並两步,朝不远处的玄色身影,紧隨而去。 却是抱一道人言罢之际,便已朝观外而走。 鳞书再行数步,踏过一路石径,便是出了观,脚下一定,来到了石碑前。 那处,两人一鹤早已站定许久。 他见身上沐有晨露的小豆儿与师弟,不禁轻嘆一声:“水汽氤氳,小心招凉。” 小豆儿却是不管这些,骑著小白鹤,凑到鳞书跟前,眼巴巴问道:“师兄师兄,你和师父什么时候回来呀?” 鳞书闻言,心中思起此次法会事宜,也自难料归期,只得摇头一笑。 便在这时,抱一道人缓缓开了口: “此去山高路远,又涉甲子之大变,乃旧神退位、新神登位之期,归期尚遥。 昇儿,小豆儿以及观中诸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赵昇当即行礼道:“徒儿记下了,还请师父与大师兄放心且行,弟子在此候归。” 抱一道人微微点了点头,待鳞书与赵昇作別一句,便启阵封观,隱去了小观踪影。 是以,白鹤不受招,仙踪杳难究。 ...... 却说抱一道人袍袖微拂,鳞书会意靠近,便借得师父法力裹挟而行。 二人一步缩地,身影微晃,已越青山碧水。 少顷,出得道一太妙真门辖界,往三山五岳方向而去。 所谓三山五岳,即世间修行圣地、各大洞天福地,或由修道大派所占据的灵山,是为法脉扎根之地。 其数不可计,却如老树的根系般,有主、侧之分。 主为法脉正传,始於开派祖师,掌门嫡承,有维护法脉纯正之责。 侧为別传法脉,乃正传一系另立的分支。 或为分镇一方之需,或理念有所分歧,虽自成一脉,却不失正统之名。 此外,另有杂学、左道二脉。 前者野狐禪,无根、源不正,常依附於正传门下,以求法脉不绝。 后者违天和,害命、损德,异於魔门之道,为眾脉所鄙。 诸脉平日里虽分治一方,然每逢大法会,別传、杂学皆需齐聚正传所在之地,共参法会。 此次,鳞书隨抱一道人而往的去处,正是太易一脉正传一系,唤作太易元宸宗。 其虽非祖庭,却也为道一太妙真门之正传。 山涧掠影,清风裹护。 待行至某一处山野,抱一道人忽地止住身影,撤去了法力。 他望向一旁身形方定的鳞书,无奈嘆道:“好徒儿,再往前,便是你那些个师叔伯们的辖界了。 依礼,当落舆徒步,趋赴法会,不得轻慢。 索性距坤元法会开坛尚有三四日,时间倒也充足,便权作修行行脚罢。” 话落,鳞书执礼称是。 自凝就道胎后,他未有一日得休,可谓劳形苦心,役志躁神。 时日一久,便入背道之途,如此,道愈远矣。 那三四日,且歇息一二,当虚心静神。 隨后,便见山高高,叶飘飘,白眉的老道人在前引路,青袍的小道人隨行在后,两道身影往东行去。 游心於淡,遂不知路行几何。 待回神抬望天色,已是朝往夕替,囫圇出一片暮色。 天地隱没归眠,墟里裊上孤烟。 山麓之下,民居多焉。 时有,喔喔鸡鸣树,狺狺犬吠篱。 鳞书与抱一道人復行数十步,耳中忽得一番动静,再再而行,豁然开朗。 是为落户人家,三五成群,错落分布,又以田埂、竹林、小径相隔。 便在这时,犬吠声愈烈,得一声呵斥,既而屋舍中走出一个方脸汉子来。 那汉子麻衣粗布,体精瘦,面黝黑,赤著一双大脚。 方一转头瞧见鳞书二人,便面色惊异,旋即神色一凝,试探问道: “天色已暗,敢问老神仙和小神仙,是从何处来? 可是那宸极山?” 闻得此言,抱一道人看了汉子一眼,微微頷首,而后又摇头轻声道: “贫道自青玄谷来,此番乃是应邀前往宸极山赴法会。 说来曾出身宸极山,不过如今已是道一太妙真门之人,同根旁支,清閒自在。” 说罢,便侧身引来鳞书,笑道:“此乃贫道劣徒。” 鳞书当即微笑点头,上前半步,拱手一礼,却让汉子愣了愣,旋即忙不迭地学起,来了个八分像的还礼。 隨后,他浓眉一松,咧嘴一笑,热情招呼道:“小神仙太客气了。 我龟寿村多亏了宸极山座下山神,和麾下的山鱷老爷庇佑,才能免受山险祸害。 两位神仙若不嫌弃,还请到屋里坐坐,吃顿粗饭,就口饼子,对付一晚。” 话落,便扭头向里吆喝了一声。 两三息的功夫,便瞧得个结实农妇,从一升著炊烟的屋舍中走出,粗布衣裙样,面上掛灰。 她手指隨意在身上抹了两把,隨即接著汉子的话,再请了一番。 鳞书二人见状,道了声“叨扰”,便入了舍內。 是夜,山味与河鲜相伴。 粗木桌旁,汉子就著饼子,鲤鱼汤与猿酒,兴起,朝抱一道人攀谈起神仙之事。 鳞书则在和农妇的搭话中,知晓了村中有座老爷庙。 第9章 相遇 又叫山鱷老爷神庙。 庙中供奉的,非是掌管此间水土的山神,而是一位人面龟身,细眼星瞳的异兽。 农妇见鳞书颇感兴趣,又感激他拿出的仙家滋味,不禁多叨了几句: “小神仙有所不知,这山里头,滚石塌土是常事。 逢大雨,便有那山洪泥石,太平了些,又会有狼虫虎豹,当真是不得安分。” 说到此处,农妇碎了一嘴,叫汉子瞪了一眼,便又收了这副姿態,低声说道: “好在有山鱷老爷在,山险来时多拜拜,就能保个平安,日子也算过得去。 手脚若是再勤快些,还能碰著运气,拾来野兔,尝个鲜。 比外头好啊。” 话落,农妇小心地使著筷子夹来一块鱼肉,含在了嘴里,捨不得下咽。 这时,那汉子已喝高,一副酒劲冲脑、面色涨红样。 他闷出个酒嗝,精神抖擞,扯著嗓子接了一句:“老爷庙就在前面不远处,小神仙往东再走些,就能瞧个清楚。” 显是好客人家,话里头透著善意。 鳞书頷首一谢,忽觉袖中一动,便寻了个休息由头,而后就被农妇引进了偏屋,盘坐在了木板铺上。 待得木门虚掩,青珉便悄悄探出头颅,四下一望,无人后,方才腾身游出。 旋即,它微微昂首,轻轻蹭了蹭鳞书的袍角,趾爪一勾,窜身入了怀。 鳞书见此,抚了抚青珉额上微隆处,温声道:“饿坏了吧。” 他说著,隨手从身下抽来几根稻草,催动法力,便化成一巴掌大石碗。 隨即心念一动,提坛满上猿酒,並取出一小块鱼肉,铺在了跟前。 青珉为蛟,虽属鳞虫,却迥异於循序而长的常態,其生为缓,其变为骤。 是以,一旬多时日过去,体型未有变,唯鳞色渐凝,脊纹渐彰,愈显神异。 此便亦是培元养木的最佳时期。 鳞书餵养时,常以猿酒为主,鱼肉为辅,前者量多,后者量少。 许是久待於袖中,憋坏了,青珉在鳞书怀里微微翻身,赖了片刻,才游身而下,吞吃起鱼肉。 食尽,只发出一声清亮嘶鸣,便见碗中猿酒倏然腾空,化作涓流般,自行入了口。 只是,到底为幼蛟,终是不胜酒力了些。 没多久,鳞书便见得青珉摇头摆尾,醉醺醺地游来,跌进了怀里。 他哑然一笑,袖袍一拂,遮住其身形,隨后念头一转,思起了农妇口中的老爷庙。 青珉入神道,未来必定要立庙享祀,龟寿村既然正好有一座,且又是顺路,索性便瞧个两眼,也不耽搁功夫。 思定,鳞书便闭眼静修去了。 一夜无话。 日上三竿之际,汉子悠然转醒,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骨子里的乏累已全然消散。 他瞥向桌上余下大半猿酒的木碗,忍不住嘀咕道:“这仙家的酒果然厉害,昨个儿尝了几口,就醉了,后劲儿真大。 醒来也不头痛,也不口燥,反而浑身舒坦,当真神奇。” 说完,汉子咂巴嘴,回味了一下,而后大呼一声,农妇便端著碗水进来了。 他接过水,灌了一大口,朝农妇问起鳞书二人身影,得知鸡鸣时刻便已离开,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旋即,似想起什么,又连忙捧起木碗,递向农妇,嘿嘿一笑:“婆娘,这可是好东西,你慢点儿,来一口。” 农妇见著天色趁亮,本想拒绝,继续忙点儿活计,却拗不过汉子好意,只得抿了一口。 岂料,方下肚,便身子晃晃。 不一会儿,就已伏在桌上,睡著了。 汉子见状,上前打量了一眼,確认无碍后,便小心將手中酒收起,忙碌起来。 便见他叨了一句:“小神仙这酒,好啊。” 而后,生火、烧水、守舍。 ...... 却说鳞书和抱一道人离了偏屋,往东行了些路,过了数户人家,便见得一座怪庙。 山石垒成,遍满野草,虽不过一人高,却庙门大开,压在了路口。 其为小庙,五臟俱全。 里头是一木质神龕,供著一尊泥像,怒威之状貌。 鳞书近庙前,细细一看,泥像面容早已模糊不可辨,唯那龟身惹人眼。 正著胸甲蹲踞,威仪凛然,转至侧,背有三棱横亘,尖长嶙峋,煞是凶厉。 往前三指远处,供著一块木牌,上写斑驳六字:山鱷老爷之位。 再往前,摆有个石香炉,老旧之物,积著叠落的厚厚香灰。 两三饼子作贡,大碗粗酒明敬,皆是常新之物,显是香火不断。 然其却为一尊野神。 鳞书观那神牌上未有封號,规制亦不合正统,便知其非天地所敕封的正神,实为精怪之流,在私立神庙,偷窃香火。 果不其然。 便见抱一道人遥望山脉深处一眼,而后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好徒儿,为师虽与你讲过神道一二,言明正神乃天地之官吏,却未详说其中细节。 如今索性借著这座野神庙,將神道规矩说与你听。” 鳞书闻言,垂手以待。 抱一道人微微点头,便接著道:“正神者,封號正名,辖地定界,麾下分职。 前二者於敕封之时便已確定,唯积功累德、任期圆满后,方能隨著神位晋升而变动。 可这后者......” 说到此处,抱一道人眉头皱起,目光落在庙上,嘆了口气:“便如那人间官场,久居其位,多有齷齪之流。 或徇私擅权,允那山野精怪作恶,或巧立香火名目,盘剥百姓膏血,凡此种种,皆以善名粉饰恶行。 然天地明察,功过难逃,在其位谋其职,持身以慎,莫要自误。” 话落,便自顾摇头,手中拂尘亦轻轻拂动。 鳞书听罢,神色一肃,躬身说道:“徒儿谨记。” 他自是觉到抱一道人话中关切,也明其中劝诫,山野精怪虽並非皆为恶,却终究是殊途。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根脚、路数不同,自当各从其类。 这名为山鱷老爷的精怪,逢山险便会出手护住龟寿村人,如在积德行善,但焉知其背后用意为何? 念及此处,鳞书目光微沉,似有思索。 恰在这时,一声妙赞响起,由远及近: “抱一真人所言极是。 正神者贵公,山野精怪常以恶多,既为异类,打杀了便是。” 第10章 龟群 却见一束髮道人佩剑而来。 青年模样,顶正九梁巾,著玄色、镶细银边,身旁隨著一月白道袍弟子。 待近前,道人便拱手一礼,笑吟吟道:“晚辈崇玄真门玄正,久仰真人。” 说罢,向鳞书微微点头,算作见礼。 月白道袍弟子亦有模有样地躬身行礼。 抱一道人见此,略一頷首,便抚须淡道:“道门五脉总一家,不必多礼。 你虽出自太初一脉,然既已证得地仙品,往后唤我一声道兄便是。” 玄正闻言亦不矫情,拱手道:“既如此,道兄。” 他话毕,便眉目微扬,看向山脉深处,意有所指:“却不知道兄以为如何?” 抱一道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左右不过五百年道行,交予门下小辈便是。 倒是此地,山脉崩坏、妖邪滋生,敕封山神却坐视不理,放任自流,显已瀆职。 还请玄正道友与我走上一遭,花上片时,將其押回,以待考核。” 玄正有此意,当即含笑道:“善!” 便见二人向身旁各自交代几句,隨后齐作清风,向一地遁去。 原地,鳞书念起抱一道人方才所言,心下不免有些诧异。 山深有龟,好食顽石,积年累岁之下,啃得山脉千疮百孔,如是朽木,被虫蛀空。 龟寿村人常遭山险的根源,或半由此。 有道是,螟螣有害,当亟除之。 此龟既已搅乱一方百姓安寧,作了恶行,便当为民除害。 且往山深处行去。 鳞书当下就要提步,岂料,那月白道袍弟子一番探头探脑后,忽地绽开一道大笑,双手插腰,拦在了身前。 “呔——福生无量天尊,可把道爷憋坏了。” 他眉飞色舞,骂咧一句,隨后略一感知,就变了个脸,欣喜说道:“书哥儿,你凝就道胎、入仙品了?” 鳞书闻言,目光微动,负手一笑,而后语气淡淡道:“此事易尔,不足道哉。 倒是子陵你,性子似有变,较往日而言,火性重了些。” 这月白道袍弟子,鳞书自是相熟。 张子陵,崇玄真门首徒,心性纯和,与他自幼相交,关係甚篤。 然各有道途,各有缘法。 他苦於寻龙,遍走山川,尽逐江流,两人已是许久未见。 此刻意外相逢,其言行竟有些出乎意料。 张子陵听得鳞书询问,不由苦笑一声,隨即展作一副倒霉模样,无奈说道: “老头子误我,书哥儿。 说是寻得一头根脚深厚,近乎先天的雷妖,助我凝就道胎,证得人仙品。 哪曾想,其性暴躁,触之即发,以之灵韵结胎,承了一丝遗性后,我便也染了这性子。” 话及此处,他面露愤愤,兀自低骂一句“福生无量天尊”。 鳞书微微一怔,隨即哑然失笑,略一思忖便言己所知,或可辅修水法,以济其躁。 而后,身形一动,深入山中。 张子陵微露一丝水法气息,以示己况,亦紧隨其后,只是口中话未停。 他想起一事,连忙说道:“书哥儿,我听得有人以玄蛇灵韵结胎,欲要在此次法会上寻你麻烦,落你脸皮,还望小心。” “哦?竟有此等缘法。” 鳞书闻得此言,脚下一顿,略感意外,旋即隨口问道:“玄蛇亦为先天之属,倒是福缘不浅,子陵可知是谁?” 张子陵摇头,回道:“未知其名,应是有意隱瞒,故意为之。 此人確是颇有心计,想以此来造势扬名,道爷羞与他为伍!” 说完,便面露鄙色。 鳞书轻声一笑,未放在心上,只道:“鼠辈尔,不足为虑。” 他名扬三山五岳,固因修道勤勉,却也因横压同辈,鲜有能爭锋者。 料是同为道门五脉弟子,修得玄功在身,他许会忌惮一二,留心一手。 但其藏头露尾,行此心计,概是所在法脉庇佑不能,又想谋利罢了。 杂学法脉弟子,只手可擒。 念及此处,鳞书便不再多想,脚下轻快,继续前行。 未久,他就来到抱一道人所言之处,见到一副颇为奇异的景象—— 便见壶穴状的深潭边,伏著一只数丈大的水龟,正慢条斯理地啃食著顽石,產下一颗又一颗龟蛋,滚落在身旁的土坑中。 食毕,遂將四周山土拨入坑中,把蛋一一掩埋。 与此同时,有幼龟自四周山土中钻出,往深潭里爬去,亦有成龟背驮顽石,从四面八方缓缓爬来。 方寸之间,赫然见庞大龟群的棲息、繁衍。 然並非良事。 其一,龟群繁衍愈盛,山脉便会愈空,龟寿村人也愈会遭受山险迫害。 譬如那汉子与农妇,未准哪一天就会死於非命。 其二便是,龟,杂食也,荤素不忌。 幼龟、成龟尚且会捕食虫、鱼、蛙、蚓,更何况这只成了妖的水龟? 鳞书望向那水龟身下,虽未得见累累白骨,却有破旧衣物散落成堆,带著股陈旧污浊感。 有跡无人,其结果不言而喻。 便在这时,那水龟似察觉到什么,龟瞳中忽地陡射出一抹兴奋,龟喙一张,便吐出大片碎石。 只见它身躯未动,粗脖如蟒,猛然一躥,瞬息便从潭边伸至鳞书跟前,隨后高高昂首,垂落下一缕长长涎液。 且视人为鱼虾,且作啖肉食血之举。 它龟喙大张,猛地吞吸,便得狂风骤起,裹挟四周山石、落叶,疯狂倒卷。 这吸力来的猝然,来的骇人。 几如一瞬,鳞书便觉脚下不稳,身形晃动,好似那无根浮萍,半点不由己,竟要被生生吸离地面。 他未及犹豫,抬手催动玄牝神光,落於己身,阴阳两爻应机而发,吸力顿消。 鳞书身躯剎那稳住,岿然不动。 旋即,他再次出手,便见神光照落,狂风被刷,周遭竟短暂现出个无风地带。 一旁,张子陵却是吃了个闷亏。 他未曾修得定风之法,吸力突生下,身形一个踉蹌,已向前急走了几步。 待回神过来,却见吸力愈猛,身躯已有离地之兆。 “你道爷的!”张子陵当即怒骂一句。 隨即脚下一踏,迎著水龟纵去,怒喝道: “呔——孽畜,且吃道爷一记掌雷。” 第11章 除妖(一) 说是掌雷,实为阳雷,乃先天纯阳之炁所化。 司天宪、主罚恶,最为克制妖邪一类。 便见张子陵怒发横衝,身躯腾空,手执一道清白雷光,对著那张开龟喙,凌空劈落。 阳雷,声清厉而不震耳,又挟煌煌天威、正气。 甫一出现,便令水龟胆寒、生惧。 它龟瞳露怯,粗脖陡然一缩,整个头颅瞬间没入龟壳中,空留一个幽幽黑洞。 紧接著,那趴伏的龟躯一颤,四肢也隨之缩入。 其速迅疾,张子陵不由一愣,手中阳雷也劈了个空。 只见朗朗晴空,雷音自生,幼龟潜水深藏,成龟窜逃四方,各自惶恐,各作四散。 少顷,潭边只余一具庞然龟壳,一动不动。 张子陵落地,稳住身形,瞥见此景,心中躁性愈烈,破口大骂道: “啊——岂有此理!真是气煞道爷我了! 福生无量个天尊,你这杀生害命、有违天和的孽畜,给道爷死来!” 话落,便目露嗔怒,双手各执一道阳雷,向水龟咄咄而去。 鳞书见此,心中既惊觉张子陵身上火性如此深重,又彻底恍然,他原是修了雷法。 灵韵,虽是凝就道胎之根基,却也只是借天地灵物的天生道性,供己修炼,並不会染上其本身的五行之性。 是以,修道之人所修道法功诀,全然看个人缘法。 而雷法,鳞书曾有所闻。 先伏躁,后合炁,躁不伏,雷不真。 阳雷、阴雷,无外乎如此。 张子陵凝就道胎时,染了那雷妖的躁性,再择修雷法,可谓相得益彰,正合其道。 妙哉,妙哉。 念此,鳞书心中为挚友一喜,而后慢步跟上。 方至潭边,他便瞧见,张子陵正火冒三丈,手抡阳雷,向那龟壳砸落。 砰—— 清白雷光甫一接触,便闻嗤嗤轻响,而后阵阵青烟蒸腾。 那水龟凭妖力护体,缩在龟壳內,发出一声低沉闷哼,显是吃痛不已。 照常理,妖物惜命,遭遇危难,当奔走而逃。 然水龟被雷势所压,只得蜷伏,一缩再缩。 其状看似悽惨,不过鳞书却知,也仅此而已罢了,张子陵並未伤其根本。 龟类最是皮糙肉厚,成了妖后,更甚。 果不其然。 只见那水龟再度闷哼两声,便没了动静。 隨即似察觉到阳雷奈何不了自己,胆子忽地大起,竟缓缓探出了尺许粗脖。 须臾,它半截头颅缩在龟壳內,半截在外,龟瞳微眯,似露讥笑,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惧意? 嘲弄,明晃晃的嘲弄。 张子陵一下便是躁性上脑,他怒不可遏,双目圆睁,额间倏有雷光绽现,竟欲开出第三只眼来。 是时阳雷生躁,暴戾无比。 水龟受激,凶相毕露。 它瞳孔一竖,伺得一时机,而后粗脖暴射,龟喙如巨剪横飞,冲张子陵拦腰剪来。 “孽畜,好——胆!” 张子陵当即怒咤一声,额上雷光腾腾。 剎那至极,旋即化作漫天垂落之势。 霎时涨满四方,上下皆笼。 忽而,空闻其声,不见其人。 “敕太初玄令,兴雷霹雳疾。” 却是张子陵凭自身所修道法,已身合雷光。 如此状貌,水龟自是一击扑空。 旋即,它龟瞳瞪大,左右环顾,似在寻觅。 便在此时,雷光现天將倾之势,自四方奔涌,如浪打礁石,向水龟咆哮拍去。 其势烈,吞山卷海。 其威猛,燋金烁石。 不过半息,雷光没过,水龟虽尚存,却已形如焦炭,寸寸崩裂。 而张子陵,亦从虚空跌落。 他面色苍白,却带有喜色,大喘著气,周身气息萎靡,显是消耗颇大。 待瞥见水龟惨状,张子陵喜不自胜,放声大笑: “哈哈,你这......孽,孽畜——” 然笑声方落,异变突生。 便见那水龟,龟瞳乍开,身躯一挣,竟从焦壳中脱出,竭力钻入了深潭中。 张子陵见状,面上喜色顿时一僵,旋即就化作了恼怒。 鳞书则略感意外。 这水龟有五百年道行,约莫固形人仙,吃了张子陵一记道术后,竟还能得活,有古怪啊。 更古怪的是,其虽为龟类,却是水龟,与那山鱷老爷,形相异,类亦別。 二者了不相涉? 鳞书是不信的。 但若说水龟是奉了山鱷老爷之命,方才做出吃山、吃人这等勾当,那这精怪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 毕竟,坤元法会年年有。 正神者,需一年一岁报。 鳞书眯了眯眼,且在思忖,恰在这时,深潭惊变,乍现漩涡陡转,捲起一应水族飞落。 其中,不乏鯢、鱔,却尤以幼龟最多。 这些幼龟方一落地,便齐齐奋力爬向深潭,好似得了令般,向漩涡中心游去。 往那一视,赫然见一数丈凶物,作吞食、咀嚼之状,大片大片血液、龟壳,自它嘴下溢出。 正是那逃走的水龟,以幼龟为血食,恢復自身。 较先前那般惨状,此刻,它龟壳新生,焦裂皮肉已然完好,瞳中亦凶光大盛,显是寻仇而来。 然这一次,它似吃亏懂了变化般,竟学起张子陵的那记道术,施展妖力,操控潭水。 霎时,漩涡冲天而起,形如龙捲。 水龟踏水睥睨,粗脖尽探。 它龟瞳望向鳞书,流出一丝贪婪,旋即又粗脖扭向张子陵,满是阴冷。 不待片刻,它便驱水成浪,龟足一蹬,引潭水倒灌而下。 只见那水势滔天,如噬人凶兽,直扑张子陵,欲取其命。 便在这时。 鳞书急步赶至,將张子陵护在身后。 旋即,他目色微凝,法力一展,玄牝神光当空照落,瞬息破开水势,撑开一方立足之地。 与此同时,余下倒灌的潭水,亦从他身侧分流而过。 神光开道,诸邪避退、万法不侵。 任凭那倾落潭水如何凶猛,也未能伤及鳞书分毫。 他只身一立,便得无碍二字。 张子陵望著护在身前的鳞书,心下一暖,轻声道:“书哥儿,多谢了。” 隨即话锋一转,嘆道:“道爷走眼了。 未曾料到,这水龟竟如此命硬,適才是我疏忽了。 书哥儿,还望当心。” 鳞书闻言,侧头微微一笑:“无妨,且安心歇息便是。” 第12章 除妖(二) 山中之潭,固於一地。 其非江流、河海,是以,深亦有底。 少顷,潭水四散而落,冲刷周遭山石、树木,而后缓缓流淌,復归那方乾涸潭坑。 深潭边,水龟撑起四肢,龟瞳微眯,望向鳞书方向。 它踏水袭来,本欲逞水势之凶,淹没二人,隨后再如咬食活鱼般,一口啄了脑袋。 却在瞥见那神光的剎那,怯意顿生,便循著本能,落在一旁,暗中窥探。 只是愈望愈畏缩,及至此时,更是心生退意,转身欲逃。 一旁,鳞书见水龟伸脖撑肢模样,念头一转,便知这妖物八成要逃。 这等害人之物,怎能放过? 不待水龟有所动,鳞书已先出手。 他看也未看,大步踏前,信手一抬,玄牝神光应势而发,直扑那水龟而去。 便见水龟瞳孔骤缩,如是惊魂模样。 旋即,它粗脖猛地一缩,遁入龟壳,四肢亦隨之收拢,伏在了地上。 它欲故技重施,仗著龟壳坚厚,护住自己。 然神光可刷天地万物,方一击中龟壳,尺许大小的一块便凭空消去,露出內里嫩红血肉。 下一瞬间。 水龟吃痛惨叫,缩在龟壳內的龟瞳已满是惧色。 不过半息,又骤变为细眼,状似几分星瞳,一抹凶光亦隨之浮出。 它展开龟躯,四肢撑地,猛地一蹬,便如小山倾塌,轰然撞向鳞书。 鳞书却似未觉,只法力一振,便有神光贯落,横在身前。 只见他迎那水龟来势,负手身后,神色从容,步步迫近。 隨即眼皮微抬,淡淡开口:“微末伎俩,也敢如此放肆?” 话音方落,神光大盛,水龟尚未近身,便与神光相撞。 霎时,山风呼啸,林叶激盪。 仅是片刻,数丈大的龟躯便被掀起,朝著远处狼狈倒飞而去。 待得落地,竟成了一副四脚朝天的滑稽模样。 水龟顿时惊惶,粗脖一伸,以头顶地,便要使力將自己翻身过来。 偏在此时,鳞书身影已至。 他见状,面露几分意外,隨后轻笑一声,抬手便朝水龟外露的粗脖,打出一道神光。 这等未脱本壳,未归人道的妖物,不过灵智初开,尚且不能人言。 是以,便是询问,也问不出什么端倪。 不如直接了结,方为稳妥。 便见神光落下,龟妖顿时发出一声悽厉哀嚎,粗脖之上皮肉瞬息消去,及至骨骼,寸寸崩裂。 它濒死求生,龟喙大张,欲要扑咬鳞书,却又遭一记神光落下,瞬间尸首分离。 “倒是心急了些。” 鳞书摇了摇头,淡淡一语,瞥了眼水龟尸首,略一思量,便將其收入了储物袋中。 水龟虽属水行,但既吃过人,其肉便自带煞气、浊气,非是用来餵养青珉的良物。 不过倒適合拿去交易买卖,也算上有几分价值。 更何况,这具水龟尸首,兴许还有別的用处。 他目光微动,心中不禁再次念起,山鱷老爷护佑龟寿村人一事,只觉处处透著怪异。 一番思量无果,鳞书索性暂且將此事搁下,脚步一转,朝张子陵走去。 待至,便见抱一道人与玄正两人身影。 其旁则站著个楞直大汉,著山川纹样神袍,双手被一根金绳所缚。 鳞书方一走进,便听到那大汉面露怒色,声如鼓震: “两位道兄,何故擒我? 我勤恳管辖此地六十载,地脉平顺、百姓安寧,何罪之有!” 他一副言之凿凿模样,目光中又带著几分不解。 抱一道人却未应声,只摇头轻嘆,便目光转向鳞书,笑道:“不错,临妖不乱,诛妖不疑,除妖当如是。” 鳞书躬身一礼:“师父过奖了,徒儿分內之事。” 话音落下,抱一道人微微頷首,玄正亦笑著赞道:“道兄確是收了个好徒儿。” 此地山神虽有些能耐,却也难在两位地仙手中走上几回,是以,他自是片刻而返,见得鳞书除妖的手段。 当真是玄妙非常,无愧玄功二字。 鳞书闻言,再度一礼,旋即便將水龟作祟一事道出,微微一顿后,又开口请教其与山鱷老爷之间的干係。 便在这时,那被缚大汉竟先出了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山鱷乃我至交好友,我知他底细,虽是鱷龟成精,却无那般凶性,怎会与害人妖物有所干係?” 他神情激动,不可置信,隨后似想起什么,冷笑说道: “我曾听闻,你们这些个別传法脉之辈,最是腌臢。 常自詡道门正宗之名,却在暗地里做些蝇营狗苟之事,排挤我等杂学法脉之人。 原以为只是小人谣传,如今看来,当真確有其事。” 说到此处,他停顿几许,而后目光扫过鳞书与张子陵,似是恍然,嗤笑说道: “天地间,地脉山川有限,故而正神之位亦有数,多一人在任,便少一人得封。 抱一、玄正,你二人是想为门下弟子谋划一番,这才无端擒我! 好师父,当真是道门的好师父啊!” 说罢,大汉唾了一口,面上儘是鄙夷。 岂料,一柄长剑倏然而至,径直抽在他面庞上,將其瞬间打懵在地。 却是玄正隨著性子出手了。 便见他微微垂眸,冷冷斥道:“蠢货。 为人所算亦不知,还敢妄言? 你只当那山鱷为好友,却不知它与水龟相配,令其诞下子嗣。 而后,再以顽石餵养,留那能食顽石的成龟以为种,放於山脉,繁衍不绝。 长此以往,必会山险频发,危害百姓,那山鱷便可藉机护民,谋得香火,成为野神。” 话落,玄正便不再多言。 他此番確是见这汉子实在愚蠢,方才有所言行。 且亦是感念抱一道兄的徒儿先前出手,解了张子陵之危。 念及此处,玄正转而望向鳞书,微微頷首一笑。 鳞书见状,微微拱手,以示回礼。 他自是知玄正意。 然却有些意外,那大汉此刻口中之意。 “玄正道兄,抱一道兄。 既如此,那妖孽纵容子嗣害人,这罪业,该算在谁头上?” 他神色慌张,语气磕巴,全然不似方才那般蛮横。 第13章 登山 神道如官场,功与过相依。 功者,香火、功德是也。 可炼製法宝,提升位格,行诸般神通,妙用无穷。 过者,业力是也。 含香火业,失职、不作为之业与杀业,可致正神神体腐朽,权柄失控,乃至天道刑罚。 性命之忧之前,这大汉顿时脑袋清醒,哪还管什么至交好友。 是以,一时间,心中大急。 然玄正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开口道:“成龟以石为食,乃天性,合乎天地自然之理。 便是因此犯下滔天业力,与那山鱷也干係不大,最多算个纵养之罪。 况且,焉知其是有意,还是无意? 倒是你......” 玄正话锋一转,將长剑重新佩回腰间,语气微嘆:“小恶积业力,大恶犯业障,时至如今,这食石之龟已不知造下罪孽几许。 你为此地山神,纵然全然不知情,但既为你辖下所发生之事,这罪责便落在你头上。 轻则神位被削,重则......形神俱灭。” 说罢,便不再理会那汉子神色。 终究同为道门中人,玄正念著这层情面,这才出言再点了一番。 且他方才既已开口,索性一併说透,也省得抱一道兄再多费口舌。 至此,此间事了,自当赶赴法会。 玄正朝抱一道人微微頷首,见他亦点头后,当即以眼神示意张子陵隨行,旋即步履轻快而起。 鳞书亦隨在抱一道人身侧,向宸极山方向而去。 玄正道人的一番话,解了他心中所惑,让他受益匪浅。 便若谋得正神之位,受天地敕封,有一方辖地后,还需注意山鱷这等看似无害、实则暗藏祸端之辈。 而在一行人最后,是早已失神的大汉。 远山延绵,大河奔涌,且翻山渡水跋涉,且顶日伴月赶路。 沿途峰峦叠嶂,山石嶙峋,百態千姿,山涧、瀑布常臥其间。 又有江水激涌,浩荡东流,横无际涯。 鳞书看遍一路山川,行至第四日,终见一道横亘大地,形如天柱的庞然巨影。 那巨影自云端俯瞰而下,如一尊端坐的道人法身,披漫天霞光为法衣。 此便是,宸极山。 遥望山腰,云海翻腾,潮起潮落,恰似天河垂落人间。 峰顶之上,是为一依势而建的巍峨宫闕。 白玉为基,金瓦流光,琼楼玉宇,连绵不绝。 然难窥全貌,难觉其存,似隱於天地之间。 唯视之,方才惊觉,此间竟有这般仙府神山。 此时。 来往者匆匆,皆著道袍,戴道巾,师父在前,弟子隨行在后。 待瞥见鳞书等人身影,面色一怔,而后齐齐拱手见礼。 是为杂学法脉,按规矩,应如此。 鳞书隨抱一道人示意,也微微点头还礼。 便在这时,宫闕大开,天际现金光铺路,自峰顶绵延而下,直抵眾人身前。 只见一道人腰悬酒葫芦,著玄黑云纹道袍,洒性而来。 人未至,而声先行。 “些许时日不见,师弟倒是清减了。” 抱一道人微微躬身,拱手道:“太易元宸宗守正师兄在上,贫道有礼了。” 话音未落,守正已然行至近前。 他闻得此言,摇头一笑,无奈说道:“师弟,你还是这般性子。” 说罢,便目光转落在鳞书身上,温声开口:“倒是师侄,造化在身,缘法甚深,不错。” “师叔谬讚了。” 鳞书当即一礼,轻声道:“皆是师父教导有方,弟子不过依教奉行,方能有今日。” “哦?”守正略感意外,上前一步,低声问道:“身上法眷亦如此?” 鳞书微微一滯,轻轻点头应道:“......也亦如此。” 他谨记抱一道人此前叮嘱,便將那日所言复述了一遍。 守正点头,也不多问,只隨手解下腰间酒葫芦,痛饮一口,笑道: “是为登籍而来,可要不事声张,暂不外露?” 鳞书闻言,面色微微错愕,有些不明守正此刻所言何意。 以他所知,为法眷登籍一事,只需弟子携同法眷,前往太易元宸宗法牒殿,验明真身便可。 並无守正说得那般复杂。 此何意也? 他且在思忖,便在这时,耳中忽地传来抱一道人的传音: “好徒儿,依本心便是,我与你守正师叔交情深厚。” 鳞书当即不再犹豫,略一拱手,率性而言:“师叔,无须如此。” “好—— 守正大笑一声,赞道:“不愧是我太易一脉的天骄,当有此心性! 师叔这便赠你一桩造化。” 话落,他只手一拋,酒葫芦凌空飞转,绽出灿灿灵光。 只见那葫芦陡然暴涨,不过半息,竟已化作半山大小,悬於眾人头顶,神威凛然。 便在剎那,眾人目光齐至。 这时,守正目光扫过四方,朗声说道:“今我太易一脉弟子鳞书,得蛟龙相隨,实乃天道垂青之兆。 亦是我道门一桩盛事,善哉、妙哉,理当为贺。 今日便免了诸位道友徒步登山之劳,尽请登上此葫芦,贫道载诸位一程。” 话音方落,眾人皆是面色愕然,旋即神色百態,尽显於前。 有惊羡蛟龙相伴一事,有欢喜免去徒步之劳,亦有真心道贺。 及至最后,皆齐齐拱手,同声贺道:“道炁长存,福生无量天尊!” 贺声落罢,眾人又皆是目含感激,望向鳞书。 此番算是承了鳞书一份人情。 这处虽是宸极山脚,可若真要徒步登至,位於峰顶的太易元宸宗,仍需不少时辰。 眾人一路走来,翻山越水,乏累者不少。 此刻既然能免,自是十分喜悦。 一旁,鳞书迎著眾人目光,轻轻点头一笑。 此刻,他已恍然明白守正之意,原是想帮他扬名一番,也是让眾人在无形之中承了他的情。 日后他若经过某一法脉所管辖界,遇事也好说话。 思及此处,鳞书转向身旁守正,躬身一礼,以示谢意。 待守正微微頷首,他便声音一振,笑道:“还请诸位一同登葫芦,共赴太易元宸宗。” 眾人还礼,旋即动身而往。 未久,一方宝葫冲天而起,守正在前,鳞书等人隨在身旁。 诸多同道,紧隨其后。 第14章 开坛(一) 宸极山高路远,非一日之功可至。 然一眾应邀修士,皆在最后一日尽数抵达。 及至太易元宸宗,鳞书刚下葫芦,入得山门,便望见一高筑法坛,上应三才,分上、中、下三层。 只见那法坛上层,供奉天地神位,香炉法器分列左右,其侧悬有一神榜。 中层则设檀木供桌,上置法水、硃砂笔,一高座静安正中。 而在那下层,立著先天五脉道牌,以长明香灯供奉,表道门承天行事之意。 法坛前方,蒲团铺陈。 便是五座红蒲团在前,绿、褐二色其次,黑色列在最后,层层排列,以待应邀诸修落座。 鳞书观望未久,眾人已自葫芦上落下,静立一旁。 他们之中,老道人面色拘谨,目光微垂,小道人神采奕奕,眺目远望。 是时,守正道人已將酒葫芦召回,把酒一口,神色舒畅道:“明日辰时,是为坤元法会开坛之际。 今日诸位道友,且在我太易元宸宗內安心休整便是。” 话音方落,便有数十名身著道袍的隨侍弟子,自山门两侧缓步而来。 那领头之人显是经验老道,目光一扫,略一思量,便已將身后同门分配妥当。 不过片刻,鳞书身前已是空荡。 杂学法脉眾人皆被隨侍弟子引去歇息,抱一道人、玄正、守正三人,则將那山神押往功过殿,以待处置。 张子陵亦隨同前往。 鳞书心下一思忖,当即脚步一转,往法牒殿行去。 此番乃是为青珉谋正神之位,非他也,故而须得在法会开坛之前,先为青珉登籍。 毕竟山野妖物,可不会被天地承认,从而赦封为护持一方水土的正神。 行不多时,便见一座古朴楼阁。 门前悬掛一块乌木匾额,黑底青字,上书“法牒殿”三个篆字。 许是守正道人早已提前打过招呼,鳞书方一踏进阁內,那负责掌管登籍的老道人便已笑吟吟迎上,手中还並有一张写了大半字的纸页,以及一块玉符。 “原来是鳞师弟到了! 果真是道器天成,他日必为我太易一脉之柱石!” 老道人大笑表赞一句,隨后一边捉笔点墨,一边好奇说道:“不知鳞师弟可否將那蛟龙唤出,好让我行个规矩? 顺带也让老道开开眼界,看看那蛟龙究竟是何等模样。” 鳞书轻轻一笑:“自无不可。” 旋即袖袍一拂,青珉已然知意,轻身游出,静静伏在了他肩头。 老道人见得这一幕,神情欣喜,连称善哉,而后提笔在纸上问道:“鳞师弟,此蛟何名?” 鳞书淡淡道:“青珉。” “好名字,有根骨。”老道人頷首笑道。 他手中一动,那纸页上已著墨跡,待与玉符相合,竟好似被吞没般,消失不见。 “鳞师弟,登籍一事已经完成。 此蛟已归入我太易一脉名下,受我太易元宸宗庇佑,自此便是道门正统在册之法眷。” 老道人说罢,便將手中玉符轻轻递向鳞书。 鳞书接过玉符,隨即拱手谢过,便转身循原路返回。 此番目的既成,他也该前往歇息之处暂作休整,静待明日法会开坛。 只是刚出法牒殿,未曾行几步,便被一人迎面拦住。 来人是位女子,身材頎长,容貌极美,却蹙著娥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她一见鳞书,便道:“书哥哥,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无恙,一切安好。” 鳞书轻笑回应,隨即略带疑惑开口:“不知仙灵寻我,可是有事?” 陈仙灵闻言,先是点了点头,隨后又摇了摇头,面色犹豫片刻,才轻声道: “只是听闻书哥哥来了,我手边又无要事,便过来见你一面。 还望书哥哥莫要嫌弃,是仙灵唐突打扰了。” 鳞书听得此言,微微一笑,正欲开口作答,不料陈仙灵又已上前一步,抢先说道: “书哥哥,明日法会比试,还望你下手轻一点。 我哥他只是听闻你久未凝就道胎,又念及往日旧事,一时心有执念,这才迷了心窍,想要落你一番脸皮。 並非存心与你过不去。” 陈昊? 话音未落,鳞书脑海中已浮现一个身影来。 他尚在筑基炼己时,就曾因为名头太盛,而被找了不少麻烦,徒增了不少烦恼。 年少者,常气盛,自觉不落於人,也不甘落於。 是以,见著有人压了自己一头,便满是不服气。 为此,鳞书困恼了许久,直到在修道路上,落於別人一步,这般纷扰才渐渐散去。 然其中,仍有心心念念不肯罢休之人,尤以这陈昊最盛。 他所为,一是爭口气,二便是为了陈仙灵。 说著绝不会轻饶负了他妹妹之人。 可自己何时这般过? 鳞书心中不解,目光落在眼前身影上,而后轻轻摇头,应声说道:“此事,我知道了。” 究竟如何应对陈昊的挑衅,还需看对方届时如何行事。 终究同属太易一脉,出手之际,自当留有些分寸。 且这陈昊还是太易元宸宗首徒,更需多加留意。 一旁,陈仙灵顿时展顏而笑。 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著几分俏皮:“那就先多谢书哥哥了。” 鳞书摇头失笑:“仙灵,你就对我有这般信心? 要知道,我可刚凝就道胎,证得人仙品不久。” “那是自然。”陈仙灵笑盈盈道:“书哥哥,向来是最厉害的。” “更何况,无论书哥哥贏,还是我哥贏,仙灵都会欢喜。” 话落,她又与鳞书閒聊几句,便告辞离开。 原地,鳞书暗自一嘆:“这妮子......” 不过陈仙灵的一番话,倒是给他提了个醒,看来明日法会,寻衅者颇多。 前有那不知名的、以玄蛇灵韵凝就道胎之人,后又有陈昊等人,也不知还藏著多少对手。 自己竟还成了“香饃饃”? 想到此处,鳞书轻笑一声,抬手抚了抚肩上青珉。 兵来將挡,水来土淹。 他自有信心,凭一身玄功败尽一切敌手,来谋得正神之位。 毕竟,此事关乎往后修行大道,容不得半分轻率。 青珉早已与他气机相通,其实力每提升一分,他自身修为便能顺势再进一步。 第15章 开坛(二) 次日,辰时初刻。 正值阳气渐盛、阴气消退之际,长空浮出一抹灿金,洋洋洒洒落下万缕金光,映得法坛一片通明。 坛前,抱一道人、玄正道人,以及另三位头戴九梁巾的道人居於前列。 鳞书、张子陵等各法脉首徒紧隨其后。 杂学法脉的老道人与小道人们,则依次列於后方。 眾道人静立於蒲团之后,神色肃穆,垂手以待。 须臾,钟鼓三通,吉日吉时已至。 便见一头戴芙蓉冠,身披紫色法衣,手持玉笏的高功,缓步登坛。 待行至香炉前,驻足。 而后,面朝天地神位,焚香三炷,取供桌上疏文,展读: “维甲子之年,立秋时日,道门太易一脉弟子易玄,奉天行事,启建坤元法会。 是为功过昭彰,是为神位更迭,阴阳合和,天下太平。 望天地明察。” 宣毕,易玄就香炉引火,焚疏化烟,上达天听。 青烟裊裊,当空直上,似连接了天与地,久久未断。 此际,天在看人,人在敬天。 高筑法坛上,易玄已持著玉笏,步罡踏斗,绕坛三匝。 待得步罡已毕,他登高座坐定,面朝坛下眾人,頷首一笑,隨后朗声道: “坤元法会,今已开坛。还请诸神修士,各就其位。” 话音方落,抱一道人等各別传法脉地仙,以及守正,纷纷落座於坛前红蒲团。 鳞书安坐於绿蒲团,其余眾人也各自坐下。 与此同时,闻得钟鼓再鸣,倏尔神光闪烁,有十方正神显形,各以法力化一蒲团,坐定。 皆著神袍,戴神冠,庄严模样。 然因所管辖山川地脉不同,袍上纹样不一,一时竟显出几分天地变化之妙。 四方坐定,易玄略一抬眼,便自高座起身,宣曰: “坤元法会,今入第一考:甲子岁报。 各方山脉正神依次陈述六十年功过,由天监之。 还望诸神切勿虚言,切勿隱瞒,免得遭了祸。” 话落,他目光落向十方正神,略施威压,隨后转而望向坛下眾道人,淡淡道: “各法脉地仙、修士,凡有所疑,皆可当场质询。” 言罢,便退归法座,垂目监观。 坛下眾道人依礼称是,至那正神一方,则尽皆沉默。 少顷,便见一方山神起身,整衣登坛。 他步履沉稳,神袍之上,山脉纹样蜿蜒如蟒,行过一礼,便开口陈报,功几许,过几何。 其中所涉,既有庇佑、斩妖之功,亦不乏瀆职、徇私之过。 事无巨细,尽皆稟明。 且在此间,天色敛而不发,似在评功论过,连那青烟也著了几分难测之意。 一段时后,他躬身一礼,肃声道:“太岐山山神述已毕,请高功垂鉴。” 易玄闻得此言,目光微动,似有思索,隨后目光扫过坛下,缓缓开口:“诸脉可有异议?” 话音落下,坛下一时寂然,无人起身质询,亦无人应声。 鳞书默默观之,且思且学,且暗自將这神道考核、眾道人评议的规矩礼仪,一一记在心中。 也好方便日后来教导青珉。 指望一条幼蛟来明白这些,自是不太可能。 更不用说,它现在已一副蔫蔫模样了。 便见青珉伏在鳞书肩头,虽腾起蛟躯,装出几分端正之態,一双蛟瞳里却儘是茫然,懵懂之色。 鳞书微微偏头见状,伸手轻轻抵在青珉下頜软鳞,抚了抚,旋即收回目光,继续静观法会。 那太岐山山神的陈报,他自然听入耳中,然却难以言之一二。 此山不在道一太妙真门辖界之內,那山神的功过究竟如何,他无从细知,只静坐旁观便是。 若辖界涵盖太岐山的法脉修士並无异议,旁人自也不会多言。 果不其然。 易玄端坐片刻,见得四下依然无声,便微微頷首,沉声道: “既无异议,伏候天鉴。” 剎那,青烟忽凝,天色骤变。 只见云气翻涌,裂出一隙,合那直上青烟,竟似瞳状,宛如上天开了眼。 此刻,明是晴天白日,却有惊雷乍现—— 轰! 似天有评断之意。 俄而,雷息云散,天清气朗。 几息过后,易玄適才頷首,淡淡道:“可,退下。” 那太岐山山神当即躬身拱手,而后步履微颤退下,早已没了登坛时的那番沉稳模样。 待其归位,易玄道:“下一位。” 有太岐山山神表率在前,余下十方正神只互相望了一眼,便陆续登坛陈报。 其中,功大於过者居多,下坛时皆是一身冷汗,面露庆幸之色。 而过大於功者,则当场被革去正神之位,六十载年岁,一朝尽付东流。 往来更替间,终是到了玄负山山神,负涂。 赫然正是鳞书那日在山中所见,被擒来的那名大汉。 便见他满脸苦涩登坛,哐当一声,跪於地,低下头来道:“玄负山山神负涂,身犯大过。 六十年间,误交精怪山鱷为友,纵容其私立神庙、偷窃香火,此为一过。 未能察觉山鱷之谋,致使山脉遭其后嗣啃食,各处山体损毁大半,此为二过。 更令山下数村频遭山险,百姓伤亡无计,此为三过。” 话至此处,负涂骤然沉默。 良久,方才重重叩首,接著道:“在任之功,私以为並无尺寸。 玄负山山神述已毕,请高功垂鉴。” 话音一落,坛下顿时满座譁然。 盖因眾人始未见无功者,更未闻有如此瀆职深重之事。 易玄见此,抬手淡淡道:“肃静。” 隨即面色平静,依例望向坛下问道:“诸脉可有异议?” 眾人无声,只嘆了口气。 易玄点头,便要再度出声,伏候天鉴。 然於此时,忽有一青年道人自黑蒲团上起身,拱手高声道: “启稟高功,杂学法脉后辈,巳山宗北辰,有异议。” 其人身著赭色道袍,戴同色道巾,面如温玉,气质却阴冷慑人。 腰间系有一条如蛇丝絛,更添几分诡譎之感。 而隨著此人站起,周遭一眾杂学法脉修士,宛若找到了主心骨般,皆不自觉地朝他凑近了几分。 易玄微微抬眉,轻声道:“准。” 第16章 开坛(三) 北辰先是躬身一礼,而后恭声说道:“稟高功,晚辈以为,玄负山之事,非是山神之过。” 易玄目光平淡无波:“何解?” “山神负涂,晚辈久闻其名德,勤恳有加、恪尽职守,在正神之中,素有『循吏』之美名。” 北辰说罢,稍顿,见易玄並未出言阻止,便继续说道: “此等有德之神,本应为十方正神之典范。 然因本性纯善,遭那山鱷欺瞒蒙蔽,方犯下无心之过,晚辈实为惋惜。” 话音落下,他轻轻摇头,面带几分惻然,隨后嘆了口气,便又起言: “晚辈曾闻一则典故:昔日有一叫做宋燾的考生应试,遇一题曰『一人二人,有心无心』。 论的是,当一人之言行涉及他人之时,当以其动机是有心还是无心,来判其善恶与责任。 宋燾答曰: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 诸神传赞不已。 是以,有『不知者不罪』这一说。” 言及此处,北辰再行一礼。 隨即环顾四周,面色犹豫,深吸一口气,似壮了些胆子,方才朗声说道: “晚辈斗胆直言,正神评功论过,亦只论有心之过。 故无心无知之罪,其情可恕。 山神负涂,无罪亦无过。” 说罢,他长揖一礼,垂首躬身,久久未起。 而在那十方正神中,亦有些功过参半者,目光微动,似有讚许之意。 高座之上,易玄笑了笑,並未立即言语,眼脸微闔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那依你之言,玄负山之事,过在於谁?” 北辰闻言直起身,目光灼灼,言之凿凿:“晚辈以为,此过,当归罪於那山鱷! 天下龟类,岂有以顽石为食之理? 这山鱷却以石餵龟、刻意择种,这番作为,明是有心之举,意在为恶,此为一过。 而后將其放於山脉繁衍,却不加约束,致使一方祸乱,此为二过。 刻意矇骗山神负涂,阻挠天地之官吏履职,护佑水土,此为三过。 一过重於一过,实乃罪大恶极!” 显是过於激愤,北辰良久方平復神色。 隨后,他深深一揖:“晚辈失仪了。 玄负山之事,还望高功明察,垂鉴。” 易玄闻此,目光落在北辰面上,微微一顿。 隨即缓缓转向坛前眾人,似有思索之意,片刻后,最终落定在了各法脉首徒身上。 玄负山之事,他昨日便已有所耳闻。 那唤作负涂的山神,也在功过殿中,见过一面。 此事,早有定论。 杂学法脉鲜有地仙。 纵有一二,也多是借了正神神位之便,凭香火愿力侥倖晋升。 不过是走了捷径、取巧而证得罢了。 这类地仙虽有一身道行在身,却根本不明在任之功的根本,更不知功过是非,究竟是如何判定的。 是以,门下才会出了北辰这般后辈,说出“以为”二字。 终是尚浅了些。 却不知,各別传法脉首徒平日教导,又是如何? 可有鬆懈? 念及此处,易玄心中不由生出一番考校之意。 便见他目光一落,择定在那青袍身影上,温和一笑,开口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此事你既亦有所知,便且说说你的看法。” 鳞书闻言,目光微微错愕,显是未曾料想,此事竟还会问到自己头上。 不过他还是从绿蒲团上起身,先对著易玄一礼,在心中暗自思忖片刻,方才缓缓说道: “我自幼学道,蒙师父教诲,皈依道、经、师三宝,而后明道、精业、去惑。 《道经》有云:因无知而否认大道、毁谤正法者,此无知,即是大罪。 山神负涂身为正神,却因愚昧无知而被那山鱷欺骗,以致瀆职失职。 其虽未毁谤正法,可这『无知』本身,便已近乎於罪。” 说这话时,鳞书目光一转,望向身后北辰。 待瞥见其腰间那状似蛇形的丝絛后,心中有些恍然。 此人,想必便是那以玄蛇灵韵凝就道胎之人。 一念至此,鳞书当即摇了摇头,面带几分不解,朝北辰淡淡开口: “你既身为道门弟子,想必也曾用心通读《道经》,亦潜心参悟,怎会替那山神负涂辩称『不知者不罪』?” 北辰闻言,面色瞬间煞白。 他张口喃喃,欲要辩解几句,然鳞书已再次开口: “经文明义,我等修道之人,当知而不知,是为愚惰。 知而言不知,是为欺妄。 你此刻既为那山神负涂辩护,那我且问你—— 你是心中不知其过而辩,还是明知其过,却故意来辩?” 话到此处,鳞书忽而淡淡一笑,轻声道:“北辰,你是愚惰,还是欺妄?” 一言诛心。 只见北辰额上骤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形猛地一晃,几欲跌坐回蒲团上。 幸而身旁之人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一把,才將他堪堪稳住。 便在三四息后,他又眼神忽然一清,长舒一口气,显是已然稳住心神。 不多时,北辰便朝鳞书微微一拱手,轻声说道:“此番多谢鳞师兄点醒,是我浅见了。” 鳞书听罢,目中微露几分意外。 这北辰既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有些意思。 他先前听张子陵言,此人心计颇深,便只当是一鼠辈,未曾放在心上。 却不曾想,此人还是有一些心气与气度的。 有趣,实在有趣。 於是,鳞书略一頷首,便轻笑道:“无碍,你既已明了,也算是一件幸事。” 话落,他便不再多留意,转而面向易玄拱手道:“无心之过,或可从轻,但失职失察之过,终究难辞其咎。 只不过,正神功过,自有天地明察、评断,我等道门弟子遵行便是。” 鳞书並未多言玄负山之事,究竟是过在山神负涂,还是罪在那山鱷。 他心中知晓,此事是非曲直,並不会因谁一言半语而变。 是以,只需按规矩行事即可。 高座之上,易玄听得鳞书方才言语,观其行为品行,不禁大笑赞道: 善哉!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不错。 果是我太易一脉之人,似我当年几分风采,不错!” 第17章 开坛(四) 鳞书得高功笑赞,声价遂鹊起,同列皆惊。 便是端坐於坛前红蒲团的地仙一流,亦是对他侧目。 道门內,晚辈得长辈青眼有加虽不算罕见,却也要看是何人青眼、又是在何等场合。 如鳞书这般,在甲子坤元法会上得此盛讚者,放眼同辈,尚无第二人。 是以,坛上坛下竟一时肃然。 鳞书见状,微微拱手,向眾人一礼。 易玄端坐於高座,安然受礼,而后微微頷首道:“且归座。” 话音落下,鳞书与北辰二人,便依言退归蒲团。 方一坐定,鳞书便將目光投向那山神负涂,且在心中思忖,玄负山之事,究竟会如何了结。 坤元法会上,面对高功,无人敢弄虚作假。 是以,他方才所言固然在理,但那北辰所说也句句属实,山神负涂多年勤勉亦是事实。 这般情形下,若此神最终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定然会让在此的十方正神心寒。 日后道门弟子若是去得正神所护持的水土,遇上性子躁的,少不得要被刁难一番。 此事,於公简单,天地评定便是。 於私,確是难了些。 便在这时,易玄微微抬手,淡淡开口:“將那山鱷押上坛来。” 话音方落,绿蒲团上当即有一人起身,拱手朗声道:“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领命。” 其人身姿挺拔,面貌英锐,尤以那双剑眉最为夺目,宛若天外斜飞入鬢,带著几分桀驁之態。 不多时,陈昊便將那山鱷押至坛上,跪伏於高座之前。 但见其脸面已毁,无眼无鼻亦无耳,只余一张嘴留作言语。 易玄微微垂目,道:“坛下所跪,可是那玄负山山鱷?” 山鱷以嘴触地,应道:“是。” 易玄頷首:“你可知罪?” 山鱷昂首道:“不知。” 易玄遂问:“既说不知,那你有何辩解?” 山鱷沉默片刻,低首道:“我与玄负山山神乃至交好友,故而时常与他把酒交谈,所言甚广。 曾听山神言道:『阴阳相合,乃万物本性』。 是以,与水龟相配,乃是一时本性流露。” 说罢,它微微一顿,语气略带几分欣喜: “许是我常年庇佑山下百姓,感念者渐多,百姓便自发为我立起神庙。 日日供奉下,我也侥倖得了些香火愿力,这才有了子嗣,实属偶然。 可我深知鱷龟本性凶恶,子嗣定然承袭此性......” 话及此处,它话锋一转,嘆了口气,便接著道: “久闻山神之言,我亦对大道心生嚮往,也曾动过拜入道门的念头,却因一身凶性,始终难入。 我不愿子嗣同我一般,只能做个山野精怪,便想著以石代肉,慢慢消其凶性。 因缘际会之下,这才有了这食石之龟。” 易玄未作表態,眼皮微抬,淡淡道:“那放於山脉繁衍,不加约束,又作何解释?” 山鱷无奈说道:“子长则离,物之常也。 只是龟类產子,少则一两枚,多则上百枚,时日一久,我亦无暇尽数照看。 便只能竭力护住山下百姓,免得遭了它们的祸害。 至於矇骗山神一事,只因舔犊情深,一时糊涂,方才如此。 唉——” 言罢,山鱷便向身旁的山神负涂,重重一叩。 它沉声说道:“山鱷愧对兄长教导,无顏相见,故已自毁其面。” 负涂见此,嘴唇微动,似要开口,却於最后化作了一声长嘆。 他当初见山鱷常有护民之举,又有向道之心,便认定其本性良善,这才动了结交的念头。 是以,百姓为其私立神庙一事,也就睁一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何况他虽为山神,亦有力不从心之时,便託付山鱷代为处置诸事,从未出过差池。 数十年下来,皆是如此。 这才对其信任过深,常信其言。 岂料,竟祸起於眼皮之下。 自作自受,悔不当初啊! 思罢,他当即躬身道:“负涂罪责难逃,不敢求恕,唯请高功定夺。” 易玄未再多言,淡淡道:“伏候天鉴。” 剎那,青烟勾动天地,晴天白日转瞬化作一片暗色,而后天风骤起,自冥冥中吹来,落在负涂身上。 但见,一吹皮,二吹骨,三吹神魂无觅处。 负涂身上神袍顿时失色,袍上山川纹路寸寸剥落,化作点点灵光重归天地,不过半息,已成了一件寻常袍衣。 正神之位,就此削去。 然这天风未停。 一道扫落,负涂一身道行瞬间被削,仙品倏然跌落,地仙直坠人仙。 再一道落下,他体內道胎当即溃散,其中灵韵尽散,转眼便成了一个凡人。 这时,天风方止,白日亦復归。 易玄適时缓缓开口:“玄负山山神负涂,革去正神之位,贬为凡人。 再罚守玄负山百年,以赎其过。 可有异议?” 负涂躬身道:“负涂领罚。” “可,退下。” 易玄頷首,隨即目光落在山鱷身上,轻轻抬手一点,“山鱷,形神俱灭。” 话一落下,山鱷猛地抬起头,高吼道:“我何罪之有? 子嗣食石乃顺应本性,已合乎天道,为顺天而行之举。 即便因此滋生了业力,又与我何干?非我亲手所为。 便是由上天评断,我亦罪不至死。 难道就因我贪受了几分香火愿力?我不服!” 易玄闻言,瞥了一眼,淡淡道:“歪理诡辩。 以为听了几分言语,就懂天地自然之理? 我道门承天行事,尚且分作五脉,各有己见,不敢尽表天意。 你一介山野精怪,也敢妄言天道?” 说罢,便不待山鱷再言,一指落下,將其碾作了飞灰。 一时间,坛下眾人肃然。 鳞书则觉大快人心。 龟寿村旁那水龟显是山鱷的后代,已吃人不少,为祸一方。 任凭这山鱷如何狡辩,也改不了一切皆因它而起的事实。 祸乱根源,岂有不灭之理? 况且,山鱷形神俱灭,而负涂得以活命,当是玄负山一事最妥当的了局。 果不其然。 鳞书目光微动,便已觉十方正神似鬆了口气般,而蒲团上的道人则有些快意。 第18章 次考(一) 这时,易玄目光扫过坛下眾弟子,淡淡开口: “正神受天敕封,自有天地考其功过。 然山野精怪、妖物之流,不在天籍,又为天生地养,故天地不与之论过,便由我道门代天行之。 我道门开派祖师曾立下规矩,凡我道门弟子,当斩妖除魔,卫道护法。 尔等日后若遇妖邪,当斩则斩,莫要学那负涂,纵容为恶,以免害了自身。” 眾弟子闻言,当即自蒲团上起身,躬身齐道:“弟子谨记。” 易玄点头,微微抬手,示意眾弟子归座,而后淡淡说道:“下一位。” 话音方落,坛下又有一方山神起身,缓步登坛,陈报功过。 十方正神虽眾,然人间多太平,地脉山川亦有扎根此方的法脉弟子协理,故而不多时,便已轮到最后一位正神。 待其陈报完毕,易玄端坐高座,神色微动,抬手虚招,那悬於上层的神榜飘然而下,稳稳落在了他手中。 神榜为玄金所制,上刻山川地脉、江河湖海纹路,轻轻一展,十方正神的名讳、封號、辖地与任期,便一一显现於半空中。 其中,神光灿然者有八,黯淡无光者十之二三。 易玄目光落在神榜上,略一扫过,心中已然明了,而后宣曰:“甲子岁报已毕。 此番考核,削去正神八位,空缺神位,当由道门弟子择贤填补。” 话落,坛下眾人无不抬眸相望,面上皆露出渴盼神色。 尤以杂学法脉弟子为甚。 於他们而言,正神神位,正是晋升地仙品的康庄大道。 他们大多以那狐黄白柳一类灵韵凝就香火胎,平日修行,饱受胎中浊气困扰,往往苦修数十日,方能感到修为精进一丝。 若按部就班修行,此生怕是难窥大道。 可若有了香火愿力,履职功德,那便不一样了。 故而,这正神神位,便是手段不光彩了些,也要拿下。 念及此处,他们目光纷纷扫过那些端坐在绿蒲团上的身影,心神微动,隨后都匯在了北辰身上。 北辰此刻,正默默注视著鳞书,目光浮动,似在暗自思索。 鳞书则在心中思忖起,除他之外的另外四位法脉首徒。 此次坤元法会,除张子陵、陈昊外,另有太始、太素两脉弟子在场。 这几位,方是他真正需要留意的对手。 八位正神之位,说多不少,说少不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照常理来说,他应能谋得一位,可若是生出什么变故,那就未必了。 便在眾人各有心思之际,易玄已收起神榜,淡淡开口:“这第二考,是为神位候选,共分两轮。 第一轮,弟子登台守擂,连胜三场者入围。 我道门弟子中,凡有意求取天地赦封,任正神神位者,皆可登台守擂。 第二轮,入围弟子抽籤对决,胜者可受天地敕封,册为正神,取前八名。” 说罢,他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眾弟子,缓缓道: “此事当由我、本脉守正长老及別传法脉地仙共同监看。” 话音未落,易玄道袍拂动,只抬手轻轻虚抓,便摄来一朵白云,化作云筑法台,静静悬在了坛侧。 而后,又接著朗声道:“法台既立,谁愿先登? 我道门弟子,理当有敢为人先的气魄。” 下一瞬间,鳞书已然自蒲团上起身,轻轻一跃,便稳稳立在了法台上。 玄功在身,他自是自信无比。 况且,这仅是第一轮,只需连胜三场便可入围,大多数法脉弟子此刻多半会选择观望,不愿与成名之人轻易交手。 是以他別传法脉首徒的身份,但凡明事理的人,都会选择避他锋芒,等待下一人。 云台上,鳞书面向四方法脉弟子,微微一笑,拱手一礼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请指教。” 话毕,他神色一正,负手身后,静待前来攻擂的弟子。 坛前绿蒲团上,四道身影皆是未动。 张子陵自是见过鳞书手段,知其厉害,两人又是挚友,故无登台相爭之意。 陈昊与另外两人,自忖无把握胜过鳞书,再三思量,亦未登台。 余下杂学法脉弟子,却在彼此对视,目光交错间似有商议。 不多时,便见一位麻脸瘦弱道人,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上云台。 他身子微颤,躬身一礼道:“黑水宗首徒李啸海,请赐教。” “师弟不必紧张,不过一场寻常切磋罢了。” 鳞书微微頷首,温声宽慰一句,隨后轻笑道:“有何手段,儘管施展便是。” 李啸海当即不再迟疑,周身法力施展,抬手打出一道丈长青焰,直扑鳞书面门。 鳞书眼皮微抬,略一感应,淡淡点评:“火系道术?气息倒是精纯。 杂学一脉中,少见这般法门纯正的五行术法。” 说罢,他心念微动,便有神光照落,径直迎上那道青焰。 甫一接触,丈长青焰如汤化雪,当空消解,未及鳞书身前便已散尽。 便在此时,李啸海已左手再凝青焰,右手却聚起一团湛蓝水华,旋即毫不迟疑地齐齐激射而出。 瞬息便至鳞书身前,却陡然转折,於云台半空轰然相撞。 剎那,滚烫白汽笼下,带著蒸人之意罩向鳞书的头顶,亦將他的视线遮蔽了大半。 鳞书见状,双眼微眯,抬手便向头顶打出一道神光。 那白汽顿时如被无形之手拨开,他周身陡然一凉。 下一瞬,一根粗长藤条骤然窜出,直袭鳞书的腰侧,欲要將他紧紧捆住。 鳞书不慌不忙,隨手一指,神光落下,藤条应声断裂,断口处一截更是凭空消去。 可紧隨其后,根根尖锐土刺又已自云台四方突袭而至,仿若要將他整个人洞穿。 鳞书心中微微有些讶然。 这名唤作李啸海的杂学法脉弟子,会得道术可不少。 火、水、土、木四行皆通,只差金行,便是五行齐全了。 果不其然,便见那李啸海於云台另一侧轻振袖袍,金行灵光涌动,化作数十道金光箭雨,自上空倾斜落下。 鳞书见状,当即一笑:“小道尔。” 第19章 次考(二) 他身形未动,只袖袍一振,便见神光骤卷,那金光箭雨如被狂风捲入,霎时散尽。 再一振,神光横扫,土刺尚离一丈,便根根崩碎。 一时,碎石如雨。 鳞书负手身后,目光如常,气定神閒。 恰在这时,李啸海又一动。 他眼神一凝,双掌骤合,身上法力如瀑涌动,沉声大喝道:“聚!” 那四散碎石顿时落势一止,凌空悬浮,而后齐齐震动,分为两股。 一股暴射至云台上空,匯聚成巨石,自天上坠落。 李啸海一道土黄灵光飞射其中,巨石暴涨,遮天蔽日,如山岳般砸向鳞书。 另一股则被法力托举滯空。 待李啸海再抬手打出一道青色灵光,碎石之中竟抽生出密密麻麻的带刺藤条,自四面八方狂乱抽击而至。 鳞书见势不乱,反而一喜。 “来的好!” 他赞笑一声,只手一撑。 神光如瀚海喷涌,冲天而起。 方一接触,巨石当空顿住,旋即被震转方向,斜飞而回,砸向了李啸海身侧。 及那藤条,神光一转,便似方才那般,如被斩落,寸步不得近。 然一道青焰袭落,瞬息化作噬人火蛇,张开巨口,腾腾而起,將鳞书整个身影一口吞没。 李啸海见状,浑身震颤,神情大喜,旋即抬手抹去额上冷汗,鬆了口气。 適才,那巨石险些將他砸成肉泥。 幸是鳞书留了一手,未想取他性命,才仅是虚惊一场。 念及此处,李啸海望向火海,不由带上一丝感激。 而后一嘆。 鳞书虽有道门真雅量,然非杂学法脉之人,这品性倒成了可利用的弱点。 是以,他出手招招致命。 一者为胜。 二者便是即使落败,也要竭力逼迫出鳞书手段,为北辰师兄探路。 此皆为杂学法脉壮哉之大计,便是不甚光彩,亦要为之。 正当李啸海暗自思忖之际,异变忽生。 便见一道气机自那火蛇中骤然迸发,旋即那火蛇如被剖腹般,霎时撕开一道巨口。 其內,赫然正是鳞书。 他望向身旁正在消解的青焰,点了点头,隨后抬眸一笑,轻声开口道: “师弟道术修行,尚可。 非拾人牙慧、不懂变通,倒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话音落下,微微一顿,便又淡淡道:“可还有其余手段?且一併使出来吧。” 李啸海闻言,觉法力已竭,当即露出一丝苦笑。 他拱了拱手,嘆道:“师兄高明,弟子认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 鳞书微微頷首一笑,还了一礼。 败李啸海,如探囊取物,自是无需多欢喜。 这神位候选的第一轮,权当试手,正好也可藉此一观眾人手段,心中有个计较。 他这念头刚生出,台下便有人高声喝彩: “好——!鳞师兄不愧是我道门天骄,顾念同道,果有道门风范。” 却见那黑蒲团上起身个络腮鬍道人,正使劲鼓掌,讚美之词滔滔不绝。 鳞书不由微微皱眉,隨即念头一转,暗自思忖:这是哪位弟子? 其人颇为面生,是为杂学法脉,未曾见过,亦未曾听闻。 便在这时,另有一人起身捧话道:“福生无量!鳞师兄真乃高真也! 不过......” 他话锋一转,轻声赞道:“我杂学法脉李啸海师兄,亦不错,输得起。” 话音方落,四周议论声已是渐起,不过半息,已然人声鼎沸。 眾人言论各执己见,却又大略可归为两道:一道为鳞书贺,一道为李啸海贺。 然不知是谁先挑起了爭执,竟又互相爭辩起来。 连带著蒲团两侧的太易元宸宗弟子,也一併加入其中。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不语。 倒是那五座红蒲团间,守正摸了摸腰间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口,笑道: “我太易元宸宗辖下道门弟子,已是多年不曾这般热闹了,不错。 爭得天地之机,方夺造化之妙,好事!” 说罢,又仰头一口,一舒心中快意。 这时,易玄目光微落,淡淡开口:“各脉皆属道门,下一位。” 眾人闻得此语,顿时噤声,目光一收,各自心里暗暗嘀咕几句,便又齐齐望向云台。 台上,李啸海目光望向眾人,嘆了口气:“是我不及鳞师兄。” 他大方承认,隨即摇了摇头,低声道:“所幸未忘北辰师兄教诲,知止不殆,这才有个体面落场。” 言罢,便下了台去。 北辰师兄何许人也? 眾人闻言一怔,旋即想起那位敢为负涂出言辩解的青年道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讚许。 原是这般人物。 至那十方正神一方,頷首者亦不少。 一旁,鳞书將这一幕幕尽收眼底,略一思索,心中已是瞭然。 无论是李啸海、络腮鬍道人,还是那捧话之人,皆在为这北辰铺势—— 扬其名,树其威,做那踏脚之石,助他步步登高。 只待其登临高处,便会挥刀向己,在眾人面前將自己击败,成就他的天骄威名。 確是好计谋。 想到这里,鳞书微微頷首,喃喃道:“既如此,索性我便帮你一把。” 他当即负手而立,目光横扫眾人,周身气息轰然压出,轻狂道: “鳞书在此,谁来败我?” 话落,便不再言语。 眾人见状,心头一惊,暗道:当真是狂傲二字。 然未有人登台,亦未有人出言嘲讽,只在台下默然不语。 盖因他们皆识鳞书,此乃道门真天骄。 少顷,黑蒲团上一位道人咬牙高声喝道:“休得猖狂,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然起身,纵身跃向云台。 鳞书闻声,看也未看,只袖袍微振,一道神光径直落去。 那道人尚未在云台落定,身躯已然倒飞,摔回了黑蒲团上,脸先著地。 “你?何人也?” 鳞书语气淡淡,隨即扫向四方,轻声道:“下一位,莫要让我等急了。” 眾人听罢,又惊又怒。 惊的是上台道人败得太快了! 怒的是这道一太妙真门的首徒,气焰竟如此囂张。 可便是如此,一时间却再未有人上台。 眾人心中皆暗自嘀咕:神位候选第一轮罢了,暂且不与他这般计较。 第20章 次考(三) 云台之上,再无人登台。 鳞书一人独立,颇有几分傲视之意。 他一整道袍,扫视四方,淡淡道:“若无人敢来,那便是我胜了。” 话音方落,绿蒲团上当即有一人慾作势起身。 然身形刚动,便被身旁之人伸手按住。 “陈昊,你急了。” 那人轻声开口,隨即摇了摇头,望向台上鳞书,不屑道:“不过是花了三年多方才凝就道胎的废物。 便是修得玄功在身,又能掌握几分皮毛?” 说到这里,他嗤笑一声,眉头一挑:“这般狺狺狂吠之辈,由他闹腾便是,不过跳樑小丑。” 你我皆已为延年人仙,身为道门典范,自该有几分气度。” 陈昊眼睛微微眯起,略一思忖,便按下心中较劲,復归蒲团坐好。 不过非是因这陆千变所言,而是自己正传一脉首徒的身份。 鳞书固然可恶,可终究是太易元宸宗分出的別传法脉首徒,算来也是一脉所出,说到底还是自己人。 若在这些杂学法脉面前被落了脸皮,那便是落了自己的脸皮,不妥当。 他已非几年前那般气盛,那般执拗。 除非......能落了所有法脉首徒的脸皮。 无论是太易、太初、太始、太素四脉的別传首徒,还是那些杂学法脉的首徒,皆不例外。 亦或是有別传首徒,被鳞书落了脸皮。 思及此处,陈昊瞥了眼陆千变,似有深意道:“陆兄所言確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只是少时终究在鳞书手上吃过亏,还望陆兄仔细些。” 陆千变当即冷哼一声,轻蔑笑道:“我太始一脉不弱於任何人,我亦不会输给一个废物。 陈兄,你多虑了。” 说罢,便闭目沉思,不再多言。 陈昊则將目光重新落在鳞书身上,心中一动,忽地念起陈仙灵托求之事。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监看片刻,淡淡开口:“无人登台,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入围。 退下暂歇。 下一位,谁愿先登?” 话音落下,鳞书向四方拱手一礼,隨后纵身跃下云台,在绿蒲团上坐定。 几近同时,陈昊已身形一动,跃到了云台上。 他虽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却无半分戾气,登台之后,便向眾人微微頷首,朗声笑道: “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请各位师弟指教。” 言毕,陈昊又是微微一笑,显得愈发可亲。 他本要做那第一个登台守擂之人,而后第一个入围,以此来彰显正传法脉首徒的威名。 岂料鳞书动作过快,竟抢先了一步。 既然第一个入围之人不是他,那第二个,说什么也要非他莫属。 不然,他的面子可掛不住。 台下,眾人闻言,皆是一怔,显是未料到这位正传法脉首徒,性子竟是如此温和。 平日里,师父常教导他们,身为杂学法脉弟子,须对正传、別传法脉弟子毕恭毕敬,方能得其庇佑,修得完整道法,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是以,应邀前往坤元法会途中,眾人心中多是忐忑不安。 来到太易元宸宗,眼界大开之余,心中既有嚮往,也不免生出了几分拘谨与惶恐。 可在此刻见到陈昊如此模样,那份不安已然散去大半,周身都自在了许多。 迎著陈昊的微笑,眾人亦纷纷点头,含笑回礼。 彼此对视一眼后,不多时,便有一长耳道人自黑蒲团上起身,跃至云台上,恭声道:“请师兄赐教。” 陈昊微微点头:“还望师弟小心了。” 话落,他便抬手结出一道法印,携镇压万物的道韵,径直朝著那长耳道人压去。 那法印似引动了冥冥中一股无形力量,长耳道人刚欲招架,忽地惊觉,一身术法怎么也施展不出来,整个人也被压得不得动弹。 他心中渐慌,却只能僵在原地,看著法印沉沉逼近。 便在那法印距他仅剩一尺时,骤然停住。 长耳道人顿时鬆了口气。 不待他反应,陈昊已悄然来到身侧,一脸关切地说道: “师弟可有受惊?可还要继续?” 长耳道人当即摇了摇头,忙道:“多谢师兄手下留情,我认输。” 陈昊頷首一笑,隨手收了法力,那悬在半空的法印也隨之缓缓消散。 台下,鳞书见此一幕,心中一动,已然洞悉陈昊所修道法功诀。 与他不同,陈昊乃是以后天之属灵韵凝就道胎,故而未能修得玄功,转而修炼的是唤作《太易元始章》的上乘道法。 此道法对应太易作为万化之始的正面显化。 其本质,是以“始”之位阶进行镇压,可將对手的术法归位於“尚未开始”的状態。 是以,那长耳道人才会一身术法皆无从施展。 而破解这压制的关键,在於位阶对等。 念及此处,鳞书內心一笑,多了几分把握。 他所修玄牝,本是天地之根,位阶已是最高。 陈昊那法印的镇压之力,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如此一来,陈昊唯一胜过他的,便只有修为略高一线。 一人玄功在身,一个修为稍胜,若真交手起来,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思定,鳞书便不再多想,抬眼望向云台。 那长耳道人认输之后,也不再迟疑,很快便从云台上纵身跃下,復归坐定蒲团。 许是见陈昊性子温和,出手亦有分寸,在长耳道人退下后,又有两位杂学法脉弟子先后登台,作一番试探。 然在面对陈昊打出的法印,二人皆是毫无反抗之力,最终只能在法台上无奈道出认输二字,隨即退下。 “太易元宸宗首徒陈昊入围。 退下暂歇......” 易玄端坐高座,见得陈昊入围,神色微微一动,似有笑意,而后继续监看起云台。 坛前弟子虽眾,然在张子陵、陆千变等別传法脉首徒登台获胜,顺利入围后,神位候选第一轮的比试节奏,陡然快了许多。 毕竟,杂学法脉一眾弟子里,谁实力高,谁实力低,眾人自是十分清楚。 一段时间后,神位候选第一轮比试便已落幕,最终入围者共计一十六人。 其中,正传、別传法脉首徒皆在,其余则是杂学法脉首徒,北辰自然也在其中。 第21章 次考(四) 时有云海翻涌,误把天光一遮,与那风涛相和,倒是闹出个风云变幻之意。 但见道人抬眸,信手一摄,便將那风云拈开,露出朗朗晴空。 再垂首,坛侧赫然又筑起三座云台。 易玄目光轻落在鳞书等一十六位入围弟子身上,笑意微现,温声道: “尔等不错,有我道门风范。” 眾弟子当即躬身一礼。 易玄微微頷首,眼皮微抬,隨即淡淡道:“第二轮,入围弟子分四组,每组四人,循环对决,取前二晋级。 四组云台同开,届时各由一位別传法脉地仙监看。 本脉守正总摄诸事。” 言罢,他微微一顿,见眾弟子皆已明了,便又淡道:“若有任何异议,可向守正申诉。” 易玄袖袍一拂,卷落云彩作签筒,口中一叱,自有霞光垂落,化作十六枚灵签,飘浮悬立。 “分定。”他淡淡道。 灵签上,甲乙丙丁四组字样倏然而现,隨后鱼贯而入,尽数落在了签筒中。 易玄再拂袍,签筒置下,轻落在眾弟子跟前,他道:“入围弟子依次上前,各抽一签。” 眾弟子依礼称是。 便见鳞书步履轻快,从眾人中走出。 及至签筒,他抬手一摄,便有一灵签径直落入手中。 他既为第一个入围弟子,自当作这第一个抽籤之人。 鳞书定睛一看,赫然是个“甲”字。 这时,陈昊也已抽定,签上是个明晃晃的“丙”字。 往来更替,不多时,眾弟子分定已毕。 易玄此时再道:“同组诸弟子,再抽一签,以定对手。” 说罢,他轻吐一口气,剎那便作人间清风,只往眾弟子手中灵签上一拂,那字样旋即化作眾弟子姓名。 “甲组弟子,投签入筒,先行。” 话音方落,鳞书便上前一步,將手中灵签信手一落。 待转身,便望见三位穿著赭色道袍的杂学法脉弟子,皆面带几分怔然。 他淡淡一笑,頷首温声道:“各凭本事,顺其自然便可。” 三人显是未料到鳞书竟会出此言,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意外。 方才这位的狂傲模样,他们仍歷歷在目。 他们犹豫片刻,互相对视一眼后,皆拱了拱手,低声道:“是,师兄。” 待三人依次將手中灵签归还,云筒便覆满霞光,遮得严严实实,瞧不清其中状况。 鳞书再摄签入手,三人依次而行,甲组的对决便已分明。 不多时,余下三组也皆分定。 便见张子陵与陆千变同在乙组,陈昊与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同在丙组,北辰则在丁组。 余下十名杂学法脉弟子,亦位列其中。 这时,易玄頷首,淡淡道:“神位候选,第二轮开始。 各別传法脉地仙依规执裁,依次安排对战。” 话音方落,抱一道人、玄正四位地仙,便自红蒲团上起身,向易玄微微拱手一礼。 旋即身形一晃,各至所监弟子身前。 鳞书抬眼,便见著个佩剑道人,正笑吟吟地望来。 不是玄正,还能是谁? “师侄,且隨我来。” 玄正轻声开口,隨后目光落在一旁的三位杂学法脉弟子身上,隨性说道:“尔等也是。” 说罢,他便脚步徐徐,向第一座云台行去。 鳞书紧隨其后。 隨后,那三人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云台於法坛一侧,不多时几人便至。 然行至半途,鳞书念起玄正的性子,又余光瞥至身后情形,心中忽地升起一个念头。 是以,便在玄正宣布对决弟子登台后,他轻声问道: “师叔,可否请三位师弟一同登台指教? 这般一来,师弟们也能多些时间调息,好应付接下来的对决。 若心中有悟,还来及修行,精进自身道法,为谋正神之位再添几分把握。” 话及此处,鳞书微微一笑,隨后话锋一转,说道: “如此,师叔也可少些劳烦。” 玄正闻言,目露讶色。 他未料及鳞书会说出这般大胆的话来。 须知,高功尚在高座上垂目监看。 不过......也並非不可。 他瞥了鳞书一眼,轻笑说道:“师侄这话说得甚是巧妙。 叫旁的道兄们听见了,说不得要呵斥几句。 但在贫道这里,却有几番道理。” 言及此处,玄正笑意愈深,却又忽地眉头微挑,意有所指道: “此事不能只依你我之意,否则便有偏颇了。 师侄不妨问问身旁同门,他们亦是我道门弟子。” 末了,他似想起什么,轻声提醒道:“师侄且多思量,若败,便算三败,理当慎之。” 鳞书闻言,躬身一礼:“多谢师叔提醒。” 隨即转身向身后三人,含笑问道:“不知三位师弟意下如何?” 三人闻声,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略一思索,便拱手道:“依师兄如言便是。” 他们心知肚明,若正常对决,在鳞书手下走不过几个回合,便会落败。 那能爭夺正神之位的名额便会远去。 可若联手,或有几分机会,也说不定。 鳞书听罢,不再多语,只轻声道:“三位师弟,请。” 话落,他已登上云台,负手而立,静待三人。 三人不待犹豫,纵身登台,落定便已成合围之势,將鳞书围在当中。 便见一人催动法力,抬手呼出一张符籙,招来雷电,当空劈落。 另两人相望一眼,各自打出一道木行术法,以及金行术法,相助那落雷起势。 剎那,落雷劈开青木,炸出腾腾火蛇,扑向鳞书。 隨著符籙再出,又一道惊雷劈落,瞬息便成雷火交加之势。 与此同时,亦有金针散落在云台四周,和那雷火一合,顿时滋出大片雷光,吞没四方。 鳞书神色不变,抬手一招,玄牝神光当空轰落。 甫一接触,便如横扫六合、气吞八荒。 腾腾火蛇当空消解,落雷亦震散於无形。 他再一抬手,神光应机而发,瞬息洞开大片雷光,及至那散落金针,更是根根崩飞,四散无影。 不过数息,四方雷火尽数消弭,周遭亦顿时一静。 鳞书大步上前,横眼一扫,淡淡道:“三位师弟,该下台去了。” 第22章 次考(五) 毫无意外,鳞书胜。 自神光破开那合击之术,三位杂学法脉弟子心里顿时一咯噔,旋即皆面露苦涩,知败局已定。 三人联手尚不能逼迫鳞书后退半步,此间差距,已如天堑。 他们望著近在咫尺的鳞书,自忖无法接住那神光,便是还有些手段,也全然无用。 於是,三人嘆了口气,齐齐躬身道:“师兄神通,我等认输。” 鳞书点了点头,淡淡道:“三位师弟,承让了。” 胜负已分,玄正也不迟疑,当即頷首笑道: “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胜。” 隨后望向一旁三人,温声说道:“退下歇息,稍后再决出另一晋级名额。” 说罢,玄正便不再言语。 他抬眸望向远处守正,微微頷首,似在知会云台之事。 待守正亦頷首回应,便负手静立在台侧,等候一旁弟子歇息。 鳞书则转身去了丁组云台。 道门虽分五脉,各法脉弟子却並非只精本脉,对其余四脉亦是颇为熟悉。 是以,陈昊、张子陵四位首徒所修道法功诀,他一眼便能看出个七八。 便是后续对上,心中也自有计较。 倒是这北辰,杂学法脉道法功诀颇杂,也不知其所修为何。 且去瞧个两眼。 然而,未及瞧见北辰身影,倒先闻得抱一道人传音:“好徒儿,循规之道,易也。 立规之道,难也,你且思量。” 这话来的突然,鳞书不禁一怔。 不过半息,他又已明抱一道人之意,师父是担心他锋芒太露,招来责罚。 念及此处,鳞书向抱一道人方向,微微点头,以示自己已然明白。 而后,便將目光投向了云台之上。 此刻,北辰正与一面相憨厚的道人交手。 有易玄以及诸位地仙监看,神位候选自是做不得假。 是以,即便北辰在杂学法脉中颇具声望,两人亦未留手。 那憨厚道人炼得一颗乌黑珠子在手,张口一吹,便得一阵古怪黑风,直往人皮里钻,端得诡异。 北辰却毫无慌意。 他抬手打出一道湛蓝水华,静静悬於身侧,旋即两指一併,轻轻往前一点。 那水华霎时分作成溪流,如长蛇捕猎,灵动一窜,便將黑风吞没。 再一吐出,赫然是一堆已被水浸晕的细小黑虫。 便在这时,北辰再一按剑指。 溪流陡然暴涨成河,覆於云台之上,向憨厚道人压去,不过瞬息,便已將其击败。 “师弟,承让了。” 他轻声说道,一转头,正对上鳞书的目光,见其已然来至台侧,不禁面露讶然。 “鳞师兄倒是好快的动作。” 北辰打趣一句,隨即开口问道:“师兄来此,可是有事?” 鳞书未作回答,只轻声赞道:“师弟,好道术。” 他方才在台下观摩片刻,虽未完全窥出北辰所修道法功诀,却也瞧出了几分端倪。 若他所料不差,此人应是专精水行道术,走的是驭水化江、化海一路。 若修至极高深处,可隨心演化万里天河,借大水磅礴之势,镇压一切。 只是不知这北辰修行到何等境界了。 “师兄谬讚了,不过些许微薄小术,不值一提。 北辰闻言,摇头一笑,眼底露出一丝嚮往的神色,缓缓说道: “倒是师兄那手神光,玄奥莫测、神妙非常,实在令我心驰神往。” 鳞书听罢,淡淡一笑,而后似想起什么,轻声问道: “我曾听人言语,师弟欲要在这次法会上落我脸皮,这是为何? 道门天骄何其多,如陈昊、陆千变之流,名扬三山五岳者亦不少。” 北辰未语,先嘆了口气,方道:“盖因师兄为最,三山五岳第一人。 我若想一朝成名,撑起杂学法脉门面,不得不如此。” 话落,他沉默片刻,接著轻声道:“师兄乃別传法脉首徒,门中地仙坐镇,道法功诀、灵丹法宝,一应俱全。 可我杂学法脉却是捉襟见肘,道法功诀更是中下乘之流,地仙难证,天仙无望。 师弟若不先立身扬名,如何爭得资源,何谈大道?” 鳞书倒是十分意外。 原来竟是因为这个,他才被北辰选作踏脚石,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道:“既如此,师兄候著你便是。 也好让你知道,这盛名从何而来。” 言罢,鳞书便欲离开丁组云台。 不过念起北辰方才所言,他轻声道:“师弟,有些好高騖远了。 未证地仙,何谈天仙?更遑论大道。” 话落,鳞片转身离去。 天光悄变,半日过去,八人晋级名额落定。 甲组自是鳞书和另一位杂学法脉弟子。 乙、丙两组为两位外传法脉首徒,丁组则为北辰和另一位杂学法脉弟子。 八人,正好对应八个正神之位。 照常理来说,鳞书等人本该面露喜色。 只需等易玄將名字刻入疏文,焚香上达,待天明辨品性,便可受天地赦封为正神。 然在此刻,他们却是面色愈发凝重起来。 正神之位有八个是不错,可神位不同,辖地大小亦不同。 所能获得的香火愿力以及履职功德,更是相差甚远。 有仅如一县,有广及一城,孰优孰劣,一眼便能分明。 而神位大小,全凭实力定夺。 神位候选比试第一人,自可执掌八个正神之位中,水土最为宽广的那一个。 鳞书对此,势在必得。 毕竟香火愿力、履职功德越多,青珉由蛟化龙的时间便越短,他自身修行的速度也就越快。 高座之上,易玄垂目望向眾人,淡淡道:“八人已定,再抽一签,以决对手。 胜者受天地敕封,册为正神。” 话音落下,他袖袍拂动,云筒和云签倏然再次出现在眾人跟前。 与此前一样,鳞书作为甲组第一,亦是第一个获得晋级名额的人,自是第一个抽籤。 然结果却出人意料。 他对上的,竟是太始一脉別传首席,陆千变。 陆千变同样一怔。 陈昊方提醒他小心鳞书没多久,这便对上了。 这正合了他的意。 便见他向鳞书笑道:“今日教你懂得收敛二字。” 第23章 横推(一) 太始者,形之始也,有质而未有形。 是以,其法脉弟子所修道法功诀,皆繫於形之变化。 一者重外变,形隨心动,可化山川日月、虫鱼鸟兽。 一者重內炼,形由我定,万变不离其宗,我自一指定乾坤。 陆千变出身別传法脉,且未以先天之属灵韵凝就道胎,自然修的是外变一路。 便见他方一登台,气机霎变,不过半息,赫然已化作张子陵模样。 隨即,他居高临下,望向鳞书,淡淡道:“上来,赐你一败。” 云台下,张子陵见状,骂咧道:“你道爷的——” 鳞书则眼皮微抬,负手笑道:“画虎类犬者,也敢出言?” 这陆千变,他自是熟悉。 少时亦曾败於他手,不过一招之敌。 如今看来,倒是仗著修为压他一头,生出点自信,才敢这般张狂。 呵,且看有何长进。 念及此处,鳞书足尖轻点,身形一晃,已然登至云台。 便在这时,陆千变袖袍大振,两道阳雷顷刻甩出,直劈鳞书面门。 旋即,他又瞬息化作陈昊模样,双手结出太易·始印,一步踏前,镇势压人。 阳雷天降,法印相隨,云台霎时天变。 鳞书面色不变,抬手一扬,神光扫过,崩雷碎印,大开大合,状似神人。 来而不往非礼也。 不待陆千变反应,鳞书信手连点,神光化作长虹,笼盖四方,向陆千变洞穿而来。 陆千变当即神色一凝。 连忙掐诀,身化雀鸟惊飞,化蚍蜉渺小,化云烟无形。 及至躲闪,又变作一头三头怪蛇,张口一吐,大风倾落,大雨如瀑,大雪漫天。 三者凝作天象,齐压鳞书而来。 是时,颇有压城城欲摧之势。 鳞书神色如常,抬手一旋,神光照落,化作法衣覆身,向四周迸发,如伞如罩。 那天象便是再如何逞凶,也近不得他周身一尺。 鳞书未有所动,身前却是风势顿开,雨幕断裂,雪片消融,滔滔天象,如被撕开一道裂口。 这时,他瞥了眼陆千变方向,淡淡评道:“不错,倒是有些长进,已有两招之数。 不过也仅此而已。 延年人仙之优势,无非体內仙质初生,肉身半入仙流,兼炁库充盈,可生生自补。 然......” 话及此处,鳞书微顿片刻,朗声道:“我玄功初成之时,便已是如此。 你我之间,修为之距,不过毫釐。 陆千变,你道胎品相不如我,道法功诀不如我,根器亦不如我,又如何与我斗? 且下去,收敛一二。” 话落,鳞书大袖翻飞,法力尽展,一道如柱神光覆满云台,向著陆千变所化怪蛇轰落而去。 陆千变心神一凛,化作云烟,借无形之態,护住自己。 然神光威压而来,如狂风捲云,裹挟著他飞出云台,落向远方。 待他再显化时,已身在台下。 显是已然落败。 “鳞书!”陆千变面容扭曲,怒发狂张,厉声嘶吼其名。 鳞书遥望一眼,摇了摇头,便不再理会。 手下败將,何须多言? 况且,这陆千变此刻丑態毕露,丟尽法脉脸面,自会有人管教。 果不其然。 下一瞬间,一慈目道人袖袍轻卷,便將陆千变摄至身前,嘆道: “痴儿,倒是有些执迷不悟了,且静心思过,好好醒悟。” 说罢,抬手一点,將陆千变化作顽石,收入袖中。 恰在此时,鳞书也已从云台上纵身落下。 方才易玄已宣他胜,云台上將进行下一场比试,他自当退下暂歇。 然未久,鳞书便见那慈目道人缓缓走来,笑道:“师侄好本事。 果是我道门天骄,当真非凡。” 这慈目道人,正是陆千变的师父,亦是地仙。 鳞书刚要拱手回应,抱一道人已大步走来,说道:“贫道的徒弟,自是有些本事的。 可有何事要说?” 说罢,抱一道人瞥了慈目道人一眼。 那慈目道人眼皮一跳,忙道:“不敢,真人高徒,极好。 贫道只是见才心喜,故而来看一眼。 顺带替劣徒给师侄带句话: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来日方长。” 话落,便轻笑一声,负手踱去。 原地,抱一道人沉吟片刻,向鳞书轻声说道: “好徒儿,太始一脉修形之变化,讲究心愈似,则形愈似,则术愈强。 此番落败,对陆千变而言,未必是坏事。 你日后也当心些。” 鳞书听罢,躬身一礼道:“弟子明白。” 隨即直身,抬眼望向云台。 来日確是方长。 然他陆千变的来日,亦只是我的昨日罢了。 云台上,此刻正是陈昊与张子陵两人交手。 只是局势约是七三开。 陈昊贏面七成,张子陵三成。 盖因在始印位阶压制下,张子陵一身雷法受阻,手中阳雷连连炸开。 且陈昊修为压他一头,他便是躁性上脑,身合雷光,也终是落败。 其余两场,胜者倒是如常。 一为北辰,一为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 然两人虽胜,方式却不同。 北辰引长河倒灌,一时睥睨。 那太素首徒却是一粒丹药入腹,御使刀、剑、印、钟等法器,硬生生耗尽对方法力,方才贏罢。 显是道法功诀不在攻伐一道,而在炼丹、铸器。 是时,易玄亦垂目淡道:“四场比试已毕,胜者入列,稍作歇息,再抽下一轮。” 眾弟子闻言,心下一松,脸上皆浮出一丝微笑。 一日连番比试,虽不甚劳累,但能稍歇片刻,也是好事。 这段时间里,北辰静坐蒲团上,凝神倾听与別传法脉首徒交过手的弟子言语,若有所思,时而点头。 陈昊与陈灵儿交谈,眉头微微皱起。 鳞书则伸手逗著青珉,淡淡一笑,静候下一轮比试。 不多时,易玄袖袍轻拂,签筒已置眾人跟前。 他淡淡道:“休息已毕,再抽一轮,胜者受封。” 便见鳞书上前一步,抬手轻摄,云签落入手中,其上人名,赫然正是陈昊。 至那北辰,对手便是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 既定,易玄道:“抽籤已定,第一阵,鳞书对陈昊,登台。” 第24章 横推(二) 声毕。 两人只相望一眼,便纵身跃上云台,几在一瞬,稳稳落定。 便在这时,那陈昊忽地双眼微眯,面色慍怒,低沉道: “鳞师弟,你方才那番话,未免过了。 五脉本是一家,陆师弟纵有不是,也是同门,何必那般?” 鳞书闻言,眉头微皱,一时竟有些不明其意。 在他印象中,陈昊並非是会这般说话之人。 他且在心中思忖,便又听一句传来:“师弟为何一言不发? 莫不是不以为意了? 那便让我来领教领教,师弟到底有何本事,敢这般目中无人。” 话音未落,陈昊双目一凝,气机骤然攀升。 鳞书则心中恍然,隨即便觉得有些好笑。 这陈昊竟是打著师出有名的幌子,要来教训他。 此前陈仙灵希望他下手轻一点,他便想著顾及陈昊正传法脉首徒的身份,出手留有些分寸。 如今看来,倒是不必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便是。 思定,鳞书抬眼,笑望陈昊:“且来,让我看看你有何本事。” “师弟安敢如此狂妄?!”陈昊怒目圆睁,大喝如雷。 旋即,他单手虚托,掌中倏然凝出一枚玄奥法印。 “叱——” 隨其喝声,那法印陡然冲天而起,瞬息暴涨,顷刻遮过半片天,投下庞然黑影。 便见陈昊一手托著擎天法印,一手布下法罩护身,遥遥望向鳞书。 紧接著,他手腕一翻,高举法印倾落,如那撑天之柱轰然倒塌,向鳞书覆去。 其势巍峨,旁观眾人一时如蚁。 鳞书抬眸,亦不犹豫,袖袍大振,神光自下而上轰去,与那法印相撞。 霎时,两相接触,却无惊天巨响。 神光如长虹贯日,顷刻破入法印之中,消融大片灵光飘散,似鹅毛大雪落满人间。 那擎天法印亦当空一滯。 然在这时,陈昊暴喝一声,手腕一沉,將法印猛地砸落。 隨即法力涌动,掌中再凝一印,骤然如山岳,与落下那印一道,齐齐向鳞书镇压而下。 他知神光可刷天地万物,可那又如何? 我挟天倾之势而来,一重盖过一重,直至三十三重天! 原地,鳞书见头顶状况,眉色一沉,心知有些麻烦了。 神光非是不起作用,而是陈昊印势太沉、太宽、太猛,两相比较,便有以点破面之感。 僵持下去,无非比谁法力更绵长、更持久。 这一方面,有玄窍不断萌生真炁,鳞书自信不会输给陈昊。 但有一个问题。 云台方寸之地,神光消融法印尚需要时间。 若陈昊一印接一印,层层叠落,他迟早会被逼入死局。 或被压得撑不住身子,或硬吃法印。 无论哪一种,都免不了落败。 念头一转,鳞书转头望向陈昊,抬手一道神光打去。 岂料陈昊早有防备,法罩一展,挡下神光,瞬息破碎后,又立刻布下一层。 与此同时,他脚步一转,变换了个方位,手上法印却未鬆懈。 鳞书见状,略一皱眉,心知果然不会这般简单。 他见神光与法印对峙,便想直取施法的人,却未能得手。 显然陈昊也想到了这一步。 不过若想以此来获胜,痴人说梦! “这便叫你领教一下,何为玄功。” 鳞书眼神一厉,剎那而动。 他袖袍连摆,道道神光轰然撞向法印,瞬息炸开数十个深坑,落下沉沉灵光。 不过半息,云台上已如覆了积雪。 陈昊尚未反应过来,鳞书已一步欺身上前。 旋即,他攥掌为拳,带著睥睨威势,径直对著陈昊面门轰落。 轰—— 拳峰与法罩结实相撞,碰出骇人巨响。 那法罩猛地一颤,灵光忽明忽暗,似有摇摇欲坠之势。 鳞书眼中带笑,抬手神光扫过,法罩豁然洞开,露出陈昊满是惊愕的一张脸。 “你......!”他方开口,周身法力一涌,欲再布法罩。 便在这时,鳞书猛一探手,直取陈昊脖颈,霎那单手锁住。 隨即双手扣死陈昊脖颈,猛力下压,同时右脚重踏其大腿,借著一股力,膝盖向上撞去,直衝那张惊愕的脸。 呕!陈昊一口鲜血喷出,身形踉蹌。 鳞书得势不饶人,擒住脖颈,抡起陈昊的身躯,狠狠摔落在云台上。 旋即双眼一眯,对准那方脆弱咽喉便是一记重拳,径直贯下。 他意在重创陈昊,顺带直接废了他的行动能力。 鳞书倒不怕这一下能要了陈昊的命。 毕竟既已证得人仙品,肉身便已非凡人。 待陈昊痛苦瞪眼、身子忍不住蜷缩时,鳞书抬手一掌,將其打晕在了云台上。 他修得玄功之时,肉身便受自玄窍中涌出的先天一炁,源源不断地滋养。 且会隨著日子的积累而愈发强横。 固然比不得专走炼体一道的修道之人,但也远超专走炼炁一道的人。 是以,能做到这般,也不足为奇。 比试结果既出,易玄也不迟疑,淡淡道:“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胜。 第二阵,弟子登台。” 下一瞬间。 便见北辰与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齐齐跃上了云台。 云台之下,鳞书一边静立调息,一边注视著两人的比试。 只是结果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太易元宸宗弟子以及十方正神,皆以为会是那太素一脉別传首徒获胜。 但事实上,胜者却为北辰。 盖因北辰看出,太素一脉道法讲究持久之道,缺乏隨手即发、一击制胜的攻伐之术。 是以,他方一登上云台,便抬手打出水华,化作沉沉河流倾落,瞬息將其淹没。 比试也因此在一瞬间,就已结束。 毕竟,任你丹药再多,用不上也等於无。 於是,神位候选最后一轮的比试之人,便成了鳞书对北辰。 待易玄淡淡一句后,二人便已身形一动,离开蒲团,站定在了云台之上。 只见北辰望向鳞书,轻声笑道:“鳞师兄,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一人连败別传、正传法脉首徒,非常人所能及也。 师弟在此请教了。” 鳞书亦淡淡笑道;“请,莫要让我失望。” 第25章 横推(三) “固所愿也,不敢辞尔!”北辰低喝一声,略一抬手,湛蓝水华化河流而来。 他剑指扬落,河流瞬息作飞瀑直下,滔滔水声,如惊涛拍岸,连绵不绝。 顷刻,已倒灌覆满整座云台。 鳞书神光辟道,袖袍一振,周身河水冲天而起,霎时如倒悬飞瀑,近身不得。 旋即,他负手立於云台,信手一抬,神光自天落向北辰,轰然而至。 北辰心神一凛,毫不迟疑,剑指引河水化作白练,迎那落下神光,瞬息相撞。 然神光神威,势不可挡。 那白练倏然一颤,旋即寸寸崩解,化作漫天水珠散落。 借那阻挡的瞬息,北辰脚步一动,踏水登高。 他遥望鳞书一眼,心念微动,河流化作百里长河,剑指一招,转瞬又凝作一条狰狞大蛇。 下一瞬间。 他踏蛇首而立,剑指一按,云台之上,水势瞬变。 但见那河水作三额吊睛恶虎,作双角擎天巨熊,作铁背倒须凶鱷,百种异兽,百般凶貌,齐齐噬咬鳞书而去。 与此同时,大蛇甩尾,凌空抽击,盖天而落。 “来的好!”鳞书不惊反喜,大袖翻飞,神光凝而不发。 待周遭水兽袭至,轰然一扫,旋即抬手一旋,神光如白虹贯日,似天刀降下,尽斩百兽首级。 至那大蛇巨尾,鳞书眼神一凝,抬手喝道:“起!” 剎那,神光如柱,贯通天地,不过半息,便现晴天白日。 云彩悠悠,惠风和畅,哪还有什么大蛇? 待神光消散,方见溃散水势,一时竟如天落大雨,降在了云台上。 北辰沐雨而嘆,隨即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师兄非凡,实在大开眼界。 不过既要登高,便是踏眾人以为石,有大神通,大本事。 师弟有一术,还望师兄再请教。” 鳞书闻言,微微頷首,作一手势,请。 虽北辰曾放言要落他脸皮,借他名声来成己,但他又何尝不是欲要藉助这股势来有一番作为。 一者暗藏心计,一者光明磊落。 此刻他若拒绝,反倒言行不一,落了下乘,实在不妥。 更何况,鳞书自信,能以一法破万法。 北辰见鳞书点头,不再犹豫,剑指一落,河水漫天,身形倏然隱去,不见踪跡。 霎时寂静。 及至半息,河水倏然洞开,一庞然黑影搅水成涡,挟骇人蛮力,向鳞书衝撞而来。 却是北辰已由人化蛇,蛇瞳狰狞。 常有言,恶兽借山泽之势,逞凶为祸,是为灾。 此刻北辰借水势逞凶,一时竟宛如水泽之灾扑面而来。 鳞书见状,抬手一点,神光横扫,来袭水势豁然辟开,化作两半,分流而去。 旋即再落,正中那蛇躯一处,鳞甲瞬息崩裂,血肉凭空消去,露出大片白骨。 北辰吃痛狂嘶,蛇瞳却猛然一厉,身躯骤疾,冲势骤猛,径直砸向鳞书。 “嗯?”鳞书眉头微皱,脚步轻移。 下一秒,硕大蛇躯擦著他身侧衝过,径直撞入身后水中,身形隱没。 不过半息,蛇尾破开西面水势,显露而出,只微微一晃,便搅得水浪排空,覆压鳞书。 鳞书信手一道神光,崩鳞消肉,蛇尾却来势不减,残躯拖血带肉,悍然砸至。 与此同时,东面亦有一幽幽巨口,挟水势急涌,笼盖四方吞来。 两面相夹,凶威赫赫,喋血不退。 鳞书心中一思,已然明白北辰的打算。 显是想要以伤换伤,以命博命,仗著蛇躯庞然,博得一击制胜的契机。 毕竟云台比试,跌落台外即为落败。 然一切怎会如他所愿! 鳞书抬眼,身形骤动。 他法力一展,神光作法衣覆身,脚步一踏,不退反进,陡然向那黑幽蛇口纵去。 霎那,已直贯蛇躯。 北辰当即一愣,蛇瞳中浮出一丝愕然。 他未料到鳞书竟会这般,做出好似自寻死路的举动。 然而,仅是片刻。 他蛇瞳猛瞪,蛇口大张,蛇信发直颤抖,旋即身躯从水势中跌落,在云台上翻滚。 三四息后,那蛇躯猛地一鼓,凸起丈余,继而血肉迸裂,一道神光冲天而起。 隨后,但见一道人身影从中跃出,稳稳落於云台。 不是鳞书是谁? “师弟,此番是我胜了。” 鳞书道袍乾净,目光落向北辰,淡淡一笑,“伤势不轻,先调理一下吧。” 话音落下,蛇躯上弥散一股道韵,旋即骤然缩小。 俄顷,北辰已由蛇化人。 他面色苍白,张口一咳,便涌出大片鲜血,洒落赭色道袍上。 人虽完好,却几近昏厥。 “哈哈——哈哈哈哈!” 他吐出口中血沫,倒地望天,张狂大笑了起来。 料他北辰一朝得幸,得玄蛇灵韵凝就道胎,又习得变化之术在身,自詡能横推一辈,振兴杂学法脉。 皆为道门弟子,何故有个高低、正別,杂学之分? 不曾想,今日却折戟於鳞书手中,止於此。 往后道门皆知鳞书之名,谁人识我北辰? 然输了便是输了。 他鳞书贏得来,我北辰亦输得起! 念及此处,北辰放声大笑,喝道:“鳞师兄好本事,我心服口服!” 鳞书听罢,淡淡一笑,轻声道:“北辰师弟,亦不错。” 话音即落,便不再言语,负手静候。 便在这时,易玄端坐高座,宣曰:“神位候选,比试已毕,胜者,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 诸弟子往后当以鳞书为范,勤修不輟,以期来日,以兴道门。” 眾弟子齐声应道:“谨遵高功教诲。” 鳞书躬身一礼,隨后轻轻抚了抚从抱一道人身上窜回的青珉。 青珉作为法眷,法会比试之时不可携带。 是以,逢他比赛皆去了抱一道人身上。 此刻归来,鳞书自然欣喜非常。 眾弟子见得这一幕,心中既羡慕不已,又暗嘆自身缘法不足,只能徒然观望。 片刻后,易玄袖袍微拂,露出一丝淡淡笑容,朗声宣曰:“八位晋级弟子,登坛受封。” 闻言,鳞书按下心中喜悦,大步向法坛走去。 北辰、陈昊、张子陵等弟子,紧隨其后。 第26章 封赦 法坛之上,八人按方才比试名次一字排开。 便见,鳞书居首,北辰次之,余者依次而立。 易玄望见眾弟子风姿,微微頷首。 旋即,袖袍一拂,取来供桌上疏文,以硃笔书下八人姓名: 鳞书、北辰、陈昊、张子陵...... 笔落金光流转,跡成名登天籍。 疏文既成,易玄起身,自高座走下,取香三柱,就烛点燃。 隨后,他持香下坛,移步坛前,面朝天地神位。 鳞书等人亦移步隨往。 少顷,眾弟子已立於易玄身后,神色恭敬,身姿挺拔。 便在这时,易玄拈香三炷,祝祷天地。 隨后抬手一摄,供桌上疏文飘然入手。 他展疏宣读,道:“今有道一太妙真门首徒鳞书,品性俱佳,道法有成,堪任一城正神。 北辰、陈昊、张子陵等七人,各任一县正神。 太易元宸宗掌教易玄,伏望天地明察,敕封其位。” 宣毕,易玄就炉焚疏。 明火灿灿,字跡流转,青烟一线,直上九霄。 俄倾,天风骤起,云隙自开,有道光垂落,笼罩八人。 甫一接触,鳞书便觉灵台清明,过往善恶皆自心头浮现,如水流缓缓拂过。 他似望见自己当初抱著小豆儿回观的情景,然未及细看,又转瞬变成另一番…… 凡此种种,事无遗漏。 事毕,鳞书心头倏然一震,旋即周身气机与天地相融,物我两忘。 待耳边响起一道清越之音,带著认可之意,又陡然回过神来。 他心头,道光凝字,封號昭然—— “敕封鳞书为青梧城显佑正神。 掌一城水土,调地脉,护百姓,辖下设土地、巡山诸神,受人间香火,天地功德,依功升转。” 鳞书略一感知,心中不由一喜。 正神可向天地举荐与其有因果关联的人,担任土地、巡山等低品神位。 此类神位只管一隅,名额眾多,又不干涉一县一城之大政,故无需法会比试,天地核准即可。 他为青珉所谋,正是此位。 毕竟指望一条刚出生不久的幼蛟,去击败各法脉首徒,不太现实。 这类神位品阶是低微了些,但终究为正神,可依功升转,从土地升一县,从一县升一城,逐品而升。 青珉虽是从掌一隅的正神做起,往后未必没有机会掌一城、一郡、一州,以至更高。 不过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 待去往青梧城赴任,安顿妥当后,再为青珉择一处合適神位,向天地举荐。 思定,鳞书回神一看,身上赫然多出一件神袍。 袍上山川纹路如幽幽小径蜿蜒,又有点点青绿隱现其间,颇有几分青山深处有人家之意。 身旁,北辰、陈昊等人身上亦有一件神袍。 然其纹样简洁,色调单一,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味儿。 鳞书淡淡一笑,收回目光。 便在此时,神榜自法坛上层倏然腾起,无风自展,金光流转。 鳞书八人姓名、封號、辖地、任期,一一显现於榜上,位列正神。 展毕,神榜自行捲起,復归法坛上层。 易玄袖袍一拂,望向鳞书等弟子,淡淡笑道:“归位。” 鳞书躬身一礼,北辰、陈昊等人隨之,而后依言退回蒲团。 是时,天朗气清,青烟渐短。 易玄率眾道人、十方正神,面朝天地神位,肃然一拜。 再转身,面朝先天五脉道牌,又是一拜。 礼毕,易玄朗声宣曰:“法会圆满。” 眾道人、十方正神,齐齐应道:“谨遵法旨。” 话音落下,眾人依序退坛,各自散去。 鳞书脚步一抬,方要去寻张子陵浅聊几句,眼前忽然多出好几个人影来。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那十方正神。 为首之人,赫然是太岐山山神。 他拱手笑道:“鳞书小友,恭喜受封。” 话落,身后诸位正神亦纷纷拱手道贺。 鳞书微微皱眉,心下顿觉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展眉拱手道:“多谢诸位。” 太岐山山神略一頷首,缓缓开口:“某乃长庚,冒昧打扰,还望小友莫怪。 盖因小友所护持的青梧城,正好与我等辖地相邻,是以特来拜访,先与小友熟识一番。 待小友正式赴任,届时我等再亲设宴席,为小友接风洗尘。” 说罢,他含笑再点了点头,显是带著善意而来。 鳞书也未犹豫,拱手道:“多谢诸位厚爱,待赴任后再当登门拜访。” 受天地赦封后,他作为正神,自然能感知到辖地的范围、位置、地脉状况等信息。 长庚身上固然有著醇厚的太岐山地脉气息,但亦杂有一缕青梧城地脉之气。 是以,鳞书知晓长庚所言不假。 长庚闻得此言,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於法会上,他见过鳞书与旁人比试的模样,当真是十分轻狂,不可一世。 若与这般人物为邻,难免会生出些紧张。 毕竟,惹了小道人,自会有老道人来说理。 那可是当世真人,纵使把身旁几位道友绑在一起,也完全说不过。 好在,这小道人似也是个性子温,懂礼之人。 念及此处,长庚望向鳞书,笑道:“小友客气了,届时我等定会扫榻相候。” 言罢,便又嘮叨了几句有关太岐山的灵果、佳肴。 不多时,长庚与身旁几位正神向鳞书辞別一声,神光闪烁,消失在了法坛前。 有相逢之日,亦会有离別之时。 长庚等人走后,鳞书与张子陵互相调侃身上神袍,便相別於一声笑。 山外青山楼外楼,几多欢笑几多愁。 鳞书隨行抱一道人缩地成寸,度山越江,回到道一太妙真门时,正见一道落寞小身影。 正是小豆儿。 她骑在小白鹤身上,圆圆大眼睛望向远方,低声念叨:“大师兄,何时会回来呢。 小豆儿想你了,也想龙宝宝了。” 鳞书听得此言,快步上前,摸了摸小豆儿的脑袋,宠溺一笑: “小豆儿,师兄回来了,龙宝宝,也回来了。” 话音落下,他轻轻抚了抚青珉额上,心中一动。 青珉会意,游身窜到了小豆儿身前,旋即昂首拱了拱她的小手。 小豆儿咯咯地笑著,宛如银铃叮叮噹噹。 有离別之时,亦会有相逢之日。 第27章 缩形 一朝小別,归来仍是旧时模样,人事无改,岁月如故。 小豆儿如此,赵昇亦如此。 他感知阵法消散,观门自开,知是抱一道人与鳞书归来,便放下锄头,快步走向石碑。 及至,赵昇面色欣喜,躬身道:“见过师父。 师兄,回来了。” 他向抱一道人先行一礼,隨后又转向鳞书。 抱一道人环顾一眼观中,见草木常新,微微頷首,温声道:“昇儿辛苦了,这些时日观中打理得不错。” 鳞书略一感知,笑道:“师弟面色清朗,体味清正,显是九年晨课五事已圆满,筑基炼己已毕,身中浊气尽化。 修为见长,可喜可贺。” 赵昇拱手道:“师兄过奖了,不敢当。” 鳞书闻言,淡淡一笑,正欲和赵昇多说几句,忽闻抱一道人摇头道: “同门师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书儿,你既受封为正神,当担起护持一方水土的责任,何时上任?” 鳞书思量片刻道:“再待几日,处理些观中琐事,徒儿这便启程往青梧城赴任。” 青梧城显佑正神封號昭然的一刻,上任期限亦隨之而降——半月之內,不得有误。 是以,愈快愈好。 不过在此之前,他心中对青珉另有打算。 关乎举荐之时更易得天认可,亦关乎往后百姓更愿诚心供奉。 青梧城人生地疏,诸多不便,还是在观中妥当。 抱一道人见得鳞书心中有数,便点了点头,隨后手中拂尘轻轻拂动,一块湛蓝金属凭空浮现。 “书儿,这便是那玄金。” 抱一道人拂尘再拂,玄金缓缓飘至鳞书跟前。 他淡淡笑道:“为师在太易元宸宗时,从守正师兄处討来一块,你且收好。” 鳞书心头一暖,双手接过玄金,躬身道:“多谢师父。” 言罢,他收起玄金,又与小豆儿说了些法会趣事,便向抱一道人告辞一声,转身往东面起居小院去了。 院中松柏常青,一桌两凳常坐其下,皆为石制。 鳞书方一踏进,便择一凳坐下,旋即从储物袋中取出玄金,放在石桌上。 紧接著,他手指轻轻一动,青珉便自肩头游身而下,落在玄金旁,蛟瞳一眨一眨。 便在这时,一缕神光垂落,那玄金应声崩碎,碎成数块。 鳞书目光一扫,拈起较小的一块,递到青珉嘴边,微微笑道:“吞下试试。” 青珉蛟瞳一怔,不过半息,便张口一摄,咕嚕入了腹中。 隨后静静伏於石桌,蛟躯泛起微微青光,显是正在炼化。 鳞书静观片刻,见青珉无恙,便取出猿酒与鱼肉置於一旁,隨即思忖起另一事来。 《龙书》有云:“龙,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一吹则缩,入壶可养,出则兴雨。” 是以,龙类天生能细能巨,为其本性。 青珉为青蛟,属龙种,亦有此能。 只是其过於年幼,尚未到觉醒之时。 然《龙书》上记载一法子,可提前帮它激活。 便是踏禹步,行吹气,缩龙入壶,以水养之。 禹步,又称步罡踏斗,为道门万术之根源,玄机之要旨,讲究三步九跡,暗合北斗七星之位。 鳞书作为道门弟子,自是熟悉。 故而万事俱备,只欠一壶。 也不是什么难寻之物,平日煮水泡茶皆会用到,屋內就有。 鳞书当即起身入屋,不多时,手中已多了一把青瓷壶。 他將壶往青珉身旁一放,一大一小的情形赫然映入眼中。 便见,青珉约莫青瓷壶的一半多一点。 鳞书不由笑了笑,轻声道:“不错,倒也是个养龙的好物。” 说罢,他便將目光落在青珉身上,等其炼化完毕。 少顷,石桌上青光渐敛,一声清亮有力的嘶鸣,倏然响起。 却是青珉已缓缓睁开了眼。 它蛟瞳中瀰漫一丝青芒,身躯上青鳞疏疏而动,呈出勃勃活力,宛如沐著春色在身。 鳞书见状,伸手抚了抚那青鳞,一股温润如玉的感觉,自手中传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轻声叮嘱青珉:“待会儿顺其本能便可,不必抵抗。” 青珉嘶鸣一声,蛟首连连点了几下。 下一瞬间。 鳞书起身,熟练踏起禹步,绕石桌而行,足下亦是三步九跡,暗合北斗。 隨即,他俯身吹出一口气,正中青珉蛟躯。 剎那,青珉猛地一缩,身躯微微缩小几分,形態虽变,蛟貌如故。 然不过片刻,又倏然恢復原状。 显是缩形未成。 鳞书一怔,眉头微皱,略作沉吟,便又踏禹步,行吹气。 青珉身躯一缩,旋即復原。 “有反应,能缩形,法子是对的,但这般时灵时不灵,又是为何?” 鳞书心中一疑,一边看向青珉,一边通读《龙书》查明缘由。 养龙之法十万八千之数,《龙书》五篇为其总纲。 五篇各有所长,亦各有所缺。 是以一篇中未详之处,往往能在其他篇中找到答案。 不多时,鳞书便找到了这样的一条记载: “蛟龙,水虫之神者也。乘於水则神立,失於水则神废。” 其意为,蛟龙稟水而生,得水则神通显,离水则灵性昧。 是以,龙,水物也。 念及此处,鳞书恍然。 青珉之所以缩形又变回原状,盖因未在水边,灵性生昧。 故而只需寻得一处有水之地,再行禹步吹气,便可缩形不返。 那法子中的“以水养之”四字,便是隱隱提及到了这点,却不够明晰罢了。 鳞书心中既明,也不犹豫,轻声唤来青珉伏於肩头,提著青瓷壶,转身往山谷溪边而去。 及至溪边,他將青珉临水放下,隨即再次踏禹步,吹出一口气,拂向青珉蛟躯。 这一次,青珉猛然一缩,稍顿,身躯却未像方才那般,恢復原状。 鳞书眼前一亮,当即连吹数口。 便见青珉一缩再缩,半尺许的身躯转瞬就变作核桃大小,煞是小巧。 鳞书顿觉一乐,壶盖一揭,信手摄来少量溪水注入,旋即俯身托起青珉,轻轻放入壶中。 他见青珉在水中欢腾,淡淡一笑:“往后,这便是养龙壶了。” 第28章 赴任 缩形是为能细能巨。 今日青珉且於壶中嬉水,小巧玲瓏。 他日便能腾飞九霄,化作百丈,神威赫赫。 不过,青珉为蛟,非龙,只能借水势而起,乘风而落。 短距离过山涧尚可,长时高空翱翔则不能。 鳞书心中通明,却也不甚在意。 能大能飞,便足以在百姓前显威,让青珉在青梧城內扬名。 是以,他心头甚喜,手中提壶,脚下轻快,向山谷深处纵去。 及至白猿处,客气一声,袖袍大挥,捲起数个粗陶罈子,满上猿酒,尽入了自身储物袋中。 行毕,鳞书向尚在发懵的白猿淡淡一笑,拱手道:“猿兄,借酒一用,来日当有灵果相赠。” 白猿挠挠头,不解其意,稍顿,又长臂搂来两罈子,噫噫几声。 鳞书略感意外。 他来此地取猿酒,只是因赴任青梧城在即,为免届时诸事繁忙,无暇寻得木行灵物餵养青珉。 故先来取些,以备不时之需。 数量不必多,能应付一二便可。 然他刚要开口婉拒,白猿已径直塞了过来,一副不罢休的模样。 鳞书见状,索性不再推辞,袖袍一拂,收了起来。 隨即再次拱手道:“多谢猿兄赠酒。” 许是此地木气浓郁,青珉忽地顶开壶盖,探出蛟首。 岂料,正与白猿对眼——小眼瞪大眼。 俄顷,一声嘶鸣,一声清啸,相继而起。 鳞书笑了笑,未作打扰。 少顷,他摆了摆手,提壶回观,只留白猿一道渐消的背影。 一夜团圆饭,一夜酩酊大醉。 次日,天未亮,鳞书已出起居小院,立於观前石碑处。 他驻足片刻,抬眸回望观中一眼,轻轻嘆了口气。 青梧城非在道一太妙真门辖界,这一去,不知何时再归。 师父、小豆儿、师弟,怕是要许久不见了。 长庇师父门下固然安稳,却也会少了些歷练,少了些机缘。 也罢,且去闯闯。 看看这天地何其宽广,人间何其繁盛,世道何其无常。 修道一途,贵在爭。 爭得己胜,爭得他败。 应有“何人能败我”之气魄,亦有“我败眾人”之大举。 今日之后,道门、魔门,天骄如鲤,皆当闻我鳞书名。 念及此处,鳞书眼神骤亮,向观中深深作了一揖,旋即手提养龙壶,大步向观外走去。 观內,小豆儿骑在小白鹤身上,小手紧紧环著鹤颈,向身旁的抱一道人低声问道: “师父,大师兄这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抱一道人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轻声道:“等小豆儿长大了,大师兄就回来了。” 小豆儿眼睛顿时一亮,雀跃道:“师父师父,小豆儿要快快长大。” 抱一道人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眼神望向了观外远方。 …… 鳞书出了观,便乘舟沿水路而下,歷滚滚东去大江,望浪花淘尽泥沙。 转汊流,入湖泊,復行人间十里地,谈笑间继而又入江。 舟上,鳞书凭神位感应青梧城地脉,一路南下,已有七八日。 至第九日,他周身气机忽然攀升些许,心中亦隨之一喜。 “哈哈哈,成了!” 鳞书大笑一声,喜不自胜。 隨后提壶揭盖,伸手一探,片刻后,青珉已自壶水中游入掌心。 他与青珉气机相通,方才周身能有所变化,正是青珉精进所致。 青珉已能细能巨,鳞书也不迟疑,当下就欲试验一番。 试问天下谁人不想乘龙而行? 便见鳞书心中一动,青珉嘶鸣一声会意。 它蛟躯陡然涨大尺许,旋即游身而下落在舟上,猛地一窜,已有半丈大小。 便在这时,青珉垂下蛟首,饮江水而下,蛟躯灵动甩尾,涟漪激盪,踪影全无。 不多时,江水忽地浑浊翻涌,一道黑影於小舟远处掀起大浪,姿態粗重,隱隱现出一抹青。 鳞书抬眼望去,一颗巨大墨绿蛟首破开江面,缓缓抬升,落下如瀑水流。 蛟躯隨后升腾,似浪潮退后的小岛,渐渐显出全貌。 及至水流落尽,蛟龙已然出水。 但见蛟首昂立,颈身悬空,蛟尾轻轻点水,似立在江面之上。 正是已巨化的青珉。 鳞书见得这般,略一感知,心中已然有数。 缩形巨化虽是龙类天生的本领,但青珉方才觉醒,尚不纯熟,故而暂时只能化作十丈大小。 若欲达数十丈、乃至百丈,还需后天勤加修炼,方可。 十丈大,用於青梧城初次露面,却是够用了。 只是不知能维持多久? 念及此处,鳞书抬手轻轻招了招,青珉垂下蛟首,缓缓伏在江面上。 踏—— 鳞书一步跨出,立於蛟首之上,负手身后,远眺江面尽头,一时心中无限畅意。 “走。” 他袖袍一拂,收起小舟,淡淡吐出一字。 青珉闻声,缓缓没入江中,身躯渐隱,直至只露出一线暗金背脊。 旋即,它蛟尾一摆,江面轰然炸开,浪花翻腾,一道白痕霎那划开远去。 鳞书只觉余光里两岸飞退,回神之后,已去千米。 疾驰数次后,青珉忽地一缓,蛟躯亦微微一沉,大口吞吐水汽,三四息后,方才绷直身躯,再次破浪。 一柱香后,鳞书从蛟首飘落,稳稳立在小舟上,继续前行。 这便是青珉巨化能维持的时限。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於一幼蛟而言,已是极好。 鳞书轻轻將青珉托在怀中,心中一动,取出猿酒缓缓餵之,来补充其消耗。 蛟需借水势、风势,方能腾飞,所以为造“龙飞九霄,祥瑞降临”之景,鳞书特意择水路而行。 如今万事俱备,他借神位略一感知,心中瞭然。 约莫再有半日,便能抵青梧城。 隨著距离愈来愈近,鳞书作为此地正神,已能觉到,神位中自有力量涌动,可掌地脉、护水土、召见一县正神、土地、巡山诸神。 青梧城下,现有县正神三位,土地神十五位,巡山神若干。 “居然还是个不小的班底。”鳞书感知至此,不由一笑。 旋即心中一动,神袍倏然浮现,整衣正冠,向青梧城行去。 第29章 上任 青梧城。 相传,此地曾有一节梧桐枝自天外飞来,落地生根,骤化漫山青翠。 祖梧通灵,枝干苍翠,能感应地脉,庇佑一方。 后祖梧得造化,化人形,渡天劫。 然惜於意外,功败垂成。 其灵化入山川,躯壳留世,护佑人间。 祖梧名犹存,城遂以“青梧”为號。 这一日,城中百姓如常往来。 士人市井听书看戏,农夫田间忙事农耕,百工造物,商贾流通,各有所事,络绎不绝。 忽而,一声清亮嘶鸣自天垂落,响彻四方。 天光骤暗,狂风大作,地上现一庞然黑影,覆压而来,向远方疾掠而去。 抬头一望,竟是有道人乘龙而来。 那道人立於蛟首,俯瞰青梧城,略一抬手,神光冲天,他朗声宣告: “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携法眷青珉到任——” 声落,道人与青蛟身影渐去,城中百花应时绽放,满城芬芳。 城中百姓见得异象,惊疑不定,隨后纷纷跪拜,口中念诵“鳞书”、“青珉”之名。 鳞书却不做停留,觉青珉身形忽然一缩,心神一凛,当即让其借风势缓缓向一处落去。 正是青梧城正神庙。 及至庙前,他尚未下身,便见三位著神袍、戴神冠的正神立於阶下,身后是一眾青衣土地。 鳞书也不迟疑,从蛟首跃下,整衣而立,隨后向诸位正神微微頷首。 青珉亦在此时缩回原状,盘於他肩头。 诸神惶恐,当即躬身行礼:“恭迎青梧城显佑正神到任。” 鳞书点了点头,笑道:“诸神免礼,日后还需共事,不必如此拘束。” 话落,他目光一转,落在为首的三位正神身上,微微一顿,笑意愈深。 坤元法会上,各正神皆已陈报功过,面前这三位的齷齪,他自然门清。 不过所犯皆是些小过小错,也已受罚,神位仍在,倒是无需再追究。 但敲打一二,还是必要的。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一动,身上神威微展,笼住三人,淡淡笑道: “往昔之事,本座不再追究。 望三位日后各司其职,与本座一同治理青梧城,莫要自误。” 三神一惊,连忙拱手道:“谨遵法旨,愿隨正神效力。” 鳞书见状,略微頷首,收去神威,这才转眼打量起面前正神庙。 青石阶引,朱漆大门。 略一抬眼,正殿上方悬一匾额,上书“显佑正神庙”五字。 往里殿內正中,供一神像,草木凝其貌,非他真容,却已有一分神似。 鳞书未作久观,看向诸神,淡淡道:“诸位请入殿敘话。” 话落,他袖袍一拂,往后殿走去。 三位县正神互相对视一眼,面露苦涩,嘆了口气,齐步跟上。 一眾青衣土地噤声不语,快步紧隨。 及至后殿,鳞书便见正中置一案,梧树云纹神座在前,副座分列两侧,显是议事时落座之所。 他未作犹豫,径直走向神座坐定,轻声道:“诸位且坐。” 三位县正神不敢怠慢,依资歷落座於副座,一眾土地垂手立於两侧。 这时,鳞书目光一扫,淡淡道:“本座有一事相商。 我法眷青珉,乃东方木行青蛟,已入道门正统,受太易一脉庇佑。 本座欲举荐其为辖下土地,诸位以为如何?” 隨即不待诸神反应,又温和笑道:“若有异议,不妨直言,勿谓言之不预。” 说罢,鳞书手指轻轻一落,青珉自肩头游下,落於公案。 它望向周遭诸神,蛟瞳闪过一丝狡黠,身躯青光骤闪,陡然巨化至丈大,威压沉沉。 旋即垂下蛟首,缓缓落向副座上的一位县正神。 其人白髮苍苍,垂目不语,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然蛟首方落,他身子猛然一颤,抬头大喝道:“下官齐延年,没有异议! 显佑正神之法眷,非凡寻常,能任我青梧城土地,此乃吉兆,大吉兆! 下官久居青梧,未曾见此灵异神蛟,今日幸承正神福分才见,此乃我之幸,亦是青梧之幸。” 说到此处,齐延年眼中竟泛泪光。 他抬手一抹,深吸一口气,长嘆:“下官已无憾矣。” 鳞书闻言,面露讶然。 好一个会说话的人,句句入耳,字字贴心。 果是当了几十年正神的老资歷,只是......稍显夸张了些。 不过,正好合了他的意。 鳞书当即摆摆手,大笑道:“齐正神过誉,恰逢其会罢了。 青梧得齐正神......” 稍顿,抬眼望向殿內诸神,继续道:“以及诸位治理,方是一大幸事。 鳞某此来,不过与诸位共治,添些香火功德。” 话音落下,鳞书微微拱了拱手。 齐延年以及身旁两位县正神忙起身,躬身一礼:“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一眾青衣土地亦纷纷躬身,隨声应道。 声毕,齐延年望向鳞书,眼神复杂。 这道一太妙真门的弟子,虽轻狂,却也圆滑,两面兼具,面面俱到。 小小年纪竟能如此,真是奇了。 不过既有此能力,添香火功德一事,怕是极有可能。 念及此处,他眼中透出渴望,望向鳞书的目光也不由多了几分顺服。 鳞书端坐神座,將诸神神色尽收眼底,心知举荐青珉为土地一事,已妥。 择日不如撞日,索性今日便把此事办了。 他袖袍一拂,向齐延年等人道:“吉日已至,本座即刻举荐法眷青珉为青梧城土地,请诸位见证。” 话音落下,鳞书信手取来公案上疏文,提笔点墨,书青珉之名。 隨即大步走至天地神位前,焚香祝祷。 齐延年等人见状,暗嘆:这位可真是雷厉风行。 当下也不敢落后,纷纷离座,跟至鳞书身后。 下一瞬间。 鳞书展疏宣读,朗声道:“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今举荐法眷青珉为辖下土地。 其品性纯良,乃祥瑞之兽,堪任此职。 请诸神共鉴,伏望天地明察,赐其敕封。” 宣毕,鳞书就炉焚疏,一线青烟直上,穿过殿顶,上达天听。 俄顷,天光垂落,笼罩青珉——土地之位,就此落定。 诸神齐贺。 第30章 情况 后殿內。 鳞书端坐神座上,瞧著青珉此刻的模样,心中既欣喜,又觉有几分好笑。 青珉受封为土地后,蛟躯上赫然多出一件青衣土地神袍,额上也戴一顶小青冠。 威仪是有,但也略显滑稽可爱了些。 举荐能成,自是不出鳞书预料。 青珉登籍有名,乃道门正统法眷,非妖物。 身为幼蛟,未行恶事,上天必能明鑑。 再加有他这位正神作保,三者兼备,成是必然。 至於所护持之地,乃青梧城东郊一村镇。 原土地因功升迁,往別处任县正神,此处空缺,正好填补。 那村镇离城不远,可隨时照应。 鳞书正思忖,忽觉周身气机涌动,白光隱隱,一股清和淡香自体內飘出,久而不散。 落在诸神眼中,却是显佑正神面蕴清辉,气韵脱尘。 齐延年一怔,擦了擦眼,旋即连忙上前,堆笑拱手道: “下官恭喜显佑正神,贺喜显佑正神,修为大进,已臻延年人仙。 正神英才,地仙可期,天仙有望啊。” 说罢,齐延年红了眼,心里酸溜溜的。 谁年轻时不是个英才呢? 想当初,他也是在法会上败尽杂学法脉同辈,才谋得个县正神之位。 然一甲子过去,仍在延年人仙踏步,与另外两位县正神毫无二致。 与显佑正神一比,真是白活了这些年岁。 其余两位县正神及一干土地闻言,亦纷纷上前拱手恭贺。 一时,讚美之声如流水,杂有羡慕,亦有苦笑,別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鳞书隨心一笑,周身异状收敛,隨即环顾诸神,淡然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 一人有庆,兆民赖之,我之精进,亦是诸位日后之精进。” 话落,便不再多言,转头唤过青珉,告知其辖地所在,嘱其护持一方、积功累德。 青珉蛟首点点,尾巴绕到额上,將小青冠拨正。 鳞书微微一笑,替青珉整了整青衣,旋即面向诸神,目光一垂:“近来地脉如何,百姓可安? 前任显佑正神之过又是为何?” 县正神、一干土地闻言,尽皆心神一凛,知是正事来了。 填补神位空缺,恭贺正神修为精进,虽与己相关,但只需隨眾附和即可,算不上要紧。 然这地脉状况,却是关乎自身权职安危的头等大事。 若显佑正神焚疏上达,伏候天鉴,搞不好是要削去神位的。 毕竟各司其土,各负其责。 思及此处,眾人目光不由齐齐望向齐延年。 在场中,他资歷最老。 齐延年心头一沉,压力骤大。 他眉头紧皱,沉默良久,方躬身道: “稟显佑正神,近来青梧城內地脉涌动猛烈,如地龙翻身,不时便有地震、地裂之灾。 吾与同僚虽竭力疏导,使其平顺,然不知为何,竟毫无作用。” 说罢,齐延年微微一顿,嘆了口气,面色不忍,“灾害频繁,不知根源,百姓甚苦。 是吾等无能,才致於此,愧对正神之名啊。” 话音落下,身旁县正神与周遭土地皆垂下头来。 鳞书不语,目光扫过诸神,沉吟片刻,又接连询问其余两位正神,以及数位土地。 小至一隅乡土,大至整座一县,各处情形皆是如此。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思忖:青梧城状况有些复杂了。 既被敕封为此地正神,便意味著接下了一个烂摊子,亟待解决。 前任显佑正神陈报功过时,曾提及青梧城状况,却语焉不详,只稀里糊涂报了些百姓伤亡之数,便慌了神,连连自责失职。 高功一声伏候天鉴,便被削去了神位。 此番询问下来,鳞书略一思索,心中已有了大致方向。 非是天地地脉自然如此,极有可能是有人故意为之。 能瞒过掌管地脉的正神,是左道法脉之人? 抑或是那自詡大道的魔门? 且先查探一番。 他受封之时,有神体初成,隱於神位之中。 日后香火旺盛,方能逐渐圆满。 今日,正好藉此一试。 一念至此,鳞书闭目,心中一动,神体显化,自正神庙中飘然而出,没入地下。 少顷,已循青梧城地脉主脉、支脉,顺流而去,遍察城乡县隅。 待神体归位,鳞书微微皱眉,察觉地脉中一处怪况。 城中梧桐繁多,其根四通八达,深入地下,与地脉缠结相绕在了一起。 是以,梧桐根乱,地脉亦乱。 然当他查探那些梧桐,气机通灵,与地脉相感,同呼吸,共安寧。 显是灵木,不似会作恶般。 沉思片刻,鳞书看向齐延年,轻声道:“齐正神,城中梧桐如何?与我说说。” 齐延年略一思量,便將祖梧传说及梧桐庇民护宅之事一併道来。 末了,他面露笑意,语气欣然:“显佑正神有所不知,正是有这些梧桐在,吾等县神、土地,方能时有閒情放鬆。 梧桐,当真是好树。” 鳞书未置可否,眼睛微微眯起,略一沉吟,便向诸神说道:“从今日起,青梧城內每棵梧桐皆须监察,每日晨时来正神庙中向我匯报。 若有异常,速来稟报。” 他初来青梧城,诸事未明,梧桐既与地脉相系,自当谨慎查探,不可疏漏。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诸神闻言,心中不解,却也忙恭声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鳞书微微頷首,似又想起一事,吩咐道:“此外,诸位也需留意有无可疑之人出没。 若发现异常,即刻来报。” 诸神领命,鳞书又询问了些有关香火、妖邪、民生诸事,对青梧城情况有了七七八八的印象,便命眾人散去,各司其职。 少顷,后殿渐静。 鳞书独坐神座上,逗了青珉一小会儿,笑意盈盈,心中舒畅。 既有修为精进的欣喜,又有青珉入神道的欢喜。 小小蛟儿,小小官。 一切方始,一切方入正轨,只待日积月累。 不过確是要先去城东郊的村镇,体察百姓心愿。 思及此处,鳞书刚踏出正神庙门,一声大笑已从远方传来: “鳞书小友初任,诸事繁忙,某冒昧来访,叨扰了。” 第31章 东郊 却是太岐山山神长庚,率诸神而来。 清风拂过,落地显形。 他头戴神冠,身著山川纹神袍,腰悬神印,足踏云履,十分正式。 手中却捧一篮灵果,笑吟吟模样,又显得颇为隨和。 身后七八位正神相隨,皆是这般装束,手中各持灵木、灵矿、灵酒等,各不相同。 鳞书微微一怔,隨即笑问:“长庚兄,诸位这是......?” 长庚晃了晃手中果篮,笑道:“特来为小友接风。” 话落,相隨正神亦向鳞书頷首而笑。 鳞书恍然,此事他记得,只未料长庚等人竟来得这般快。 他还未坐热那神座呢。 当下也不再多问,侧身抬手,作势请入道:“长庚兄,诸位有心了,快请入殿。” 鳞书说罢,率先转身入殿,长庚等人互望一眼,笑呵呵地跟了上来。 及至后殿侧院。 天为顶,地为席,梧桐曳曳作响,石桌石凳错落有致。 不多时,客隨主落,各就其位。 鳞书尚未开口,长庚等人已袖袍轻挥,手中之礼飘然落於梧桐树下。 旋即另取佳酿果品,佐以肥美鲜鱼片、蘸料酱碟,又摆好玉杯。 下一瞬间。 长庚摄来玉壶,凌空微倾,酒浆如涓涓溪水,直落鳞书杯中,顷刻斟满。 他举杯望向鳞书,笑道:“小友请。” 鳞书也不推辞,含笑举杯:“长庚兄客气了,请。”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长庚见此,兴致大起,大笑一声,仰头灌下,杯落酒已空。 余下几位正神亦纷纷举杯,隨饮而尽。 三杯为礼亦为敬,长庚等人隨性閒聊,地脉疏堵、百姓香火、管辖治理,无所不谈。 言及痛处,便有人拍手大呼。 待有过来人指点,旋即又转嗔为喜,引得满座欢笑。 少顷,酒过三巡。 鳞书含笑不语,偶尔頷首,然在闻得一事后,眉头一皱,忽地开口: “哦?长庚兄治下亦有地震、地裂之灾?” 长庚玉杯一顿,面露回忆,缓缓道:“近日太岐山突发山崩,石裂地开。 幸得在座道兄及时前来稳住,方才未埋村镇、伤及百姓。 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话音落下,他嘆了口气,旋即举杯再饮,笑道:“事后某去查验,原是有不长眼的妖邪作乱。 如今已被尽数剿灭,小友放心,已无碍矣。” 鳞书微微頷首,举杯相敬道:“太岐山无恙便好。” 言罢,心中却暗暗留了个意。 青梧城有地灾,太岐山亦有,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妖邪为祸?表面如是,內里谁知。 天光微变,梧桐叶落,不觉间,佳酿果品已尽,接风宴也近尾声。 鳞书挽留一句,长庚等人以事在身为由,连声道“叨扰了”,便化作清风,各自离去。 转瞬,又是一片寂静。 鳞书一笑,袖袍大挥,捲来树下之礼,看也未看,便尽收储物袋中。 长庚等人来访,虽有客套,神情却真挚,言语亦不假,倒是颇有几分意思。 待日后得空,定当回拜一番。 思定,他抬手招来蛟腹鼓鼓的青珉,渡了一道真炁助其炼化。 旋即挟著青珉,借脚下地脉遁形,往城东郊而去。 不过半息,鳞书已在村口不远处显形。 他心念一动,神冠神袍隱去,隨即沿小路走向村口,徒步入村。 青珉亦缩作竹筷大小,藏於鳞书道袍领口,悄悄探出蛟首,好奇张望。 东郊有村,名阜康。 村民传为土地所赐,取“物阜民丰”之意,祈百姓安康。 经年下来,阜康村,也確如此。 梧桐木质,可制良琴。 村中因此遍植梧桐,以梧桐制琴,代代相传,声名渐起,立得“清桐”字號,专待四方琴师定製。 又设桐木节,办制琴赛,引文人墨客来游。 於是,此地常有客商往来,游人络绎不绝。 鳞书踏入村中,便见梧桐成荫,未行多远,大大小小的琴坊倏然映入眼中。 有小廝立於坊前吆喝揽客,有行人进坊观览试琴。 时有琴声激越、鏗鏘,端的热闹非凡。 他未及细看,便有一穿短褐的小廝面色一喜,跑至跟前道:“小道长,买琴不? 我家琴皆以上等梧桐为材,按之若无物,音清而透。 非是外村、外坊那些寻常桐木所制之琴,能比的。” 鳞书未作回答,略一思索,微微一笑,说道:“我去別村时,那些卖琴的也这般说。 皆是上等梧桐所制,你两谁真谁假?” 话落,那小廝似早有准备,拍著胸脯笑道:“小道长有所不知,梧桐须木色老黄、年轮匀、纹理顺,方能出清音,制好琴。 別村外坊或许有,却都不及我家好。” 说罢,他面露得意,鳞书也適时露出一丝疑惑。 这时,小廝凑近,四顾一眼,压低声音道:“我阜康村的土地可灵得很。 村中人常求土地保佑,梧桐木质便比外村的优。 而这村里,又属我家供奉最诚。 小道长,你说我家琴是不是最好的?” “哦?竟有此事。”鳞书讶然一笑,“那我可得去那座土地庙好好瞧瞧。” 说罢,便转身踏入来往人群中,身影渐消。 小廝挠了挠头,暗自嘀咕:“道人不是素爱买琴?这位小道长怎的脾性不对呢。” 一时想不明白,他索性拋在脑后,又寻一人上前,开口亦是同样说辞。 鳞书离开琴坊,再走了两巷子路,便来到一株古梧桐树处。 树下,一座青砖灰瓦的土地庙立在树荫里,裊裊清烟繚绕。 庙虽小,香客却多。 “青珉,以后这便是你常显灵的地方了。”鳞书微微低头,轻声说道。 青珉蛟瞳中映出往来烟火,低嘶一声,认真点了点头。 鳞书见状,淡淡一笑,便抬步走向土地庙。 阜康村是个好地方,前任土地已留下一条稳定的香火之路。 青珉往后只需依那小廝所描述,保佑村中梧桐长好,香火便有保障。 如此一来,信眾越多、心越诚,香火加速化龙便越显著。 不过先得解决地脉异常问题。 此地梧桐繁多,兴许会生出什么变故。 念及此处,鳞书打算在阜康村住上一夜。 第32章 声乐 青梧城东郊土地。 这便是天地敕封青珉的正神封號。 鳞书入庙,目光落在神像前神牌上,便见上面赫然刻著这几个字。 庙中央,有一蒲团。 香客持香三柱,跪拜叩首,虔诚祈祷。 来者多为青衫皂絛、丝履葛衣之辈,显是小富之家。 鳞书打量一圈土地庙,心中有数,便转身出庙,遍察阜康村民生,一观村中梧桐长势。 待天光尽没,已在村中一间客店住下。 此店在阜康村素来有名。 因店里有一女子擅奏,琵琶、长琴、瑶箏信手拈来,更有吹叶之技,声乐动耳,能令人一夜好梦、浑身舒泰。 故而夜里此处最是热闹,来者繁多。 鳞书自然不是为听乐而来,他心中自有计较。 左道法脉害命损德,魔门法脉杀生积恶,二者路子虽异,却皆喜人多之处。 是以若村中有变,此地最可能发生。 想罢,鳞书拈起桌上花生米,就著客店送的粗酒下肚,目光却落在前方的小台上。 客店堂前有空地,搭一小台,戌时便有女子抚琴。 眼下,时辰已近。 俄顷,一女子自客店后方踱出,头插木簪,衣著素朴,面纱遮住半脸,露出一双狭长风眼。 她怀抱长琴,缓缓登台,向眾人一礼,隨后放下长琴,柔声道:“林妙音有礼了。” 今日奏《夕阳簫鼓》,愿诸位喜欢。” 言罢,葱白的手落於弦上,轻轻一拨,便听流水般的清音盪开。 初时,琴声悦人耳,似有女子在耳边吹气,惹得人心痒难耐。 眾人欣喜沉醉,面红耳赤,拍手叫好。 及至中段,琴声起伏跌宕,宫商骤变,如流水穿石,錚然与婉转变化不断。 便在这时,鳞书眉头一蹙,忽觉有点不对劲。 这琴声带著一股诡异之力,似在挑拨,又似在试探,节律分明,仿若在牵引什么。 他似有所觉,抬眼望向店外,梧桐已纷纷作响,枝干狂摇,如群魔乱舞。 鳞书双眼眯起,未作犹豫,抬手一点,神光当空照落,径直往林妙音面上罩去。 林妙音面色不改,反倒莞尔一笑,调侃道:“小道人倒心急的很,趁奴家不备便欲行此粗鲁之事,叫奴家如何吃得消?” 话音落下,她玉指猛拨,琴声化作道道凌厉音刃,迎向神光。 隨即凤眼一凝,娇叱道:“不过刚刚跨入延年人仙,也敢与奴家动手? 哪一法脉的弟子,竟如此目中无人?” 她蛾眉倒竖,语气咄咄,显有怒意。 然霎那间,已凤眼大睁,面露慌张,急急向旁闪去。 紧接著,身形一晃,已弃琴离去,不见踪影。 原是神光与音刃当空相撞,那音刃一触即溃,神光势如破竹,直直朝林妙音罩落。 一旁,鳞书未理林妙音,袖袍一振,法力微微一涌,便將店內眾人唤醒。 隨即沉声道:“本座乃青梧城显佑正神鳞书,察觉此地有妖人作乱,特来擒拿,诸位不必惊慌。” 说罢,心中一动,神袍加身,带著青梧城地脉气息向周人微微一散。 眾人顿时身心一安,见那神袍与庙中显佑正神像一般无二,又惊又喜,连忙高呼道:“正神显灵了!” 隨后便要跪拜。 鳞书抬手一托,笑道:“私服出巡,无须多礼,青珉,护住此地。 青珉乃阜康村新任土地,自会护佑尔等周全。” 话音落下,心念一动,凭神位感知,片刻便知林妙音已遁往村外林中。 他不再犹豫,脚步一踏,借地脉而遁,瞬息追去。 原地,眾人愣住,一看我一眼,我看你一脸,心中既庆幸又后怕。 幸得显佑正神在此,才没被那妖人所害。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林妙音来阜康村许久了,万万没料到竟是这般人。 不过土地爷在哪儿呢?怎么没瞧见? 眾人正四处张望,忽见一丈大青蛟凭空显形,头戴青冠,身披青衣,蛟躯挺立,威仪凛然。 他们一惊,再定睛一看,那神袍分明是常供奉的土地爷模样。 嚯,原来护佑村中的土地爷竟是条蛟龙! 青珉见状,昂首得意,蛟尾轻摆,將眾人护得更紧了些。 鳞书嘱託过的,它自是记得。 村外梧桐林。 不过半息,鳞书已然追上林妙音。 他略一抬手,神位之力催动,周遭土地瞬息翻涌,化作粗重锁链,缠向林妙音双足。 同时,四方地面如幕捲起,化作高耸土墙,向自己倒卷而来。 林妙音见此,抿了抿唇,翻手取出一枚青铜铃,葱白玉指捏住铃柄,轻轻一摇。 叮铃铃—— 铃声骤起,音刃陡然激射而出,与锁链一撞,便將其击碎,化作土块散落。 然她面色丝毫不见喜,反倒愈来愈愁。 “奴家不过一时嘴急,小道人何苦紧紧相逼?”林妙音蹙眉质问。 眼见土墙拦住了去路,又裹挟著自己向鳞书而去,心中大急,慌张道:“奴家知错了,还请小道长饶命。 便是要妙音为奴为婢也心甘。” 话落,她轻轻振动青铜铃,一声低鸣,似带著哀求之意。 鳞书不为所动,抬手一招,土墙一缩一鼓,猛地一震,將林妙音抖落至身前。 隨即足尖一点,泥土覆涌而上,將其埋至脖颈,只露出个脑袋来。 他瞥了眼林妙音,淡淡笑道:“吃不消也得吃。 左道一脉弟子吧?来青梧城作何?” 说罢,便凭神位感知四方,静静观起一切动静。 与林妙音一交手,鳞书便知她不可能是魔门法脉弟子。 无他,实力太弱,道法手段更是不值一提。 虽为延年人仙,却连法会上杂学法脉弟子都不如,只是嘴皮子利索罢了。 不过左道法脉弟子素喜结伴,这附近理应有他人才对。 林妙音则吐掉嘴里的土,摇了摇头,苦笑道:“小道长误会了。 妙音素爱乐律一道,又喜收藏各类乐器,久闻阜康村以琴闻名,便生出好奇,来此一观。 顺道练练技艺,与前来此地的琴师切磋、学习,並无恶意。 还望小道长明鑑,妙音所言句句属实。” 第33章 技艺 鳞书是半个字不信的。 林妙音琴声既能引动梧桐狂摇,青梧城地脉异常必定与她有关。 练技切磋?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我再问你一遍,来青梧城究竟作何?”鳞书目光垂落,淡淡道。 林妙音银牙紧咬,连声哀道:“小道长,妙音真真是冤枉,那......” 她欲要再辩解几句,然话未及说完,身上泥土已凝成一条土蛇,径直塞入口中,顿时支吾不得。 却是鳞书见她始终不肯吐实,索性让她闭上了嘴。 紧接著,他脚下一踏,又有泥土凝成重锤,法力附著其上,朝林妙音脑袋猛力一敲,登时將她打晕。 事毕,鳞书瞥了林妙音一眼,便不再理会,负手静待。 在他感知中,一道气息正疾速逼近,透著急切。 然来者却有五人。 方一落地,见得鳞书神袍加身模样,目光齐齐一凝。 下一瞬间,笛、琵琶、编磬、瑟、塤已各持在手,五行之势隱而不发。 “兀那道人,你把妙音师妹怎么了?”那持琵琶者又急又怒,开口大喝。 旋即未等其余四人开口,已手指按在四根弦上,一记扫拂。 暴烈之声霎时炸开,凝作腾腾炽火朝鳞书飞射而去。 鳞书目光淡然,袖袍一拂,神光扫去,瞬息化去炽火。 隨即略一感应,微微頷首,轻声道:“看来已是人来全了,不错,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说罢,他一抬手,五人身下泥土骤然隆起,凝作高耸五指,合拢成拳。 便在这时,那持笛者按孔运指,一记飞指,清亮笛声传开,四方梧桐无风自动,沙沙作响,宛如初醒。 持琵琶者闻声按下心中躁火,扫拂合声,暴烈之声与笛音交织,声浪骤然大盛。 鳞书忽觉脚下地面微颤,土中梧桐根系竟开始缓缓蠕动。 转瞬之间,编磬之声乍起,如金铁交鸣,短促又疾快。 那梧桐根系竟似人般惊惧收缩。 旋即地面裂开数道细缝,自梧桐根部周围而起,拱起泥土翻涌,露出下方纠缠的根须。 持瑟者,持塤者相继而动。 十指落弦,连串琶音如水,梧桐根系如遇甘霖,猛然膨胀,一缩一胀间牵动缠结相绕的地脉。 最后,浑厚沉闷的塤音倏然而起。 呜—— 地脉猛然狂涌,梧桐根系如蟒探出,肆意翻涌,掀翻地面,搅动四方,狂暴异常。 土地顷刻如脆饼碎裂,道道裂缝从每棵梧桐脚下延伸成网,向四方骤然吞噬过去。 村外梧桐林瞬息碎成块垒,一副天崩地裂之感。 那即將合拢的五指也轰然破碎。 鳞书观五人道法功诀、地脉翻涌,略一思索,心中瞭然。 原是以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行,借共鸣梧桐灵气,引其根系伸缩,从而搅乱地脉、撕裂大地。 此法不难,五人各持五种乐器,依乐律合奏即可。 於证得人仙品的修士而言,易尔。 青梧城地灾频发,料是多伙这般人在各地作乱。 不过地灾大小,全系五人能否同息。 眼下这五人来时气息如一,显是配合已久,定知更多內情。 拿下审问便是。 念及此处,鳞书神袍猎猎,显佑正神之位沟通天地,霎那便已执掌此片土地。 “赦令,地裂。”他目光微动,轻声一语。 五人脚下陡然裂开一道如渊巨口,身形一落,就要坠入其中。 持笛者大惊,急吹一声,梧桐根系窜出密密麻麻根须,结成大网堪堪接住眾人。 “镇。” 鳞书手指轻落,神威微微一展,四方气息骤然一凝。 梧桐根须焉了般开始垂落,五人亦是身躯一僵,被牢牢压伏於大网上,动弹不得。 不过半息,根须尽落,渊口吞没五人,如螻蚁直坠地底。 然鳞书略一抬手,渊口猛地一震,瞬息又將他们吐了出来。 便见五人倒飞而出,摔落在地,满脸惊惶,腿抖失神。 他们互望一眼,张嘴欲言,却说不出话,只能咽了咽口水。 这时,林妙音蹙眉转醒,只觉脑中剧痛,凝神一思,却又一片空白。 她望见五人在前,惊道:“五位师兄怎在此处?这般狼狈模样?” “当然是来找你的。”鳞书淡淡一笑。 旋即袖袍微振,重锤再落,六人登时全被打晕在地。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一摄,六人瞬息全部浮空。 隨后再隨手招来一块土石,以玄牝法化作套索,往六人颈上一落、一收,紧紧锁牢。 霎那,六人便成了六只“风箏”。 鳞书瞧得一乐,轻拽六绳,攥成一束,旋即抬脚向阜康村走去。 妖人已擒,是时候接青珉回显佑正神庙了。 及至阜康村,村中已然灯火通明。 客店四周,村民们提灯围在青珉身前,个个神情激动又虔诚。 有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道:“我亲眼所见,显佑正神一挥手,就打得那妖女嗷嗷哭叫。 那妖女嘴上还说什么吃不消的荒唐话,真不害臊。” 话落,他凑近青珉,堆笑道:“土地爷,您说小民说得对不对?显佑正神厉害得很。” 青珉蛟瞳眨眨,觉出眼前人在夸鳞书,便垂下蛟首,缓缓点头。 中年男子顿时眉开眼笑,正要再开口,忽地眼尖瞥见一道身影,连忙惊呼:“小民叩见正神大人。” 周遭人闻言,齐齐扭头,又惊又喜,便要叩拜。 鳞书却早已抬手制止,淡淡一笑:“时候不早了,都歇息吧。” 说罢,他转身攥著六人向村口走去。 青珉亦蛟躯一缩,念头一动,凝土成阶,刺溜窜上肩头,静静伏下。 是时,圆月登枝,未至中天。 浅浅银辉洒落,笼住一人一蛟,颇有几分化羽飞仙之韵。 望著这一幕的村民,心头一震,愈发虔诚。 路上,鳞书忽觉身后有动静,头也不回,一掌將欲醒之人拍晕,脚下依旧轻快。 他暗自思忖:明日该唤齐延年等人,吩咐各自抓尽辖下妖人,好解决青梧城的地灾,令百姓生活安稳。 顺带告知长庚诸神,小心辖下生变,早作提防。 第34章 逼问 次日,显佑正神庙后殿。 鳞书端坐神座上,目光微垂,一言不发。 齐延年三位县正神,以及一干青衣土地齐齐躬身道: “我等定当遍察青梧城地界,凡有妖人以乐律乱脉者,尽数擒拿,押来正神庙。 请正神放心。” “嗯。”鳞书微微頷首,目光一转,落向前方。 林妙音六人已跪伏在公案前,弓下大半腰,低著头,不敢吭声。 鳞书目光扫过六人,淡淡一笑,信手抄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拍。 啪!脆声骤响,如震心头。 六人不禁一哆嗦,浑身发颤,又忍不住微微抬起来头,偷瞄一眼。 这时,鳞书轻声道:“谁先交代?” 话音落下,六人作势脑袋一垂,余光互相扫过,眼珠左右互瞟,似在交流,却半天无人出声。 不多时,那先前持笛的人猛地抬头,颤著声道:“正神大人,我招我招! 我等是奉命行事,才以乐律搅乱地脉,祸害百姓。 小人已知错,求大人饶命!” 说罢,他眼神一决,重重磕在地上。 其余五人闻言一怔,满脸不可置信,旋即双眼一瞪,骂道:“叛徒!你这个软骨头,还没逼问就怂了。” 那人不屑冷笑道:“活命而已,何错之有?” 话落,便不再言语。 接著又往旁站了站,似要彻底撇清关係。 鳞书双眼微眯,並未说话,目光在六人身上来回打量。 忽地,他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抬手一点,神光扫向那先前持瑟的人。 下一瞬,无声无息,人已无踪。 “现在,谁先交代?”鳞书笑问。 余下五人愣住,瞳孔骤缩,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大气不敢喘。 他们万万没料到,鳞书竟如此狠辣,抬手间便杀了一人。 “正......正神大人。”持过笛的人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 话未说完,鳞书已抬手打断。 “嘘,安静,勿扰我审问。” 鳞书眉头微皱,面色不悦,持惊堂木重重一拍,淡淡道:“击编磬的,你来说。” “正......正神大人,我招。”击过编磬的人面色霎白,急忙道:“是宗主命我们做的。 说是要借灵木根系紊乱地脉,使各城、各县地脉失衡、裂变、崩塌,引发地动水患,百姓死伤无数。 再收集怨气、血煞、戾气灌入地脉,循环往復,加剧地脉混乱。” 说罢,他连连磕头,连声喊“大人饶命”。 余下四人见状,亦纷纷这般。 鳞书面色不动,冷冷道:“宗主是谁、在何处、何等修为?” 击过编磬的人不敢怠慢,忙道:“正神大人,宗主姓何,名白范。 在青梧城往东三千里外的玄阴山,属太岐山山神长庚辖界边缘。 修为已是住世人仙,即將证得地仙品。” 鳞书微微頷首,忽又问道:“还有多少人在外作乱?” 击过编磬的人支支吾吾,面色发苦,好一会儿才道:“正神大人,小人不清楚这些。 只知宗门弟子皆有参与,也曾撞见过別宗之人。 具体人数......小人真不知道啊,大人。” 鳞书闻言,暗自一嘆。 未料到此事牵连甚广,竟涉及別的正神所管辖界。 那何白范、玄阴山之名,他从未听闻。 但既临近太岐山,那欲解决此事,便需拜访长庚。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事要了解。 念及此处,鳞书再次冷声问道:“別宗是何宗?何白范紊乱地脉,所图何事?” 击过编磬的人摇头苦笑:“小人只认出玄煞宗、血灵门弟子,其余人不识。 至於宗主所谋,小人不过一普通弟子,实在不知,大人。” 话落,他便伏身跪地,不敢抬头。 鳞书思忖片刻,眼皮微抬,手指轻落,神光化去林妙音一臂。 旋即转头望向那先前持琵琶的人,笑道:“观你昨日心急模样,定是心仪林妙音吧? 倒是个痴情人,这次你来说。 说得好,本座便酌情处置她,说得不好,当即打杀。” 言罢,便重复方才所问。 “你......!”持过琵琶的人又惊又怒。 他目色一沉,就要暴起,然听见林妙音的惨叫,又见其投来的哀怜眼神,心头一软,长嘆一声。 索性就一五一十將所知尽数说了出来。 末了,他愤愤道:“这样就可以饶了妙音师妹一命吧。” 鳞书听罢,与击过编磬的人所言对比,確认两人所说相吻合,便吩咐齐延年將五人押入偏殿看管,待玄阴山事了再行发落。 紧接著,似想起一事,吩咐道:“留意血灵门、玄煞宗妖人,见之即擒。” 齐延年等人忙恭声道:“请正神放心。” 鳞书点了点头,也不犹豫,唤上青珉,动身往太岐山而去。 地脉紊乱,祸及一方水土,祸及百姓安危,拖不得。 更何况,那以煞气循环灌注地脉的法子,总令他隱隱不安。 待鳞书走远,持过笛的人心头一嘆:本想装作叛变的模样来哄骗他,以假话骗取信任,再编造个假宗门之地,將他引诱过去坑死。 谁料,这小道人竟完全不按常理来走,唉! ...... 青梧城辖界內,鳞书借地脉遁至边缘,略一感知,辨明太岐山方向,便身化清风继续赶去。 正神出行,自身所管辖界內可借地脉赶路,外出则化清风、腾云。 是以,不多时,已入太岐山辖界。 然未至太岐山主峰,一道朗声大笑已传入耳中: “不知哪位正神驾临,长庚有失远迎。” 却是长庚感知到有人前来,便提前出山门相迎。 鳞书闻声,所化清风一掠,须臾在山门口落下,身形即显。 他拱手道:“长庚兄客气,此番叨扰,实有要事相商。” 长庚一怔,未料到这么快又与鳞书相见,心中不解,但还是笑道:“小友请入內详谈。” 隨即迈步在前,引鳞书入洞府,来至一方玉桌石凳处分坐。 未等鳞书开口,他抬手唤人奉上茶盏,置於玉桌,语气得意:“小友请,上等灵雾茶。” 又捧起自己跟前的茶盏,品了一口,方才问道:“不知小友所言何事?” 第35章 玄阴山(一) 盛情难却。 鳞书抬起茶盏,呷了一口,道:“长庚兄可知玄阴山?以及那何白范?” 说罢,目光落向茶盏中繚绕的淡淡云雾,静候下文。 这灵雾茶,饮之可得清灵之气盈口,又能清心,確是不错。 “玄阴山?”长庚眉头微皱,浅饮一口,沉吟片刻,说道:“此山位於太岐山辖界边缘,一半归我,一半归岑安所管。 为一处地脉断裂之地,常年地火翻涌,又有阴气、煞气匯聚成迷瘴,十分凶恶。 为免灾害扩散,我与岑安联手设阵封锁,定期派人巡查,至今还未出过事。 至於那何白范......”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只点了两口,又继续道:“擅乐律,乃妙音宗主。 其人虽属左道法脉,却不似旁人那般害命,只钻研些乐律技巧、寻些曲谱,倒也算安分。 且又似与一杂学法脉宗主交情颇深,碍於情面,不作恶便由他去了。 不知小友为何会有此问?” 说罢,又饮一口。 鳞书闻言,暗自记下,隨即將林妙音等人以乐律祸害地脉、左道各宗联手紊乱之事一一说出。 末了补道:“长庚兄若不信,可隨我去正神庙审那五人。” 长庚轻笑一声,放下手中茶盏,眉头微皱:“不必,小友品性出身,我信得过。 难怪近来辖界內妖邪频发,地脉屡有异动。 原只当如往常一般,秋转冬之际,天地气机逆转、阴盛阳生所致。 不曾想竟是出了这般乱子。” 话音落下,他面色一沉,思索片刻,说道:“小友来寻我,应是想了解一番情况,好上那玄阴山上去?” 鳞书点了点头,承著话,开门见山道:“实想与长庚兄一同前往探查,也好有个照应。” 长庚面色一展,笑了笑。 他与人结交,素喜直来直去之辈,不喜那些矫揉造作的货色,鳞书这番话颇对他性子。 只是此事颇为棘手,那玄阴山已是一片死地,绝非善处。 更何况,设立在那处的阵法竟未触发示警,其中怕藏有什么蹊蹺。 於是,他思忖再三,方才向鳞书沉声道:“若想探明、解决此事,仅凭你我二人恐力有不逮。 小友稍等,我再唤几位道兄同往。” 说罢,长庚翻手取出一截青白细长的香炷,指间灵光一现,便无火自燃,一缕青烟凝而不散。 旋即他口中默念几个封號,袖袍一挥,青烟陡然分作数缕,倏然消散。 事毕,长庚方才解释道:“此乃信香,燃时可附神念,直指对方神名,最为便捷。 小友日后可用香火愿力自凝几炷,以备不时之需。” 鳞书微微頷首,此香確是个好东西。 往后若有小事相商,只需燃香一炷便可,倒是省了不少腿脚功夫。 玉桌茶水尚温,鳞书未久坐,不多时,便有七道身影疾步走来。 为首一人面色大急,人未至声先到:“长庚兄,你说的可真? 地脉紊乱之祸竟起於我玄阴山?” 其人一身玄墨神袍,袍上山川纹路繚乱错落,勾连断裂处亦是不少,颇有寸草不生之感。 长庚见状,袖袍一拂,稳住来者身形,淡淡道:“此事乃显佑正神所言,自不会有假。 岑安,事情紧急,我们及时动身。 早些解决,便能早些稳固地脉,使得灵气流转顺畅、天地气机平顺,百姓亦能少灾少难。” “是极,是极,长庚兄所言极是。”岑安忙应道。 他目光落向鳞书,点了点头,隨即转身往山门走去。 事情发生在他所管辖界,自是比谁都著急。 长庚等人也未多寒暄,径直出了山门,往玄阴山方向赶去。 鳞书微微頷首,目光微动,紧隨其后。 这位正神岑安,他有些印象,正是法会上功过堪堪相抵之人。 天地稳固,山河安定,四方气机多柔和,常带自然之意,常给人愜意。 然鳞书忽感一股躁性气机,时而炽烈,时而沉滯,身形一显,便是到了玄阴山。 远望山体漆黑,与天相接。 滚滚岩浆遍布山体,如镶嵌的琥珀,被道道神光锁链锁在原地,不得流淌。 地火时隱时现,自山体中窜出,如烟火在半空盛开。 阴气与煞气交织成淡淡灰黑迷瘴,笼罩大半山腰,衬得岩浆愈发火红。 方一至,岑安便鬆了口气,笑道:“神锁完整,显是当初所设阵法应未被破。 依我之见,那何白范许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这才进得玄阴山,藏住身形。 还请诸位稍等,我这就感应他的藏身之处,让他现形。” 说罢,他心中一动,身上玄墨神袍微微绽光,凭神位之能调动天地之力。 然忽地,岑安面色骤变,大惊道:“怪了怪了!怎无法调动玄阴山此地的权柄,竟似不存在一般? 长庚兄,你快也试试。” 长庚点头,当即以自身神位沟通,却发现同样如此。 旋即意识到,玄阴山內怕已生出大变故。 两位正神权柄皆失控,他还是头一次见如此诡异的情况。 稍一思索,他沉声道:“既如此,还请诸位隨我一同入山一探。 我和岑安走在最前,我二人熟悉此地,诸位跟在后面,以防变故。” 话落,长庚已向大步向玄阴山迈去。 鳞书眼睛一眯,未等眾人反应,一步紧隨其后。 玄阴山显是不太平,最前、最后都不安全,倒不如在长庚身后,方才合適。 玄阴山上,一路了无生灵,寸草不生,唯漆黑岩地与岩浆相伴。 长庚与岑安二人確是熟悉此地,常会避开一些地火流窜喷发、迷瘴渐浓之处。 据二人所言,这迷瘴能迷失神魂、祸乱五感,更带有浊煞之气,可腐蚀肉身,十分危险。 虽行进顺利,鳞书心头却忽地有些不安起来。 他望著前方开阔的岩地,总觉气机太燥了些。 隨行的几位正神亦隱约有同感。 一身穿水青神袍的女子蹙眉问道:“岑安,这玄阴山上一直如此灼热? 未临近浆河地火,却有种烧身之感,怪哉。” 说罢,她脚步一停,疑惑地向四周看去。 第36章 玄阴山(二) 岑安扭头回望,訕訕一笑:“碧澜正神,此事我也不知。 按理说有阵法锁住山上浆河,地火燥气不会泄露,不该如此灼热。 如今这般......” 他环顾四周,话锋一转,语气不確定道:“许是何白范连同妖人布下了什么手段,尚不知晓。 还望碧澜正神小心一些。” 话落,他越过长庚,抬脚走在了最前头。 岑安笑道:“再走远些便到了我所管辖界,那里我较熟悉。 长庚兄、诸位,就由我来带路吧。” 长庚微微頷首,身形后退,与碧澜等人站在了一起。 玄阴山脚一带,他十分熟悉,可再往上的山腰以及山顶,便是岑安的辖界。 他与岑安关係一般,平日极少去其辖界里走动。 余下几位正神互望一眼,也毫无意见。 他们或为还长庚人情而来,或为解决自身所管辖界內的地脉紊乱问题。 然无论哪一种,皆是前来出手的,不认得路。 这时,岑安似想起什么,眉头一皱,提醒道:“山顶居高临下,便於把控全局,何白范那些妖人异常狡诈,应在那里。 说不得早已布下陷阱等我们主动踏入,还望诸位小心。” 言罢,他张望四方,辨出一道地火稀少之地,缓缓走去,继续前行。 长庚、碧澜等人紧跟其后。 鳞书略一思索,脚步悄然慢了半分,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最后。 他与岑安才第一次见面,不知其品性,不如长庚可靠,还是谨慎些好。 鳞书这般想著,行至不久,异变突生。 岑安明是踏在岩地上,身形却倏然一落,不过半息,便已失去了踪影。 长庚、碧澜等人一怔,然未来开口,自身也如岑安般,消失在了原地。 便在这时,鳞书忽觉脚下一震,先前那股燥热气机瞬息临身,如置在浆河之中。 他未及犹豫,略一抬手,神光照落,直衝脚下而去。 旋即心念一动,身化清风,依凭感觉,寻得一处燥热气机稍弱之地,落地显形。 与此同时,鳞书法力涌动,神袍外弥出一层青碧之光,神光再作法衣覆身,牢牢护住自己。 下一瞬间。 鳞书望向四周,面色愕然。 他目及之处虽看似平地,感知中却已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內是流动的炙热浆河。 长庚、碧澜等人落在一块狭小的黑色岩石平台上,带著狼狈烧伤,正以法力隔绝高温,护住自身。 “幻象?”鳞书眉头一皱,喃喃道。 得神光护体,感知四方后,他终於明白了先前那股燥热感,从何而来。 此处下方不知何时已被人为掘空,大大小小的隧洞四通八达,绵延地底,直通深处地火浆河。 此刻,蓄积的地火浆河正顺著那些隧洞奔涌,时而衝破岩层喷薄而出,时而撞破洞壁,引得地面塌陷。 当然,如果没有岑安的引导,他们也不会踏入此地。 念及此处,鳞书神念一扫,果在不远处发现了岑安。 他虽未落入浆河,却塌陷的岩石埋住半身,承受地火煞气侵袭,显然也受了伤。 未及玄阴山顶,未见何白范,来此的正神中,除鳞书外,余下的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好在非是致命伤,长庚等人不多时便化作清风,来至鳞书身旁。 “还是小友神通了得,能安全无虞。”长庚嘆了口气,身上浮出土黄灵光,缓缓治癒己身。 然其身上灼伤虽在恢復,神袍却已暗淡,神光不稳,显也遭了地火煞气侵蚀。 鳞书细看一眼,轻声道:“长庚兄谬讚,一时运气罢了。 方才岩浆涌上,我及时打出神光刷落一截,再化清风躲避,这才完好。” 长庚听罢,只摇了摇头。 鳞书作为別传法脉首徒,手段確是要比他们这些杂学法脉之人,要多些。 方才他只来得及以法力护体,强行冲开岩浆,两者的差別即刻便显了出来。 不过,布置这幻象的人异常奸诈,只將幻象设在此处,与周遭真实的玄阴山融为一体,才让他们不知不觉踏入其中。 那幻象竟未令他们察觉,应是配合了极淡的迷瘴,长久积累之下致其中招。 但这迷瘴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长庚眉头皱紧,一时未想明白。 然眾人已然受伤,他便有了去意。 “小友,不如先回去休整一番,待我等驱除体內地火煞气,再来探这玄阴山,如何?” 长庚抬头望向鳞书,继续道:“此山既有布置,山顶定然有所图谋,山在人便在,一时也跑不掉。” 鳞书望著周围正神模样,点了点头,正欲开口,耳中却忽地想起一道声音: “诸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未免也太不把我何白范放在眼里了!” 却是一精神矍鑠的老者,自山顶吹须走来。 他体格壮硕,双手虬结有力,腰间跨有一枚泛白腰鼓,身后跟著数十位背负大鼓的道人。 眾人衣帽不一,显是来自不同宗门,却隱隱以何白范为首。 何白范一见眾人狼狈模样,不由地点了点头,继而开怀大笑道: “今日確是个好日子,老夫道胎稳固,即將证得地仙品,当奏一曲,喜迎吉日。 能得见此幕,尔等皆是有福之人,妙哉!” 说罢,他轻轻一拍鼓。 咚—— 浑厚鼓声骤响,玄阴山上霎时一静。 两三息后,地火、浆河猛地炸起,腾出冲天焰柱,亦有大河拍岸般的衝撞声,灼热气息张狂肆虐。 鳞书顿觉周遭热浪似有了噬人之意。 咚咚!何白范再拍鼓两声。 浆河骤然聚拢,凝作一只无角、只有一只脚的牛状异兽。 与此同时,地火瞬息缠绕其身,聚於尾巴,化作一条狰狞蛮蛇。 何白范大喜,双腿微曲,有力的双手在腰间交替拍击,掌心击鼓面发出清脆的“嘭嘭”声。 他大喝道:“哈哈哈哈,牛蛇杀了他们!” 那牛状蛇尾的异兽应声而动,蹄子一踏,浆河地火匯入脚底,挟著滔天火势向鳞书等人衝撞而来。 蛇尾亦高高腾起,张口吐出火浪,一齐攻至。 第37章 浊气(一) 一时间,眾人各显手段,各自保命。 碧澜眸子一凝,素指轻点,水华剎那而现,化作磅礴水幕,扑向来袭的火势。 甫一接触,便滋出腾腾水汽,形成浓雾,笼盖四方。 她脚步一转,便没入雾中,隱去身形。 与她邻近的四位正神,或化清风、或腾云、或遁地、或急掠。 长庚则抬手唤出一道山岳虚影,拦在身前,隨即双掌一合,大喝一声:“起!” 九座十数米的岩墙拔地而起,依次列於身前。 与碧澜等人相比,长庚神色凝重。 盖因那牛蛇异兽,所撞之人正是他,余下人不过是受到火势波及。 白雾茫茫,由浓转淡,半消半散之际,一抹赤红忽地亮起。 地火浆河隨之翻腾,顷刻匯聚成浪,朝山岳虚影猛衝而去。 山岳虚影巍然不动,立在岩地上,將涌来的浆河尽数挡下。 长庚觉到这般情形,面色稍缓,然未及半息,又骤变惊惧。 只见那牛蛇异兽浑身暗红,龟裂的体表上岩浆肆意流淌,莽著身躯,横衝直撞而来。 山岳虚影轰然崩碎。 九道岩墙接连炸裂,豁然洞开九个大洞,浆河转瞬倒灌而入,墙身如山倒,向长庚砸落。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异兽去势不减,紧逼而至。 长庚心头一凛,来不及犹豫,当即袖袍一拂,再凝一道岩墙横在身前,隨即身形一散,便要化作清风遁走。 忽地,一声鼓响,隨后密密麻麻如雨打蕉叶的大鼓声骤然炸开。 却是何白范一拍腰鼓,身后数十位道人同时摆鼓,齐声震响。 鼓声一落,长庚身形被迫显化。 鼓声再落,他径直被压伏在地,动弹不得。 牛蛇异兽转瞬及至。 喷吐岩浆的牛首衝著长庚,蛇尾则急窜扑向其脑袋,张开大口,一口吞来。 生死之际,一道神光倏然而至,径直落在长庚身上,瞬间解除鼓声所带来的压制。 鳞书身形一晃,已来到长庚面前。 他大袖翻飞,一道如柱神光轰然而出,直迎牛蛇异兽,隨即抬手连点,一落向浆河,一落向那吐出火浪的蛇尾。 “长庚兄,速以土系道法凝出地刺助我。”鳞书轻声道。 长庚心头一松,知已脱险,欲要道出一句感激,却也知此刻不是时候,当即法力一展,周遭岩地猛然震颤。 便见,神光辟开浆河,崩散袭来的火浪,將蛇尾当空瓦解。 那由岩浆凝成的牛身虽崩裂半数,余下身躯却仍冲向鳞书二人,瞬息已至跟前。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粗厚地刺猛地破出岩地,直衝牛身,將其顶上高空。 鳞书信手扫落飞溅的碎石,神色却未有鬆懈。 这由浆河与地火凝成的牛蛇异兽虽已解决,但那施展道法的人还在,仍需提防。 何白范见状,面露意外。 他以腰鼓声为引,借数十面大鼓声形成的镇压之力,竟被这小道人破了,倒有几分本事。 然他体內仙质已大成,血肉皆化清灵道体,寻常人仙品修士打出的道法,落在他身上便会自行消解。 眼前这群正神,虽是一城正神,与他修为相同,但离了各自辖界,又能发挥几成实力? 不过乌合之眾罢了。 “擂鼓。”何白范横眼一扫,双手负后,沉声大喝。 霎时,身后眾人齐敲,数十面大鼓同时震响。 一声响,地火浆河沸腾,炸出滚烫气泡,岩浆四处飞溅。 两声响,地面龟裂,裂缝绽开,涌出赤红光芒。 三声响,浆河狂涌,道道火柱自鳞书等人脚下轰然喷出,直衝数丈。 眾人不敢怠慢,急忙以法力护身,化作清风,顺热浪飘散躲避火柱。 然刚寻得一处落脚,身形方显,火柱已陡然喷发,破不得已,再化清风,狼狈而逃。 何白范大笑一声,手拍腰鼓,鼓声一落,一道火柱精准喷向一处。 正中显化而出的正神,烧灼大半,显是伤得不轻。 待何白范腰鼓连击,大鼓相隨,一声接著一声,岩地大片大片塌陷成坑,直令余下正神无处落脚。 鳞书轻落一处,避开涌上的火柱,心中思忖:目前该如何是好。 有此鼓声在,这处遍满地火浆河的地形,对何白范而言,简直如鱼得水。 他只需一拍鼓,便是地火翻腾,浆河喷涌,眾人躲闪不及,又如何能伤他、擒他? 当前之急,得先破了那连鼓声,尤其是那大鼓之声。 梟鸟为患,当剪其羽翼为先。 鳞书双眼微眯,盯著击鼓的一眾道人,略一思量,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当即以神光护身,化清风流转,片刻后已至长庚跟前。 长庚正忙於躲避火柱,见此心头一惊,还未说话,鳞书的传音已至: “长庚兄,事急,你且这般做......” 长庚眉头微皱,欲言又止,但见鳞书神色,略作沉吟,终是点头回音:“此事交我,小友小心。” 说罢,他法力鼓震,大手重重拍地,掀起大片岩块,袖袍一挥,便朝何白范激射而去。 隨后传音碧澜等人:“诸位,火柱固然凶猛,却有一块安全之地,那便是何白范所在。 离他愈近,愈能免受浆河喷涌、火柱来袭之祸,亦可趁机擒他。” 话落,长庚已率先施展土遁,避开岩浆区域,向何白范衝去。 碧澜等人听罢,略一思索,知此这话在理,当即不再犹豫,各自施展手段,齐齐跟上。 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何白范身旁虽险,却不会有火柱喷涌,正是安全之地。 鳞书则早已瞅准机会,化作清风,隨激射的岩块而去。 远处,何白范眉头微挑,心中已明眾人意图。 法子倒是个好法子,可惜未免也將他看得太轻了。 呵,这般举措,如是自投罗网。 “擂!”他鬚髮横张,大手一拍。 鼓声震天,沉闷之声骤然响起。 然此次並非引动地火浆河,而是化作浑厚音浪,朝四方笼罩而去。 霎时间,长庚、碧澜等人顿感头晕目眩、气血翻涌,护体法力亦滯涩几分。 旋即身形踉蹌,各自被迫显化、停住。 第38章 浊气(二) 飞来的岩块也齐齐一顿,止住去势,纷纷坠落。 鳞书亦被逼出身形,只是与长庚、碧澜等人不同,他周身神光法衣流转,並无不適。 何白范未曾料到竟有人如此胆大,做出这般来事来,面上当即一惊。 隨即摇头失笑,不屑道:“愚不可及。” 话落,他一拍腰鼓,四方杀机骤起,音浪化作数道利剑,隨他一挥手,朝鳞书迅疾斩去。 鳞书面色从容,丝毫不慌,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 “长庚兄。”他一声轻喝,抬手一点,神光消弭利剑,袖袍一振,若无其事。 长庚闻声,忙提一口气压住翻涌气血,大喝道:“诸位道兄,速速一齐出手!” 说罢,他抬脚一落,地面裂开,岩块化作此起彼伏的地刺,朝何白范突刺而去。 碧澜等人也各自打出一道术,自四面八方飞射,向何白范罩落。 何白范心中一思,便知鳞书不过诱饵,意在让他分心,好让长庚等人有机可趁。 当下,他连拍三下腰鼓,音浪化作长刀、利剑、重锤,分別向鳞书头、身、腿三处落去。 隨即目光一转,望向袭来的道法。 鳞书不足为惧,即便出手偷袭,也在眼皮底下,根本无法成功。 倒是这几人联手,有些麻烦。 何白范当即法力狂震,全力出手。 他一拍腰鼓,鼓声连连,音浪如大海潮起,势威而猛,尽吞八方道法。 便在此时,鳞书目光一凛,神光轰然横扫,旋即脚步一转,袖袍朝击鼓的道人方向甩去。 下一瞬间,青珉飞落而出。 蛟躯骤然巨化,十丈大的身形覆压而下,將整片击鼓道人尽数盖住。 落地瞬间,蛟尾猛力一抽,余下道人以及身前大鼓尽被扫落。 旋即蛟躯骤缩,已如蚂蚁大小,钻入一处岩地缝隙中,消失不见。 这一切快如电光,青珉也未贪多,何白范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待他回神,不禁怒喝:“该死的小贼,竟敢耍诈糊弄老夫!” 这时他才明白,那青蛟才是真正的手段,其他人不过是幌子。 可为何会有一头青蛟在此? 他来不及多想,连忙猛击腰鼓,音波化作刀枪剑戟等十八般武器,或劈或斩,或刺或防,挡下长庚等人再次施展出的道术。 即便偶尔疏忽,被道术打中,但身上清光流转,如一层薄薄的法衣,將其消解,倒也无碍。 以一人之力,独抗七位正神联手,竟一时不落下风。 不多时,鳞书赶到。 青珉扫落击鼓道人后,他便动身而上,一一拍晕,留待往后追查同党。 少有几个反抗激烈者,则一掌赐死,魂归西天。 及至,鳞书便见长庚等人正合力与何白范周旋。 其中四人作掩护,另外三人轮番施展道术,朝何白范胸膛集中一点猛攻,试图击破他周身的清光。 虽有所成效,却只令清光暗淡几分,始终未能真正伤及何白范。 这时,长庚见鳞书到来,神色一喜,凑近低声道:“小友,还需借你道术一用,方有可能拿下此獠。” 鳞书微微頷首:“交给我便是。” 说罢,目光一转,静待时机。 这清灵道体確是有些麻烦,但神光乃玄牝法蕴育的本源之术,对其自有克制。 更何况,他只需破除清光一角,而非尽数消解,自非难事。 至於如何得手,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鳞书与长庚传音几句,便转而与碧澜说了同样的话,末了轻声道:“还请碧澜正神助我。” 碧澜娥眉一扬,頷首一笑。 她素指一抬,招来水华,隨即一旋,化作两股。 一者凝成龙捲,朝何白范上空捲去。 一者凝成宽阔水幕,映出清冷容顏。 长庚会意,四下一望,寻得一块炙热岩板,当即法力一展,袖袍大挥。 便见,水龙捲与岩板相撞,滋出大片白雾,將何白范连同下方岩地一併笼罩。 鳞书未作犹豫,敛去周身气机,身行一掠,瞬息没入雾中。 雾中,何白范挎著腰鼓,凝神戒备。 他见白雾骤起,略一思忖,便知鳞书等人在打什么主意。 无非是想借雾遮掩,伺机偷袭。 “哪有这般容易。” 他正想著,忽地瞥见左侧雾气中现出一道模糊人影,身姿挺拔,似要出手。 何白范当即冷笑一声:“你这小贼,又想誆我?明在左边,实则人在右边罢!” 话音未落,他手拍腰鼓,音浪化作斩首大刀,猛地向右斩落。 嗤—— 一道水幕应声而破,化作流水洒落岩地,滋出淡淡白雾。 何白范一愣,似意识到什么,猛地扭头向左看去。 岂料,那道身影竟也是一道水幕,映出鳞书笑吟吟的面容。 便在这时,他身后忽地传来一道声音: “你在找我吗,何白范?” 白雾渐散,岩地上不知何时已多了数十道水幕,每一道都倒映著鳞书的面容。 何白范心头一凉,顿觉大事不妙。 他还未来得及反应,鳞书已然出手。 抬手轻轻一点,神光一落,腰鼓崩裂,碎木残皮四散飞溅。 再一点,神光正中何白范后背。 剎那,何白范身上清光骤然大盛,与神光相抵。 不过半息,神光被消解半数,但那余威仍將他震得向前飞出数步,踉蹌跪地。 再看其后背,道袍已破,露出一块尺许大的焦黑皮肉。 长庚、碧澜等人见状,神色一喜,连忙各施道术,冰刺、落雷、青焰等齐齐朝那焦黑处轰去。 清灵道体虽强,但此处已破了个口子,道术威力直贯而入,何白范惨嚎出声,无暇躲闪。 不多时,已无人样,显是去了大半条命。 然未等长庚等人开口询问,何白范突然跪地求饶道:“正神大人饶命! 这一切都是魔门延康法脉弟子陆墟命我做的,毁坏地脉是为了引导浊气从地底涌出。 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受那恶人丹药诱惑,才做出这等错事。 饶命,饶命啊!” 说罢,何白范埋头叩首,眼里却闪过一丝厉色,隨即转瞬即逝。 鳞书闻言,心中暗自思忖著延康法脉一事。 恰在这时,玄阴山忽然裂开—— 第39章 浊气(三) 山缝之中,煞气、阴气、戾气冲天而起,各自凝成沉云,一口吞尽天色,分作三边天。 下方山体內,一汪浊泉,灰黑如墨,沉沉如铅。 一位面白、身著苍灰玄色道袍的青年道人,正欣喜地將一具具形状惨烈的尸体投入泉中,又辅以各类煞晶,齐齐落下。 隨著他的举动,泉中渐生一缕灰黑之气,方升腾不久便又坠回。 青年道人见状面色一喜,隨即又因黑气坠落而面色一沉,透出几分懊恼之意。 恰在这时,他似有所觉,连忙驾一道遁光,自山体內来至鳞书等人面前,笑眯眯地道: “圣宗延康法脉,沉墟真门弟子陆墟,见过各位。 诸位道友前来做客,未曾远迎,惭愧惭愧。” 说罢,便肃然向鳞书等人拱了拱手。 礼毕,陆墟一脸讶异道:“诸位来此,可有何事?” 未及眾人反应,他又眉头微皱:“何道兄怎生如此狼狈模样?” 长庚闻言眉头一皱,喝道:“你这邪魔外道之辈,休要攀近乎,地脉紊乱可是你所为?” 陆墟頷首一笑:“不错,正是在下手笔,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倒是何道友你......” 他话锋一转,摇了摇头,嘆道:“平日陆某已劝过你,少做些无谓的损命害德之事。 此番定是遭了报应,这才被几位正神道友所擒,嘖嘖。” 话音落下,长庚等人俱是一愣,一时竟有些摸不透陆墟所言所行,只觉此人颇为怪异。 眾人相视一眼,便打算不与此人多言,先出手擒下再说。 不过在此之前,须先將那何白范一身法力废去。 何白范却面生慍色,破口大骂:“陆墟,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所为,还不是皆听你之言。 毁坏各地地脉,以致百姓伤亡,那些计谋,皆是你所谋划。 几位正神大人,还请速速擒他!” 何白范喋喋不休,一副义正辞严模样。 长庚冷笑一声,心知这二人一狼一狈,俱非善类。 他法力一展,便欲率先动手。 何白范却似早有预料,法力涌动,张口暴喝一声,音波顿时向四周扩散开来。 长庚等人顿觉气血翻涌,身形一晃,无暇顾及其他。 鳞书眉头一皱,抬手一道神光直朝何白范面门打去,欲当场將其毙命。 谁料何白范眼中竟浮现一丝喜色。 他猛地纵身一跃,径直扑向那道神光,借衝击之力翻滚而出,落地时已退出数丈。 隨即拖著洞穿的身躯,连滚带爬来到陆墟面前。 “大人,救我。 我已道胎稳固,不日便能证得地仙品,届时定当如往日一般,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何白范声若游丝,面露乞活之色。 对陆墟交代之事,他从未懈怠,玄阴山浊泉翻涌、山体开裂,他亦出力颇多。 况且地煞浊脉之精尚未显化,他还有用,大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待得救之后,修为突破,再去找这些人一一算帐。 尤其是那叫做鳞书的道人。 何白范念及此处,眼底阴历之色骤现。 然待一抬头,却对上陆墟笑眯眯的眼神,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间,耳中便传来一句: “何必等来日再来效力?我看今日便可。 证得地仙品,可不是仅凭道胎稳固就能成的。 何道友,借你性命,来完成陆某的心愿。” 话音方落,何白范双目一瞪,不可置信地喷出一大口血。 意识朦朧间,他看见自己的心臟已被陆墟攥在手中,隨即砰然倒下,双目未瞑。 长庚等人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却也不禁心头一寒,眉头紧锁。 他们望向陆墟,神情中满是戒备。 陆墟抬手一摄,捉住何白范的尸体,轻飘飘地瞥了一眼,点头笑道: “此人不通道理,毁坏地脉时不分主次,致百姓无谓伤亡,已是违道。 索性帮各位道友顺手將其了结,不必谢。 不过陆某还需藉此人尸体,引导地脉彻底紊乱,使浊气上升,就此別过了。” 说罢,他驾起遁光,挟著何白范的尸体一同向山顶而去。 长庚等人尚被陆墟的言行所惑,鳞书已然动身急掠而去,顺带丟下一番话: “长庚兄,速速跟上,我道门所作所为,皆求有功於世。 魔门所求,乃在推行终末一道,有损於世。 非是如何白范那般只图近利,但其造成的祸害,却远胜何白范十倍、百倍。” 长庚等人心中一惊,连忙隨鳞书向山顶奔去。 山顶,当鳞书赶到时,陆墟已將手中尸体投入浊泉,正凝神以待。 只见那方浊泉忽如吞了大补之物般,猛然沸腾。 先前那些坠回下去的灰黑之气,急剧窜出,裹挟著何白范体內散逸的道胎灵韵,自泉底冲天而起。 隨后自行盘绕、凝聚、沉降,最终在泉眼深处凝成一条黑色脉络,盘踞其中,隱隱搏动,似有生命。 陆墟见状,大喜道:“成了!地煞浊脉之精,以地底浊气所凝方可得之,乃先天浊炁之属的灵韵。 有此物作为贺礼,倒也能挣几分薄面。” 说罢,他颇有些得意,瞥见鳞书,笑了笑:“道门五脉弟子,往后若有閒暇,定要做过一场,论道一番。 不过此刻陆某尚有急事,便不奉陪了。” 话落,他抬手一摄,欲將那地煞浊脉之精取走。 然鳞书早有准备,抬手连点,神光一道向陆墟飞去,一道向那地煞浊脉之精落去。 陆墟见状,眉头一皱,当即引动玄阴山周遭的地脉煞气,迎向那道神光,护住地煞浊脉之精。 旋即大手一旋,摄来四方阴戾之气,护住己身。 但见神光虽能消融煞气,然四周煞气源源不绝,前赴后继。 神光与之相持片刻,终是消散殆尽,被滚滚煞气逐渐吞没。 这时,陆墟笑道:“道友所修固然神妙,若是在別处,或许陆某还要退让三分。 但在此地,乃是陆某的主场。” 话落,他手指一点,四方浊泉裹著煞气冲天而起,连同泉中无数尸骨,儼然化作一片尸山血海。 第40章 浊脉 鳞书未有轻视,神光法衣覆於身上。 魔门道脉他自是耳熟。 与道门执生不同,魔门执杀一道。 亦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有生有杀方为循环。 左道一脉为各脉所鄙,未曾想到魔门法脉中竟有弟子与其联手,所求正是那地煞浊脉之精。 先天浊炁之属灵韵,与青蛟、玄蛇灵韵同品,倒也能理解。 此物,绝不能让陆墟取走。 念及此处,鳞书也不留手,周身法力尽展,神光倾泻而出,直衝那尸山血海,欲擒住陆墟。 然陆墟诡异一笑,抬手一引,尸山血海非是冲向鳞书,而是四下搅动,將山体彻底崩裂。 顿时浊气翻涌、地脉倒乱。 他顺势借山川大乱遮蔽身形,往那浊泉里一钻,转瞬消失无踪。 玄阴山顷刻轰然塌陷,大大小小的山石四处滚落,山峰亦断裂滑下,整个山体瞬间塌入地下。 鳞书见势不妙,心下一横,便也如陆墟般往浊泉里钻去。 甫一入內,便如汤化雪,滋出道道青烟。 玄牝法修的是先天清炁,与浊炁天生相剋。 浊泉中,鳞书打眼一望,见得尸骨横陈,便奋力向泉眼处游去。 他此前瞥了一眼,那地煞浊脉之精正在此处。 然到达时,泉眼处已不见那地煞浊脉之精的踪影。 唯有泉壁上嵌著几枚灰黑色晶石,以及几截断断续续的残脉,正微弱地搏动著。 “看来那地煞浊脉之精已被取走了。”鳞书眉头微微一皱。 他望著那残脉,心知还是来晚了一步。 而那浊泉底部的岩壁上,虽有一块巨石遮掩,却有明显的被动过的痕跡。 鳞书稍一推开,便发现一道暗道,不知通往何处。 他未作犹豫,袖袍捲起那几枚灰黑晶石与残脉,便沿暗道而去。 山体已塌,此地不宜久留。 至於捲走之物,皆是那地煞浊脉之精的伴生之物,亦属难得。 留在那里也只会被掩埋而浪费,不如收为己用。 沿暗道而行,不多时便已至尽头,正是玄阴山脚一处。 鳞书方一走出,未行几步,碧澜等人已化作清风,落在他身前显形。 “小友,可有捉住那陆墟?”长庚见到鳞书身影,急声问道。 鳞书也未犹豫,將在山顶的遭遇一併说了,隨即沉吟片刻道: “虽未捉住那魔门法脉之人,但地脉紊乱之祸理应不会再发生了,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几位回去后好好平顺一番地脉,梳理调顺,便能少些地灾。” 说罢,便想起青梧城的状况,不知城內作乱的妖人可已被擒住。 长庚等人闻言,心下稍松。 地脉紊乱一事没有扩大就好。 至於损失,只能日后勤加管理,令辖界內风调雨顺,以作弥补 玄阴山事了,几人便欲各自返回,根据详情做出应对。 然就在这时,鳞书望著长庚等人,忽地皱眉问道:“不知各位可有见到那岑安?” 自何白范出现后,他便再未见到此人,颇为蹊蹺。 而且此人一路上的举动甚是怪异,倒像是故意为之,將他们引到此处,欲一网打尽。 长庚闻言,一时也有些意外。 他也许久未望见岑安,那人像是忽然消失了一般。 当下眉头一皱,取香三柱,沉声道:“此人多半是心里有鬼,藏起来了。 但无妨,我这就焚香上表,奏请天地剥夺其权柄,隨后凭藉神念感应其大致方位。 只要他神位在身,便跑不掉。” 话落,他翻手取出一卷空白疏文,提笔点墨,並请碧澜等正神联名。 写罢,焚香燃疏,青烟直上。 俄顷,天光垂落,一束道光符文没入长庚掌心。 他微微頷首道:“天地已准。诸位稍等片刻,待我前去捉回审问。” 话音落下,长庚已向一处腾云赶去。 鳞书则与其余正神閒谈,聊的都是各自管辖內的奇观异景,权当作放鬆之谈。 交谈间,他忽听碧澜说起,其所管辖界內有一道飞瀑,自千丈崖顶倾落,时常有灵鱼逆流跃起,倒是一处值得赏玩的所在。 鳞书当即心念一动,讶然道:“哦,竟有此处?” 碧澜抚了抚长发,笑道:“显佑正神若有兴趣,改日邀你去看看。” 鳞书也不推辞,当即应下:“一定,一定!改日定要去看个究竟。” 閒谈未久,长庚已押来一人,垂首不语,正是那岑安。 当著鳞书等人的面,他沉声道:“岑安,你可知罪?” 岑安苦笑,嘆了口气:“长庚兄,诸位道兄,是岑安对不住各位了。 玄阴山一事我皆清楚,无论是那何白范还是陆墟,皆是我放进去的。” 此言一出,碧澜等人眉头皱起,隨即面露愤愤之色。 长庚更是怒喝道:“岑安,你乃护持一方水土的正神,应知晓此事有违职守,会落个什么下场。” 言罢,便再取出一卷空白疏文,便要再次上表天地。 岑安望了一眼,並未反驳,淡淡道:“长庚兄,我等正神亦是人,受七情六慾所影响。 魔门法脉之人以家人、亲友、爱人要挟於我,岑安只是做了大多数人会做的选择罢了。 何况,我也並非没有提醒。”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轻声道:“来时路上,我已向碧澜正神以及诸位言过,妖人说不得已布下陷阱,还望诸位小心。 岑安虽有私心,却也於心不忍。 两难之境,长庚兄,你叫我该如何是好?” 眾人听罢,皆心头一沉,默然不语。 他们虽是正神,却不似显佑正神那般有地仙长辈庇佑。 遇到棘手之事,只能独自应对,或与几个值得信赖的道友商议求助。 即便如此,他们也深知身上的担子与责任。 欲任神位者,必承其重。 岑安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在大义面前,终究是错了。 况且,地脉紊乱已致百姓伤亡,此等因果,岂是一句“不得已”便能轻轻揭过的? 念及此处,长庚嘆了口气,隨即取香焚表,朗声道:“岑安背叛天职,勾结左道、魔门,请天地明察。 言毕,疏文化烟直上。 须臾,天光再垂落,一束道光没入岑安眉心。 他顿时瘫软在地,神位被削,修为尽毁。 第41章 返回 岑安失魂落魄,跪伏於地,掩面痛哭。 隨即,他似想起什么,目光望向长庚、鳞书等人,语气中带著乞求:“岑安知罪,岑安知罪了。 不敢奢求诸位道兄原谅,一切皆是我罪有应得。 但祸不及妻儿、亲友,如今那魔门法脉之人虽已退去,却恐其去而復返,报復泄愤。 岑安恳请道兄们能出手护持,保我妻儿。” 说到此处,他猛地重重一叩首,久久不起,沉声道:“岑安,多谢诸位道兄。” 长庚等人闻言,皆眉头微皱,面露犹豫,一时並未作答。 其一,他们自身所管辖界內的作乱妖人尚未肃清,地脉紊乱带来的地灾已影响到百姓生活,亟待治理。 其二,念及那陆墟的狠辣手段,倘若应了岑安的请求,便如同引狼入室,恐祸及自身。 说到底,眾人自身在各自所管辖界內,即便有神位加持,也不过住世人仙修为。 若真对上那陆墟,乃至其背后的魔门,確无把握。 是以,场面一时沉默了下来。 岑安久未闻动静,心下一凉,顾不得犹豫,猛地抬头,双眼泛红,嘶吼道:“道兄——!” 长庚、碧澜等人缄默不语,目光却不由地望向鳞书,一副等他开口的模样。 鳞书会意,望向岑安,见其可怜模样,心中一嘆。 与虎谋皮者,终遭反噬。 岑安如此,咎由自取。 他略一思量,便轻声道:“岑安,你神位被削,乃是天地处置,已得了正神应得的惩罚。 然你身为道门杂学法脉弟子,与魔门勾结,亦自有道门规矩处置。 我这便將你押回太易元宸宗,依律问罪。” 鳞书语气稍顿,隨即抬脚上前一步,低声道:“你之情形,届时我亦会言及一二。” 说罢,便不再言语。 岑安闻言,面露欣喜,连忙叩首,语无伦次地道:“多谢显佑正神,多谢显佑正神。” 虽鳞书未作任何保证,但他心已稳了大半,面上也浮出一抹解脱之色。 长庚等人亦是心头一松,眉目舒展几分,隨即拱手道:“此事便劳烦显佑正神了。” 鳞书微微頷首,也不再过多寒暄,当下便与长庚、碧澜等人告辞。 隨即一步踏出,凭心念感应青珉所在,袖袍一卷將其纳入袖中,带上岑安,向太易元宸宗方向赶去。 少顷,便至太易元宸宗山门。 鳞书向守山弟子说明来意,显化一身神袍,又出示自身身份玉符,那守山弟子当即不敢怠慢,连忙引路前往功过殿。 沿途道人、弟子认出鳞书身份,微微頷首以作招呼,便纷纷让路。 及至功过殿,便见一身著深青色道袍、配暗纹云边的长老端坐堂中案后,神色肃穆,手边摞著几卷竹简,正垂目阅看。 见鳞书押人入內,他搁下简书,抬眸望来。 鳞书拱手一礼,便將玄阴山一事详尽说出。 言及陆墟以及魔门法脉之谋时,面色多显沉重,不作妄言揣测,只求如实相告。 言毕,方才提及岑安妻儿一事,沉声道:“岑安自言:『祸不及妻儿,恳请出力保我妻儿。』 弟子不敢妄断,仅据实陈述。” 话音落下,便垂手静立。 那长老听罢,面上无甚波澜,只微微頷首,淡淡道:“你做得妥当,此事我已知晓,容后再议。” 隨即略一抬手,沉声唤来周遭弟子,將岑安押入后堂囚禁。 不多时,功过殿內便只剩鳞书与长老二人。 这时,他方才淡淡一笑,目露讚许之意,说道:“不错,方任一方正神便有此作为。” 说罢,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促狭:“难怪仙灵那丫头会倾心於你。 她此前特意找老夫,托我给你带个好,还说若你得空,不妨去她所管辖界,论治理事。” 隨即又摇头一笑:“这丫头,倒会使唤老夫。” 鳞书听罢,略显意外。 道门弟子任正神、走神道一途,虽说是提升修为的捷径,却也面临著诸多繁杂之事需要处理,远不如清修自在。 陈仙灵那丫头的性子,居然选择了此路。 正思忖间,那长老却又淡淡道:“你二人既然皆为正神,同走神道一途,偶尔走动一番,互相交流,也是好事。” 话落,便將陈仙灵所管辖之地道出,並叮嘱几句。 鳞书躬身一礼,言及一定后,便已退下。 来时驾腾云而去,去时化清风归来。 正神庙后殿,鳞书端坐神座之上,抚了抚青珉,取玄金、猿酒、鱼肉餵之,隨后便闭目养神起来。 须臾,神定而气机平和。 待一睁眼,他心念一动,凭神位引来显佑正神香火,隨即信手一捻,按长庚所言法子,凝成数柱信香。 事毕,他直指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名號,分別点燃传讯,问及青梧城內作乱妖人情况以及各地百姓安稳与否。 顺带令其兼顾一眾青衣土地所管事务。 若有无法解决之事,可向他寻求帮助。 不多时,齐延年三位正神皆已回讯。 鳞书看罢,心中已明七八,又叮嘱一二后,方才心下稍安。 在齐延年等人协力之下,作乱妖人被擒不少。 即便有些漏网之鱼,闻得风声,也皆如那乌龟一般,龟缩起来,不敢冒头。 再加上城內梧桐遍布,与地脉相感相安,青梧城內的地灾已然稳住,正逐渐好转。 於百姓有助,这显然是个博得名声、香火的好时机。 鳞书念头一动,以神位之力为青珉加持一道护体神光,便再燃香一柱,召齐延年来至正神庙中。 隨后命他带著青珉一起梳理地脉,护佑百姓。 齐延年心头一凛,忙恭敬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言罢,便护著青珉出了正神庙,向一处需要梳理地脉之处赶去。 待其身影消散,鳞书双眼微眯,手中一翻,便取出自玄阴山浊泉中所取残脉,置於公案之上,细细察看。 此物秉先天浊炁而生,对应魔门浊气一道,虽不及那地煞浊脉之精,却也得其灵韵。 未必不能成一番事。 第42章 养浊 “龙从地起,有吉有凶,水自天来,惟清惟浊。 天地清浊之气,隨橐籥而化万物。” 鳞书目光落在那满是浊气的残脉上,心头浮现出《龙书》上所记载之言,一时竟生出几分犹豫。 前一句言龙有清浊,后一句谓清浊皆道所生。 此言道明,龙类一如天地间的清浊,有清龙生,则必有浊龙出。 两者同为道的一面显化,根源上本无高下,只是世人偏重清贵,轻贱浊俗。 故而,清主贵而浊主贱,理之常也。 青珉乃天地间金木两行之气所孕育,自是清龙之属,命格清贵,適合走神职龙王的路子,亦与他道门弟子的身份相合。 浊龙则不然。 其命格主贱,为天生大凶之物,性劣而喜煞,本身便代表著灾厄,若是放任成长,必成一尊凶神。 但浊气一道,既是危机,亦是机遇。 浊龙亦可浊极化清,阴极阳生,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蜕变为如青珉一般的清龙。 亦或走那终末、灭世之路,修成道的另一面化身。 无论哪一种,皆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道无善恶,器无正邪,唯人主之,唯念使之。 浊龙未来之道如何,虽看其自身,但更看他这养龙之人如何教导。 况且,清浊皆从玄牝中生出,养一清一浊二龙,於自身修行玄牝法,亦有极大助益。 更不必说那清浊合一的至妙之路了。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鳞书目光微动,心中已有篤定,便拿这残脉孕育一条浊龙出来。 思定,他当即不再犹豫,望向公案上的六条残脉,欲辨出其中浊气本源最为活性的一条。 虽皆有地煞浊脉之精的灵韵,却也有活脉、死脉、衰脉之分。 想要孕育浊龙,可不是任一残脉都可的,选错了,只会白费功夫。 清龙之“文章生”对应纹理,而浊龙则对应浊相——色异、性寒、有煞。 鳞书略一感知,依浊相而辨,当即便六去其四,剩下两道残脉留在公案之上。 一者通体为黑,脉体上却生出大半血色,三分凶煞模样,余下七分尽作了凶厉。 其约有手掌粗细,搏动异常。 另一者则生出一线青色,九分凶煞,一分惨厉,手指粗细,搏动沉稳。 两者皆符合浊相描述,皆为孕育龙种的上佳之选。 二者之中,当取谁? 鳞书望著两条残脉,思忖片刻,抬手一点,神光分作两缕,各自向两条残脉落去。 下一瞬,两道青烟齐齐升腾,发出“嗤嗤”声响。 那黑青残脉顷刻发出低沉的嗡鸣,一丝青黑之气生出,缠於周身,似在缓缓侵蚀那道神光。 而那黑红残脉却是猛地弹起,杀机凛然,旋即骤然腾出一道红光,一口將神光吞尽,落回公案之上,一动不动。 唯见其脉体表面暗红之色蠕动,片刻后,竟连那升腾的青烟也一併吞尽。 “倒是好重的凶性。”鳞书眉头一挑,低声一句。 较之黑青残脉的阴柔、绵长,这黑红残脉显然透出几分霸道、贪婪与不服管束的意味。 不错,確是个孕育浊龙的好胚子。 走终末灭世的路子,正需要这等至凶至煞的底子,方能有所期、有所待。 而想要將这黑红残脉化为浊龙之胎,法子倒不算难,只是有些过於酷烈了。 “浊脉有形如蛇盘者,凶地而聚,煞足则动,动则胎成。” 寻一凶地,以煞气养之,经年累月,自会孕成一浊胎,此乃天地造化之一种。 说起凶地,鳞书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玄阴山中的那处浊泉。 那地方本是用来孕育地煞浊脉之精的,天生便適合用作培养浊龙的龙穴。 只是玄阴山已然塌陷,浊泉已难寻。 即便能通过那条暗道进去,亦有长庚等人时刻紧盯。 毕竟方生出这么大的变故,不可谓不重视。 灯下黑的路子,显然行不通。 思量再三,鳞书决定依照《龙书》中所记载的法子,以杀浊、血浊、怨浊、火浊、死浊五浊来人为造出一处凶地,作为龙穴。 隨后再用百姓香火愿力中的香火业作为养料,源源不断地滋养龙胎。 哪怕比不得玄阴山的浊泉,想来也不会逊色几分。 念及此处,鳞书心中浮出几分日后的谋划。 青珉走神道一路,其香火可分作两路:纯净香火由自己炼化吸收,其中所含的香火业则交给浊龙。 一清一浊,倒是互补了几分。 往后两龙,一者在明,一者在暗。 只是有些苦了这还未出生的小傢伙。 思定,鳞书运起神光,落在那黑青残脉以及余下四条残脉之上,一震之下,残脉应声而碎。 又取出自泉壁上得来的灰黑晶石,同样震碎,隨后隨手筑成一个小巢。 旋即袖袍一卷,凭神位感应青梧城地脉浊气匯聚之处,便携著黑红残脉与“龙巢”来到地底深处。 鳞书凭神位唤使四周泥土扩成一处空地,將“龙巢”置於其中,再把黑红残脉小心放於“龙巢”之上,引导地脉浊气缓缓匯聚於此。 待得一切安稳,黑红残脉静静吞吐周遭浊气,他心下稍定,便以神位之力將此处遮掩起来。 养浊龙一事,只能私养,万万不能被其余正神或道门弟子撞见。 否则,即便他身为別传法脉首徒,又有抱一道人庇佑,也少不了领个大过,受重罚。 是以,纵然这浊龙孵化,也不可能如青珉那般长久留在身边。 “你之道途註定艰难。 非神龙、非龙仙、亦非妖龙,秉承天地终末一道,必遭魔门覬覦,亦为道门所不容。” 鳞书望著那黑红残脉,伸手抚了抚,嘆了口气。 “亦如我之道途一般。” 说罢,静立片刻,转身而去。 浊龙未来之路必定凶险,他所能做的,便是儘可能助其补充本源,以期出生之时便能不凡。 到底是残脉所孕育,非地煞浊脉之精本身,先天不足了些,品相难免略有瑕疵。 好在,可用后天五浊来补。 皆是些凡俗之物,倒也不算难寻,只是须得合乎五行。 第43章 香火(一) 其中杀浊、火浊、血浊之物易寻。 前两者诸如锈铁钉、古兵器碎片、硫磺之类,后者则可取用黑狗血和腐肉,在青梧城匠铺、屠户处便可收集。 用以培养浊龙的杀伐之气与暴躁凶性。 余下两浊却各有限制,不易轻获。 鳞书念及此处,略一思量,便凭神位广召一干青衣土地,命其速来正庙议事。 土地们自是不敢怠慢,不多时已至后殿。 他们神色间带著几分疲惫,互望一眼,皆是迷惑不解,却也无一人开口,只恭敬垂首静立,一副等候差遣的模样。 鳞书见状,頷首一笑,温声道:“尔等不必紧张。 今日所召,乃是为共同梳理青梧城地脉,並非考核功过,亦非问罪判罚。” 眾土地闻言,神色稍缓,齐齐拱手道:“愿听显佑正神差遣。” 鳞书点头道:“本座知尔等近日不易,诸位化解浊秽之气、梳理地脉,辛苦了。” 眾土地一怔,当即连连摆手,欲要开口,却被鳞书抬手止住,继续道: “今日召集尔等,有一事吩咐。 乃是为收集阴邪之物,以其为引,配合法阵將地脉中的浊秽之气牵引匯聚,再由本座亲自出手处理。 如此一来,梳理地脉的进度便能加快,百姓们亦能早日安稳。” 说罢,鳞书微微一顿,隨后望向一眾土地,笑道:“诸位也能轻便些。 那疲惫的神色,亦能多几分舒缓。” 眾土地未曾想到鳞书竟会出此言,皆面露惊色。 往日里,他们只有一味听从、奔波劳走的份。 前任显佑正神、三位县正神一开口,他们便是忙里忙外,数日不得歇。 事情办得妥,那是本分。 办不妥,便是能力不够,少不得几句训斥。 何曾得过这般对待? 是以,眾土地纷纷面露感激,躬身一礼道:“多谢显佑正神体恤。” 鳞书点头一笑:“如此,便有劳诸位分头搜集。” 隨后便將怨浊、死浊所需的万人坑泥土、旧棺材钉等物道出。 末了又补道:“诸位若有余力,亦可酌情收集些合乎五行的浊物。” 说罢,便当即挥手,令一眾土地办事去。 眾土地会意,再次躬身一礼,便回到各自所管辖地方,留心搜集所需之物。 待得人空,鳞书思量片刻,取来信香三柱,又將收集浊物一事知会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令其勿扰。 同时將杀浊、火浊、血浊三物的收集,各分给一位县正神,好生办理。 是以,青梧城一时竟有些忙碌起来。 三县十八乡,有县正神常显灵,於夜间託梦凡人,委託办事。 亦有敛尸人於乱葬岗收尸时,惊觉岗中一处深坑似低了几分,恍若遇见了鬼。 忙祈求庙里的正神庇佑,却被正神寻著,言及乃奉公行事,勿要惊慌,以免人心惶惶。 敛尸人心中顿觉稀奇。 诸般异事一时百出,直令百姓觉得新奇,却又莫名心安。 其中见得最多的,还要属一头十丈余长的青蛟。 常腾於各地,落於地裂、水源污染之处,周身青光流转。 不多时,地面便已完好,长满草木,连水源也带出几分生机。 毒虫尽消,那即將窜起的瘟疫,也一併清除。 百姓感激,一时好奇此为何龙。 经城中人相告,方才得知,原是显佑正神法眷,唤作青珉,如今已是青梧城东郊土地,负责管辖阜康村一带。 青珉名声一经传出,去往阜康村的百姓愈发多了起来。 连带著村中的长琴以及其余梧桐木质之物,也卖得火热。 如此一来,阜康村的百姓供奉也越发虔诚。 时如白驹,过隙已至下月初一。 这日,鳞书正端坐神座,垂目阅看齐延年等人的稟报,忽觉有天光自神位显现,一缕缕纯净香火如丝如缕,匯入显佑正神位之中。 待最后一缕香火没入,天光骤然而消。 与此同时,他心头亦有道光凝字:月俸:三百缕。 这时,鳞书方才恍然。 原来不知不觉间,他来至青梧城已有一月,正到了正神履职、天地发放香火俸禄之时。 念及此处,他心下感知片刻。 平日里那自庙中香炉飘起、掺杂著些许灰黑杂念的百姓香火,亦是堆积如山,显然不少。 百姓香火日日皆有,却时断时续,常以卯时与酉时最为集中。 是以,鳞书並未选择日日处理,而是待其积攒到一定规模,方才会分离其中的香火业,凝练纯净香火。 此刻恰逢月俸发放,便索性一併凝练,盘算一下一月总计能得多少缕纯净香火。 当下,他闭目凝神,以神念探入神位之中,引动香火中的混浊杂质沉降,一缕缕纯净香火则缓缓上升,匯入神位深处。 事毕,半日时光已过。 鳞书悠然睁眼,缓缓吐出一口气,隨即略一感知,不由露出满意笑容。 一月来所积百姓香火,经分离、凝练,所得纯净香火尚可,约莫两百缕。 虽不及天地所赐,却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然最令他惊喜的是,那杂质沉降形成的香火业,竟有四百八十缕之多。 对其余正神来说,这或许是个麻烦。 毕竟需要花费时间去回应百姓的祈求与心愿,以消解这些香火业。 但对於鳞书来说,却是一件美事。 他將这些香火业餵给浊龙,以养其神威。 再让浊龙兼顾梳理地脉,保青梧城风调雨顺、灵气通畅,如此便能省去回应百姓诉求的时间。 正神功过,由天地评定,往往只看一城一地之安泰、万民香火之兴衰。 是以,他保得青梧城整体安康,便是有功。 即便有个別百姓的心愿尚未回应,亦无伤大雅。 天地所重,在於开闢、护生、生长之势。 心念已定,鳞书不再犹豫,当即来至地底深处的“龙巢”旁。 经过一月的孕育,那黑红残脉中已现出一头龙形胚胎,正隨著地脉浊气与五浊的持续供养,越发健壮起来。 其龙貌不可详查,却能借那透出的暗红光芒,隱约可见胎体蜷缩,鳞纹浮现。 第44章 香火(二) 鳞书见状,当即上前,伸手轻触脉体。 一股微弱的胎动自手中传来,且愈来愈烈。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浊龙胎以及四周环境布置,確认无碍后,方才頷首,微微一笑。 “看来养得不错,大约再有半月余,便能破壳而出了。” 依著当初青珉孕育出世的时间,鳞书心中约莫有了数。 隨即他未作迟疑,神念一动,便引著神位中的一缕香火业,轻轻落向黑红残脉。 然尚未落及,黑红残脉已骤然一吸,那缕香火业瞬息消失。 与此同时,胎中的龙种亦是忽然尾巴一甩,似有欣喜与渴望之意缓缓传来。 鳞书暂未餵下第二缕,驻足观察少顷,见浊龙胎似又微微大了一分,方才又落下几缕香火业。 那浊龙胎来者不拒,尽数吞尽,隨即渴望之意愈发汹涌,一时尽显贪婪本性。 鳞书却在这时眉头一皱,似想到什么,手中动作一停。 他静静观望,不过半息,那渴望之意已愈发急迫。 见没有香火业落下,转瞬便化为一股凶厉之气。 且隨著时间的推移愈发狂躁,胎中竟似响起一声低吟。 “尚未出世便已如此模样,待日后出了世,那还得了?” 鳞书摇了摇头,思量片刻,指尖捻出一丝神光,轻轻落向黑红残脉。 岂料那浊龙胎亦骤然一吸,將神光吞入。 顿时,黑红残脉上青烟升腾,一阵吃痛的哀鸣隱隱响起。 旋即,胎中龙种似也学乖了一般,收起性子,老老实实地吸收起地脉中的浊气。 鳞书见此,不由点了点头:“知收敛,性子倒也算过得去,倒也有些智慧灵性。 有罚自然有奖,你且记住。” 说罢,他又引落两缕香火业,轻轻送向黑红残脉。 然这一次,那胎中龙种虽绽出欣喜之意,却未敢妄动,只传来一股討好的情绪。 鳞书察觉到这丝意味,淡淡一笑,抚了抚那浊龙胎,道: “我虽未涉终末一道,却也曾耳闻,追求此道者,必得性真,不可狡黠。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贪婪可以,霸道可以,暴戾可以,甚至愚蠢都可以。 但唯独不能阴险,不能算计,不能迂迴。 狡黠的龙,走不了终末一路。” 说罢,便伸手再抚,示意它尽数吞下。 那胎中龙种犹豫片刻,一口囫圇吞入,暗红光芒愈发旺盛。 稍顿一会儿,才又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淡淡的凶厉之气。 鳞书笑了笑,並未立即离开,反倒在一旁缓缓说道:“虽未出生,但你且记住,你还有位兄长,唤作青珉,为清龙之属。 往后若见,切勿爭斗打闹,须得好好相处。 对了,你之名,我尚未想好,叫浊虬,或者阴烛,你觉得如何?” 胎中龙种似完全不感兴趣,尾巴晃了晃表示拒绝,便陷入了沉睡。 鳞书却一时兴起,自顾自又说了几个名字,絮叨许久,方才转身离去。 这一去並非回正神庙后殿,而是去了阜康村土地庙。 自青珉声名初显后,鳞书便令其恪尽土地之职。 待隨齐延年梳理完地脉,便常驻阜康村土地庙中,守护百姓。 及至,鳞书便见青珉正在庙后小室,头戴小青冠,蛟瞳盯著案上黄纸,一副发愁的模样。 待他好奇走近一望,才见那黄纸上赫然写著“稟报”二字,而接收人正是自己。 鳞书不禁莞尔,隨即又意识到是自己疏忽了,忘指派一名资歷较深的土地,或亲自来指导它。 青珉既已赦封为土地,自当遵守神道里的规矩,一切尚需从头学起。 思及此,鳞书抚了抚青珉的额头,轻声笑道:“倒也不必如此烦恼,稍后我来指导你。 一县正神月俸为九十缕纯净香火,土地则为三十缕,但具体数额,由天地评定直接发放。 你且沟通土地神位,感知一番。” 青珉蛟瞳眨了眨,懵懂地望向鳞书。 半息后,它似意识到什么,心神一顿,好一会儿方才用蛟尾捲起一旁的毛笔,在黄纸上写下“三十”二字。 鳞书点了点头,並未露出意外神色。 阜康村是个好地方,百姓富足,不久前又在此地擒过妖人。 青珉作为土地,月俸全额在情理之中。 真正的大头,在於从百姓香火中凝练出的纯净香火,这部分才是不定的。 以阜康村的產业、名声,以及其所显神跡,青珉即便是土地,应该也有个不错的数额才对。 思及此处,鳞书望向青珉,温声道:“待会儿我说一句,你做一步,先將百姓香火中的纯净香火分出。 再炼化一缕试试,看看能抵多少日的苦修。” 青珉昂首蹭了蹭鳞书的手心,蛟首点了点,蛟瞳里满是认真之色。 身为龙属,青珉自是聪慧。 鳞书指导两三次后,它便学会从百姓香火中分出纯净香火与香火业。 初时不太熟练,愈往后愈是得心应手,小半日后,便已完成。 它兴奋地支起身子,嘶鸣两声,又捲起毛笔,在黄纸上写下“六十”二字。 紧接著,像是邀功一般,青珉用蛟尾扶了扶头顶的小青冠,神色得意。 鳞书亦笑著夸讚道:“天生清贵,果是非凡,炼化一缕吧。” 青珉顿时神色一正,蛟瞳轻轻闭起,伏於案上,引动神位中的一缕纯净香火,纳入体內,静静炼化。 它蛟躯上青鳞泛出金青色的光,缓缓而动。 隨即,一股盎然生机徐徐生起,温和而令人愉悦。 不多时,待那金青色光消散,青珉亦睁开蛟瞳,眸中满是欣喜。 不待鳞书言语,它便已在黄纸上刷刷而动,落下一个“一”字。 旋即一阵游身,又伏在鳞书肩头,蛟躯渐渐放鬆。 於青珉而言,土地庙也好,纯净香火也罢,都不如待在鳞书肩头来得安稳,来得舒適。 鳞书望著黄纸上的字跡,心中已然明了。 一缕纯净香火,便是一日苦修。 青珉神位中所存的纯净香火,全部炼化,约相当於三个月的苦修。 蛟化龙,以千年计。 若以土地的神位为计,需三百余年方能化龙。 然功德累积,青珉依功升转,神位自升,只会更快。 倘若任一方县正神,百年化龙亦是可待。 日子啊,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鳞书笑了笑,忽又念起一事,低头望向青珉,眉色一凝,沉声道: “你还有个弟弟,尚未出世,为浊龙之属,化龙应比你快得多。 往后要有兄长的气度,凡事大气一些,且忍让它几分......” 鳞书絮叨不休,青珉则懵懂嘶鸣。 第45章 出世 自有香火业后,鳞书便燃香数柱,吩咐齐延年等三位县正神以及一干青衣土地不再收集五浊,全心处理百姓祈求即可。 他亦寻来一套法阵,凭神位去往青梧城地脉鬱结之处,化解其中大半浊秽之气,使其与脉中清气几近平衡。 这才满意收功。 事毕,鳞书论功行赏,表彰一番最为出力的几位正神,赏以百缕纯净香火,又勉励几句,便自闭关去了。 人仙品,乃凝就道胎后证得。 是以,后一步的修炼亦围绕於此。 道胎初凝,於体內丹田中,似混沌鸡子,內含灵韵,需吐纳灵气一步步凝实。 待道胎稳固,住世人仙自然而成。 然吐纳稳固最为耗时,亦最是长久,往往耗去修道之人数十载光阴。 好在,鳞书在修道一途向来颇有天赋,修炼速度远超常人。 他內省自身,丹田中的道胎,正受三者滋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发壮大、愈发稳固。 一者为玄窍中萌生的真炁,如江河般源源不断。 另外两者,则是自身炼化纯净香火,以及青珉修为提升所带来的助力。 虽不及玄窍那般磅礴,却也有几分溪水绵长之感,亦是不错。 “方入延年人仙月余,却已如常人吐纳数年之久,道胎稳固近半,果不枉我一番努力。” 鳞书再感一番丹田状况,不由点了点头,畅快笑道:“道门天骄,捨我其谁?” 说罢,便闭目凝神,再次炼化一缕纯净香火,提升修为。 修道之人常以苦修作伴,闭关十年八载皆是常事,可不能因为领先一些而生出傲慢之心,还得抓紧努力才是。 当下,他便一头扎进了潜修之中。 及至手中纯净香火仅余百缕,方才吐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鳞书眉头微微皱起,心中察觉一事:香火虽好,却终究有限,亦会让修士產生依赖,与天地之间的关係愈绑愈深。 於以神道为基、志在用此道为自身道途的修士来说,自是一件好事。 若能契合天地,自身权柄亦会隨之增长,所能借得的天地之力也愈发强大,其也就愈强。 然於他而言,却是一件坏事。 盖因他只是借神道为跳板,省去苦修之功,以追求仙道之途。 以“道”为宗,兼修神、仙两路,是为求得大道。 “也罢,往后所获纯净香火,適当炼化便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有考功录勛、论功行赏这条路子在,多督察青珉恪尽职守,赏与炼化,亦是用在了自己身上。 一举多得,倒也不亏。” 鳞书略一思量,便定下了自身对香火的安排。 隨即將那百缕纯净香火调至神位深处,以备不时之需,便心念一动,借地脉遁至“龙巢”处。 潜修数日,浊龙胎的孕育速度未曾落下。 那黑红残脉已蜕变成一层薄膜似的皮质,將胎中龙种紧紧包裹。 却又韧性极佳,不束缚龙种的胎动,反而隨其动作而舒展。 同时,胎中龙种的形貌已清晰可见,威能更是初显。 即便位於地脉深处,亦已无声无息地影响著四方。 埋胎方圆数里,蛇虫蚁鼠成群外逃,飞鸟绕行不敢落,便是那梧桐的根系亦开始发黄枯萎。 好在此处人跡罕至,又有神位之力遮掩,鳞书倒也不怕被人察觉。 他神念一动,引著香火业落向浊龙胎,淡淡一笑:“小傢伙吃吧吃吧,吃饱了才长得壮,出世才有活力。” 说罢,便凭神位之能將此处空间扩至数方大小。 隨后又唤来泥土与梧桐根系,凝成一把方椅,径直坐了上去。 胎中龙种不日便出,鳞书打算近来都守在它身边,亦如当初等待青珉出世一般,静待浊龙出世。 紧接著,似想起一事,他信手捻香一柱,传讯给此间土地:显佑正神因公办事,若有异动,不必惊慌,亦勿打扰。 完毕,鳞书舒心一抬手,泥根椅瞬息变成躺椅,隨即美美臥於上方,静观浊龙胎。 此一时,彼一时,修道本就是为了从心所欲不逾矩,自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卯时日出月落、阴阳平衡,浊龙炼化效率最高,此乃一餵。 酉时阳消阴长,浊龙食性最佳,此乃二餵。 鳞书朝暮二时餵养,约莫七八日后,子时阴极阳生之际,胎生异变。 只见一只暗红趾爪猛地破开胎膜,一缕血红凶光隨之溢出。 继而第二只趾爪探出,扣在胎膜上一扒,露出一双暗金色的竖瞳。 竖瞳转动,好奇张望四周。 待见得鳞书身影,目色一定,生出几分欣喜。 隨即一口吞尽胎膜,布满暗红纹路的身躯倏然而现,其上鳞片粗糲嶙峋。 及至尾部,则是异常粗壮且带有倒鉤的尾尖。 鳞书打量一眼,便知其不凡。 与青珉不同,它四趾张开,体型壮硕,额上鼓包粗大,状貌已近似小角。 赫然为一头四爪浊蛟。 虽尚未化龙,却已有八分龙貌。 小浊蛟探首,目中浮出亲近之色,隨即自顾自地开始吞吸周遭地脉浊气,黑赤色的鳞片上亦弥散出凶厉之气。 这时,鳞书收回目光,淡淡道:“可愿作吾法眷,隨吾离开此处?” 小浊蛟吞吸的动作顿时一停,蛟瞳里喜色大盛,尾尖一甩便窜出,游身至鳞书身上。 然就在欲伏上肩头时,似感知到了什么,蛟瞳陡生不悦,隨即敛起爪尖,攀上头顶,蜷缩其间。 鳞书顿觉脑袋一沉,摇头失笑,也未多言。 隨即望向四周,袖袍一甩,泥土倒灌而入,法力再一盪,所有痕跡尽数消散。 浊蛟既已孕出,此地便无需多留。 待一切恢復原貌,他便悄然离去,回到了正神庙后殿。 得浊蛟为法眷,鳞书与其气机相通后,丹田中的道胎亦再添一股滋养。 他略一感知,笑道:“不错,如此一来,较先前炼化纯净香火虽慢了许多,却也逊色不了几分。 小傢伙,助力不小。” 言及此,鳞书忽地想起一个名字,道:“往后,便唤你作烛阴。 望你终有一日,能真正成为道的化身。” 烛阴似对其名十分满意,应声长吟。 第46章 来人 烛阴出世,天地间浊气共鸣,青梧城地脉因此震颤了十数息,一时倒引起诸多变化。 潜藏在三县十八乡的妖人,皆以为是同伴报復的手段。 压抑数日后,心思渐起,不由生出作恶的念头。 岂料方一聚集,还未有所动作,便已被百姓在庙中举发,让齐延年等人擒了个正著。 自是阜康村一事后,妖人擅使乐器作乱一事已人尽皆知。 百姓但凡闻得一处声乐大起,便会前往就近庙中,诵念土地名號,祈求正神护佑。 土地有所感应后,自是不敢怠慢。 毕竟一旦有功,显佑正神可是真会酬赏香火的。 於是遁地查明一番,確认无误后,便匯报给县正神。 如此往来一番,没几日,正神庙后殿公案前便跪满了一排排妖人。 鳞书端坐神座上,著神袍、戴神冠,周遭是嘈乱的求饶声: “正神大人,饶命啊!小人已知错,求大人饶命!” 声罢,便是接连不断地磕头声,砸落在地,砰砰作响。 到底是学过乐律之人,此起彼伏间,竟似有几分宫商迭变的意味,如在奏乐。 鳞书见状,双眼微眯,隨即信手抄起案上惊堂木,重重一落,喝道:“肃静!” 案前眾人顿时猛地一颤,隨即齐齐缩了缩脖子,噤若寒蝉。 他们心中胆寒,不由咽了咽口水。 唯有余光瞥见身旁人满为患时,方心头稍缓,微微鬆了口气。 鳞书眼皮微抬,微微頷首,略一思量,淡淡笑道:“不错,倒是难得清净了些。” 眾人听罢,低垂的面庞上暗自生出一抹喜色,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侥倖。 然不过半息,又双眼一瞪,面露骇色。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鳞书面无表情地抬手道:“既已毁坏地脉,致百姓亡命,那便赐尔等一个赏赐。 明年的今日,就是尔等的忌日。” 说罢,抬手连点,神光直衝眾人丹田。 俄顷,眾人道胎尽破,修为尽废,纷纷捂住腹部伤口,发出连声哀嚎。 鳞书恍若未闻,望向一侧的齐延年,轻声道: “有劳齐正神,將这些妖人带去,在百姓面前斩首示眾,以定民心。 今日便將此事了结吧。” 话音未落,又补了一句:“还有林妙音五人,一併处置。” 齐延年心神一凛,忙恭声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嗯。”鳞书点了点头,抬手一挥,示意齐延年退去执行。 隨即脚步一转,便向偏殿的起居室走去。 那处还有个令人头疼的麻烦在等著他呢。 及至,鳞书便看见烛阴与青珉缠斗在一起。 烛阴虽是方出生,却天生四爪,能喷吐浊息,腐蚀万物,污染灵气,侵蚀神念。 兼之蛟躯强横,性子越斗越凶。 是以,青珉即便有土地神位在身,又炼化了纯净香火,修为略有精进,也压制不住。 青珉固然能大能小。 然在起居室內,有所顾忌,担心破坏周遭,蛟躯只变作半丈大小。 蛟尾方一抽落烛阴,还未来得及做出下一步,便已被烛阴趾爪勾住一身青鳞,窜上蛟首,低吟著发出得意的嘲弄。 若將身躯缩小,则又被烛阴一口浊息追得四处乱窜。 而烛阴周身亦会涌出一层薄膜似的浊息,如雾如甲,將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令青珉毫无办法。 但两龙亦知分寸,只是相互爭胜,想要压对方一头,未曾有伤及根本之举。 是以,鳞书也未多管。 待它们斗得疲惫了,便各自抚慰一番。 唯有斗得激烈时,方会掺上一手。 当下,他上前一步,抚了抚青珉的蛟首,温声道:“作为兄长,倒不必与弟弟爭个高下,烛阴若是招惹你,不必理会便是。 好好护著阜康村百姓,才是你要做的。” 青珉垂下蛟首,嘶鸣一声,透著几分委屈,却还是点了点头。 烛阴则蛟瞳里闪过肆意的欢喜,喷出一口浊息,显是欢快不已。 然下一瞬,鳞书已在它额上弹了个脑瓜崩,沉声道:“长幼无序,先前的教导都忘了吗? 过来,给你兄长赔个不是。” 话落,烛阴亦知理亏,当即敛起一身浊息,旋即蛟躯一昂,迈著大步来至青珉跟前。 它周身凶厉之气一振,蛟首向青珉点了点,旋即转向鳞书,露出几分得意,一副等待夸讚的模样。 鳞书见状,亦抚了抚烛阴的额头,嘆了口气。 也不知是胎教不好,还是烛阴性子本就如此。 性真倒是做到了,却总有一股桀驁又凶厉的感觉。 方才与其说是给青珉道歉,倒不如说更像是个下马威,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养龙之道,任重而道远。 不过清浊本就是对立,能得如今这番状况,已是不易。 不移本性,留有余地而两不相伤,便足矣。 正思忖间,鳞书忽地眉目一挑,袖袍一拂,將烛阴收入袖中,低声吩咐道:“安静些,有人来了。” 旋即心念一动,凭神位引青梧城地脉气息覆於身上,將浊蛟气息遮蔽,坐於神座上批阅起青珉那份黄纸稟报。 不多时,便有一道法力传声入耳: “太易元宸宗弟子方执,求见显佑正神。” 鳞书听罢,这才放下手中稟报,循声来到正神庙前。 一照面,便见一名面生、身穿玄色朴素道袍,风尘僕僕,略显拘谨地立在青石阶前。 他当即温和一笑,轻声道:“竟是方师弟来了,快请进。” 方执一怔,略显意外。 他不过是宗內一名普通弟子,未曾料到鳞书似乎听过自己的名字,而且似乎还颇为熟悉。 方执当即迎上,受宠若惊道:“久仰师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鳞书挑眉:“方师弟刚至青梧城辖界时,为兄便察觉你来势有些急促,可是有要事前来商议?” 言罢,未等方执言语,便在前引路,笑道: “不妨进庙中后殿敘话,尚有些茶水,可解一路乏累。” 方执心头一暖,道谢一声,连忙跟上。 方一坐定,他便开口说道:“师兄,宗內关於岑安的处置,长老们已有判决。 也让我来递一句话,提醒师兄一番。” 鳞书微微頷首,递上一杯清茶,静待后文。 第47章 布置 方执感激地望了一眼,双手捧过,润了润嗓子,便接著道: “那岑安虽犯下滔天罪行,却也护持辖界多年,对地脉了如指掌。 他知晓一方水土上的地络气窍、淤滯之处与气脉要害,也明白该如何疏导淤塞、治理浊秽。 是以,长老们念其能力,又顾及负涂之事重演,便批准他以戴罪之身游走各地,精准標记各处地脉的薄弱点与关键节点。 同时整合历代残卷,补录地脉流变之跡,重新编撰一洲地络全图。” 说及此处,方执忽地微微一顿,低头望了眼手中的清茶,神色訕訕。 隨后便是一副欲言又止、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鳞书见状,稍一思量,便知其有所顾忌,於是温和说道:“师弟但说无妨。 你我虽因正別之分,各属其脉,然根源不二,同出太易一脉,可谓同根並蒂,枝叶扶疏。 再说......” 鳞书稍顿片刻,望向方执,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道:“师兄也不是那般小气之人。” 说罢,一口饮尽盏中清茶,又倒上一杯,亦不催促,只耐心等待。 方执闻言,內心大定,暗嘆鳞师兄果真是豁达之人。 不似那些任职神位没多久、却已染上官僚习气之人。 护持一方,功绩全无,架子倒是不小。 於是,他便不再犹豫,缓缓道:“长老们曾虑及,师兄们新晋履职,上任日浅,未必能洞察辖界深层的地脉气机。 加之有些乡野土地依功升转,眼界有限,对一县水土脉络尚且生疏。 再三思量后,便许那岑安有一定的监察之权。 若他指出某处地脉不顺,便可直达长老。 经查证属实,宗门核验无误,便会下令属地正神依规整改,疏导地脉滯气,以成全天地气机周流。 此为一洲长久安稳之计,是以才遣我等同门,逐一奔走,向一城一县的正神相告。” 鳞书听罢,微微皱眉,未曾料到那岑安竟担下了如此职责。 此事从长远来看,一举多得,又符合天地间的护生、生长之道,確是有益。 不过岑安毕竟是与魔门法脉有所勾结之人,太易元宸宗的长老们就如此放心將此重任交予他? 鳞书心中陡生疑惑,细思一番后,又不得其解,索性不再多想。 地仙长老敢如此行事,定是做好了万全之策。 用不著他来操心,只管管辖好青梧城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倒是眼前这位方执师弟,应是被刁难过,方才会有这般拘谨模样。 念及此处,鳞书微微一笑,轻声道:“多谢师弟相告,我自会遵从长老们的叮嘱,好生配合岑安。 师兄亦是希望自己所管辖地方地脉平顺,百姓安康,这一点还望放心。” 此行如此顺利,方执心头一暖。 然刚要再说几句亲近的话,耳中便又响起鳞书的声音:“此事確是急迫了些。 青梧城辖下三位县正神,我自会急传相告,免得师弟再急促奔波。 师弟若是眼下不急,可在师兄这里暂歇片刻,再办长老们吩咐的急事。” 声罢,方执已望见手中茶盏又被添满。 一旁鳞书笑吟吟的,神情十分舒缓,令他心中陡然一急。 方执顾不得清茶滚烫,忙饮一口,急声道:“多谢师兄好意。 不过师弟尚有急事在身,便不作叨扰了。” 说罢,放下手中茶盏,欲转身快步离去。 然从坐定中刚起身,他便想起疏忽一事,面色一沉道: “托师兄的福,宗门长老密切关注辖界周围,抓捕了一名魔门法脉之人。 如今已从他口中获悉,原是魔门龙汉一脉正传一系,龙汉沧冥宗主寿辰將至。 是以诸如延康四法脉弟子,方会於各地作乱,凝练贺礼以为贺。 当下诸地不安,还望师兄小心。” 话落,方执拱了拱手,便连忙架起遁光,赶往下一处。 待其身影消失良久,鳞书方才一拂袖袍,將烛阴从袖中放出,轻轻落在桌上。 许是憋闷久了,烛阴方一出来,蛟瞳一转,寻得青珉身影,便喜形於色,窜上去扭打作了一团。 然这一次两龙动静小了些许,只昂起蛟首,互相角力。 鳞书瞥见,笑了笑,心中却不由沉思起来。 如今世道不平,一切当以稳为主。 青珉与烛阴二龙,还是好生待在自己身边为妙。 魔门法脉的地仙自有师父、守正师叔等人看顾,即便有人想要抢夺青珉作为贺礼,也应是法脉晚辈前来作乱。 他在青梧城內,凭自身修为与神位之力,自是无惧。 虽有方执之言在前,但自玄阴山一事、延康法脉弟子作乱之后,周遭一带反倒迎来了难得的安寧。 青梧城內,鳞书每日以香火业餵养烛阴,又带其梳理三县十八乡的地脉,一来一回间,悄然消弭自身的履职之过。 毕竟这种处理香火业的方式,是取了巧。 然安寧难得。 这一日,鳞书正如往常一般阅看稟报,忽感天地气机猛地一悸,似有不好之事发生。 他眉头一皱,身形自后殿中掠出,来至庙前一处空地,不禁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西处不知何时生出一抹浑玄沉黑之色,正缓缓吞没周遭,一路向东蔓延。 其间隱现一片绵亘的殿宇,古拙苍然。 楼宇檐角钝重,无雕花、无凶兽、无魔纹,唯有一道宗门匾额高悬,上书五个浑茫大字:龙汉沧冥宗。 下一瞬,殿宇之门豁然洞开。 数位身著沉黑为底、间织淡青暗缕道袍的弟子步出门来,掛上一只只带有“寿”字的灯笼,静立一旁,身姿笔挺。 不多时,一声沉厚之音在天地间忽地响起:“圣宗延康一脉来贺,祝愿龙汉一脉,劫基稳固,道运恆昌。 送地煞浊脉之精一物、三山五岳地脉本源十八缕,以及若干地脉奇物以为贺。” 声罢,殿门內亦响起一道淡然笑声:“先天浊炁之属灵韵,不错。 延康一脉有心了,可得上座。” 话落,玄黑台阶自殿宇降下,一路延伸至极远处,不可见其尽头。 第48章 衝突 魔门龙汉法脉以云霞为舟,载一宗山门浮於天际,喜迎余下四脉齐来祝寿。 鳞书始料未及。 不多时,他便见天际又降下一玄黑、两凝青的台阶,分属上座、中座之意。 身著不同道袍样式的魔门法脉弟子,正沿阶而上,满脸喜色。 而在那方殿宇的东面,立著几位驾云的道人,皆面色凝重,神情间带著思索。 赫然正是易玄、守正,以及抱一道人、玄正等各別传法脉地仙。 易玄沉吟片刻,率先开口:“魔门龙汉一脉来我太易元宸宗所辖之地,意欲何为?” 话落,他略一抬手,金光辟道,沿东铺展,横贯远方。 俄顷,一尊披有霞光法衣的“道人法身”脚踏金光,一步一山、一跨一江,大步走来。 待身影停下坐定,正是宸极山。 山中,太易元宸宗山门大开,各长老、弟子持剑而出,立於金光之上,遮掩住小半边天,肃穆以待。 便在这时,那龙汉沧冥宗殿门中,忽地走出一位身著宗主礼袍的儒雅男子。 四旬有余,黑髮大半束起,两鬢自然垂落,气韵颇为沉古。 他神色淡然,负手笑道:“易玄,今日为本座八百岁大寿,正值吉日。 本座欲普天同庆,与圣宗诸脉道友、弟子共庆,顺带將这寿气遍撒一洲之地,同沾喜气。 你且让开,勿要扰了本座难得的雅兴。” 声落,殿门中亦走出几位面带笑容的道人,各自对上守正、抱一道人等地仙。 易玄听罢,眸色一凝,不怒自威道:“苍浑,你之言语,简直不知所云。 我道门所管辖界,岂能任由你魔门一脉肆意踏足? 你魔门常自詡圣宗之名,行的却是祸端之事。 此次假借寿辰之名,分明是有备而来。 吾虽不清尔等所谋,却知若为苍生著想,绝不可让尔等过界。” 说罢,只手摄来万里云彩,横於那殿宇之前,淡淡道:“以此为界,擅越者身死道消。 哪怕是你,苍浑,亦然如此。” 话音落下,立於金光上的长老、弟子亦踏前一步,执剑齐挥,以身作第二条界线。 苍浑冷声一呵,目色一厉,吐出三字:“就凭你? 修道五百载,不过晚辈尔,竟敢扫了本座的性子。 且来,做过一场,好叫你知一番天高地厚。” 言罢,信手辟开一小界,踱步而入。 易玄神色一凝,正欲踏入,守正却解下腰间酒葫芦,仰头饮上一口,低声道:“师兄,还是我来吧。 你作为正传一系掌教,当以大局为重,自该主持全局。” 然话刚说完,殿门处一著朱红道袍的道人已上前,横眼道:“苍浑兄与易玄之间的切磋,你守正有何资格插手? 大言不惭之辈,且与某来做过一场。” 隨后冷喝一声,就要出手。 易玄见状,向守正摇了摇头。 旋即目光落在那朱红道袍道人身上,淡淡道:“待贫道收拾了那苍浑,下一个便是你。” 话音未落,他已脚步一踏,迈入那小界之中。 待得身影渐消,著朱红道袍的道人忽然一笑,先前横眼的姿態陡然一收。 隨即退后一步,与那殿门处的几位道人有说有笑起来。 守正则亦退回抱一道人身侧,却不似那般轻鬆。 他紧紧凝著那方小界入口,不知不觉间灌下一口又一口酒。 天上,道门与魔门以万里云彩为界,分作两方,隱隱对峙。 地上,正神庙前,鳞书將一切收在眼底,眉目紧皱,神情紧绷。 他虽不知抱一道人处具体发生了何事,但从局势亦可判断,赫然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 “怪哉,这魔门法脉来得莫名。 平日为祸一方,皆是暗地行事,完全不似今日这般大张旗鼓。” 鳞书愈思愈是疑惑,心中亦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然他终究非魔门法脉之人,亦不知其作何算盘,只能將目光投向抱一道人,不禁生出几分担忧。 此刻,天地一时寂静,气机亦一时凝滯。 青梧城百姓抬头望向天际,不知发生何事,言语纷纷,议论四起,顿时人心惶惶。 有聪明者连忙涌进土地庙、县正神庙中,向管辖此地的正神祈求平安。 然他们不知,那些正神已齐齐在显佑正神庙附近显化,立於鳞书面前。 齐延年拗不过周遭的目光,內心一嘆,出言询问:“大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鳞书闻言,摇了摇头,望向那些迎来的目光,沉声道:“此事一会儿自见分晓。 尔等莫慌,凡事自有道门地仙在前,我等只管守护好青梧城中的百姓便是。” 说罢,便露出宽慰的笑容,略一思量,说道:“各归各处,显化而出,护好百姓。” 齐延年等人听罢,內心鬆了口气,隨后拱手道:“谨遵显佑正神法旨。” 旋即各自藉助青梧城地脉,回到庙中,尊令而行。 待人影消散,鳞书亦凭神位之力,轻轻摇动满城梧桐,催开满城花海,孕出一股寧静祥和之感。 与此同时,心神亦时刻悬於天际,察觉著那一丝一毫的动静。 少顷,那方小界中,苍浑与易玄的身形同时现出。 两人气机皆是不稳,却未多言,只是各自面色阴沉,摆了摆手,各自散去。 一者领著朱红道袍道人等人,回到云中殿宇。 一者领著守正、抱一道人等地仙及眾弟子,往宸极山顶宫闕而去。 及至,易玄面色倏然一变,身躯微微一懈。 一身道行忽而不稳,地仙直坠人仙,不过数息又陡然回升至地仙,反覆腾转不定。 守正连忙上前搀扶,稳住其身子,语气急切道:“师兄,你怎么了?” 易玄调息片刻,方才气机平稳,垂目嘆了口气:“无碍,那苍浑修道八百载,確有些本事。 我方才本事尽出,只胜他半招。 然他既未退去,定是有所图谋,诸位还请多加小心。” 话落,又似隱隱察觉到什么,连声叮嘱道:“让各法脉弟子亦多加留意。” 另一边,龙汉沧冥宗內,苍浑神色凝重道:“那易玄能任太易一脉正传一系掌教,果然有些手段。 方才我手段尽出,只略胜他半招,倒是小覷了他。” 第49章 谋取 “如今本座庆寿於天地一事,因那道门不识抬举而被阻,简直是枉费我一番好意。 此事若传出去,叫魔门各法脉的道友们听见,定会笑话我苍某人,少不得丟了一番脸面。 依诸位之见,该如何是好?” 苍浑再问,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四法脉地仙,打量之意毫不掩饰。 片刻后,落在身著朱红道袍的道人身上,忽地绽开微微笑容,淡淡道: “离燁,你赤明一脉素来最擅处理此类事情,且说说看。” 离燁闻言,不作犹豫,身上朱红道袍大开大合,猛地一展,张狂笑道:“与那些道门之人无甚好说。 敢扰了苍浑兄的雅兴,打便是。 他道门有五脉、有杂学一脉,我魔门亦有五脉,亦可驱使左道一脉。 时逢天地杀机,龙蛇起陆之际,应有杀运来至、杀劫四起。 吾等当应劫而行,借势而乱,以致天地大乱,从而助长吾等道途。” 言及此处,离燁话语稍顿,目中兴奋之意大盛,拱手请命道:“我赤明一脉眾长老、弟子,愿为先驱。 以生灵为砖石,以血肉为灰泥,筑成一座座白骨京观,为苍浑兄祝寿。” 说罢,道袍再一鼓盪,显是已有迫不及待出手之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周遭法脉地仙见状,亦是身上气机霎变,眼中弥出止不住的笑意。 苍浑淡然頷首,目中满意之色愈盛,旋即轻声赞道:“离燁兄所言不差,此番实属良机。 各法脉循性为祸,各依道途作乱便是。 只是诸位莫要一时贪性,而忘了吾等的真正所谋。” 说罢,苍浑双眼微眯,淡淡提点一句。 旋即身上陡然升起一股宛如太古开序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向离燁等一眾地仙。 离燁等人当即面露惶恐,气机收敛,一副大气不敢喘的模样。 他们心中皆知,苍浑所言意有所指。 所谓庆寿被阻,不过是个挑起事端的由头罢了。 小恶掩於大恶,大恶掩於巨衅,则行事易成。 话虽如此,离燁等人一想到事成之后的美妙,那收敛的性子又抑制不住地张扬起来。 苍浑这次只瞥了一眼,並未多言。 他眉色一动,转而提起另一事: “诸位,道门那方除易玄外,还有一位证得真人果位的地仙,唤作抱一道人。 此人若不处理,定会成为阻碍吾等所谋的一大麻烦,可有良计?” 说罢,他面上淡然之色一改,露出几分棘手之意。 离燁等一眾地仙亦是觉得颇为头疼,一时面面相覷,却无人出言。 良久,延康一脉地仙沉吟片刻,方才沉声道:“那位有真人果位在身,便得了一部分天地权柄加持,吾等皆不如他。 在座诸位中,唯有同样证得魔头果位的苍浑兄,方有力压一头的可能。 是以若想解决那位,唯有吾等和苍浑兄联手,方最为稳妥。” 话落,离燁等三位地仙虽不喜这话,却皆內心一嘆,不由点了点头。 证得果位在身的地仙,擒他们如擒鸡子,毫无抵抗之力。 非是修为原因,而是那加持的天地权柄,实在过於骇人。 思及此处,他们作势扭头,目光齐齐望向苍浑。 苍浑神色一动,淡淡道:“既已开口,想必心中已有所谋划,继续便是,但说无妨。” 延康一脉地仙听罢,袖袍一扬,略带笑意道:“我脉下有一弟子,名唤陆墟,曾在玄阴山一带撞见一名修得玄牝法的修士。 此人唤作鳞书,正是抱一道人门下首徒,如今在青梧城任一城正神。 既然如此,索性以陆墟为饵,派其去青梧城辖界作乱,將那鳞书引出。 届时吾等中隨意一人出手擒之,以此要挟抱一道人前来,群起而攻之便是。” 离燁等三位地仙闻言,心中略一思索,皆觉有些道理。 道门那帮人,讲究身命父母,慧命师父。 若將鳞书擒住,此计確有成事的可能。 只是...... 离燁眉头微皱道:“眼下局面,吾等的行踪必被道门一方紧盯,即便有所掩护,恐也难有出手之机。” “此事亦有解决的法子。” 延康一脉地仙倏然一笑,语气带著篤定,说道:“道门一眾常顾及天下苍生,能避免之祸定当竭力避免。 是以,吾等虽压城而来,但只需传讯一句,言明只为討个说法,略表和谈之意,邀请他们在那万里云彩上和谈,道门定会欣然接受。 届时苍浑兄只需假意发怒,透出欲要大打出手、却又留有余地的姿態。 为稳住局势,道门自会由易玄与抱一道人坐镇。 如此连番拉扯几次,他们定会心神疲惫,从而习以为常,渐生懈怠。” 说及此处,延康一脉地仙冷笑一声,目露精光,“待至四五次后,由吾等其中一人化作苍浑兄模样,继续和谈。 而苍浑兄则伺机联手其他道兄,布下诸般手段,以备后用。 若那抱一道人反应不及,便依要挟之法行事。 若他及时出手,我等便以鳞书为饵,慢一步出手。 待抱一道人到来,便以布下的手段雷霆出击,重创抱一道人。 无论哪一种,皆对吾等行事有利。” 说罢,他拱了拱手,自信一笑:“苍浑兄以为如何?” 苍浑沉吟片刻,方才负手笑道:“不错,就按此法来。 诸位去吧,让各法脉弟子全力行祸端之事,造杀业,毁地脉,行恶事。 如此,和谈之时,方有些坐地起价的谈资。” 离燁等一眾地仙展眉而笑:“分內之事,定不会让苍浑兄失望。” 说罢,便齐齐向各脉所在之处,信步走去。 ...... 青梧城,正神庙后殿,鳞书已提前备好茶具,泡好一壶清茶,静立等待。 身旁两侧是青珉与烛阴,皆是蛟首微垂,以尾触地,正练习躬身。 不同於往常,鳞书此刻心中亦生出几分紧张。 他望著一举一动皆带凶厉模样的烛阴,认真叮嘱道:“一会儿师父便来,好好规矩些。 勿要再与青珉缠斗,且先老实一番。” 烛阴似也听懂了,忙点了点头。 不多时,一道略带喜意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 “好徒儿,且让为师看看,修为可有落下?” 第50章 进行 声罢,抱一道人已踱步而来,面带和蔼又欣喜的笑意。 他见鳞书已至延年人仙,长眉一挑,微微頷首。 再见青珉已任职土地,蛟躯上弥出淡淡香火气息,復又頷首而笑。 然在目及躬身行礼的烛阴时,嘴角猛地一顿,笑容渐失。 “好徒儿,为师是不是眼花了? 白日里竟看到一头四爪浊蛟在此。” 抱一道人疑惑一声,擦了擦眼,入眼依旧是烛阴乖厉的身影,不由皱起眉头。 沉吟片刻,方望向鳞书,嘆了口气,温声道:“好徒儿,你之道途,为师不作干涉。 只是有一句提醒,此蛟承浊而生,可是个大麻烦。 若往后管教不得,休怪为师清理门户了。” 鳞书闻言,心头一缓,隨即躬身一礼:“谢师父。” 地仙者,与一地之气脉共生。 可通地脉、知吉凶,沿地脉走遍山川,如观掌纹。 是以,以青梧城地脉气息遮蔽烛阴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倒不如无须遮掩,坦诚相待来得好。 如今看来,烛阴待在自己身旁是无碍了。 鳞书心中一定,轻声笑道: “烛阴虽根浊却心清,常隨徒儿梳理青梧城地脉,颇有一番借假修真的根器之意。 还请师父放心,徒儿定会规束其行径,不辜负它这一身根器。” 话落,便轻手提起茶壶,眼神示意一番烛阴。 烛阴会意,以蛟尾捲起茶盏,待茶水停落,便轻轻推至抱一道人面前,低吟一声,以示敬意。 抱一道人见状,摇头一笑,也未再多言,只接过茶盏,轻声道: “未显之过,不为罪,你未露杀机,未造杀业,便是清白之身。 贫道自不会因你本性为浊,便偏见你为害人之物,以虚无縹緲的將来之过,定当下之罪。 你既敬贫道一杯茶,贫道也当还以谢意。” 说罢,袖袍一挥,落下一道灵光於烛阴蛟躯之上,继续道: “贫道以自身地仙气息遮掩你的浊气,可护佑你安稳十载。 非修为远高於贫道者,不可察觉你的气息。 但你若为恶一方,这层灵光自会消散於天地。” 话落,抱一道人便呷了一口茶,细细一品,入口微苦,待尽方有一丝回甘。 烛阴懵懵懂懂,蛟首点了点后,惊觉蛟躯上有一层灵光,当即露出本性,大步跨至青珉面前,昂首晃尾。 可不过半息,灵光收敛,它便露出闷闷之色,蛟瞳里满是不解。 鳞书笑了笑,便任由两龙玩闹,自身则拱手向抱一道人问道:“师父,不知那魔门法脉此行,意欲为何?” 抱一道人眉头一紧,放下手中茶盏,道:“其目的尚未探明。 不过观易玄师兄回来时的气机,那苍浑显是动了真格,此次来犯,所图不小。 为师亦是听从易玄师兄那番叮嘱,且门下只有你、昇儿与小豆儿三人,出观前已启阵封观。 这才寻得时机,来青梧城看望你一番。” 言罢,抱一道人神色渐凝,望向鳞书叮嘱道:“不过为师不能久待於此,仍需回易玄师兄处共商此事。 好徒儿,青珉已登籍有名,便是魔门之人瞧见,也需掂量几分。 但这条小浊蛟可就不一样了。” 话及此处,抱一道人话锋一转,沉声道:“此蛟天生契合魔门一脉,一旦暴露,便是那些地仙之辈,亦会心生覬覦。 还望你务必留心才是。” 鳞书深知事情严重,不敢怠慢:“徒儿谨记。” 抱一道人頷首,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品著其中的苦尽甘来之意,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总觉似有大事发生,却寻不得端倪的起始,愈发觉得怪异。 三日后,一道传讯自易玄处而来,抱一道人再言叮嘱一番,便驾云直上天际。 十日后,魔门五脉弟子四处作乱,如蝗虫过境,百姓、牲畜、草木等生灵皆遭其害,地脉、江河、旷野等各处皆被毁坏。 虽有道门弟子与各地正神出手阻止,但魔门弟子行事肆无忌惮,无所不用其极。 或以百姓性命为挟,行坑杀之举,或引爆地脉、造成大范围伤亡。 且常一击得手之后,不贪多,纵身便往下一处。 兼之道门弟子需安抚百姓、平顺地脉,时力皆耗。 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应接不暇之態。 鳞书近日来常在三县十八乡之地腾转,掌毙魔门延年人仙弟子十数位,低於此境者则约莫六十余数。 然青梧城辖界內仍是祸乱四起。 且不仅百姓遭殃,更祸及到了他手底下的正神。 庙中后殿,鳞书再次信手掌毙一名魔门法脉弟子而回,隨即收到齐延年的信香传讯: “稟显佑正神,我县辖下土地又失踪一名,疑遭魔门歹人擒拿。” 鳞书略一思量,捻香一柱回道:“速查去向,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事毕,揉了揉眉心,饮一口清茶以消解乏累。 这已是失踪的第八位土地了。 他凭神位之力感应,想要確认失踪土地身在何处,却始终只能感知到一片模糊。 唯一能確定的,便是其性命无碍。 抓人却未害命,其中颇有蹊蹺。 然就在鳞书思虑之际,天际万里彩云上,易玄与苍浑两人已各自率领一应法脉地仙,商討和谈一事。 但见云彩之上,一方棋盘映出一洲山水与地脉之状貌。 虽未有全貌,却隨著时间流逝,缓缓显化而出。 易玄执白棋,垂目思量片刻,落下一子,道:“和谈为真为假?” 苍浑执黑棋,落在棋盘上一处完好地脉附近,淡然笑道:“自是为真,本座一向大度。 不过是些许不悦之事,浮云罢了,倒也不用一直计较。 只需百十件先天浊炁之属灵韵物品,天材地宝若干,外加允我魔门弟子自由於世间演法练道。” 话落,便又落下一子,与周围黑子已成合围之势。 易玄跟子而落,眼神却陡然一厉,冷声喝道:“本以为和谈,你却张口就来,说得好一口大话,可笑至极!” 苍浑未动怒,只凝神望向棋盘详况,心中瞭然几分。 片刻后,方笑道:“易玄,作为道门一宗掌教,你也不想看这苍生百姓继续受苦吧。” 第51章 脉图(一) 易玄垂目不语,手中捻著一枚白棋,举棋不定,迟迟未落。 眼前这方棋盘,映出的便是身下这座洲的完整地势。 盘上黑白子的局面,则是魔门、道门两方弟子近日来的相爭情形。 只见棋盘上,黑子虽散落分布,看似各自为乱,实则遥相呼应,已在不经意间连成一片无形的厚势。 白子则少量分布其周围,大量散落於远处,占据一片片山水地脉,形成不直接接触的鬆散包围圈。 此刻形势如此,却又隨著道门与魔门弟子的相爭而时刻变化。 而变化的大势,则繫於他与苍浑的落子。 毕竟这决定了道门、魔门双方在何处爭斗,以及该如何派遣弟子,多还是少。 易玄思量许久,终將白棋落在一处方显化而出的地脉附近,不容置疑地说道:“苍浑,你之所言绝无可能。 尤以那自由演法练道一事,更是休要再提! 允魔门弟子如此,无异於引狼入室、开门揖盗。 届时他们便可公然行杀业、毁地脉,道门却无由制止,苍生必遭大祸。” 说罢,冷眼相望,身上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然苍浑更甚。 他袖袍一扫,整块棋局轰然崩塌,一枚枚黑白棋子散乱飞射,继而化作灵光消散。 “我苍某人好言好语与你道门谈和,不料竟遭如此礼遇,开口便是落我脸面之言。 真当本座好欺不成?” 苍浑负手而立,眉目一沉,声中带怒道:“和谈一事就此作罢。 传我令,各脉弟子从今日起,绝人、绝地、绝根,做尽不留活口、不留生地,不留因果之事。” 言罢,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踏出一步后,似想起什么,余光一瞥,讥讽道:“置苍生百姓性命於不顾,好一个道门一宗掌教,苍某敬佩。 易玄,你言行如其人,不过如此。” 话音落下,便脚步慢悠,继续往云中殿宇行去。 离燁等人亦是冷笑一声,满脸不屑,慢半步、紧隨其后。 然未行多久,一声嘆息便自几人身后传来: “苍浑,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你亦知自己所提不会得全,此番不过是试探我道门底线之举,你我皆心知肚明。 若真有和谈之意,有何要求,直言便是。” 苍浑脚步一停,却未转身,只淡淡飘来一句:“今日兴致已尽,改日再言。 至於有何要求,下次执棋时,依棋局之变,自会相告。” 说罢,略一摆手,脚步再行。 不多时,离燁等人也已全然不见踪影。 云彩之上,易玄依旧垂目,神色间满是平静,似一切皆在预料之中。 这时,守正慍怒上前,道:“师兄,那魔门一道分明是在戏耍我等,何必与他们好言? 直接出手擒下苍浑一干人等,余下魔门长老以及弟子便如土鸡瓦狗一般,不攻自破。” 易玄听罢,沉默片刻道:“非我不愿,实乃无十足把握行此事。 小界之中,我已摸清那苍浑手段七八,自忖与抱一师弟联手可擒。 然焉知他有无隱藏手段?” 说及此处,他话语一顿,抬眸望向身旁守正、抱一道人、玄正等人,沉声问道: “若將他逼急,行那自爆之法,必有大祸临头。 我等皆为地仙,自有手段保命避祸,可这一洲的百姓、水土又该如何是好?” 守正等人闻言,皆心头一沉,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入魔门、修终末一道者,本就是唯恐天地不乱的性子,做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 更何况,魔门法脉地仙不止苍浑一人。 若再有他人效仿,必酿成生灵涂炭之局面。 念及此,守正等人眉头紧皱,心中各自思寻著破解之法。 易玄眉头一舒,轻声道:“诸位也不必太过担心。 贫道早已想好对策,已暗中命一位长老带领那唤作岑安的戴罪正神,勘察一洲地脉,在重要节点处布下阵旗。 只待他完工,便能起阵护住百姓与水土。 然此事亦需时间,是以贫道方才与那苍浑虚与委蛇,言语客气一番。” 守正当即恍然,细细思索片刻,感慨道:“师兄深谋远虑,是师弟心急了。” 易玄微微頷首,轻声笑道:“无妨,师弟忧虑百姓之心,亦是我之忧虑。 然既以大局为重,必然免不了一些必要的牺牲与损失。 且让各脉中修为及至住世人仙的弟子,全力出手,能多护持一些便多护持一些吧。” 守正等人不曾犹豫,拱手领命道:“谨遵正传法脉掌教之令。” 话落,便驾云各自离去。 唯有守正、抱一道人两人,以协商擒拿苍浑、安定往后之事为由,与易玄一道踏入宫闕深处。 …… 青梧城,正神庙后殿,鳞书正与齐延年三位县正神商议辖內土地失踪一事。 却意外见到了一位身形疲惫、面容憔悴之人。 赫然正是岑安。 他一身素衣,脚步沉沉,行上五六步便会重重咳嗽几下,身旁还跟著位老道人。 未等鳞书等人开口,岑安便已面露笑容,温声道:“许久未见,显佑正神近来可安好?” 鳞书未曾料到与岑安再见时他已是这般模样,意外片刻,方才点头回道:“尚可。” 说罢,目光一转,望向一旁老道人,轻声道:“见过师兄。” 老道人抚了抚须,乐呵呵道:“法牒殿一別,鳞师弟居然还记得老道,不错不错。” “师兄当初帮忙登籍一事,自是不会忘记。” 鳞书笑了笑,隨即想起方执当初所言,心中对两人来临的目的亦有所知,当即直言道: “师兄与岑道友请便,若有所需,唤师弟一声便是。 我任此地正神已有不短时间,对青梧城地脉走势、淤结详情等均有所了解。” 老道人也不客气,大喜道:“好好好!有鳞师弟此言,老道我也能轻鬆些。” 言罢,又轻咳一声: “至於地脉流变一事,师兄我也只了解个大概,能判断是否淤堵之类。 编撰师弟辖下的地络全图,还得由这位岑道友来把控。” 声落,岑安適时一笑,道:“还请显佑正神带我两人,沿青梧城地脉走向,边行边查。” 第52章 脉图(二) 鳞书略一頷首,也不迟疑,袖袍一拂,神位之力笼罩在岑安与老道人身上。 旋即心念一动,捲起两人身形遁入青梧城地脉主脉,沿脉势走向而行,观三县十八乡地势全貌。 偶有驻足询问,言明淤结之因,偶有深入脉处,辨別异动之由,又偶有重划气机,分流浊气走向。 少顷,三人已遍查完毕,重新回到正神庙。 方一坐定,岑安便轻嘆一声,赞道:“显佑正神所辖之地,地脉平顺稳固,清浊流转平衡,较之一些任职数十载的正神辖下,亦有过之无不及。 倒是让岑安好好开了一番眼界。” 话落,鳞书尚未开口,那老道人倒先行笑道:“鳞师弟可是我太易一脉之柱石,又得蛟龙相隨,自是非凡。 老道我当初一眼就瞧出来了,哈哈。” 笑罢,老道人忽地左右望了一眼,疑惑道:“师弟,怎未见到你那唤作青珉的小蛟龙? 可是不在此地?” 鳞书听罢,温声道:“青珉在偏殿起居室內学著写稟报,师兄若想看一看,我这便去带它过来。” 老道人顿觉稀奇,忙道:“麻烦师弟了,老道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奇事。” 鳞书应了一声,当即欲转身往起居室而去。 岑安却忽地神色一凝,似察觉到一处不对劲的地方,连忙开口道: “不知显佑正神一会儿可有时间,再带我与身旁道兄去青梧城西地脉一处再看看? 方才我似有一处未曾看清,想再细细瞧一眼。” 说罢,面露歉意。 老道人眉色微蹙,却也未说什么,只將目光望向鳞书,似有几分尷尬。 鳞书心中一顿,觉有些怪异,不过也未推辞,轻声道:“自无不可。” 隨后依著先前所言,来到起居室,將与烛阴角力的青珉带出。 然待他返回后,岑安已展开一卷长幅,暂借老道人的一缕法力,正將青梧城地脉详况一笔笔勾勒而出。 速度极快,约莫二三十息间,便已绘出八九成。 唯有一块拇指大小的地方留白。 绘毕,他凝望其中,神色微变,似在思索。 老道人见鳞书身影,訕訕一笑:“又耽搁师弟些许时间了,还望勿怪。 实乃岑道友想先行绘出地络全图,好结合全貌看个究竟,判断地脉有无问题。 此乃老道职责所在。” 话音落下,拱了拱手。 待瞥见身著神袍的青珉,眼神陡亮,却又念到岑安在旁,犹犹豫豫之下,还是按捺住了自己。 只是那眼神不时瞟来,目中兴致愈来愈浓。 鳞书略一挑眉,未开口,只摇了摇头,轻轻抚著青珉,耐心等待。 这可把老道人瞧得更为眼热。 那小蛟龙,他可只看过,却未曾摸过一下。 不多时,岑安舒了一口气,挥袖擦了擦额头,笑道:“青梧城地脉整体並无大碍。 不过有一点还请显佑正神谨记。 往后,所辖范围內的地脉裂口,无需彻底封死或强行堵上。” 鳞书问道:“哦?此举为何?” 岑安嘆了口气,面带愤愤之色,出声解释道:“如今魔门正大肆在各处毁脉害民,浊秽、死气、鬱气皆生在地上,却因其本身特性而缓缓沉降於地下。 这些裂口是其天然宣泄口,若完全堵死,浊气无处宣泄,积久定会爆发大灾大疫,反噬地上生灵。” 话到此处,岑安猛地咳嗽一声,身躯剧烈颤抖。 几息后,方才平復,继续道: “是以,保留微弱裂口疏导淤气,就地顺势分化梳理,才是长久安土之法。” 老道人亦是连连点头,接话道:“不错,师弟,堵不如疏。 我与岑道友遍访各地正神所辖之地,皆是如此之言。 你任正神时日不短,理应亦知此理。” 鳞书稍一思索,便知此理不虚。 但与青梧城实际情况並不相符。 盖因城內地脉中积攒的过剩浊气,皆被他餵给了烛阴,成为其成长的养料。 不过此事定然不可对外人言。 於是,他当即点头道:“此理我亦知,往后定会注意。” 老道人闻声,嘴角一扬,露出欣慰表情。 岑安则抬手指向长幅上的空白之处,轻声道:“麻烦显佑正神了。” “客气。”鳞书微微一笑,便要带两人前往。 不料,岑安这时却忽然向老道人出声道:一路走来,有劳道兄照拂。 岑安也不是不识趣之人,岂能因己一时疏忽而打扰道兄的兴致? 道兄既有心看那小蛟龙,那处就由我和显佑正神同去便可。” 老道人面露一丝犹豫。 掌教交予他的便是护佑岑安,好好编撰一洲地络全图。 如今已过大半,眼看便要完成,若这一去出了什么岔子该如何是好? 不过他確想摸一摸那小蛟龙,体会一下是何感觉。 岑安见此,亦知老道人心中所忧,含笑安抚道:“只需看一眼便可,左右不过数息时间,还请道兄安心。 再说,有显佑正神在,我的安全应是无虞。” 鳞书亦点头道:“师兄放心,数息时间,我亦能护佑周全。” 老道人也觉应该无碍,心头一松,鬍鬚一翘,正色道:“那便有劳师弟了。 数息后,务必將岑道友带回。” 鳞书頷首,抬手示意青珉从身上落下,至那公案之上,与老道人稍近了一些。 旋即袖袍再挥,捲起岑安身形,向城西地脉一处遁去。 方一落地,鳞书刚要开口,却被岑安连连摆手打断。 “道兄勿要多言,还请暂借一缕法力予我。” 他语气急切,话未说完便又道:“魔门欺我、辱我、害我,只恨自己无力还击。 恰逢道门將地络全图编撰的重任交予我,自当捨命奔波完成。 如今已时日不多,恐是来不及再好好报答道兄的一言之恩。 是以才寻了理由,做出这般举动,愿將所记地络详况绘予道兄。 还望道兄勿要嫌弃。” 说罢,勉强露出笑容,却被一阵重重的咳嗽打断。 鳞书未有迟疑,渡去一缕自身法力,拱手一礼:“多谢岑兄所赠。” 这地络全图若编撰完成,定是了不得之物,怕是只有地仙长辈方能一览。 此番倒是承情了。 第53章 大变之夕(一) 与绘製青梧城地络不同,岑安绘製一洲地络全图时,以城西地脉为基,將借来的一缕法力尽数施展,三两息內便已凝成一座微缩的地脉模型。 其上大大小小的地脉节点、分布、淤结等状况各尽详细,一目了然。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地脉模型並不完整,缺了一角,约莫四分之一大小。 方毕,岑安身形便猛地一坠,几近跌倒,幸得鳞书及时上前搀扶,这才稳住。 “有劳显佑正神了,还请再渡一缕法力予我,多谢。” 他气若游丝,眼瞼已半闔。 虽望不清鳞书身影,面上却仍是笑吟吟的模样。 鳞书略一感知,便知岑安已近油尽灯枯,只凭一口气吊著。 於是法力一渡,不忍於心,轻声道:“可有余事要交代?” 岑安撑住一口气,笑道:“显佑正神若往后有缘,路过我先前所管辖界,还请替我看拂妻儿与百姓一二。 至於其余......” 他勉力直起身,整了整身上素衣,面色平静道:“来此已有八九息,时间到了,便回去吧。” 鳞书点头,袖袍一拂,收起地脉模型,隨即一卷,两人便已往庙中而去。 庙內后殿。 老道人正目不转睛地望向青珉,手里捻著一枚丹药,嘴里嘀咕道: “小蛟龙,快过来过来,给老道我摸摸,一下就好。” 青珉嘶鸣一声,蛟瞳里露出几分狡黠,凑近半分,让老道人一喜,却又忽地似受了惊嚇,倏然远离,让老道人顿生懊悔。 就在老道人正思量著该如何再哄时,青珉忽地一动,身形一窜,转瞬已落在一道人肩头。 正是鳞书与岑安已然归来。 老道人见状,心中嘆惋一声,不过半息又已敛起情绪,正色问道:“岑道友,可有大碍?” 岑安微微一笑:“无碍,倒让道兄担忧了。” 话落,当即大步走向长幅,作势一收,熟练地抱在怀中,接著道: “道兄可要再敘旧一番? 此行比以往快些,时间还算充足。” “这个嘛......”老道人神色迟疑,瞥了青珉一眼,略一思量,终是嘆气一口:“罢了,职责为重。 师弟,此番多有叨扰了。” 他望向鳞书,略一拱手,旋即翻手取出一枚阵棋,又叮嘱一二,言明须埋入青梧城地脉深处。 待一切妥当,便挟起岑安,驾遁光向另一处赶去。 鳞书接过阵棋,依言埋入后,便唤来齐延年等人再做商议。 失踪的土地愈来愈多了。 ...... 却说老道人与岑安赶路,出了青梧城辖界,未有多久,意外陡生。 岑安竟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两眼一黑,昏在半途,气息微弱,几近全无。 良久,得一声哑咳,方才转醒。 “岑道友......”老道人眉头紧皱,嘴巴微张,似要开口,却又化作一声嘆息。 疗伤保命之丹药,他虽有,却依规矩,无法用在戴罪之人的身上,是以只能旁观。 岑安亦知此中缘由,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继而淡淡道:“还请道兄挟我继续赶路绘製便是。 早一日完成,道门亦能早一日对付那魔门,我也能出一口心中恶气。” 说罢,勉力起身,攥紧怀中长幅,喃喃自语著“快了快了”。 老道人亦不再多言,只发劲催动遁光,裹著岑安疾掠。 至余下正神所辖之地,他便袖袍一甩,宗门玉符飞落,吹胡瞪眼,大喝道: “道门太易正传一脉办事,尔等速速听令遵循。” 端的行事雷厉风行,言语乾脆利落。 当地正神不敢怠慢,连连点头。 偶有犯浑者,也被老道人一巴掌抽醒,老实夹起尾巴,遵令行事。 是以,一日之內,遍歷十城百县。 常歷披星戴月、天光轮转,常经人烟繁茂、山水繁密,常有身影佇立,笔墨勾勒,一洲地络全图日渐完备。 又十日,小坟新起,立於荒无人烟之地,无碑无字,无人能寻、无人记得。 唯有一老道人躬身一礼。 隨即持著长幅,身形一隱,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宸极山上的某一座宫闕。 闕內,易玄一人独坐,一览各脉住世人仙弟子近来所为,微微頷首。 待见得老道人身影,眼皮微抬,淡淡道:“事可成?” 老道人连忙递上手中长幅,置於一旁,恭敬道: “稟掌教,一洲地络全图已在此,所有阵棋也已布下,散於各处地脉。” 话落,他迟疑片刻,腰身再躬,说道:“只是一路疲惫伤身,那岑安已......” 他话未说完,易玄已开口打断,轻声道:“此事我已知。 宗內尚缺一位隨侍弟子,便將那岑安的妻儿接来,也算与我太易元宸宗有几分缘法。” 老道人眉目一舒,当即再次拱手道:“谨遵掌教之命。” 隨后欲转身离去。 这时,易玄似想起一事,叮嘱道:“作为我道门弟子,事成之后,记得去杀些魔门弟子,好好护佑一方百姓。” 说罢,抬手一挥,示意老道人退下。 待其身影消失,易玄自坐定中起身,展开长幅一览。 须臾过后,大笑离开宫闕。 如今万事俱备,该与那魔门苍浑等人做个了断了。 何故谈和数次而无功? 非是谈不拢,而是皆为这一刻。 ...... 云中殿宇,苍浑坐听离燁等一眾地仙稟报,知五脉弟子已炸毁各处地脉,铸就数座白骨京观,不由一改淡然神色,恣意大笑。 “哈哈——大妙! 魔门兴起昌盛之日,即將到来,这才是为我苍某人贺寿的最大之礼。 易玄小儿,真是多亏了你啊!” 话落,离燁等人亦是展顏一笑,互相道贺起来。 便在这时,忽有一声厉喝自万里云彩处传来: “道门太易一脉地仙守正,奉掌教之命,邀魔门一眾地仙相谈,一炷香后相见。 还望诸位及时赶至,莫要误了时辰。” 声罢,便再无动静传来。 明是话语中透出威胁之意,苍浑闻声却面上喜色浓烈到了极致。 俄顷,他止住笑意,翻手取出一件宗主礼袍,递予离燁,淡淡道:“时机已至。” 第54章 大变之夕(二) 离燁会意,微微一笑,双手接过礼袍,便径直往身上穿戴。 待整理完毕,心念一动,身躯便向高矮、胖瘦方向变化。 片刻后一定,已然化成苍浑模样。 他眼睛微眯,熟稔几番后,作出神色淡然之態,旋即负手笑道:“诸位道兄,可觉某有几分像?” 延康三法脉地仙未作犹豫,上前细细打量一番,眉头微皱,隨即便根据印象,各自指出几点建议。 离燁思索片刻,依言而改。 不多时,一言一行,已得苍浑七八分神貌。 待三人皆含笑点头后,他转而望向了苍浑。 苍浑定睛片刻,双眼一眯,从身上取下悬在腰间的宗主玉令。 隨即魔头果位虚影隱现剎那,沟通天地,摄来一缕终末气息,注入一道法力,打入玉令,再信手封好。 完毕,他將玉令递予离燁,淡淡道:“此物你且拿著,內蕴我一击之力。 待去到那云彩之上,无需多言,即刻催动,先落个下马威。 道门那帮人,规矩已入一言一行,定会忍气再作询问。 届时你且应著,叫他们欢喜,拖住时间便是。” 说罢,又取来两具模样不一、空有气息的化身,示意延康一脉地仙注入法力激活,尽数交予离燁。 苍浑笑望眾人,吐声道:“诸位,准备许久,终到收穫之时,依计行事吧。 此外,那名唤陆墟的弟子,也开始吧。” 离燁等人遵令,当即袖袍一振,大开大合,往云彩之上而去。 苍浑自己则与两位地仙借著掩护,往青梧城落去。 ...... 城郊一处,鳞书正如寻常一般巡游辖地,掌毙魔门弟子,逼问失踪土地所在何处。 忽地,有一身形惊颤、惶然不安的青衣土地现於身前,咽了口唾沫,哭声道: “稟......稟显佑正神,属下有要事相报。” 鳞书神位之力一展,落於其身,安抚道:“直言便是。” 青衣土地感受身上变化,心下定了几分,旋即从怀中取出一副玄黑请帖,一五一十道: “有位唤作陆墟的魔门弟子托属下带来口信,言明唯请显佑正神,一炷香后於城南郊外独赴寿宴。 若推辞不至、或晚到,宴上便以所辖失踪的诸位土地作为添酒下菜之物,尽数食光。” 说罢,连忙將手中请帖递上,不敢再持。 鳞书目光一落,便见请帖上那几近落满的寿字,异常刺目。 他未作犹豫,接过请帖收入袖中,隨即望向那发抖的青衣土地,淡淡道:此事我已知晓,辛苦你传讯了。 去齐正神那处暂歇吧,就说是本座吩咐便是。” 话音落下,引动神位內一缕纯净香火,落入青衣土地手中,自身则身形一遁,消失在了原地。 青衣土地未曾料到如此,面色一喜,连忙收起香火,瞅望片刻后,便依著鳞书的吩咐而去。 正神庙后殿,鳞书一展寿贴,凝望片刻后,心头一沉。 其上记载內容与那名青衣土地所言分毫不差。 那十八位失踪土地,则在其上化作了一道菜名——正神拆骨肉。 讲究拆骨取肉,现取现做,图个新鲜。 贴上言语尽显客气,大有宾至如归之感。 却是一场鸿门宴。 去与不去虽由己定,却有身不由己之意。 “身为一城正神,管辖界內水土、气候、生灵,乃一方水土之父母。 如今辖內土地出事,岂能置之不理?” 鳞书喃喃一声,收起手中寿贴,已有赴宴之心。 此番非是他有把握全身而退,而是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其责、善其事。 孰人不知危险?孰人不恐大祸临头? 然亦有无数人,甘之、赴之、往之。 他之所想所行,不过是那无数人之一罢了。 然鳞书並未即刻动身,而是捻信香数柱,先行传讯给齐延年等人: “速速召集青梧城辖內所有土地,遁入地脉深处,掩住自身气息,於城南郊外地脉附近集合。 本座稍后会以青梧城显佑正神之名,开放其附近周遭的地脉调控权限。 从此刻起,以半个时辰为限,逾时若无神念传回,便引动周遭地脉向城南郊外地脉反衝,行倒灌、塌陷、封山埋地之举。 即刻执行,不得有误。” 事毕,鳞书闭目凝神,心中沟通“青梧城显佑正神”之位,大开城南郊外一带的地脉调控权限,並附上唯有青梧城所属正神能调动的念头。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便合起手中寿贴,整了整衣冠,淡淡一笑,独自向城南郊外行去。 少顷,已至。 只见一座高棚拔地而起,如巨口横立,门口掛著两只带“寿”字的灯笼。 往里是数桌酒席,一眾魔门弟子正与一干青衣土地举杯共饮、把酒言欢。 每人身旁皆立著一位著轻纱的貌美女子,或捶背揉肩,或添酒夹菜,甚是享受,不亦快哉。 另有几位土地面色拘谨,沉默木然,未动筷也未饮酒。 鳞书见得这般情形,心中一时愕然,竟生出几分来错地方的感觉。 但望见那正在频频敬酒的陆墟,便又化作內心一嘆:人已至此,已无退路,索性进去吃个宴席,看个究竟。 他脚步方踏,一道人影便倏然出现於眼前。 来者是一位儒雅男子,面带淡淡笑意,负手身后,缓步走来。 离著三四步时,停住身形,笑道:“想来你就是那抱一道人的徒弟,鳞书了。 寿宴方开,酒肉温热,不必客气,自便即可。” 鳞书眉头微皱,一时有些摸不清眼前人之意,略一思量,问道: “未请教这位魔门道友如何称呼?” “哦?我吗?”苍浑轻疑一声,笑意更甚,“圣宗龙汉法脉正传一系,龙汉沧冥宗主苍浑,正是这次寿宴的过寿之人。 小道友,可记住了?” 话落,便慢慢悠悠地向高棚走去,轻飘飘落下一句: “小道友远来,快请里面坐,免得让人瞧见后,言我苍某人不懂待客之道。” 鳞书听罢,心头一沉,朝那高棚望了三四眼,终苦笑一声。 未几,深吸一口气,迎上前:“苍宗主相邀,我应了。” 第55章 终定(一) 苍浑在前,鳞书在后,一者志得意满,一者紧隨其后。 片刻,便已至寿宴主桌。 苍浑未有所动,桌上陆墟等一眾魔门弟子已起身垂目拱手,恭敬道:“弟子见过宗主。” 一干青衣土地见状,也忙起身拱手而立,却又因不知该敬谁,一时面面相覷、手足无措。 苍浑微微頷首,略一侧头,目光落在鳞书身上,淡淡道:“小道友,坐。” 话音未落,他已然道袍一拂,顺势坐在了主位上。 待坐定,又瞥了眾人一眼,笑道:“尔等也坐吧。 无须在意本座,尽情饮酒、尽情纵乐便是。” 陆墟等人这才恢復原先模样,把著女子细腰,品著温软之感,言城南有物,不在大小、不在形貌,唯繫於一“妙”字。 是时,他举杯笑问:“诸位妙不妙?” 眾人饮酒,荒唐大笑道:“妙不可言。” 鳞书坐於苍浑对面,静观周遭,默然不语。 纵有软香吹在耳畔,玉手揉在颈间,也难挡他心中思忖:该如何带著这些土地,安然走出这座高棚。 他尚未想明,为何苍浑会拉下身段来对付自己。 此外,魔门一眾地仙不该正与师父等人对峙么? 为何会现身於此?还是一连三位一起。 念及此处,鳞书微微抬眸,瞥见身旁侧桌两位气机同样深沉之人,暗嘆一口气。 便在这时,一句疑惑声忽然入耳:“小道友为何迟迟不动筷?” 鳞书闻声,方才回过神来,便又是一声入耳:“本座懂了,定是没有助兴之物。 瞧本座这记性,戏台班子已搭好,角儿也已上场,竟忘了给小道友一观。 疏忽疏忽,这就来,还望小道友见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声罢,鳞书便见桌上酒水凌空而起,转瞬间凝作一方镜面。 苍浑袖袍一挥,镜中赫然映出云彩之上的和谈之景,声形俱全。 鳞书仅瞧一眼,心神俱震。 盖因在他眼中,竟有两个苍浑。 一者在天,一者在此。 一真一假,掩人耳目,却只为擒己? 鳞书愕然。 苍浑盎然大乐,品一口酒,美道:“离燁也应开始了。” 话落,镜中之景骤变。 云彩之上,一方棋盘显出一洲地脉全貌。 易玄含笑静坐,身后是守正、抱一道人等人,神貌中皆透出欣然之意。 不多时,魔门一眾地仙如约而来,面色亦满是喜色。 及至,抱一道人忽地心血来潮,心头一阵莫名悸动,似有大祸降临。 他当即踏前一步,凑近轻声道:“易玄师兄,依我之见......” 话未说完,一股骇人气息已自魔门地仙处骤然迸发,肆无忌惮地当头压下。 剎那,天地色变,一缕终末气息倏然而现,碾在守正等人身上,直让他们面露骇色,陡然低头。 好在易玄与抱一道人及时出手,方才解围,让眾人缓了口气。 收手后,易玄目色一凝,向抱一道人沉声道:“我亦已看出。 有我与师弟你在,魔门猖狂不了,一洲之安稳也乱不了。 师弟安心在一旁便是。” 抱一道人长眉一落,嘴巴微张,似要再开口提醒一番。 却见易玄已摆手对上魔门一眾地仙,只好作罢而归,暗自留神紧盯。 易玄当即抬眸,冷声怒喝道:“苍浑,你此举意欲为何?平白扫我道门脸面,真当我道门好欺不成? 亦或是觉易某不敢对你出手?” 离燁负手而立,神情淡然,心中却顿觉好笑。 道门果是迂腐之人甚多,盛怒不敢言,克制又隱忍,一群畏首畏尾之辈。 如此甚好,倒有利於计划实施。 念头一转,他笑眯眯地赔个不是,说道:“近来甚喜,修炼一时出了岔子,还望道门诸位道兄勿怪,哈哈哈。” 守正等人闻言,微微頷首,面色稍缓几分,心神却未有鬆懈。 易玄则抬首示意棋盘,淡淡道:“今日便將一切了结。 若你魔门迟迟不退,便也不用再退了。 贫道这便斩妖除魔、卫道护法。” 离燁展顏一笑,点头道:“听道兄的,一切皆听道兄所言。” 这番话说得莫名,態度也异常。 鳞书看得也十分不解,却始终沉默,未曾出声,以免引来苍浑过多的目光,徒增不必要的麻烦。 半个时辰已然將至。 他身心一凝,全神贯注,只待那一刻到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此番已尽力而为。 三息无事,十息无果。 至第二十息—— 城南郊外地脉骤然暴动,地裂山塌、河湖沸然,如地龙翻身搅动,高棚下渊口纵横,向地上吞没而去。 其间深处,隱现道道青衣身影,在一白髮老者的指引下,肩扛各方地脉撞来,大有砸沉此地之意。 然这“地龙”却被苍浑一把攥在了手里。 他眼皮未抬,持筷信手一夹,收回之时顺势一旋,开裂的大地便猛地一合,不见任何裂口,不闻任何动静。 周遭依旧塌陷崩裂,高棚之处却安稳得可怕。 “嘶,这块肉好烫。” 苍浑笑吟吟地缓缓倒吸一口气,瞥了鳞书一眼,漫不经心道:“小道友,你在等那群正神毁坏此处地脉不假,可本座也在等。 本座且问你,你可知本座又在等什么呢?” 话落,手中玉筷轻轻落下,高棚上繁奥的阵纹一闪而现。 苍浑负手起身,抬头望天片刻,又转而望向身旁两位地仙,目光最终落定在鳞书身上,喃喃道: “借道友一命,以成魔门美事。” 说罢,抬手一点,静立等待。 一股无可匹敌的玄黑劫光自虚空中凝出,轻飘飘地飞落,向鳞书缓缓降下。 鳞书心头大震,玄窍大开,真炁狂涌激盪,衝击丹田筋脉,却冲不破早已被禁錮的身躯,只能眼睁睁望著那劫光落下。 便在即將落下之际,天色霎变,晴光、云海豁然一辟,一道裂口自云端裂开,延伸而下,直至鳞书面前。 只见一条精壮臂膀倏然探出,一把截住劫光,五指一握,那劫光顿时如烟消云散一般。 下一瞬,天落暴喝,如雷声轰鸣炸响: “吾徒鳞书,谁人敢动?” 声落,抱一道人已撕开天隙,气息骇人,缓步走出。 第56章 终定(二) 抱一道人先向鳞书望来,见其身上异状,眉头一落,手中拂尘一扫,当即解了那道禁錮。 旋即袖袍一拂,將其护在身后,温声道:“好徒儿,可有大碍?” 鳞书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並无大碍,眉目间的神色却愈发凝重。 他已明白,苍浑来擒自己是假,以他为饵、对付师父才是真。 抱一道人亦知这一点。 他將手中拂尘递予鳞书,温和一笑:“为师可是当世真人,天仙不出,无人可伤。 好徒儿,且在此处稍等片刻,为师这就为你討个公道。” 话落,目光一转,落在苍浑三人身上。 他眼中未有诧异,唯有怒意:“三位地仙,不顾脸面,行以大欺小之举。 好,当真好得很啊!” 苍浑不以为然地大笑道:“我魔门从不讲道义,只讲利益。 抱一道人,既然来了,道途便止於此吧。” 话落,两位延康一脉地仙已抬手运法。 一人摇落漫天云气,似天河奔涌倾泻。 一人信手摄来横亘山脉,如捉泥鰍,却庞然遮天。 两人相视一笑,手掌一翻,各自辟开一小界,以其为支点,法力骤涌,撬动城南郊外这一方天地。 剎那,天翻地覆,上下顛倒,万象骤乱。 河湖倒悬如天落,大地、山脉、苍木等一切有形有质之物,亦自燃起火焰,轰然坠落。 而那原本的天,此刻倒悬在下,化作一片无底深渊。 鳞书被抱一道人护住,只觉上有连绵山势盖顶而来,下有无尽云气冲涌,顶著那横亘山脉撞来。 一上一下间,似要將自己连同这块天地碾灭,彻底化为飞灰。 抱一道人瞥了一眼,神色淡然,开口道:“未证果位之地仙,螻蚁尔。 今日便叫尔等形神俱灭,若有来生,也好存个敬畏之心。” 说罢,略一抬手,天地气机骤停一瞬,无穷道光接天而来,凝作一条滚滚向前的大河。 旋即,他眉心处隱现道纹,以自身所修功业为引,隔空牵动大河泛起微微波澜。 霎那,一道清浅的果位光影自大河垂落,缓缓覆於头顶,浮起一方初生小千世界的朦朧虚影。 “天道以开闢为大势,自有无穷世界於朝夕间滚滚降生。 今吾抱一,以真人果位颁下赦令,拘尔等三人,摄入开闢中的小千世界长河。” 抱一道人话音方落,头顶那方小千世界虚影便轻轻一晃,垂落条条光络,瞬间缠锁苍浑三人。 只一瞬,將三人拖拽入大河中,来至一处方新生的小千世界中。 界內,清升浊降,二气分化,地水风火尚未演化流转。 延康一脉两位地仙方一落入,心中陡然一颤,似有大恐怖临身,忙望向苍浑,恭声道:“道兄!” 苍浑眸光微凝,淡淡笑道:“有我在,两位莫慌。” 两人闻得此言,心下稍定,旋即以法力护住己身,避免被清浊二气所伤。 这时,抱一道人也已恢復城南郊外天地,一步踏入此中。 他望向苍浑三人,大袖翻飞,借真人果位执掌小千世界权柄,未作留手,引动清浊二气倒卷而下,镇封三人周身灵机。 旋即调用初开小千世界的本源之力,挟煌煌威势冲刷而来。 两位地仙顿时惶恐生惧,连连唤出各自所掌一地虚影,对撞而去。 然不过半息,那虚影便被冲落成无数灵光碎片,四散纷飞。 两人顿遭重创,地仙之躯骤然炸开小半,乞命大呼:“苍浑兄,救我!” 苍浑不惊反喜,大笑道:“二位莫急,我这就出手,擒下这抱一道人。” 言罢,他便凭自身功业,引来一道灰濛果位光影覆於头顶。 却是一方残破颓败的终末小千世界虚影。 其內,山河崩裂,地气沉寂,儘是天地落幕之后的终末死气。 两位地仙神色一喜,忙凑近苍浑身前,寻求庇佑。 抱一道人长眉微蹙,感应那股终末气息,心下顿觉棘手。 天道一体两面,有开闢便有终末。 苍浑与他同有果位在身,自然也能引来一方已迈入终末的小千世界,执掌其权柄。 两相交手,位次相同,便只能比拼各自功业的多寡,看谁能调用的本源之力更多。 如今苍浑既然在此,说明云彩之上的那位为假。 以易玄师兄的本事,倒不用太过担心,自是能擒住。 自己索性便与这苍浑拼个两败俱伤。 待出了小千世界,就能与易玄师兄联手擒拿,魔门作乱之祸也就迎刃而解。 也能为鳞书徒儿討个公道。 思定,抱一道人眼神骤凝,果位之力尽展,欲要彻底引动所执掌的小千世界权柄。 然在这时,竟对上了苍浑面上愈发浓烈的笑容。 未等明悟,便已见苍浑伸手洞穿身旁一位地仙的身躯,高举在上,法力尽涌。 那地仙面露不可置信之色,吐出一口鲜血,咽声道:“苍浑兄,你......” 苍浑喃喃一笑:“借命之语早已言明,道兄听了也未拒绝,苍某便笑纳了。” 话音未落,眸光一厉,喝道:“今吾苍浑,以魔头果位颁下赦令,接引一方终末小千世界,降临此地,速速坠落!” 声落,大河驀然显现,河段局部轰然倒卷逆流。 苍浑抬手一压,那终末小千世界便自河段中显现,向此方小千世界撞来。 旋即,他掷出手中地仙,一道法力落下,瞬息引其自爆。 两股力量猛然叠加爆发,里应外合之下,撕裂此方小千世界。 数息后,竟豁然洞开一道大口,引那大河倒灌而入。 抱一道人执掌此方小千世界,正与其气机绑定、位次相连,亦隨之遭到反噬。 其地仙之躯骤然寸寸崩裂,真人果位亦光影黯淡,无法维持引入状態,被动盪的小千世界径直吐了出去,向城南郊外坠落。 郊外,鳞书忽地没来由地一阵心悸,还未搞清情况,便见一道熟悉人影飞落。 他瞳孔猛然一颤,连忙纵身而起,將抱一道人接入怀中,顺势以自己身躯作为缓衝,一同摔落在数十米外的地上。 同一时刻,苍浑已然归来。 他略一抬手,高棚便化作阵法,向鳞书二人笼去,瞬息將其困住。 “哈哈哈哈——时运在我啊! 苍浑仰天狂笑,负手大喝:“易玄,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