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我能看见金釵们的隐藏标籤》 1 开局找秦可卿合作 夜晚。 寧国府。 甬道两侧的灯笼稀稀落落,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光线昏黄惨澹,照得四下里树影婆娑,恍若鬼魅。 整座府邸颇为静謐,只偶尔从远处传来更鼓声,越发显得幽冷森然。 位於花园深处,有一个名叫天香楼的楼阁,楼前几株老树枝叶葱鬱,遮去了大半月光。 四周不见半个丫鬟婆子守候,平日里该当值的人影,此刻竟消失得乾乾净净。 在楼下的转角处,暗影之中,一人悄然佇立。 贾璨隱在廊柱之后,一动不动地仰头盯著楼上,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略显明亮,如暗夜中盯梢的探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 屋檐下灯笼的微光偶尔晃动过来,將他面容照得明暗交替,照亮的剎那,可见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剑眉斜飞,鼻樑挺直,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眉眼之间,隱藏著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深沉。 须臾,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老爷从天香楼里出来,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衣袖一甩,气呼呼地大步离去。 这人正是寧国府老爷贾珍,袭著三等威烈將军的爵位,又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在寧国府中说一不二,威势极重。 身形魁梧,步履间带著几分跋扈和霸道,即便在夜色之中,也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戾气。 贾璨隱在暗中,目送贾珍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眸微微闪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冽的光芒。 光芒之中,蕴含著愤恨,亦藏著一抹凛然杀机,转瞬即逝,面上却依旧平静。 贾珍大步走出十余步,忽地顿住身形,似有所觉,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贾璨所在的方位。 贾璨纹丝不动,整个人融在暗影之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贾珍凝望片刻,只见那转角处空空荡荡,並无半个人影,这才收回目光,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声息,贾璨才从暗影中缓步走出。 抬头望向天香楼,见那雕花窗上,倒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一动不动,裊娜的轮廓之间,隱隱透出几分孤寂和悵然。 贾璨见此,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同情,亦有唏嘘,嘴唇微微绷紧。 环顾四周,四下里静謐无人,那些被贾珍支走的丫鬟们果然还未归来。 便不再迟疑,提步往楼上走去,步伐虽快,却落得极稳,踏在木梯之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透著一股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谨慎。 阁楼內,秦可卿独坐窗前。 身著一袭白色寢衣,外罩一件红色的薄纱褙子,青丝松松挽著,只斜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几缕髮丝垂落在鬢边,衬得那张绝美面容愈发白皙如玉。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点樱红,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绝色姿容。 只是此刻,她的眼神空洞,望著窗外夜色,一双纤纤玉手交叠在膝上,眉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美则美矣,却有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淒凉之態。 篤篤篤…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秦可卿瞬间回过神来,秀眉紧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凝起警惕之色,绝美的面容上浮起几分紧张和不安,眼底深处满是忧愁。 心头一紧,暗暗思忖,莫非那老畜生已经按捺不住,今夜就要对自己动强了不成? 这般想著,她缓缓扭头望向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袖。 同时,心底也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阿璨来了就好了,可他……似乎还在床上养病,平日里更是躲著自己,如何半夜会来自己这? 脚步声停在门前,半晌没有动静。 秦可卿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她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鬆了几分,甚至迸发出惊喜。 並不是那个让她厌恶畏惧的身影,反而是那个让她牵掛惦念的人,顿时怔然。 贾璨迈过门槛,转身將房门合上,动作从容不迫,並无半分急迫之意。 隨后,转过身来,一步步向秦可卿走近,面色沉稳,目光纯粹澄澈,带著温和,仿佛只是寻常探望。 秦可卿怔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起身迎上前两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侄媳妇见过二叔,给二叔请安,不知二叔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说话间,她微微凝眸,打量著贾璨的面容。 烛光下,贾璨那张俊美的脸庞轮廓分明,微微发白,似乎病未痊癒,眉宇间凝结著一股阴霾。 秦可卿看在眼中,芳心不由得轻轻一跳,暗自揣测,他究竟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不然平日里连见自己都不敢正眼相看,今夜竟这般径直闯入自己的闺房中来。 他是来做什么的? 贾璨平视著秦可卿,目光沉静,开门见山道: “刚才我亲眼目睹,贾珍从你房里出来,他待了大约有半刻钟的时间。” 秦可卿闻言再次一怔,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一层薄薄的緋红漫上脸颊,又迅速褪去,转为苍白。 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抬眸看贾璨一眼,带著些许淒凉反问: “二叔想说什么?” 贾璨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之中似有审视,又似有怜惜,末了轻轻一嘆: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也难怪贾珍这畜生不如的东西,想要对你下手了。” 心中也暗暗讚嘆,不愧是兼具釵黛之美的人,果然是绝美尤物,只可惜却被贾珍这个老畜生糟蹋了。 秦可卿听他此言,秀眸微微睁大,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有羞耻和悲愤,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却似乎还有一丝丝的欢喜。 怔怔凝视贾璨,樱唇微启,似要辩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檀口,终究欲言又止,只將头微微低了下去。 贾珍对她存了覬覦之心,这在寧国府中已不是秘密,大多数人都能看出些端倪,贾璨能够看出来,她並不觉得奇怪。 可是此刻,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秦可卿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几分难以承受的羞耻和悲愤。 她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却偏偏让贾璨在这样的情境下撞见,教她情何以堪。 也绝不愿意,在贾璨面前显露出自己被那老畜生糟蹋了分毫。 贾璨见她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那股浊气压下,接著说道: “我知道你很痛苦,恨不能杀了贾珍,但你终究不过一个弱女子,贾珍既是寧国府的天,还是贾家族长,你想反抗他,无异於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凝视著秦可卿,真诚道: “不过,我可帮你!” 秦可卿闻言,一双秀眸骤然瞪大,满眼皆是惊诧之色,死死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二叔,仿佛头一次认识他一般。 楼中烛影摇曳,映在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光影明灭之间,脸上惊愕的神色格外分明。 自她嫁入寧国府以来,和这位璨二叔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作为寧国府的庶子,生母又早亡,贾璨在这府中的处境比一些体面些的下人还不如,平日里几乎无人提及,仿佛这府中根本没有这號人物。 他自己也活得如同那暗渠中的老鼠一般,见谁都是畏畏缩缩,低著头走路,连与人正眼对视都不曾有过。 可此刻,这个素日里连存在都显得多余的庶出二叔,竟然深夜闯入她的闺房,竟还说出了可以帮她的话。 秦可卿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耳中一阵嗡嗡作响,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她太过焦虑忧愁,而坠入的一场梦境。 惊愕地看著贾璨,眸光在他脸上反覆端详,想从那眉眼之间寻出几分熟悉的怯懦与畏缩,却只看到一片沉静与从容,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贾璨对秦可卿的反应並不意外,面色如常,淡淡扫了她一眼后,便在一旁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並无半分侷促之態,坦然地看著秦可卿,接著说道: “想要贾珍死,对於你来说其实比较简单,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了。” 秦可卿回过神来,俏脸上依旧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秀目圆睁,凝视著贾璨,眉心微微蹙起,迟疑著反问: “二叔的意思是……让我假装顺从,然后趁其不备下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绪已经在顺著贾璨的话头转了,似乎贾璨方才那番话自然而然地便引著她往这条路上想。 贾璨却摇了摇头: “非也,这么做確实可行,但问题是,事后瞒不住。” “贾珍毕竟有爵位在身,死后朝廷必然派人来验尸,若是他杀,仵作必然能够验出来,届时非但贾珍之死瞒不过去,下手之人亦难逃罪责。” 秦可卿闻言,秀眉蹙得更紧,沉吟片刻,看著他追问道: “那依二叔之意,又该如何?” 2 竟是青梅竹马的伙伴? 见秦可卿追问,贾璨知道她已经上道,便看著她,压低声音回道: “你是旧太子遗孤,只要將贾珍玷污你的消息传出去,不说旧太子那些忠心属臣恨不得將贾珍挫骨扬灰,就说太上皇得知了,也必然会有所行动。” “到时候,不用你亲自动手,贾珍必死无疑!” 说到最后,贾璨深邃的星眸之中闪著精芒,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骤然化做成竹在胸的自信。 整个人身上显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个平时躲在暗处生存的庶子,似乎头一次挺直了脊樑,露出锐利锋芒来。 秦可卿听得惊诧万分,檀口微张,旋即又抬手捂住了嘴,指尖微微发颤。 满眼复杂地望著贾璨,目光之中有惊诧、困惑,难以置信,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贾璨见她这个反应,心中一点也不意外,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沉静地注视著她。 其实就连贾璨自己,初时也颇为诧异,这是他穿越来之后才有的金手指,可以看透一个人身上最隱秘的標籤。 这种標籤,往往是一个人深埋心底,至死都不会与任何人言说的核心机密,偏偏他一眼便能瞧见。 就比如眼下,贾璨清清楚楚地看到,秦可卿的头顶上方,隱隱约约浮动著一个標籤: 【旧太子遗孤】 这五个字便是他今夜敢闯入秦可卿闺房的底气所在,也是他说出方才那番话的倚仗。 看到秦可卿满脸惊诧,久久回不过神来的模样,贾璨心中甚至略微生出几分自得。 暗自思忖,这一番话说出来,秦可卿纵然一时难以接受,也必然会被震慑住,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 然而,接下来秦可卿开口说出的那句话,却让他神色骤然一滯。 只见秦可卿定定地望著他,眸光复杂至极,迟疑了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阿璨,你……你终於记得我了么?” 贾璨听后,当场愣住。 他有想过秦可卿会有的各种反应,或许会诧异质问他是如何知晓这个惊天隱秘的,或许会露出畏惧害怕的神色,甚至可能因为秘密被戳破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来。 心中早已备好了应对之辞,无论秦可卿如何反应,都有话可以接住。 却唯独没有想到,秦可卿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阿璨? 这个称呼如此的亲切,甚至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亲密之意,似乎两人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否则一个侄媳妇,断不会这般称呼自己的二叔。 而且,秦可卿竟然问终於记得她了? 这话里分明有话,好似秦可卿一直在等著什么,等著他想起某件事或者某段过往,等著贾璨与她相认一般。 可贾璨凝神回忆了一番,翻遍了脑海中属於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却从未找到过任何与秦可卿相关的旧事。 即便有,那也是两年前秦可卿嫁入寧国府之后,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且几乎都只是远远打个照面,礼节性地问候一声便各自散了,再无更多交集。 秦可卿为何会这么问? 贾璨坐在那里,神色微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贾璨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这才开口反问: “记得你?我们曾经见过吗?” 秦可卿听后,怔了一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凝视著他,目光之中似有审视,又有几分急切,追问道: “阿璨,你若不记得我,怎知我是旧太子遗孤?” 贾璨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该如何回应,无非是先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待取得了秦可卿的信任,日后再慢慢圆回来便是。 今夜行动之前,他已在心中將种种应对之策反覆推演过数遍,自认为无论秦可卿如何追问,都能从容应答。 可是眼下,秦可卿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话里话外分明透著两人早有旧交的意思,这完全超出了贾璨事先的预料。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秦可卿见他不说话,反而向前走近两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微微凝神,仔细打量著贾璨的面容,目光从他眉眼之间缓缓掠过,仿佛在辨认著什么,又像是追忆著什么。 片刻之后,秦可卿轻轻一嘆,幽幽说道: “阿璨,你知道吗,当我嫁入这府中,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才確定就是你没错,是从小和我在东宫里的那个玩伴。” “那时你陪著我,在东宫的花园里捉迷藏,你年纪小,跑不快,每次都是我找到你,你却总也不服气,撅著嘴说下一回一定要藏得更好。” “有一次,娘亲给我们做了两盏小灯笼,一盏是兔子的,一盏是鱼的,你非要鱼的,说鱼能在水里游,比兔子厉害。” “我便把鱼的让给了你,你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却忍著不哭,反倒先问我有没有事……” 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夜色,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绝美面容上露出一抹嚮往之色,唇角微微上扬,似乎那段记忆於她而言,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贾璨站在原处,听得惊愕万分,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听秦可卿这一番话的意思,这具身体的前身,在幼年之时竟然是在东宫长大的? 而且和秦可卿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伙伴,两人之间竟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这些情况,他在融合而来的记忆里是一点也没有发现过。 拼命翻找脑海中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却只寻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皆是四五岁之后在寧国府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往前的,便如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半晌,秦可卿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贾璨脸上,看著他继续说道: “只可惜,后来我爹出事了,那一夜乱得很,到处都是火光和喊叫声,我被人蒙著脸,悄悄抱出了东宫,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那人抱得很紧,手臂硌得我生疼。” “从那以后,我便和你失去了联繫,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你,我……我很害怕,那些日子,我常常在夜里哭,我想爹娘,也很想你。” 贾璨听得出来,秦可卿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甚至带著一丝哽咽。 秦可卿稳了稳心神,又接著说道: “直到两年前,我被养父许给寧国府嫡孙贾蓉,嫁进这府里来,拜堂那日,我隔著盖头的缝隙往外看,竟在人群中瞧见了你。” “我当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是老天开眼,让我又见到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竟然就在这府中,而且还是我的二叔。” “我那时想,这或许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缘分,我们终究还是遇见了,只是我已为人妇,而你竟然是我的小叔子。” 说到这里,眼眸中流露出失落和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只可惜,你似乎记不得我了,我几次三番暗示你,你都不曾理会,甚至离我离得远远的,见了面便低头匆匆走过,仿佛生怕我害你一般。” “我……我心里难过得很,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当是自己认错了人,或是你故意装作不识。” 说完,秦可卿看著贾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蕴含著一缕淡淡的委屈。 贾璨彻底怔住了,脑海中一片纷乱。 他原本以为,原主作为原著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已经足够离谱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原主竟然还和秦可卿有著这样的渊源,两人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旧识。 这更是原著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不少事情?还是这个红楼世界和原著本就不同? 早知道这样,他何必在房中思索整整两天两夜,將秦可卿所有可能的反应反覆推演,把每一种应对的预案都背得滚瓜烂熟,確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敢选择在今夜行动。 原来他与秦可卿之间,竟有著这样一层他全然不知的关係,他之前所有的谋划和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了。 有这样的隱藏关係在,他只需要和秦可卿相认,二人便可达成同盟,而且后续他也用不著和秦可卿解释太多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了好一会,贾璨才终於开口接话: “我……我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我一直住在寧国府中,大概是四五岁之后的事还能想起一些,再之前的,便怎么也记不清了。” 秦可卿听了这话,面上的恍然之色一闪而过,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那时我们都还小,我才五岁,你才三岁呢,三岁孩童能记住什么,难怪你记不得了。” 说著,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块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面上的神色也舒展开来,眉间那抹愁绪淡去了几分,变成了久別重逢后的释然。 3 强迫真相 同病相怜 听完秦可卿的解释,贾璨觉得也確实如此。 三岁之前的记忆,一般人本就很难记得清楚,加之他是后世灵魂穿越而来,与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融合,有所缺失倒也正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原主竟还有这样一段隱秘的过往,藏在那片空白的记忆之中。 正想著,又听秦可卿开口说道: “阿璨,你虽然记不得我了,但你却似乎知道我是旧太子遗孤,这么说来,你还是记得我的,至少记得一些与我有关的事,只是你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这话里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喜悦,贾璨深深感觉到了,虽然不敢確定是否为真,但面对她这般殷切的目光,也不好出声否认,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嗯……或许吧。” 秦可卿听了这模稜两可的回应,眼中闪过一抹幽怨之色,幽怨之中又夹杂著一丝嗔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凝视贾璨,接著说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来找我,偏偏过了这么久才来见我,竟还以为……还以为贾珍已经玷污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明显带著一丝丝怨气和愤慨,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贾璨听了她这番带著怨气与委屈的质问,心头反倒涌上几分惊疑,目光在她面上仔细凝视一番,试探著反问: “秦氏……可卿你……莫非,贾珍这畜生还未得手?” 秦可卿听他叫出自己的小名,心中一喜,暗道,他果然记得自己,却还说不记得? 而对於贾璨后面的话,她却摇了摇头,幽幽嘆息一声,显露出无尽的悽苦与无奈,垂下眼帘,回道: “没……这老畜生终究还是有所顾忌,一来怕我不愿,寧死不从,若真闹出人命来,他也难以收场。” “二来,也是担心被人发现,到底是在府中,人多眼杂,他虽一手遮天,却也不敢太过张扬。” “这老畜生,也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我,竟假意让他儿子將我娶回家中,却不让他儿子碰我,让我独自住在这天香楼里,如被关在笼中的鸟雀一般,日日瞧著外头的天,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说到此处,秦可卿眼眶已然泛红,一双美眸之中水光瀲灩,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著白皙的面颊缓缓滚落下来。 泪珠晶莹剔透,映著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泪痕,愈发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楚楚可怜。 抬起手,拿起绣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矜持且克制,似乎连哭泣都不敢太过放肆,生怕惊动了外头什么人。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头,抿紧的樱唇,强自忍耐却仍止不住往下淌的泪水,无不透出她心底深处那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淒凉。 贾璨见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是莫名的心疼。 他前世读原著之时,看到秦可卿的结局是被贾珍糟蹋致死,心中便已为之惋惜不已。 只觉得这样一个神仙妃子般的佳人闺秀,竟落得那般下场,实在是造化弄人,令人扼腕。 如今他亲身置於这寧国府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愤慨与疼惜之情便愈发浓烈。 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听秦可卿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她到如今竟然还是完璧之身,贾珍並未真正得手。 看样子,贾珍似乎早就看中了秦可卿,假意让贾蓉將她娶进府来,却不过是將她当作自己私藏的禁臠,留待日后慢慢享用。 这般行径,比之强占儿媳更为卑劣可憎,简直是禽兽不如。 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乎常理。 贾珍此人荒淫无度,早已將人伦道德拋诸脑后,做出这等事情来,在他身上倒也不算稀奇。 甚至可能,连贾蓉娶妻,也是贾珍那扭曲心性作祟的一环。 让儿子娶进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自己却霸占著不让儿子沾染半分,这般行径,岂不正是他变態心理的极致体现。 也难怪在原著之中,秦可卿去世没多久,贾蓉便立马续弦,仿佛秦可卿这个妻子於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也难怪,贾珍会对前身这个庶弟动那等齷齪心思, 在贾珍眼里,这府中之人,无论尊卑亲疏,都不过是他予取予求的玩物罢了。 原著中明確说过,府中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皆被贾珍贾蓉父子给玷污了,就连贾蔷这种长得风流俊美的年轻公子,也同样难以倖免。 贾璨收回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温声劝慰道: “可卿你不必太过忧心,既然那老畜生尚未得手,你便还是清白的,这笼中之雀的处境虽苦,却也总比被他糟蹋了强,你且再忍耐些时日,此事总会有个了断。” 这话说得温和,语调平缓,虽只是几句寻常的安慰之语,却显露著真诚的关切。 秦可卿听了,心头一暖,抬起泪眼望著他,目光中满是依恋与信任,显得楚楚可怜,当真是我见犹怜。 眼巴巴地看著贾璨,似乎在这偌大的寧国府中,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贾璨被她这般望著,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保护欲来,目光沉了沉,正色说道: “可卿,之前我是记不得你了,所以未曾来找你,这其中確有我的不是。” “不过现在,既然话已说通,你我相认,那便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咱们一起联手,杀了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 说到最后时,贾璨眼底寒意凛然,透著几分冰冷的杀意,与方才温声劝慰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可卿听得心头一惊,秀眸圆睁,满面惊讶,迟疑著问道: “阿璨,你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你……你与贾珍虽非一母所生,却到底是兄弟,你为何要……” 贾璨看著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恨,咬牙切齿道: “因为这个畜生,两天前,竟然准备对我动强,幸得我拼死抵抗,才没让这畜生得手。” “不过,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待见我身子养好了,必然会再次对我动手,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4 达成反杀贾珍同盟 贾璨说的是实情,只是略去了其中最关键的一节。 原主正是在拼死反抗贾珍时意外丧命,他这个后世灵魂才得以趁隙而入,占据了这具身体。 在意识甦醒之后,仔细梳理了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意识到贾珍这个畜生还可能会对自己动强,心头便已打定了主意。 前世读原著时,便对贾珍这等荒淫无耻的卑鄙畜生颇为厌恶,如今自己身处局中,亲身面临著被凌辱的威胁,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杀了贾珍,才是正途,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在这寧国府中继续生存下去,甚至一步步继承寧国府的一切。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上前半步,在他身上仔细打量著,目光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急切问道: “原来如此,我前日听丫鬟说你突然病了,还只当是寻常的风寒不適,还想著等你好些了再寻个由头去看看你。”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老畜生要对你下手,这个老畜生当真不得好死!” 说话间,秦可卿那张平日里温婉柔顺的绝美面容上,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凌厉之色。 很显然,秦可卿对贾璨很是在乎,方才诉说她自身遭遇贾珍胁迫时,也只是委屈悵然,更多的是无奈与淒凉。 可一听说贾璨也遭受了贾珍的毒手,她竟气得直接骂了出来,对於贾璨的关切与在意,比对她自己都看得更重。 贾璨感受到了她话语之中那份真挚的关怀,心头不由得一暖,在这冰冷的寧国府中,终於寻到了一丝可以取暖的温度。 看著她,眼中满是柔和,接话道: “可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贾珍这个畜生继续苟活下去的,你告诉我,该怎么联络旧太子的人,我帮你將消息传出去,贾珍便必死无疑。” 秦可卿凝视著贾璨,目光停留在他俊美脸上。 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长成了一个俊美的青年。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在烛影摇红之中,愈发显得英气逼人。 让她看得心头怦然一动,绝美的面容上不由得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中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与柔情。 她想起小时候,在东宫的花园里,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如今他虽然忘了那些往事,却依然站在她面前,说著要保护她的话,让她不由得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同时也和小时候一样,一样的让她觉得安心,一样的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念及於此,不由得嫣然一笑,笑容如春花初绽,驱散了眉间的阴霾,轻声回道: “嗯,我相信阿璨你,从小到大,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不过,笑意刚刚浮上唇角,便又凝住了,微微蹙眉,露出几分迟疑之色,犹豫道: “只是……將消息传出去,真的有用么?” “贾家毕竟是勛贵之家,先代寧荣二公跟著太祖皇帝出生入死,为本朝立下过汗马功劳,和皇家有著深厚的香火情谊。” “即便这消息传到太上皇那,恐怕也不会为了我这个早已败落的旧太子遗孤,去赐死贾珍这个老畜生吧?” 说到此处,她眼中那抹刚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了几分,就像是好不容易燃起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说完,紧紧凝视贾璨,等著他的回答,目光之中既有期盼,也有疑虑和担忧。 贾璨听后,神色平静,沉静地看著她,缓缓回道: “旧太子事件已经过去多年,具体是什么过错,或许已经没那么多人在意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旧太子唯一的血脉。” “这时候,只要將贾珍意图染指你的消息传递到太上皇那里,他多半会勃然大怒,毕竟这是不顾人伦、玷污皇家血脉的丑事,传扬出去,皇室顏面何存?” 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即便太上皇不表態,不发作,旧太子的忠臣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旧太子的旧部散落各处,有些或许仍在朝中,也或许蛰伏民间,他们若知道主上遗孤受此凌辱,必然群情激愤,想方设法也要替你討个公道。” “而我们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正大光明杀贾珍的理由,只要这理由站得住脚,便有人替我们动手,有人替我们收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感,以及成竹在胸的篤定。 秦可卿听得惊疑不定,睁著秀眸定定地看著贾璨,目光之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心中暗暗诧异,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小伙伴,那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说话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如今长大成人之后,竟也有了这般深沉的胸襟和縝密的谋算。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既不衝动妄为,也不畏首畏尾,倒像是一个久经谋划的老手。 可她回想了一下自她嫁入寧国府以来贾璨的种种表现。 见了人便低头绕道,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连与她打个照面都恨不得躲进墙缝里的庶出二叔,与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目光如炬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秦可卿不由得暗暗猜测,莫非是因为贾珍要对他动强,那等屈辱与凶险,才逼得他不得不奋起反抗,甚至主动找到自己来联手? 也唯有这等切肤之痛,才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吧。 但不管如何,秦可卿心底还是很乐意看到贾璨这般变化的。 以前那个贾璨,看到她便躲著走,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与她说,她几次三番暗示,贾璨都像没听见一般,让她心中失落了许久。 而眼下,贾璨不仅敢直接闯入她的闺房,与她对坐长谈,还说出了这番让她深感震撼的话来。 即便此事最终不成,她也绝对会全力支持,绝无半句怨言。 念及於此,秦可卿凝视著贾璨,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郑重说道: “好!既然阿璨你如此篤定,我便和你一起谋划此事,即便最终不成,我也亲手杀了贾珍,然后自尽,绝不连累你分毫。” 说到最后,紧紧凝视著贾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之中,决绝之色与悲壮之意交织在一起,似乎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痛快。 5 关切顾虑 模糊地址 听完秦可卿的承诺,贾璨心中不免深深触动,他来找秦可卿,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利用秦可卿的身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需要一个能够撼动贾珍地位的筹码,而秦可卿的太子遗孤身份,便是他手中最好的一张牌。 至於顺带帮助秦可卿脱离苦海,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此刻,听到秦可卿这般掷地有声的承诺,连后路都想好了,他的內心不免狠狠波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回道: “可卿,我答应你,如果此事不成,我带你逃离此处,天下之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你我二人,未必便没有活路。” 这话一出,秦可卿彻底动容,秀眸骤然闪亮起来,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心底对贾璨的那份情意,此刻再也无需掩饰,也再不愿掩饰,便那样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落在眼中,轻柔地回道: “嗯,我相信你,阿璨,就如小时候,你对我的承诺一样。” 贾璨听后,看著她那绝美的面容,以及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款款情意,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悸动。 虽然不知道小时候自己对秦可卿许过什么承诺,但就此刻秦可卿的语气和神情而言,多半是些青梅竹马之间的山盟海誓吧。 那些话,他全然不记得了,此刻也不便追问,更不好接话,只能微微移开目光,借著动作掩饰心头的不自然,转而转移话题道: “可卿,那你说说,应该怎么才能接触到旧太子的人,此事需得儘快,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秦可卿见他似乎有所顾忌,目光躲闪,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並未往心里去,只当是贾璨麵皮薄,一时还不习惯这般亲近。 当即收敛了心神,压低声音说道: “当年事发,是有一人將我蒙住了眼睛,抱著我离开了东宫,我记得那个人身手不凡,抱著我还能轻轻鬆鬆跃上屋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抱著我完全撤离东宫,躲过了那些追兵。” 说话间,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畏惧后怕,似乎非常不愿意提及当年的事情,但还是接著说: “后来,他把我放在了养生堂,告诉我不必害怕,说过几天会有人来收养我,临別之时,他告诉了我一个地址,说是日后若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去那里找人。” “那人的声音很沉,说话很慢,好像怕我听不懂似的,反覆叮嘱了好几遍。” “只是那时我很小,骤然遭逢大难,心慌意乱,满脑子只想著爹娘,也想著你,哪里还顾得上別的。” “加之后来,养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便也逐渐遗忘了这些事情,只当自己就是秦家的女儿,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若非阿璨你今夜提及,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说完,她凝视了贾璨一眼,隨即转过身去,走到书桌前,素手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起什么来。 贾璨带著几分好奇,迈步来到她身边,微微侧头看去。 烛光下,秦可卿执笔的姿势极为优雅,腕指灵动,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 定睛细看,只见她写下的字跡虽工整,却又有著几分不確定的迟疑,最终写出了一个模糊的地址。 秦可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待墨跡稍干,便將那张纸拿起来,双手递到贾璨面前。 抬眸望著贾璨,惭愧道: “阿璨,对不起,实在时隔多年,加之那时我还小,骤然逢难,心慌意乱,只想著爹娘还有你,故而他说的那个地址,我记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这样,约莫在这个方位和街道,具体是哪个店铺,我实在不敢確定。” 贾璨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看,只见上头写著几行小字,虽工整却多有模糊之处,街巷名称残缺不全,方位也只是约略一提。 眉头微皱,事情比他想像的要更难,原以为只需循著地址找去便能接上头,如今看来,这条线索颇为模糊,还须他去努力寻找。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而言,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別无选择,唯有此举,才能正大光明地反杀贾珍,不落人口实。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举措,都有可能被人查出是谋杀。 即便安排得再巧妙,製造出再巧合的意外,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跡,毕竟人命关天,朝廷必然详查。 一旦被查明真相,他便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纵然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楚。 即便侥倖没有被查出来,他心里也总归要提心弔胆,日日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夜夜睡不安稳。 而唯有藉助旧太子旧部的力量,將贾珍的丑行公之於眾,才是最稳妥且一劳永逸的法子,即便这条路再困难,他也会去做,绝无退缩之理。 念及於此,贾璨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反倒轻了几分。 將纸上的地址牢牢记住后,走到烛台前,將手中的纸张凑近火苗,纸角刚一触到火焰,便迅速捲曲起来,將那些娟秀的字跡吞噬。 看著纸张燃烧,直至最后一点残角也化为灰烬,落在烛台边上的铜盘中,这才转过身来,看著秦可卿,说道: “可卿,这已经很好了,毕竟当年事发突然,你也还小,能够记得这些,已经非常难得。” “你放心,接下来的事,便由我来办,你只管等著好消息就是了。” 秦可卿听了这番话,心中柔情似水,凝视著他,目光中满是关切与信任,轻声叮嘱道: “你能够理解就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多年过去,难保人心思变,那些人如今是什么境况,是否还忠於旧主,谁也说不准。” “一旦发现不对,你得及时抽身才是,切莫逞强。” 贾璨听得心头一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温声回道: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倒是你自己,这几日要稳住贾珍这个畜生,莫要激怒了他,免得他狗急跳墙,实在不行,我可以来帮你周旋一二。” 6 思虑周全 期待好消息 听到贾璨的关心,秦可卿心中一暖,表面上却微微摇了摇头,凝视他轻声道: “你不用担心我,那老畜生终究还有顾忌,不敢真的用强,只是一再逼迫我罢了。” “就如方才,他又来对我说,让我顺从了他,我自然不肯,他虽恼怒异常,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说了几句狠话,气呼呼地走了。” 说到最后,又轻轻嘆了一口气,嘆息中有无奈,却也有一丝庆幸。 贾璨听了,接著温言安抚: “可卿,幸好这畜生还有所顾忌,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你放心,只要我能够將消息传出去,这畜生的死期便不远了。” “再说,也不是没有人能够压制这畜生,我那个便宜老爹,如今虽然活著,却形同虚设,整日在城外道观里当假道士,不理会府中诸事。”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去向他告状,將贾珍的所作所为说与他听,他终究是贾珍的父亲,即便再荒唐,也断不会坐视这等丑事不管。” “至少可以让这畜生收敛一段时间,为你我爭取些时日。” 秦可卿听他思虑周全,前前后后都想得这般周到,心中最后那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大半,彻底放下心来。 柔情似水地凝视著他,眼中满是依恋与信赖,轻声回道: “嗯,我相信你,等你的好消息。” 这话带著浓浓的依恋之情,似將贾璨当作了这世上唯一可以託付的人。 贾璨听在耳中,內心再次轻轻跳了跳,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再多留一会儿,多听秦可卿说几句话。 但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那一丝波动,让自己冷静下来,拱手告辞道: “那我先走了,可卿你早些歇息,晚安。” 秦可卿张了张嘴,想留他再坐一会儿,哪怕只是静静地待著也好。 可念及时辰已经不早,而且那些被贾珍特意支走的丫鬟婆子们,想必也快要回来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二人刚来到门口,门扉尚未完全推开,便见一个丫鬟匆匆推门而入,险些与贾璨撞个满怀。 那丫鬟穿著一身青绿色比甲,梳著双环髻,面容清秀,正是秦可卿的贴身大丫鬟之一,瑞珠。 瑞珠乍一进门,看到贾璨和秦可卿两人一前一后从內室走出来,顿时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久久未能言语。 这大半夜的,小叔子和侄媳妇同处一房,孤男寡女,关著门,难免引人猜疑。 心中虽不敢往那方面想,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可卿见状,俏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但很快便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问道: “瑞珠,你去哪了?怎的现在才回来?” 瑞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下头,压制住心中翻涌的疑惑,低声回应: “回……回奶奶,老爷让我们去后厨帮忙搬东西,说是新到了一批瓷器,怕小廝们毛手毛脚打碎了,特意点了咱们天香楼的人去搭把手。” “奴婢不敢不去,便带著小丫鬟们去了,忙活了这半日才得空回来。” 秦可卿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贾珍故意找的由头,將她身边的人支开,好方便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中虽恨,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几分不满之色,轻斥道: “既是老爷吩咐,你们去便是了,怎的也不留个人在楼下守著?万一有什么事,连个传话的都没有,下回再这般疏忽,定当严惩。” 瑞珠连忙低头认错,连声应道:“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下回再也不敢了。” 秦可卿见她认错,也不再多言,淡淡吩咐道: “还愣著做什么,送璨二叔回他院子去,夜路难行,仔细提著灯笼,別摔著了。” 瑞珠不敢多想,忙点头应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恭敬道:“是,奶奶。” 说完,便去门后取了灯笼,点亮了烛火,提在手中,候在一旁。 贾璨全程沉默不语,面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心里却暗暗对秦可卿高看了一眼,见她应对自如,神色言语之间毫无破绽,將那丫鬟的疑心轻轻揭过,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难怪原著之中,秦可卿与贾珍之事许久才暴露出丑闻,想来与秦可卿这般善於遮掩,处事周全也有很大的关係。 深深地看了秦可卿一眼,目光之中有讚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秦可卿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贾璨便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房门,沿著楼梯缓步而下。 瑞珠提著灯笼,立马跟上,灯笼的微光在楼梯间晃动,將两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秦可卿站在阁楼上,凭栏而望,目送贾璨的身影穿过天香楼前的花径,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风吹起她鬢边几缕青丝,拂过面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著那个方向,眼底闪著阵阵精芒。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五味杂陈,有紧张和期盼,也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但更多的还是期待,期待贾璨能够带来好消息。 只要贾珍死了,她就不用再提心弔胆,不用再日日防备那老畜生的纠缠,也不用再在这天香楼中如笼中雀一般度日。 到那时,她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与贾璨来往,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顾虑重重,过上她幻想中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生活。 想到这里,秦可卿的俏脸上露出几分憧憬之色,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站在夜色中,任由晚风吹拂衣袂,久久不曾离去。 … 这头瑞珠提著灯笼,不紧不慢地跟在贾璨身后,夜风拂过,將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偷偷抬眸覷了眼前面的贾璨,只见他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与往日那低头缩肩,恨不得將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瑞珠心中暗暗纳罕,只觉得今日的这位璨二爷,和平常完全不同,只是究竟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他原本的那股子畏缩之气似乎消散了大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和稳重。 7 用不著你这小蹄子提醒 就在瑞珠暗暗猜疑之时,贾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看著她,淡淡说道: “好了,瑞珠,就送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了,若你们奶奶问起,你就说安全送达了就行。” 瑞珠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璨二爷素日里连话都不敢和她说,更遑论这般从容地吩咐事情。 还没来得及回应,贾璨已经转过身去,抬脚离开了,步伐不疾不徐,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瑞珠提著灯笼站在原地,目送贾璨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越发觉得这位璨二爷不同了。 贾璨背影挺拔如松,步履稳健,竟有几分当家爷们的气度。 直到贾璨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提著灯笼往回走去。 也正如贾璨所料,瑞珠回到天香楼后,秦可卿果然问起: “可曾將璨二叔安全送回住处了?” 瑞珠心头微微一惊,暗暗惊嘆於贾璨的未卜先知之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低著头恭敬回应道: “回奶奶,已安全將璨二爷送达。” 秦可卿听后,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却又接著追问了几句: “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璨二叔院中是什么光景?可有人瞧见?” 瑞珠心头一紧,她其实只送到半路便被贾璨遣回,哪里知道这些。 可若如实说了,只怕奶奶要怪罪她办事不尽心,只能隨口搪塞过去: “回奶奶,路上不曾遇到旁人,璨二爷院中安安静静的,並无异样。” 秦可卿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瑞珠面上停留了片刻,似在分辨她话中真假。 瑞珠垂著头,不敢与她对视,心跳如鼓。 所幸秦可卿並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將目光移开了。 瑞珠暗暗鬆了一口气,却又发觉今夜自家奶奶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里秦可卿总是愁眉不展,眉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可今夜那阴霾似乎淡了许多,眼底甚至隱隱透出几分高兴和兴奋。 瑞珠心中不免猜测,奶奶这般变化,是否和贾璨来过有关。 又想到自己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贾璨和秦可卿一前一后从內室走出来,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瑞珠心中不免想歪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奶奶……璨二爷和您毕竟隔著辈分,而且男女有別,您应和璨二爷保持距离,以免惹来閒话啊。” 秦可卿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眉间那抹柔和之色荡然无存,显露出一层寒霜,冷哼一声: “用不著你这小蹄子来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著,直直盯著瑞珠,逼得瑞珠不敢抬头,又冷冷补了一句: “別说你不知道老爷来过我房间?” 瑞珠脸色微微一变,顿时不说话了,只將头垂得更低。 作为秦可卿的贴身大丫鬟,她自然看得出来贾珍对秦可卿的覬覦之心。 那老畜生每次都寻了由头支开眾人,独自往天香楼里钻,一待便是半刻钟一盏茶的功夫,瑞珠又岂能不知。 可贾珍是寧国府的天,在这府中一手遮天,谁敢违抗他,谁又能违抗他? 倒是贾璨不同,到底只是庶出的爷,生母早亡,在府中连个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没有丝毫地位可言。 在瑞珠看来,她提醒秦可卿远离贾璨,也是为了秦可卿好。 这府中人多眼杂,风言风语传出去,吃亏的终究是奶奶自己。 可秦可卿竟然生了气,瑞珠心中不免涌上几分委屈,也有疑惑,她实在想不明白,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主要的是,因为秦可卿对贾璨这个小叔子似乎格外关照,府中已经悄悄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来。 瑞珠也是担心,这些閒话若是传到贾珍耳朵里,以贾珍那等心胸狭窄、阴狠毒辣的性子,只怕会对秦可卿和贾璨二人都不利。 本想再劝几句,可看到秦可卿那冷厉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可卿见她不说话了,脸色稍缓,却依旧带著几分冷然,沉声吩咐道: “此后有关璨二叔的事情,不得再提。” 瑞珠低著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奶奶,奴婢知道了。” 秦可卿看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不再那般凌厉: “好了,给我更衣就寢吧。” 瑞珠恭敬应下,上前替秦可卿解开衣带,取下头上的碧玉簪,將那一头青丝散开。 秦可卿闭目不语,瑞珠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地服侍著,心中却翻涌著种种思绪,久久难平。 …… 贾璨这边,独自一人回到了他的住处。 是一处颇大的院落,青砖灰瓦,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宽敞整洁。 他毕竟是寧国府的二爷,即便只是庶出,到底也是府中为数不多的主子之一,因此住处还是挺大的,正房厢房一应俱全。 院子门口有值夜的婆子,歪靠在门柱子上打瞌睡,脑袋一垂一垂的,鼾声细微。 贾璨走近时,那婆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没有任何表示,仿佛看到的不是府中的爷,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 贾璨早已习惯这等情形,並不觉得意外。 前身在这府中过了这么多年,便是下人也从未將他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值夜的婆子。 也不呵斥,因为他在府中没有任何威严和地位可言,反而会遭这婆子的反讽。 面色平静,直接抬脚进入院门,顺著走廊来到上房。 房门虚掩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刚推开门,一个装扮艷丽的丫鬟便迎了出来。 鬢边簪著一朵绢花,脸上脂粉涂得厚厚的,身上穿著一件桃红色的比甲,腰间繫著一条葱绿汗巾,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俗艷之气。 看到贾璨,並未行礼,反而微微扬著下巴,生硬地询问: “二爷这是去哪了?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们找不到你,都要去告诉老爷听了。” 这话说得根本不像是一个丫鬟对主子说的,倒像是管事婆子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廝。 8 虽不屑一顾 却也安排人监视 面对丫鬟的质疑,贾璨眼神微微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回道: “出去逛了逛,用不著你们担心,我还没死。” 他知道眼前这个名叫半梅的丫鬟,是贾珍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与贾珍也是不清不楚的关係,专门盯著他的一举一动,隨时向贾珍稟报,因此他根本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半梅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素日里唯唯诺诺的二爷竟敢这般顶撞她。 隨即她冷哼一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哼,二爷这话说的,倒像是奴婢多管閒事了,可奴婢也是为了二爷好,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老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贾璨懒得和她多说,径直迈过门槛进了屋,自顾自地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又褪了靴子,掀开被褥躺了下去,背对著外头,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模样。 半梅站在门口,见他这般冷淡,自討了个没趣,嘴唇微微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可她到底不敢真箇闯进去纠缠,只能轻轻啐了一口,扭著腰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自己房间。 次日,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中,贾璨便已起身。 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长袍,腰间束著一条素色腰带,打扮得低调而不起眼。 收拾妥当后,便抬脚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半梅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一双吊梢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带著几分狐疑问道: “二爷这是打算去哪啊?” 贾璨停下脚步,面色冷然,淡淡回道: “我去族学,怎么,这你也要拦著?” 半梅顿时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在这院里伺候了这么久,都快记不清贾璨上一次去族学是什么时候了,只怕连贾璨自己都忘了吧。 今日怎的忽然想起要去读书了? 然而,等半梅反应过来,贾璨已经绕过她,大步往外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竟让半梅一时忘了追上去再问几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半梅眯了眯眼睛,目光闪烁,心中暗忖,贾璨今日这般反常,只怕里头有什么名堂。 不敢耽搁,赶紧抬脚往贾珍的住处而去。 既然贾璨要去读书,她自然不能硬拦著,但此事必须儘快稟报给老爷知道。 到了贾珍的院子,半梅放轻了脚步,她深知贾珍喜怒无常的脾性,若是扰了贾珍的好梦,轻则一顿骂,重则还要挨板子。 不敢造次,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头等著,竖著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这一等便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高升,屋里才传来贾珍打哈欠的声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姬妾们的娇笑声。 半梅这才敢上前,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稟道: “启稟老爷,璨二爷今早去族学读书去了。” 里头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贾珍一声冷哼,满是不屑与轻蔑: “他也要读书?別羞死我了,就他那副德性,也配进族学的大门?只怕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去了也是丟我寧国府的脸面。” 在贾珍看来,贾璨这个庶弟,除了一身皮囊还算好看,其余的什么都不是,既无才学,又无胆识,活脱脱一个废物。 越说越来劲,又挖苦了几句,无非是些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说完这些,贾珍才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 “隨他去吧,就他那个样子,能读出什么来,不过……以免他惹出什么麻烦,你去传老爷的话,让管家安排个小廝盯著他,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去族学,別在外头给府里丟人现眼。” 半梅闻言,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连忙应道: “是,奴婢遵命!” 说完,她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迫不及待地去传话了。 …… 贾璨这边,出了寧国府的后角门,便见一辆小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马车上坐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廝,生一脸忠厚相,名叫常临。 算是贾璨在寧国府中目前唯一信得过的人,跟了前身许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常临见贾璨出来,连忙跳下车辕,笑嘻嘻地迎上来: “二爷,您来了,车已经备好了。” 贾璨点点头,掀帘上了马车。 常临坐回车辕,一抖韁绳,马车便骨碌碌地驶了出去。 贾璨並未真的去族学,他虽然知道半梅多半会去告知贾珍,但他相信,即便贾珍知道了,也不会真的追究什么。 那老畜生向来看不起他,只当他是个废物,不会把他的行踪放在心上。 再说,他都打算反杀贾珍了,也不怕贾珍知道他去了哪,更不必在意贾珍的態度。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常临才勒住韁绳,將马车稳稳停住,回头朝车里道: “二爷,您说的地方到了。” 贾璨闻言,起身掀开门帘,从马车上下来。 此处是京城东南角的一条普通街道,说普通,却也热闹非凡。 街面上布满了各种店铺,酒肆、茶楼、布店、首饰店、药材铺、当铺等,鳞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 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即便是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也是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嘈杂的市井喧囂。 贾璨站在街口,看到这一幕,却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店铺实在太多了,秦可卿给的那个地址本就模糊,只记得大概在这片区域,具体是哪条街哪条巷哪一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面对这满街的店铺,他该如何確定,究竟哪一家才是旧太子属臣留下的接头点? 这时,常临將马车赶到路边拴好,屁顛屁顛地跑回来,笑著问道: “二爷,您需要买什么吗?要不要小的去打听打听?” 贾璨微微摆手:“没什么,我就是隨意来这里逛一逛,对了,你將马车停在某处等我吧,不用跟著。” 这件事情性命攸关,牵连甚广,即便常临再怎么忠心,贾璨也不可能告诉他,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9 寻找神秘的接头点 常临只觉得自家主子和往常不同了,以往二爷出门,总要他寸步不离地跟著,今日竟要独自閒逛。 但他一听可以休息偷懒,自然也乐见其成,笑呵呵地点点头,爽快回道: “好嘞,小的就把车停在街尾,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小的便是。” 贾璨微微点头,独自站在街口,目光从一家家店铺的门脸上缓缓掠过,心中暗自思忖。 酒肆、饭馆、布店、首饰店、胭脂铺、杂货铺……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快速做著排除法。 旧太子属臣留下的联络点,首要目的不是赚钱,而是安全隱蔽,能够长期存在又不引人注意。 酒楼饭馆人多眼杂,来往的都是些酒客食客,三教九流,不適合做机密之事,布店首饰店则多是女眷光顾,也不妥当。 至於当铺,虽然隱蔽,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急等钱用的穷苦人,与旧太子属臣的身份也不相符。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贾璨的目光在街面上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几家店铺上,一家书坊,一家笔墨庄,还有一家古董店。 这几类店铺,平日里客人不多,清静雅致,最適合作为暗中的联络之所。 而且读书人、文人墨客来往其中,也不会引人起疑。 站在街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那几家店铺的门面,心中盘算著该如何试探,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找到真正的接头之处。 晨风拂过街面,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站在那里,身影沉稳,目光如炬,与这熙熙攘攘的街市融为一体,又仿佛格格不入。 在街口沉吟片刻,便抬步朝那家名叫翰墨轩的书坊走去。 书坊的门面不大不小,一块老旧的匾额悬在门楣之上,字跡已有些斑驳,进入之后,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店內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客人。 书架靠墙而立,上面稀稀落落摆著些书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脑袋枕著胳膊,鼾声细微。 贾璨放轻脚步,在书架前隨意翻了几本,都是些常见的四书五经、时文章程,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隨手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问道: “掌柜的,您这儿生意如何?” 掌柜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回道: “勉强餬口罢了。” 说完又趴了回去,似乎连招呼客人的兴致都欠奉。 贾璨不动声色地在店內扫了一圈,心头却微微一动,这些书架竟是梨木所制,纹理细腻,色泽温润,价值不菲。 再看那柜檯上的笔墨纸砚,件件皆是上品,且做工讲究。 一个勉强餬口的书坊,如何用得起这些物件? 多半背后有大財主支撑著,不指著这店赚钱。 但这也不足以说明这家书坊就是他要找的接头点,或许只是哪个富商附庸风雅开的罢了。 贾璨没有声张,將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翰墨轩。 沿著街面走了数十步,来到一家名叫文房斋的笔墨店。 门面比翰墨轩宽敞些,里头摆著各色毛笔、墨锭、砚台、宣纸,琳琅满目。 店里倒有两三个客人,正低头挑选著什么,一个伙计在旁边殷勤招呼。 贾璨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檯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字,裱工精细,装框悬掛,颇为显眼。 定睛看去,只见那幅字上写著四个大字『鹤鸣九皋』,笔力苍劲,铁画银鉤,颇有几分风骨。 只是落款处被裱框的边缘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是谁人所题。 贾璨心中微微一动,这四个字出自《诗经·小雅·鹤鸣》,全句为『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常用来比喻身在草野、心忧天下的贤臣,也有隱逸之士怀才待沽之意。 而九皋二字,谐音旧高,是否有所意指?旧高,旧太子高位?或是暗指旧东宫? 贾璨不敢確定,却也不肯轻易放过。 掌柜的发现他一直盯著那幅字看,便笑呵呵地走过来,热情地问道: “公子,您是看上这幅字了吗?” 贾璨回过神来,眼神微微一转,心想著不妨试探试探,便笑著回应: “没错,这字写得很好,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只可惜这落款处被遮住了,看不大清楚。” “掌柜的,这字到底是谁写的?什么来头啊?” 掌柜的一听客人问起这幅字,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侃侃而谈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起这幅字的来歷。 贾璨听得认真,目光却始终暗中观察著掌柜的神色,见这掌柜说得自然流畅,並无半分拘谨或异样,而且几次三番暗示这字如何如何好,怂恿他买下。 当即便明白了,这只是一幅普通的字画,並无隱喻,掌柜的也不过是个寻常生意人。 找了个託辞,说今日出门没带够银两,改日再来,便客气地道了別,离开了文房斋。 出了门,贾璨在街边略站了站,目光投向街对面稍远处那家古董店,名叫宝古斋。 店铺的门面比前两家都要老旧些,黑漆招牌,金字已经剥落了不少,看著颇有些年头了。 深吸一口气,抬步穿过街道,推门而入。 一踏进宝古斋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却又带著几分沉鬱。 店內光线有些许昏暗,四下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瓷器、字画、铜器、玉器等古董,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博古架和展柜之中,件件看著都有些年头了,泛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半截,手里正拿著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只青瓷瓶。 看到有顾客上门,並未像前两家那般热情招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问道: “客官想看点什么?” 贾璨隨意扫了一眼店中的陈设,目光落在一只白瓷碗上,那碗造型古朴,釉色莹润,看著倒像是有些来歷的物件。 伸手指了指,问道:“这个怎么卖?” 10 试探出结果 面见接头人 听到贾璨询价,掌柜放下手中的青瓷瓶,將那只白瓷碗取出来,轻轻放在柜檯上,推到贾璨面前,平淡地报了个价: “二十两。” 贾璨故作认真地拿起白瓷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著光照了照釉面,隨即摇了摇头,露出几分不满意的神色,將碗放回柜檯上,说道: “太贵了,不值这个价。”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总花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个价钱买一只碗,一般人真捨不得。 掌柜听了这话,並不恼,也不挽留,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很淡,似乎见惯了这种客官。 平静地將那只白瓷碗收回原处,继续擦拭他的青瓷瓶去了,似乎贾璨买不买都与他无关。 贾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掌柜方才端茶碗、取放瓷器时,那只手极其稳定,五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位置与常人不同,不是握笔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持刀或拉弓所致,一个古董店的掌柜,手上不该有这样的茧子。 贾璨心中顿时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临出门时,脚步故意微微一顿,身子轻轻一歪,腰间繫著的一块玉佩便不声不响地蹭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掌柜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贾璨的玉佩落在地上,便放下手中的物件,主动弯腰拾了起来,递还给贾璨: “客官,您的玉,小心些。” 贾璨接过玉佩,郑重地拱手道谢: “多谢掌柜,这是家母遗物,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东边来的。” 特意將东字咬得极重,目光在掌柜脸上微微一扫,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掌柜的手指在听到那个东字的瞬间,神色微微一变,似乎那一个字触动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常態,將双手收回袖中,轻轻頷首,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客官您可得收好咯,慢走。” 贾璨不再多言,揣好玉佩,转身出了宝古斋的门。 沿著街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拐进斜对面的一家小酒馆,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只要了一壶清茶,便打发走了。 將茶壶茶杯摆好,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目光却始终透过窗户,紧盯著街对面宝古斋的门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约莫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宝古斋里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清瘦的掌柜。 走到门口,伸手將原本两扇全开的店门关上了半扇,只留一扇半开著。 做完这些,这掌柜的转身回去了,消失在昏暗的店內。 贾璨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放下茶杯后,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暗道: “看来就是这家,没错了。” 同时,心中也长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戴著斗笠的人进入这家古董店,身著黑色劲装,身形精悍,斗笠垂下的纱帘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隱约可见下頜的轮廓。 步伐矫健,落地无声,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且身手不弱,周身透著一股说不明的气势。 贾璨见状,心中便有了数,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来了。 不再停留,转身下了楼,到柜檯前结了茶钱,便不紧不慢地出了酒馆,穿过街道,再次进入宝古斋。 掌柜的正站在柜檯后整理物件,抬头见贾璨去而復返,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堆起笑意,热情地迎上前来,躬身道: “呦,公子,您又来了,可是方才落了什么东西?请里边坐。” 说著,便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態度比方才热络了许多,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贾璨微微点头,並不多说,面色平静地跟著他往里头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跨过一道门槛,掌柜將他引到后堂深处的一间房门前,便停住了脚步。 躬身退到一旁,示意贾璨自己进去,自己则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眨眼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贾璨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房间,屋子不大,光线相对昏暗,只有靠墙处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將屋中的物件照得影影绰绰。 窗子被厚厚的帘幕遮住,不透一丝天光,与外头明亮喧闹的街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站在屋中等著了,身形笔直如松,一动不动。 贾璨踏入房中,顺手將门带上,门扉合拢的瞬间,外头的声响更被隔绝不少,屋內颇为静謐,像是一个隱秘性颇好的包间。 那戴斗笠的人微微侧头,纱帘之后的目光落在贾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开口: “你是何人?怎知此处?” 贾璨脸不红心不跳,面色从容,平静地回道: “受人之託而来,阁下又是何人?” 见贾璨这般回应,戴斗笠的人纱帘之后的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竟这般沉得住气,哼了一声: “你先说明你的来歷,我自然会告诉你。” 贾璨听得眉头微皱,虽然他心中有把握,此处多半就是秦可卿所说的接头点,眼前这个戴斗笠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见的人。 但万一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此人並非旧太子一系,他若贸然泄露了秦可卿的身世,那便是万劫不復的祸事。 秦可卿的性命还有自己的性命,恐怕都要搭进去。 念及於此,贾璨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回道: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也得先说明身份,不然,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话语之间却透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有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信念,並非虚言恫嚇,而是真抱著必死的决心。 戴斗笠之人闻言,纱帘之后的目光微微一凝,暗暗惊讶於这个年轻人的胆识与气魄。 隔著那层薄薄的纱帘,盯著贾璨看了好一阵子,末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先说。” 贾璨听出对方话语之中的不以为然,似乎並未將他放在眼里,但他也不往心里去,面色如常,坦然回道: “我叫贾璨,寧国府贾敬庶子,在东宫出生。” 11 龙驤卫指挥使 戴斗笠之人听贾璨说出来歷,大感意外,万万没想到贾璨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整个人微微一顿,斗笠垂下的纱帘都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这话触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抬手將面前的纱帘撩开,露出了一张平静而普通的脸,五官寻常,並无什么出奇之处,搁在人群中只怕转眼就忘了。 可那张普通的面容之上,却有著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沉稳、內敛,还有经年累月磨礪出来的锋锐。 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眉眼之间已有细细的纹路,却也为他添了几分沧桑与深沉。 瞪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贾璨,目光之中满是惊异: “你……你是贾璨?” 贾璨察觉到他话语之中明显的情绪波动,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没错,我就是贾璨,有问题吗?”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光芒,光芒复杂难辨,似乎有惊讶、欣慰,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不少: “没有,没问题。”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贾璨身上流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目光柔和了许多。 倒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长辈在打量久別重逢的晚辈,隱藏著欣喜和疼惜。 贾璨暗自惊疑,心头警铃大作。 此人这反应实在反常,像是和他有什么旧交一般,可他翻遍记忆,也寻不出此人的半点影子。 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提高了警惕,面上依旧平静,追问道: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说说你的来歷了吧?” 戴斗笠之人听后,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贾璨,缓缓问道: “公子当真是大胆,竟然敢独自一人来这里找人,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贾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气,此人这般说,至少说明他確实与接头点有关,不然不会说出惹祸上身这样的话来。 面色平静,从容回道: “我当然怕,不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鏗鏘有力,蕴藏很强的信念,似乎他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此行的目的便是他唯一的执念。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精芒之中满是欣赏和讚嘆,似乎对贾璨的胆识与决心颇为认可。 盯著贾璨又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看来公子是遇到了大麻烦,不得已才找到这里来,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在下余暉,龙驤卫指挥使。” 贾璨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虽然不知道龙驤卫具体是做什么的,但番號之前带著一个龙字,这就意味著必然是皇帝的亲卫之一,身份非同小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是太上皇的人还是当今皇帝的人,他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此人多半就是他要见的人,即便不是旧太子属臣,也与旧太子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沉吟片刻,心中虽已信了大半,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直视著余暉,不卑不亢地追问道: “口说无凭,可有凭证?” 余暉闻言,笑著点了点头,伸手探入怀中,略一摸索,便取出一物,递到贾璨面前,口中说道: “当然有。” 贾璨看去,只见那是一块腰牌,以黄铜铸成,边缘打磨得光滑鋥亮,正面鏨刻著龙驤卫三个字,笔画刚劲,入木三分。 腰牌背面还刻著几行小字,依稀是编號与职衔,做工精良,颇为考究,一看便知是官造之物,不像是民间能仿製出来的。 贾璨仔细端详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数,此人的身份,应当不假。 见贾璨看完了,余暉將腰牌收回怀中,妥善藏好,神色復又郑重起来,目光直视贾璨,沉声问道: “公子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直言。” 贾璨自然不好先说自己的事,毕竟和暉只是初见,底细尚未摸清,贸然將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未免太过冒险。 略一沉吟,便从秦可卿的事说起: “我说过,我只是受人之託,她让我来这里找人,告诉你们,寧国府贾珍,意图染指於她。” 虽然没有明说她是谁,但贾璨知道,对方既然身份確定,就一定能听得懂这话指的是谁。 毕竟那个接头地址,本就是留给秦可卿的,旁人不会知道。 果然,余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方才那从容淡定的神態荡然无存,变得满脸的惊愕与震怒。 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不少,难以置信地问道: “贾珍?寧国府老爷贾珍竟然……竟然敢染指那位小姐?他们不是翁媳关係?这……这成何体统!” 贾璨见对方果然听出来说的是秦可卿,並尊称她为那位小姐,显然对秦可卿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沉声回道: “確实如此,此事在寧国府內部,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贾珍甚至已经光明正大地出入她的闺房,支走丫鬟婆子,独处一室,肆无忌惮。” 余暉听得脸色一沉,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额头上的青筋隱隱跳动,咬著牙,怒声道: “哼!这个贾珍,好大的胆子!他竟敢如此!” “当年……如果不是贾家承诺会保护那位小姐,许诺她一生富贵平安,我们又岂能同意將那位小姐嫁入贾家?” “如今他们竟敢这么胡来,这般糟蹋人,当真是禽兽不如!” 说话间,满脸怒意,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右手已然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左手则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带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隨时准备捞出兵刃来一般。 贾璨看得真切,发现对方这怒意是真的,並非做作,心中更加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同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 “她……那位小姐跟我说,当年有人將她抱出了东宫,莫非那人就是余指挥使你?” 12 达成目的 从容离去 听到贾璨询问,余暉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之中的怒意稍稍退去,闪过一抹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我,那年我才二十来岁,受命救出郡主,最终安然地將郡主带出了东宫。”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我抱著她,在屋顶上奔走了大半夜,才总算脱了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和郡主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刚刚有人来通稟,说有人来过这家古董店,似乎和东宫有关,我便亲自赶过来一看,郡主她竟然派了你来传递消息。” 贾璨听他改了一个称呼,不再说那位小姐,而是直接称秦可卿为郡主了,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是旧太子的女儿,封郡主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之前不便明说罢了。 只是,贾璨心中仍有一个疑惑在盘旋。 余暉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是旧太子的属臣,为什么当年只救了秦可卿一个人? 旧太子肯定是其他儿女的,若有余党接应,不应该將旧太子的后代都带出来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如果他不是旧太子属臣,又为什么会冒险去救秦可卿? 这些疑问在贾璨心头闪过,却不好当面问出口。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时,余暉已经收敛了追忆的神色,面色重新沉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盯著贾璨,说道: “璨公子,请你详细跟我说说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越详细越好,不要有半分遗漏。” 贾璨回过神来,见余暉满脸铁青,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暗暗惊诧。 他看得出来,余暉对秦可卿不仅敬重,而且十分在乎,那种在乎不是上下级之间的恭敬,更像是发自內心的愧疚与弥补。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沉声道:“好。” 说著,他便將贾珍覬覦秦可卿的事实全部道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將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將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如同笼中之鸟。 再到贾珍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支走丫鬟婆子,独自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就范。 以及昨夜他亲眼目睹贾珍从秦可卿房中出来,面色阴沉,气呼呼离去等等情况。 余暉越听脸色越发阴沉,那铁青的面色渐渐转为黑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呼吸越来越重,拳头越握越紧。 听到最后,当贾璨说到贾珍如何威胁秦可卿、如何一步步逼近时,余暉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桌面,怒喝一声: “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真是该死!” 那一拳力道惊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被他砸中的桌子先是猛烈震颤,桌上的茶壶茶杯跳了起来,叮叮噹噹撞在一处, 隨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先是几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片刻之后,竟全部化成了木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碎屑飞溅。 贾璨看得咋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可以肯定,这种力道非同寻常,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此人必然是一个武功高手,而且功力深厚,这一拳下去,只怕连人的骨头都能砸碎。 贾璨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方才没有冒失,始终以礼相待,否则惹恼了此人,只怕吃不了兜著走。 同时,他也越发明確了,余暉对秦可卿的在意程度极高。 看余暉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贾珍,將那个畜生碎尸万段。 这对於贾璨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反应,如果对方听完之后十分平静,甚至漠不关心,那他才应该紧张和担忧了。 眼下看到余暉这般反应,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过了好一会,余暉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復下来,面上的怒意也缓缓收敛,恢復了方才那沉稳內敛的模样。 转过身来,看著贾璨,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沉声道: “璨公子,你提供的消息很及时,倘若真让贾珍这个畜生得手了,郡主恐怕也会羞愤而亡,到那时,別说贾珍一条命,便是整个贾家都得陪葬。”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中藏著森然的寒意,顿了顿,又接著道: “你等我消息,最多两日,必然给你答覆。” 贾璨听了这话,心中大定,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知道自己赌对了,也更加確定,自己的金手指没有出问题。 按照秦可卿旧太子遗孤这个標籤,真的可以做到反杀贾珍,藉助外力將那个畜生彻底剷除。 心中虽已翻涌起阵阵庆幸与振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微微頷首,从容回道: “余指挥使言重了,我也是受那位郡主之託,奉命前来传话,既然余指挥使已经明白了其中缘由,那在下便告辞了。” 余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似乎藏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才接著说道: “璨公子留下一个联络方式,若有结果,我也好派人来告知於你。” 贾璨略一思忖,便回道: “可派人来找我的小廝,他名叫常临,素日里跟在我身边,行踪不难打听。” 常临虽然只是个下人,但胜在忠心,且不引人注目,用来传递消息最为妥当。 余暉听后,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贾璨,欲言又止。 贾璨察言观色,见他这般模样,便主动问道: “余指挥使可还有什么要问?不妨直言。” 余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贾璨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淡淡道: “没了,璨公子可以离开了,掌柜的会给你一件东西带走,公子不妨拿著,莫要推辞。” 贾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对方为了掩人耳目的举措,外人看来,他只当是进店买了件古董,自然不会起疑。 轻轻点头,拱手告辞,转身出了后堂。 走到外间,果然那掌柜早已备好了一样东西,用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还系了根细麻绳,看著就像是刚从货架上取下来的。 掌柜见他出来,便堆起笑脸,双手將东西递过来,口中说道: “公子,您买的东西,已经包好了,您拿好。” 贾璨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是什么物件,面色如常,微微点头道了一声: “多谢。” 说完,便揣著这东西,不紧不慢地出了宝古斋的门。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在外人看来,贾璨不过是进古董店买了件东西的寻常客人,並不会联想到其他。 13 似知来歷 入宫求见太上皇 而在后堂屋中,余暉独自站在原地,望著贾璨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神色里有欣慰和感慨,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负手而立,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自言自语: “没想到……真没想到,公子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有勇有谋,敢独自一人闯到这里来,面对我也丝毫不露怯意,好啊……” 说话间,他那张普通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笑容发自心底,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个长辈看到故人之子成才时的满足与欢喜。 这时,掌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垂手而立,恭敬通稟: “大人,那位公子已经走了,您让卑职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他也带走了,並未多问。” 余暉回过神来,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恢復了此前沉稳內敛的模样,摆了摆手,淡淡道: “知道了,如同往常一样,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掌柜躬身应道:“是,大人。” 说完便退了下去,脚步声轻而快,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余暉又在后堂站了片刻,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木碎片,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微抽,像是在自责方才的失態。 隨后整了整衣襟,也抬步走出了宝古斋。 到了门口,左右环顾一眼,確认街面上没有人注意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融入人群,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城位於內城最中心的位置,红墙黄瓦,巍峨壮观,远远望去便透著一股肃穆威严之气。 这里头住的多是宗室贵胄,亲王、郡王等人家鳞次櫛比,也有诸多衙门坐落其间,而最核心处,便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了。 余暉步履沉稳,穿过几条长街,绕过几道牌坊,来到一处衙署门前。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龙驤卫衙署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让人望而生畏。 抬步跨入门槛,刚走其中,便遇见不少军士在走动,这些人一个个都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身著统一的玄色军袍,腰悬佩刀,神情肃然。 看到余暉,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抱拳问好,齐声道: “见过大人!” 余暉面色平静,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公房前。 推门而入,里头陈设简朴,一张大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舆图,案上堆著些文书卷宗。 余暉在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叫来了心腹下属。 心腹下属三十来岁,面容精悍,身形矫健,进来后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余暉看著他,沉声吩咐道: “安排几个人,速速去寧国府探查,主要查寧国府老爷贾珍,是否有意对他儿媳妇秦氏下手,除此之外,任何异常也不要放过,事无巨细皆报来。” 心腹下属听令,神色一凛,抱拳应道: “卑职遵命!”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急促,显然是去安排了。 余暉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叩著案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片刻之后,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指挥使官袍换上,整了整衣冠,便走出龙驤卫衙署,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守卫森严,朱红色的宫门高耸入云,门前站著两排禁卫军士,甲冑鲜明,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没有足够的身份,自然不能隨意进出。 而余暉靠著龙驤卫指挥使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了几道宫门,来到了仪门之外。 到了这里,他便不能隨意往里走了,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朝守在门边的一个小黄门拱了拱手,客气说道: “请小公公通传一声,就说龙驤卫指挥使余暉,求见太上皇。” 小黄门听余暉说完,微微躬身,道了一声大人稍候,便转身往里去通传了。 余暉站在仪门外,神色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宫墙深处望了一眼。 那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之后,便是东宫的方向,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静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那小黄门才匆匆回来,走到余暉跟前,恭恭敬敬地道: “余大人,上皇有口諭,请您覲见。” 余暉微微頷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口中道了一声有劳小公公,便抬步往里头走去。 沿著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道门户,往太上皇所在的东景宫而去。 东景宫紧挨著东宫,两处只隔了一道宫墙。 余暉路过东宫范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忍不再往东宫里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门紧闭著,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泽,门前站著几个守值的侍卫,一动不动,如泥塑木雕一般。 宫墙之內,几株老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余暉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不再停留。 不多时,便来到了东景宫前。 这处宫殿比之不少殿宇似乎要冷清些,门口只站著两个太监,见余暉到来,也不多问,只让他稍候,又进去通稟了一回,得了允准,这才放他进入。 余暉步入殿內,只见偌大的殿中,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巨大符籙,黄的、红的、白的,从殿顶垂落下来。 上面用硃砂画著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乱。 殿中最中间的地面上,刻著一个巨大的八卦图,黑白分明,线条规整,八个方位各摆著一盏铜灯,火光幽幽,將整个大殿照得明暗交错。 八卦图的正中间,设著一个小台阶,台阶之上铺著一个蒲团,一个身著黄色道袍的老者,正闭目打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呼吸悠长而平稳。 看他年纪,已至古稀有余,头髮雪白,挽著一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眉毛和鬍子也都是白的,长长的眉尾微垂,鬍鬚则飘在胸前,配合那一身宽大的黄色道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可他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眉骨高耸,鼻樑挺直,即便闭著眼睛,也散发著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势。 那是多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所积淀下来的凛然之气,非一件道袍所能遮掩。 这老道正是太上皇。 14 太上皇:若真如此,定將贾家满门抄斩! 多年前,太上皇主动禪让,將皇位交给了当今皇帝,自己做起了太上皇,搬到了这东景宫中,醉心於修仙问道,日夜打坐炼丹,以期长生不老。 宫中人都知道太上皇的脾性,轻易不敢来打扰。 此刻,几个太监候立在殿內四周,垂手低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內颇为安静。 余暉步入殿內,在外围站定,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龙驤卫指挥使余暉,参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开来,打破了此处的寂静,也打断了正在打坐的太上皇。 太上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双苍老的双眼,那双眼眸虽然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可目光却依旧锐利。 隔著面前垂落的珠帘,盯著余暉,淡淡询问: “免礼吧,这会子来见朕,有何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很淡,可听在余暉心里,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眼前这位太上皇,在位四十多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威严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如今退居东景宫,穿上了道袍,整日与符籙丹炉为伴,也抹不去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气势。 余暉暗暗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恭敬回道: “回上皇,臣刚刚得知一个重要消息,觉得有必要来稟告您,此事有关忠义太子后人。” 忠义太子四字一出口,殿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太上皇原本眯著的眼睛,瞬间张大,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中,散发出骇人的光芒,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余暉。 盯著余暉看了片刻,沉声追问: “到底什么事?” 余暉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当下便將贾璨所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了出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將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將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 到贾珍隔三差五支走丫鬟婆子,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 再到昨夜贾珍又去纠缠,气呼呼离去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措辞谨慎,却也不加掩饰,將贾珍的禽兽行径全盘托出。 太上皇越听,面色越是阴沉,待余暉说完,猛地一拍膝盖,怒声道: “什么?竟有此等丑事?贾珍怕不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太上皇竟直接站了起来,动作之猛,全然不似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只是他打坐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这一下站得太急,身子一时不稳,猛地向一旁倒去。 好在周围的太监们眼尖,见势不对,立时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了他,连声惊呼上皇当心。 太上皇却顾不得自己,一把推开太监们的搀扶,只是让他们扶著往前走,踉蹌著来到余暉面前,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颇为吃力,全靠太监们架著才没有摔倒。 站在余暉跟前,满脸铁青,一双老眼死死盯著余暉,目光如刀,厉声问道: “余暉,朕问你,这个消息是否实属?是谁告诉你的?” 余暉听出太上皇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心头反而鬆了一口气,沉稳回应: “回上皇,是寧国府贾敬所生的庶子贾璨告诉臣的,贾璨今日亲自来到了宝古斋见臣,听其所言,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绝非假话。” 太上皇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来,那眯起的眼缝之中,寒光闪烁,咬著牙怒道: “好啊,好一个贾家,当年答应过会照顾好太子的女儿,他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一个当公爹的,竟然敢染指儿媳,这是何等的畜生行径!” 余暉忙劝慰道:“上皇息怒,臣听贾璨所言,贾珍目前尚未得手,郡主如今还是清白之身,或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太上皇便怒斥一声: “呸!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等他得手,那还得了!” 说话间,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意,连雪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著余暉,厉声道: “速速派人去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果真如此,即便这畜生未曾得手,朕也必將这畜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余暉闻言,当即恭敬应下: “臣遵旨,其实臣来之前,就已经派了探子去寧国府查探了。” “听贾璨所言,此事在寧国府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府中上下多有察觉,只是无人敢言,若是真的,最多一个时辰,必会见分晓。” 太上皇咬了咬牙,没有接话,苍老的面容上怒意未消,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眺望著殿外。 殿门之外,日光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明晃晃的一片,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了那片光明,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幽暗的所在。 余暉见他不说话了,也不敢再多言,只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內的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如同木偶一般。 殿內陷入了沉寂,沉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不敢喘息。 良久,太上皇轻轻嘆了口气,嘆息声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愧疚,缓缓开口: “都过去十多年了,可朕每每想到那时,冤枉了太子,依旧寢食难安,多少个夜里,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便看到太子的模样。” “幸得当时朕还存了一丝对他的亲情,让你去將他唯一的嫡女带出东宫,总算没有赶尽杀绝。” “可如今……朕愧对於他,竟连他唯一的嫡女都保护不了,让他的嫡女在贾家受这等委屈。” 余暉听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斟酌了片刻,接话道: “上皇,当年忠义太子之事,对错已不重要了,您不必一直介怀於心。” “实在是那些奸臣可恶,蒙蔽了上皇您,才造成忠义太子枉死。” “至於保护郡主,当年您能够安排臣去搭救她,已经是对她网开一面,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是贾家出尔反尔,说好会许郡主一生富贵平安,如今却……唉……” 说到最后,唉声嘆气,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上皇听得,眼神一闪,苍老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寒意,冷哼: “哼!若查明果真如此,朕要他们贾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15 有意夸讚 引太上皇注意 太上皇对贾家决绝的態度,让余暉听得心头一震,暗暗咋舌,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上皇,贾家……祖上跟著太祖皇帝出生入死,为本朝开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爵位世袭,勛贵之家,这般做,恐怕……” 太上皇却突然转过头去,看向西面,那是当今皇帝所在的方向,淡淡说道: “皇帝有心收拢兵权,削弱老旧勛贵的权势,即便朕不做,皇帝也会去做。”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大,余暉听后怔住了,眼底闪过一阵惊诧,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朝野之间,谁都知道太上皇和新皇这对父子貌合神离,面上父慈子孝,暗地里却是各有心思。 想想也正常,二圣同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即便是亲生父子,恐怕也很难和睦相处。 更何况皇权之爭,歷来不乏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夫妻反目之事。 可眼下太上皇说的话,却似乎对当今皇帝收拢兵权一事並不反对,甚至隱隱有几分支持之意? 就在余暉暗自惊诧、思绪翻涌之时,太上皇又突然问道: “贾敬……就是太子出事后,嚇得躲到城外出家当道士的那个?他还有一个庶子?” 余暉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回上皇,正是,这庶子名叫贾璨,据闻三岁之后,才被贾敬领回寧国府中抚养,生母不详,府中人也都不大清楚底细。” 太上皇微微点头,花白的眉毛微皱,若有所思,说道: “嗯,既是庶子,在府中想必也没什么地位,他和朕那个孙女,隔著辈分,又男女有別,他又如何能给朕孙女传话,而不是派某个丫鬟婆子来传话?” 余暉沉默了一会,如实回答,不敢有半分隱瞒: “这个臣也不知,不过,听贾璨所言,郡主目前在寧国府中颇为艰难,处境堪忧,连身边的丫鬟都被贾珍隨意支开,难以託付。” “或许也唯有贾璨这个不受人注意的庶子,才能替她传话,而不引起贾珍的怀疑。” “另外,臣观贾璨此人,年纪不大,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他见臣时……” 说著,他將与贾璨见面时的种种表现全部道来。 从贾璨如何故意落下玉佩试探宝古斋掌柜,引他出面,如何在面对他时镇定自若、不卑不亢。 如何说出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那等掷地有声的话来。 说话间,余暉有意无意地夸讚著贾璨的出色之处,言语中满是欣赏。 太上皇对余暉似乎颇为信任,听后来了兴趣,苍老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抚须道: “哦?这么说来,这个贾璨倒是一个可用之人啊,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谋略,难得。” “你安排人仔细查一查他的底细,到底从何处来,都查清楚,或许留之有用。” 余暉低头恭敬应下:“臣遵旨!”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抹精芒。 太上皇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去吧,一有结果,立马来回稟,朕在这等著你!” 余暉恭敬领命,深深一揖: “臣遵旨,臣先告退。” 说完,再行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太上皇目送他的身影离去,眯了眯苍老的眼睛,眯起的眼缝之中光芒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也不再打坐了,就那样站在八卦图前,望著殿外的天空,静静地等著余暉来回稟。 殿中的太监们见他如此,更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候立一旁,殿內重又陷入了沉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殿外的日光已渐渐西斜,投在地面上的光影也拉长了几分。 余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步履匆匆,面色肃然,显然得到了要紧的消息要稟报。 快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礼: “启稟上皇,臣已收到探子回报。” 太上皇负手站在殿中,闻言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老眼紧紧盯著余暉,沉声道: “讲。” 余暉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稟道: “据探子查明,贾璨所言,確实属实,寧国府中下人不止一次看到贾珍出入郡主的闺房,且每次都將丫鬟婆子支得远远的,独自逗留。” “此事在寧国府中確实已不是什么隱秘,府中上下多有耳闻,只是眾人碍於贾珍的淫威,没人敢对外传扬,更无人敢出头制止,然私底下,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话音刚落,太上皇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叮叮噹噹晃了几晃,险些摔落在地,怒不可遏: “混帐畜生!” “贾家的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贾敬是死了还是瞎了?就眼睁睁看著贾珍扒灰,任由这等丑事在府中横行?真不怕这等家丑外扬,让整个贾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说话间,太上皇气得满脸铁青,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刻著怒意。 一甩宽大的袍袖,在大殿中来回走动起来,步伐又快又急,黄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旁边几个候立的太监嚇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余暉低著头劝慰道: “上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切莫为这等畜生伤了自己的身子。” “据探子回报说,寧国府贾敬早已出家,在城外的玄真观当道士,整日与丹药符籙为伴,对寧国府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闻不问。” “因此,寧国府上上下下,由贾珍一人说了算,加之他又袭了爵位,还是贾氏一族的族长,权势极大,一手遮天。” “故而寧国府上下,对他都只有顺从的份,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也正是这般肆无忌惮,才助长了贾珍的胆量,让他越发无法无天。” “据查,寧国府中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被贾珍、贾蓉父子给玷污过了,另外,他们父子在府中还养了不少孌童,专供取乐,甚至连同族中长得清俊的少年,也未能倖免,皆被他们父子染指。” 16 朕想先见一见他 听余暉说完寧国府的真实情况,太上皇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冷笑: “呵呵呵……好一对淫虫父子,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樑不正下樑歪。” “儿媳妇可以一起睡,丫鬟更是一同享用,还养孌童以供享乐,真是无所不为,无所顾忌,彻底视人伦道德於不顾了!” “朕当真是长见识了,他们这对畜生父子眼里,还有道德二字吗?还有一丝一毫的礼义廉耻吗?” 这话透著一股极冷的寒意,如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让人脊背发凉,太上皇多年在位所积累的威严,也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 站在殿中的余暉深切地感觉到了,心头一紧,心跳都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他十分清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位在位四十多年的太上皇,即便已经退居东景宫,穿上了道袍,可一旦真正动了怒,那后果绝不对不容小覷。 也明白,贾珍、贾蓉这对父子,算是彻底完了。 殿中沉寂了片刻,太上皇沉著脸,眼底闪烁著冷冽的光芒,盯著余暉,沉声吩咐道: “余暉,朕命你,暗中將这对畜生父子杀了,不必经过刑部,不必走任何章程,朕只要你將他们的人头提来。” “再將他们的尸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余暉闻言,心中一凛,却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躬恭敬应下: “臣遵命!” 说著,直起身来,迟疑了一下,接著稟道: “另外,上皇让臣去查贾璨的底细,已经查明了,贾璨的生母,是东宫的一个侍女,当年贾敬在东宫当值,看上了这个侍女,二人便有了私情。” “忠义太子知道后,不仅没有发怒降罪,反而成人之美,將这个侍女赏赐给了贾敬,也算是成全了他们,后来,这个侍女在东宫生下一子,便是贾璨。” “只是生產之时遭遇难產,那侍女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能挺过去,血崩而亡。” “忠义太子得知此事后,不仅给足了抚恤,厚葬了那侍女,而且格外开恩,准许贾璨留在东宫长大,不必隨贾敬回府。” “直到忠义太子出事,贾璨才被贾敬带回寧国府中。” 太上皇听了这番稟报,满脸诧异,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不由得重复问道: “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显然未曾料到,贾璨的身世竟与东宫有著如此深的渊源,更未曾料到,被他冤枉了的忠义太子,竟曾有过这般仁厚的举动。 余暉则恭敬回应:“回上皇,龙驤卫的探子查到的便是这样,应当不假。” 太上皇眯著眼睛,苍老的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似乎透过岁月烟尘,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太子真是仁厚大度,贾敬和他的侍女有了私情,他竟不恼,反而將侍女赏赐给贾敬,既显宽仁恩德,又能拉拢贾敬,一举两得。” “之后更是准许贾敬的庶子在东宫长大,他这般宽厚仁慈的心性,朕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说到此处,声音一沉,显露出几分恨意,也不知是恨那些奸臣,还是恨自己: “可恨那些奸臣乱党,一直在朕耳边詆毁太子,说他有不臣之心,说他在东宫结党营私,说他要逼宫篡位。” “朕的耳朵都被他们说出了茧子,才会对太子一再猜忌疏远。” “若早知有这么一回事,知道太子是这般仁厚之人,朕或许就不会误会他,也不会犯下当年的重大过错!” 说到最后,太上皇明显有些后悔莫及的意味,眼中满是惭愧神色,眺望著殿外,久久不语。 余暉闻言,眼神微微一闪,却並未接话,依旧低著头,只恭敬地站著。 毕竟这事涉及太上皇和旧太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当年之事孰对孰错,非是他一个臣子能够轻易置喙的。 过了好一会,太上皇从追忆中回过神来,话锋一转: “贾璨既在东宫长大,和朕那孙女多半相识,难怪她会让贾璨来找你。” “而贾璨也不负她所託,竟然真的冒著被贾珍发现的风险,將这个消息传了出来,当真是少年有为,胆识过人,好啊!” “虽是庶出,但和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比起来,当真是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说到这里,太上皇眼中闪过一抹精芒,盯著余暉说道: “余暉,诛杀贾珍、贾蓉的事情不急,朕想先见一见这个贾璨,当面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若他果然能成大器,倒不如將诛杀贾珍、贾蓉的大任交给他去办,也算是歷练他一回。” 余暉听得有些惊讶,內心一阵狂跳,脸色都变了变。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太上皇竟然对贾璨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不仅要亲自见贾璨,而且似乎有意要重用贾璨。 心中不免暗暗自责,是不是自己方才夸讚太过,才让太上皇生出这般念头? 虽然他今日见贾璨沉稳勇敢,可太上皇毕竟不是他,万一说错话,或是引起太上皇的不满,那就不好了。 这事对贾璨来说,未必是好事啊。 余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迟疑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將那些话咽了回去,恭敬应下: “臣领旨,不知上皇想何时见他?” 太上皇转过身,走到殿门口,眺望殿外的天色,日光已经西斜,染得天边的云彩一片金黄,观望了片刻,说道: “今日已太晚了,明日吧,你去通知他,就说有人想见见他,正好朕也先准备一下。” 余暉当即再次恭敬应下:“臣遵旨,臣这就去通知他,让他好生准备。” 太上皇轻轻点头,又问了一些细节,诸如贾璨的年纪、相貌、谈吐,以及他在寧国府中的处境等等。 余暉一五一十回应,不敢有半分遗漏,太上皇听得认真,不时頷首,末了才摆了摆手,让余暉退下。 目送余暉离去,太上皇微微眯眼,暗道: “贾璨……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苍老的眼中闪著阵阵精芒,看样子,他想见贾璨,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17 你也配在我面前提羞耻二字? 寧国府。 贾珍住的上房里,此时的贾珍歪斜在炕上,身后垫著两个大迎枕,手里端著一盏茶,懒洋洋地喝著。 半梅站在炕前,正向他回稟探查到的消息: “老爷,小廝们已经打听清楚了,璨二爷早上並未去族学,反而去了街上閒逛。” “他先后进了书店、笔墨店、古董店,又一家酒馆里坐了许久,吃了酒,还在古董店里买了什么古董回来。” 贾珍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將茶盏往旁边一搁,说道: “我早说过,就他那个德性,还会去读书?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打著读书的幌子,在外头瞎混呢。” “你去把他买回来的那个古董拿来,老爷倒要瞧瞧,他到底买了什么破烂回来,真是可笑!” 半梅笑著应下,眉梢眼角都带著得意,仿佛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差事: “是,老爷。” 说完,便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就如得了圣旨一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不多时,半梅便回到了贾璨住的院落,来到上房门口,见门半掩著,她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就见贾璨正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一本书籍,就著天光在看著,神情专注。 半梅见状,微微撇了撇嘴,只当贾璨是装模作样,在她看来,贾璨哪里是读书的料。 走到贾璨面前,也不行礼,双手叉腰,阴阳怪气说道: “二爷真是用功啊,在学堂里读了一天的书了,回来还继续读,看来真是打算去考状元了!也不知二爷读的是什么天书,能不能让我也开开眼界?” 贾璨听后,微微皱眉,將目光从书上移开,抬起头来,看著她,淡淡反问了一句: “半梅,你这话什么意思?” 半梅一只手叉在腰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態看著贾璨,嘴角掛著一抹讥誚的笑意,接著说: “什么意思?二爷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別装模作样了。” “你以为能瞒得过谁?別以为没人知道,你今日根本就没去学堂,反而在外头閒逛了一日,还买回来了一样古董玩意,是也不是?” 贾璨闻言,脸色不变,依旧平静,他早就预料到半梅会去告知贾珍,也猜到贾珍必然会派人打探他的行踪。 贾珍疑心重,府中但凡有人稍有不寻常的举动,他都要查个底掉,何况是自己这个素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弟忽然说要出门读书。 贾璨之所以不慌张,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举动颇为有信心。 今日所去之处,所行之事,皆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看来不过是閒逛一日罢了。 他相信,以贾珍的眼光和见识,肯定猜不到他今日究竟去做了什么。 而目前看来,结果正如他所料,贾珍確实只当他出去閒逛了一天,並无其他猜测。 便淡淡回应:“那又如何?” 半梅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的惊愕、懺悔之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顿时一怔。 她本以为贾璨被戳穿后会惊慌失措,会低声下气地求她遮掩,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几分厉色: “哼,二爷真是好脸皮,早上信誓旦旦说是去学堂,结果只是出去閒逛了一日,二爷自己不觉得羞耻吗?我都替二爷臊得慌!” 话音刚落,贾璨將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搁在桌案上,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盯著她,缓缓开口: “羞耻?你也配在我面前提羞耻二字?別侮辱了羞耻这两个字。”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老爷之间那些齷齪下流的事情,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 既然已经打算撕破脸皮了,加之今日见了余暉之后,让贾璨有了更多的底气,对於贾珍安插在身边的这个眼线,他自然是没有任何好话。 这些年来,半梅仗著是贾珍的人,在前身面前作威作福,指手画脚,也该让她偿还因果了。 半梅则彻底怔住了,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贾璨,满眼诧异,如同见了鬼一般。 往日里,贾璨说话都很小声,见谁都像是耗子见到猫一样,畏畏缩缩,低头哈腰,对她这个丫鬟也是低声下气,从不敢高声言语,何时敢这般说话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璨二爷吗? 回过神来后,半梅只觉得羞愤交加,脸上火辣辣的。 一来,她认为自己是贾珍的人,在这府中比寻常丫鬟体面得多,连那些婆子管事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贾璨这个没地位的庶子,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二来,贾璨直接揭穿了她的私情丑事,让她难以接受,就像是被贾璨狠狠打了两个耳光一样,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脸涨红,脸上滚烫,胸口剧烈起伏著,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过了好一股,半梅才缓过一口气,气呼呼地嚷道: “哼,二爷今日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当你是谁?不过是个没娘疼没爹管的庶子罢了,在府里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也敢在奴婢面前充主子?” 此刻,正在气头上的半梅,也顾不得许多,更將贾璨的变化直接忽略,说出了心底的话来。 “我告诉你,老爷已经知道你出去瞎混的事情了,並让我来將你今日买的古董拿去给老爷看。” “你最好老实点,乖乖將古董拿出来,別等著老爷再派人来,甚至亲自来找你,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拿一件东西那么简单了!” 说话间,半梅將狗仗人势的那股劲展现得淋漓尽致,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轻蔑,腰杆挺得笔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院里的主子,而贾璨不过是个任她驱使的奴才。 贾璨看在眼里,只觉得她可笑又可悲。 一个丫鬟,仗著与主子有几分不清不楚的关係,便如此张狂,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颗棋子,隨时可以丟弃。 眼神微微一闪,也没多说,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取出了宝古斋掌柜给他的那件古董。 转过身来,將那东西往半梅面前一递,淡淡说道: “就是这东西,你拿去给他吧。” 18 贱婢,竟敢欺瞒老爷我! 半梅见贾璨乖乖地將古董拿了出来,颇为得意,只当是自己方才那番话起了效果,心中暗想,到底还是怕了。 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接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哼,这还差不多,早这么识相,也省得我多费口舌。” 说完,拿著古董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特意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贾璨一眼,才扬长而去。 而贾璨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目送著半梅离开,只是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带著肃杀漠然,就如在看一个死人。 半晌,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窗前,拿起桌上那本书,继续翻看了起来,就如刚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半梅捧著那件古董,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般,一路上昂首挺胸,脚步匆匆,抱在怀中,生怕被人抢了去。 穿过游廊,绕过假山,径直往贾珍的上房而来,到了门口,便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迈过门槛,来到贾珍跟前,双手將那东西奉上,满是邀功之意: “老爷,这就是璨二爷买回来的古董。” 本还想再向贾珍诉说一下贾璨今日的种种异常,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心想著,等贾珍看完古董,心情好了再说也不迟,到时候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保管让贾珍对贾璨更加厌恶,甚至严惩贾璨。 贾珍见她捧了东西进来,似乎颇为期待,伸手便接了过来。 三两下拆开外头包著的纸,里头露出的竟只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做工倒也讲究,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盒盖上还刻著几道简单的纹饰,瞧著有些年头了。 可打开盒盖一看,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贾珍毕竟是个袭爵之人,好东西见过不少,古董字画、珍玩玉器,都曾经手过。 他一眼便分辨出来,这木盒子做工虽讲究,却跟古董不搭边,不过是个寻常的盛物之器罢了,恐怕还不值一两银子。 顿时感觉自己被戏弄了,脸色一沉,將那木盒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盯著半梅质问: “你確定这就是他买回来的古董?” 半梅原本还满脸堆笑,等著被贾珍夸讚事情办得好呢,完全没预料到贾珍会突然间变了脸。 心中一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忙不迭地回道: “回……回老爷,奴婢確定,奴婢亲眼看著他拿出来的,您也看到了,这包装完好,还未曾拆封呢,断不会错的。” 话音刚落,贾珍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厉声斥道: “好你个贱婢,竟敢欺瞒到老爷头上来了,还敢狡辩!” 半梅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煞白,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连忙陪笑: “老爷,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奴婢对老爷忠心耿耿,怎么敢欺瞒老爷呢?” 贾珍盯著她,冷笑一声,伸手指著那木盒子说道: “府中都传遍了,说贾璨那小子今日明明买了两件古董回来,其中一件更是价值连城,稀世珍宝。” “你为何只拿来一件?还是个一文不值的破盒子,剩下那件,是不是被你半路截胡,偷偷私吞了?快说!” 半梅听后脸色唰地惨白,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心中冰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颤,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声喊冤: “老爷明鑑,没有的事啊,璨二爷就只给了奴婢这一件,奴婢亲眼所见,绝没有第二件。” “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敢私藏老爷的东西,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贾珍勃然大怒,猛地从炕上起身,一脚踹在她胸口上,又指著她骂道: “贱人,还敢狡辩,府里人人都在传,还能有假?” “贾璨那小子懦弱无能,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瞒我,定然是你这贱婢见財起意,將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私藏了,反过来拿个破盒子糊弄我!” 半梅被踹得心口剧痛,倒在地上,捂著被踢的地方,眼泪直流,疼得说不出话来。 百口莫辩,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腹的委屈无处诉说。 她不明白,贾珍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贾璨买了两件古董回来的?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亲眼看到贾璨,回来时分明只带了那一件东西,哪里来的第二件? 而且她確实只在贾璨手中拿到一件,可贾珍又根本不信她,她越解释,贾珍越觉得她是在抵赖,越觉得她心虚。 一时浑身哆嗦,忽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爬起身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冤道: “冤枉啊,老爷,奴婢真的没有啊,奴婢纵有千般胆子,万般不是,也不敢来欺瞒老爷您啊!” “定是有人造谣,故意在府中散播谣言,陷害奴婢,是璨二爷,一定是璨二爷陷害奴婢!他今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阴阳怪气的,定是他故意设局来害奴婢!” 然而,贾珍根本不信贾璨敢说谎,也不信贾璨敢违逆他的指示。 在他眼中,贾璨不过是个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的废物,见了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敢耍这种花招。 一心认定是半梅私藏了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接著怒斥: “陷害你?你也配让他陷害?一个卑贱丫鬟,也敢贪老爷我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说著,厉声朝门外吩咐道: “来人,將这贪心不足的贱人拖下去,重打板子,看她还敢不敢狡辩,打到她说为止!” “再去她住处仔细搜,但凡找出一点值钱物件,一律拿来给老爷我看,一件也不许漏掉。” 半梅嚇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哭喊不止,连连求饶: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奴婢真的没有……”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將她往外拖去。 半梅挣扎哭喊著,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却哪里挣得脱,很快便被拖出了房门。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她悽惨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伴隨著打板子的声响,在整个寧国府中迴荡著,听得人毛骨悚然。 19 借尔之手除尔耳目 半梅惨叫声传遍整个寧国府,正在自己院中休息的尤氏也听到了,顿时一惊,忙叫来丫鬟询问。 得知是贾珍又在打骂丫鬟,脸色微变,忙起身赶去贾珍住处。 她是贾珍的正妻,寧国府的当家太太,府中出了这等事,她不能不过问。 来到上房门口,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去,见贾珍已经躺回了炕上,正闭著眼养神,便轻声询问: “老爷,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丫头犯了什么错,值得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贾珍睁开眼,瞥了尤氏一眼,摆手道: “你不必管,这没你的事,回去吧。” 尤氏闻言,脸色微微一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本想再问几句,可看到贾珍那不耐烦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知贾珍的脾性,说没你的事,要再多问一句都要惹他发火,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躬身,便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贾珍住的上房,尤氏站在廊下,听著院中半梅那悽厉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闭了闭眼,轻轻嘆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停留,抬脚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只当是没听到。 殴打丫鬟下人的事情,在寧国府中时有发生,贾珍荒淫无度,喜怒无常,高兴时要打人,不高兴时更要打人,动不动便是一顿板子。 府中下人皆敢怒而不敢言,毕竟贾珍就是寧国府的天,在这府中,他的话便是王法,无人敢违逆半分。 这头贾璨坐在屋中,也听到了半梅那悽厉的惨叫声,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屋中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他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明暗交替,看不出半分波澜。 一件古董,一句流言,便借贾珍之手,让半梅这个在前身面前整日耀武扬威、刻薄尖酸的內鬼,终於尝到了苦头。 也藉此,让贾珍亲手除掉了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贾珍或许到死都不会想到,所谓的两件古董,从头到尾,都只是贾璨设下的一个局。 今日从宝古斋出来之后,贾璨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著,而且一路跟著他回了寧国府。 贾璨便意识到,这多半是贾珍安排的人,专门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以贾珍的心性,只会知道他去了古董店、买回来了一件古董,断然猜不到他是去见了能反杀自己的关键人物。 而且贾璨深知贾珍对他很是轻蔑和鄙夷,在贾珍眼里,他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翻不起什么浪花。 贾珍又很贪財,素日里见了好东西便想据为己有,若知道他买回了一件古董,必然要派人来索要。 贾璨便將计就计,索性让小廝常临在府中散播一些谣言,说他今日在外头买回了两件古董,其中一件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被他慧眼识珠,捡了个大漏。 常临是他身边的小廝,常年跟在他身边,他说的话,府中下人自然没人不信。 何况寧国府的下人本就爱嚼舌根,整日里无事还要生出三分是非来,何况有了现成的谈资。 於是,谣言很快便传开了,且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传到最后,竟说什么璨二爷突然运气大好,在古董店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为了掩人耳目,不惹人注意,这才一共买了两件回来。 这些话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说越像真的。 谣言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贾珍耳中,贾珍贪財好色一样不落,听说贾璨淘到了宝贝,心中便起了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这也是他为何吩咐半梅去拿贾璨的古董来的主要缘故。 在贾珍看来,寧国府的一切都是他的,贾璨买回来的古董自然也是他的。 他只消一句话,贾璨就得乖乖上交,绝不敢有半句二话。 可没想到,半梅拿来的竟只是一个在他看来不值几个钱的木盒子,里头空空如也,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古董却不见踪影。 贾珍下意识便觉得是半梅在欺瞒他,將那件宝贝自己私藏了,哪里会想到这其中另有玄机。 这时,去半梅住处搜查的婆子回来了,战战兢兢,手里捧著一堆东西,进了门后,便恭敬回稟: “回老爷的话,半梅那丫头的住处都搜遍了,值钱的东西就这些,请老爷过目。” 贾珍抬眼扫了一眼,只见那些东西不过是些寻常的银簪、铜镜、几串铜钱,还有半匹绸缎,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加在一起也不过几两银子。 顿时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找,再去找,这贱人定是偷偷藏在了某处,你们没用心搜,翻个底朝天也要给老爷找出来!” 在贾珍看来,既然府中下人都在传,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便彻底信了,只当贾璨真的买回来了一件稀世珍宝,所谓三人成虎,不过如此了。 那婆子嚇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点迟疑,急忙应了一声是,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急匆匆又去搜寻了。 待这婆子离开,贾珍又朝著外头喊道: “打,给老爷我狠狠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私藏,敢不敢欺瞒老爷!” 正在外头杖责半梅的下人们听了这话,知道贾珍是真怒了,哪里敢违逆半分,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板子落下去的声音更加重了。 此时半梅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后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衣衫都被鲜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趴在地上,口中发出悽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喊著: “冤枉……老爷,奴婢冤枉啊……定是……璨二爷他……他陷害奴婢……” 隨著下人们加重力道,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她的声音也逐渐微弱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最终彻底中断,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下人们见状,急忙停了手,生怕真把人打死了不好交代,小跑著来到上房门口,小心翼翼地通稟道: “老爷,半梅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贾珍躺在炕上,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淡淡地哼了一声: “打,继续打,真是个贱人,敢欺瞒老爷,还敢私藏贵重之物,打死了算。” “死后拉出城外埋了就行,不必来回我。” 20 事態延续 下令搜查 在贾珍眼里,一个丫鬟低贱而卑微,如同草芥一般,打死了就打死了,不值得多费一句口舌。 这些年来,被他玩弄致死或是隨便寻个由头处死的丫鬟不在少数,早已当做理所应当。 至於与半梅的那些私情,他更是一点都不顾及,在他眼中,这些有点姿色的丫鬟不过是他泄慾的工具罢了,用完了便扔,哪里会有什么情分可言。 下人们不敢违逆,只得回去继续行刑,片刻后,板子再次落下,发出声响。 半梅再也没有醒来,她就那样趴在地上,被活活杖毙,至死都没有等到贾珍的一句怜悯。 她之所以没听到府中那些谣言,是因为她从追踪贾璨行踪的小廝口中,已经得知了贾璨今日的准確行踪。 贾璨去了哪条街,进了哪几家店,买了什么东西,她都一清二楚。 故而她对府中那些添油加醋的谣言直接忽略了,不屑一顾,毕竟她掌握的是最真实的情况,哪里会把那些其他人的嚼舌根放在心上。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贾珍竟真的会下令將她杖毙,往日里私下里的温存,她以为的情分,在贾珍的一脚一令之下,全都化为了泡影。 到死之前,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是贾珍的人,忠心於他,高人一等,殊不知在贾珍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玩物罢了,用过便丟,连一丝怜悯都换不来。 “启稟老爷……半梅她……已经落气了。” 儘管贾珍方才吩咐过,打死了半梅不必再来通报,可下人们还是不敢不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来通稟的下人战战兢兢地通稟,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等著贾珍发话。 贾珍闻言,微微撇嘴,脸上没有半分哀戚之色,反倒像是有几分不耐烦: “真是个贱人,到死都不认,真是晦气,赶紧拉到城外隨便找个地掩埋了!” 那下人闻言,如蒙大赦,暗暗鬆了一口气,至少贾珍没有迁怒於其他人,这便是万幸了。 急忙应下,立马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生怕贾珍忽然改了主意。 很快,夜幕降临,府中各处掌起了灯。 去搜查半梅住处的婆子再次来回稟贾珍,这回比方才更加小心翼翼: “回老爷的话,小的们將半梅住的地方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仔细搜查了好几遍,连墙缝都扒开看了,並未发现有什么稀世珍宝。” 说话间,这婆子的双腿已经在打颤了,也做好了被贾珍严惩的准备,心中暗暗叫苦,只盼著能少挨几板子。 果然,贾珍一听,顿时怒目圆睁,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群废物!连个贱婢藏的东西都找不出来,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老爷留你们何用?” 那婆子嚇得顿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口中不住地喊著老爷饶命之类的话。 贾珍心中烦闷,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越走越气,索性站在屋子中间,怒骂了一通。 骂搜查的婆子丫鬟、杖责的下人无用,骂半梅贱人,到死都不肯说,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骂得口乾舌燥了,这才停下。 可他心中的怒火依旧未消,沉声吩咐人將这婆子连同去搜查的丫鬟们,每人杖责二十大板。 处置完了这些,贾珍终於消停了些,坐回炕上,眉头紧锁,开始琢磨起来。 半梅住处搜不出东西,那些婆子又说只找到些不值钱的零碎,莫非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根本就不在半梅手里? 他开始怀疑起贾璨是否有所隱瞒,贾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叫来了大管家赖升的媳妇。 赖升家的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做事利落,对贾珍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贾珍沉声对她吩咐道: “速速带人去贾璨住的院落,给老爷我仔细搜查,若发现他私藏了稀世珍宝,立马拿来,並將他也一併叫来,老爷我要亲自审问他,若没有就罢了。” 赖升家的恭敬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走。 当即点了两队婆子丫鬟,足有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往贾璨住的院子赶来。 一路上灯笼照得四周通明,一行人威风凛凛,气势汹汹,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进院子,赖升家的就扯著嗓子吩咐: “奉老爷之命,特来搜查璨二爷的住所,都给我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连床底下、柜子后头都要翻一遍!” 跟著来的婆子丫鬟们都恭敬应下,隨即纷纷散开,往上房、左右厢房、左右耳房扑去,翻箱倒柜,四处搜寻。 一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开柜关门声,动静颇大,连隔壁院子的人都惊动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赖升家的满脸严肃,叉腰站在院中,见眾人已经开始搜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往上房来, 进了上房,只见贾璨依旧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就著烛光在看,神色平静。 对於这些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他是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当她们是空气一般。 颇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味。 赖升家的看到贾璨如此淡定,心中暗暗惊诧,她在这府中当差多年,见过的主子也不少,可像这位璨二爷这般,被人抄了院子还稳坐如山的,著实少见。 更別说,平日里,贾璨胆小怕事,今日竟纹丝不动? 迟疑片刻,还是堆起笑脸,走到贾璨身边,解释道: “璨二爷,您別介意,这是老爷的意思,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来,您多担待。” 贾璨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盯著手中的书,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赖升家的等了片刻,见他不理不睬,自討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片刻后,收起笑脸,微微撇嘴,转身离开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显然心中不痛快。 走出房门,赖升家的回头看了一眼贾璨,暗中数落: 要不是看你好歹也是个主子,我才懒得搭理你,装模作样,真当自己是状元郎了? 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庶子罢了,摆什么谱呢! 21 偷了我的东西还想走? 赖升家的心里暗暗数落贾璨的同时,也发现了,今日的贾璨似乎和往常不同了。 以往贾璨若是看到这么多人来搜查他的院子,恐怕早就嚇得缩在角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还敢坐在那里看书? 可今日,贾璨竟然一点也不怕,反而坦然地坐在窗前,神色自若,视这些闯入者如无物。 甭管贾璨是否是装模作样,至少他真的没有再怕过,而且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那份从容淡定,倒有几分家主风范。 赖升家的只觉得奇怪,心中犯嘀咕,却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便不再多想。 叉著腰,扯著嗓子,指示婆子丫鬟们在贾璨住的院子里翻箱倒柜地搜查。 房间里的柜子被打开,衣物被扔了一地,箱子被掀翻,书册散落四处,连床铺都被掀了起来,被子褥子堆在一旁,弄得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一般。 搜查了好一阵,几乎將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连院中的花盆底下都瞧过了,也没任何发现。 赖升家的便打算带著人离开,转身往院门走去,那些婆子丫鬟们也纷纷收了手,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贾璨终於发话了: “站住!” 赖升家的等人听得清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贾璨。 只见贾璨放下手中的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来到她们面前,目光阴沉著扫视眾人,沉声说道: “你们奉老爷之命来搜查,肆意弄乱我的东西,我管不著,也不与你们计较,但偷拿了我柜子的东西,还有二十几两银子,得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各异,有人立马低下头去,不敢与贾璨对视,有人满脸诧异,左右张望,也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人群中隱隱有几分骚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领头的赖升家的面色一沉,上前一步,有些不悦: “璨二爷,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奉命搜查,翻看物件是有的,可从未拿过您的东西,您可不能平白冤枉人。” 贾璨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誚,目光冷冽: “没拿?真当我眼瞎看不到呢?你们当中有人趁著搜查的间隙,偷偷往袖子里、怀里藏了东西,动作虽快,却毫不掩饰。” “连我放在柜子里的银子你们都敢拿,怎么,老爷吩咐过你们,连我的银子也要搜走吗?” 这话一出,赖升家的脸色骤变,方才的理直气壮顿时消散了大半,变得有些心虚与不安了。 半梅被贾珍杖毙的消息,已在寧国府內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半梅是因为私藏了东西被贾珍活活打死的,她的惨叫声还在眾人耳边迴荡,尸骨未寒。 这会子,贾璨说她们借搜查之名,行中饱私囊之举,若这话传到贾珍耳中,她们的下场必然也是半梅那般。 半晌,有一个贪財又胆小的婆子心理防线崩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战战兢兢求饶: “璨二爷饶命,璨二爷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我……我都招。” “我就拿了一对银耳挖,再没拿別的了,求璨二爷高抬贵手,千万別告诉老爷,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著,便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挖,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又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其余人见状,都惊愕地看著她,尤其是赖升家的,瞪大眼睛,满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两个耳光。 毕竟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对贾璨说,她们只是来搜查,可没动过他的东西,没想到转眼间,就被这婆子的话打了脸。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动著,说不出话来了。 贾璨冷哼一声,目光从那婆子身上移开,扫向其余眾人: “当真是贪心又胆小,我劝你们都老实地將偷偷拿的东西放回去,一样也不许少。” “尤其是我放在柜子里的二十几两银子,如果我发现少了任何一样东西,或是少了一钱银子,那就別怪我如实告知给老爷听了。” “到那时候,半梅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听了这话,不少丫鬟婆子们的脸色都变了变,有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贾璨在寧国府虽没什么存在感和地位,可到底是主子,是寧国府的二爷。 下人敢偷主子的东西,那就是犯了大错,传出去便是贼名,贾珍知道了必然会严惩不贷,轻则杖责,重则撵出府去,甚至丟了性命。 最重要的是,贾璨说的是事实。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在刚刚搜查的时候,趁人不备,往自己兜里塞了一些东西。 在她们看来,贾璨这个二爷向来懦弱无能,逆来顺受。 她们奉贾珍这个老爷的指示前来贾璨的院子搜查,就算当著贾璨的面拿一些东西,想必贾璨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去告状。 所以,她们甚至没有过多遮掩偷拿的举动,大大方方地往袖子里揣,往怀里塞,被贾璨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贾璨突然发难,且搬出了贾珍的名头,她们这才慌了神,知道这位二爷不是好惹的。 一时间,眾人面面相覷,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將藏的东西往外掏了。 方才,贾璨虽然一直坐在窗前看书,面色平静淡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看向这些翻箱倒柜的丫鬟婆子们,他看得真切清楚,这些人將他的衣物隨意扔在地上,將他的书册胡乱堆叠,將他的箱柜翻得底朝天。 弄得屋里屋外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怒意。 这是真把他当做软脚虾了?当真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不敢吭声的懦弱庶子? 对於寧国府这些下人,贾璨是没多少好感的。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贾珍、贾蓉父子穷奢极欲、贪財好色,底下的下人也都一个德行,一个个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 在记忆中,前身没少被这些下人怠慢、刁难,甚至是明里暗里的迫害。 眼下这些人,当著他的面偷拿他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体现,其中也有没拿的,但肯定看到了,却没有制止,或是举报给贾璨听。 22 不是知错 只是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在贾璨看来,这一群前来搜查他院子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尤其是领头的赖升家的,平日里仗著是大管家赖升的媳妇,趾高气扬、囂张跋扈,从来没把他这个二爷放在眼里。 他正好藉此机会,先討回一点利息再说。 等他反杀了贾珍,彻底掌控了整个寧国府,这些贪財刻薄、势利眼的下人,他都会一一秋后算总帐,一个也跑不掉。 没一会儿,又有一两个婆子扛不住心中的恐惧,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璨二爷饶命,小的也拿了,小的这就还,这就还……” 接著又有年轻丫鬟也扛不住了,跟著跪下,双手颤抖著从袖中、怀中掏出偷拿的东西,放在地上。 毕竟有人已经承认了,如果死扛到底,被查出来,后果必然更加严重,半梅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站在最前面的赖升家的见状,脸色一变再变,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丫鬟婆子竟真敢偷拿贾璨的东西,更没想到,还被贾璨当场抓了个现行。 这事如果没有处理好,传到贾珍耳中,她这个领头的管事媳妇也必然被迁怒严惩,到时候板子落在自己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一时间,她嘴角猛烈抽动,看著贾璨,眼中闪过惊愕、担忧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贾璨,和以往唯唯诺诺、见了人就低头的状况截然不同。 贾璨站在那里,神色冷峻,身上竟然散发出令人骇然的威势,让她不自觉地生出一种畏惧之感。 好似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当家主子。 赖升家的心中一阵恍惚,竟有种不敢与贾璨对视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几个跪在地上的婆子丫鬟哀求不止: “二爷,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了,望您发发慈悲,奴婢们给您磕头了……” 贾璨看著跪在地上求饶的几人,一点同情心都生不起来。 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如今落了下风便装出一副可怜相,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用后世流行的话来说,她们不是知错了,她们只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便接著冷哼一声:“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將我屋中所有箱柜都原封不动地还原,你们在哪偷拿的什么东西,就放回哪里去,一样也不许乱。” “另外,我柜子里至少放了二十五两银子,如今不翼而飞,我劝你们乖乖当面交出来,” “最后,每人再打自己十个耳光,保证不再犯,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否则,我现在就去找老爷,让他来处置吧!” 其实,贾璨根本就没有在柜子里藏二十多两银子。 他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月钱都被贾珍剋扣截胡,整个家底也不过几两碎银子,都在他身上收著呢。 这不过是贾璨故意而为,借题发挥,藉此严惩这些贪財势利的丫鬟婆子,给她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贾璨话说完,眾多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覷,各自在心中猜疑,互相打量著,都在想是不是对方拿了那二十多两银子。 毕竟已经有人承认偷拿了东西,可见偷拿之事是確凿的,所以也没人怀疑贾璨说的不对,只当是哪个胆大的趁乱昧下了那笔银子。 赖升家的更是脸上滚烫,如同被人狠狠扇了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羞愤与恼怒,朝著那些丫鬟婆子厉声呵斥道: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將偷拿的东西放回原位?再按璨二爷所言,將院中所有东西都恢復如初,一件也不许落下,一个角落也不许乱!” 眾多丫鬟婆子听了,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行动起来。 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衣物,將柜子里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被褥铺回床上、散落的书册捡起来摞好。 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忙碌的身影,再没了方才搜查时的那股囂张气焰。 不一会的功夫,贾璨院中的箱柜物品便又恢復如初。 那些搜查的丫鬟婆子们此刻都在一丝不苟地整理著,动作比方才搜查时还要仔细认真,甚至比之前还要整洁几分,生怕贾璨再挑出半点错处来。 渐渐地,丫鬟婆子们將各处都收拾妥当,又都回到院子中间集合,垂手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赖升家的铁青著脸色,说道:“愣著做什么,还不自己掌自己的嘴?” 眾多丫鬟婆子不敢有怨言,纷纷主动自己打自己,一时间,满院中传来打脸的声音,即便再怎么控制力道,当著贾璨的面,她们也不敢糊弄。 眾人脸上很快就红了,尤其是那些年轻丫鬟们,脸上火辣辣的疼,颇显滑稽和狼狈。 贾璨站在门口,將她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看著这些方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丫鬟婆子们,如今一个个低眉顺眼,自己掌自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快意。 领头的赖升家的见眾人都打完了,微微欠身,对贾璨说道: “璨二爷,这下您可满意?您院中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了,她们也都各自掌了十耳光。” 贾璨盯著她,冷然接话:“还有二十五两银子呢?我可没看到有人拿出银子来放回去啊。” 说话间,冷冷扫视著她们所有人,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眾多丫鬟婆子皆低头不语。 赖升家的满脸铁青,胸膛起伏不定,她转过身去,朝著那群丫鬟婆子怒声问道: “到底是谁拿了璨二爷的银子,还不拿出来?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吗?是想找死吗?” 然而,眾人却依旧低著头,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应声。 半晌,贾璨冷哼一声: “看来是没人愿意承认了,那行,我这就去找老爷,让他亲自来审问你们。” “刚刚你们被我抓了现行,人证物证俱在,想必老爷也不会多说什么。” 说完,他便抬脚迈步,顺著迴廊往院门口走去,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23 互相猜疑辱骂 齐跪地求饶 见贾璨往外走,准备去告知贾珍听了,前来搜查的丫鬟婆子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面色大变,如遭雷击。 她们都知道贾珍的脾性,喜怒无常,暴戾残忍,没错还要骂你一顿,更別说眼下確实被贾璨抓了现行。 偷主子的东西,那可不是小罪,轻则杖责,重则撵出府去,半梅的下场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呢。 顿时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 “到底是谁啊?敢做不敢认是吗?拿了就赶紧还回去啊,非要连累大家一起死才甘心?” “是啊,快点还给璨二爷啊,別连累了大家,我可不想给那不知死活的人背黑锅!” 更有人开始互相怀疑、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周婆子,我看你一直不说话,脸色也不对,是不是你拿的?如果是,赶快拿出来啊,老爷要是知道了,大家都得死,你知不知道?” 那被无端指控的周婆子顿时跳了起来,唾沫横飞,指著对方的鼻子骂道: “我呸!李婆子你別血口喷人,我才不像你一样贪心,连璨二爷的手炉都要拿,怎么,你家里穷得连这个物件都没有吗?” “上回你在厨房偷吃点心的事我还没给你抖出来呢,你倒先来攀咬我了!” 那李婆子也不甘示弱,叉著腰回骂道: “你放屁!你去年偷拿了小蓉大奶奶房里的绢花,以为没人知道?我可都看在眼里!” “……”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互相攻訐,什么粗俗低下的话语都骂了出来,將平日里积攒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些陈年旧帐、鸡毛蒜皮的过节,全都被翻了出来,人性的恶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然而,贾璨却没有理会她们,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顺著迴廊往外走。 丫鬟婆子们见状,爭吵得越发厉害,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赖升家的也急了,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內心慌张至极。 毕竟贾珍可是让她带队来抄检贾璨的院子的,现在却出现这么大的紕漏。 贾璨到底是主子,下人们竟敢当著他的面偷拿东西、钱財,这事若传到贾珍耳中,必然要严惩不贷。 即便她没有偷拿,连带的罪责也一定不小,到时候板子落在自己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想到贾珍那暴戾的脾性,一定会迁怒於她这个领头的,赖升家的不免心中发怵,双腿都有些发软。 看著贾璨走向院门外的沉稳背影,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抬脚快步追上,並高声呼喊: “二爷请留步!” 贾璨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停下脚步。 他其实就是作势要离开而已,他並不想真的去面对贾珍那个老畜生。 或许是因为前身留下的心理阴影,又或许是发自本能的厌恶,贾璨一想到贾珍那张脸,都觉得噁心和抗拒,能不见便不见。 赖升家的见贾璨停下脚步,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急忙快步来到他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爷恕罪,是奴婢等管教不严,治下无方,才让这些没规矩的东西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求二爷高抬贵手,饶奴婢们这一回,奴婢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们,再不敢有下次了,二爷的大恩大德,奴婢们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为了不受罚,赖升家的这时低下了往日高傲的头颅,对贾璨也恭敬了起来。 正在互相怀疑指责的丫鬟婆子们见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见领头的赖升家的都跪了,哪里还敢站著,纷纷转过身来,朝著贾璨扑通扑通跪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贾璨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赖升家的,心中不免有几分畅快。 在前身的记忆中,这位赖升家的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似乎他这个二爷还不如她一个管事媳妇体面。 可眼下,赖升家的倒是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了。 又看了看跪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低著头,噤若寒蝉,冷哼一声: “我说过的,你们奉老爷之命前来搜查,我管不著,可你们敢偷拿我的东西,那我可不干。” “现在我放在柜子里的银子,你们还没还回来呢,让我怎么饶过你们?” “那可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你们给我拿了,让我怎么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受害者的委屈,又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赖升家的低著头,不敢看他,忙回道: “二爷您息怒,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最多半个时辰,我定让她们將偷拿的银子交出来,一文也不少。” 贾璨瞥她一眼,淡淡说道: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我没看到足银足两的银子,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转身从容地往上房走去,没有给赖升家的任何商量的余地。 赖升家的跪在原地,听得满心憋屈和不安。 毕竟她没有拿贾璨的东西和银子,但她是领头的管事媳妇,此事闹成这样,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贾珍若怪罪下来,头一个要找的就是她,会责怪她怎么管理的丫鬟婆子,竟敢当著主子的面偷拿东西。 待见贾璨回了上房,身影消失在门內,赖升家的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得生疼。 阴沉著脸色回到眾多丫鬟婆子们面前,盯著她们,眼中满是寒芒,咬著牙说道: “都听到了?璨二爷只给一刻钟的时间,是谁偷拿的,赶紧站出来,別连累大家一起遭殃!” 然而,眾人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应声。 因为根本就没人在贾璨的柜子里偷拿过银子,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在埋怨那个『偷拿银子』的人,甚至生出了恨意。 不少人暗想,若不是那人贪心,她们何至於在这里跪著求饶,何至於被璨二爷这般拿捏,何至於如此憋屈。 全然忘了,就是因为她们自己贪婪,不把贾璨放在眼里,才会导致这般下场。 24 让分摊如割肉 也只能憋屈认了 半晌,赖升家的见丫鬟婆子们依旧无人承认,心中的焦躁与恼怒越发浓烈,咬牙怒道: “还是没人承认是吧?行,那就都等著杖毙吧!半梅的下场,我想你们都听说了的。” 这话一出,丫鬟婆子们再次炸开了锅,她们本就提心弔胆,一听杖毙二字,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些贪心又胆小的。 一时间,院子里再次沸腾起来,互相猜忌、指责、辱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指著旁人的鼻子骂的,揪著旧事不放,也有哭天喊地叫冤枉的,乱成了一锅粥。 贾璨坐在上房里,手里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著外头的吵闹声,轻轻摇了摇头,抬高声音提醒了一句: “时间不多咯,你们可要抓紧!” 这话就如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催命符,冷颼颼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多丫鬟婆子们更加慌张了,爭吵声更大,几乎要掀翻了院墙。 赖升家的脸色更是一变再变,青白交加,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能再说一些狠话,可无论她怎么说,依旧没人站出来承认。 这下赖升家的是真的慌了,手脚都有些发软,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可不等人,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眼看著就要就过去一半时间了,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看贾璨今日的作態,绝非以往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他说得出做得到,一刻钟后见不到银子,只怕真的会去找贾珍。 赖升家的眼神一闪,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这群丫鬟婆子,心中盘算著抓几个替罪羊出来,先让贾璨满意了再说。 横竖这些人里头本就有偷拿东西的,挑几个最不老实的推出去,也不算是冤枉了她们。 可就在这时,上房里再次传来贾璨的提醒声: “没人承认,你们就互摊吧,没看到银子,我绝不罢休,你们自己掂量著办。” 听了这话,赖升家的心中一惊,顿时明白抓几个替罪羊恐怕也没用,贾璨要的是银子,而不是有人承认。 就算她推出去几个人,拿不出银子来,贾璨照样不会罢休。 半晌,赖升家的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 “都別吵了!所有人分摊,將银子凑齐了给璨二爷,谁也別想躲过去。” 话音刚落,有婆子不服气,梗著脖子嚷道: “凭什么?我又没拿璨二爷的银子,我为什么要分摊?这不公平!” 赖升家满眼狠厉之色,直直盯著那婆子: “不想分摊,也没人承认,那就等著老爷杖毙你们!你自己选!” 这话一出,眾人皆不说话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半梅才刚刚被贾珍杖毙,尸骨未寒,前车之鑑就摆在她们面前呢,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半梅。 院中的丫鬟婆子们还未从要分摊银子的憋屈中缓过神来,又听贾璨在上房里抬高声音说道: “正好,加上赖升家的,你们一共二十五人,一人分摊一两银子。”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回家拿也好,找人借也罢,总之,一刻钟后,我要看到二十五两银子。” “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再不珍惜,我就找老爷去了。” 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对於这些丫鬟婆子来说,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们的月钱本就不多,一月不过几钱银子,这一两便相当於几个月的月钱。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贪財吝嗇,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一下就要分摊一两银子,简直如同割她们的肉一般。 一时间,眾人面露难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赖升家的也看出来了,贾璨要的就是银子,旁的都可以不追究。 咬了咬牙,扫视眾人一眼,冷冷说道: “你们想不分摊也行,甚至我可以全部给你们出了,你们乐得乾净。” “不过,休怪我事后去通稟给太太听!” 赖升家的这时也只敢威胁告知尤氏听,而不是贾珍,因为捅到贾珍面前的话,她也少不得被牵连。 这话一出,眾多丫鬟婆子彻底没招了。 她们心中纵然万般不愿,可一想到有可能被追究责任、撵出府去的严重后果,便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 有人已经开始从口袋里摸钱了,动作虽然磨蹭,却也不敢不掏。 其中一些人,身上恰好带著银子,甚至真的能够拿出一两来。 她们將碎银子或铜钱捧在手里,脸上满是不舍,仿佛是剜了心头肉一般。 也有不够的,急得满头是汗,只能向赖升家的请求: “赖嫂子,我……我身上没那么多,我回去拿,很快的……” 赖升家的却阴沉著脸,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 “来不及了,我先给你垫上,回头交给我就行,一个也不许少。” 显然,赖升家的也知道,时间在逐渐流逝,距离贾璨说的一刻钟已经没有多少功夫了。 这些婆子丫鬟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功夫,如果拿不出,少不得还得找人去借,根本就不够折腾。 作为大管家的媳妇,赖升家的身上常年带著不少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下,赖升家的挨个收了她们上交的银钱,不够的,她便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银子先给垫上。 一边收,一边在心中暗暗记下,谁交了,谁没交,谁欠了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赖升家的捧著一堆铜钱加碎银子来到贾璨面前,双手奉上,比刚来时不知谦卑恭敬了多少: “璨二爷,这里一共折合二十五两银子,您仔细点一点。” 贾璨嘴角微微扬起,示意她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清点著那些铜钱,確认数目无误之后,才微微点头: “嗯,確实够了,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奉劝你们一句,以后手脚乾净一些,眼睛放亮一些。” “这也就是碰到我,换做府中其他主子,就没这么简单能了结的。” 赖升家的听后,心中长鬆一口气,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暗想,总算是过关了。 下意识抹了抹额头,堆起笑脸,訕訕道: “二爷您说的是,换做其他主子,我们哪里还有命在,是您宽厚仁慈……” 25 再见余暉 坦言自身遭遇 赖升家的面上陪笑,心里却也越发觉得贾璨不同了,眼下的贾璨当真有几分当家主子的风范,不怒自威,恩威並施,与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判若两人。 赖升家的不由得抬头看了贾璨一眼,只见他端坐在那里,烛光映在他年轻俊美的面容上,眉目间显露出沉静而从容的气质。 一瞬间,赖升家的恍然觉得,眼前的璨二爷像是换了一个人。 心中暗暗惊诧,却也不敢多想,更不敢多看,躬身告退,匆匆地退了出去。 来到院中,赖升家的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朝著那些还杵在原地的丫鬟婆子们喝道: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等著赏饭吃呢?赶紧走啊,留在这丟人现眼吗?” 眾多丫鬟婆子听了,皆感憋屈和羞愤,却无法反驳。 她们今晚本是奉命来搜查的,威风凛凛地来,却灰头土脸地走,不但什么也没搜到,反倒每人赔了一两银子,还被罚自己打自己的脸,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確实是丟尽了脸。 一个个低著头,灰溜溜地鱼贯而出,脚步急促,生怕再多留一刻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很快,原本喧闹的院落便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贾璨见她们都离开了,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碎银子,在手中把玩著。 看著银子在烛光下泛著光泽,心中不免感嘆,不论在哪个时代,钱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啊。 他虽然已经打算反杀贾珍,继承整座寧国府,但毕竟还没实现。 而这一次小试牛刀,便获得了超过半年月钱的银两,也算是小有收穫了。 至少在反杀贾珍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不必再节衣缩食,日子能好过许多。 想到这里,面上不免显露出一抹自得之色,心情颇为愉悦。 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两个钱袋来,一个装铜钱,一个装碎银子,仔细分装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烛火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贾璨装钱的手顿时一滯,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瞬间警觉起来。 猛地抬起头,目光一凝,迅速环顾四周,沉声喝道: “谁!” 话音未落,他便发现,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头上戴著一顶黑色斗笠,斗笠上垂下来的黑色纱帘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隱约可见下頜的轮廓。 坦然地站在屋中,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像是凭空出来的,无声无息。 来人见贾璨瞬间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似乎颇为讚赏: “公子好敏锐的感知,正自愉悦放鬆之际,竟还能瞬间察觉我的气息,这份警惕与敏锐,实在罕见。” 说完,他將自己的斗笠摘下,正是白天和贾璨在宝古斋见过面的余暉。 贾璨见是他,心头顿时放鬆了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客气地拱了拱手: “余大人好厉害的身手,不声不响就进了这寧国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下佩服。” 余暉看著他,目光闪过欣慰,低声笑道: “这不算什么,寧国府的护院鬆散,防一防小偷小贼或许还行,有点身手的人就能够轻鬆潜入,不值一提。” 说著,话锋一转: “我倒是应该佩服公子你,利用古董之说,轻轻鬆鬆便除掉了贾珍安插在公子身边的耳目。” “刚刚更是上演了一出隱忍反击的好戏,狠狠打了那些丫鬟婆子的脸,公子好手段,余某只在一旁看著,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贾璨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在半梅被杖毙之前就已经潜入了寧国府,將府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暗暗心惊於余暉的来无影去无踪,面上却不动声色,谦虚地回应道: “余大人过奖了,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並非有意卖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若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便只能奋起反击了。” 余暉仔细端详著他,目光从贾璨的眉眼之间缓缓掠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听闻公子此前在寧国府过得有些卑微,处处忍让,事事小心,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可如今的公子,却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与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实在好奇,公子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听他这么问,贾璨便明白,余暉早已將他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连他过去在府中的处境都了如指掌,不由得內心一紧,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隱瞒什么,否则此刻被戳穿,反而不美。 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方才坦然回应: “看来余大人已经將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隱瞒了。” “三天前,贾珍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想对我动手动脚,我拼死反抗,才让他未曾得手,为此我还昏死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半夜,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那一夜我躺在榻上,回想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回想这些年在府中如履薄冰的日子,才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惹事、不招人,也终究难逃被刁难、被欺凌的下场。” “於是,我开始反思,我也清楚地知道,贾珍这畜生绝不会对我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若再不反抗,便只能等著被欺凌侮辱。” 既然余暉已经將他的底细都查清楚了,贾璨自然也没必要再隱瞒自身的遭遇,將自己的实情说出来,反倒能让余暉更加信任他。 余暉闻言,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与淡定瞬间消失,盯著贾璨,又惊又怒: “什么!贾珍这畜生竟然……竟然对公子也有覬覦之心?” 说话间,余暉满脸铁青,眼中闪过惊人的杀机,寒光四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显然极为愤怒。 贾璨亦是满脸凝重,微微点头: “正是如此,正巧前日我在园中散步时,见那位郡主独自在园中亭子里抹泪,念及她平时对我多有关照,便上前询问她怎么了。” “她起初不肯说,后来似乎觉得我说得真诚,才將贾珍的兽行告诉了我,並託付我去宝古斋找人,將此事传出去。” 26 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 说起和秦可卿交谈的情况时,贾璨满脸真诚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余暉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前后连贯,並未有所怀疑,沉吟片刻,又问道: “听公子的意思,似乎与郡主並不相熟,公子此前和郡主难道没有日常来往?” 对於自己和秦可卿从小在东宫相识的事情,贾璨选择了隱瞒,面色如常,摇了摇头: “並没有,我在这府中身份低微,郡主是贾蓉的媳妇,辈分和男女都有別,平日见面也不过点头之交,並无深交。” “直到前日在园中遇到她时,我们才交谈了许久,说了些体己话。” 余暉听得一怔,半晌没有说话,盯著贾璨看了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发觉贾璨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东宫长大的往事了,也意识到,秦可卿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他,为什么会在危难之时偏偏选中了他来传信。 这其中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可贾璨却浑然不觉。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璨一眼,转而说道: “原来如此,公子受委屈了,不过公子放心,贾珍的末日不远了。” 余暉本想说出贾璨幼年曾在东宫长大、与秦可卿青梅竹马这个事实,可终究觉得此时点破未必是好事,反倒可能让贾璨心绪纷乱,徒增困扰。 心中暗道,此事还是等往后再说罢。 便话锋一转: “有关贾珍想要玷污郡主一事,我已经上报给了太上皇,太上皇听后十分震怒,已经下了口諭,要诛杀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以正纲常。” 听了这话,贾璨暗暗长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秦可卿的身份,太上皇是知道的,而且太上皇对此事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厉。 他原本还担心,此事恐怕会出现一些波折,没想到,余暉竟然能够直接向太上皇通稟,而且太上皇当即就下了诛杀的口諭。 这意味著,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了! 也意识到,余暉必然就是太上皇的人,而且是颇得信任的心腹。 否则,这等机密之事,太上皇岂会轻易託付? 那么,当年余暉去救秦可卿,多半也是太上皇的旨意了。 虽然贾璨不知道当年旧太子到底因何而出事,是谋反还是被废黜,无从得知。 但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太上皇对旧太子尚存一丝父子之情,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让余暉將秦可卿救了出来,保留了旧太子的血脉。 这一点,倒是让他对太上皇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感。 正当他暗自长鬆一口气时,突听余暉话锋再一转: “不过,太上皇似乎对公子来了兴趣,他说要见一见公子,时间就安排在了明天。” 儘管太上皇隱晦地提醒过余暉,不必告知贾璨,他的真正身份,只说是有人想见见贾璨即可。 可余暉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告知给了贾璨听,也不知是出於信任,还是另有考量。 贾璨听得一怔,眼中满是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著余暉,迟疑追问: “太上皇要见我?余大人,你没说笑吧?” 余暉满脸严肃,沉声回道: “我自然没有说笑,这可是太上皇的口諭,也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 说话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惭愧,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在余暉看来,如果不是他有意在太上皇面前夸讚贾璨,恐怕太上皇也不会生出要见贾璨的念头。 对此,余暉有些忐忑,不知此事对贾璨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贾璨则內心一阵轻跳,既激动又不安,太上皇在位四十几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那是何等的尊崇与威严。 如今即便让出了皇位,在朝堂上依旧有著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够得到太上皇的青睞,对贾璨来说,无异於走上了快车道,对他未来的发展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 可若是不小心触怒了太上皇,那便是灭顶之灾,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正可谓是风险与机遇並存。 半晌,又听余暉真诚叮嘱道: “公子,明日去见太上皇时,还请万万保持敬畏之心,儘量少说多听。” “太上皇若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千万不可胡言乱语,不可自作聪明。” “太上皇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花言巧语、自作主张的人,能不多说就不要多言,坦诚相待最好。” 贾璨回过神来,感受到余暉话语中浓浓的善意与关心,心中不由得一暖,客气地拱了拱手,郑重回道: “余大人放心,我明白的,太上皇面前,我自会谨言慎行,不会有出格之处,也绝不会辜负余大人的一片好意。” 余暉见他听进了心里,態度诚恳,不像是敷衍之词,不免鬆了一口气。 又见贾璨沉稳大气,面对他这个龙驤卫指挥使,不卑不亢,谈吐得体,想来明日面见太上皇时,应当不会有大的差错。 他心中那份担心,似乎有点多余了。 沉默片刻,余暉又接著说道: “听太上皇的意思,若对公子你满意,他打算將诛杀贾珍、贾蓉父子的重任交託给你去办,这或许也是太上皇对公子的一次考验。” 听了这话,贾璨暗自惊喜,心头猛地一跳,嘴角都不自主地扬了扬。 如果能够亲手杀了贾珍,对他来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贾珍这畜生不仅覬覦秦可卿,更逼得前身丟了性命。 若能亲手结果了贾珍,不仅可以一雪前耻,也可以彻底消除前身留下的心理阴影,从此心无掛碍。 但很显然,这事的前提是,太上皇对他满意,认可他的胆识与能力。 这意味著,明日的见面颇为关键。 贾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稳了稳心神,郑重接话: “多谢余大人告知这些,我会好好准备,不会辜负余大人你的一片苦心,尽力让太上皇对我满意。” 说话间,贾璨也发觉了,余暉对他似乎颇为在意和关心,就像是长辈对子侄的关心。 心中不免暗暗思忖,余暉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今日才相识,为何会对他如此上心? 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缘由? 27 公子你是极为尊贵的 余暉听完贾璨一番诚恳的话后,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露出讚许之色: “好,公子明白就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说著,他环顾了一下贾璨住的这间上房,目光从墙壁扫过,落在那些简朴的陈设上,又看了看书案、柜子、被褥等等,似乎对这屋中的一切都颇为留意。 隨意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態度也鬆弛了许多,开始和贾璨閒聊起了家长里短的事情,多是询问贾璨日常起居。 贾璨虽觉得有些奇怪,不明白余暉为何忽然问起这些琐碎之事,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隨口寒暄,便有一说一,並未隱瞒,將自己在这府中的处境如实道来。 说平日里吃的是大厨房送来的饭食,冷热不定,好坏不均,住倒是独门独院,只是年久失修,下人们更是阳奉阴违,表面叫他一声二爷,背地里却处处怠慢,连热水都要自己去提。 余暉听完他的诉说后,面色渐渐沉了下来,颇为愤慨: “哼!贾敬真是枉为人父,自己的儿子竟然不管不顾,任由公子在这府中受欺辱、遭冷眼。” “他倒好,躲在城外道观里当他的假道士,清閒自在,不闻不问,天底下哪有这样没心没肺的父亲?” 贾璨听余暉这般说,心中更加惊疑了,余暉一个龙驤卫指挥使,与他非亲非故,为何会对他的处境这般愤愤不平? 迟疑了片刻,接话道: “也不能全然怪老爷他不管我,是我自己此前活得太没个样子了,唯唯诺诺,胆小怕事,也怪不得別人不把我放在眼里。” “况且我到底只是一个卑微的庶子,在府中本就无足轻重,老爷他不管也是正常的,怨不得谁。” 话音刚落,余暉似乎被这话触动了什么,下意识脱口而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公子才不卑微,公子你是极为尊贵的……” 说到这里,余暉猛地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又急忙改口: “我的意思是,公子虽为庶出,那也是寧国府的主子,是正经的爷们,比那些下人不知尊贵了多少,公子不必妄自菲薄,自轻自贱。” 虽然余暉改口很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圆了回来,但贾璨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心中暗暗思忖,余暉方才下意识说的那句『公子你是尊贵的』,后面明显还跟著什么,却被生生咽了回去。 尊贵的血脉?还是尊贵的身份地位? 余暉为什么说他是尊贵的? 而且从白天初次相见,得知他叫贾璨开始,余暉对他便是一口一个公子,这称呼听起来只是礼节性的客套,可贾璨却明显能够感受到,余暉对他有著发自內心的敬意。 似乎他不是一个被人轻视的庶子,而是一个身份尊贵的人物。 余暉似乎知道他身上隱藏著什么秘密! 这个念头在贾璨心中一闪而过,便牢牢扎下了根。 暗暗想著,等找个合適的时机,一定要问一问余暉到底知道些什么。 眼下二人毕竟才刚相识,还得接触一段时间,加深彼此的关係,贸然去问,估计余暉不会说,反而会更加讳莫如深,甚至可能引起他的警惕。 此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这时,又听余暉接著说道: “公子,我让那掌柜给你的古董,是东宫旧物,你最好从贾珍手中拿回来,这东西……对你来说,或许还挺有意义,莫要落在外人手里。” 贾璨听后,心中更加確定余暉知道一些內情,没有多问缘由,也没有追问那古董到底是什么来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 “余大人放心,我会拿回来的,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余大人你。” 余暉却意味深长地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那东西本就是公子你的,我不过是暂时替你保管罢了,你拿回来后,不用再归还给我,自己收好便是。” 贾璨愣了愣,心中越发疑惑。 东宫旧物,本就是他的?他一个寧国府的庶子,虽在东宫出生,但又能与东宫有多少关联? 想追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压下心中的疑问,再次应下,没有再多说什么。 余暉又向他说明明日面见太上皇的时间和地点,叮嘱他早些歇息,养足精神,穿戴得体,莫要失了礼数。 且交代了几句面见太上皇时的注意事项,诸如不可直视天顏、不可高声喧譁、问什么答什么之类。 贾璨都记在了心里,连连点头。 交代完毕,余暉这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告辞离开。 贾璨本想送他一送,尽一尽地主之谊,可余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相送。 转身走出上房,身影没入院中的夜色里,贾璨追到门口再看时,院中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就如从未出现过一般。 贾璨站在门口,凝望幽深夜色,既惊嘆於余暉的身手,又感慨於他的来去如风。 在门口站了须臾,贾璨这才转身回来,將方才还未收好的银钱铜钱装进钱袋里,仔细收好,放回柜中锁著。 做完这些,又坐回窗边,目光望著窗外,思索著心事。 回想刚刚和余暉的所有对话內容,一字一句,反覆咀嚼。 余暉那句公子是尊贵的话始终在他脑海中迴荡,挥之不去。 將余暉说的每一句话、表情、细微的动作,都梳理了一遍,从中分析出一些可能的线索。 同时,也暗暗思虑著,明日面见太上皇时,自己应该保持怎样的心態,如何应答,如何表现,才能確保被太上皇器重。 这毕竟是他不可多得的上升通道。 他只是庶子,就算贾珍、贾蓉死了,他来继承寧国府,那也仅此而已了,不过是承袭一个空壳子的爵位,並无甚实权。 而按照原著的走向,贾家最后必然会被抄家,寧国府自然也在被抄家之列。 他得想办法摆脱这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灾难降临之前,为自己寻一条出路才行,不然,继承了寧国府也守不住。 如果能够得到太上皇的器重,成为太上皇信任的人,那他便有了一个大靠山,也有了一个可以快速提升身份地位的上升通道。 这是一条捷径,但也是一条险路,走好了,一飞冲天,走差了,万劫不復。 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別无选择,只能一往无前。 28 什么?竟被他捷足先登了? 且说赖升家的出了贾璨的院子后,並未急著去回稟贾珍,而是先將那群丫鬟婆子又狠狠数落了一番。 叉著腰,怒骂她们办事不力,不知好歹,贪婪胆小,直骂得眾人灰头土脸,大气也不敢出。 末了,又让她们记著,欠的银子早些还上,一个子儿也不许少,这才挥挥手將她们打发走了。 同时,赖升家的也在心里默默记著那几个偷拿东西的人,想著等日后再找机会狠狠严惩她们,竟连累她跟著丟脸陪银子。 这次偷拿的不止一个两个,她这个管事媳妇若现在就发作,闹將起来,反倒显得她治下不严,折损她自己的威望。 这笔帐,她只能先记著,日后再慢慢算。 將眾人遣散之后,赖升家的这才快步往贾珍住的上房而来。 走到门口,只听里头传来年轻女子的娇笑声,以及贾珍低沉的淫笑声,赖升家的便知,贾珍已经在和姬妾们戏耍了。 不敢贸然闯入,只得在门口停下脚步,弓著腰,小心翼翼地通稟道: “启稟老爷,奴婢们仔细搜查过璨二爷的院落,里里外外都翻遍了,並未发现他有私藏什么稀世珍宝。” 里头的嬉笑声停滯了片刻,半晌,才听贾珍的声音懒洋洋地传了出来: “知道了……” 接著,里头又响起了嬉笑声。 赖升家的站在门口,並未离开,按理,贾珍已经回了话,她若再多说,只怕要惹贾珍不耐烦。 可她心中又不甘心,方才在贾璨院中被逼著下跪,丟了脸面不说,还白白亏了一两银子,这笔帐她不能不算。 咬了咬牙,硬著头皮又开口道: “老爷,还有一事。” 里头的贾珍听了,果然有些不耐烦了: “还有何事,快说,莫要磨磨蹭蹭的,扫了老爷的兴!” 赖升家的心中一紧,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不敢再迟疑,急忙回应道: “有人看到,昨夜璨二爷从……从小蓉大奶奶的房间里出来。” 这话一出,里头的嬉闹声瞬间停滯,片刻后,只听里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著姬妾们的惊呼声和贾珍的呵斥声。 须臾,房门猛地被人从里头拉开,见贾珍外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露出里头半敞的中衣。 满脸怒容,双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盯著赖升家的,厉声质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有人看到他昨夜从蓉儿媳妇的房间里出来?” 在贾珍看来,秦可卿早已被他视为禁臠,不容旁人染指。 而贾璨这个俊美的庶弟,他同样覬覦已久,只差一个合適的时机就能得手。 可这两个人竟然背著他勾结在一起,自然让他感到十分愤怒。 赖升家的见他满脸狰狞,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感受到他浓烈的怒意,心中一凛,双腿都有些发软,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战战兢兢回应: “回……回老爷,是真的,听说是有人亲眼所见。” 贾珍听了,顿时咬牙切齿,眼底燃起熊熊怒火,当即呵斥一声: “让开!” 赖升家的嚇得浑身一颤,急忙侧身退到一旁,低头弓腰,大气也不敢出。 贾珍立马越过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怒气冲冲,衣服松松垮垮,被走路带起的风吹得向后扬起,露出里头凌乱的中衣。 头髮也披散著,在夜风中肆意飘荡,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只发狂的恶鬼。 赖升家的目送他远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迴廊尽头,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站直了身子,嘴角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暗暗想著,这下有好戏看咯! 虽然当著贾璨的面,她不敢多说什么,只能乖乖低头认栽,可背地里给贾璨上眼药,她自然做得来。 …… 天香楼。 秦可卿坐在榻上,正听著瑞珠打探回来的消息: “……奶奶,半梅被活活杖毙了,听说只拿了一张破草蓆盖著,拖到城外,隨便找个地就掩埋了,连口棺材都没有。” “……后来老爷又安排了赖升家的去璨二爷处搜查,可搜了半天,什么也没搜出来,反倒被璨二爷抓住了把柄……” 秦可卿越听眼眸越亮,绝美面容上也浮现出了嫣然笑意。 心中暗想,他果然不一样了。 不仅借贾珍之手除掉了身边的耳目,还不费吹灰之力就严惩了那群贪財势利的丫鬟婆子。 这些事情,光听著都让秦可卿心花怒放。 也越发相信,如今彻底发生改变的贾璨,必然能够反杀贾珍。 他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欺凌的庶子了,现在的他有胆识和谋略,也有厉害手段,更有沉稳冷静的心性。 秦可卿原本还担心,贾璨是否缺银子使,想著要不要私下派瑞珠给贾璨送点银子去,解一解他的燃眉之急。 可现在看来,贾璨並不缺银子,倒显得她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笑了笑后,秦可卿又细细询问了瑞珠一些细节,哪怕只是关於贾璨的只言片语也好。 瑞珠见她兴致这般高,也不敢扫兴,便將自己看到的、听到的,都说了一番。 秦可卿听得眉眼含笑,心中愈发欢喜。 最后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她这才作罢,带著满脸笑意,起身来到里间,坐在梳妆檯前。 铜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面容,秀眸明亮,唇边带笑,比平日更显得明媚娇艷。 吩咐瑞珠给她卸妆,准备就寢休息。 就在这时,贾珍披头散髮,衣衫不整,满脸狰狞怒容,急匆匆地闯进了天香楼。 整个人看上去疯疯癲癲的,全无半分平日里老爷的威仪。 往常,贾珍还顾及老爷的脸面和名声,来秦可卿这里时,总会寻个由头,隨后再支开丫鬟婆子们,至少表面上做得体面,不落人口实。 可此刻,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的贾珍,哪里还顾得了那么多。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秦可卿竟被贾璨给捷足先登了! 被他视为禁臠的尤物,竟然被那个懦弱无能的庶弟占了先。 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29 敏慧机智 化解狠厉质问 “老爷……” 天香楼的丫鬟婆子们看到贾珍疯魔的模样,都嚇了一跳,一个个急忙躬身行礼,又慌慌张张地避到一旁,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贾珍理都没理她们,径直衝上阁楼,三步並作两步,来到秦可卿面前。 此时的秦可卿正坐在梳妆檯前,由瑞珠等丫鬟帮著卸下装束,青丝半散,釵环已卸了大半。 突见贾珍疯疯癲癲地闯进来,嚇了一大跳,看到贾珍那张狰狞扭曲的面容,心头顿时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贾珍来到她面前,二话不说,猛地伸手抓住她白皙的手腕,力道极大,五指如铁箍一般,死死扣住。 並怒视著秦可卿,眼中满是妒火与猜忌,厉声质问: “昨夜贾璨是不是来过你这里?你们做了什么?快说!” 秦可卿被他捏得生疼,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好似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一般,身子下意识地往后倾,想要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却怎么也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 心惊胆战的同时,脑海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昨夜竟有人看到阿璨从自己这里离开了?难道是瑞珠?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瑞珠对她向来忠心耿耿,若是想告密,不至於拖到现在。 来不及细想昨夜到底是谁看到贾璨从她这里离开了,秦可卿想到了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贾珍这老畜生现在知道这事,以他的性子,必然不会放过阿璨。 自己得想办法圆回来,不能让这老畜生伤害阿璨一丝一毫,哪怕自己受点委屈。 阿璨好不容易才有了转变,绝不能因为自己而连累了他。 念及於此,秦可卿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露出委屈与无辜的神色,急忙摇头: “没……没有,老爷,您听谁胡说八道?昨夜除了老爷您来过我这,何时见其他人来过?” “您別听信了谗言,冤枉了妾身,妾身和璨二叔向来没什么往来,这事满府皆知,老爷您也是知道的啊。” “再说璨二叔那人,他……他平日里见谁都是低头绕道走,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他怎会夜里来我这里?” “老爷您若不信,可以逐一询问我这里的丫鬟婆子们,看看她们可曾见过璨二叔来过。” 这话层层递进,先是否认贾璨来过,再说事实和证据,最后更是让贾珍亲自来验证,可谓是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加之秦可卿说话时,满脸委屈,显得楚楚可怜,下意识会觉得她所言不虚。 贾珍听她说完后,怒火顿时消散了一大半。 秦可卿说的都是事实,贾璨確实几乎没有和秦可卿往来过,这事府中上下都是知道的。 他也亲眼见过多次,贾璨见了秦可卿便低头绕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也熟知贾璨懦弱无能的性子,那般胆小如鼠的人,绝不可能半夜来见秦可卿,更不可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当下,贾珍鬆开了秦可卿的手腕,她那白皙的手腕上已被捏出了一圈红痕,却强忍著痛疼,盯著贾珍,生怕他会立马去找贾璨的麻烦。 贾珍依旧阴沉著脸色,转过头去,目光落在了一旁低著头的瑞珠身上,沉声问道: “瑞珠,我问你,昨夜璨二爷是否来过你奶奶这里,你如实说,若有半句隱瞒,休怪老爷我不讲情面。” 瑞珠看到贾珍突然发狂,早已嚇得噤若寒蝉,又见贾珍抓住秦可卿的手腕,没了任何顾忌,虽心中惊骇万分,却也只能低著头当做没看到,甚至想著要不要先退出去。 这时听到贾珍询问自己,顿时心中一紧,心跳加速,手心都冒汗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回应。 昨夜,她亲眼目睹,贾璨和秦可卿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秦可卿还命她去送贾璨回去。 贾珍的淫威在寧国府早已深入人心,没人不畏惧他的,若是被他知道欺瞒了自己,下场必然悽惨无比。 可瑞珠也知道,一旦说出实情,秦可卿和贾璨定然要遭殃。 这时,秦可卿突然提醒她: “瑞珠,老爷问你话呢,你哑巴了?说话啊!” 瑞珠听得惊疑,猛地抬起头来,看向秦可卿。 就见秦可卿朝著她使了一个眼神,瑞珠自然明白秦可卿的意思,她跟在秦可卿身边这么多年,主僕之间早已有了默契。 回想起秦可卿平日里对她的好,再想想贾珍对她的恶,瑞珠暗暗咬牙,心中有了决断,选择了帮著隱瞒: “回……回老爷,奴婢並未看到璨二爷来过,奴婢昨夜按照老爷您的吩咐,去后厨帮忙,忙完了就赶紧回来服侍奶奶,未曾见到其他人。” 贾珍听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那双阴鷙的眼睛盯著瑞珠看了好一阵子,眼神锐利,似要將她看穿。 瑞珠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后背的衣裳却已被冷汗浸透,一阵发凉,但她咬牙坚持,紧绷著身子,不让贾珍看出丝毫不对。 半晌,贾珍收回目光,又招来其他几个丫鬟婆子,都问了一遍。 问得很仔细,问她们昨夜什么时辰回来的,是否看到有可疑之人来过天香楼等。 那几个丫鬟婆子早被贾珍的阵仗嚇破了胆,哪里还敢隱瞒,可她们昨夜比瑞珠晚一些回到天香楼,確实没有看到贾璨来过,便都摇头说没看到过。 这个结果,让贾珍心中的疑惑和怒火消散了绝大部分,脸上的狰狞渐渐退去。 转过身来,看著秦可卿,訕笑: “蓉儿媳妇,你別往心里去,是我一时听信了谗言,误会了你,你可千万別恼我,我这也是……也是担心贾璨坏了你的名声。” 说话间,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了秦可卿一些。 秦可卿则转过身去,背对著他,也往前走了几步,拉开和贾珍之间的距离,有些哀伤悽惨: “老爷刚刚好不粗鲁,披头散髮,衣衫不整的就闯了进来,怪嚇人的,还一上来就抓住我的手腕。” “这若是传出去,还不知传出什么见不得人的谣言来,妾身的名声倒是小事,可老爷的脸面,寧国府的体面,总不能不顾。” 说完,拿著帕子轻轻擦拭眼角,显得楚楚可怜,委屈至极。 30 依旧怀疑 安排新耳目贴身监视 听完秦可卿所言,贾珍看了看自己身上,外袍敞著,腰带拖在地上,中衣半露,头髮散乱。 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拢了拢头髮,又扯了扯衣襟,訕訕道: “怪我……怪我,是我一时糊涂,也是我太在乎了嘛,我给你赔个不是,你別往心里去。” “你放心,我保证他们不敢乱嚼舌根就是,谁若敢在外头多说一个字,我扒了她的皮。” 说完,贾珍还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形象,也让秦可卿消除心中的芥蒂。 可看到秦可卿背对著自己,肩膀微微耸动,显然还在委屈之中,没兴致和他多说。 加之此刻他心里虽然消了大半的火,却还存著疑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迟疑了好一会,只能先离开。 贾珍之所以一直没有对秦可卿用强,也是顾及事后会给他造成无法承受和挽回的严重后果。 公爹强暴儿媳这事一旦传开,他必然被削爵流放,身败名裂,万劫不復。 故而,即便贾珍心中难耐,却也只能一再逼迫秦可卿顺从他,让她心甘情愿地就范。 唯有如此,贾珍才能够长久地享受这份刺激,以及征服美人的快感,而不必担心后患。 离开天香楼之前,贾珍站在楼梯口,转过身来,阴沉著脸,严厉地嘱咐所有人: “今夜老爷我来过的事,谁若敢往外头传一个字,別怪老爷我心狠,想来你们今日也听说半梅的下场了,谁想步她的后尘,儘管试试看!” 天香楼的丫鬟婆子们皆战战兢兢地应下,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她们早知道贾珍对秦可卿的覬覦之心,私底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可表面上,自然没人敢违逆贾珍的命令。 急匆匆离开天香楼,回到自己房间后,贾珍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束了头髮,坐在炕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空穴不来风,既然有人在传,总得有个源头,沉著脸,命人將赖升家的叫来质问: “你到底听谁说,贾璨昨夜去过蓉儿媳妇那?” 赖升家的原本都等著好消息传来,以为贾珍定会狠狠教训贾璨一顿,她正好藉机出口恶气。 可没想到,贾珍竟然反过来质问她,她顿时意识到哪里不对,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回应: “回老爷,我也是听几个婆子说的,传得有鼻子有眼,不像是假的,这才赶紧来告知老爷听,也是为了老爷著想,怕老爷被蒙在鼓里。” 贾珍冷哼一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將那几个婆子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她们是亲眼看到了,还是耳朵听来的。” 赖升家的不敢迟疑,急忙转身去叫人。 不多时,几个婆子便被带了进来,一个个战战兢兢,低头弓腰。 贾珍问了这几个婆子同样的问题,目光在她们脸上扫来扫去,看她们的反应。 几个婆子都说只是风闻,听別人说的,具体是谁看到的,却说不出所以然来,推说大家都这么传,传得多了一定不假,於是也跟著这么说。 贾珍听完后,气得半死,敢情这事完全就是下人们嚼舌根嚼出来的谣言,根本无凭无据,连个亲眼见到的人都没有。 先是怒骂了一通,骂这些婆子吃饱了撑的,整日里无事生非,又骂赖升家的不长脑子,听风就是雨,害得他丟了老爷的威仪。 骂完之后,余怒未消,一挥手,让人將包括赖升家的在內的几个婆子都带下去,每人打二十板子,长长记性。 板子落在身上,赖升家的疼得齜牙咧嘴,惨叫连连,同时心中憋屈至极。 她本想著,藉此机会让贾珍对贾璨有所惩罚,好好出一口恶气,却没想到,反而自己遭了殃。 她也想不通,这其中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既然府中人都在传,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的,那多半是真的才对,可为什么贾珍不信? 为什么最终挨板子的反倒是她?而不是贾璨? 一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只能趴在条凳上,一边挨著板子,一边在心中暗暗咒骂那些嚼舌根的人,也后悔自己听信了这些人的话。 贾珍对於她们的悽惨叫声丝毫不在意,依旧在思索著这件事情。 儘管秦可卿方才说得合情合理,天香楼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说未曾在天香楼里见过贾璨,但贾珍心中依旧存著一丝怀疑。 最主要的是,在他眼里,秦可卿已经是他的禁臠,任何人都不得染指,哪怕只是一句捕风捉影的谣言,都让他如鯁在喉,难以释怀。 思来想去,贾珍还是觉得不放心,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之前安排在贾璨身边的眼线半梅已经被他杖毙了,现在贾璨身边一个他的人都没了,这可不行。 当即叫来了三个忠心於他的丫鬟婆子。 三人中一个大丫鬟,一个粗使丫鬟,还有一个粗使婆子。 贾珍坐在炕上,板著脸,对她们三人沉声吩咐道: “你们三个,从今夜起,去贾璨院子里服侍,明面上是去服侍他,给他端茶倒水,可实际上,你们要给我盯紧了他。” “不论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要记下来,通稟给我听。” “若有任何异常,哪怕只是觉得他有不对劲的地方,也立刻来报,不得有误。” 在他看来,贾璨向来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安排这三个人全方位监视,绰绰有余,料他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三人则恭敬应下,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之后,贾珍终於安心了一些,转身回到里间,继续与那些姬妾们戏耍去了。 …… 秦可卿这边,见贾珍终於离开,她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软软地靠在椅背上。 顾不得自己手腕上的疼痛,满脑子只想著该怎么向贾璨传递消息。 她知道,以贾珍的性子,多半不会就此作罢,恐怕会对贾璨报復。 得將这些事告知给贾璨听,让他有所防备才是。 可贾珍才刚走,若是她现在就派人去告知贾璨,万一被贾珍的眼线瞧见,必然会引起更深的怀疑,反倒弄巧成拙。 31 借贾蓉之口传递消息 秦可卿坐在榻上,蹙著秀眉,思索了一会,终於有了主意。 决定找一个中间人来转达此事,而且这个人,即便贾珍知道了也不会怀疑。 思来想去,或许也只有贾蓉了。 贾蓉是贾珍唯一的儿子,寧国府的嫡孙,对贾珍向来毕恭毕敬,不敢有半分违逆。 而贾珍对贾蓉却是十分恶劣,轻则呵斥,重则打骂,从未给过好脸色。 自从秦可卿嫁入寧国府以来,贾蓉和秦可卿这对名义上的夫妻,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贾蓉甚至连天香楼都绕著走,生怕被贾珍知道他去过天香楼,少不得又要挨一顿好打。 若將眼下这事告知给贾蓉听,並说明其中的利害关係,贾蓉自然会去贾璨处警告一番,免得连累他也遭贾珍迁怒。 贾蓉虽然不待见她,可更怕贾珍,为了自保,一定会去贾璨那。 当下,秦可卿便唤来瑞珠,低声吩咐了几句。 瑞珠听毕,点了点头,悄悄出了天香楼,往贾蓉的住处去了。 贾蓉此时正准备宽衣休息了,听闻秦可卿的大丫鬟瑞珠来了,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让她进来。” 瑞珠来到他面前,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垂著眼帘说道: “见过小蓉大爷,奉我们奶奶之命,特来告知小蓉大爷,就在方才,老爷气冲冲地来到我们奶奶阁楼里,质问奶奶,璨二爷昨夜是否去过她那。” “也不知府中谁传的谣言,竟传出去这样的话来,闹得鸡飞狗跳的,奶奶的意思,是让小蓉大爷您好歹查一查,並去告知璨二爷一声,让他不要有任何异常举动。” “不然,老爷发起怒来,害得大家都不安生,到时候谁的脸上也不好看。” 这话既说明了利害,又將秦可卿摘了出来。 贾蓉听得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刚解了一半的腰带差点滑落,瞪大眼睛,看著瑞珠,又惊又急: “竟有此事?后来如何了?老爷可曾相信?” 瑞珠依旧低著头,回道: “我们奶奶辩解了一番,说从未见过璨二爷来过,又说璨二爷那性子,哪里敢夜闯她的住处,老爷暂时相信了,便离开了。” “可我们奶奶觉得,这必然是有人在背地里胡乱嚼舌根,若任由这等谣言乱传起来,惹恼了老爷,我们奶奶固然遭殃,小蓉大爷您也一样逃不了干係。” 对於这番话,贾蓉十分认可。 他太了解自己父亲了,贾珍这人暴虐恣睢,喜怒无常,只要不高兴,不管你有没有错,都得怒骂一番。 天黑前,他就杖毙了半梅,谁能不害怕? 贾蓉自然也知道,贾珍对秦可卿的覬覦之心,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了,贾珍不止一次警告过他,不能碰秦可卿分毫,连天香楼都不许他去。 若贾珍得知有人敢染指秦可卿,哪怕只是谣言,也必然雷霆震怒,到时候连他这个儿子也未必能有好果子吃。 当即,贾蓉满脸凝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知道了,你去回你们奶奶,就说我会派人查到底是谁在背后嚼舌根,也会去和璨二爷……璨二叔说。” 说起贾璨这个二叔,贾蓉颇为不屑一顾。 在他眼里,贾璨虽说辈分比他大,可年纪比他还小一些,平日里又懦弱胆小,活得连下人都不如,实在让他瞧不上眼。 瑞珠则接著提醒道: “小蓉大爷最好今晚就去告知璨二爷一声,不论是警告他,还是让他明早去找老爷解释,都要趁早。” “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万一老爷又改了主意,那就遭了。” 贾蓉听了,微微点头,虽然心中不情愿去见那个懦弱的二叔,可事关自己,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挥了挥手,对身旁的丫鬟道: “更衣,我出去一趟。” 丫鬟连忙取了外袍来,替他重新穿上,系好腰带。 瑞珠见他应下了,便不再多留,躬身告退。 只是,並未走远,看到贾蓉真的往贾璨住的院子而去,这才回天香楼。 来到秦可卿面前,回稟道: “回奶奶,小蓉大爷已经去了璨二爷处,我亲眼看著他往那个方向去的。” 秦可卿听后,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长长地鬆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就好。” 她知道以贾璨这两日所展现出的胆识与能力,一定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也定然知道该如何应对。 只要贾璨有所警惕和防备,那么也就不怕贾珍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了。 … 贾璨院中,夜色已深,只有上房还透出昏黄的烛光。 贾蓉急匆匆地来到院门前,也不敲门,径直推开虚掩的院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来到上房门口,抬手便重重地拍著门板,拍得砰砰作响,颇为不耐烦: “开门!快开门!” 贾璨此时还坐在窗前思索著,琢磨著余暉说的那些话,揣摩著明日面见太上皇时该如何应对。 听到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有些惊疑,心中猜测是否又出了什么事情。 微微皱眉,起身走到门口,將门拉开。 门一开,就见贾蓉站在门口,面色不虞,眉宇间带著几分焦躁。 贾璨心中更加疑惑,这位名义上的侄儿,平日里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从无往来,此时怎么忽然登门了? 贾蓉见他这么久才开门,心中愈发不满,下意识地抬脚踢了一下门板,质问: “璨二叔,你在屋里做什么,这么久才开门?” 虽然嘴上称呼著二叔,可却没有一丝敬重之意,倒像是在呵斥一个下人。 贾璨这院子年久失修,房门早已老旧不堪,门框鬆动,平日里开关都要小心翼翼。 这时被贾蓉猛踢一脚,哪里经得住,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门板从门框上脱落下来,轰然倒塌。 “嘭!” 一声巨响,门板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尘,瀰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咳嗽。 贾蓉嚇了一大跳,脸色骤变,狼狈地跳到一旁,躲开了扬起的灰尘。 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伸手拍著胸口,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轻。 32 刚传达完麻烦就来了 贾蓉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门板,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实在没想到这门竟然会坏,有些心虚地嘟囔道: “这门……这门也太不经踢了吧,这就坏了?我不过轻轻碰了一下。” 贾璨见状,眼底闪过一抹讥讽,面上却不动声色,质疑道: “蓉哥儿好大的脾性,一进门就將我的门给踢坏了,这大半夜的,门都没有了,你让我夜里还怎么睡觉?” 贾蓉闻言,下意识地有些惭愧,面露訕笑之色,来时那股怒气冲冲的气势瞬间没了大半。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面子,可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事实如此。 不过转念一想,贾璨平日里在府中根本没人在意,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子罢了,自己何必在他面前低声下气? 便又端起架子,板著脸说道: “璨二叔,你还说呢,如果不是有人说看到你去过天香楼,老爷气得半死,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里啊?” “大半夜的,我不在自己屋里歇著,跑你这破院子来做什么?” 说话间,他自顾自地走到椅子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看著屋中简陋的陈设、斑驳的墙壁,脸上露出几分鄙夷和不耐烦的神色,似乎在这屋里多待一刻都是受罪。 贾璨闻言,心中一惊,昨夜他从天香楼出来时,竟然被人看到了? 他上去时,特意观察了四周,確认没有人才敢上楼。 只有离开时,被瑞珠撞见了。 难道是瑞珠向贾珍告了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瑞珠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主僕情深,应当不会是她。 或许是府中哪个下人在暗处瞧见了也未可知。 心中虽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略显愤慨反驳: “是么?这简直就是胡说八道嘛,我虽然不成器,可也知道礼义廉耻,岂敢夜闯侄儿媳妇的房间?” “那是畜生才干得出来的事,倒是你老爷他敢。” 贾蓉没想到,贾璨竟然会这般回应,言语之间竟隱隱有几分讥讽贾珍的意思。 盯著贾璨看了看,发现这位素日里唯唯诺诺的二叔,此时似乎有些不同了。 只是哪里不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贾璨平日里那股子怯懦之气似乎淡了许多。 皱了皱眉,没有深想,接话道: “璨二叔你可別胡说,这话要是传到老爷耳中,有你好受的,就因为听到有人胡说,他气得衣衫不整,急匆匆去了天香楼询问,后得知不过是误会一场,这才离开,没有追究。” “不过,璨二叔,你最好明日一早去找老爷解释告罪一番,把话说清楚,消除误会。” “不然,老爷发起怒来,你知道后果的。” 贾璨闻言,当即意识到,这必然不是贾蓉的本意。 以贾蓉的性子,他才懒得管自己死活,更不会专程跑来警告。 必然是有人点醒了贾蓉,贾蓉这才赶来他这里传话的。 仅略微思索,贾璨便想到了秦可卿身上,这府中,恐怕也只有秦可卿如此在意他了。 想来是秦可卿担心他遭受贾珍的报復,却又不好直接派人来他这里,怕引人怀疑,便驱使贾蓉来『警告』他,借贾蓉之口將话传到。 想到这里,贾璨心中不免一暖,眼神微闪,没有反驳贾蓉,反而很是顺从地应下: “知道了,多谢蓉哥儿来告知,我明早就去向珍大哥解释告罪,消除他对我的误会,你放心,不会连累你就是。” 贾蓉听他这么说,並不意外,符合他对这个懦弱二叔的刻板印象。 如果贾璨不认同、不服软,那他才要奇怪了,在他眼里,贾璨本就该是这样逆来顺受、任人拿捏的模样。 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尘,淡然告辞: “好了,话已经带到了,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说著,他便转身往外走。 贾璨却叫住了他:“蓉哥儿,你將我的门踢坏了,这让我夜里如何睡?总得给个说法吧。” 贾蓉脚步一顿,回过头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门坏了就坏了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忍耐忍耐就好了,又不是没有门就不能睡了。” “过两天,我给你叫个工匠来修好就是了,你急什么。”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大步离开了,就如做了坏事拍拍屁股直接走人一样,丝毫不在乎贾璨的死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连门都没顺手带上。 贾璨自然知道贾蓉这不过是隨口一说,恐怕根本没有打算安排人给他修门。 但贾璨並未再阻拦纠缠,也没有再说什么。 站在门口,目送贾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反而鬆了一口气。 既然贾蓉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不顾他的死活,那他日后奉旨杀贾蓉之时,也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了。 说起来,贾蓉比之贾珍,也没好到哪里去。 骄奢淫逸、贪財好色、仗势欺人、专横跋扈,这些恶行贾蓉一个不落,只是有贾珍这个更畜生的大恶人在前面挡著,遮住了贾蓉的种种劣跡,没贾珍那么耀眼罢了。 贾蓉刚走没一会,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正是贾珍安排前来紧密监视贾璨的那三个丫鬟婆子。 三人来到上房门口,见门板歪歪斜斜地靠在门框上,地上还有一摊木屑,不由得面面相覷,却也不敢多问。 跨过门槛,来到贾璨面前,一起行礼,態度显得颇为恭敬,领头的大丫鬟领头说道: “璨二爷,我们三人奉老爷之命前来服侍您,老爷说了,之前服侍您的那个丫鬟半梅,已经被他杖毙了,因此特意再派我们三个来服侍您。” “以后您有什么需求,只管和我们说就是,千万別客气。” 贾璨站在屋中,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心中暗暗冷笑。 贾珍反应还真快,又安排了三个人来监视他,显然是因为听到了他去过秦可卿那里,对他不放心,要將他的一举一动都盯死了。 换做平日,贾璨並不在意,来多少人监视他都行,他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无非是多几双眼睛罢了。 可明日他得去面见太上皇,这是天大的事,耽搁不得。 这三人若是紧盯著他,他连出府都做不到了,更別说去赴约。 得想个办法让她们无法阻拦自己出府,至少明天不能阻拦,也不能跟著他。 33 表面屈服顺从 暗地阳奉阴违 贾璨想到明日要去面见太上皇,这事关係到能不能亲手反杀贾珍,以及他未来的关键大事,绝对不能爽约。 意识到得想办法让这三个前来紧密监视他的丫鬟婆子不能阻拦和跟著他。 沉思片刻,看向坏了的门板,一时计上心头,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略显客气地对翠绿三人说道: “老爷真是有心了,以后辛苦你们三个了,你们也看到了,我这院子乱糟糟的,满地灰尘,柜子箱子都歪歪斜斜的,许久没人好好整理打扫过了。” “而且上房的门也被方才来的蓉哥儿一脚踢塌了,你们看看,连个遮挡都没有。” “我连睡觉都睡不了,这大半夜的,风灌进来,非得冻出病来不可。” 说话间,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接著吩咐道: “这样吧,今夜就有劳你们三个,帮忙將院子打扫乾净,里里外外都收拾利索,顺便將这门修好,我也好安安稳稳地睡觉。” 三人听了,顿时面面相覷,脸上的恭敬之色僵住了。 她们口上说得客气,其实心里根本没有把贾璨放在眼里。 满府上下都知道贾璨懦弱胆小,畏畏缩缩,连下人都不如。 她们来此的主要任务,还是以监视贾璨为主,至於服侍贾璨,做做样子就好了,没人当真。 可没想到,贾璨竟然真的顺杆往上爬,这就开始指示她们干活了。 又是打扫院子,又是修理房门,这是把她们当苦力使唤啊。 这完全出乎了她们的预料,一时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动,也没人回话。 贾璨见状,微微挑眉,眼神冷了下来,沉声质疑: “怎么?你们不愿意?那也行,我现在就去找老爷,跟他说明白,让他再换三个愿意服侍我的人来就是。” 说完,他作势就要往外走,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三人这才反应过来,领头的大丫鬟翠绿急忙上前一步,挡在贾璨面前,脸上堆起笑容,急切说道: “璨二爷,您误会了,我们愿意,当然愿意,老爷派我们来就是服侍您的,这些事本就是我们应该做的。” “我们这就去干,您在屋中安坐著就是,您不用再去找老爷了。” 她们可十分清楚贾珍的脾性,若此时贾璨去找贾珍,且不论结果如何,贾珍头一个就会怪罪到她们头上,一顿怒骂是少不了的。 况且,此时天色已晚,贾珍已经歇下了,若因她们三个而被打扰了清梦,不说贾璨会被贾珍怎么样,她们三个一顿板子肯定少不了。 翠绿说完后,便朝著另两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们先顺从贾璨再说。 那粗使丫鬟和粗使婆子也深知这其中的利害,纷纷附和: “是啊,二爷,我们愿意的,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哪里用得著您去找老爷。” “您安心坐著就行,门很快就修好,保管让您能够安睡。” 贾璨听了,脸色缓和了几分,轻轻摆手: “那行,你们赶紧的,时辰不早了,我可得休息了,手脚麻利些!” 三人连连应下,不管怎么样,先打消了贾璨去找贾珍的心思再说,旁的都好商量。 见贾璨转身往里间去了,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面,三人这才鬆了一口气,互相使了个眼色,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上房,来到院中。 刚出来,那粗使丫鬟便抱怨起来: “我可不会修门,打扫倒水我倒是会,可那门都散架了,我哪弄得来?你们会修门吗?” 那粗使婆子也摇头,一脸为难: “我也不会,这门可不是隨便钉两下就行的,得找工匠来干,这大半夜的,上哪找工匠去?” 翠绿比她们两个灵通一些,脑子也转得快,四下张望了一眼,確认贾璨没有跟出来,才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小点声,別让璨二爷听到了,咱们就先装装样子,將今晚渡过了再说。” “院子里扫一扫,屋里擦一擦,那门嘛,先给它扶起来靠上,做个样子,让璨二爷看著像是咱们在修就是了。” “明儿咱们再向老爷通稟,请老爷示下,看这事该怎么处置,横竖老爷才是正经主子,他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粗使丫鬟和婆子听了,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连连点头。 三人一番合计,便分头行动起来。 翠绿领著粗使丫鬟去取扫帚水桶,粗使婆子则去柴房找了几根木棍和绳子,预备著將那扇破门先固定住。 不一会,院中便传来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和整理声,三个身影在烛光映照下忙忙碌碌,倒也像那么回事。 儘管三人已经在尽力装模作样了,可做样子也一样消耗体力。 最主要,她们也担心贾璨发现她们只是在糊弄,总得弄出一点动静来。 扫地时故意將扫帚弄得刷刷响,搬东西时也特意发出些磕碰之声,好让里头的贾璨听见,以为她们干得热火朝天。 故而,等三人觉得差不多了,也都累得满头大汗了。 翠绿的髮鬢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粗使丫鬟的短袄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那粗使婆子更是气喘吁吁,一手撑著墙壁。 擦了擦额头汗水后,领头的大丫鬟翠绿准备去告知贾璨一声,说活已经干完了,好回去歇息。 抬脚往上房走了两步,刚要开口唤人。 却没想到,贾璨竟然正好走出了正房,满脸铁青,沉声质疑道: “你们干什么吃的?我说了让你们將各处都清扫一遍,將房门修好,你们就是这么完成的吗?” 三人嚇了一跳,身子猛地一颤,来不及过多喘息,急忙跌跌撞撞地来到贾璨面前。 翠绿抢先开口,有些委屈和慌张: “二爷,冤枉啊,我们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来做的,厢房、院中都清扫整理得乾乾净净,您瞧那地,都能照出人影来了。” “这……这门也暂时固定住了,我们到底不是工匠,手上没有工具,也做不到完好修缮,二爷您就將就一下,明儿我们去请示老爷,叫工匠来给您修好。” 贾璨却在心中冷笑,等你们去通稟贾珍,那遭罪的就是我了。 这三人分明是贾珍派来监视他的眼线,若让她们去回话,贾珍少不得又要生事。 34 这位璨二爷比老爷还难伺候 贾璨心里冷哼,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铁青著脸,走到那扇被固定住的房门前,伸手握住门边,轻轻一掰。 只听得吱呀一声,那原本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的门板,连同那几根绑上去的麻绳,一起从门框上脱落下来。 “嘭!” 又是一声巨响,门板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依旧扬起一阵灰尘,震得地上的碎屑都跳了起来。 翠绿三人都没有防备,皆被嚇得浑身一哆嗦,粗使婆子更是惊得后退了两步,差点绊倒。 贾璨早有心理准备,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扬起的灰尘,阴沉著脸色怒视她们: “这就是你们说的將就?我看一阵风都能將这门板吹倒,半夜惊到我,或是起夜时砸到我怎么办?你们担待得起吗?” 翠绿三人被说得惭愧不已,皆低著头不说话了,大气也不敢出。 同时,三人也终於確定,眼前的璨二爷,和以往完全不同了。 以往那个见了人就低头绕道、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的懦弱庶出二爷,如今竟能这般声色俱厉地训斥她们,让她们生不出半分反驳的念头。 三人心中各自惊骇,暗暗想著,等明日定將贾璨的不同一五一十地告知给贾珍听,让老爷来定夺。 又听贾璨沉声呵斥: “你们今晚给我修好了这门才准休息,修不好,谁也別睡觉!” “还有,別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刚刚表面是在打扫整理,实则不过是装样子,扫帚只扫了看得见的地方,柜子顶上连碰都没碰。” “我在上房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三人听了,更加惊骇了,脸色煞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三人装样子的情况,竟然被贾璨给清楚地知道了。 她们原以为贾璨待在上房里头,隔著门窗瞧不见外头的情况,便肆无忌惮地偷奸耍滑,谁知这位二爷竟一直盯著她们的一举一动。 一时间,三人更是无可反驳,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眾扇了耳光。 只能低著头,连连向贾璨告罪: “二爷恕罪,我们再也不敢了,这就重新清扫整理,將门修好。” 贾璨也懒得再纠缠,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 “那就快去,动作麻利些,我还要休息呢,再敢糊弄我,我立马去找老爷换人!” 翠绿三人听了这话,心中皆是一凛。 眼瞅著时间越来越晚,越往后,去打扰贾珍休息,越会惹恼贾珍。 不论贾璨自己是不是会被贾珍严惩,她们三个作为直接办事的人,逃不了干係,必然会受罚。 念及於此,三人腰弓得更低了,连连告罪,口中不住地说著二爷息怒,又急忙转身就去干活了,再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一次,三人不敢再有半分的糊弄,是真正在努力打扫院落房间。 粗使婆子提著水桶,將里里外外的地面都擦洗了一遍,连墙角旮旯都没放过。 粗使丫鬟拿著鸡毛掸子,將柜顶、窗欞、樑上的灰尘都细细拂去。 翠绿则带著两人,又寻了更粗实的麻绳和木楔子,將房门重新扶起来,对准门框,一下一下地敲紧实,又用木棍斜撑著,確保它不会再轻易倒下。 三人忙得脚不沾地,累得满头大汗,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一直到外头传来三更的更响声,三人这才总算都做完了。 翠绿最后检查了一遍,確认再无遗漏,这才鬆了一口气。 三人皆累得瘫坐在门槛上,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 粗使婆子更是粗鲁扯开领口透气,用衣裳扇著风,喘著粗气,嘟囔著: “哎呀呀,在这府中当值这么多年,头一回累成这样,以往就算府里再大的事情,也没这么累过,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散了架了。” 粗使丫鬟也跟著附和:“是啊……总算能休息了,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话音刚落,就听贾璨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 “先別想著休息,东西厢房有些漏雨,我看著今晚怕是要下雨,你们赶紧搭梯子上楼顶將瓦片翻一遍,不然,屋中漏水,让我怎么休息?” 这话一出,三人皆惊愕转头,就见贾璨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们三人背后,满脸严肃,如同幽灵一般,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嚇得三人急忙站起身来,也顾不上腰酸腿疼了,垂手低头。 大丫鬟翠绿咬了咬牙,忍不住反驳: “二爷,这深更半夜的,就不用再折腾了吧?眼看著就要天亮了,我们实在是筋疲力尽了。” “况且,我们也从未做过这等事,连梯子都爬不稳,若没办好,反而把瓦片踩碎了,更加漏水了,那就不好了。” “不如等明日,我们通稟老爷,让老爷安排工匠来……” 话还没说完,就被贾璨冷冷打断了: “既然你们不愿意,不用你们通稟老爷,我现在就去通稟他,眼看著夜里要下雨,屋中漏雨,让我怎么安心睡觉?” “我去问问老爷,他派来的人到底能不能干活,若是不能,趁早换了便是。” 翠绿三人都没想到,贾璨的態度如此坚决,而且就是有意折腾使唤她们,这和她们来之前想的完全不同。 来之前,她们还在心中暗暗窃喜,想著被贾珍这个老爷重用了,派到贾璨这里来当值,那可是天大的美差。 府中谁人不知贾璨的脾性,她们来到贾璨这里,还不是想怎么偷懒就怎么偷懒,想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横竖这位庶出二爷也不敢吭一声。 可比別处要轻鬆多了,简直就是最好的差事,旁人求都求不来。 可此刻,她们三人才知道,这哪是什么美差,分明是最难办的差事。 这位璨二爷不知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又精明又难缠,说话句句带刺,做事步步紧逼,比贾珍还要难伺候。 早知如此,她们就不该来的。 半晌,翠绿满脸苦涩,心中虽万般不愿,却也不敢真让贾璨去找贾珍,咬了咬牙,再次拦住了贾璨,哀求道: “璨二爷,我们去做就是,您別去打扰老爷了,想来老爷早就休息了,这个时辰去敲门,不但奴婢们要挨罚,您自个儿也难以交代。” “您就高抬贵手,容奴婢们去翻瓦片,奴婢们一定尽心尽力,绝不再偷懒。” 35 精准拿捏 暂时摆脱监视 对於翠绿的哀求,贾璨一点都不同情,冷然接话: “我睡不安稳,纵然被珍大哥斥责,那也得去找他,你们若不想被罚,那就好好按照我说的去做,一样也不许落下。” “若是再偷奸耍滑,那就別怪我去找他了。” 翠绿三人听得脸色都有些发绿了,心中又惊又怕。 她们完全没想到,贾璨竟然利用贾珍的威严来倒逼著她们听话。 来之前,她们还想著仗著贾珍的威严来逼著贾璨服软,让贾璨乖乖配合她们监视,谁知形势完全顛倒了过来,她们反倒被贾璨拿捏得死死的。 听贾璨说完后,三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訕訕点头,口中连声应著: “是,我们这就去干活。” 三人垂头丧气,如同霜打的茄子。 贾璨又严肃警告她们: “另外,可別再出现偷奸耍滑的情况,我可在上房盯著你们呢,一眨眼的功夫都不会离开。” “还是那句话,没办完差事,谁也別想睡觉,便是熬到天亮,也得给我干完。” 听了这话,翠绿三人只觉得心中更为苦涩了,就像是吞了一肚子的黄连。 这位璨二爷竟然比贾珍这个喜怒无常的老爷还难伺候,贾珍虽暴戾,可只要顺著他、哄著他,便也罢了。 而这位璨二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偏偏又拿贾珍来压她们,让她们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可事到如今,她们也不敢有半分怨言,只能拖著疲惫的身躯,提著灯笼去找梯子,上屋顶去翻瓦片。 贾璨见状,眼底闪过一抹精芒,嘴角微扬,心想著,等到你们做完这事,恐怕也再没什么心思和精力监视我了。 转身回到里间,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外裳,掛在窗前的屏风上,又调整了一下烛光的角度,让光线正好从那件衣裳背后透过来。 在外头往这边瞧,正好可以看到半个身影映在窗纸上,像是有人坐在窗前一般。 因为先入为主的情况,翠绿三人看到窗纸上有个模糊的人影,便会下意识以为贾璨就坐在那里,盯著她们的一举一动,算是一种心理暗示。 做完这一切后,贾璨宽衣躺下,倒也没有立即睡去,而是侧耳仔细听了听外头的动静。 確认三人已经上了屋顶,正在翻著瓦片,这才安心地合上眼睛,渐渐沉入梦乡。 也正如他所想,屋顶上的翠绿三人,期间本想停一会儿,喘口气歇歇。 可往正房那边瞟了一眼,只见窗户上清晰地映著半个身影,一动不动,只当贾璨正盯著她们这边。 三人哪里还敢再歇息,只能咬著牙,继续翻著瓦片,寻找漏水的地方。 这么高强度的工作,別说翠绿和那个粗使丫鬟,就是那个常做重活的粗使婆子,也有点遭不住了。 三人的动作越来越沉重,每翻一片瓦都要喘上几口气,哈欠连连,两条腿在屋顶上直打颤,有好几次都险些踩滑了脚。 直到快天亮了,三人总算是將东西厢房的瓦片大概都翻了翻,將碎裂的换掉,鬆动的重新压实。 虽然谈不上多精细,但至少短时间內不会再漏雨了。 翠绿从梯子上爬下来,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几乎站不稳。 扶著梯子喘了几口气,稳了稳心神,准备去上房通稟贾璨,告诉他已经干完了,好回去歇息。 拖著沉重的脚步来到上房门口,推开门往里一看,却见贾璨早已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哪里还在『盯著她们』啊。 翠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胸口堵得慌,心想著,我们累死累活地在屋顶上忙了一整夜,你倒好,舒舒服服地在这里睡觉,连个招呼都不打。 本想著將贾璨也吵醒,让他也尝尝被搅了好梦的滋味。 可转念一想,这位二爷现在变得这般难缠,若把他吵醒了,万一又找出什么由头,让她们去干別的活儿,那可就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生生忍住了。 站在门口,看著安睡的贾璨,暗暗想著: 哼,咱们走著瞧,这帐咱们以后慢慢算,今日你折腾我们,改日定要让你加倍偿还! 虽在心中发了一通狠,却也不敢真的动手,轻轻带上了门,离开了。 粗使丫鬟和婆子得知贾璨已经休息了,也不免愤恨,可也只能在心里发泄一通,不敢去打扰贾璨了。 隨后三人各自都去休息了,三人累了一夜,早已筋疲力尽,一躺下,就立马沉沉睡去,睡得极沉极香,连外头的动静都听不见了。 等她们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明晃晃地刺眼。 粗使丫鬟和婆子都是满脸憔悴,眼圈发黑,头髮蓬乱,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来,哈欠连天,仿佛怎么都睡不够。 翠绿也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外头的日头,心中不由得一阵懊恼,这一觉竟睡到了晌午,整整一个上午都耽误了。 她还记著昨夜贾璨特意使唤折腾了她们一宿,心中憋著一口气,也记著贾珍吩咐过让她们贴身盯著贾璨,一刻也不敢忘。 醒来后,便先往上房来查探。 来到上房门前,只见房门关著,翠绿抬手敲了敲门,唤了几声璨二爷,可里头却不见有人回应。 又敲了几下,依旧无声无息,心中顿时有些惊疑,便伸手推门而入。 绕过屏风,来到里间,往床上一看,早没了贾璨的身影。 翠绿顿时一惊,脸色大变,急忙转身在屋中四处查看了一番,又跑到东西厢房、耳房都寻了一遍,依旧不见贾璨的踪影。 站在廊下,满脸凝重,眉头紧皱,著急又不安。 粗使丫鬟这时打著哈欠进来,揉著眼睛,见翠绿脸色不对,便迷迷糊糊询问: “翠绿姐姐,你怎么了?” 翠绿嘴角抽动,急迫地对她说道: “哎呀,璨二爷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粗使丫鬟听得一怔,还没意识到什么,歪著头道: “不见了就不见了唄,兴许是出去逛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翠绿又急又气,瞪了她一眼: “老爷吩咐过,让我们贴身监视璨二爷的,不论他做了什么,去了哪里,都得告知给老爷听。” “现在璨二爷人都不见了,我们连他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到时候老爷问起来,我们……我们怎么向老爷交代?” 36 畏威隱瞒 面见太上皇 听完翠绿所言,粗使丫鬟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浑身一颤,脸色一白,瞬间清醒了,急得直跺脚: “那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啊?要不咱们赶紧去找他吧。” 这时,粗使婆子也闻声赶来了,询问怎么回事。 得知贾璨竟然不见了踪影,顿时嚇得半死,拍著大腿道: “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我瞧著这璨二爷和以前完全不同了,跟换了个人似的,现在又不知去向,恐怕有异。” “咱们快別耽搁了,赶紧去告知老爷听吧,得全部告知老爷才好,免得老爷怪罪下来,咱们担待不起。” 说著,便抬脚往外头急匆匆走去。 翠绿却眉头一皱,沉思片刻,见这粗使婆子已经走到院门口了,突然叫住她: “別走!別急著去跟老爷说!” 粗使婆子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著她,一脸疑惑: “为何不能?璨二爷不见了,这么大的事,不告诉老爷,回头老爷知道了,咱们可吃不了兜著走。” 翠绿沉著脸,压低声音道: “你忘了,老爷吩咐过的,让我们看好璨二爷,隨时通稟他的行踪。” “可现在贾璨二爷却不见了踪影,老爷若问起来,我们怎么交代?” “难道说我们睡过了头,一觉睡到晌午,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少不得挨一顿骂,甚至挨板子。” 听了这话,那粗使婆子顿时脸色一变,脚步也收了回来,连连点头: “对,对,翠绿姑娘你说的对,我倒把这个忘了,可是……如果不告诉老爷,万一璨二爷在外头惹出什么事来,老爷追究下来,我们岂不是更惨?” 话还没说完,翠绿便接话了: “这事目前就咱们三个知道,只要咱们三个不说,想必没人会去告知给老爷听。” “等会,我们先去打听璨二爷的去向,找到他去了哪里,或是等璨二爷回来,我们当面问清楚他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然后再去通稟给老爷听。” “到时候老爷问起来,我们也有话可说,不至於一问三不知。” 粗使丫鬟和婆子听了都觉得有道理,纷纷点头: “嗯,这般最好,就按你说的去做!” 在趋利避害的前提下,三人最终没有將此事告知给贾珍听,而是选择了隱瞒,先自己打探消息再说。 隨后,三人又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便各自去打听贾璨的去向了。 …… 而此时的贾璨,早已坐著马车,来到了昨日来过的宝古斋。 他今日特意出了个早门,天不亮就起身了,趁翠绿三人还在酣睡,悄无声息地出了院子,从后门离开了寧国府,一路顺畅,无人阻拦。 宝古斋的掌柜显然早就得到了通知,看到贾璨一来,便堆起满脸笑意,客气地迎了上来,躬身道: “公子您来了,快里边请!” 贾璨一边跟著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询问: “掌柜的,我要见的人到了没有?” 掌柜摇了摇头,低声回应: “还未到,公子请稍等一会,想必很快就会来的,大人办事向来守时,从不爽约。” 贾璨微微点头,跟著他步入店后方那间略显昏暗的房间。 掌柜给他倒了一杯茶水,双手奉上: “公子先喝杯茶润润喉,不必著急,大人说会来,必然会来相见的,您安心坐著便是。” 贾璨客气拱手回应:“嗯,我明白的,有劳掌柜费心了。” 掌柜又陪笑一句,说了声公子慢用,便躬身退下了,轻轻带上了门。 屋內只剩下贾璨一人,四周静悄悄的,贾璨便闭目养神,同时也反覆核对自己该向太上皇说的话,確保不出大问题。 没等多久,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贾璨顿时睁开眼,目光投向门口,心想著,来了! 一想到即將面见太上皇这等大人物,封建时代的九五之尊,也不由得有些心跳加速。 忙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准备相迎。 半晌,就见一个身著黑色斗篷的老者率先走了进来,斗篷宽大,將老者的身形遮住,只露出一张精神矍鑠的面容,目光深邃。 在他身后,跟著两个人,其中一个贾璨认识,正是昨日见过的龙驤卫指挥使余暉。 另一个是个中年男子,一身青色服饰,头戴高帽,面容白净,眉目间透著一股阴柔之气,下巴光洁,並无半根鬍鬚,静静地跟在老者身侧。 昨日余暉来通知贾璨时,便已告知过是太上皇想见他。 因此,贾璨一眼便辨认出来,前面这位身著斗篷的老者,必然是太上皇,而后面那个面容白净阴柔的中年男子,多半是太上皇身边的大太监。 当即躬身行礼: “贾璨见过二位老大人、余大人。” 太上皇进了屋,目光便一直落在贾璨身上,上下打量他。 见贾璨身姿挺拔,容貌俊美,眉目清朗,一袭青色长衫虽不华贵,却乾净利落,有著清雅之气。 行礼时不卑不亢,彬彬有礼,端的是一表人才的世家公子。 太上皇心中暗暗点头,顿时对贾璨生出几分好感,捋了捋鬍鬚,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贾公子不必客气,快坐吧。” 说著,伸手解开领口的系带,將罩在外头的黑色斗篷摘了下来,隨手递出。 身后那大太监便急忙上前两步,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在怀中,退后几步,隱入房间的阴暗角落,一动不动,就如房间里没他这个人。 太上皇將斗篷摘下后,露出了一身紫色衣裳,面料做工都颇为讲究,颇显雍容贵气。 在上首的椅子上端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平静地看向贾璨。 贾璨虽已猜出他的真实身份,但此刻对方並未明说,他也只能装作不知,依照寻常礼节,在下首的位置落座。 余暉则站在一旁,並未落座,他在太上皇身边当差多年,从未在太上皇面前坐过。 见贾璨到目前为止表现得中规中矩,並无怯懦之態,余暉眼底闪过一抹欣慰,朝著贾璨微微点了点头。 37 贾家寧公一脉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太上皇和贾璨各自落座后,掌柜的端著一个托盘,弓著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生怕惊扰了屋中的贵人。 將托盘上的茶水摆放到桌上,说了一句贵客请用茶后,便躬身退后,始终没有抬头看过任何人的脸,到了门口,又將房门轻轻合上, 房门关严之后,屋中便形成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 太上皇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將茶被放回桌上后,看著贾璨说道: “贾公子,说来惭愧,老夫因与旧太子有旧,听余指挥使说起你传出那位郡主的消息后,实为震怒和惊骇,便想亲自来见见你。” “一来,想当面確定你说的消息是否为真,二来,也想亲耳听听,那位郡主目下的状况究竟如何。” “此番打扰贾公子,耽误了你的时间,还请见谅。” 贾璨听后,忙拱手回道: “老大人言重了,晚生既答应过郡主,这些都是晚生应当做的,谈不上打扰。” “更何况晚生不过是寧国府的一个庶子,每日並无什么大事要做,谈不上耽误时间。” 太上皇听他答对得体,言语间既无刻意討好,也无故作谦卑,心中又添了几分满意,微微点了点头,捋著鬍鬚说道: “既如此,还请贾公子先说说,那位郡主现在到底如何吧。” 贾璨闻言,並未急著开口,而是略作斟酌,这才开口说起秦可卿在寧国府的境况。 其实,他已经知道,余暉將秦可卿的所有情况都查清楚告知给了太上皇听, 不过,既然太上皇当面问起,他自然也是有一说一,如实回稟。 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过多简略,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將秦可卿目前在寧国府的真实情况道了出来。 包括昨日贾珍因听到谣言便气势汹汹衝上天香楼质问,嚇得秦可卿夜不能寐这事。 將一个身世悽苦的孤女在虎狼之窝中艰难求存的情形,如实呈现在太上皇面前。 太上皇起初还面色如常,越听脸色越发阴沉,等贾璨说完,猛地抬手,往桌上重重一拍: “哼,贾珍就是畜生不如的东西!老夫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贾璨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心头一跳,暗暗稳住心神,面上不显半分慌乱,微微欠身: “老大人息怒,您年纪大了,当以保重身体为重。” “贾珍確实该死,但他毕竟袭了爵位,又是寧国府的老爷,想杀了他,並不容易。” 这话说的得体,既劝了太上皇保重身体,又道出了诛杀贾珍的难处。 太上皇自然听得出来,贾璨这话表面上是劝慰,实则试探他到底有没有能力和决心动贾珍。 微微挑眉,不咸不淡回道: “老夫手中倒也还有几分人脉,纵然贾珍贵为袭爵老爷,老夫也可让他在死后,朝廷不会追究。” 贾璨听后,在心中暗暗想著,您这太谦虚了,您只消一句话,天下谁敢去细查贾珍的死因? 別说贾珍只是一个三等將军爵位,便是朝中一品大员,太上皇想杀,也不过是一道密旨的事。 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露出激动之色,甚至站起身来,郑重地朝太上皇行了一礼: “若是如此,还请老大人助郡主杀了贾珍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 太上皇眯了眯眼睛,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见贾璨说得真诚自然,眼中没有闪躲之色,心中暗暗点头,却也並未立即应允。 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放下后,这才询问: “贾公子,你和贾珍虽非同母所生,那也是同父兄弟,你竟恨不得他死?” “另外,你和那位郡主又有何瓜葛,竟让你如此为她说话?” 这两问,一问血缘,一问私情,皆是直指要害。 贾璨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面上浮现出压抑已久的愤慨之色,拱手回道: “回老大人您的话,晚生和贾珍虽说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可他对我这个庶弟,根本不在意。” “剋扣我的月钱,只安排一个丫鬟服侍我,待我还不如一个下人,更可恨的是,他对晚生竟也生出了齷齪之心!” “前几天,他竟要对我动强,我拼死反抗,才挣脱他的魔爪,因此还大病一场,险些丧命。” 说到这里,贾璨满脸怨恨之色,牙关紧咬,双手握成了拳头,余光却悄悄观察太上皇的反应。 只见太上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怒意。 贾璨心中稍定,便又接著说: “清醒过后,在后院园子中,偶遇郡主独自一人在亭中抹泪……” 接著,又將此前编好的內容说了出来,一番说辞,与他昨日向余暉解释的一般无二,言语连贯,情真意切,若不知內情,听不出破绽。 太上皇听完后,並未立即开口,而是静静看了贾璨片刻。 他见贾璨说话时,情绪猛然迸发,眼中含恨,面上显怒,拳头紧握,种种反应皆是自然流露,而非刻意装出来的模样。 若是作偽,断不能如此真切,太上皇心中已信了九分。 同时,他也和余暉一样,从贾璨的言语中意识到了一个细节,贾璨显然不记得自己幼时曾在东宫长大的经歷了,意识到这一点的太上皇眼神微闪,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须臾,太上皇这才收回目光,微微頷首,捋了捋鬍鬚,感嘆道: “难怪郡主会让你来此传信,也难怪你不怕被贾珍知道后对你不利了。” 贾璨脸上的愤恨之色未退,反而更浓了几分,看著太上皇,目光坚定: “不瞒老大人,为杀贾珍这畜生不如的东西,晚生死也不怕!” 这话掷地有声,满含决绝之意。 太上皇听出了他话中的决心,愈发觉得他不同寻常。 身处泥淖却不染污浊,面对强权却不屈膝,这般心性,实在难得。 正了正神色,讚许道: “很好!换做其他心志不坚之辈,恐怕早已顺从贾珍,亦或是耳濡目染之下,变成了贾珍、贾蓉父子这般骄奢淫逸、没了人伦道德的畜生。” “那位郡主真是託付对了人,寧国府虽骯脏不堪,却也还有你这等正气凛然之人,如同浑水中的一股清流,实在难得,贾家寧公一脉,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番话出自太上皇之口,分量极重,既是对贾璨品性的高度肯定,也是对他日后成器的殷切期许。 38 满意託付诛杀 事后承诺颇丰 对於太上皇的夸讚,贾璨並未露出得意之色,反而微微垂首,谦逊回道: “当不起老大人这般夸讚,晚生出身卑贱,不学无术,寡闻少识,不过是逼不得已,这才奋起反抗罢了。” 这话说得诚恳,没有半分矫揉造作之意,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当不得如此高的评价。 话音刚落,太上皇轻轻摆了摆手,反驳道: “老夫却觉得,你能屈能伸,纵然嫡兄多番刻薄冷落,你却一直在忍耐,也並未因此丧失底线,更未失去本性。” “直到不得不反抗时,你没有丝毫的怯懦退缩,奋起反击,勇敢且有智谋,一往无前,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正所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老夫以为,现在的贾公子你,正符合大任降身之前提,从此,便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也!” 这番话颇有分量,几乎是將贾璨的前程判定了不可限量。 贾璨听后,心中暗暗惊嘆於太上皇的眼光之毒辣,將他在寧国府的处境、心性,隱忍与反抗,都讲得透彻分明,这等洞察力,確实很厉害。 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是再三谦逊,直言太上皇言过其实,他可当不起什么大任,只求能除掉贾珍这个祸害,便心满意足了。 太上皇却不为所动,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谦辞: “老夫观贾公子確有决心诛杀贾珍,有意將此事託付给贾公子去办,事后,老夫可保证,朝廷绝不会细查贾珍、贾蓉父子之死。” “就是不知,贾公子对此可有细致谋划?” 对於反杀贾珍的谋划,贾璨早已在胸中反覆推演过无数遍,此刻听太上皇问起,便不紧不慢地回道: “如老大人能够保证事后朝廷不会细查贾珍之死真相,晚生想杀他易如反掌,这畜生对晚生存了齷齪之心,正可藉此杀他。” 说话间,贾璨从容镇定,既显信心,又不张扬。 只是说到杀贾蓉时,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看著太上皇,迟疑道: “至於贾蓉……老大人,晚生以为,贾蓉虽也有错,但罪不至死,不如免他一死如何?” 这话说得诚恳,似乎当真心怀不忍,想替贾蓉求一条生路。 然而,话音刚落,太上皇便冷哼一声,面色骤沉,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哼!贾蓉和贾珍一样该死,老夫以为,他甚至比贾珍还可恨。” “明明郡主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却因畏惧贾珍,竟心甘情愿將妻子奉献出来,眼睁睁看著贾珍这个畜生出入妻子闺房而不为所动。” “这般无能懦弱,岂不该杀?” “且听闻他和贾珍一样,骄奢淫逸,父子两个將寧国府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留著他也不过是另一个贾珍,杀了也算是除一祸害!” 贾璨闻言,微微挑眉,面露恍然之色,附和道: “老大人所言极是,仅未能保护好郡主这一条,就该砍他脑袋了。” 这话接得恰到好处,既顺从了太上皇的意思,又没有显得过於刻意,似乎真的被太上皇的话说服了。 太上皇见他认同了自己的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面色稍霽,捋著鬍鬚追问: “嗯,既如此,对於诛杀贾蓉,你又有何计策?” 贾璨略微沉吟,方才说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只消有人在他茶水中下药,令其在床上和女子同房时力竭而亡,如此,外人听来也不会过多怀疑,毕竟贾蓉確实很贪恋女色。” 太上皇闻听这个主意,面色平静,似乎並未觉得有任何不妥,反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之色: “嗯,很好,看来贾公子经此前一事,已彻底幡然醒悟了。” “若你能將此事办妥,老夫不仅可保证朝廷事后不会细查贾珍、贾蓉父子之死,也可保举贾公子你继承贾珍爵位,成为寧国府新的掌家之人,甚至可举荐你入朝为官!” 这话也算是给贾璨事成以后的承诺,爵位、家业,以及前程,尽在其中。 贾璨听得心潮澎湃,虽然早有心理预期,可眼下亲耳所闻,达成了心理预期,还是不免面露激动之色。 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躬身行了大礼: “若是如此,晚生拜谢老大人,大恩大德,晚生铭记於心,不敢忘怀!” 见贾璨知恩图报,人品不错,太上皇嘴角微微上扬,面露微笑,轻轻摆了摆手: “贾公子不必介怀,老夫和旧太子有深厚交情,今见其唯一嫡女,在寧国府如此遭遇,自然不能不管,也算是老夫还旧太子之情。” 说到这里,眼底闪过一抹沧桑,似乎想起了什么,但很快,又恢復了先前的严肃,收起笑容,盯著贾璨警告道: “另外,贾珍、贾蓉父子被诛杀后,贾公子你得负责照顾好郡主,不得再让她受任何委屈。” “若老夫得知,你並未做好,老夫也一样能够將你诛杀!” 说最后一句话时,太上皇身上威压迸出,目光锋锐,直直射向贾璨,似乎要將他整个人看穿。 贾璨再次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心头猛地一跳,如被利刃抵住咽喉,脊背一阵发凉。 但他很快便稳住了心神,暗暗深吸一口气,將那惊惧压了下去。 他本就有决心呵护秦可卿,不愿让她再受半点委屈,这番质问,他问心无愧。 当下,郑重回应: “老大人放心,晚生若继承寧国府爵位,成为寧国府掌控者,必好生照顾呵护郡主,绝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若晚生未曾做到,不用老大人动手,晚生自己便提头来见。” 太上皇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见他神色从容,目光坚定,並无丝毫心虚闪躲之意,便知他是真心实意,並非敷衍搪塞。 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面上的威严渐渐散去,露出讚许之色: “很好,那老夫就等你好消息了,最好是近日就动手,老夫觉得,贾珍、贾蓉父子多活一天,都是对他们的宽恕。”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满含杀机,將两条人命的生死时限就此定下。 39 提及盐政 献出三策 听太上皇提醒儘快动手,贾璨眼神一闪,恭敬应下: “晚生明白,今晚,晚生便先杀贾珍,至於贾蓉,还需老大人派个身手不凡的人助我。” 太上皇闻言,当即抬起手,指向一直站在一旁未曾说话的余暉: “此事,余指挥使可全程相助,不论你有何需求,是要人还是要物,皆可找他。” 余暉闻声,忙微微躬身,算是领命,面上颇为恭谨。 贾璨也忙客气答谢: “多谢老大人,有余指挥使相助,晚生便再无任何顾虑。” 说话间,他不由得看了余暉一眼。 余暉也正看著他,二人目光交匯,余暉看著贾璨微微頷首,目光中充斥著欣慰与满意,仿佛在说: 公子做得很好! 贾璨心中一暖,也回了他一个感激的眼神,隨即便移开了目光,免得被太上皇察觉出异常。 好在此刻太上皇心情不错,正独自端著茶杯抿著茶水,並未留意贾璨和余暉之间那短暂的眼神交流。 將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后,又重新打量了贾璨一番,越看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同寻常,举止得体,谈吐有度,心思縝密,胆识过人,確实值得一用。 太上皇满意地摆了摆手,和煦说道: “贾公子,坐下说吧。” 贾璨客气地应了一声,便重新落座。 接下来,太上皇未再说诛杀贾珍父子的事,而是话锋一转,和贾璨閒聊了起来。 从民间见闻谈到市井异事,又谈到朝堂时政,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太上皇阅歷丰富,见多识广,说起话来旁徵博引,信手拈来。 他本以为贾璨不过是个深宅大院中的庶出子弟,见识有限,多半只能隨口应和几句,说不上什么有见地的话。 然而,贾璨毕竟是来自后世那个信息大爆炸的时代,太上皇说的每一桩事,他都能够接上话。 不仅接得自然,还能结合后世的角度说出一些自己的观点,或独到,或新奇,或一针见血。 起初,太上皇只是想著多了解贾璨一些,看看此人除了胆识之外,还有没有別的可取之处。 可聊著聊著,他越发觉得贾璨不一样了。 贾璨似乎总能从不同的角度说出不一样的观念来,有些话闻所未闻,却细细想来颇有道理,有些观点离经叛道,却又不失其合理性。 太上皇听著听著,竟有耳目一新之感,只觉得贾璨是一个饱读诗书、见识广博的奇才。 一时来了兴趣,便不再將贾璨当作一个需要考校的后生,而是真正开始与他深入交谈起来。 问的问题也越来越深,从民生疾苦到官吏得失,从边防军务到朝廷大政。 见贾璨论及朝堂大政,竟也能对答如流,且见解独到,不似寻常世家子弟那般只会搬弄书本上的陈词滥调,太上皇越发觉得贾璨不同了,捋了捋鬍鬚,忍不住说起一件事情来: “老夫听闻,南边的盐政,最近几年可是成为了朝廷的心病,或者说是当今圣上的心病。” 贾璨听得心中一动,南边盐政,不就是林黛玉父亲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管理的事务么? 林如海被任命为巡盐御史,既是皇帝对他颇为信任,也是公认的肥差,同时也意味著他要面对一个盘根错节的烂摊子。 后世有人推测林如海是太上皇的人,也有人说他是新皇的人,各种爭议不一,但可以肯定的是,林如海这个巡盐御史当的可不安生。 先是林黛玉刚出生就带病,接著小儿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连他夫人贾敏也很快去世。 最终,连林如海他自己也难以倖免,加上后来林黛玉香消玉殞,林家可谓是满门皆亡。 有人推测,林家如此遭遇,就是触碰了盐政某些不能碰的棘手问题。 此刻听太上皇主动提起盐政,贾璨一时也来了兴趣,追问道: “哦,老大人不妨详细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何癥结,竟成了今上的心病?” 太上皇看他一眼,见他並非客套敷衍,便缓缓说道: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隱秘,无非就是歷朝歷代的老问题,也就是官盐到底该如何治理。” “本朝初期,太祖皇帝下令整顿官盐,彻底解决了前朝末年私盐泛滥的情况。” “可是,隨著时间推移,这官盐背后,又成了皇亲国戚、权贵士绅把控的地盘了,朝廷每年收上来的盐税年年减少。” “听闻太上皇就曾安排过亲信去治理,可成效不佳,反而闹出一些不好的情况来。” 说到这里,太上皇面露一抹自嘲,微微摇头,接著说: “今上也有意整顿盐政,可这背后牵涉甚广,可谓是牵一髮而动全身,不好动啊。” 说完,太上皇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贾璨身上,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贾璨说一说对此的见解。 贾璨会意,微微点头,却並未急著开口,而是皱眉斟酌说辞。 他对盐政之事,倒也有所了解,前世他看过不少有关古代官盐治理的电视剧,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知晓其中的癥结所在和应对之策。 半晌,沉稳回道: “老大人,晚生以为,治理盐政並不难,难在朝廷和今上的决心和魄力。” 太上皇见他说得这么直白大胆,眉梢微动,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看著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又听贾璨说道: “晚生这里有上中下三策,老大人听听是否可行。” “上策,可改官盐为官商共同经营,但官府只管监管,控制源头和末端最终买到百姓手中的食盐,商户负责运销,避免权贵利用权势插手。” “中策,革新盐引制度,清理老旧盐商,公开招標新的盐商,设立资质评估,由民间帐房先生来审计评估,避免被官府操控。” “下策,设立动態盐区,將每个区域按照盐產量、人口、交通便利性等划分,並且每隔一段时间重新评估一次,降低私盐泛滥的程度。” 三策说完,贾璨垂目端坐,不再多言。 太上皇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深意,眉头一皱,看向了门口,眯起了眼睛来。 40 大不了就当被提前抄家了 太上皇明白,贾璨说的上策相当於直接掀桌子,重新定义官盐,所有的商人都可以参与贩盐,彻底断了权贵利用权势垄断之路。 这是一剂猛药,也算是对症下药的良方,但也是最为激进,得罪的人也最多。 中策比上策稍显温和,却也需要一定的魄力,等於是將现有的盐商都清算一遍,重新培养一批新的盐商。 短期来看,朝廷的盐税自然能够增加,可隨著时间一长,这些新盐商必然会渐渐变质,最终又成为以前的旧盐商,治標不治本。 下策则最为温和,只是划分盐区,並未动任何既得利益者的根本利益,或许有效,但效果定然很微弱,不过是隔靴搔痒,聊胜於无。 同时,太上皇也意识到贾璨虽然给出了三策,实则就只有一个上策真正有用。 然而,想要掀桌子,想要彻底改革盐政,这確实需要强大的魄力和决心。 盐政背后牵涉甚广,那些皇亲国戚、权贵士绅,又岂会眼睁睁看著利益被夺走。 若贸然推行上策,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朝堂之上反对之声必定此起彼伏,弄不好难以收场。 可太上皇也明白,时至今日,官盐积弊已深,病入膏肓,若不用猛药,很难彻底治理。 如果只採纳温和方法,管得了一时,管不了长久,过不了多久,旧病復发,依然如故。 一时间,太上皇陷入了沉思,眯著眼睛,眉头紧皱。 贾璨也不再多言,他已经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上中下三策,各有利弊,接下来该怎么决断,那就是太上皇的事了。 屋中陷入了沉寂,落针可闻。 此时的太上皇不由得回想起当初让林如海南下巡盐,感觉就如在昨日。 那时林如海刚中探花不久,他对林如海也算是充满了期许,期盼这位才华横溢的臣子能够在盐政问题上做出一点成绩来,为他分忧解难。 可没想到,林如海很快就遭遇了各种变故,只得上书,请求他停止继续追查盐政弊病。 太上皇虽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就此作罢。 后来新皇上位,也就是当今皇帝景安帝,也和太上皇一样,想著整顿盐政,於是又命林如海继续彻查。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传来林如海夫人因病去世的消息,丧妻之痛,可想而知。 然而,即便如此,景安帝似乎也没有停手的意思,依旧命林如海继续查。 以至於林如海不得不將唯一的女儿送到京城岳家寄养,自己孤身一人在任上苦苦支撑。 太上皇回想了一下,他似乎都已经记不清林如海的具体相貌了。 只记得林如海身材清瘦,面容儒雅,说话时不卑不亢,颇有几分文人士子的风骨。 如今想来,不免有些感怀,也有些许的愧疚感。 毕竟当年是他让林如海南下巡盐的,本以为是一次提拔重用,没想到却让林如海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也觉得景安帝做得有点过了,盐政积弊深重,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力可解。 这事不应该全部压在林如海身上的,他一个人扛不起这份重担。 正如贾璨刚刚所言,想要彻底根治弊病,主要在於皇帝是否有魄力和决心。 若皇帝没有掀桌子的决心,派谁去都是徒劳,若皇帝有决心,即便不用林如海,换一个人,也一样能成事。 如今这个局势,若继续给林如海施压,太上皇觉得,林如海肯定支撑不了多久了。 林如海身子骨本就单薄,这些年又接连遭受打击,能撑到今日,已是难能可贵。 想到这里,太上皇不由得闭了闭眼睛,似乎要將纷乱的思绪都压下去。 半晌,睁开了眼,苍老的眼中,复杂的神色逐渐消失,变得纯净。 又看向贾璨,打破了屋中许久的沉寂: “贾公子所言,深得老夫之心,这上中下三策,当真是鞭辟入里,直击要害,若献给今上,想来定会採纳。” “老夫观贾公子对盐政有如此之深的见解,故而,老夫想问问贾公子,若老夫举荐你去革新盐政,清除积弊,你可愿意?” 这话一出,屋中的气氛顿时为之一变。 方才的閒聊与探討,不过是纸上谈兵,而此刻太上皇拋出的,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抉择,一个关乎贾璨前程乃至身家性命的抉择。 贾璨见他终於说话,便坐直了身子,认真聆听,原以为太上皇沉思一番之后,会逐一点评他提出的三个策略,或者採纳其中一个。 却没想到,太上皇最终竟然会让他来做一个选择。 一时间,贾璨脸色一滯,不知该如何回应。 革新盐政、清除弊病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他刚刚说得轻鬆,上中下三策信手拈来,那是因为他站在局外,以上帝视角来看待问题,自然是说话不腰疼。 可若是让他入局,去亲自参与盐政革新,这就极为不简单了,理论和实践向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常言纸上谈兵易,躬行实践难。 更重要的是,这事牵连甚广,背后是皇亲国戚、权贵士绅组成的庞大利益集团。 若没做好,必然会被他们彻底撕碎,就如林如海一家。 可看到太上皇满脸期许的样子,贾璨明白,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会。 做好了,必然会得到太上皇的奖赏和重视,甚至还可以博得景安帝的好感。 有了这两位九五至尊的庇护,他日即便贾家被抄家,他也有足够的底气自保,这或许是他逆天改命的唯一机会。 倘若就此放弃,太上皇虽不至於恼怒,但必然会对他降低好感。 一个连尝试都不敢的人,又怎能指望他担起更大的重任? 此后想要重新博得太上皇的青睞,那就不容易了。 而且,他似乎也没什么好失去的,无非就是寧国府的爵位和家业罢了。 如果不能获得太上皇、景安帝的认可,他日贾家被抄家,这些东西也一样会失去,甚至连性命都未必保得住。 倒不如,就此博一把,不管怎样,都是逆天改命。 大不了,就当被提前抄家了! 念及於此,贾璨的眼神越来越坚定,从最初的惊愕与犹豫,渐渐变得刚毅果决。 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朝太上皇行了一礼: “多谢老大人看得起晚生,若老大人愿意提携晚生,晚生愿意去试一试!” 41 相谈甚欢 意犹未尽 太上皇一直在等贾璨回应,见他权衡了好一会,才有了这个答案,並没有鲁莽衝动,心中非常满意。 捋著鬍鬚,面上笑意渐浓,下意识发出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好,好啊!不愧是那位郡主託付的人,有胆识也有魄力,更有常人所没有的决心。” 笑罢,微微頷首,接著说道: “那老夫就先等你好消息,待事成,老夫定上奏朝廷,保举你继承寧国府爵位,並举荐你为官,去南边革新盐政,清除积弊!” 这番话掷地有声,將重大承诺摆在了贾璨面前,也充满了期许。 虽未明说具体官职,可举荐为官四字,对於贾璨这个寧国府庶子而言,已是一个巨大的跨越。 一旦为官,便不再是依附於贾家势力的庶子,而是朝廷的臣子,有了自己的身份和底气,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 贾赦、贾珍都袭了爵位,却都没有官职,並无实权,也是贾家逐渐衰败的重要原因。 贾璨听得心潮澎湃,他明白这机会来之不易,也知其中风险重重,此刻太上皇亲口许下这般承诺,心中还是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当即,再次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 “晚生多谢老大人抬举……” 话未说完,太上皇便笑著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说话,神態和煦,如同长辈看待有出息的晚辈一般。 贾璨会意,恭谨地重新落座。 一旁的余暉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满是担忧,目光在太上皇和贾璨之间来回巡视。 太上皇一时变得颇为愉悦,又和贾璨聊了聊其他的时政。 从北边的边防到南方的水利,从科举取士到地方吏治,话题虽广,却不再像方才那般深入,更像是兴之所至的閒谈。 贾璨也都能够应答上来,不卑不亢,言之有物。 不知谈论了多久,那个一直隱於房间阴暗处一动不动的贴身大太监,终於动了,向前迈了一小步,小声提醒: “老爷,时辰已不早了,您该回府了。” 说话时依旧垂著眼,態度恭谨,似乎只是尽一个下人的本分。 太上皇闻言,微微一愣,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这才意识到时光已流逝了许多,收回目光,看向贾璨,面上露出一抹意犹未尽之色,轻轻摆了摆手: “和贾公子一番交谈,老夫受益良多,今日时辰不早,就聊到这吧,此后有空,再和贾公子说话。” 说罢,站起身来。 大太监见状,立即上前两步,抖开斗篷,轻轻披在太上皇肩上,又系好领口的带子。 贾璨也忙站起身来,垂手恭立,待太上皇整理好衣冠,便躬身相送,余暉自然也跟著相送。 一行人出了房间,穿过宝古斋的前堂,来到门外。 门口早已有一顶不起眼的轿子等著了,太上皇登上轿子,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的身影。 贾璨站在门口,一直目送那顶小轿渐行渐远,消失在街巷尽头,这才长长地鬆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汗水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颼颼的。 儘管方才他表现得从容镇定,侃侃而谈,但心神紧绷,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后背出了汗,他都未曾察觉,直到此刻他才发现。 余暉虽然跟著出来相送,却並未隨太上皇离开,站在贾璨身侧,望向轿子远去。 待见太上皇的轿子彻底走远了,余暉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贾璨,低声道: “公子,进屋中说话。” 贾璨明白,余暉还有话要对自己说,且必定是方才在太上皇面前不便开口的话,轻轻点头,侧身让了让: “余大人请。” 二人又折返回后堂那间隱秘的屋中,屋中恢復了原本的寂静,少了太上皇这位地位尊崇之人,气氛也鬆弛了许多。 各自落座后,余暉率先开口: “公子,你前头表现得极好,礼数周全,说话得体,可刚刚万不该答应太上皇,去南边革新盐政的。” “这事可是极为棘手,公子若没做好,必將是万劫不復的境地啊。” 说话间,脸上露出一抹痛心疾首之色,似乎比自己的事情还要著急担心,眼中满是关切和忧虑。 贾璨听在耳中,心中微微一动,他与余暉非亲非故,不过见过两三面,可余暉对他的在意,却远超寻常。 从见面后的尊重,到昨夜亲自传信,再到此刻的忧心忡忡,种种跡象都表明,余暉对他有著非比寻常的看重。 迟疑了片刻,贾璨没有急著回应,而是先在心中整理了一下思绪,这才沉稳回应: “多谢余大人替我著想,我知革新盐政这事绝非易事,然,於我而言,这却是一个难得的建功立业的机会。” “余大人也知道,如今我已快弱冠之年,若走科举入仕,不知何时方能见成效,又无勇猛武艺,自然也不能去边塞军营中杀敌建功。” 说到这里,贾璨眯了眯眼睛,看向余暉接著说: “方才太上皇的心思,想必余大人你也看出了,他明著问我愿不愿,实则是期望我能够接受的。” “若我不接受,必然会对我很失望,於我而言,绝非好事,今日来见的效果也將大打折扣。” “另外,太上皇既然这么问我,那说明,我之前提出的三策,他认真考虑过了,最终选择採纳,这说明太上皇下定了决心,此事他必然会兜底,或许没有想得那么凶险。” 余暉听了,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瞪大了眼睛,看著贾璨。 他只考虑到革新盐政这事很难办成,风险极大,却未曾想过不答应的后果,更未想过太上皇问话背后的深意。 而贾璨,却都已经想到了,想得比他更深远,且更为周全。 半晌,余暉这才嘆息道: “公子智谋过人,思虑深远,倒是我多想了,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贾璨却拱手回道: “余大人何出此言,大人一心为我著想,晚辈只有感激不尽的份,岂敢介怀,说起来,我今日能得见太上皇,全赖余大人。” “余大人对我的提携之恩,晚辈定铭记於心,绝不忘怀!” 说著,贾璨起身,郑重地朝著余暉行了一礼。 42 岂非置公子於火上烤? 看到贾璨给自己行礼,余暉忙起身摆手: “公子客气了,我並未做什么,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而已。” 说完,深深看了贾璨一眼,眼中满是欣慰之色。 只觉得贾璨言行举止无一不妥,心思縝密,进退有度,实在难得。 余暉又伸手示意贾璨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待贾璨坐定,余暉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公子,还有一事,你得当心。” “我昨夜回去仔细思索了一番,觉得太上皇突然想见公子,绝非一时心血来潮,或许另有所图。” 贾璨闻言,神色一凝,注视他,静待下文。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太上皇办事,深知他的脾性,若非有所图,太上皇绝不会轻动,只是我终究过於愚钝,想不通太上皇到底有何目的。” “直到方才,听太上皇对公子许诺,说诛杀贾珍、贾蓉父子之后,便让公子继承寧国府爵位,並举荐公子入朝为官。” 说到这里,余暉看向贾璨,目光中满是忧虑: “我这才意识到,太上皇这是打算扶持公子,至於为何要扶持公子这个贾家庶子,我一时尚且不知缘由。” “不过,想来绝非好事,公子还请万万当心才是。” 贾璨听完,並未露出惊慌之色,只是微微皱眉,思索了起来。 片刻后,眼神一闪,似乎已经猜到了几分,看著余暉,先答谢一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多谢余大人提醒,晚辈会小心的。” 又问: “另外,晚辈想请教余大人,太上皇和今上之间,是否貌合神离?” 这一问直指要害,余暉內心一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略微沉吟,便坦然回道: “没错,他们父子表面父慈子孝,实则是暗中博弈,太上皇虽已退位多年,却依旧会召见朝臣,有一些军国大事,太上皇也一样会过问。” “今上虽表面以太上皇意见为主,可他也有自己的心思,常常说一套做一套,这事朝野內外皆知,並非什么隱秘之事。” 贾璨微微点头,余暉的这个答覆印证了他的猜测,又追问了一句: “那么,余大人可知,今上是否有意削弱老旧勛贵人家的权势?” 这一问,是贾璨根据原著的走向得出的。 原著中正是皇帝对贾家等老旧勛贵渐生不满,最终导致抄家灭族之祸,眼下听余暉说起太上皇与景安帝父子博弈,便更坚定了这个判断。 余暉听了,却颇为震惊,脸色都变了变。 这话换做是朝中大臣说出的,他或许一点也不意外,可偏偏出自贾璨之口。 他可是知道,贾璨作为寧国府庶子,此前一直待在府中,几乎不怎么出门,更没有什么机会接触朝堂之事。 就是他自己,也是昨日听太上皇提了一嘴,才知当今圣上景安帝有意削弱老旧勛贵一派的权势。 而贾璨一个深宅庶子,竟然也能洞察到这一层,实在令他惊嘆。 半晌,余暉平復了心绪,注视著贾璨,眼中满是讚嘆之色: “看来公子不仅深谋远虑,而且还能料事如神……今上確实是有如此心思。” 贾璨听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得笑意,但很快便又收敛笑意,恢復了一贯的沉稳,坦然回应: “既是如此,那我就明白太上皇扶持我的意图了。” “无非就是想扶持我和今上打擂台罢了,今上不是想削弱老旧勛贵一派的权势吗?太上皇就偏偏从老旧勛贵一派中扶持一个新贵出来。” 这话一出,余暉顿时惊得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骇然之色,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他才回过神来,惊颤著接话: “原来……原来如此,我就说太上皇怎么会好端端地突然想来见公子,竟是这般心思……” 说话间,紧紧注视著贾璨,满眼惊忧: “公子,若是如此,岂不是將你置於火上烤?” 被太上皇扶持去与景安帝打擂台,听起来风光,实则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贾璨却一点也不担忧,反而面露微笑,神態从容,轻轻摇了摇头: “余大人不必替我担心,正所谓真金不怕火炼,太上皇此举,確实是將我置於风口浪尖。” “不过还是那句话,於我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遇,若能周旋好,左右逢源,磨炼自我,便可乘风而起,这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另外,既然太上皇有意扶持我和今上打擂台,那么,南下革新盐政这事,就更不用担心了,太上皇必然不愿意看到我出事的。” 余暉听了,觉得极有道理,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眼中的惊忧之色渐渐淡去,变成了释然与钦佩。 一时满心复杂,既欣慰於贾璨的信心,也惊嘆於他敏锐的洞察力,不知远超自己多少倍。 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的事情,贾璨不过片刻便看透了,而且还能从中意识到机遇,並精准地加以利用。 过了一会,余暉这才平復了心绪,看著贾璨,感慨道: “既然公子都已经考虑清楚了,那我也就不再多言了,只望公子一切顺遂,得偿所愿。” 贾璨拱手答谢: “多谢余大人,晚辈若能起势,他日必报大人恩德。” 余暉连忙也回了一礼,摆了摆手: “公子言重……”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气氛比方才轻鬆了许多,余暉话锋一转,问道: “对了,公子,你说需要有身手不凡之人给贾蓉下药,具体该如何做?” 听他问起这事,贾璨眼神一闪,沉稳回道: “此事不急,待先杀了贾珍再说,今夜,我会主动约见贾珍,並杀了他。” “还需余大人安排一两个身手不凡之人,先藏於屋中,以防突发状况。” 余暉闻言,正色回应: “好,今夜我会亲自到场,正好也可目睹公子诛杀贾珍的所有过程,事后也好向太上皇通稟。” 贾璨听后,心中大定,面上露出笑意,拱手道: “那晚辈就静候余大人到来了。” 昨夜,贾璨可是亲眼目睹过余暉的身手,来去如风,身手不凡。 有余暉亲自出面镇场,今夜诛杀贾珍时,便可再无顾忌,纵有变故,也能从容应对。 43 到底谁才是主子? 贾璨和余暉又就诛杀贾珍的细节谈论了一番,诸如何种情况下余暉需要现身相助。 说了好一会,二人这才散去。 余暉站在门口,目送贾璨离去。 看著贾璨渐行渐远的背影,脸上的欣慰笑容越来越浓,喃喃自语: “好……真好啊,这或许就是天赐我朝的良机。” 而贾璨自然听不到这话,此时他已经坐上马车,沿著来路往寧国府赶回。 一路无话,马车在寧国府的角门停下,贾璨下了车,从侧门进了府。 刚踏入府中,他便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只见府中人影绰绰,丫鬟婆子来往穿梭,比平日多了不少,且个个步履匆匆,面带喜色,似乎在忙著张罗什么。 贾璨心中疑惑,便隨手拉住一个路过的下人,询问怎么回事。 那下人正端著果品盘子,被贾璨拦住,面上闪过一丝不耐,虽对贾璨这个庶出二爷颇为不屑,但也不敢当面无礼,勉强回道: “回二爷的话,今儿个是太太请西府的老太太、太太们来咱们东府赏花的日子,老爷、太太和小蓉大爷、小蓉大奶奶都在园子里陪著呢。” 贾璨闻言,这才释然,难怪感觉府中突然多了这许多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尤氏时常会邀请贾母、王夫人她们来东府聚会,或是赏花吃酒,或是逢年过节,这是常事。 他也知道,这种场面,自己不过一个庶子肯定没机会露脸的,他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免得平白惹人嫌。 更何况,他还得准备今晚诛杀贾珍的事情,没这个閒工夫。 便鬆开那下人,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去忙。 那下人如蒙大赦,端起盘子匆匆走了。 贾璨一路往他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就见翠绿三人垂头丧气地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无精打采,似乎在等什么。 粗使婆子靠在门框上,半眯著眼,粗使丫鬟托著腮,满脸不耐,翠绿则双手抱臂,面色阴沉。 这时,粗使丫鬟眼尖,一眼瞧见了他,忙站起身来,推了推身旁的翠绿,说道: “璨二爷回来了。” 翠绿闻言,猛地抬起头,见果然是贾璨回来了,脸上顿时涌上一股怒色。 和那粗使婆子也站起身来,三人齐齐拦住了贾璨的去路,將他堵在院门口。 翠绿双手叉腰,仰著下巴,很是不满质问: “璨二爷终於捨得回来了?这是去哪了?” 没有半分尊重的意思,倒像是质疑一个下人。 贾璨早有预料,面上波澜不惊,淡淡回应: “二爷我去哪,关你们三人何事?赶紧让开。” 翠绿闻言,冷哼一声,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上前一步,带著几分怨气回道: “哼,你去哪確实和我们无关,可你离开时,好歹跟我们说一声。” “你可知,方才老爷打发人来请你去拜见西府老太太,可你却不在,我们又说不出你去哪了,被老爷狠狠怒骂了一顿,还说等晚一点再收拾我们。” 越说越气,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大,眼中满是愤恨,似乎这一切都是贾璨的过错。 “璨二爷你自个儿瀟洒了,却不顾我们死活,出去逍遥快活,留我们三个替你挨骂受气。” “老爷那脾气你也知道,骂起人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我们三个活该替你背这个黑锅?” “你若真有个二爷的样子,我们也不说什么了,可你在府中什么地位,自己心里没数吗?” “出去也不吭一声,害得我们挨骂,回来还这幅嘴脸,你倒有理了?” 心里有气的翠绿这时也没了顾忌,將隱藏心底的话都说了出来,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也觉得贾璨越发可恶。 完全忘了,是她们自己没有看好贾璨,却將责任一股脑全推到了贾璨头上,儼然一副恶人先告状的架势。 粗使丫鬟和粗使婆子在旁边连连点头,跟著附和: “就是就是,璨二爷你这可不地道。” “我们替你挨了骂,你倒没事人似的。” 贾璨听后,满脸冷然,盯著翠绿,沉声质疑: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竟恶人先告状,到底我是主子,还是你们才是主子?我去哪里,莫非还要和你们三人报备不成?” “况且,我早晨起来时,你们一个个睡得跟死猪一样,我担心吵醒你们,这才没有喊你们起来服侍我,现在反而怪我?” 说话间,贾璨浑身散发出气势,虽不似贾珍那般暴虐张扬,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態,让人不敢直视。 翠绿三人感受到了这股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皆心头猛地一跳。 加之贾璨说得合情合理,三人一时间竟无法反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半晌,那粗使丫鬟低著头,嘟囔了一句: “我们早晨睡觉,还不是你故意折腾了我们一晚上。” 贾璨听得清楚,脸色更冷了: “怎么?我这个主子让你们夜里干点活还不对了?既然你们不乐意服侍,正好,我亲自去回老爷去,也顺便亲自和他说说我方才去了哪里,免得说我连累了你们!”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三人,转身径直往回走。 贾珍既然派人来寻他,想知道他的行踪,他总得去说一声,也正好藉此机会实施今晚的计划,更不想和翠绿三人纠缠过多。 翠绿三人怔怔地目送贾璨离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不知是该阻拦,还是哀求。 直到贾璨的身影都消失在转角了,粗使婆子才回过神来,嚇得满脸惨白: “这可怎么办?他……他竟然真的去找老爷了。” 翠绿却冷哼一声,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慌什么,你当老爷那么好糊弄的?今儿西府老太太、太太还有姑娘们都来了,老爷本想让他也去拜见的,却不见他人影。” “这会子才慢悠悠从外头回来,等下老爷见著他,还不定怎么骂他呢,你们就等著看吧。” 听了这话,粗使婆子和粗使丫鬟对视一眼,觉得翠绿说得有理,便也不再著急了,脸上的惊慌渐渐散去,换成了一副等著看好戏的神情。 … 这头贾璨顺著游廊,往会芳园而来。 会芳园是寧国府的后花园,占地颇广,亭台楼阁错落其间,几处紧邻著荣国府,一般府中有什么聚会宴席,都是在这里操办。 来到园子门口,贾璨停下脚步,见门口有两个婆子值守,便上前问道: “老爷在里头吗?” 44 贾母召见 得与黛釵初见 门口值守的婆子看到是贾璨,面上显露一抹轻慢,淡淡回应: “回二爷,在呢。” 贾璨也不计较她的態度,客气说道: “那就烦请嬤嬤通稟一声,就说贾璨求见老爷。” 婆子虽对他不屑一顾,但通稟的事情本就是她的职责所在,也不敢推脱,只应了一声: “二爷稍后。” 说完,便转身慢悠悠往园子中走去。 此时,园內的一处临水亭子里,正坐著不少人,欢声笑语,颇为热闹。 亭中摆著几张桌椅,上首坐著贾母,满头花白,面容慈祥,正笑呵呵地与眾人说笑。 旁边依次坐著王夫人、邢夫人、尤氏、薛姨妈几位太太,个个衣著华贵,珠翠环绕。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旁,笑容满面,正说著什么俏皮话,逗得贾母直笑。 李紈坐在一旁,衣著素净,脸上带笑,並不多言。 秦可卿也在座中,虽在陪笑著,眉宇间却隱隱有些忧愁,目光不时望向远处,似乎藏著什么心事。 旁边还有几位年轻姑娘,林黛玉、薛宝釵、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皆是花容月貌,各有千秋。 亭子四周还站著不少丫鬟婆子,鶯鶯燕燕,嫣红翠绿,鲜艷夺目。 贾珍、贾蓉父子也在下首坐著,陪眾人说话。 这时,那通稟的婆子来到亭子外头,不敢靠近,远远地站著,恭敬地向贾珍稟道: “回老爷,璨二爷来了,说是要求见老爷。” 贾珍闻言脸色一沉,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老爷现在没空见他,让他自己回院子好好待著,哪也別去,著人看好他。” 那婆子正要转身回话,坐在上首的贾母却正好看到了这一幕,问道: “珍哥儿,怎么了?” 贾珍忙换上笑脸,回道: “回老太太,是我那不成器的兄弟回来了,说是来见我,我这里正陪著老太太、太太们,哪有空见他,便让他先回自己院子待著了。” 贾母听了,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既然都来了,就让他进来吧,正好我也很久没见过他了,你不说,谁还记得你们太爷还有一个儿子在这府中?” 听了这话,贾珍脸上有些掛不住,也不敢违逆贾母的意思,只能点头应下,对那婆子说道: “去,速將他叫进来,就说老太太要见他。” 婆子恭敬应下,转身急匆匆地去了。 亭中眾人的目光,都不由得向园门口的方向望去,似乎都对这位素日里极少露面的寧国府庶出二爷很好奇。 尤其是秦可卿,听闻贾璨来了,眼神瞬间一亮,紧紧看向门口,满眼期许,眉宇间的忧愁都淡了不少。 贾珍脸上的笑意消失了,眼底隱隱有一丝不快,他不明白,贾母怎的突然想见贾璨了。 不多时,那婆子便领著贾璨来到了亭子外头。 贾璨原本只是想著来见贾珍一回,和他说明自己去了哪里,並邀请他晚上来自己院子赴会。 却没想到,贾母突然竟然说要见他,心中不由得有几分惊讶,也隱隱生出几分期待来。 毕竟林黛玉、薛宝釵她们也都在。 前身因为庶子的缘故,此前虽然听说了林黛玉、薛宝釵相继入住了荣国府,却无缘得见。 此番也算是他和林黛玉、薛宝釵她们初相见。 缓步来到亭外,迎著满亭子的女眷目光,贾璨没有半分怯意,从容沉稳,不卑不亢地朝著上首的贾母行了一礼: “侄孙贾璨见过老太太,给您请安。” 贾母笑眯眯地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身量挺拔,面容俊美,一身青色长衫虽不华贵,却乾净整齐,站在那里自有雅俊之气,不似贾珍那般张扬,也不似贾蓉那般轻浮。 轻轻点头,笑道: “璨哥儿不必多礼,许久未曾见过你了,听你珍大哥说你来了,便特意让你进来。” “难得你珍大嫂子邀请大家来你们东府聚一聚,大家一起热闹热闹,你既也在,自不能少了你,进来说话吧。” 贾璨听后,却觉得有几分怪异。 贾母向来不太在乎庶出的后辈,荣国府那边的庶子贾环、贾琮,何曾得过贾母的关心? 今日却突然对他这个寧国府庶子这般关心,倒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心中虽存了疑虑,面上却不动声色,恭声应了一句是,便迎著眾人的目光,往亭子中走来。 片刻后,来到眾人面前站定,目不斜视,身影挺直,丰神俊朗,惹人侧目。 贾璨作为寧国府庶出少爷,在座的不是他同宗亲戚,便是世交故旧,亲戚见面,自然不用避讳太多。 王夫人、邢夫人都打量著他,王夫人看了两眼,便淡淡地点了点头,跟著夸讚了几句: “多久未见,璨哥儿倒是长高了不少,一表人才” 邢夫人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模样生得真好,到底是寧公的后人……” 原本八面玲瓏、最是会说话的王熙凤,这会子倒是安静得很,正侧著头与身后的丫鬟说起悄悄话来,连看都没看贾璨一眼,似乎对他毫不在意。 这时,贾惜春率先朝著贾璨微微一笑,大大方方地问候道: “璨二哥好。” 贾惜春年纪尚小,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天真烂漫,却也难掩美人胚子。 贾璨看向她,露出温和笑意,回了一礼: “四妹妹。” 贾母见了这一幕,笑呵呵地对贾迎春、贾探春、林黛玉、薛宝釵她们说道: “你们也都来见见这位兄长。” 说著,她便逐一给贾璨介绍起来。 先介绍就在她身边的林黛玉: “这是你林姑父家的表妹……” 林黛玉闻言,便站起身来,娇身纤弱,如画中仙子一般,只是带著几分病娇之美,颇为独特,朝著贾璨微微欠身福礼: “璨表哥。” 对於贾璨,林黛玉早有耳闻,只是此前一直未曾得见,今日总算见到了,便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见贾璨面容俊美,气质独特,倒不像是传闻中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不由得有几分好奇,暗暗记下他的相貌来。 贾璨却只敢看她一眼,便忙收回目光,客气回礼: “林妹妹。”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贾璨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他清楚看到,林黛玉的头上,悬著一个显目的標籤: 【两淮盐税密帐持有者】 45 得见眾釵新奇的隱藏標籤 看到林黛玉的隱藏標籤,竟然是两淮盐税密帐的持有者,贾璨既惊又喜,这岂不是说明,林黛玉知道盐税不少內幕? 到时候他南下革新盐政时,若能从林黛玉这里获得一些重要情报,那便是事半功倍了。 可是,这对吗? 原著中可丝毫未提及此事,林黛玉不过是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会知道盐帐?又怎么会成为密帐的持有者? 这其中到底隱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辛? 来不及细想,便听贾母又给他介绍薛宝釵: “这是薛家小姐,宝釵姑娘。” 当著眾人的面,贾母竟然將薛宝釵的闺名都叫了出来,似乎有些不太尊重薛宝釵。 贾璨心中微微一动,觉得有些不妥,却也顾不上多想,忙压下心中对林黛玉標籤的震惊和喜悦,收敛心神,看向薛宝釵。 薛宝釵身著鹅黄色锦缎衣裳,端庄秀雅,嘴角噙著一抹客气笑意,见贾母介绍到自己,缓缓起身,朝著贾璨福礼: “见过璨二哥。” 虽说很客气,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可贾璨却能感受到,薛宝釵带著些许疏离感,似乎只是客气一见,仅此而已。 当下回了一礼: “薛妹妹客气了。” 说话间,不经意地扫了薛宝釵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贾璨又一次震惊了。 只见薛宝釵的头上,也冒出了一个显赫的標籤: 【前朝遗宝线索人】 看到这个隱藏標籤,贾璨心中一震,前朝遗宝?薛宝釵身上竟然隱藏著前朝遗宝的线索? 这个標籤和林黛玉的隱藏標籤一样让他惊讶万分,这两人身上,竟都藏著如此惊人的秘密。 不过,贾璨心中翻涌如潮,面上却努力保持著平静,不敢露出半分异色。 他知道此刻正站在眾人面前,无数双眼睛盯著他,稍有失態便会被人察觉。 微微吸了一口气,將心中的震惊压了下去,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这时,贾迎春和贾探春二人齐齐站起身来,朝著他微微欠身: “见过璨二哥。” 贾迎春面容柔美,说话时带著羞怯之感,贾探春则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顾盼神飞,说话时落落大方,颇有几分英气。 贾璨回过神来,忙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逐一回应: “二妹妹、三妹妹。” 见完礼后,贾璨的目光顺势扫过三春姐妹。 这一扫不打紧,他也清楚地看到,三人的头顶各有一个標籤浮现: 贾迎春的隱藏標籤为【无为国手】 贾探春的隱藏標籤为【闺阁宰辅】 贾惜春的隱藏標籤为【空门先天禪】 相比起林黛玉和薛宝釵的隱藏標籤,三春姐妹的隱藏標籤虽然没那么让贾璨震惊,但也足够让他耳目一新了。 尤其是贾探春,竟然是闺阁宰辅,贾璨暗暗思忖,这岂不是说明贾探春有很强的內政和辅助能力? 原著中贾探春理家,兴利除弊,颇有几分才干,这隱藏標籤似乎也比较合理。 而贾迎春的无为国手,应当是说她的棋力很强,原著中只凸显了她性情懦弱,还被下人欺负,没想到竟有国手之能,倒是出乎意料。 至於贾惜春的先天禪,是最不让贾璨意外的,毕竟原著中贾惜春最终遁入空门,年纪轻轻就看透了一切,一生以青灯古佛为伴,先天禪也確实贴切。 只是多少觉得有点可惜。 贾璨心中想著这些,面上依旧不露分毫,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外人看不出他有丝毫异常。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投向自己,如针芒在背。 顺著那目光转头看去,就见一个恍若神仙妃子、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年轻女子,正站在贾母身边,一双丹凤眼含笑,盈盈地看著他。 贾璨通过前身的记忆,知道她是王熙凤,忙客气行了一礼: “见过璉二嫂子。” 王熙凤见他朝自己问好,这才终於开口: “哎呀呀,许久未见,璨兄弟越发有礼了,不仅是一表人才,而且也不似以前那样,见了谁都是低头不敢回话了,真算是长大了。” 眾人听了王熙凤的话,也都跟著附和几句,无非是璨哥儿確实变了不少之类的客套话。 下首的贾珍听了,眉头紧皱,盯著贾璨,眼中闪过狐疑之色,他也发觉贾璨確实和往常不同了。 以往贾璨见了人总是低著头,说话也不敢大声,畏畏缩缩的,哪像今日这般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贾珍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警觉。 贾璨则谦虚地回了一句二嫂子过奖了,便不再和她多言。 接著又转向李紈,行礼问好: “珠大嫂子。” 李紈见贾璨向她问好,忙起身回礼: “璨兄弟客气。” 贾璨点头致意,同时,他也看到了王熙凤和李紈两人的隱藏標籤。 王熙凤的隱藏標籤为【荣国府首富】 李紈的隱藏標籤为【旧太子真相知情人】 这两个隱藏標籤,都让贾璨心中惊疑不定。 王熙凤竟然是荣国府首富?这有点顛覆贾璨的认知了。 荣国府中,贾母、王夫人哪个不是积年攒下了不少家私? 王熙凤虽说是当家少奶奶,可到底年轻,怎么就成了首富? 难道她私藏了许多钱財,中饱私囊? 联想到原著中王熙凤有放高利贷、包揽词讼、收受贿赂等种种行径,觉得或许也有可能。 至於李紈,她只是一个后宅妇人,又怎么会知道旧太子的事情? 贾璨心中疑惑丛生,一时间自然想不明白,只能按下不表,留待日后再细细思量和探索。 收敛心神,接著向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尤氏等人问好,礼数周到,不卑不亢。 也得到了王夫人、邢夫人她们的一致夸讚。 至於这些夸讚是真心还是假意,那就不得而知了,贾璨当然也不往心里去,面上始终保持著得体的微笑。 见完了王夫人等人,贾璨这才有机会看向秦可卿。 自贾璨进入亭子范围,秦可卿的目光就一直在贾璨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眼中闪著光亮,也有阵阵柔和。 好在此时眾人都聚焦於贾璨身上,並未引起他人注意。 这时贾璨看向秦可卿,二人目光霎时隔空交织,虽只有短短一瞬,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其中。 46 沉稳大方 黛玉越发好奇 因顾忌贾珍还在场,贾璨和秦可卿便又很快移开目光,只当是恰巧对视了一眼,前日的谣言风波虽然已经落下,但贾珍依旧没有对贾璨彻底放心, 不过,对於秦可卿来说,仅这么遥相对望一眼,也足够解她心中的相思之苦和担忧了。 从贾璨的眼神中,她看到了沉稳与从容,猜测贾璨今日出去必然一切顺利,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这时,又听贾母笑呵呵地摆了摆手,对贾璨说道: “璨哥儿,快落座吧,你珍大嫂特意准备了些珍饈美味,你也吃一点。” 贾璨答谢一声,便在下首的一个空位上坐了下来,正好就在贾珍斜对面。 坐下之后,贾璨环顾了一下亭中,忽然发现贾宝玉竟然不在场。 往常这种场面,贾宝玉必然会在的,他可是贾母的心头肉,有他在场,贾母的笑声都要多几分。 可今日倒奇了,满亭子的人中,竟不见这活宝的踪影,贾璨心中有些疑惑,却也不多想。 而贾珍看到贾璨竟然被贾母准许落座,眼中闪过一抹阴鷙,盯著贾璨直看。 按理,贾璨这个庶子,平日里根本没机会出现在这种场合,今日若非贾母突然心血来潮,贾璨又岂能和他坐在一起? 本想立即追问贾璨刚刚去了哪里,为何一大早就不见人影,还有今日为何变化这么大。 可这时贾母等人都在场,眾目睽睽之下,贾珍也不好发作,只能暂且忍住。 想著等聚会结束,再慢慢审问贾璨。 阴鷙的目光在贾璨身上扫了一圈,也收了回去。 贾璨敏锐察觉到了,却並不在意,也没有任何反应。 亭中欢声笑语依旧,眾人继续赏花说笑,贾璨的突然到来和见礼,不过是这场聚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没几个人在意。 在眾人看来,不过是贾母想表现对家族庶出后辈的关心和慈爱罢了,热闹过后便也忘了。 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默默地记住了贾璨。 其中就有林黛玉,她对贾璨的初见印象很不错。 或者也是因为,她平日里能够见到的年轻公子不多,来来去去不过是贾宝玉、贾璉、贾蓉这几个,举止谈吐皆已熟悉,难得见到一个生面孔。 而贾璨身上那股沉稳从容的气质,与贾宝玉他们不同,让她只觉得耳目一新。 尤其是贾璨坐下后,颇显沉稳大气,虽无人与他说话,可他却没有半点窘迫之色,反而能始终保持著淡淡的微笑,似乎已经融入了这场聚会,並不突兀,也不会显得格外孤单。 林黛玉看在眼中,心中暗暗称奇,她见过贾环、贾琮这些庶子,或是畏畏缩缩,或是强顏欢笑,像贾璨这般不卑不亢、泰然自若,从未见过。 一时,林黛玉对贾璨这个名义上的表哥,有了更多的好奇心,时不时地看贾璨一眼。 贾璨何其敏锐,瞬间就察觉到了有道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侧目,便见林黛玉正悄悄地看著他,美眸中充斥著好奇光芒。 便客气地回望了林黛玉一眼,面带微笑,只是礼节性的回视,既不轻浮,也不过分冷淡。 林黛玉却不免有些羞赧,有种被人抓个正著的感觉,忙移开目光,俏脸一红,低下头去,假装在看手中的帕子。 心中则暗想,他当真敏锐,自己不过是偷偷看了一眼,他便察觉到了,比自己见过的任何人都敏锐呢。 可越是如此,林黛玉倒是越发好奇贾璨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 偶尔不经意瞥向贾璨,见贾璨端坐在那里,安静却又不显孤寂,在欢声笑语的氛围中越发显得独特,暗暗惊奇,记在心上。 转眼已至中午,尤氏起身招呼著眾人去用午膳,请贾母、王夫人等往花厅去。 贾珍、贾蓉、贾璨三个爷们自然不便再相陪,只能先告退,各自去用午膳。 贾珍终於也有了机会和贾璨说话,脸上的笑意在转身的瞬间便消失得乾乾净净,变得阴沉,看著贾璨说道: “跟我去偏房,我有话要问你。” 这话说得极为生硬,如同吩咐一个下人一般,没有商量的余地。 贾璨微微撇嘴,並不介怀,面上依旧平静,轻轻应了一声,便跟在了他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偏房,贾珍挥了挥手,对跟著进来的丫鬟们说道: “都出去,把门关上。” 丫鬟们恭敬应下,將房门轻轻带上,屋中便只剩贾珍和贾璨二人。 贾珍转过身来,直勾勾地盯著贾璨,厉色质问: “你前天晚上,可有去蓉儿媳妇那?” 贾璨內心颇为平静,面上没有半分慌乱,坦然回应: “珍大哥何来此问,我怎敢夜里去蓉儿媳妇那。” 贾珍见他说得自然,没有往常的猥琐之態,反而更加怀疑,脸色一沉,冷哼一声: “哼!当然是因为府中在传有人亲眼目睹,所以我才问你,常言道,无风不起浪,如果不是真的,岂会有人传这种话?” 贾璨依旧很是坦然辩驳: “咱们府中有些丫鬟婆子爱嚼舌根,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本来一件小事,传到她们口中,也能变成齷齪不堪的大事。” “珍大哥若信这些胡说八道的话,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贾珍顿时脸色一滯,瞪大了眼睛,盯著贾璨,一时竟无话可说了。 贾璨说的是事实,寧国府在管理下人方面,存在诸多的问题,下人们偷奸耍滑、搬弄是非,已是家常便饭。 也是因为作为主子的贾珍本身就有很多问题,上行下效,下人们自然也有样学样。 府中风气极差,听风就是雨,无事都要生出一些事来,贾珍自然是知道的。 过了半晌,贾珍这才收起眼中的凌厉,继续沉声追问: “那今早你又去哪了?我派人去找你,竟说你一大早就出了门,你何时变得这么勤快,到底出门做什么了?” 贾璨眼神一闪,低头回应: “昨日听闻珍大哥喜欢珍玩古董,为此將服侍我多年的丫鬟半梅都给杖毙了。” “我心中惊骇,思索了一夜,决定今天再去淘一件稀世古董来献给珍大哥,因此,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古宝斋,特意买回了一件奇珍异宝。” 贾珍一听,神色再次一滯,阴沉的脸色稍稍变好了一些,盯著贾璨,眼中满是狐疑之色,上下打量了贾璨一番,判断他这话的真假。 须臾,贾珍才迟疑问道: “是么,你当真这么好心?当真又买回来了一件奇珍异宝?莫不是骗我?” 47 贾珍:今晚我一定来! 见贾珍依旧恐嚇威胁自己,贾璨心中冷笑不止,面上的神色却故作惶恐之態: “自然是真的,我如何敢欺瞒珍大哥你。你若不信,晚些时候,来我房中亲自查看就是了。” 贾珍本想让贾璨立即將古董拿来给自己一看,好早些见识见识那所谓的奇珍异宝,却听贾璨邀请自己晚些时候去他的房间,顿时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笑容,眼中闪过兴奋: “好!那等老太太他们回去了,我就去你房间,如果你敢骗我,你知道后果的。” 说到最后,贾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了。 直勾勾盯著贾璨俊美的脸,眼中满是淫邪目光,上下打量,审视眼前即將到手的猎物,他想对贾璨做什么,不言而喻。 贾璨察觉到他的目光,只觉得一阵噁心,但还是强压下这股不適,面色不变,冷静应对: “珍大哥放心,我既然这么说了,就绝不会欺骗珍大哥你。” “不过,还得珍大哥將昨日半梅交给你的那个古董归还给我,想必那东西,珍大哥是看不上眼的。” 贾珍此刻已经完全被贾璨的话调动了情绪,满脑子都是今晚的齷齪事,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別的。 暂时忘却了贾璨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沉稳冷静,只一心盼著天色早些暗下来。 听到贾璨说起归还古董,贾珍微微昂首,面露不屑之色: “你是说那个破盒子?確实不值钱,半梅拿这东西来糊弄我,我才命人打她。” “没想到,她到死都不肯鬆口,自己找死,也怪不得老爷我了。” 贾璨眼神一闪,余暉说过,这东西和他有关,可在贾珍眼里不过一个破盒子,到底是宝贝还只是带有纪念价值的寻常盒子? 面上则故作惊颤之態,结结巴巴地回道: “是……就是这东西,还请珍大哥还给我,我再將更好的奇珍异宝献给你。” 贾珍將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以为他是害怕了,心中更加得意,嘴角微扬,阴沉沉警告: “行,我会拿给你的,不过你可千万別让我失望,到时候,恐怕只能让半梅来陪你了。” 换作旁人,听了这话,只怕早已嚇得魂飞魄散,但贾璨却毫不在意,反而眼底闪著冷冽光芒,心中冷笑道: 『半梅陪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 虽心中这般想著,表面上却依旧低著头,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知道了,珍大哥放心,绝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另外,昨夜你派来服侍我的那三人,脾性大不说,我让她们办点事情,她们推三阻四,还阴阳怪气嘲讽我,珍大哥不妨惩戒一下她们。” 知道翠绿三人是贾珍特意安排的耳目,专门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因此只让贾珍惩戒,却绝口不提换人。 显得很尊重贾珍的安排,只是觉得那三人不够尽心,而非想摆脱监视。 果然,贾珍一听,心中颇为舒坦,觉得贾璨果然识趣,没有动輒要换人的念头。 又想到今晚即將得手,便也不想让贾璨失望而对他再產生牴触心理,便回道: “这三个贱婢,竟然敢这么怠慢你,你放心,我这就著人叫她们来,打她们板子。” 说著,贾珍朝外头吩咐: “来人,去將那三个服侍璨二爷的贱婢都给老爷我叫来!” 外头的下人应了一声,急匆匆去了。 不多时,翠绿三人被叫到了门外。 她们原本还在院中等著看贾璨的好戏,心中盘算著贾珍会如何责骂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出二爷。 哪成想,贾璨的好戏没看著,她们竟先被贾珍叫来问罪了。 三人跪在门外,一个个面色惨白,不知发生了何事。 贾珍也懒得再多问,更懒得听她们辩解,直接摆手,对下人吩咐道: “打!每人二十大板,就在这儿打。” 翠绿三人一听,顿时嚇得魂飞天外,连连喊冤求饶: “老爷饶命啊,奴婢们不知犯了什么错,求老爷明示……” 粗使婆子更是嚇得浑身发抖,磕头如捣蒜。 可贾珍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心只想著今晚的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几个下人便上前將三人按倒在地,举起板子便打。 板子落在身上时,三人惨叫声顿时直衝云霄,也在院中迴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贾璨听到后,微微挑眉,面上没有半分同情之色,转过头,对贾珍奉承道: “珍大哥英明,若无事,那我先退下了,静待珍大哥今晚到来了。” 这话听著歧义颇大,贾珍满心齷齪思维,只当贾璨是打算彻底顺从自己了,心中一喜,露出满意笑容,摆了摆手: “好,你先退下吧,今晚我一定来。” 说一定来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中淫光闪烁,嘴角的笑意越发诡异。 贾璨微微欠身,缓缓转身,从容地离开了偏房。 来到外头,就见院中翠绿三人正被按在地上打著板子,三人后边已显血跡,衣服头髮凌乱,狼狈又悽惨。 贾璨目不斜视地从她们面前经过,似乎没看到一般。 翠绿三人见到他,皆猜到贾璨肯定和贾珍说了什么,纷纷向他求饶: “璨二爷,我们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二爷发发慈悲,帮我们说句好话吧……” “二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再不敢怠慢您,求您高抬贵手……” 她们还以为贾珍这是要將她们杖毙了,嚇得心慌意乱,也再无之前的趾高气扬了。 方才在院门口堵著贾璨质问时的囂张气焰,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求贾璨能够帮著说句好话,救她们一命。 可贾璨头也不回地走了,如同没听到一样,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之外。 这时候,翠绿三人才真正意识到,贾璨这个二爷早已不是此前那个谁都可以欺辱、谁都可以无视的猥琐庶子了。 贾璨早已变得让她们看不透、惹不起,后悔不已,早知贾璨如此不好惹,她们怎么也不会轻慢,更不敢当面质问嘲讽贾璨了。 可她们此时醒悟,似乎有些太迟了。 三人以为这次死定了,皆嚇得半死,二十板子还没打完,便都昏死了过去。 负责打板子的下人见了,急忙去通稟贾珍,贾珍只是不耐烦摆手: “拉下去,泼几盆冷水,等她们醒了,警告她们,用心服侍璨二爷,再敢怠慢,直接杖毙!” 48 林黛玉:这园子不错,若姐妹们能常来就好了 午后。 日头微微西斜,眾人用过午膳,又在亭中閒坐了片刻,说了会话。 贾母毕竟上了年纪,精力不济,便说要回去歇息。 尤氏忙起身张罗,吩咐备轿,贾母由鸳鸯、琥珀搀扶著,上了轿子,回荣国府去了。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也都跟著一同回去,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寧国府的大门。 王熙凤、李紈,还有林黛玉、薛宝釵、三春姐妹,年轻一辈倒是留了下来,继续游园赏花。 尤氏和秦可卿作为东道,自然作陪。 眾人沿著园中的路缓缓而行,林黛玉和薛宝釵、三春姐妹她们几个读过书的闺秀,开始交谈起来。 王熙凤没读过什么书,没办法融入林黛玉、薛宝釵她们討论什么诗词歌赋,听了几句便觉无趣,便凑到尤氏跟前,拉著她的袖子问道: “珍大嫂子,光逛园子有什么趣儿,你这里可还有別的好玩的?” 尤氏知道她的脾性,便笑著提议道: “左右无事,不如我们打几圈骨牌如何?” 王熙凤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连拍手: “这个好……这个好,还是珍大嫂子懂我。” 说罢,便拉著尤氏和秦可卿,三人有说有笑地往旁边的厢房去了,关起门来搓牌。 这头李紈则带著林黛玉、薛宝釵、三春姐妹在会芳园中继续游逛。 李紈性子温婉,不爱热闹,领著这几个年轻姑娘在园中慢慢走著,看花赏景,吟诗作对,倒也显得自在逍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一行人来到一处假山旁,但见流水潺潺,別有一番幽静,林黛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忍不住说道: “这儿倒是挺好,西府虽也有花园,却不似这般大,也没有这许多景致。” 说话间,眼眸闪亮,露出欣赏神色。 话音刚落,贾惜春口直心快,眨著眼睛揶揄道: “林姐姐若喜欢这儿,跟老祖宗说,搬到东府来住,每日都能来这园子中游逛,岂不好?” 林黛玉听了,俏脸顿时微红,瞪了贾惜春一眼,娇嗔著回道: “四丫头你找打!我只是觉得,有这么大一个园子,姐妹们可常来此处游玩,或是赏花下棋,或是吟诗作对,那才自在舒服。” “谁说要搬来这住了?” 贾惜春朝著她吐了吐舌头,笑嘻嘻回道: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林姐姐你…哎呀…” 林黛玉知道她肯定说不出什么好话,不待她说完,便伸手去挠她,贾惜春最怕这个,连忙躲闪,口中连连討饶: “好姐姐…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薛宝釵、贾迎春、贾探春见了,都抿嘴笑了,就是向来文静的李紈,嘴角也噙著一抹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一时间,园中充斥著银铃般的笑声,氛围欢快温馨,连树枝上的鸟儿都被惊得扑稜稜飞起几只。 就在这时,只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眾人循声看去,就见贾宝玉拉著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人急匆匆走了过来,像是生怕走慢了就见不到人似的。 贾宝玉远远地看到林黛玉她们正热闹欢笑著,脸上满是兴奋之色,隔著老远便扬起手来,向她们打招呼: “林妹妹、宝姐姐……” 眾人看到他来了,却都安静了下来,知道他一来,肯定没得安生了。 又见他竟然拉著一个年轻男子进来,且面生得紧,眾人皆觉得有些不妥,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李紈到底年长几岁,在这方面最为谨慎,忙上前一步,挡在眾人面前,神色沉了下来,沉声问道: “宝玉,这是何人啊?怎的就往这里带?” 说完,颇为不悦,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上下打量著。 贾宝玉满脸兴奋,丝毫没有察觉李紈的不快,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 “大嫂子,这是蓉哥儿媳妇的兄弟,名叫秦钟,生得极好,学问也好,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已经玩了一上午了。” 李紈一听,脸色顿时一变: “胡闹!既是外家的男子,岂能带到姐妹们跟前来?跟著你的婆子呢?怎么也不拦著点。” 这话话说得有理有据,容不得反驳,外男入內宅,於礼不合,更何况是带到姑娘们面前,传出去於名声有碍。 贾宝玉笑容瞬间一滯,他根本没多想,只觉得秦钟是自己最要好的玩伴,带来见姐妹们也是应该的,哪里想到这一层,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那秦钟倒是机灵,见气氛不对,急忙挣脱贾宝玉的手,低著头说道: “宝玉,我先退下了,明儿再见。” 说罢,便要转身离去。 贾宝玉见他要走,哪里捨得,急忙伸手拉住他,紧紧握住他的手不鬆开,又转头对李紈说道: “大嫂子,不妨事的,他是蓉哥儿媳妇的兄弟,又和我是最要好的朋友,和姐妹们见见也无妨的。” 说得理直气壮,似乎觉得李紈太过大惊小怪。 李紈听了,脸色更加严厉,不留半点余地斥责: “宝玉,你真是胡闹!这岂能儿戏?你赶紧带他离开,你不走,我们要走了。” 说完,便转过身去,示意林黛玉、薛宝釵她们都避开些。 这事传出去,对她们这些尚未出阁的姑娘们名声不好,马虎不得。 林黛玉、薛宝釵她们也都知这其中的利害,只是瞥了贾宝玉一眼,便都转身走了。 几女虽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可眼神之中,都有不悦,皆觉得贾宝玉此举有些莽撞胡闹了。 尤其是林黛玉,眼见贾宝玉竟然和秦钟一个男人拉拉扯扯,手牵著手,不肯鬆开,心中颇为不齿,甚至有些厌恶了。 素日里她虽常与贾宝玉斗嘴赌气,可那不过是小儿女之间的口角,从未真的放在心上。 今日这一出,却让她觉得贾宝玉行事荒唐,全不顾礼数,也无半分分寸。 也没心思和贾宝玉说话,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跟著李紈往园子深处去了。 贾宝玉则愣在当场,他本兴冲冲地想著介绍秦钟给林黛玉、薛宝釵她们认识的,满以为姐妹们会好奇地围上来,问长问短,他好趁机炫耀一番秦钟的品貌才学。 没想到,反成了这个结果,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姐妹们远去的背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49 这些年真是错付了 一旁的秦钟见情况不对,忙对贾宝玉说道: “宝玉,你不必在意我,快跟你家的姐妹们说话吧。” 说著,便再要鬆手。 贾宝玉看了看远处离开的林黛玉、薛宝釵等姐妹,心中很是想去追上去和她们说说话,解释一番,可又捨不得和秦钟分开。 握著秦钟的手,紧了又松,鬆了又紧,却始终没捨得彻底放开,脸上满是为难之色,想走又不愿走,颇为纠结。 过了好一会,他才下定决心,转过头来看向秦钟,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不管她们了,咱们继续去玩吧。” 说完,便拉著秦钟,头也不回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园中。 远处,林黛玉似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转头看去,正好瞧见贾宝玉拉著秦钟欢欢喜喜地离开,竟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不由得心中一酸,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涌上心头。 咬了咬嘴唇,心中暗想,既然你寧愿和他说话,也不愿意顾及姐妹们的名声,那以后也別再想和我说话! 自从林黛玉入荣国府以来,和贾宝玉斗嘴赌气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每次闹了彆扭,过不了一两日,便也和好了。 可这一次,林黛玉心里突然有种彻底寒心和厌恶的感觉,像是看透了贾宝玉许多一样。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说不清具体看透了什么,只觉得,贾宝玉竟然如此的莽撞、无礼。 同时,她脑海中也不由得浮现出了贾璨沉稳的身影。 贾璨在亭中落座时不卑不亢,与眾人见礼时从容不迫,被冷落却依旧面带微笑的淡定。 只觉得和贾璨一比,贾宝玉简直就是三岁孩童一样,莽撞、任性,全无分寸。 以往,林黛玉所能看到的年轻公子,无非就是贾宝玉、贾璉、贾蓉他们。 而因为贾宝玉和她年纪相仿,又一处长大的缘故,她对贾宝玉天然就多了几分关注,也觉得和贾璉、贾蓉他们相比,贾宝玉更为特殊,性情纯真,不似那班俗人。 但是,今日见到贾璨,让林黛玉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也觉得突然打开了眼界。 原来还有比贾宝玉更为特殊的年轻公子,沉稳內敛、有礼有节,不张扬也不諂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却有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又想到贾宝玉往常时不时惹自己生气,不是摔玉就是发疯,弄得她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刚刚更是不顾姐妹们的名声,竟径直带著外男闯到她们面前来。 更让她不喜的是,贾宝玉竟然和男人拉拉扯扯,显得极为亲密,而且她知道,贾宝玉从早上开始就和秦钟待在一起,连尤氏的聚会都顾不上了。 一时间,林黛玉心里对贾宝玉的好感突然降低了许多,也觉得,或许是自己见得人太少,白白浪费心力在贾宝玉身上。 在她身边的薛宝釵察觉到她神色变化,见她面色微白,眼神飘忽,似有心事,便关切地询问: “林妹妹,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林黛玉回过神来,看了薛宝釵一眼,见她面上满是关心之色,心中一暖,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轻轻摇头: “多谢宝姐姐关心,我没事。” 见她不肯明言,薛宝釵也不便多问,回了一句没事就好,转过头去和贾探春她们说话了。 话题並未提及贾宝玉分毫,似乎方才那一幕根本无足轻重,不值得放在心上。 倒是贾探春多看了一眼贾宝玉离去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说什么。 林黛玉心中有些烦闷,便停下脚步,对李紈说道: “珠大嫂子,我想先回去歇息。” 李紈知她素来体弱多病,身子单薄,见她说要回去,神色又有些懨懨的,便关切地问了几句。 林黛玉只推说有些乏了,並无大碍。 李紈见她神色虽不佳,却也不像是急症,便也没再多问,当下吩咐丫鬟婆子们好生伺候著,先送林黛玉回荣国府去歇息。 林黛玉朝眾人微微点头道別,便带著丫鬟,沿著来路缓缓去了。 背影纤细而单薄,渐行渐远,透著落寞惆悵。 林黛玉离开没多久,李紈领著薛宝釵、三春姐妹又逛了逛,园中的景致虽好,眾人却也都有些乏了,便都不再逗留,都回荣国府了。 只留王熙凤还在和尤氏、秦可卿搓牌,屋中不时传来王熙凤爽朗的笑声,以及搓牌桌的脆响,倒也显得热闹。 直到夜幕降临,园中各处掌起了灯火,屋中的牌局才收场。 王熙凤將手中的牌往桌上一推,身子往后一靠,长舒一口气,笑著说: “哎呀……不玩了,天都黑了,丰儿,姑娘们呢?” 候立在一旁的大丫鬟丰儿忙上前一步,躬身回应: “回奶奶的话,姑娘们早回去了,倒是宝二爷还在和小秦大爷玩,不曾离去。” 王熙凤听了,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道: “招呼宝玉回去了,想来这会子老太太那正找他了,若不见了人,只怕又要著急。” 丰儿应了一句,便转身出了门,去传话了。 尤氏和秦可卿两人则陪著王熙凤一起往外头走。 尤氏走在最前头,笑著与王熙凤说著閒话,秦可卿跟在后面,面带笑意,並不多言。 没走一会,就见贾宝玉拉著秦钟向她们走来,见到王熙凤,迎上前来,颇为不舍说道: “凤姐姐,別急著回啊,我和秦兄弟还没玩够呢。” 王熙凤停下脚步,打量了秦钟一眼。 见秦钟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看面相竟像个女儿家一般,颇为惊讶,不由得多看了两眼,笑著夸讚了几句: “哎哟,这就是秦小相公,生得真好看,比女孩儿还齐整几分呢。” 秦钟闻言,脸色一红,忙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尤氏则帮著回道:“你这母猴儿看谁都像女孩…人家是正经哥儿…” 王熙凤嗔了尤氏一眼,知她只是调侃,也不往心里去,又看向贾宝玉,说道: “宝玉,你也够了,你和人家都玩一天了,连珍大嫂子的东道都给耽搁了,现在天黑了,该分开了。” “再说你不累,人家秦小相公也该累了,若是老祖宗等会来找你,看你怎么向老祖宗交代。” 50 焦大肆无忌惮醉骂 骇人听闻 王熙凤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又抬出了贾母,贾宝玉听了,也无话可说了,只能耷拉著脑袋,依依不捨地和秦钟告別。 拉著秦钟的手,久久不肯鬆开: “秦兄弟,今儿没尽兴,明儿咱们再好好玩,带你去我的书房,有好些好东西。” 秦钟则连连点头,应道:“好,好,改日再会。” 尤氏见状,便吩咐身旁的丫鬟去传话给管家赖升,让赖升安排人送秦钟回去,务必要妥帖周到,不可怠慢。 秦可卿对於秦钟也只是嘱咐了一两句,便也没有再多说。 二人虽是姐弟,却非亲生,加之年岁相差有点大,平日里也不常往来,实在没太多话可说。 秦钟恭恭敬敬地应了,又与贾宝玉道了別,便由婆子领著往外头去了。 眾人又一起往大门口走去,尤氏和秦可卿送王熙凤、贾宝玉到仪门便止步了,与王熙凤道了別,便转身回后院去了。 王熙凤领著贾宝玉,带著几个丫鬟婆子,刚出仪门,就听院子里传来一个老汉的大喊大叫: “王八羔子……有了好差事就派別人,像这等黑更半夜送人的事,就派我,瞎充管家,你也不想想,焦大太爷蹺蹺脚,比你的头还高呢……” 满含怨气和醉意,一声高过一声,毫无顾忌。 王熙凤听了,眉头微微一皱,可想到这是寧国府的事情,不便多言,便没有说什么,只是当没听到,加快脚步,和贾宝玉继续往外头走。 这时,贾蓉也正从外头进来,听见焦大在那里高声叫骂,几个小廝围著劝,却怎么也喝不住,忍不住停下脚步,骂了这醉汉焦大两句: “你这老东西,整日里喝得烂醉,在这里胡说什么?还不快给我闭嘴!” “来人,將他捆起来,等他明日酒醒了,看他还寻死不寻死了!” 几个小廝得令,便要上前去拿焦大。 焦大哪里把贾蓉放在眼里,挣脱小廝的手,指著贾蓉叫道: “蓉哥儿,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別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 “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 越说越激动,挥舞著胳膊,醉眼通红: “你祖宗九死一生挣下这家业,到如今了,不报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来了。” “不和我说別的还可,若再说別的,咱们红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 说到最后,竟真的从腰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来,在夜色中闪著寒光。 几个小廝嚇得后退了几步,不敢近前。 已经走到门口的王熙凤听后,终於忍不住了,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凤目圆睁,柳眉倒竖,朝著贾蓉喊道: “蓉哥儿,还不趁早打发了这个没王法的东西,留在府里岂不是祸害?” “倘或亲友知道了,岂不笑话咱们这样的人家,连个王法规矩都没有。” 话中带著十足的怒意,显然是被焦大的话气得不轻。 在王熙凤看来,一个下人,竟敢这么对主子,简直就是倒反天罡了,如果不严惩,府里还不乱了套。 贾蓉深知王熙凤的脾性,见她动了怒,连连点头应下,不敢怠慢,又叫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廝。 眾人一拥而上,將焦大揪翻在地,七手八脚地捆了起来。 焦大年纪大了,又只孤身一人,哪里挣脱得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小廝。 被按在地上,手脚都被捆住,却依旧不肯消停,哭嚷乱叫著: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眾小廝听他毫无顾忌地说出这些骇人听闻的话来,嚇得魂飞魄散,手脚都不由得软了几分。 平日里在底下私话说说也就罢了,谁也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讲,更不敢让主子们听见,若贾珍知道,谁都別想落得好。 这焦大倒好,当著这许多人的面,连爬灰、养小叔子这样的话都嚷了出来,这不是找死么? 小廝们也不顾別的了,將焦大死死按住,又有人从马圈里捧了一捧土和马粪,填了他一嘴。 焦大的嘴被堵住,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来,只余含糊不清的闷哼声,几个小廝拖著他,急急忙忙往马圈深处去了。 王熙凤听了这些话,满心惊骇,神色都变了变。 她是精明人,自然知道无风不起浪的道理,焦大是寧国府几十年的老僕,既然他敢公然这么骂,这些事多半是真的。 一时间,王熙凤愣住了,直到身边的丰儿提醒她该上马车了,她才回过神来。 上了马车,车帘掀起的瞬间,王熙凤忍不住再往寧国府里头看了看,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眼前这个看著繁荣似锦的府邸,內里竟隱藏著如此骇人听闻的齷齪事? 寧国府住的主子就那几个,掰著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说爬灰,必然只可能是贾珍和秦可卿了。 至於养小叔子,莫非是尤氏和贾璨? 念及於此,王熙凤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在会芳园亭子中见过的贾璨。 贾璨生得颇为俊美,身姿挺拔,举止从容,看样子颇为正派,不像是那种勾勾搭搭的人。 而且她熟知尤氏的为人,性子温顺,从不惹事,在寧国府这些年,从未传出过什么不好的话,绝不可能做出和小叔子通姦的事情来。 更別说在贾珍眼皮子底下干出这样的事情了。 如果不是尤氏……难道还是秦可卿? 可贾蓉也没別的亲兄弟,族兄弟倒是不少,可都不住在寧国府,若说是养小叔子,又养的是哪一个? 正皱眉思索著,突听身边的贾宝玉好奇询问: “凤姐姐,听这人说『爬灰的爬灰』,什么是『爬灰』?” 王熙凤回过神来,连忙立眉嗔目,厉声喝道: “少胡说!那是醉汉嘴里混话,你是什么样的人,不说没听见,还倒细问,等我回去回了太太,仔细捶你不捶你!” 说话间,凤目圆睁,满脸厉色,显露出当家少奶奶的威严来。 平日里王熙凤对贾宝玉总是笑意盈盈,从没有这般疾言厉色过,贾宝玉顿时嚇得心惊胆战,缩了缩脖子,忙央告道: “好姐姐,我再不敢了,你千万別和太太说。” 王熙凤这才脸色稍霽,语气放软了几分,不再提这事,和贾宝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聊著一些琐事。 可她心里,却依旧在想著焦大刚刚骂过的话,翻来覆去,挥之不去,眉头微蹙,眼底闪过诸多复杂神色。 51 我奉太上皇之命诛杀你! 焦大醉酒怒骂的事情,很快就在府中传开了,上至管家婆子,下至粗使丫头都听说了。 所有人都惊讶於焦大竟然敢直接说出来,也替他捏了一把汗,毕竟贾珍暴虐,喜怒无常,前头刚杖毙了半梅,若听到焦大敢这么胡骂,不知道会对焦大做出什么来。 一时间,整个寧国府如同等待暴风雨到来一般,一股看不见的阴云积蓄在府邸上空,在夜色中更显得阴森,远远看去,偌大的府邸竟如一幢早已人去楼空的荒宅。 府中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做事比以往更加小心,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只敢凑在耳边低语,生怕一不小心便被迁怒了。 也正如眾人担心的那样,贾珍这时本打算来贾璨处,接受贾璨献珍宝,也想著今晚的好事。 谁知刚走到半道上,便听到了这个消息,登时气个半死,满脸铁青,怒骂: “这个老不死的狗东西!吃醉酒了,竟敢胡说八道,来人,先给老爷我狠狠打他板子,再押到宗祠里让他跪著,他不是要去哭太爷吗?让他去哭!” 对於祖宗报应之说,贾珍向来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他就不信,焦大去祠堂哭,真的能把寧国府太爷哭活过来? 下人们连连应下,立马就跑去执行了,不敢有片刻耽搁。 贾珍又怒骂了一通,还觉得不解恨,又隨手揪了几个倒霉的下人,每人赏了几个嘴巴子。 再严令所有人不得议论此事,更不能往外说,谁敢往外传,必死无疑! 府中眾人皆知他的脾性,没人敢违逆。 整个寧国府上下,对此事皆是缄默不言,讳莫如深,就当从未发生过一般。 安排完这些后,贾珍的怒气这才消了一大半,不过,脸色依旧阴沉沉的,甩著大袖子,大步流星地继续往贾璨院子赶出。 廊下的灯笼將他扭曲的身影照在地上,竟像是地狱走出来的夜叉。 贾璨这头自然也听到了焦大醉骂的消息,眼神一闪,心中暗暗思忖: 焦大说的小叔子,不会就是我吧? 虽然严格来说他是秦可卿的二叔,按辈分是长辈,而非秦可卿丈夫的兄弟,但焦大醉得七荤八素,一时怒起,胡言乱语也正常。 就像焦大说的那句『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明显是醉话,次序都顛倒了,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小叔子、二叔。 思索一阵后,贾璨深邃的星眸中闪过一抹精芒,轻轻敲了几下桌子。 须臾,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中,见余暉身著黑色夜行衣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贾璨面前,朝著拱手问道: “公子,可有什么要求?” 贾璨看著他,面色严肃,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言语简短明確。 余暉闻言,虽惊诧,却没有多问,轻轻点头应下后,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屋中。 余暉没走一会,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紧接著,贾珍大大咧咧的声音传来: “贾璨,老爷我来了,快出来迎接。” 贾璨听后,眼底闪过一丝杀意,心想著:总算来了。 当即收敛了眼中的冷意,露出一抹笑容,整了整衣衫,快步走了出去,站在门口,客气迎接: “珍大哥,你总算来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贾珍见他身上只著了一件单薄的寢衣,衬得他身姿修长,配上俊美容貌,站在烛光下,真是好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美男子。 这让贾珍看得两眼放光,目光在贾璨身上上下游走,眼中满是炽热,方才因焦大醉骂而积攒的怒气彻底消散,捋著鬍鬚,笑呵呵说道: “好,好啊!难得你有这份心。” 说著便要凑上前来。 贾璨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特意拉开和他的距离,面上依旧带著笑意,问道: “珍大哥,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吗?” 贾珍见他拉开距离,也不恼,反而觉得这样才有趣,笑著回道: “当然带来了,来人,將东西拿进来。” 说著,朝外头呼喊一声,一个丫鬟双手捧著一个盒子进来。 贾珍指著这盒子道: “喏,就是这个。” 贾璨上前一步,从丫鬟手中接过盒子,粗看不过是个盛装东西的普通木盒,可仔细观察,却发现是个老物件,至少有几十年歷史了。 贾珍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略显急切问道: “这盒子已经给你了,我要的东西呢?” 贾璨回过神来,先將盒子轻轻地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挥了挥手,对那丫鬟说道: “退下吧,將房门关好,退到院外去,不可偷听。” 丫鬟恭敬应下,並未多问,只当这是贾珍的意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將房门紧紧关上,又告知其他丫鬟婆子都退到院门外等待。 眾人皆知贾珍的一些癖好,並未怀疑,皆来到院门外,並不多听里头是什么动静。 待丫鬟离开了,贾璨倒了一杯茶水,双手捧著,递到贾珍面前,颇为恭敬: “珍大哥,请先喝茶,我这就去给你取来。” 贾珍见状,没有丝毫怀疑,还只当贾璨彻底顺从了自己,心中愈发得意,接过茶杯,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刚刚在那边一通发怒,確实让他口乾舌燥,贾璨这杯茶敬得及时,茶水入口心情也隨之愉悦了不少。 便又喝了几口,这才放下茶杯。 然而,放下茶杯后,贾珍却发现,贾璨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並没有去取什么奇珍异宝的意思。 而且,贾璨的神色也变了,方才脸上的恭敬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变得极为冷峻。 贾珍顿时有些疑惑,皱了皱眉,问道: “你怎么还不去拿?等会老爷我还有话要和你说呢,別耽误了时间。” 贾璨亲眼目睹他喝下了那杯茶,冷然接话: “贾珍,我奉太上皇之命,今晚特诛杀於你!” 贾珍听得一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的笑意凝固在脸上,迟疑问道: “什么?你说什么?” 贾璨提高声音,再次强调了一遍: “我说,我奉太上皇之命,今夜诛杀你这畜生!” 贾珍愣了片刻,直直地盯著贾璨,满脸不可置信。 半晌,突然笑了,笑声粗獷而肆意,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贾璨,你莫不是疯魔了?还奉太上皇之命?你知道太上皇是谁吗?你见过他吗?” 52 替天行道 焦大补刀 在贾珍看来,贾璨就是一个活得如老鼠般的庶子,整日缩在这破院中,连府中常规宴席都轮不上他,竟然还敢大言不惭地说奉太上皇之命,恐怕连太上皇的名头都没听过几回。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贾璨却丝毫不为所动,反而越发平静,目光冷冽,缓缓接话: “当然见过,若没见过,我又岂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贾珍,你在寧国府无法无天,做尽伤天害理之事,人神共愤,杀你不仅是皇命,更是顺应天命。” 贾珍见他神色从容,言辞凿凿,不像是在说胡话,笑容顿时凝固,脸色逐渐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盯著贾璨冷笑: “哼哼……贾璨,我看你真是疯了,竟敢这般詆毁於我?你是不想活了吗?” 贾璨冷直视贾珍,对於他凶狠的目光不闪不避,朗声反驳: “詆毁?你自己做了多少恶事你不清楚吗?不说別人,就说对我,剋扣刻薄也就罢了,竟还想对我动手,做那畜牲不如的勾当。” “至於其他人,远的不说,就说前日被你杖毙的半梅,她虽有罪,但罪不至死,你却直接將她杖毙,视人命如草芥。” “而太上皇之所以会下此命令,最主要还是因为你荒淫无度到了毫无道德底线,竟敢染指儿媳妇,你可能不知,蓉哥儿媳妇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最后一句,贾璨放慢了语速,似乎在宣判贾珍的死刑。 听了这话,贾珍心中突然涌现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浑身一阵发冷,只觉得贾璨说的都是真的,不是胡言乱语,而是有根据的控诉。 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脑子变得昏昏沉沉,心跳开始莫名加速,甚至有些疼痛了。 贾珍下意识用手撑著胸口,胸闷气短,额上冒出冷汗,勉强站起身来,双腿却不住地打颤,盯著贾璨,嘴角哆嗦: “你……你说什么?蓉哥儿媳妇她……她还有什么身份?” 贾璨见状,知道毒药已经开始发作,心中不免惊嘆,余暉给的毒药还真是厉害,这才多久工夫,就已经起了效果。 表面上不动声色,知道贾珍已是必死无疑,便缓缓说出了真相: “她是当年旧太子留下的唯一血脉,也就是太上皇的嫡亲孙女,而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敢染指她,岂非自寻死路?” 贾珍听后,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心中既是惊骇又是恼怒。 惊骇於贾璨说出的秦可卿身世,恼怒於贾璨竟然敢骂他猪狗不如,一个他素来看不起脚的庶弟,竟敢对他如此放肆。 一时间,贾珍满脸铁青,一手扶著额头,另一只手缓缓指向贾璨,剧烈颤抖,怒道: “你……你,好胆,竟……竟敢这么辱我,看我不先杀了你!” 说著,便提起一股力气,踉蹌著朝贾璨扑来,双目赤红,面目狰狞,像是要將贾璨生吞活剥了一样。 然而,此时毒药已经在他体內彻底发作,才迈出一步,便只觉得腹部一阵剧烈疼痛,如刀绞一般,疼得他立时弯下了腰。 紧接著,头晕眼花,眼前金星乱冒,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没有半分力气。 挣扎著又向前迈了一步,脚下一个趔趄,身子猛地一晃,还未来到贾璨面前,便已支撑不住,重重地倒在了地上,身体开始猛烈抽搐。 贾璨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目光冷冽如冰,面上没有半分同情之色。 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静静地看著贾珍在地上挣扎。 眼底闪过一抹痛快之色,积压了许久的愤恨终於找到宣泄口,心中涌起一阵畅然, 抬起脚,重重踩在了贾珍身上,力道之大,让贾珍抽搐得更厉害。 又俯视著脚下的贾珍,恨恨说道: “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早该死了,留你在世上就是一个祸害,赶紧下十八层地狱赎罪去吧。” “你剋扣我月钱,折辱我多年,將我当作低贱下人使唤,这些我都可以忍,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生出那等齷齪之心,更不该对可卿也有染指之心。” “你强逼得多少人送了命,让可卿整日提心弔胆、以泪洗面,闔府上下人人自危,你这样的畜生,死一百次都不够!” “今日我贾璨替天行道,送你上路,也算是为寧国府除去一害,到了阴曹地府,记得向寧公好好交代,说清楚你这些年做的这些坏事!” 此刻,贾璨將原主多年来的委屈与愤怒尽数倾泻而出,也將他对贾珍的不齿和鄙夷都表露出来了。 贾珍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和贾璨同归於尽,眼中满是怨毒之色,却什么也做不了。 体內剧毒已经麻痹了他的神经,让他手脚开始僵硬,连伸手都做不到,只能被贾璨狠狠地踩在脚下,憋屈至极。 想他堂堂寧国府老爷,世袭三等將军,竟被这个素来瞧不起的庶弟踩在脚下,动弹不得,这份屈辱比毒药更让他难受。 贾珍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眼前的烛光忽明忽暗,贾璨的面容也在视线中变得扭曲。 本想回骂几句,或是张口呼救,可喉咙里却有一股腥热血液喷涌而出,堵住了他的嗓子,让他根本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瞪大一双眼睛,满含怨气地瞪著贾璨,眼角开始流血,两道血痕顺著脸颊蜿蜒而下,在烛光映照下颇为惊悚,如同厉鬼一般。 “贾珍,你这畜生,敢这么对待你焦大爷爷,我杀了你!真当以为我好欺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怒骂声,满含激昂和愤恨,越来越近。 片刻后,就见焦大披头散髮,如同疯子一般,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衣衫不整,脸上满是泥土和马粪的污跡,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手中紧紧握著一把短刀,刀刃闪著阵阵寒光。 焦大衝到屋中,看见贾珍倒在地上,先是愣了一下,但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问缘由,心底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和不忿,此刻如火山喷发一般,再也压制不住。 也不管不顾,衝过去就拿刀子捅向贾珍腹部! 53 寧国府,从此刻起彻底变天 “噗嗤!” 刀刃没入,鲜血四溅。 贾珍怎么也没想到,他不仅要遭受毒药侵蚀,五臟六腑如同被烈火焚烧,最终还要被人狠狠捅一刀子。 瞪大眼睛,看著疯癲的焦大,以及站在一旁冷静的贾璨,嘴角满是血跡,呜咽了几下,彻底地落了气。 一双流血的眼睛瞪得极大,眼中满是怨毒、不甘和惊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显然是死不瞑目。 焦大见状,猛地鬆开了刀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中的短刀也哐当一声掉落地面,呆愣地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贾珍,神情恍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 刚刚一时怒气衝动之下,他只想杀了贾珍出口恶气,哪顾得上后果。 可真的將贾珍杀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他一个老奴才,杀了主子,那就是死路一条。 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著,不知该如何是好。 贾璨见状,却快步上前,將焦大扶了起来,低声说道: “你老快跑吧,等会来人了,你就跑不了了。” 焦大这才回过神来,迟疑地看向贾璨,嘴角哆嗦著,眼神中满是惶恐和茫然: “跑?我……我还能跑吗?” 贾璨郑重点头: “当然可以!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到了府外,自然有人接应你的,这里由我先替你拖著,快!” 焦大听了,惶恐不安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来不及多想,顾不得问贾璨为何要帮他,转身就冲了出去。 这是他潜意识里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加上贾璨在一旁催促怂恿,让他觉得自己只能跑,也还能活命。 就在焦大跑出去的时候,原本守在院门口的丫鬟婆子们也都进来查看状况了。 她们刚刚目睹焦大拿著刀疯疯癲癲衝进来,却来不及阻拦,过了片刻,她们才意识到不对,急忙跟著走向上房来。 一行人来到门口,往屋中一望,只见贾珍倒在血泊中,旁边还有一把带血的短刀,鲜血流了一地,贾璨站在一旁,面色惨白,神情慌张。 顿时,有丫鬟尖叫起来,划破了寧国府的夜空,也有婆子嚇得双腿发软,扶著门框才没有倒下。 至於再次跑出去的焦大,她们根本没有注意,更没意识到要去阻拦。 贾璨故作慌张,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连连摆手吩咐: “来人,快……快去告知珍大嫂子,就说珍大哥出事了,快!” 丫鬟婆子们听了这话,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个个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跑,急匆匆去传话了。 有个婆子甚至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摔了个嘴啃泥,连膝盖都磕破了,可她也顾不上疼,又赶忙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接著跑,生怕慢了一步会惹上晦气。 一时间,院中乱作一团,消息很快传播到了其他院落,渐渐地整个寧国府都开始骚动起来。 贾璨看著贾珍的尸体,面上的慌张渐渐淡去,重新恢復了冷静,自言自语: “寧国府,从此刻起彻底变天!” … 尤氏此时正在自己房间的炕上歪斜著歇息,半靠著大引枕,闭目养神。 陪著王熙凤打了一天的牌,早就有些累了,腰酸背痛,手脚也发软。 方才又听到焦大醉骂、贾珍严惩焦大等消息,更是心力交瘁,只觉得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虽闭著眼睛,心里却在反覆思索著,焦大说的扒灰和养小叔子是否为真。 如果是真的,那简直是骇人听闻,传出去寧国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说起来,尤氏对於贾珍覬覦秦可卿的事情也早已心知肚明,做了这些年寧国府的当家太太,府中的隱秘她几乎都知道,更別说枕边人的心思。 可她终究只是个继室,在贾珍面前说不上什么话,只能装作不知。 也觉得贾珍终究会有所顾忌,不可能真的对儿媳妇下手,料想也不敢做出那等禽兽不如的事来。 却没想到,现在连焦大这样的老僕都已经知道了,还当著满府人的面嚷了出来。 看来这事多半是真的了,尤氏不免满心复杂,心绪难平。 既惊骇於贾珍竟然真的敢这么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有悖人伦的事来,也忧心这事如果传开,对寧国府必然带来巨大影响。 更担忧自身的处境,面对此事,该怎么做,是该劝说贾珍收手,还是装作不知、明哲保身? 她一个填房太太,在府中並无根基,若得罪了贾珍,只怕日子更不好过。 至於贾珍严惩焦大的事情,尤氏倒没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贾珍严惩下人也是常有的事,况且,她也觉得焦大確实该罚,竟然当著客人的面胡说八道,打几板子、罚跪祠堂,已经是便宜焦大了。 就在尤氏一边躺著歇息,一边想著心事时,外头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打破了屋中的寂静,也惊醒了她。 尤氏回过神来,皱了皱眉,正要唤人来问,就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脸色惨白,连门帘都顾不上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 “太……太太,不好了,出事了……老爷他……他出事了!” 尤氏听得心头猛地一跳,急忙坐直身体,收敛了面上的惊色,拿出当家太太的威严,轻声呵斥道: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这丫鬟忙稳住心神,深吸一口气,低下头,战战兢兢地说道: “回……回太太,老爷……老爷在璨二爷屋中,被……被焦大杀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尤氏听后大惊失色,霍然站起身来,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这丫鬟,惊骇不已: “什么?!你说什么?” 那丫鬟嚇得浑身一颤,只能低著头,又將方才的话再说了一遍。 尤氏听得浑身一颤,双腿一软,又重重地坐回了炕上,满脸惊诧,眼中满是骇然,呆坐当场。 半晌,她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来,急促地吩咐道: “快,扶我去璨二爷房间!” 丫鬟们不敢迟疑,急忙上前搀扶住她,一行人急匆匆地出了门,往贾璨的院子走去。 54 尤氏存疑 秦可卿激动 尤氏走得很快,几乎是半跑半走,两个搀扶她的丫鬟几乎是被她拖著前行,气喘吁吁跟著她。 一边走,一边询问通稟消息的丫鬟具体情况: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说来,不许遗漏任何情况。” 那通稟消息的丫鬟不敢迟疑,小跑著跟上尤氏的脚步,一五一十回道: “回太太,老爷去璨二爷处,好像是有什么话要和璨二爷说,可没过一会,就见焦大疯疯癲癲地拿著一把刀冲了进去。” “等我们跟著进去时,焦大已经將……將老爷杀了,焦大扔下刀,也跑了,不知跑去了哪里。” 尤氏闻言,眉头紧皱,只觉得很奇怪。 焦大被贾珍严惩的事情,满府皆知,先是被狠狠打了板子,又被押著去了祠堂罚跪。 按理说,焦大应该被关在祠堂里,怎么会衝出来的?哪里来的力气跑这么远? 还有,他手里的刀是哪来的?又怎知贾珍就在贾璨处? 种种疑惑,縈绕在尤氏脑海中,只觉得贾珍之死並不简单。 同时,尤氏也在思索接下来的事情,贾珍一死,就意味著寧国府从此变天。 寧国府必然会由贾蓉来继承,还有诸多事情都等著她来处理。 不过,尤氏也知道,当务之急是將贾珍之死的情况彻底弄清楚,確定是否真的由焦大所杀。 只有把来龙去脉查明白了,才能向族中、向朝廷有个交代,也才能稳住寧国府的局面。 一时间,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加快脚步往贾璨的院子赶去。 不多时,贾璨的院落已经到了,尤氏快步来到上房。 房门敞开,屋中烛火通明,透著一股肃杀之气。 只见贾珍躺在血泊中,身子歪斜,衣裳上满是血跡,浸染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贾璨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苍白,目光有些出神,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来。 尤氏见状,也顾不得多想,急忙跑过去,蹲下身查看贾珍的情况,伸手去探贾珍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口中不住地唤著: “老爷……老爷……” 一连唤了数声,贾珍却毫无反应。 贾珍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外凸,眼角还有两道乾涸的血痕,顺著脸颊蜿蜒而下,面容扭曲狰狞,嘴巴微张,露出沾满血跡的牙齿,死状极为惊悚恐怖。 尤氏见了,心中都不免有些害怕,手指微微发颤,可她是贾珍的妻子,寧国府的当家太太,此时此刻,她不能退缩。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仔细检查了贾珍的伤口,胸口处有一处刀伤,血跡已开始凝固,显然是致命之处。 贾璨见尤氏来了,这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默默地退到一旁,垂手而立,等待她询问。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面上依旧带著惊惶之色,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平静。 片刻后,尤氏確认贾珍已经死了,再无力回天,这才鬆开了手,跪坐在地上,用帕子掩住口鼻,先是低声抽噎,继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淒切: “老爷……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不过尤氏到底是个有主意的,知道当下寧国府还需要她来撑场面,哭了一阵后,很快便收了泪。 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来,用帕子擦乾眼泪,虽依旧满脸悲痛,却冷静吩咐身旁的丫鬟婆子: “来人,先將老爷抬出去,好生安置,这屋中的东西,谁也不许动,一应物件都保持原样,不准任何人靠近和破坏。” 下人们连连应下,將贾珍的尸体抬了出去,又有人守在门口,不许閒人进入。 与此同时,秦可卿和贾蓉也听到了消息,急匆匆地赶了来,二人皆是脚步匆忙,面色各异。 秦可卿走在前面,俏脸虽有些泛白,眼中却闪烁著兴奋光芒。 贾蓉跟在她身后,脚步慌乱,面色惊疑不定,不住地问著: “怎么回事?老爷怎么了?” 二人来到院中,正好看见贾珍的尸体被抬了出来,蒙著白布,只露出一双穿著官靴的脚。 秦可卿停下脚步,看著贾珍的尸体,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用手捂住嘴,贝齿咬著下唇,指甲都掐进掌心里,才勉强压住了心中的波澜。 贾珍死了,压在她心头的巨石瞬间消失,她再不用每日提心弔胆,再不用躲著他走,再不用担心自己该怎么活下去了! 只觉得心头霎时轻鬆万分,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贾蓉也看到了贾珍的尸体,反应却比秦可卿复杂得多。 贾珍死了,他首先並不悲痛,反而有一丝高兴,这个动輒打骂他,从不给他好脸色的父亲终於死了,从此府中再没有人对他呼来喝去,再没有人让他提心弔胆了。 更意味,此后寧国府將由他来继承,这府中的一切都將由他说了算! 不过,贾蓉也知道,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立刻收敛了神情,面上变得惊骇和悲痛起来,眼眶泛红: “老爷……老爷他怎么就……” 一边说著,一边还假意抹了抹眼角,倒也有几分悲痛欲绝的样子。 尤氏见了二人,也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在一旁站著,目光落在贾璨身上,沉声问道: “璨哥儿,你且说说,你珍大哥他……到底怎么歿的?” 说话间,紧紧盯著贾璨看,似乎想分辨他是否在撒谎。 贾璨故作惊骇,身子微微发颤,结结巴巴回道: “回……回大嫂子,昨日珍大哥將服侍我多年的半梅给杖毙了,我很是惊骇,便去打听,才知是半梅拿了个破盒子去糊弄他。” “便想著,再去买一个古董献给珍大哥,也好让珍大哥消消气,不要因为半梅迁怒於我。” “於是,今早我就拿出我仅有的二十几两银子,去了宝古斋,买了一个古董碗回来,想著献给珍大哥。” “就在刚刚,珍大哥来我这里,我正打算將古董碗献给他……” 说到这里,贾璨特意停顿了,神色变得更加骇然,似乎不愿意回想刚刚惊悚的一幕,半晌,才接著说: “岂料……岂料焦大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口中叫嚷著『贾珍,焦大爷我杀了你』,一脚將我这坏的门踢开,二话不说,就拿起刀子捅了珍大哥几刀。” “珍大哥也没料到焦大会突然闯进来,来不及躲闪,竟……就这么被他给杀了……” 55 表面合情合理 实则疑点重重 说话间,贾璨还急忙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只白瓷碗,拿到尤氏面前,双手微微发颤,急切说道: “大嫂子你看,就是这个碗,我花了二十几两银子买的,本想献给珍大哥的,谁知……谁知……” 这正是贾璨此前试探宝古斋掌柜时问过价的那只碗,此刻被他拿来当做证据,颇为合理。 尤氏接过白瓷碗,看了看,微微点头,將碗放在了桌上。 她刚刚一直在仔细观察贾璨的神色,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见贾璨面色苍白,眼神惊惶,说话时声音发颤,双手微微发抖,全然是一副惊嚇过度的模样。 细细审视了半晌,並未发现什么异常,同时贾璨说得顺畅合理,从买古董到献宝,再到焦大突然闯入行凶,一环扣一环,没有错漏之处。 便也信了八九分,当即摆了摆手: “好了,收起来了吧,你也受惊了,去別处歇息一会吧。” 说著,她便准备唤丫鬟来带贾璨去別处歇息。 这里毕竟是贾珍死亡现场,血腥气尚未散去,贾璨作为年轻后生,不好一直再待在这里,免得触景生情,惊嚇过度,况且凶案现场也不能被破坏。 秦可卿这时主动说道: “太太,我领璨二叔去吧。” 尤氏闻言,看了秦可卿一眼,这个儿媳妇素日里最是知礼守矩,从不多言多语,眼下却主动请缨,倒有些不同寻常。 可眼下千头万绪,贾珍暴毙,府中上下乱成一团,她得安排报丧,又要布置搜捕,还要应对各方来客,实在容不得她多想。 只能深深看了秦可卿一眼,轻轻点头: “去吧。” 秦可卿微微欠身,转向贾璨说道: “璨二叔,请跟我来。” 贾璨知道尤氏和贾蓉都在看著,不敢有半分逾矩,只略微看了秦可卿一眼,便迅速低下头来,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离开了这院落。 待贾璨和秦可卿离开后,尤氏收敛了心神,恢復了当家太太的沉稳,看向贾蓉,沉声吩咐道: “蓉儿,你立即派人去西府、城外玄真观太爷处、各世交人家报丧,明日一早,再上报朝廷。” “另外,安排一队人,去搜捕凶手焦大,他一个受了伤的老僕,跑不了多远,务必儘快拿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贾蓉方才目送秦可卿的背影远去,眼底闪过一抹精芒,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尤氏的吩咐后,立刻收拢心绪,恭敬应下: “是,太太,我这就去办。” 说罢,便转身大步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院门口。 贾蓉离开后,尤氏又接连下达指令,先是吩咐人將贾珍的遗体安置在正堂,设灵位,点长明灯,安排丫鬟婆子轮流守灵。 又让人去库房中取白布、蜡烛、纸钱等丧事所需之物,预备明日开弔。 接著,让人去请钦天监择定入殮的吉时,去请僧道来做法事。 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噹噹,显露出她多年当家理事的干练。 同时,尤氏还留了个心眼,悄悄唤来自己身边最信得过的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婆子连连点头,领命而去。 尤氏安排这婆子是去查贾璨今天是否真的去了宝古斋,再问宝古斋的掌柜、小二,是否真的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古董碗。 毕竟事关贾珍之死,必须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给朝廷、亲朋好友一个合理的交代,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死了。 吩咐完这些后,尤氏又召见了方才惩罚过焦大的那几个下人,亲自问话,弄清焦大是如何逃出祠堂的。 那几个下人被带到尤氏面前,一个个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尤氏端坐在椅子上,盯著他们,沉声问道: “你们將焦大押去祠堂之后,到底是如何看守的?他一个受了刑的老奴,怎能轻易逃脱?” 为首的小廝磕了个头,结结巴巴地回道: “回……回太太,小的们按照老爷吩咐,將焦大捆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板子,隨后將他推到祠堂中,將门从外头关了起来,还加了一道閂。” “小的们想著,他手脚都被捆著,门也关了,肯定只能乖乖在里头思过,便……便没有派人守在里头,只在外头轮班看著。” “谁知……谁知他竟然逃了出来,小的们真不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过,听说他手里有刀,许是他不知怎的摸出了刀,割断了绳子,这才逃出来的,小的们看守不力,请太太责罚。” 尤氏听后,眉头一皱,当即让人去祠堂查看。 不多时,去查看的人回来稟报,说祠堂里確实有一些被利刃割断的绳索,断口整齐,显然是用锋利的刀刃割开的。 结合此前焦大醉骂时,就曾从腰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来,確实有可能是焦大自己割断了绳索,从祠堂里偷偷溜出来。 至於他如何打听到贾珍在贾璨处,暂时无人得知。 整个情况,至此已经比较清楚明了了。 焦大醉骂,说了一通胡话,贾珍听后气个半死,將焦大狠狠严惩了一番。 焦大自詡是老忠僕,当年跟著寧国府太爷出生入死,立过汗马功劳,贾珍不敬重他就算了,还敢这么欺辱他,又是打板子又是罚跪,一时羞愤恼怒起了杀心,也是极有可能的。 只是,尤氏却敏锐地觉得,这其中似乎充斥著种种疑点。 比如,焦大被打了板子,皮开肉绽,哪里来的力气跑那么远? 他手中的刀,在被押去祠堂时分明已经被搜走了,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如何能那般巧,正好知道贾珍来了贾璨这里? 不过,这些疑点,尤氏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觉得眼前似乎有一团迷雾,怎么也拔不开。 就在这时,有丫鬟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通稟: “太太,西府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来了。” 尤氏听了,心头一凛,忙收拢心绪,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外头迎去,面上已换了一副悲戚之色,脚步颇为沉重。 贾母等人来得如此之快,倒在她意料之中,寧国府出了这么大的事,西府那边肯定也听到了风声,她得去应对贾母、贾赦他们的询问。 56 可卿放心,接下来就轮到贾蓉了 贾璨跟著秦可卿来到一处偏僻院落,二人一前一后进入上房,秦可卿命跟著来的丫鬟和婆子们在院外等著,並將房门关好。 房门刚关上,秦可卿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盪,转过身来,扑进贾璨怀中,紧紧抱住他,身子微微发颤: “阿璨,你真的做到了,太好了,贾珍……这个老畜生终於死了,我再也不用提心弔胆了,我们以后也不用再顾及什么了。” 说得哽咽,眼眶微红,甚至眼眸中已经升起水雾来,满是如释重负的欣喜。 贾璨没想到,秦可卿会如此主动,初时他有些迟疑,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回应。 但渐渐地,感受到秦可卿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心中涌起一股疼惜,不再犹豫,轻轻抱住了她,將她拢在怀中,柔声安抚: “好了,可卿,没事了,从此你可以过得坦坦荡荡,再说,一切有我呢。” 秦可卿听了这话,颇为安心和甜蜜,只觉得贾璨的怀抱温暖而坚实,仿佛能够抵挡世间所有的风雨。 紧紧靠在贾璨身上,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气息,缓缓闭上美眸,俏脸上浮现出一抹追忆。 这一刻,秦可卿觉得,自己和贾璨似乎又回到了在东宫欢快玩乐、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的二人不用担心勾心斗角,没有贾珍的覬覦和压迫,只有两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嬉戏,欢声笑语。 贾璨轻轻抱著她,感受到温香软玉在怀,鼻尖縈绕著淡淡的幽香,不禁有些愜意。 心中暗暗想著,此生一定好好保护她,不让她再如原著一样早早香消玉殞,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和美好的结局。 半晌,秦可卿这才睁开眼来,抬眸凝视贾璨,嘴角漾起一抹甜笑,轻声说道: “阿璨,我原本还担心,想要杀了贾珍这个老畜生,会很艰难且有风险,可没想到你竟然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满是讚嘆与钦佩,眼中闪过一抹崇拜光芒。 听到佳人夸讚,贾璨不免有些自得,嘴角忍不住上扬,不过他还是很快冷静下来,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正色回道: “世上就没有天衣无缝的事情,最主要还是有太上皇的旨意在,可以让我更为从容、无所顾忌地行事,若无太上皇撑腰,我也不敢这般大胆。” 秦可卿愣了一下,她原以为贾璨会趁机邀功,却没想到他这般清醒自持,眨了眨美眸,接著好奇问道: “我实在不明白,你是如何说服焦大的?他一个老僕,怎会甘愿替你冒这杀头的风险?” 贾璨却摇了摇头: “焦大的出现,完全是一个意外,我原本並未打算用他,只是他恰好入局,正好藉此给外人一个合理的解释罢了。” “否则,贾珍好端端地死在我屋中,总有疑神疑鬼之人,难免会怀疑到我身上来,如今有焦大这个现成的『凶手』,眾人便只会將目光放在他身上,不会深究旁的了。” 秦可卿闻言,美眸中闪著亮光,只觉得,眼前的心上人,真的已经恢復了年幼时的聪慧果敢,而且更加沉稳內敛,思虑周全,步步为营,让她更加喜欢。 紧紧注视著贾璨,越看越觉得心安,觉得只要有贾璨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须臾,秦可卿眼底突然闪过一抹忧虑,俏脸上明媚的笑容淡了几分,轻启朱唇: “阿璨,刚刚我发觉,贾蓉似乎在偷偷看著我,眼神有些怪,现在贾珍这个老畜生死了,我怕他……” 虽然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毕竟她和贾蓉是正经拜过堂的夫妻,名分在那里摆著,以前还有贾珍在压制贾蓉,贾蓉自然不敢对秦可卿乱来,连天香楼都不敢靠近。 可现在贾珍一死,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轰然倒塌,贾蓉对秦可卿的態度必然会有所变化。 贾璨眼神一闪,眸中掠过一道冷芒,隨即又恢復了温和,轻轻拍了拍秦可卿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可卿你放心吧,接下来就轮到贾蓉了,太上皇亲口对我说了,贾蓉和贾珍一样该死,甚至比贾珍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对你做什么的。” “我会让他转移目光,最迟不过两天,他就必死无疑,另外,在这之前,不论他想对你做什么,你都只管推脱说尚且还在孝中,不宜亲近。” “让瑞珠等丫鬟隨时跟在你身边,寸步不离,不要给他可乘之机,再忍忍这一两日便可。” 秦可卿听得安心,嫣然一笑,明媚动人,笑道: “好,我相信你,这么久我都忍过来了,这一两日自然也不在话下,此后,这府中就再无人能够阻拦我们在一起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笑意微微收敛,轻蹙秀眉,又添了一丝担忧: “只是……太太那里……” 她知道尤氏精明能干,心思细腻,她和贾璨的事,若被尤氏察觉,只怕又是一场风波,看向贾璨,等待贾璨给出好办法。 贾璨则十分乐观,轻快回道: “可卿你也不必担心,大嫂子是个精明人,贾珍、贾蓉皆亡,这寧国府必然由我来继承,到时候她自然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继续在这府中好好过下去。” 秦可卿见他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到了,便不再有任何忧愁,莞尔一笑,重新靠进贾璨的怀抱,將脸贴在他的胸口,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贾璨也抱了抱她,却又冷静地提醒: “好了,可卿,咱们来日方长,虽说现在他们都在关注贾珍之死这事,但难免人多眼杂,耳目眾多。” “咱们不能私处太久,若被人瞧见,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此后咱们有的是时间长相廝守,不急於这一时。” 秦可卿闻言,却万分不舍。 自从她知道贾璨就在这寧国府,做梦都想著和贾璨相认,想靠进贾璨怀中,將这些年的相思与委屈尽数倾诉。 此刻梦想成真,她如何捨得鬆开? 不仅没鬆开,反而抱紧了一些,双臂环著贾璨的腰身,似乎一鬆手贾璨就会消失一般。 贾璨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依恋,愣了一下,旋即眼中闪过一缕缕宠溺,心中柔情阵阵,微微低头,贴著她耳畔,柔声细语地哄劝: “好可卿,听话,咱们来日方长,不差这一时半刻,往后余生,我都在你身边,日日相见,夜夜相伴,再无人能阻拦!” “若因贪恋这一时半刻,毁了我们此后的长相廝守,岂非后悔终生?” 57 郎情妾意 真是羡煞旁人 对於贾璨的亲密言语,秦可卿听得舒畅甜蜜,只觉得耳朵一阵发烫,整个人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温情之中,时不时嚶嚀一声,算是回应他。 一时,二人间柔情脉脉,仿佛整个世界就只他们二人了。 贾璨见她依旧不肯鬆手,心中又是怜惜又是无奈,目光在她娇俏的眉眼间流连片刻,然后缓缓靠近,在秦可卿洁白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又苦口婆心说道: “好了,可卿,咱们现在真的该分开了,不说別人,外头的丫鬟婆子们也该起疑了,若被人瞧见,传到外头去,对咱们来说非是好事。” 眼见贾璨这般主动亲密,秦可卿不仅满心甜蜜,连心尖都在颤抖。 也看到了贾璨眼中的柔情,霎时嫣然一笑,轻轻嗯了一声,终於依依不捨地鬆开了手,主动离开了贾璨的怀抱。 俏脸上敷上了一层桃红,娇艷欲滴,秀眸中满是柔情,更让她显得嫵媚动人,勾人心魄。 贾璨见了,都不免痴愣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息,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舍地移开了目光,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態。 秦可卿感受到他的痴迷,心中很是满足,嘴角微扬,柔声说道: “那你先好好歇息,我出去了。” 贾璨轻轻点头,送她到门口,伸手为她拉开了门。 秦可卿迈出门槛的一瞬,脸上那浓得化不开的柔情便迅速收敛了,恢復了少奶奶端庄得体的姿態。 只是俏脸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却出卖了她,怎么也遮掩不住,对守在院中的丫鬟吩咐道: “你们两个,在门口好生值守,璨二爷若有什么要求,只管去回我,不可怠慢。” 两个小丫鬟恭恭敬敬地应了,垂手立到门口两侧。 吩咐完后,秦可卿这才缓步离开。 走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贾璨,眸光中满是不舍与柔情。 贾璨则朝著她微微頷首,示意她放心,又走了几步,再次回头,如此反覆三四次,直到转过游廊的转角,视线被墙壁遮挡,这才彻底离开。 贾璨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也才转身回到屋中,轻轻掩上了门。 来到里间,正想著闭目养神一会,一个身影,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屋中。 贾璨先是一惊,待定睛一看,认出是余暉后,这才长鬆了一口气,忙拱手感激: “辛苦余大人了,今夜多亏您暗中相助,否则不会这般顺利。” 余暉却並未接他的话,而是微微含笑,感慨道: “公子和郡主还真是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啊,方才那一幕,真真是让人羡慕。” 听了这话,贾璨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跳。 立刻意识到,刚刚和秦可卿在屋中亲密的一幕,定然被余暉看见了。 一时又惊又窘,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回应,颇为尷尬。 余暉见状,笑著摆了摆手: “公子不必介怀,我並无別的意思,只是感嘆郡主对公子的心意,那般真挚和不舍,实在难得。” “公子也放心,此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权当没有看见。” “另外,公子也不用担心太上皇知道,听太上皇的意思,诛杀贾珍、贾蓉后,郡主本就是交託给公子你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想来也是將郡主许配於公子的意思,至於此后如何安排,那就要看你们二人的缘分了。” 贾璨闻言,立时长鬆一口气,忙诚恳答谢: “多谢余大人,若不然,一个对郡主不敬之罪定是少不了,大人的恩情,璨铭记在心。” 余暉却笑了笑,摆摆手道: “哈哈……公子言重了,看郡主对公子的意思,哪来不敬之罪?只怕唯恐公子疏离她呢,佳人倾心,公子莫要辜负才是。” 贾璨闻言,既安心又有些许的尷尬,面上微微发烫,只能跟著陪笑几声,不好接话。 心中却暗暗庆幸余暉是个可以信任的人,不然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余暉收起了笑容,转移话题: “公子,那个老僕我已经安排人送他连夜出京了,走的是城南的小路,不会有人追查到,保证此后不会有人知道他在何处。” “另外,也会按照公子的要求,让他颐养天年,彻底安顿下来。” 贾璨听了,轻轻点头: “如此即好,多谢余大人费心,焦大虽然鲁莽,却也是个有恩必报的性子,不该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余暉看著他,眼底多了几分深意,感嘆道: “公子真是宅心仁厚,其实完全可以让这个老僕来承担一切,一了百了,可公子却还是让他离开了,还给他一个好结果,给他留一条活路,这份胸襟,世间少有。” “也难怪他逃到府外后,也在为公子考虑,上了马车后,还一直在念叨,说是自己不能走,不然会连累了公子你。” “还说他一个老东西,死了也就死了,不能让公子替他担干係,还想著回来承担一切罪责,不能让公子替他受过呢。” 贾璨听完,颇为诧异,眉头微挑,没想到,焦大这个看似粗鲁莽撞的老僕,竟然还会有如此举动,在生死关头还在为他著想,倒是一个良善之辈。 半晌,贾璨轻轻嘆了口气,颇为唏嘘: “这个焦大,毕竟於寧国府有功,正如他自己所言,当年如果不是他將老太爷从死人堆里背出来,哪来如今的寧国府?” “他或许有诸多不是,可这份功劳,寧国府世世代代都该记著,我既然利用他补刀,让他担了杀人的名头,也该给他一个相对好的结局。” 余暉闻言,深深地看了贾璨一眼,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敬重,对眼前这个公子,认知更深了一层。 不仅有谋略、有胆识,更有仁心,懂得给人留余地,这样的人,方能走得长远。 当下又讚嘆了几句,接著转移话题: “公子,贾珍已被诛杀,接下来就该轮到贾蓉了吧?” 贾璨轻轻点头:“嗯,可以行动了,想来明天必然会有结果。” 听贾璨说得自信又肯定,余暉颇为欣慰,跟著点头: “好,一切依照公子计划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声音: “璨二爷,太太叫您速去上房回话!” 58 接受贾母等人审问 贾璨和余暉正在屋中说著话,外头突然传来丫鬟的通稟声,余暉立刻住了口,身形微微一晃,快速隱於屋中暗处。 屋中烛火跳了跳,像是被风吹动了一下,就如从未出现过一样。 贾璨早已见怪不怪,心中虽仍有些惊嘆,面上却不动声色,先朝外头沉稳回道: “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隨后,转向余暉消失的暗处,拱了拱手: “余大人,辛苦你了,一切依照计划行事。” 说罢,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確认自己仪容没有让人怀疑的地方,这才迈步走出这客房。 待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廊道尽头,余暉又从暗处显出身形。 站在屋中,目光穿过半掩的门扉,看向贾璨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著精芒,嘴角微微上扬,喃喃自语: “好,好啊!当真是天佑我朝!” 话语中满是讚嘆与期许,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人振奋的前景。 说罢,又站在原地思索了一会,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须臾,他才收回思绪,身形一闪,从窗口处飞快离开,动作轻捷如燕,没有发出过多的声响,自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 贾璨这边,缓步往后院上房走去,廊道曲折幽深,两旁已经掛上了白色的灯笼, 白色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惨白的光芒,整个府邸都显得萧瑟肃穆。 不过,此时的寧国府却已是人声鼎沸,人来人往。 贾珍暴毙的消息传出,族中亲眷、世交故旧,闻讯纷纷赶来。 贾璨一路上遇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有的行色匆匆,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不仅西府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都来了,贾族中叫得上名號的人也都到了场,诸如贾代儒、贾芸、贾蔷、贾芹等。 另外,贾家的世交人家,也都派了人来打听消息。 贾珍毕竟是贾家的族长,又袭了寧国府的爵位,在京城的老旧勛贵之中也是排得上號的人物,突然暴毙,自然引发各方的关注。 眾人也都在好奇,贾珍怎么突然就死了,也都议论著寧国府接下来的变化。 贾璨来到上房门口,便感受到了里头压抑的气氛,却丝毫不为所惧,依旧沉稳地迈步踏入。 来到屋中,就见贾母端坐在上首,面色哀沉,神情肃穆。 贾赦、贾政、贾璉站在屋中,垂手而立,神色间皆有几分哀伤。 尤氏站在贾母下首,面色悲戚,眼圈微红,显然方才又哭过一场。 王夫人、邢夫人也都在,不时低声安慰尤氏几句。 眾人看到贾璨进来,都纷纷看向他,目光中充斥审视和怀疑。 尤其是上首的贾母,更是眯起了苍老的眼睛,眼中闪著精芒,盯著贾璨直看,仿佛要將贾璨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虽然她刚刚已经听尤氏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知道贾珍是在贾璨屋中被焦大所杀,可她还是觉得奇怪。 一个忠心耿耿的老僕,竟然敢杀主子,而且贾珍竟然还真就被杀了。 这其中是否有隱情?贾璨作为现场唯一目击证人,是否和贾珍之死有关? 贾璨微微低头,面色恭谨,来到眾人面前,朝著眾人逐一见礼。 贾母却不待他见完礼,便已忍不住摆手说道: “璨哥儿,你將你珍大哥是怎么歿的,一五一十说一遍,不准有任何遗漏和隱瞒。” 说得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盯著贾璨直看,示意他赶紧说。 贾璨故作紧张,喉结动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像是在斟酌该如何措辞。 片刻之后,才回道: “是,老太太,是这样的……” 说著,便將他所知的情况都说了出来,无非就是之前应对尤氏询问时的那些回应。 当然,真正的真相,贾璨自然只字不提。 贾母等人都在盯著他看,见他说得流畅自然,却又显得紧张不安,不像是在编谎话,便知他並非胡说八道。 贾母听得微微点头,眼中的精芒稍稍减了几分。 待贾璨说完,尤氏帮著说道: “老太太,此事可以確定和璨哥儿无关,我派人去问过了,他今日確实去了古宝斋,花了二十一两银子买了一只古董碗回来。” “他的那些银子,府里的丫鬟婆子都见过,確实是积攒多年的。” “另外,他住的院落年久失修,前夜蓉儿去见他时,將他的门恰好给踢坏了,是服侍他的丫鬟婆子勉强弄好的,松松垮垮,根本就不牢靠。” “因此,焦大才能一脚就將门给踢开,冲了进去,老爷……当时或许真的是没想到焦大会衝进来,没有防备,故而……” 说到最后,尤氏又有些哽咽,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没有再说下去。 这话说完,就算贾母等人心中依旧存有疑虑,也都只能暂时相信贾璨確实和贾珍之死无关了。 毕竟有人证,有物证,环环相扣,没有明显的破绽。 加之表面上,贾璨也没有杀贾珍的动机,从贾璨平日里的表现来看,他也不可能有杀贾珍的勇气。 杀族长加兄长,这可是大罪,贾璨一个无权无势的庶子,如何敢做? 贾母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嘆了口气: “既是如此,倒也怪不得璨哥儿,只是……焦大那老奴,当真该死。” “珍哥儿確实有些过了,可他一个做下人的,怎能弒主?这等恶奴,若不严惩,天理难容。” 尤氏接话道:“老太太说的是,已经派人去追捕了,只是那老奴跑得飞快,一时半会还未拿获。” 贾母摆了摆手,没有再追问,看了一眼贾璨,轻嘆一声: “璨哥儿受惊了,先去歇著吧,这些日子少出门,等事情了结了再说。” 贾璨正要回应,贾赦却站了出来,面色阴沉,扫了眾人一眼,沉声质疑道: “此事绝对不是简单的杀人,那焦大在东府多年,伺候过老太爷,也算见过世面的老僕,怎么会因此就敢杀主子?” “定是有人唆使,珍哥儿媳妇,你好好派人查一查,不可放过幕后之人。” 说得斩钉截铁,认定其中必有隱情,而且说完,看向了贾璨,像是怀疑贾璨就是那个唆使焦大杀贾珍的幕后真凶。 59 闻听骇人丑闻 贾母盖棺定论 见贾赦突然开口质疑,感受到贾赦对自己的怀疑,贾璨微微挑眉,心想著,贾赦的直觉还真是灵,看来他也绝非表面那样昏聵好色。 只是表面上面不改色,依旧低头垂手,似乎没有察觉到贾赦对自己的怀疑。 尤氏却只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不知该怎么回应。 贾赦见状,眉头紧皱,追问道: “怎么,可有什么顾忌?如今珍哥儿都没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尤氏抬头看他一眼,眼中满是犹豫,又立马移开目光,迟疑了片刻,终於还是说出口来: “回大老爷,这事……涉及到咱们东府一些不好听的事……” 贾赦眉头皱得更紧了,沉声道: “什么不好听的事?说出来,珍哥儿都死了,这事必须要查清楚,不仅得给朝廷一个满意交代,更要给全族上下一个满意的答覆,快说!” 尤氏没有急著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上首的贾母,似在询问贾母是否该说。 贾母见尤氏如此神態,隱约意识到了什么,定是不可言说的丑事。 可转念一想,既然贾珍都已经死了,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好隱瞒的? 与其遮遮掩掩,惹人生疑,不如將事情摊开来说,也好堵住眾人的嘴,便轻轻摆了摆手道: “珍哥儿媳妇,你说吧,说出来也好解疑,免得有人乱嚼舌根,反而生出一些坏事来。” 尤氏听后,深吸一口气,这才如实说道: “好,既老太太也这么说,那我就说了……” 接著,她便將在场眾人不知道的一些隱情道来。 早些时候,焦大在仪门外醉骂,当眾嚷出了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那些混帐话,还叫嚷著要去祠堂哭太爷。 贾珍听后大怒,命人將焦大打了一顿板子,又押到祠堂罚跪。 谁知焦大非但不知悔改,反而怨气衝天,不知从哪里摸出刀来,割断绳索逃了出来,打听到贾珍在贾璨处,便衝进去下了毒手。 贾母、贾赦等人听得惊骇不已,面面相覷,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他们自然明白,既然焦大敢这么说,那就说明確有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贾珍覬覦儿媳秦可卿的事,他们或多或少也有所耳闻,只是从未当真,就算当真了,也只当不知道。 如今从焦大口中嚷出来,又经尤氏亲口证实,便再也无法装作不知了。 一时间,几人脸色都有些复杂,没人再说话,屋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过了好一会,贾母这才打破沉寂,缓缓说道: “焦大竟敢这么胡说八道,也难怪珍哥儿要严罚他,只恨这老僕,不仅不知错,反而恶向胆边生,竟然怨气衝天,割断了绳子,將珍哥儿杀了。” 这话明面上是在斥责焦大,实则是为贾珍之死盖棺定论,皆因焦大怀恨在心而行凶,这就是全部的原因,再无其他。 贾母深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若这些话传扬出去,贾家必將名声扫地,百年声誉毁於一旦,列祖列宗的脸面都没处搁。 如今贾珍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復生,若再追查下去,翻出更多的丑事,只会让贾家更加难堪。 既然事实基本清楚,人证凶器都在,焦大行凶的动机也说得通,那此事便可以定论了。 若再纠缠到底,追查所谓的『唆使者』,对整个贾家没有任何好处,恐怕会查出更多骇人听闻的丑事来。 贾母对寧国府內的一些齷齪阴私,多少还是知道的,只是不愿管也不想管罢了。 加之,如今整个贾家都在走下坡路,外面的世道也不太平,有更平稳的选择,自然选择平稳渡过。 正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事能够说得通,上下都有个交代就好了。 贾赦、贾政等人虽还是觉得此事骇人听闻,心中存著几分疑竇,觉得应该追查到底,將那个可能的唆使者揪出来。 但贾母已经定下了调子,她是贾府的老祖宗,一言九鼎,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贾赦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沉著脸,重重地哼了一声,贾政则微微嘆息,摇了摇头。 沉默了片刻,贾赦才开口说道: “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便先这般定下,只是,焦大这个杀人凶手,一定要抓捕回来,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以慰珍哥儿在天之灵。” 贾政也点头附和:“正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焦大罪不可恕。” 贾母微微頷首,没有再多言,贾家內部对贾珍之死的真相也算就此定下,统一了共识。 与此同时,眾人也通过这一件事情,窥探到了寧国府內里的冰山一角。 贾珍动輒杖毙丫鬟,覬覦儿媳妇,还压得庶弟不得不拿出全部家当来买古董討好他,寧国府內的乌烟瘴气可见一斑。 贾璨的悽惨处境,也让贾母等人觉得汗顏和同情,他虽是庶子,但到底是贾敬所生的儿子,是寧国府正儿八经的主子,却过得如此悽惨卑微。 院落老旧不堪,房门被人一脚就踢坏了,全部家当不过二十几两银子,屋中连个体面点的大丫鬟都没有。 这哪里像个主子的样子,简直连府中有头脸的奴才都不如。 贾母虽然向来不怎么关心庶出后辈的情况,可她也从未亏待过庶出的后辈。 西府里的庶子贾环、贾琮他们,该有的待遇都有,服侍的丫鬟嬤嬤、月钱、膳食,一样不少。 如今看到贾璨这般光景,贾母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疚,到底是贾家的骨肉,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不过,同情归同情,贾母等人也无一人当眾对此表示什么,这种场合,谈论一个庶子的待遇,未免不合时宜。 只是待眾人都散去了,贾母將尤氏留下说话,低声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对贾璨好一些,不要太过於苛刻了,该有的份例还是要给,莫要寒了旁人的心,也不能让外人觉得贾家苛待庶出后辈,有损贾家名声。 尤氏颇为惭愧,红著眼圈,连连应下: “老太太放心,先前是我疏忽了,未能顾及璨哥儿,往后我一定提高他的待遇,儘量让他达到府中主子的配额,再不会让他如以前那样。” 贾母听了,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让她退下了。 60 自言自语推动计策 上房中,隨著贾母对贾珍之死盖棺定论,屋中眾人渐渐各自散去,有去安排丧事的,有去接待来客的,忙忙碌碌。 唯有贾母依旧端坐在上首,纹丝未动,苍老的面容上显露出了几分哀莫,眼中却不时闪过一阵精芒。 贾母心里门清,贾珍之死绝非忠僕弒主这般简单,焦大纵然鲁莽恼怒,却也並非全无心肝之人,怎会为了几句责罚便豁出性命去杀主子? 只是真相究竟如何,贾母並不想过多探究。 她毕竟是荣国府的老太君,而非寧国府的老太太,寧国府的事,她若管得太深,反倒显得手伸得太长。 况且,寧国府內里早已腐朽不堪,贾珍在时便乌烟瘴气,如今出了人命,也是他们自家治家不严所致。 贾母甚至隱隱乐得看到寧国府內鸡飞狗跳,唯有如此,方能显出荣国府管理之妥善、上下之有序。 这般心思,她自然不会对任何人言说,只轻轻嘆息一声,由著丫鬟搀扶起身,缓缓往外走去。 贾璨这边,走出上房后,脸上的惊惶之色逐渐消失,恢復了之前的沉稳態势。 沿著迴廊回到秦可卿给他安排的客房,推门而入,在屋中椅子上坐下,长长吁了一口气,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接著几个丫鬟婆子鱼贯而入,朝著他屈膝行礼。 原来是尤氏谨记贾母的叮嘱,当即从自己身边调拨了几个老实本分的人手来服侍贾璨。 这些丫鬟婆子和之前贾珍安排的翠绿三人相比,要老实本分许多,面容敦厚,眼神平和,不似先前那等轻浮取巧之辈。 或许也是因为她们是尤氏亲自调教出来的缘故,对贾璨还算是恭敬客气,口口声声唤著二爷,举止间並无半分怠慢。 贾璨见状,心中暗暗点头,当即吩咐她们去打热水,他准备沐浴更衣。 不多时,热水备好,氤氳的雾气升腾而起,瀰漫了整个净房。 贾璨在丫鬟们的服侍下脱去外衫,试探著將脚探入浴桶,温热的水逐渐覆盖整个身子,令他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 靠著桶壁,双手搭在桶沿上,舒舒服服地半躺了下去。 泡了片刻,睁开眼环顾四周,见两个小丫鬟垂手立在帘外候著,眼神微闪,自言自语起来: “哎呀,真是舒服啊,终於有人服侍了,这还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呢……只可惜,没人给我搓澡。” 帘外的一个丫鬟正好听得清楚,以为是主子在吩咐差事,急忙掀帘进来,低头恭声道: “二爷,奴婢这就服侍您沐浴。” 说著便要挽袖上前。 贾璨却摆了摆手: “不必了,出去吧,我说的不是丫鬟服侍,而是姬妾们服侍。” 这丫鬟顿时怔在原地,旋即明白过来贾璨话中之意,霎时满脸通红,垂著眼帘不敢接话,进退两难。 贾璨也不恼怒,只再次挥手示意她出去,丫鬟如蒙大赦,急忙福了一福,低头退出了净房,將帘子遮掩得严严实实。 贾璨目送她离开,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继续自说自话: “哎呀……想珍大哥房里那么多姬妾,个个娇媚可人,我房里却一个也没有,如今珍大哥去了,不知道能不能有一个来我房间服侍。” 说完,他便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只余浴桶中的水声轻轻晃荡。 外头的几个丫鬟婆子听了这话,面面相覷,虽不敢出声议论,各自心中却已泛起波澜。 她们都觉得这位璨二爷实在有些异想天开,才刚得了太太的关照,从破院子里挪出来,有了人手服侍,竟然就惦记起珍老爷留下的姬妾来了,真是痴心妄想。 其中年长些的婆子暗暗摇头,年轻的小丫鬟则掩嘴偷笑,彼此交换一个眼神,却都不敢在院子里多嘴。 她们服侍完贾璨沐浴更衣,便各自退到廊下值守。 然而寧国府此刻正在大办丧事,人来人往,各房各院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本就人多口杂。 加之寧国府的下人们素来有嚼舌根的习气,平日里无事还要生出几分是非,何况这等现成的谈资。 不一会,贾璨在沐浴时那番自言自语便悄悄传了出去,如生了翅膀一般,飞遍了整座寧国府。 传到后来,越传越邪乎,添油加醋之下,竟变成了贾璨早就覬覦贾珍的姬妾,如今贾珍刚咽气,他便迫不及待想要据为己有。 甚至有人在传他说什么『珍大哥死了正好,他的姬妾合该归我』之类的话。 不少人听了都在鄙夷贾璨痴心妄想,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什么身份。 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连个体面丫鬟都使唤不上,竟然也有脸覬覦贾珍这位老爷的姬妾,就他也配? 与此同时,尤氏提高贾璨待遇的消息也隨之传开,眾人更觉得这位璨二爷实在有些得陇望蜀。 才得了太太的关照,就想著更好的,真是贪得无厌,不知好歹。 当然,这些谣言也只敢在私底下传一传,没人敢拿到檯面上来说,更没人敢让主子们知晓。 她们都明白,眼下贾珍刚死,府中上下正乱著,稍有不慎便可能惹火上身,被当成出气筒。 因此,这些话只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几个相熟的凑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咬著耳朵说上一通,说完便各自散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这种閒言碎语如同春日柳絮,看似轻飘飘无根无绊,却怎么也藏不住,风一吹便四处飞扬。 很快,贾珍的姬妾们便也都听说了。 大部分姬妾听后,都是嗤之以鼻,只当是谁在胡说八道,就贾璨平日里那畏畏缩缩、连头都不敢抬的样子,也敢肖想她们? 这些人中不少是贾珍从各处搜罗来的,或是戏班出身,或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跟了贾珍后见惯了富贵排场,哪里將一个不得势的庶子放在眼里。 有的掩嘴讥笑,有的翻个白眼,只当笑话听过便罢,並不往心里去。 甚至觉得,就算贾璨真敢肖想她们,也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哪里敢真的去找尤氏,收她们入房。 61 流言刚现 有人便坐不住了 大多数贾珍的姬妾,听闻贾璨竟然想要將她们收入房中,都嗤之以鼻,认为贾璨就是在痴心妄想。 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两个对此却比较担忧,毕竟贾珍如今死了,她们作为贾珍的姬妾,在府中的地位便变得有些尷尬起来。 没了靠山,又无子嗣,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想起来便觉心头髮紧。 其中有两个名叫佩凤、偕鸳的,都是比较年轻的侍妾,容貌也过得去,算是贾珍眾多姬妾中最得他喜爱的。 二人平日里仗著贾珍的宠爱,在府中地位仅次於尤氏,吃穿用度皆是一等一的,甚至连贾蓉见了她们都得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可如今贾珍突然死了,二人惊骇之余,更多的是忧虑自己的未来。 若是出府另嫁,以她们做过贾珍的侍妾这层来歷,京城里但凡有些头脸的人家,谁又会愿意娶这样的女子回去。 若是胡乱嫁个寻常商贾或小户人家,她们在寧国府跟著贾珍享受惯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哪里愿意离开这金窝银窝,去过那粗茶淡饭的日子。 因此摆在她们面前的,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就是討得寧国府新家主的欢心,继续以侍妾的身份在寧国府过下去。 她们也知道,贾珍一死,作为嫡子的贾蓉必然会继承爵位,成为寧国府新的掌家老爷,故而二人不约而同地存了討好贾蓉的心思,只等时机合適便靠拢过去。 更重要的是,二人其实早就和贾蓉有了私情,只不过瞒著贾珍,偷偷摸摸来往。 如今贾珍死了,也算是可以顺理成章地倒向贾蓉了,不必再藏头藏尾了。 二人私下里已经商议过几回,只待贾蓉接手府中事务,便寻个由头,让贾蓉將她们收了房,往后依旧过著锦衣玉食的日子。 可这时府中突然传出贾璨想要收贾珍姬妾入房的消息,佩凤和偕鸳二人便难免有些担忧起来。 尤其是得知尤氏竟然提高了贾璨的待遇,並吩咐府中下人们不得怠慢贾璨后,二人更是心中不安。 贾璨到底是正经主子,若他真向尤氏开口,要將她们收入房中,看尤氏如今对贾璨的態度,未必会为了她们这些侍妾去驳贾璨的面子。 到时候,她们便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拒绝,被赶出寧国府另嫁,要么委屈求全,被贾璨收入房中。 可这两条路她们都不愿意走,她们都知道,贾璨不过是寧国府没权没势的庶子而已,既无根基,也无前程,迟早一日分家出府,跟著他还不如出府另嫁碰碰运气。 故而二人便想著,得立马行动了,只要得到贾蓉的承诺,將生米做成熟饭,那就不怕贾璨將她们收入房中。 於是二人精心打扮一番,换了一身素净却不失体面的衣裳,相携著一起来找贾蓉。 谁知一问,才得知贾蓉正陪著贾赦、贾政等几位老爷说话,商议诸事安排,一时半刻不得空閒。 二人也只能按捺住焦急的心思,想著等贾蓉有了空閒再说。 又各自留下心腹小丫鬟,盯著贾蓉的一举一动,只消贾蓉从几位老爷跟前脱身,便立马前来稟报。 贾璨这边,舒舒服服地沐浴完后,换了一身乾净的黑色衣裳,又在腰间繫上了白麻,头戴孝帽,换上凝重哀戚的神色,这才迈步走出客房。 路过一个院落时,不经意间听见廊下有下人在交头接耳,压低了声音议论著什么,隱约传来璨二爷、老爷姬妾、癩蛤蟆之类的话。 脚步微顿,侧耳听了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精芒,嘴角微微上扬,旋即又恢復如常,缓步离开,只当从未听到过。 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饵已经撒出去了,就等鱼来咬了。 来到前院,灵堂已经设了起来,白幡飘动,輓联垂掛,正中停著贾珍的棺木,尚未盖棺,前头设了香案,点著长明灯。 和尚道士也都已经入场,和尚敲著木鱼诵经,道士摇著铃鐺作法,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嘈杂不休。 院內烟气繚绕,熏得人眼睛发涩。 贾璨来到灵前,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就著烛火点燃,拜了拜后,插入炉中,面上看不出半分异样。 虽然他对贾珍不齿,而且贾珍正是他亲手所杀,但表面功夫该做的还是得做,不能让人挑出礼的错处来。 上完香后,贾璨来到守灵的队伍中,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和眾人一起守灵。 周围大多是贾族旁支的后辈,有玉字辈的,也有草字辈的,年纪都与他相仿或更年轻些。 这些人在族中不算显赫,平日里与贾璨並无太多往来,但此刻同在一处守灵,倒也颇显亲近熟络。 虽然贾璨在寧国府从没人在意,但这些旁支后辈见了他,都客气地称呼一声璨二爷或是璨二叔,不敢怠慢。 贾璨也不摆架子,客气回应,与他们隨意閒聊起来,问些家常,说些閒话,不一会便和眾人打成一片,聊得颇为火热。 面上笑容温和,言语谦逊,颇显好相与的性子。 只是这都只是表面功夫而已,贾璨深知贾族里能成器的几乎没有,大多数都是一些膏粱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斗鸡走马,於家族兴盛毫无裨益。 只是不想显得孤高自许,惹人猜疑罢了,也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打听一些小道消息,诸如贾珍的丧事安排、贾蓉的动向等。 正閒聊间,一个小丫鬟穿过人群,来到贾璨身旁,福了一礼,低声道: “璨二爷,四姑娘来了,您要不要过去看看?” 贾璨闻言微微一怔,旋即点了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裳,向眾人告辞,跟著那小丫鬟往里头走去。 贾惜春毕竟是贾珍的亲妹妹,虽年纪尚小,但这时也该来为贾珍弔唁守灵。 贾璨一边走一边猜测,听这传话丫鬟的意思,表面是问他,实则是告知他贾惜春来了,或许是因为贾惜春就一人先来的,此刻多少有些孤单,想找人说话或者相伴。 东府里其他主子,和贾惜春都没什么来往,此刻也不好去打扰他们,算来算去,倒是贾璨这个庶出的兄长,最合適说说话。 62 惜春出口便禪意 受益匪浅 东府里其他主子,和贾惜春都没什么来往,加之此刻正值丧期,各人皆有各人的事,她也不好去打扰,也不愿去凑他们面前去。 算来算去,倒是贾璨这个庶出的兄长,最合適说说话。 一来贾璨和她辈分相当,二来贾璨本就閒散,三来二人白日里在会芳园亭中已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有些情分在。 果然,贾璨来到里间一间净室,就看到贾惜春穿了一身素净衣裳,头上簪著一朵白花,孤零零地坐在屋中,室中烛火映得她面色有些白,更添几分孤单冷清。 看到贾璨进来,贾惜春立马起身,眼底闪过一抹喜色,客气问好: “璨二哥。” 贾璨轻轻点头,温声回道: “四妹妹你来了,珍大哥歿得突然,没惊到你吧?” 说话间,来到贾惜春身边,如兄长寻常关切亲妹妹一般,並无半分生疏之感。 贾惜春顿时心中一暖,忙摇了摇头回头: “没呢,我只是有些难以置信,今天白天我还见了珍大哥呢,没想到晚上他就……” 说到这里,似乎不愿再往下说,抬眸看了贾璨一眼,端详了他一番,关心问道: “对了,听说珍大哥歿在了璨二哥你房间,璨二哥你没嚇到吧?” 贾璨同样心中一暖,贾惜春平日里与自己来往不多,此刻却能先想到他的安危,足见心地善良,温声回道: “多谢四妹妹关心,我还好,没受到什么惊嚇,坐下说吧。” 说著,示意贾惜春坐下说话。 贾惜春便重新落座,只觉得十分暖心和温馨,她与贾璨虽是兄妹,可在此之前,二人见面的次数和说过的话,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只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庶出的兄长,平日里不声不响,也不大露面,旁人也从不提起,更不在意。 而今天白日里在会芳园的亭子中与贾璨再见时,她却觉得这个庶出兄长和以往有些不同了,言谈举止间多了几分沉稳与从容,眼神也不再是往日的畏缩闪躲。 眼下来给贾珍守灵,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实在无聊得紧,又无人说话,颇为孤单,缺一个同伴。 虽说她有些孤僻,喜欢独处安静,但並不是完全拒绝与人相处。 於是她便主动安排了丫鬟去告知贾璨她来了,也是想看看贾璨会不会来与自己说话。 没想到,贾璨不仅来了,而且对她颇为关照,似乎知道她此刻有些孤单,特意陪著她说话。 毕竟守灵枯燥乏味,漫漫长夜,耳畔满是和尚诵经与道士摇铃的声响,若无人说话,比较难熬。 而对於贾璨来说,也同样需要消磨时间,贾惜春既然乐得和他说话,自然也愿意和贾惜春深入交流,总比和外头那些膏粱子弟一直夸夸其谈要强得多。 而一番交谈下来,贾璨发现,贾惜春不愧有著空门先天禪的底子,言谈之间,时不时会说出一些极有禪意的话来。 往往能一语中的,让人听了不禁沉思,比如她说起生死,便道生者寄也,死者归也,又道来是偶然,去是必然,顺其自然。 话虽浅白简单,却蕴含深意,让贾璨这个来自后世的人听了,不免觉得受益良多,话语也越发多了起来。 渐渐的,变成了贾璨主动向贾惜春问起了一些深奥的问题,诸如世事和人心,如何在这浊世中保持本心等等。 贾惜春竟皆能解答上来,言辞简洁,却总能切中要害,二人一问一答,就如两个参禪的人坐而论道,早已遗忘了时辰,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 “小蓉大奶奶来了。” 直到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问好声,才打断了二人的说话。 贾璨和贾惜春齐齐转首,就见到秦可卿款步向二人走来。 身著一袭素白衣裙,腰系麻带,髮髻上同样簪著白花,步態轻盈,仪態端庄又不失俏丽嫵媚。 来到近前,客气地向二人福了一礼: “见过二叔、四姑。” 儘管贾惜春年纪比秦可卿小了许多,可辈分摆在这里,秦可卿身为侄媳,见了她也不得失了礼数,该有的恭敬一分不少。 贾璨和贾惜春纷纷起身,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同时贾璨与秦可卿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只一眼,贾璨便看出了秦可卿眼中藏著什么事情,似乎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只是贾惜春还在场,贾璨也不好急著追问,便按下不提。 三人各自落座,秦可卿看了看贾璨,又看了看贾惜春,问道: “二叔和四姑说什么呢?聊得这般投契。” 贾璨面色如常,坦然回道:“没什么,就是閒聊而已,四妹妹说话颇有见地,我听著受益,便多说了几句。” 贾惜春坐在一旁,神色淡然,不知是看出了贾璨和秦可卿有话要说,还是素日里便不喜与秦可卿多作接触,说要去出恭,便先走了。 待贾惜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室中便只剩下贾璨与秦可卿二人。 秦可卿似笑非笑地看著贾璨,眸光流转,轻声问道: “阿璨,老实说,你和她到底说什么呢?我进来时,还看你们聊得火热,倒是我一来,她就急著离开了,倒像是有什么秘密一样,避著我呢。” 贾璨听出她这是调侃之问,並非真的疑心,面露一抹无奈,摇了摇头,如实回道: “哪有什么秘密,就是隨意閒聊而已,四妹妹虽年幼,却颇有慧根,说起话来句句在理,我不过多听了几句。” 未免秦可卿胡乱猜疑,將她进来之前二人谈论的那些话挑重点说了一遍,末了还补了一句: “你若不信,改日自己去问她便是。” 说得坦荡,並无半分遮掩的意味。 秦可卿听完,也不免露出惊讶之色,美眸微微睁大了些: “这真是她能说出来的?听著倒像是修行多年的有道高僧之言啊,她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解,实在难得。” 贾璨跟著附和: “是啊,所以我才忍不住多向她请教了一番,没想到,竟真让我受益良多,內心也平静了很多,许多思绪也变得通透了。” 这话並非贾璨隨口敷衍,更不是胡说八道。 虽说杀了贾珍之后,清除了前身积压的心理阴影,他也觉得贾珍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可对於他这个来自后世,生长在红旗之下的现代人来说,头一次杀人,內心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安。 或许过上几日,这种不安便会隨著时间渐渐消散,但经过刚刚与贾惜春的一番交谈,他竟觉得內心彻底安寧了下来。 63 似能看透运势 预知未来 经过和贾惜春的一番交谈,贾璨觉得心底那些纷乱的思绪都被理顺,也是他后来主动向贾惜春发问,二人越聊越投入的真正缘故。 秦可卿听他说完后,秀眸中闪过一抹钦佩之色,说道: “这么说来,倒是小看她了,往常只当她年纪小,不爱说话,是个清冷的性子,没成想竟有这般说法,此后可得多向她请教请教才是。” 贾璨却觉得贾惜春未必愿意和秦可卿说话,方才秦可卿进来时,他留意到了贾惜春眉头一皱,轻轻抿嘴。 虽然没有明著表现出对秦可卿的厌恶,但淡淡的疏离感是藏不住的,显然贾惜春並不打算与秦可卿过多亲近。 同时,贾璨也发觉,贾惜春对寧国府眾人似乎都不怎么亲近,不只秦可卿一人。 结合原著中所知的情形,贾惜春后来对尤氏说过:她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何必被她们给连累了。 由此可见,贾惜春早就知道寧国府乌烟瘴气、藏污纳垢,所以能避就避,能躲就躲,自然对寧国府的所有人都不怎么亲近。 也生怕被外人给她也贴上出自寧国府不乾净的標籤,连累了自己的名声。 贾璨虽然很能理解贾惜春的这种看法和做法,但也觉得她有些过於偏激了,或者说,过於在意外界世俗对她的看法。 她本身就是寧国府的人,再怎么躲避、切割,外人提起她来,也只会觉得她出身於寧国府,这层表面上的牵连和污浊,是怎么都清理不掉的。 当然,贾璨也明白,造成贾惜春如此偏激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从小没有受到太多的关爱。 虽说她很小就被贾母抱到身边养著,可贾母向来偏心,对荣国府自家的贾迎春、贾探春尚且没有那般周到的关爱,更何况贾惜春这个寧国府的小姐了。 贾敬一心炼丹修道,贾珍只顾自己快活,对她从不关心,而生母又早亡,她唯一能够依靠的,或者就只有迎春、探春这些姐妹们了。 幸好还有贾迎春、贾探春陪著她,后来林黛玉、薛宝釵相继入了府,姐妹们多了,才算有了几分暖意,也才让她逐渐有了很好的绘画丹青之术。 若非如此,恐怕会让她变得更为冷漠和偏激,连一丝温情也不会有,变成一个冷眼旁观,少言寡语之人,就如贾迎春一样。 贾璨在心里暗暗感嘆一番后,想著是否可以改变一下贾惜春的命途。 原著中贾惜春的结局太过淒凉,青灯古佛相伴残生,说到底不过是因为对这世道彻底失望罢了。 既然自己来到了这里,又与她有了这番交集,此后不妨多多关爱她一些,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不过,贾璨也知道,这事急不得,贾惜春不是一点点冷下去的,须得长长久久才能见出效果。 便也不再过多思虑,將念头暂且压下,转而询问秦可卿: “可卿,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秦可卿凝视他一眼,微微抿了抿嘴,显得有些委屈: “嗯,真被你给猜中了,贾蓉他……他竟真的想对我亲近,好在你早与我说了对策,我只推说尚在孝中,不宜亲近,他也只能作罢。” “可看他的样子,眼神炽热,像是恨不得当场將我……吃下去一般。” 说到最后,秦可卿眼中闪过一抹畏惧之色,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贾璨见状,心中涌起一阵疼惜,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抚道: “可卿別怕,他暂时不敢对你乱来的,如今全族上下的人都在这里,人来人往,耳目眾多,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丧期里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况且,他的死期將至,最迟后天,必见分晓,你且再忍耐一两日,便彻底解脱了。” 秦可卿听后,渐渐安定了下来,紧紧凝视著贾璨,眼中满是依赖与信任,主动扣住他的手,轻轻嗯了一声,秀眸中柔情阵阵。 也很珍惜和贾璨单独相处的时光,自重逢以来,二人能这般静下心来面对面说话的时候屈指可数。 想再多坐一刻,多听贾璨说几句话,多看贾璨几眼。 只可惜眼下四处都是人,灵堂內外人来人往,丫鬟婆子穿梭不止,她和贾璨不能单独待得太久,以免招人猜疑。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却也只能起身与贾璨分別。 贾璨自然也深知其中利害,也不多留,只柔声安抚了几句,让她放宽心,回去后一切照常,莫要露出破绽。 秦可卿轻轻应了,最后再深深地凝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步履轻盈却带著几分迟疑。 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眸一望,见贾璨正目送著她,唇角微微一弯,终於迈出门槛,消失在廊道尽头。 贾璨目送她的背影远去,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闭目养神。 须臾,贾惜春回来了,走到贾璨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说道: “璨二哥,小妹觉得,你还是远离蓉哥儿媳妇一些为好。” 贾璨听得惊疑,睁开眼睛看向她,见她神色平静,不像是隨口一说,便反问她: “四妹妹,为何这么说?” 贾惜春皱了皱眉头,微微摇头: “她身上似乎隱藏了不祥,谁和她呆久了,必然会被影响运势,另外,我即便在西府,也听闻她不少风言风语。如果我没猜错,珍大哥之死或许就和她有关。” 听了这话,贾璨更加诧异了。 原本以为贾惜春只是对寧国府眾人都不怎么亲近,故而对秦可卿也不喜,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这话换个说法,就是说秦可卿是祸水,谁如果靠近她,必然倒霉。 这让贾璨心中一震,不由得想起了原著中秦可卿的判词: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寧。 对於这判词的解读,后世眾说纷紜,但也有不少共识,一则是说秦可卿是风月多情的化身,二则是说贾家落败的根源在於寧国府,具体而言,便是从秦可卿身上开始的。 眼下贾惜春的这番话,几乎可以说看透了秦可卿的本质,也预料到了贾家的未来走向,可以算是对秦可卿判词的直白解读,这由不得贾璨不惊讶。 更觉得贾惜春不同寻常了。 64 璨二哥,如今的你我更喜欢! 见贾惜春竟然能够看透秦可卿的本质,更能隱约预知未来走向,贾璨心中颇为震撼。 微睁眼眸,深深地看了贾惜春一眼,心中暗想,难怪她最后选择了出家,似乎早就看透了一切的走向,知道自己无力改变,便只能儘量远离寧国府眾人,不让自己染上这府中的污浊。 仅此一点,贾璨就觉得,这非常符合他看到的贾惜春的隱藏標籤【空门先天禪】了。 贾惜春確实是有著某种神奇的先天之能,否则,实在没办法解释,她为什么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毕竟她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常年住在西府,与东府来往不多,却能一语道破旁人看不清的关节。 沉吟半晌,贾璨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沉稳回道: “四妹妹,你的感觉没有错,不过,我得纠正你的偏见,你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並不都是真的,多半是丫鬟婆子们添油加醋的说法,蓉哥儿媳妇比你想像中的要纯洁高贵,” “或许正如你所言,她身上確实藏著不祥,但未必没有破解之法,逆天改命之事,古来有之,我相信,她身上的不祥会终究会被消除。” 贾璨之所以说得如此坚定自信,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变数。 原著中根本没有他这號人,他的出现,能够改变许多人原本的人生轨跡。 就比如眼下贾珍之死,以及接下来对贾蓉的安排,都是在得他的干预下,与原著的走向有了很大出入。 那么秦可卿的命运,自然也会隨之改变,只要秦可卿的命途彻底被扭转,他相信,贾惜春在秦可卿身上看到的那些不祥,自然也会被破除,慢慢消散。 贾惜春听完这番话,怔怔地看著贾璨,眼中闪著复杂的光芒,似乎要重新认识贾璨一般。 贾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有种被她看穿了的感觉,不免有些心虚,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起来,藉此避开她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半晌,贾惜春忽然嫣然一笑: “璨二哥,如今的你,我更喜欢!” 贾璨听得心中一惊,听这话的意思,像是知道他与从前不同了一般,一时间如芒在背,背后都冒出了冷汗,不敢和贾惜春对视,也不知该怎么回应。 只能继续端著茶杯,一口一口地喝著,心中却翻涌不止。 贾惜春却似乎没有看出他的异样,没有继续说什么,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 “二姐姐她前日竟也作了一首不错的诗词,被林姐姐好一顿夸,说起林姐姐,那就更特殊了,刀子嘴豆腐心,有时候一句话能够將你噎死,有时候呢,又能將你逗得捧腹大笑……” 说著,將姐妹们在西府的一些日常琐事说了出来,时而抿嘴微笑,时而轻轻摇头,倒比方才谈论那些沉重话题时要鲜活了许多。 贾璨见她不再追问,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渐渐恢復了常態,脑中不由得脑补出眾女的各种神態来。 贾惜春说起西府眾姐妹时,虽只是平平道来,並无多少渲染之词,可言语所为生动,让人仿佛亲眼见到一般。 尤其是说到林黛玉时,更是绘声绘色,学起黛玉说话的语气、神態,惟妙惟肖,说得也最多,让贾璨对林黛玉的印象格外深刻。 脑补出林黛玉懟人时的傲娇模样,以及隨口一句话逗笑大家时的娇俏明媚的样子,也不免嘴角微扬。 贾惜春就像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一般,一时间竟说个不停了。 平日里的她沉默寡言,不喜与人多作纠缠,可此刻也不知怎么了,或许是守灵太过枯寂,或许是贾璨这个兄长让她觉得安心,竟將心里攒了许久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贾璨也算是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原来清冷孤傲的贾惜春,骨子里也有这般活泼的时候,更明白想改变她,是绝对有可能的。 时不时接上一句,或是轻轻一笑,或是点头应和,二人之间显得閒趣又融洽,倒不像是在守灵,更像是寻常兄妹围炉夜话。 期间,贾璨也想过问贾惜春,让她看看自己的运势,可最终还是没有问。 不论自己接下来的运势是好还是坏,贾璨觉得,他都要去面对,若听闻是好运,或许会掉以轻心,若听闻是坏运,反而会提心弔胆。 倒不如不问,勇敢从容地去面对接下来的任何局面,或许才是他最好的选择。 贾惜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凝视了贾璨好一会,眼中闪过一抹精芒,並未追问,依旧和贾璨说著姐妹们的日常。 渐渐的,已至深夜凌晨时分,外头的诵经声、敲木鱼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守灵的眾人大多东倒西歪,有的靠著柱子打盹,有的乾脆寻了角落蜷缩著睡觉了。 贾惜春也终於说不动了,话语越来越短,眼皮子开始打架,身子也不自觉地微微晃了几晃。 贾璨见状,便温声劝道: “四妹妹,你若是熬不住,就趴著睡会吧,待天亮我再叫醒你。” 贾惜春看他一眼,眼中虽满是倦意,却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用,我还撑得住,倒是璨二哥你,夜里受了惊嚇,这会子该去休息了,你比我更需要歇息。” 她说的倒是实情,贾璨亲眼目睹贾珍被杀,又是血又是刀的,寻常人哪里经得住这样的惊嚇。 贾璨温声回道:“我还行,不用担心。咱们都再撑一撑,天就快亮了。”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便也不再说话。 贾惜春知道他是好意,便也不再推辞,只是强撑著不肯闭眼,净室中陷入了沉寂,只有外头隱约传来的嘈杂声。 就这样,二人默默守灵到了天亮。 晨光透进时,外头的嘈杂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丫鬟婆子们开始走动,有人端来了热水,有人送来了早饭。 贾璨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贾惜春,见她虽然端坐著,却已是半梦半醒,身子微微前倾,险些要栽倒,便轻轻唤了一声: “四妹妹,天亮了。” 65 再见黛玉 眼神交流 听到贾璨呼唤,贾惜春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著贾璨笑了笑。 贾璨回了她一个温和笑容,站起身来,关切说道: “四妹妹,赶紧去洗漱,吃完早饭,好好歇一歇,往后几日怕是还有得忙,可不能再这般硬撑了。” 贾惜春只觉得十分暖心,以往在西府,虽然也有姐妹们互相关照,可与眼下贾璨对她的关照,似乎完全不同。 贾璨的关切来得自然妥帖,让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兄长的温暖,將这感觉牢牢记在了心里,忙回应道: “璨二哥你也辛苦一夜了,赶紧去洗漱吃早饭歇息吧,你是府里爷们,接下来自然比我还忙,更该保重身子才是。” 贾璨微微点头,与她一起走向外头,二人各自洗漱完毕,又简单吃了几口早饭,便一同来到灵前上香。 这时天色已经大亮,前来弔唁的人比昨夜更多了,前院里头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 贾璨小心护著贾惜春,替她挡开拥挤的人群,引著她上完香,便带著她退了出来。 至於接待前来弔唁的宾客,自有贾赦、贾政、贾蓉、及府中管事们出面,倒不用他们来操心。 二人正准备各自回房去休息,就听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朝著贾惜春福了一福,通稟道: “姑娘,府中其余的姑娘都来了。” 贾惜春一听,忙止住脚步,眼神一亮,急忙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姐姐、三姐姐她们都来了?林姐姐、宝姐姐也来了么?” 那丫鬟连连点头:“来了,都来了,珠大奶奶领著几位姑娘一起来的,刚进了二门呢。” 贾惜春嘴角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忙转头对贾璨说道: “璨二哥,二姐姐、林姐姐她们都来了,我们一起去见见吧?” 贾璨本觉得自己去见林黛玉她们似乎有些不妥,虽说都是亲戚,可內宅女眷与外男之间终究有些避讳。 但看到贾惜春满脸期待的样子,不忍拒绝,便点头应道: “好,咱们一起去。” 说完,便和贾惜春一起迈步往外走,去迎林黛玉她们。 刚走了没一会,转过一道迴廊,便见前面一行人款款走来。 领头的是李紈,依旧穿著素净,身后跟著的正是林黛玉、薛宝釵、贾迎春、贾探春。 几女皆著素衣,步履轻盈,神色间也都带著几分肃穆。 昨夜贾珍死了,贾母都惊动了,她们自然也听说了消息,只是她们终究是闺中女儿,直到今日天亮,才跟著李紈一同前来弔唁。 看到贾璨与贾惜春走在一处,林黛玉、薛宝釵等人並未觉得奇怪,他们是兄妹,二人在一处迎来送往,再正常不过。 眾人见过礼,互相问了安,李紈、林黛玉她们便说了一些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之类的话,得体大方。 贾璨也负起东道的责任,先向感谢李紈、林黛玉她们前来弔唁,又领著她们往净室去上香。 毕竟是女眷,不好去外头灵堂与人挤在一处,府中特意为女客设了专门上香的地方,清净且妥当。 林黛玉跟在眾人身后,暗暗观察著贾璨,见他一身素白麻衣,戴著孝帽,面上虽有几分憔悴哀戚,却还是显得那么独特。 不似贾府其他子弟那般张扬浮躁,也不似那些旁支后辈那般諂媚卑微,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林黛玉看著他,眼眸微闪,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贾璨敏锐地察觉到了,目光便掠过林黛玉身上,轻轻点头示意,颇为自然,並无过多纠缠。 林黛玉也早已领教过他的敏锐,此刻见他又察觉到了自己的注视,並不意外,也十分坦然地回应他,微微頷首,既不显轻浮,也不显冷淡。 二人这般无声的眼神交流,被一旁的薛宝釵看得一清二楚。 薛宝釵杏眸中闪过一抹光芒,不动声色,与贾迎春、贾探春说著什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见。 贾璨领著她们刚走到一处净室外,正准备进去弔唁上香,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锐的骂声。 眾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打扮得颇为妖艷的姬妾,正站在廊下,指著几个小丫鬟辱骂。 那两个姬妾穿得虽说素净,可头上还有朱红翠绿的簪子头饰等,脸上还敷了一层粉,在丧期中显得有些刻意了,尤其是和周围一片縞素相比,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骚蹄子们,赶紧收起你们的骚劲,也不照照镜子,当著这么多宾客的面,发什么骚呢,你们不嫌丟脸,我们还跟著觉得丟脸呢!”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府里的爷们看得上你们吗?老爷才刚歿了,你们就想著攀上枝头做凤凰了?真是痴心妄想!” 那几个小丫鬟被骂得满脸通红,低著头不敢吭声,有的甚至眼眶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来。 贾璨看到这一幕,面色微沉,也认出了那两个人,正是佩凤和偕鸳。 佩凤和偕鸳她们昨夜等了许久,眼巴巴地盼著贾蓉得閒,好去与他说上话,將事情定下来。 谁知贾蓉先是陪著贾赦、贾政等几位老爷说话,后来又去张罗丧事,迎来送往,竟没有一刻空閒。 二人等至深夜,也不见贾蓉脱身,只得各自回房歇下,心中已是憋了一肚子不快。 今日一早,天色才蒙蒙亮,便有各自的心腹小丫鬟跑来报信,说是府中有几个年轻丫鬟,趁著给贾蓉送茶水、递巾帕的由头,特意凑到贾蓉身边献媚。 言语间討巧卖乖,倒得了贾蓉几分欢心,贾蓉还与她们说说笑笑,颇为受用。 佩凤、偕鸳一听这消息,顿时怒火中烧。 她们二人可是等了一整夜,都没等到与贾蓉相处的时机,反倒便宜了那些比她们低贱的小丫鬟。 在她们眼里,这些丫鬟不过是在府中跑腿打杂的货色,也配在她们跟前抢食吃? 却没想过,贾蓉本就是个好色之徒,就算丫鬟们不主动献媚,他都会轻薄,更別说丫鬟们主动献媚,自然是来者不拒了。 二人越想越气,当即相约著一起来找那些丫鬟算帐。 刚见到这几小丫鬟,佩凤和偕鸳二话不说,便劈头盖脸一通怒骂,什么不好听的话都骂了出来,粗俗不堪,也根本没什么顾忌。 66 就有资格教训你们 佩凤和偕鸳跟在贾珍身边久了,早就养出了娇纵的心理,素日里连尤氏都要给她们三分薄面,哪里还把几个丫鬟放在眼里。 更別说此刻她们自觉吃了亏,更是不顾一切了,骂声尖利刺耳,在廊下传出去老远,引得过往的人纷纷侧目,却无没人上前劝阻。 林黛玉、薛宝釵她们跟在贾璨身后,虽隔了一段距离,却也將那些污言秽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几人皆是闺中女儿,素日里读的是诗书,听的是雅乐,何曾见识过这等粗鄙言语。 林黛玉微微蹙眉,別过脸去,宝釵面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 贾迎春低著头,只当没听见,贾探春则轻轻咬了咬唇,眼中露出几分厌烦,贾惜春更是满脸厌恶,丝毫不掩饰对二人的鄙夷和反感。 几人也都觉得佩凤、偕鸳二人未免有些蛮横无理、粗鄙不堪了,丧期之中,府中宾客如云,怎能在这种时候如此放肆无状。 贾璨本不想多管閒事,可见她们闹得实在不像话,更何况身后还跟著李紈和林黛玉她们,让她们听了这等污言秽语,成何体统。 当即加快脚步走过去,背著手,沉声呵斥道: “快闭上你们的嘴吧,也不听听,你们说的这些话好听吗?珍大哥刚去世,府里宾客如云,你们骂如此粗鄙之语,成何体统!” “外人听了,还只当寧国府就这德行,贾家的脸都要被你们丟光了!” 说话间,贾璨气势全出,满脸威严,一改往日温和谦逊的模样,目光极为严厉,让人看了都不免心惊胆战,不输府中任何一位老爷。 佩凤、偕鸳二人正骂得起兴,看著那几个小丫鬟被骂得抬不起头、缩著脖子瑟瑟发抖,心里正得意不已。 这时突听到有人高声呵斥,二人嚇了一跳,脸色骤变,下意识以为来了某位长辈老爷,慌忙住了口。 待转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的是贾璨后,二人满脸诧异,面面相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二人不仅惊讶於贾璨能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更诧异於贾璨如同换了一个人一般,让她们都不敢与他对视,更不知该怎么反驳。 下意识低头垂手站好,就如做错了事的学生一般,乖乖立在廊下。 只是心里多少还有一些不服,佩凤素来骄横,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忍不住嘟囔道: “璨二爷好大的威风啊,什么时候,这府里的规矩由你说了算了?” 贾璨盯著她,冷哼一声: “规矩確实不是我说了算,可你们如此蛮横粗鄙,丟了贾家的脸,那我就有资格教训你们。” “別忘了,你们不过只是珍大哥的侍妾,说到底也只是半个奴才,珍大哥如今去世,你们不收敛些,反而越发猖獗,真当没人管得了你们了?” 这话句句戳在要害上,丝毫没有给佩凤留半分情面,佩凤只觉得羞愤不已,脸上烧得像被火烤一般。 此前贾璨连看她一眼都不敢,每次见了都是低头侧身,恭恭敬敬地让路,如今竟然当眾如此教训她,丝毫不顾及她的脸面。 缓缓抬起头,看向贾璨,眼中满是怨恨,像是恨不得將贾璨生吞活剥了一般。 贾璨却丝毫不怯,直直地瞪了回去,面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冷峻: “怎么,觉得我说的有问题?要不要咱们现在就去找珍大嫂评评理。” “如果你们不敢去找珍大嫂理论,也可以让现场的人评评理,看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说著,微微侧身,示意身后不远处那些来往的丫鬟婆子,以及三三两两驻足观望的宾客僕从。 佩凤满脸憋红,甚至红到了脖子处,胸口剧烈起伏著,显然气得不轻。 咬了咬牙,重重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接话,更不敢真的去找尤氏评理。 她知道贾璨说的是实情,今日这事本就是她们理亏,闹到尤氏跟前,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便伸手拉了拉偕鸳的衣袖,示意一起离开,免得再在这里丟人现眼。 二人转身正要走,贾璨却冷然说道: “你们以为就这么完了?不说给我见礼,贵客来了,也不知道行礼迎接吗?难道还要珍大嫂亲自教导你们该怎么做?” 佩凤、偕鸳二人听了,脚步一顿,生生停在了原地,贾璨搬出尤氏来压她们,她们还真没办法当面反抗。 贾珍一死,目前而言,尤氏在府中地位暂时是最高的,又是当家太太,若真惹恼了尤氏,將她们赶到偏僻院子去住,或是乾脆寻个由头打发出府,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佩凤恨不得立马反斥贾璨,將心里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甚至想指著他的鼻子骂回去。 刚要开口,却被偕鸳轻轻拉了拉衣袖,朝著她微微摇头,又向她疯狂使眼色,示意她不要衝动。 这事毕竟是她们不对在先,確实不该当眾辱骂丫鬟们,更不该在丧期里闹出这么大动静。 若传出去,必然有损寧国府顏面,真闹到尤氏面前,她们必然討不到任何好。 与其硬碰硬,不如先服个软,日后再慢慢计较。 佩凤看懂了偕鸳的意思,將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先压制住心中翻滚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后,胸口那股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只能在心中恨恨道: 你给我等著,等我得了蓉哥儿的宠,看我怎么折磨你,怎么羞辱你! 到那时,我看你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摆威风! 虽心里这般怨恨,面上却不敢再露出半分怨恨,转过身来,朝著贾璨行了一个福礼,齐声道: “见过璨二爷。” 贾璨见状,淡淡地摆了摆手,微微侧身,s让她们能够看到身后的李紈和几位姑娘,沉声说道: “西府的珠大嫂和各位姑娘前来弔唁,还不去迎接。” 佩凤和偕鸳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李紈、林黛玉、薛宝釵等人。 几位姑娘皆是面色平静,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一般。 可越是如此,佩凤和偕鸳越是觉得脸上掛不住,仿佛被人狠狠扇了几个耳光。 二人只得又转向李紈等人,再次福了一福: “见过珠大奶奶,见过各位姑娘。” 67 目睹威严压制 眾女皆改观 佩凤和偕鸳二人虽万分不愿,此刻却也只能应下。 贾璨一直在冷冷地盯著她们,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二人便知若不先顺从,只怕真要闹到尤氏面前去评理。 到时候丟了脸面不说,怕还会惹得尤氏生厌,往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二人强压著心头的怒火,客气地迎接李紈、林黛玉她们,口中说著珠大奶奶请、姑娘们请之类的话,虽不算热络,倒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本来迎客这些事,不用她们出面,只是眼下被贾璨抓了壮丁,二人不得不忍气吞声,担起迎客的责任来,引著几位女眷往净室方向走。 李紈、林黛玉、薛宝釵、三春姐妹等人皆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从方才佩凤偕鸳辱骂丫鬟,到贾璨出面呵斥,再到两个侍妾乖乖低头行礼、转而迎客,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贾璨竟將局面扭转得如此乾脆利落。 眾人心中皆不免觉得,贾璨真是好手段,不过几句话,就压得方才还不可一世、囂张跋扈的两个泼辣姨娘乖乖听话,不但不敢顶嘴,还得老老实实迎客。 除了贾惜春外,眾人对贾璨的印象都大为改观。 贾迎春向来不爱多言,也不大与人来往,对这位寧国府的族兄並无多少了解,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 此刻她头一次正式审视贾璨,见他俊美面容上虽带倦容,却身姿挺拔,沉稳威严,与族中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子弟大不相同。 贾探春秀眸微闪,心中暗暗讚嘆,她对那些庸碌无能的男儿向来不齿,如今见贾璨这般处置得当,不免觉得贾家后辈中,终於出现了一个难得的英才。 薛宝釵杏眸微凝,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贾璨一眼,神色不变,只是在心中略微调整了对贾璨的印象。 她一向持重,不会轻易对人下论断,可今日这一出,確实让她对贾璨这位寧国府的庶出二爷多了几分留意,但也仅此而已,再无別的。 而她们之中,反应最大的莫过於林黛玉了。 林黛玉將贾璨方才所为从头看到尾,见他快刀斩乱麻般处理后宅之事,几句话便让那两个跋扈的侍妾哑口无言,既惊讶又钦佩。 她虽聪慧,可若真遇上这等泼辣粗鄙之人,恐怕能规劝几句已经是好的了,哪里能像贾璨这般压得住场面。 同时,对贾璨的认知也更深了一层,不再只是觉得他敏锐从容,更看到了他处事果断,不怒自威的一面。 一时美眸闪亮,直盯著贾璨看了看,目光坦然大方,不再是初次那般暗暗观察,而是光明正大地欣赏起来,仿佛在阅览一篇难得的好文章,越看越觉得有滋味。 贾璨感受到眾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颇有礼貌地逐一回望。 最后与林黛玉目光相接时,察觉到了她美眸中的光芒与旁人不同,不只是讚赏,似乎还多了一些別的什么。 內心不由得微微跳动,忙移开了目光,不敢多看,平静的心湖却不免生出一阵阵涟漪来。 不过,贾璨也未过多深思,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收敛心神,面上恢復了沉稳之色,陪著李紈、黛玉等人步入净室中上香弔唁。 净室內备好了香烛,烟气繚绕,气氛肃穆。 李紈领著眾女依次上前,焚香祭拜,贾璨在一旁陪同,待她们礼毕,方才退了出来。 弔唁完后,李紈还要领著林黛玉她们去后院见王夫人、邢夫人和尤氏,不好在此久留,便朝贾璨微微頷首,客气地道了別。 林黛玉、薛宝釵等人也都与贾璨客气告辞,贾惜春自是要跟著姐妹们一同去的,临走时看了贾璨一眼,眼中闪过不舍,却也没有多说什么,隨著眾人去了。 贾璨目送她们离开,这才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回客房休息去了。 佩凤和偕鸳两个,看到贾璨离开,脸色顿时一变,方才的客气和恭敬瞬间消失,佩凤重重地啐了一口,数落起来: “我呸!一个活像阴沟里的臭老鼠,不过是得了太太几分怜悯,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他算老几,也配指使我们?真当自己是寧国府的主子了?” 偕鸳也跟著数落了几句,说贾璨不知天高地厚,不过是个庶出的落魄主子,竟敢在她们跟前摆威风。 不过她到底比佩凤多几分理智,数落完后还是提醒道: “算了,別说了,小心隔墙有耳,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赶紧去找蓉哥儿要紧,只要得了蓉哥儿准话,想要制裁他还不容易?” “到时候,定让他跪在我们面前赔罪,看他还有什么脸面。” 佩凤撇了撇嘴,心中虽还是不解气,却也觉得偕鸳说得有理,便又嘟囔了几句,这才收了声。 二人整了整衣裳,抹了抹脸上的脂粉,便要往贾蓉的院子去。 刚走没几步,就见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跑来,是佩凤的心腹,脸上带著喜色,到了跟前压低声音通稟道: “二位奶奶,好消息,小蓉大爷这会子终於得空了,已经在他房里歇息了,身边也没旁人。” 佩凤和偕鸳二人一听,对视一眼,皆露出了笑容,方才被贾璨压制的阴霾一扫而空。 佩凤连声道:“好,太好了!赶紧去找他,莫要再让別人抢了先。” 说完,二人面带笑容,脚步匆匆地往贾蓉房间赶去。 看她们那轻快的样子,倒不像是贾珍新丧、满府哀慟,反而像是府里出了什么大喜事一般。 脸上满是急切与期盼,全然忘了以往与贾珍缠绵时的那些海誓山盟,也忘了贾珍的尸骨尚在灵堂未曾盖棺,一心想著討得贾蓉这个新欢的宠爱。 自得知贾珍被杀的消息开始,贾蓉昨夜就没合过眼。 先是去安排报丧,又是去搜捕焦大,后来又陪著贾赦、贾政等几位老爷商议丧事的安排,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 这时已经颇为疲累了,眼皮子沉得抬不起来,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觉,养养精神。 刚脱下外衫,躺到炕上,还未合眼,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著佩凤和偕鸳二人便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68 狼狈为奸 猝死前兆 贾蓉正要合眼休息,就见佩凤和偕鸳两人哭哭啼啼地闯了进来。 佩凤先进来,用帕子掩著半张脸,眼圈通红,哭诉著: “蓉哥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偕鸳跟在后面,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淒淒切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是啊,老爷才刚去,府里竟就容不下我们了,若不然,我们也跟著老爷去了算了,省得在这里受人的气。” 贾蓉和她们两个早有私情,往日里背著贾珍偷偷摸摸来往,如今贾珍死了,他心中对这两个侍妾也存了几分念想。 见二人如此模样,急忙坐起身来,关切地问道: “你们这是怎么了?出何事了?谁给你们气受了?” 一边说,一边將二人往跟前让。 二人却只掩面哭泣,没有急著回应,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甚是伤心。 贾蓉端详她们一眼,见她们满脸委屈,眼角虽红却没什么泪痕,那哭声也带著几分刻意的娇嗔,不像是真受了什么大委屈,倒像是在向他撒娇要宠。 顿时会意,也不急著追问了,只急忙摆手,对周围候立的丫鬟说道: “你们都出去吧,离远一点,没有我的准许,不准靠近。” 丫鬟们皆知贾蓉的脾性,不敢多问,恭敬地应了一声,鱼贯而出,將房门紧紧关好,又退到了院门外头,不敢偷听。 房门刚关上,佩凤和偕鸳二人便收了几分哭声,顺势扑进贾蓉怀抱,一左一右,依偎著他,继续诉起苦来。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昨日府中流传的谣言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说如今满府都在传,贾璨要將她们收入房中。 又说贾璨当著西府珠大奶奶和几位姑娘的面,如何如何训斥她们,如何如何让她们丟脸,说得绘声绘色,將贾璨描绘成一个仗势欺人、得志便猖狂的小人。 贾蓉搂著她们两个,一手揽著一个,来到炕上坐下,待听完二人所言,他眉头微皱,颇为惊疑地说道: “不会吧,璨二叔他竟想纳你们入房?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是疯了?他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说著,审视地看著二人,分辨她们有没有对自己说谎。 佩凤故作委屈,用帕子轻轻擦拭眼角,其实並没有什么眼泪,哽咽道: “这还能有假,大家都在传呢,说是太太安排服侍他的丫鬟婆子们亲耳听到的,他自己亲口说的,还能冤枉了他不成?” 偕鸳跟著附和: “也不知道太太怎么想的,竟突然给他安排了好几个丫鬟婆子,听说还提前给他发放了月钱,比往日的份例多了不少。” “他一个庶子,何德何能受这般优待?如今得了一点势,便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蓉哥儿,你若不替我们做主,我们可真没法活了。” 说完,又將头往贾蓉肩上靠了靠,一副柔弱无依、委屈万分的样子。 贾蓉一手揽著佩凤,另一手揽著偕鸳,鼻尖縈绕著二人的脂粉香气,手心传来二人身子的柔软,心中的火苗逐渐生起。 听完二人所言,冷哼一声: “哼!我看他真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太太不过对他稍稍好一些,他竟就敢这般张狂,若再给他几分顏色,他岂不是要上房揭瓦了?” “你们放心,且看我接下来怎么狠狠治他,给你们出气!” 佩凤、偕鸳二人闻言,顿时面露笑容,方才脸上那一点虚无的哀戚之色早已烟消云散,二人一左一右紧紧靠著贾蓉,娇声软语地奉承著,满是討好与諂媚。 “蓉哥儿,这才是嘛,老爷去了,你就是府里的新老爷了,谁敢违逆你,那就是找死!” “就是,他不过阴沟里的一只臭老鼠,也配称爷?还想纳我们入房,真是白日做梦,叫他不得好死!” “我们可都是属於蓉哥儿你的!” 贾蓉听得浑身舒畅,嘴角上扬,手也开始不规矩起来,在二人身上缓缓游走。 他本就和佩凤、偕鸳有私情,暗地里往来不是一回两回了,如今贾珍已死,二人又主动送上门来,他哪里还忍得住。 佩凤和偕鸳两个也乐见其成,二人正想著討得贾蓉的欢心,好为自己往后谋个安身立命的依靠。 只是二人到底还有些心思,知道不能太过轻易地遂了他的意,须得先拿到他的承诺才好。 於是二人一边欲拒还迎,娇滴滴地推著贾蓉的手,一边却半推半就地靠在他怀里说道: “蓉老爷……可得说好,此后不准负了我们,不然……” 说著,二人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看著贾蓉,既有试探,也带著引诱。 贾蓉此刻色心已起,浑身上下火烧火燎的,哪里还顾得上多想,当即拍著胸脯应下: “当然,我绝对不会怠慢了你们,以前老爷给你们的,我一样也可以给你们,只多不少!” 佩凤和偕鸳见贾蓉这般承诺,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端著几分羞怯,不再推脱,顺从了贾蓉。 贾蓉本就极为贪色,平时见了略有姿色的丫鬟媳妇便走不动道,如今眼见二人愿意一起服侍自己,更是来者不拒,只觉得天上掉下来的艷福,不享白不享。 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原本浓重的困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得自己精力充沛得异乎寻常,哪怕再来两三个他都不怕。 然而,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的。 自昨天清晨到眼下,贾蓉就一直未曾合眼,昨夜还劳累了一夜,眼下又和佩凤偕鸳二人毫无节制地顛鸞倒凤,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贾蓉的面色渐渐变得潮红,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猝死的风险已经很高了。 更何况,早有人在他喝的茶水里下了药,能在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加剧心脉的负担。 佩凤和偕鸳也没有意识到贾蓉的情况不对,她们一心只想討好贾蓉,贾蓉接连索取,她们便接连应承,毫不拒绝。 反而觉得贾蓉不愧是年轻人,精力旺盛,比贾珍不知强了多少倍,甚至暗自欢喜满足。 三人皆沉浸在欢愉之中,没一人想著节制,也丝毫没有意识到,危机已经悄然降临。 69 尤氏亲眼见证 贾蓉通姦马上风 午后。 尤氏从床上醒来,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按了按有些疼的头,又在床上靠了片刻,待神思清明了几分,这才唤了丫鬟进来服侍洗漱。 一边由著丫鬟替她梳头,一边叫了管事婆子来问话。 得知府中並无大事发生,丧事一切正常,都按著章法在办,这才放下心来。 想著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继续处置其余的事务,便吩咐丫鬟去传膳。 刚吃准备吃完,一个丫鬟从外头进来,通稟道: “回太太,前头璨二爷派人来回话,说是朝廷来人了,他暂时帮著招待,请太太和小蓉大爷商议清楚后再去相见。” 尤氏听了,並不起疑。 贾珍死了,朝廷来人弔唁或是核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且她料定,来的恐怕不止一波人,后面只怕还有。 也觉得贾璨处理得极为妥当,没有自作主张,也没有冷落了朝廷的人,而是先好生招待著,再派人来告知她,让她和贾蓉有时间对一对口径,或是商议一些要紧的事情。 毕竟朝廷那边轻易糊弄不得,一个不慎,便是欺君罔上的大罪,谁都担待不起。 至於为何正好是贾璨接待了这一波朝廷来人,而非贾赦、贾政或是贾璉等人,尤氏並未多想。 只当是贾赦他们正好去歇息或忙其他什么事情了,也或许是下人知道她和贾蓉还在休息,不敢贸然去惊动,只能先找贾璨来招待一下。 毕竟贾璨也是寧国府的爷们,由他出面,也不算失礼。 当下点了点头,回道: “知道了,去回璨二爷,就说蓉哥儿很快就出来。” 说完,她便站起身来,由丫鬟替她整理了一番衣物,又梳洗了一下,便带著几个贴身丫鬟,往贾蓉的院子里去。 有些事情,昨夜二人还没来得及细说,眼下正好趁著这个机会,母子两个好好商议一番。 尤氏一边走,一面暗自忖度,想著贾蓉这会子应当已经醒,又盘算著待会儿见了贾蓉,先说什么,后说什么,哪些事要紧,哪些事可以先缓一缓再说。 心里大致理了个章程,脚下的步子便也轻快了些。 然而,来到贾蓉院门前,便看见几个丫鬟聚在院门口的台阶上,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地说著閒话,时而又掩嘴低笑几声,全没个规矩。 尤氏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不少,停下脚步,不轻不重地问道: “蓉哥儿还没醒吗?” 那几个丫鬟正说得热闹,听见声音这才惊觉,见尤氏来了,一个个慌忙站起身来,低眉垂手,大气都不敢出。 领头的丫鬟脸色发白,双手紧握,颤颤巍巍地回道: “回……回太太,大爷他还没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说话间,目光躲躲闪闪,不敢看尤氏的眼睛,像是完全没预料到尤氏会这个时候来贾蓉这里。 尤氏眉头又皱了皱,心中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却也未及多想,只嗯了一声,便抬脚往上房走去。 贾蓉院里的丫鬟们顿时急了,一个个面面相覷,交换著慌乱的眼神。 她们可都知道,佩凤和偕鸳这两个姨娘还在贾蓉房里没出来呢。 贾珍昨日才死了,今日二位姨娘便在大爷房里待了这半日,若是尤氏推门进去撞个正著,那还了得! 领头丫鬟顾不上许多,急忙小跑几步追上前,躬身拦在尤氏面前: “太太……您在此稍等,容奴婢等进去通稟一声,也好让大爷出来迎接您。” 尤氏脚步未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淡淡说道: “不用了,我都亲自来了,何必再通稟?我有急事和他商议,也用不著他来迎接了。” 说著,越过这丫鬟,继续往上房走去。 那丫鬟听了,登时无话可说了,只能站在原地,暗暗替贾蓉著急,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著尤氏一步步走近上房。 “啊!” 就在这时,只听得上房內传来一声年轻男子的惨叫,颇为急促。 片刻后,又传来两个年轻女子的惊呼尖叫声,刺耳又慌乱,打破了午后院中的寧静。 尤氏脚步霎时一顿,脸色骤变,加快脚步往上房走去,眼皮一阵猛烈跳动,跳得她心头髮慌,似乎预示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將要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了。 “来人……快来人啊!蓉哥儿出事了……出事了!” 刚来到上房门口,便见一个披头散髮、衣裳不整的年轻女子跌跌撞撞从屋里推门跑出来,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眼中满是惊恐,像是见了鬼一般。 衣襟半敞,露出里面一抹红色的肚兜,白皙大腿显露无疑,显然来不及穿好衣物,脚步踉蹌,险些被门槛绊倒。 尤氏一眼就认出她是佩凤,脸色再次变了变,她自然知道,佩凤这个样子出现在贾蓉房间里意味著什么。 孤男寡女,紧闭房门,衣裳不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时心中又羞又怒。 而更让她惊骇的是,佩凤大喊蓉哥儿出事了! 佩凤一抬头,就见尤氏领著几个丫鬟婆子站在门口,一个个神色各异,目光皆落在她身上,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下意识便跪了下来,浑身颤抖,嘴角哆嗦: “太……太太,您……您怎么……” 因为过於惊骇,此刻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话都说不顺畅了。 尤氏满脸铁青,盯著佩凤,厉声喝问: “快说!蓉哥儿怎么了?” 佩凤此刻心乱如麻,一则贾蓉出事,生死未卜,又惊又怕,二则被尤氏撞了个正著,她与贾蓉的私情暴露无遗,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府里待下去。 听到尤氏喝问,三魂嚇掉了两魂,七魄散了六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回……蓉哥儿……他……他……” 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急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尤氏见状,也顾不得发怒和追问了,急忙迈开脚步,疾步进入房间来。 一进门,一股异样的气味便扑鼻而来,让人心头作呕。 来到里间,只见偕鸳呆呆地坐在床上,和佩凤一样,也都是披头散髮、衣衫不整。 双手抱在胸前,身子缩成一团,脸色惨白,眼睛直直地盯著贾蓉,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而贾蓉上半身赤裸,歪倒在床榻內侧,口吐白沫,双眼泛白,面色青紫,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70 事实清楚简单 无从抵赖 尤氏见贾蓉之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什么非礼勿视了,急忙走近床榻,弯下腰,伸出手指探了探贾蓉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搏。 片刻后,她的手指僵住了,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眼中满是惊骇。 贾蓉鼻息全无,脉搏全无,身体也已经开始发凉了。 而且看那死状,分明是在与女子行房时,过於兴奋,气血上冲,脱阳猝死。 民间俗称马上风,歷朝歷代,死於这种情况的紈絝公子哥不在少数。 一时间,尤氏也愣住了,下意识捂住胸口,瞪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已经死了的贾蓉,脑海中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昨夜贾珍才死,尸骨未寒,今日贾蓉竟然也死了,父子二人,一日一夜间,接连暴毙。 一个被忠僕所杀,一个行房脱阳而亡,这般离奇荒唐、骇人听闻。 尤其是贾蓉,父亲大丧期间,和死去父亲的侍妾通姦,且还因此暴毙,传出去,恐怕都没人信。 可事实就是如此,即便尤氏向来沉稳,见惯了风浪,此刻也是惊骇不已,手足无措,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还是周围一些丫鬟发出惊呼声,才將她从失神中惊醒。 尤氏回过神来,喘息几下,轻轻拍了拍胸口,又深吸了几口气,勉强稳住心神,转过身,对著那些呆若木鸡的丫鬟婆子吩咐道: “来人!快去请大夫来,快!” 虽然她已经確认贾蓉已没了气息,鼻息脉搏全无,但毕竟才刚死,总要走个过场,至少该请大夫来瞧一瞧,也是为了確定死因,日后对外也好有个说法。 吩咐丫鬟们快去请大夫后,尤氏转过身来,目光如刀子般从佩凤、偕鸳二人身上剜过,满脸阴沉,眼中闪过抑制不住的愤怒,终於忍不住厉声斥责: “你们两个淫妇,看看你们做的好事!还不快將衣服穿好,一五一十地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佩凤、偕鸳二人被这一声怒喝嚇得浑身一哆嗦,总算从方才那失魂落魄的状態中回过神来,明白自己这下真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事。 二人又慌又怕,却也知羞耻,慌忙胡乱套上衣服,抖著手系好衣带,又拢了拢散乱的头髮。 跪在地上,低著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不知该怎么说起。 尤氏冷冷盯著她们: “你们以为不说话,我就查不出来吗?” 说著,也不再看二人,先將贾蓉院里的丫鬟叫进来询问。 那几个丫鬟本就嚇得面如土色,哪里还敢隱瞒,只得战战兢兢地將今早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尤氏又將佩凤、偕鸳二人身边的丫鬟婆子,也都叫来问了一遍。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事情便渐渐明晰起来。 事实並不复杂,就是佩凤、偕鸳二人想著討好贾蓉,好为自己往后谋个依靠,竟不顾贾珍刚死,尚且还在服孝期间,便与贾蓉勾勾搭搭。 一起来到贾蓉房中,三人关起门来,也不知道避讳。 更可恨的是,二人明知贾蓉从昨日清晨起便未曾合眼,又劳累了一夜,却全然不顾他的身子,一味迎合奉承,直至酿成这般大祸。 尤氏得知整件事情经过后,又是气又是羞,脸色变了又变。 气的是这两个不知廉耻的淫妇,身为贾珍的侍妾,在老爷刚去世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地勾搭上了贾蓉,简直是无耻之尤。 羞的是这两人竟这般急迫,这般不顾体面,哪怕等贾珍的丧事过去,过个十天半月,再与贾蓉勾搭在一起,或许都没有这么丟人,这么难堪。 尤氏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脸上无光。 这事要是传出去,以后外人会怎么看待寧国府? 本来贾珍之死,就掺杂著巨大的家丑,外头已有猜测和议论。 如今贾蓉又死於偷情通姦,而且还是在他父亲刚死的第二天,这要是传扬开去,寧国府的脸面怕是彻底要丟尽了,有些盖子怕是怎么也捂不住了。 就在这时,佩凤跪在地上,终於忍不住哭诉起来: “太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只是……只是想让蓉哥儿高兴放鬆,谁承想……” 话还没说完,便被尤氏厉声打断,猛地一扬手,指著她的鼻子骂道: “下贱的淫妇!你还有脸说,寧国府的脸都被你们两个丟尽了,你们等著受严罚吧,这事必然要告知太爷和西府老太太他们听的!” 说完,狠狠一甩袖子,转过身去,不愿再多看二人一眼。 佩凤和偕鸳听了这话,內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满脸惨白,歪倒在地上,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 同时,二人也隱隱觉得这话似乎在哪听过,仔细回想一下,贾璨今日早上,不是对她们说过同样的话么? 那时她们还不服气,只觉得贾璨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她们丟了贾家的脸。 如今尤氏又说了同样的话,而且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们不认。 贾璨没有说错,而且早就警告过她们,只是她们不仅没当回事,反而嗤之以鼻,最终酿成了这般大错。 此时处於风暴中心的二人,心乱如麻,根本没有心思来细思整件事情的经过。 如果她们能够冷静下来,仔细回想一下今日之事从头至尾的每一个环节,她们就不难发现,暗处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著她们,直到將她们推入眼前这般万劫不復的境地。 只是此刻她们心神早已被恐惧和懊悔等诸多情绪充斥,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不多时,大夫便匆匆赶来了,跟著大夫一起来的,还有闻讯赶来的贾璨、贾赦、贾政等人。 几人脚步急促,面色各异,贾赦走在最前头,一脸严肃,进门便急急地问道: “珍儿媳妇,蓉哥儿他怎么了?” 尤氏见他们来了,也不敢隱瞒,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將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得很清楚,也没有什么遮掩,毕竟这事她亲眼目睹,佩凤偕鸳二人也是供认不讳,证据確凿,没什么好隱瞒的。 至於体面不体面,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71 只能由璨哥儿来撑大梁了 贾赦、贾政二人听完尤氏所言,都不免惊疑万分,面面相覷,口中接连说: “怎么会……怎会如此!” “这……这简直太荒唐了!” 很快,大夫也检查完毕了,將贾蓉的衣裳整理好,又净了手,这才来到尤氏、贾赦他们面前,恭敬回道: “回二位老爷、太太的话,经我初步诊断,蓉哥儿他……” 说到这里,略顿了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片刻后,还是如实说道: “小蓉大爷他……他是行房过度,气血逆乱,脱阳而亡,此症发作极快,往往来不及救治,便已气绝,还请老爷、太太节哀。” 听了大夫都这么说,更確定了贾蓉的死因,贾赦和贾政他们就算再怎么不信,也只能相信事实了。 贾政长长嘆息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贾赦则沉著脸,指著早已心如死灰的佩凤偕鸳二人怒骂一顿,什么不好听的话都骂了一遍,直骂得二人如千古荡妇祸害一般。 佩凤偕鸳二人只低著头,双手撑在地面,既后悔不已,又羞愧难当,眼泪直流,不敢有任何反驳。 贾璨站在一旁,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眼神微闪,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佩服余暉掌控时间的能力,真是精准到了毫釐。 不仅让尤氏恰好撞上,无可抵赖,而且確保贾蓉因此猝死,死得自然而合理,让外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一切都像是一场意外,一场因淫乱而起的荒唐意外,这样的结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妥当一些。 半晌,尤氏抬起手来,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的泪痕,看著贾赦、贾政,眼巴巴地询问道: “二位老爷,今咱们东府老爷、小爷皆……皆已去了,东府的事情又该如何处置?” 眼中满是茫然和无措,全然没了往日里当家太太的那份从容镇定。 此时的尤氏確实觉得有些天塌了的感觉。 贾珍去世时,她尚且还能支撑,虽然悲痛,但到底贾蓉还在,寧国府的香火未断,天没有彻底塌下来。 可如今贾蓉也没了,这偌大的寧国府,又该由谁来支撑呢? 寧国府传到贾珍这一代,嫡支人脉凋零,就贾蓉这一根独苗,如今这一根独苗也断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如何撑得起这偌大的门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贾赦和贾政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轻轻摇头嘆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沉默著,脸上满是复杂的表情。 他们也都万万没想到,贾珍、贾蓉父子竟会接连暴毙,两天內,寧国府便失了两位主人,这是何等的离奇和骇人。 片刻后,二人都不由得將目光转向一旁的贾璨来。 目前来看,寧国府血脉和法统最正的就是贾璨了。 虽非嫡出,到底是贾敬的骨血,是贾珍同父异母的兄弟。 如今贾珍、贾蓉皆死,嫡支再无男丁,就只剩贾璨这一个庶出的爷们了。 寧国府其余嫡脉旁支,都不如贾璨更正统。 这样算下来,似乎也只能由贾璨来撑起寧国府的门庭了。 贾赦仔细地审视了贾璨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素日里不怎么起眼的侄儿,沉吟了片刻,终於开口: “看来只能由璨哥儿来承担了。” 话说得平淡,听不出喜怒,却有著尘埃落定的意味。 贾政跟著点头,捋了捋鬍鬚,郑重附和: “理应如此。” 尤氏听了,也转过头来看向贾璨,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她隱约觉得,贾珍、贾蓉之死,似乎都和贾璨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虽然目前明面上的证据,都显示和贾璨无关,可就结果来看,贾璨確实是最大的受益者,贾珍死了,贾蓉也死了,寧国府这偌大的家业,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了贾璨的头上。 如果贾珍、贾蓉之死都是贾璨谋划而杀,动机实在是再充分不过了。 不过,这也只是尤氏的推测和感觉罢了,她拿不出任何实证来,也不敢在贾赦、贾政面前妄加揣测。 贾珍之死,贾璨虽是被怀疑过,但最终证明与他无关,那些指向他的疑点都被化解了。 至於贾蓉之死,明面上就更和贾璨无关了,是她亲眼目睹的,大夫也断定是马上风,人证物证俱在,哪里有贾璨半分干係? 须臾,尤氏幽幽嘆息一声,开始调整自己的心態,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被她忽视的庶子。 知道从此刻起,贾璨再也不是那个无人在意的庶出了,而是寧国府新的继承人,无论她心中有多少疑虑和不安,这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是向贾赦、贾政提议: “二位老爷,是否去劝劝我们府的太爷,让他先回府来主持?” 贾赦和贾政二人听了,皆觉得有理,贾政点头回道: “嗯,合该如此。” 说著,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 “对了,昨夜应该已经派人去告知敬二哥了吧?他怎么说?” 尤氏忙回道:“今早就小廝来回说,太爷他对老爷之死颇为震惊,但他终究已经遁入空门,这些事情,他不想再参与,並说会在玄真观为老爷设坛做法,为他超度。” 说完,轻轻垂下眼帘,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贾珍这个儿子暴毙了,贾敬都不愿回来,如今贾蓉这个孙儿死了,贾敬恐怕也不愿回来的。 而贾赦和贾政对此皆不意外,自从贾敬出家修道以来,就很少再理会寧国府的事情,就连他自己的寿诞到了也不回来,只在城外玄真观中炼丹打坐。 也就新年祭祖那年会回来一趟,在宗祠里上柱香,磕个头,便又匆匆离去。 这也是为何贾珍能够在寧国府说一不二、无人掣肘的原因之一,既然贾敬这个做父亲的都不管,旁人更不好说什么了。 半晌,贾赦轻轻嘆了口气: “若是如此,想必得知蓉哥儿歿了,他恐怕也不会回来。” 说著,摇了摇头,似乎在嘆贾敬的执迷,又像是在嘆寧国府的不幸。 尤氏抿了抿嘴,脸上的神色越发复杂,沉吟片刻,接话道: “但不管如何,也该告知他一声,也想请二位老爷帮忙劝一劝,或许太爷看在孙儿夭亡的份上,会回心转意也未可知。” 说完,殷切地看著贾赦和贾政。 72 父子接连暴毙 真有这么巧合吗? 对於尤氏提醒劝说城外的贾敬,贾赦、贾政皆点头,贾政温声回道: “这个好说,我们等会就派人去城外,只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连珍哥儿歿了,他都不愿意回来,此刻恐怕也不会回的。” 尤氏忙欠身施礼,感激道: “侄媳妇谢过二位老爷,若太爷不愿回来,便只能由璨兄弟出面了。” 说完,她转过身,目光落在贾璨身上,贾赦、贾政也都看向贾璨。 贾政眼中满是期许,语重心长地对贾璨说道: “璨哥儿,东府现突逢大变,如今敬二哥一脉,就剩你这一根独苗了,还望你支撑起来,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贾璨早已有心理准备,此刻听贾政这般说,並不过於激动,也不过分谦虚,不卑不亢地回道: “侄儿明白,定当尽力去做!” 短短几个字,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厚重的担当。 既然事实已经如此,如果这时候还推脱谦逊,反而显得有些虚偽,也显得他没有担当,不如坦坦然然应下来。 更因为,贾璨需要改变眾人对他的看法,不然,別人总会觉得他得位不正,即便不怀疑他,也会说他走狗屎运,捡了个大便宜,对他此后在府中的威望无益。 从此刻起,他就必须让眾人逐渐改变对他的固有看法。 贾赦见状,眯起眼睛,盯著贾璨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似乎在审视权衡什么。 而贾政则捋著鬍鬚,眼中闪过欣慰之色,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只觉得,贾家终於出了一个不错的后辈,在这个多事之秋,总算还有一个人能撑得起场面。 … 贾蓉猝死的消息很快传开,不仅贾家族人尽皆知晓,就连京城权贵圈子中也流传开了。 眾人都在惊讶於寧国府突遭这般变故,父子二人竟相继暴毙。 有摇头嘆息的,也有幸灾乐祸的,皆在猜测,寧国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竟然接二连三地死人,莫不是衝撞了什么煞星,还是得罪了什么不该得罪的人? 原本贾母都已回了荣国府,正靠在软榻上歇息,由鸳鸯在旁替她捶腿,得知贾蓉猝死的消息,猛地睁开眼,脸色大变,连鞋子都来不及穿好,便急匆匆地又赶来了寧国府。 到了寧国府,贾母下了轿,也不等人通报,径直往后院正堂而来。 尤氏、贾赦、贾政等人得知后,迎了出来,贾母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请安行礼,满脸严峻,沉声问道: “蓉哥儿是如何出事的?” 尤氏不敢隱瞒,只得將事情的原委又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贾母听得满脸诧异,也觉得十分荒唐,又命人將佩凤、偕鸳,以及知情的丫鬟婆子都叫了来,亲自审讯了一番。 与尤氏所言並无出入,贾母確认事实如此,没什么疑点,虽觉荒唐至极,却也只得相信,让佩凤偕鸳等人先退下。 沉默了好一会,贾母长嘆一声,缓缓开口: “这事你们知道就行,严令下人传扬,对外就说蓉哥儿乃是连日操劳丧事,伤心过度,力竭而亡。” “谁若是管不住自己的嘴,休怪老身不讲情面。” 尤氏、贾赦等人纷纷应下,都明白贾母这是为了保全贾家的名声。 如今贾珍才死,外头就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了,若贾蓉的真实死因再传扬出去,那贾家必然名声扫地,以后出门在外,都抬不起了。 贾母又看向贾璨,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前日她见贾璨时,贾璨还只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可怜庶子。 可眼下,贾璨却已经成为寧国府撑大梁之人了,偌大的家业都要压在他的肩上,世事无常,莫过於此。 半晌,对贾璨说道: “璨哥儿,你珍大哥和蓉哥儿都去了,寧国府就你这么一个爷们了,你可得支撑起来,莫要叫外人看了笑话,也莫要辜负了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 “你还年轻,不懂的儘管来问我,问你们赦大叔、政二叔都无妨,切记,凡事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也不可怯懦,寧国府的门楣,往后就靠你了。” 贾璨依旧錶现得沉稳,不卑不亢回道: “侄孙儿明白,多谢老太太指点,侄孙儿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必当守住这份家业,不负老太太厚望。” 这话说得颇为妥当,既没有初担大任的惶恐,也没有少年得志的张扬,让人觉得踏实可靠。 贾母点了点头,又转头对贾赦、贾政说道: “让你们媳妇都过来帮忙,里里外外的操持,帮著他们渡过眼下这难关再说。” “东府如今没了主事的人,珍哥儿媳妇到底就一个人了,璨哥儿又年轻,总得有人帮衬著。” 贾赦、贾政自然是点头应下,连声说应该的。 贾赦也跟著应承,只是垂下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转瞬即逝,没有叫人察觉。 当下,贾璨、贾赦、贾政等人都退了下去,各自去忙自己分內的事了。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贾母和尤氏二人。 尤氏是被贾母特意留下的,有话叮嘱她: “你得派人看好璨哥儿,他可是寧国府最后的独苗了,若再出事,寧国府恐怕……” 后头的话,贾母没有说下去,也不敢说下去了,如果贾璨也出了事,这偌大的寧国府,真就只能落到旁支手中了。 甚至因为无人承袭,朝廷便会收回爵位,爵產也要充公,寧国府百年基业,便就此烟消云散了。 尤氏也深知这一点,忙点头应下: “老太太您放心,我这就多派人跟著璨兄弟,日夜不离左右,確保他不会再出事,出门有人跟著,饮食有人先尝,凡是经他手的东西,一律仔细查验。” 说话间,她已经在心中盘算著该派哪些人跟在贾璨身边了。 贾母眼神闪了闪,嘴唇微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看著尤氏,目光复杂,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摆了摆手,便让她退下了。 尤氏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正堂里便只剩下贾母一个人,靠在椅子上,望著外头,眉头紧皱。 之前贾珍死时,贾母就觉得这其中必然有问题,眼下贾蓉又亡,还是死於马上风,这让她这个见惯了后宅阴私、见惯了豪门爭斗的老太太,更觉得有问题了。 父子二人接连暴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73 贾赦提议让贾宝玉继承爵位 虽然贾母觉得贾珍、贾蓉父子接连暴毙有问题,但她也只觉得眼前是一团迷雾,真相如何,她完全看不透。 贾珍、贾蓉父子之死表面看似合情合理,细细想来却又似乎很蹊蹺。 一时间,贾母心里隱约觉得不安,总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纵著这一切。 也不禁思索,此事到底是有人针对贾家的行动,还是寧国府內部的纷爭? 对於整个贾家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之时,贾赦竟又折返了回来,走到贾母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唤道: “老太太。” 贾母回过神来,见他又回来了,眉头微皱,看著他问: “老大,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贾赦微微挑眉,缓缓回道: “老太太,儿以为,璨哥儿虽说是东府唯一的爷们了,但他到底年轻不懂事,又是庶出,在这偌大的府邸里,只怕难以服眾。” “况且敬二哥显然是不会再管理东府的事情了,东府眼下群龙无首,若没人帮衬著,总归会引起人不服,或是闹出笑话来。” “不如让儿和老二帮著先总揽大局,待璨哥儿歷练几年,再交还给他也不迟。” 贾母一听这话,如何不知自己这个大儿子打的什么算盘,什么帮著总揽大局、怕闹出笑话,说到底不过是覬覦寧国府的家业罢了。 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狠狠剜了贾赦一眼: “老大,你休要打这种主意!东西两府同宗同源,先代寧公和荣公那可是亲兄弟,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 “莫说如今东府还有人继承,就算真的绝嗣,那也不能行这种下作的手段!” “外人知道,只会笑话咱们,说咱们西府趁人之危,欺负东府孤儿寡母,以后还怎么跟人打交道,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贾赦被贾母这一番话说得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低下头去,不敢与贾母对视。 踌躇了片刻,才訕訕地回道: “老太太,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可以帮著渡过难关嘛,另外……”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往下说,最终还是一咬牙,抬起头来,目光闪烁,看著贾母: “璨哥儿是庶出,於礼法上终究有些问题,倒不如从西府过继一人来继承爵位,名正言顺,也免得日后惹人非议,您觉得呢?” 贾母闻言,脸色微微一滯,眼中闪过一丝惊诧的光芒,她立马意识到他话中潜藏的意思。 和贾赦对视一眼,片刻后,淡然追问: “你想让谁过继?” 贾赦见贾母这般追问,便知她已经动心了,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回道: “我觉得宝玉就不错,他年纪轻轻,便已会吟诗作对,虽说得上顽皮了些,却十分聪慧,模样又好,人品也端正,让他来继承东府,最好不过。” 说话间,贾赦眼中闪过阵阵精芒,他知道,贾母最是在乎贾宝玉,把贾宝玉当做贾家未来的希望看待,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只是,要论起继承爵位,荣国府这边却轮不到贾宝玉。 因为荣国府长房有贾璉在,贾璉虽是长子长孙,也不怎么成器,可到底占著名分,贾宝玉是二房之子,按宗法礼制,爵位怎么也落不到他头上。 眼下贾赦提议过继贾宝玉来寧国府,可谓是正中贾母下怀,给了贾宝玉一条最佳的晋升之途。 既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又不违背宗法,由不得贾母不动心。 果然,贾母听他说出贾宝玉后,神色明显变了变。 原本微皱眉头舒展开,又拧在一起,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过了好半晌,贾母望向门外,陷入了沉思,许久没有再说话。 贾赦嘴角微扬,也不再多说,只是垂手站在那里,眼观鼻,鼻观心,一副静待结果的模样。 他知道,这等大事,贾母需要时间思量,催不得,也急不得,与其多言,不如静待。 屋中一时陷入了沉寂。 过了不知多久,贾母似乎终於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过头来,看向贾赦问道: “这个提议不错,不过,能不能过朝廷这一关?万一朝廷不同意怎么办?” “毕竟寧国府还有人继承哪,那璨哥儿还在,朝廷未必肯越过他,將爵位给了过继来的宝玉。” “另外,如果外人议论,我们又该如何应对?” 贾母终究还是无法抗拒利益带来的诱惑,贾宝玉就是她的心头肉,恨不得將世间一切好的都给了贾宝玉,眼下既然有给宝玉爭夺爵位的机会,便再也顾不得什么东西两府同气连枝了。 至於外人的非议,道德的考量,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毕竟爵位这东西,到如今已是极难获取的,满京城多少公侯之家,一代不如一代,能保住爵位的已是寥寥。 就算遭遇外人非议,贾母觉得,如果能够让她宝贝孙子贾宝玉继承爵位,那也是值得的。 至於过继这件事本身,贾母並不是很在乎,毕竟东西两府紧挨著,贾宝玉过继后,又不是只能待在东府,依旧可以和之前一样,与她住在一起,吃在一处。 甚至此后还能让贾宝玉独挑大樑,撑起寧荣两府的脸面,光宗耀祖,那才是她最想看到的。 贾赦听贾母这么问,便知她彻底动了心,而且已经默许了过继之事,只是在担心朝廷和外人非议, 心中大喜,嘴角上扬,躬身回应: “母亲,这事也不难办,咱们家在朝廷多少还有一些人脉,只要上下打点一番,便不是什么难事。” “就说贾璨是庶出,出身微贱,况且举止猥琐,形象不堪,不適合继承爵位,便足以堵住眾人的口。” “想来圣上对此也不会多问,毕竟寧国府袭的是將军爵,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显爵,圣上日理万机,哪有工夫过问这等小事?” “若还派人追问,不妨先將贾璨接出京城去,只说让他回乡守墓,或是送去庄子上住一阵子,避一避风头,等过继之事尘埃落定再作道理。” 74 贾母动心默许 却不承担风险 贾赦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贾母,见贾母听得认真,便从容接著说: “至於外人议论,那就更不用在乎了,这是咱们贾家內部家事,也算不得侵占族產,毕竟寧国府依旧在,只不过是由西府的人过继来继承爵位。” “歷朝歷代中,过继继承家业的例子不在少数,不是什么稀罕事,外人也没什么可说的,顶多背地里嚼几句舌根,过几日便忘了。” 贾母听完,眉头又皱了皱,目光移向门外,再次陷入了沉思,似乎在权衡利弊,计算得失。 贾赦见状,趁热打铁,又道: “母亲,贾璨到底不过一个庶子,让他撑起这偌大的寧国府,真是难为他了,甚至是便宜他了。” “他自小在府中长大,何曾学过什么管家理事的本事?何曾见过什么世面?让他突然之间担起这副担子,肯定要出大乱子,好好的偌大家业,便会被他给白白糟蹋了,岂不是可惜?” “还是让宝玉来继承更妥当,不论是您,还是我和老二,也都能够帮著宝玉料理,至少可保寧公一脉百年基业不没啊。” “待事后多给贾璨分点家產便是,足够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想必他也不敢多说什么,一个庶子,能有这样的结果,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贾母听后,缓缓回过神来,眯了眯苍老的眼睛,看著贾赦,沉默了好一会,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贾母终究还是选择了站在利益这边,而不是道德这边。 几十年的豪门生活,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世道上,利益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道德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正如贾赦所言,贾璨终究不过一个庶子,在贾母眼里,庶出的孙子与嫡出的孙子,分量相差何止云泥,牺牲了贾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更別说,受益者是她最疼爱的宝贝孙子贾宝玉,那就更没什么好说了,完全是值得牺牲的。 为了贾宝玉的前程,莫说一个庶子,便是再大的代价,贾母也捨得。 只不过,贾母终究还是有一些底线,没有彻底丧失良心,看著贾赦叮嘱道: “你也別太过了,给璨哥儿留一些,不可做得太绝,田產也好,银两也罢,总要让他往后有个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然,此后若还来闹,或是敬哥儿那边也不服气,闹將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贾赦自然是连连点头,满口应承,口中说著『母亲放心、儿岂是那般刻薄之人』之类的话。 然而,说话间,他嘴角的笑意却已经压不住了。 在贾赦看来,贾璨能分到多少,全凭他一句话。 若是贾璨识趣,老老实实不爭不抢,或许还能落个温饱,若是贾璨不识趣,非要闹將起来,那便什么都別想得到。 一想到能够將寧国府爵產、家產大部分收入自己囊中,贾赦自然忍不住暗自窃喜。 此前当著尤氏的面,贾赦不好显露出什么来,还要装出一副悲戚的模样,好歹做做样子,跟著附和说让贾璨出面挑大樑。 转身过后,贾赦就已经开始思索,该怎么利用这次机会,中饱私囊了。 贾珍、贾蓉死了,他虽然惊骇,但並不怎么伤心,他们父子二人活著时,与他虽有来往,到底隔了一层,谈不上什么深厚的感情。 倒觉得他们父子一死,东府群龙无首,正好给了他一个大好的机会,可以藉此大捞一笔。 平日里,贾赦可谓是穷奢极欲,古董珍玩、姬妾美人等,凡是他看上的,没有不想弄到手的。 可荣国府的家业有限,他虽然继承了爵位,钱財却大半掌握在贾母手中,每月不过拿著定额的月例银子,哪里够他挥霍? 眼下寧国府群龙无首,而贾璨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又不过是个卑微的庶子,素日里在府中毫无根基,既没有自己的人脉,也没有自己的班底,还不是任他隨意拿捏。 在贾赦眼里,眼下的寧国府就是一个唾手可得的香餑餑,他又岂能不动心? 可就在这时,贾母突然话锋一转,冷然警告: “不过,你別高兴太早,此事能不能成,还两说,另外,你也休想让我出面替你说话,若风头不对,我会立马站出来收拾残局,绝不会给你留一点情面!” 听了这话,贾赦脸色一滯,笑容僵在脸上,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在身上。 抬起头来,看了贾母一眼,见她满脸严肃,目光凌厉,便知她绝非说笑。 贾母在大事上从不含糊,说得出做得到,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真的会翻脸不认人。 贾赦心中一时五味杂陈,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自然也明白贾母这番话的深意,这是打算唱白脸当好人,让他唱红脸当坏人。 若是事情办得顺利,顺利將宝玉过继到东府,顺利將寧国爵位收入囊中,贾母便乐见其成,只管享受最终成果,旁的一概不问。 可若是事情没办好,闹出了乱子,贾母便会立马倒戈,將他一脚踢出去,將他当做坏人批判,迅速平息事態,保全自己和荣国府的名声。 说简单点,就是贾母只享受成果,而不承担风险,一切风险都將由他来承担。 这让贾赦心里多少有些不满,甚至隱隱生出几分怨懟来,可他也不敢表现出来,甚至只能乖乖应下, 毕竟贾母能够默认他夺权、霸占寧国府財產,就已经算是对他莫大的支持了。 若惹恼了贾母,连这点支持都没有了,他一个人哪里唱得起这齣戏? 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快,低著头,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母亲放心,儿明白的。” 贾母见他老实应下,也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贾赦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房门,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待贾赦退下后,贾母独自坐在正堂中,沉思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招来一个丫鬟,吩咐道: “去瞧瞧宝玉和姑娘们在哪。看看他们都在做什么。” 丫鬟立马应下,便轻快地跑了出去打听。 75 眾女帮著理帐目 黛玉嗔怪 不多时,丫鬟便来回了: “回老太太的话,宝二爷和秦小爷在一块儿玩呢,姑娘们则在帮著璨二爷处理一些事务呢。” 贾母听后,顿时眉头紧皱,贾宝玉竟然和秦钟廝混在一起,將姐妹们都拋开了。 秦钟虽然模样不错,可到底是个外男,贾宝玉整日与他混在一处,算怎么回事? 而林黛玉她们,竟然凑到了贾璨面前去帮忙? 这让贾母心里隱隱觉得有些不妥,又不好直接插手去管。 总不能让贾宝玉不能和秦钟一处玩。 而贾璨如今已是东府的主事之人,姑娘们帮忙,也是出於情谊和善意,她若贸然拦阻,反倒显得小气。 思来想去,只能皱眉吩咐丫鬟: “去传话,对宝玉说,让他不要玩太久了,记得回府去看看书,別整日里只顾著顽皮。” “再对姑娘们说,入冬了,小心著凉,待一会便回房去歇著,別冻著了。” 小丫鬟恭敬应下,转身便脚步轻快地去了。 不多时便来到了后院一个院落里,这里原是寧国府一处閒置的院子,如今被收拾了出来,作为贾璨临时处置事务的地方。 院门口站著几个丫鬟,见是荣国府老太太跟前的人来了,也不阻拦,只侧身让开。 上房之中,林黛玉、薛宝釵、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五女,正各据一桌,埋首忙碌著。 有提笔算帐,低头核对,也写著批条,整理文书,桌案上堆著一摞摞帐册,几女皆是聪慧之人,做起这些事来得心应手,倒也不觉得如何吃力。 贾璨则在堂中正中的椅子上坐著,满脸严肃,面前站著几个管事婆子,正一个个上前回掛,条理分明,毫不含糊。 身边还站著两个丫鬟,帮著传话递东西,倒也像那么一回事,虽然年轻,却有著当家主事的气度。 林黛玉她们之所以会来此帮助贾璨,是因为贾惜春提议。 贾惜春得知贾蓉去世后,贾璨將承接寧国府大任,一来觉得贾璨一个人忙不过来,二来也是看著寧国府突遭大难,想著能帮一把是一把,於是主动向姐妹们提及,说力所能及地帮一帮璨二哥。 林黛玉、薛宝釵她们皆是心善之人,又是惜春开的口,便都答应了,因此才有眼下这一幕。 贾璨很清楚,眼下才是最关键的时候,这时候能不能將威望立起来,让府中上下服帖,直接关係到他能不能彻底掌控好整个寧国府。 虽说寧国府已经在衰败,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爵產、家產、族產加在一起,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如今贾珍、贾蓉皆已亡故,不知多少人盯著这些財產。 他如果不能立即立住脚,迅速掌控局面,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如饿狼一般扑上来,你爭我夺,將寧国府彻底掏空,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下。 因此,几乎所有事情,贾璨都是亲自过问,不敢假手於人。 尤其是各种帐目,至少得心里有数才行。 不然,等那些管家、管事婆子、小廝们上下其手,暗中做手脚,或是勾连外人侵占,他连亏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帐目实在太多了,光凭他一个人,就算不吃不睡,几天几夜也看不完。 贾璨正为此事暗暗发愁,而林黛玉她们的到来,却瞬间解决了他的这个难题。 几女都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自幼读书识字,皆聪慧灵敏,帮著对帐核数,对她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有她们在旁相助,贾璨的压力大减,许多帐目不用他亲自过目,便已被几女理得清清楚楚,只需要知道结果就行。 贾璨暗暗感激,只是面上不便多说什么,只在心中记下了这份情谊,想著日后慢慢偿还便是。 林黛玉垂首对著帐簿,却时不时地往外堂瞥上一眼。 见贾璨端坐在堂中上首,面色严肃沉稳,有条不紊地处置著事务,举手投足间竟有几分威仪,活像一个在公堂上审案的知县老爷。 林黛玉看在眼里,心中既觉敬佩,又觉有趣。 敬佩的是,贾璨素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谁知到了这紧要关头,竟能如此沉稳干练,丝毫不像一个从未理过家的庶出公子。 有趣的则是,贾璨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那张尚且年轻的面孔,看著有些装模作样了。 嘴角抿了抿,有些想笑,到底还是忍住了,继续看手中的帐簿,可美眸中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 坐在她身旁的贾探春,敏锐地察觉到了黛玉的异样,悄悄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林姐姐,看你似笑非笑的样子,想到什么开心事了?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林黛玉听了,脸上霎时飞起两片红云,颇为羞赧,嗔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回道: “你少贫嘴!我才没有胡想什么,看你的帐本才是正经,少管別人的事,哼……” 说到最后,还傲娇地昂了昂首,下巴微微扬起,似乎觉得贾探春有些多管閒事了。 贾探春知道她的脾性,嘴上不饶人,心里却软得很,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凑过来,接著说道: “哎呀呀,看来你又想著宝二哥了是吧?只可惜,他已经一整天都不见踪影了,也不知跑哪去玩了,连个人影都寻不著。” 说著,还故意嘆了口气,做出一副惋惜的模样。 林黛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將手里的帐本往桌上一放,甩了甩手,满是厌恶和不耐: “休要提他!我才不想他呢,他爱去哪玩就去哪玩,我可没心思管他!” 贾探春听得一愣,不由得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见林黛玉眉头紧蹙,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忿,不像是寻常的赌气拌嘴,倒像是真的寒了心,心中不免惊诧。 林黛玉和贾宝玉二人时常拌嘴赌气,可过不了一两日,二人又会和好如初,大家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以往贾探春拿宝玉打趣时,林黛玉虽也会数落宝玉几句,说他没出息、不务正业之类的话,却从不会显露出这般真切的厌恶神色。 今日这是怎么了? 76 和姐妹们初互动 融洽欢愉 贾探春正暗自琢磨,还没来得及再问,贾母派来的传话丫鬟进了屋,径直走到林黛玉她们面前,说道: “姑娘们好,老太太打发我来给姑娘们传话……” 说著,便將贾母的叮嘱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无外乎是入冬了小心著凉,待一会儿便回房歇著,別冻著了之类的关切之语。 林黛玉她们听后,也不觉得奇怪,只当是老太太寻常的关心,纷纷点头应下。 唯有薛宝釵站起身来,面带微笑,多说了一句: “还得劳烦姐姐回老太太,就说多谢关心,我们会注意身子的。” 传话丫鬟听她声音温婉柔和,尽显大家闺秀的得体与周到,笑著朝著薛宝釵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抹讚许之色,只觉得宝姑娘果然与眾不同,待人接物处处妥帖。 见话已经传到,丫鬟便准备转身离开了,这时贾探春突然想起什么,忙叫住她: “欸,你別急著走,我问你,宝二哥今儿去哪了?怎不见他人?” 传话丫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如实回道: “回三姑娘的话,宝二爷一直和小秦大爷在一块玩呢。” 贾探春闻言,脸色一滯,喃喃细语: “竟又和秦小爷在一块儿?” 只觉得贾宝玉是不是太喜欢秦钟了?竟又和他腻歪在一起,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將她们这些姐妹都给遗忘了。 贾探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不满,也终於明白林黛玉刚刚为何那般反应了。 一旁的林黛玉听了这话,只是微微撇了撇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继续对起帐簿来,就像没有听到一般,根本不在乎贾宝玉如何,也不在乎他和谁在一处。 贾探春见状,也没话可说了,心中却暗暗嘆了口气。 只觉得,再这么下去,以林姐姐心高气傲的性子,只怕是真的不会再和宝玉和好了。 屋中一时陷入沉寂,几女都不再说话,只认真地帮著对帐,颇为和谐安寧。 贾璨这头,將手头所有事情都理顺之后,送走了最后一个管事婆子,伸了一个懒腰。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转过头来看向林黛玉她们那边。 只见几女正认真地对著帐簿,各据一桌,姿態各异,惹人忍不住侧目。 林黛玉清雅出尘,薛宝釵端庄稳重,贾探春英气逼人,贾迎春温婉恬静,贾惜春年纪最小却也有自己独特之处,几女各有千秋,皆宛若画中仙子。 贾璨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由得暗暗讚嘆,真是好一幅眾仙子对帐的画面! 欣赏了片刻,站起身来,吩咐丫鬟们去沏了一壶新茶来。 待茶沏好,他亲自倒了几杯,轻轻放在盘子上,端著盘子走到几女面前,笑著说: “各位妹妹,辛苦你们了,都歇歇,喝口茶水吧。” 说著,便亲自端著茶递到她们面前,按照年纪大小,先是迎春,接著是宝釵、黛玉、探春,最后是惜春。 几女见状,都十分客气地接过茶水,並向他道谢。 薛宝釵从他手中接过茶水时,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没想到,贾璨身为寧国府如今的主事之人,竟会亲自给她们倒茶,这等细致体贴,委实难得。 贾惜春作为代表,端著茶盏笑道: “璨二哥,你太客气了,我们帮忙也是应该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般见外。” 说著,抿了一口茶水,眉眼弯弯,很是受用。 贾璨环顾她们几人,笑道: “不能这么说,这些本是我的事,累得你们来帮忙,我心里已经过意不去了,给你们倒杯茶也是应该的,你们也不用客气,先歇一会儿,不急於这一时。” 眾女听贾璨说得这般妥帖周到,既有感激,又不忘分寸,都很受用。 她们原本还觉得有些拘谨,毕竟这是寧国府的地方,不是自己家中,可贾璨这一番话下来,倒让她们觉得自在多了。 於是皆放下手中的帐册,歇息片刻,或端起茶盏轻轻抿一口,或舒展一下酸痛的手腕。 贾璨则主动说起一些家常閒话来,话题轻鬆隨意,既不显得刻意,又不至於冷场。 眾人也都时不时回应他几句,说说笑笑的,气氛倒也融洽欢愉。 尤其是贾惜春,更是主动接贾璨的话,又和左右的林黛玉、薛宝釵低声说著什么,脸上笑意盈盈,全然不似平日里那般沉默寡言的模样。 贾惜春本就是寧国府的人,贾珍、贾蓉虽是她兄长和侄儿,可她並不和这父子两个亲近,如今贾璨接了府中的担子,她反倒觉得亲近了些,头一回將这里真正当成自己的主场。 见她突然活泼了起来,惹得林黛玉、薛宝釵她们皆对她刮目相看,就连贾迎春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 说了好一会话,贾璨估摸著也歇够了,便话锋一转,问起正事来: “各位妹妹,辛苦你们了,帐目中可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还望直言相告。” 眾女纷纷回应,你一言我一语地告知他,有不少帐目都对不上。 有的出入在三两五两之间,有的差额竟达数百两之巨,显然是从做帐或者报帐时就存在问题了。 林黛玉翻开几处折了角的帐页给贾璨看,薛宝釵也指出了几笔可疑的开销,贾探春更是直接列了一个清单出来给他,比之其他姐妹更显得『专业』一些。 贾璨一边听一边看,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以前是贾珍在管家,向来端著老爷的身份,只顾著自己享乐,才懒得理会下人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只知道个大概就敷衍过去了。 尤氏虽然精明能干,可也只能顺从著贾珍,有些事情也未必管理得那么好,更何况那些管事婆子、管家媳妇们,哪个不是人精? 见主子既然不细管,自然就上下其手,从中取利,慢慢掏空整个府邸,和荣国府如出一辙,甚至比荣国府还差劲。 这时,薛宝釵看著贾璨,关切问道: “璨二哥,这些帐目都对不上,可需要我们再帮忙梳理?” 贾璨却摆了摆手,不假思索地回道: “多谢薛妹妹好心,让你们帮著对帐簿,已经是惭愧不已了,哪里还敢再劳烦你们。接下来我自己梳理就行了。” “各位妹妹也不用担心,此事不难,而且还要审问具体过手负责的管事,这些事由我自己来办就是,不好假手於人。” 77 宝釵印象逐渐深入 听贾璨说得自然且坚定,似乎胸有成竹,薛宝釵也不再多说,只是轻轻点头。 只觉得贾璨老成持重,面对这许多棘手的帐目问题,並未因此就慌乱无措,不知该怎么办,反而从容不迫,条理分明,与贾家其他子弟相比,简直判若云泥。 就比如贾宝玉,薛宝釵已经好几次看到,贾宝玉遇到一点小事都慌张不已,只能去求长辈或者他人的建议,自己拿不出半点主意。 贾璨的这般表现,让薛宝釵暗暗点头,印象逐渐深入。 而林黛玉更是觉得他不同,美眸中闪过一抹欣赏的光芒,她对贾璨的感觉,非是那种传统书生或才子的模样。 而是颇为务实和內敛,不张扬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这也是她对贾璨有耳目一新感觉的缘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管事婆子匆匆走进来,恭敬回道: “璨二爷,前头有人来回话,说是朝廷又来了一些大人,请您出去应酬。” 贾璨听后,当即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对著林黛玉、薛宝釵她们郑重地执了一礼: “各位妹妹,非常感谢你们替我分担,此事我铭记於心,待此后得空,定请各位妹妹来府中赏花做客,以表谢意。” 话音刚落,贾惜春便笑著接话: “好啊,璨二哥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忘了,不然,我们可要主动找你兑现了!” 说著,还调皮地眨了眨眼,惹得旁边几女都跟著笑了。 贾璨看她一眼,又环顾林黛玉她们几人一圈,只见几女容貌出眾,各有风姿,不免赏心悦目,心情愉悦,笑著点头,连声道: “一定…一定,自然不会忘了的。” 说完,又告了一声罪,便急匆匆地跟著那管事婆子往外去了。 待他离去后,林黛玉她们便都低声议论起来。 贾迎春直言贾璨挺和气的,贾探春则夸贾璨办事利落,贾惜春更是满口称讚,说她这个璨二哥虽然以前不显眼,如今看来,倒是个靠谱的。 三姐妹你一言我一语,说著说著,话题便散开了。 而薛宝釵则眼神微闪,看向贾璨消失的方向,心中暗暗思量。 她这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贾璨似乎已经从一个无人在意的庶子,一跃之间成了寧国府的继承人了。 不仅这偌大的寧国府將由贾璨继承,还有世袭的爵位,以及那些摸不著看不见的人脉和香火情。 前日他们才初见,当时贾璨还只是个站在角落里无人问津的庶出公子。 可今日,贾璨便已完成了这华丽的逆转,一下子闯进了所有人的视野里,就如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此前她们虽听说过贾璨,却从没人在意过他长什么样、是个怎样的人,可不过一两日的功夫,贾璨就已经不得不让她们重视起来。 而这变化,正因为贾珍、贾蓉接连去世,让贾璨获得了一个快速上升的结果。 在薛宝釵看来,这看著像是巧合,可以说是世事无常,冥冥之中的造化。 但她却又不免深思,若如贾珍、贾蓉之死並非巧合呢?如有人…… 正想到这里,一旁的贾探春突然侧过身来,轻轻推了她一下: “宝姐姐,你想什么呢,突然这么入神?连我们唤你你也没听到?” 薛宝釵猛地回过神,脸色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才低声回道: “没……没什么,不过是走了神罢了。” 说著,垂下眼帘,不敢与探春对视。 林黛玉见薛宝釵这般模样,放下手中的帐本,微微歪著头,眼底闪过一抹狡黠,抿著嘴调侃道: “宝姐姐定是在想……哪家的公子哥儿吧?不然怎么会这般出神,连我们说话都听不见了?” 薛宝釵听得俏脸一红,又羞又恼,猛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就来到林黛玉身边,伸手便要往她脸上去捏,口中嗔道: “顰丫头,要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虽面露一丝薄怒,可眼底却分明含著笑意,哪里是真的生气。 林黛玉见势不妙,急忙往后一缩,双手护在脸前,连连求饶: “哎呀……好姐姐,我知道错了,再不说就是了,饶了我罢……好姐姐,饶了我这一回……” 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三姐妹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中满是娇笑声,清脆悦耳。 闹了好一会,薛宝釵这才收了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鬢髮,微微喘息著坐下,佯装的严厉和无奈: “好了,別闹了,快些將这些帐簿都对完,也好给璨二哥一个交代,耽误了人家的正事,可不是咱们做客的道理。” 说著,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嘴角却已微微上扬,和平日里端庄秀雅似乎完全不同了。 林黛玉满脸通红,整了整被弄乱的衣裳,娇嗔了薛宝釵一眼,倒也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正了身子,拿起方才放下的帐本,继续对起帐来。 安静下来后的黛玉,又恢復了那副嫻静温婉的態势,美眸微睁,纤指翻页,与方才那活泼俏皮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几女也都不再说话,各自埋头忙碌起来,寧静安然。 …… 且说贾璨这边,从后院出来,整了整衣冠,便大步往前厅而去。 此番朝廷来人,是他在眾人面前正式以寧国府唯一爷们身份亮相的好机会,万万不能失了体面。 可当他来到前厅时,却见贾赦、贾政二人已经在座了,正陪著几个朝廷来的官员说话,聊得颇为火热。 几个官员穿著官服,和贾赦、贾政有说有笑,倒像是熟稔已久的老友一般。 贾璨见状,心中一动,顿时意识到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不卑不亢地走上前去,客气点朝几位官员和两位叔父见礼,姿態从容,礼数周全,不见半分慌乱和怯场。 贾赦见他来了,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各位大人,这就是我敬二哥的另一个庶子,名叫贾璨,珍哥儿和蓉哥儿他们父子相继歿去后,东府没了主事的人,只能先由他出面应付著。” 朝廷来的几个官员听了,都只是斜著眼扫了贾璨一下,或轻轻点头,或嗯了一声,便不再多看他一眼。 78 贾赦是演都不演了 见贾赦特意强调自己庶子的身份,其余官员对他也只是淡淡扫了一眼,贾璨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確定了方才的猜测。 深深看了端坐上首的贾赦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走到下首的位置,撩袍坐下,面色平静沉稳,冷眼旁观著厅中的一切。 倒是贾政,看到贾璨坐下下首,隱约觉得有些不对,皱著眉头,看了看贾璨,又看了看贾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这里毕竟是寧国府,不是荣国府,按理说,如今贾珍、贾蓉皆已亡故,贾璨是贾敬仅存的骨血,是寧国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怎么也不至於坐在下首的位置,倒像是个局外人一般。 只是当著外人的面,贾政又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將疑虑压在心头,暂且按下不提。 而贾赦和这些官员所言,无非就是贾珍、贾蓉之死的情况,以及丧事的规格、停灵几日、出殯之期定在哪一日之类的事宜。 贾赦说得倒是条理清晰,朝廷官员们也只管记下,偶尔问上几句,说著说著,话题便渐渐转到了最重要的事上,也就是寧国府爵位的继承问题。 贾赦仗著自己是贾族的族老,又是荣国府袭爵老爷的身份,对寧国府袭爵之事大放厥词起来: “依我之见,寧国府的爵位,非同小可,乃是祖上浴血疆场挣来的功名,岂能轻授?” “虽说敬二哥还有一子在,可到底是庶出,於礼法上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倒不如从西府过继一个嫡脉的子弟来继承爵位,这样才算正统,才不辱没了祖宗的威名。” 说话间,若有若无地扫了贾璨一眼,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 贾璨坐在下首,將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在耳中,面色依旧平静,心中却已大动。 只觉得贾赦真是演都不演了,当著他的面,就直接要剥夺他的继承权,丝毫遮掩都没有。 果然和他方才的猜测一样,贾赦这是打算趁火打劫,趁著眼下寧国府群龙无首之际,將寧国府的一切都霸占了去,包括財產、爵位、族產,一样都不放过。 不过,贾璨也並不衝动,这个时候越是急躁,越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只是依旧稳稳噹噹地坐著,面色如常,冷眼看著贾赦在那里高谈阔论,不急著插话,也不急著反驳。 毕竟他背后也不是没人,此前太上皇当面向他承诺过,诛杀贾珍、贾蓉父子后,会让他继承爵位,並授实权官职。 不妨先看看,贾赦到底会怎么夺爵和財產。 而贾政终於忍不住了,看向贾赦,皱眉说道: “兄长,你说的有些不对吧?璨哥儿虽是庶子,但也是敬二哥的亲生儿子,身上流的是敬二哥的血。” “法理上,他完全可以继承家业和爵位,名正言顺,有何不可?何必再过继一人,岂不是多此一举?” 贾赦却摆了摆手,反驳道: “老二,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庶子继承,虽说於法理上並无不可,可到底要朝廷点头才行。” “我朝以孝治天下,以礼法治天下,嫡庶之分最是看重,若是嫡脉无人,庶子袭爵,朝廷或许还能通融。” “可如今东府虽然珍哥儿、蓉哥儿没了,可西府还有嫡脉在,咱们贾家又不是没有人了,你想想,朝廷会怎么想?” “放著西府的嫡脉不过继,偏让一个庶子袭了爵,传出去,外人会怎么说?只怕会说咱们贾家不知礼数,不守祖制。” 说著,捋了捋鬍鬚,意味深长地看了贾政一眼,似乎在向贾政传递什么,接著道: “再说了,璨哥儿年轻,阅歷浅,从未管过家,突然將这偌大的家业交给他,他能撑得起来吗?万一出了岔子,丟了祖宗的顏面,这个责任谁来担?” 贾政听了,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虽觉得贾赦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总觉得这话里话外有著说不出的算计。 看了看贾璨,又看了看贾赦,眉头越皱越紧。 而贾璨面色依旧沉稳,不见半分波动,不卑不亢地开口问道: “赦大叔,我想问一句,若侄儿我不適合继承,那谁更合適?” 贾赦微微挑眉,没想到贾璨会这般平静地发问,捋了捋鬍鬚,淡淡回应: “当然是西府嫡出的哥儿,就如宝玉,他虽比你小一些,却是聪慧伶俐,模样又好,又是正经嫡出,老太太最是疼他,最是合適过继来东府的人选。” 说完,微微昂首,似乎在等著眾人附和。 贾璨一听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贾赦竟然一本正经地说贾宝玉是最適合继承寧国府家业的人。 两府上下,谁不知道贾宝玉是个什么模样,整日里在姐妹堆里廝混,读书不上心,功名不求取,斗鸡走马,吟风弄月,正经事一件不做。 贾宝玉若都算合適人选,那岂不是其他人更加合適? 只是贾璨面上丝毫不露,沉默不语了,似乎认同了贾赦所言。 贾政却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坐直了身子,劝说道: “兄长,这万万使不得!那孽障成日里没个正形,不是吟诗就是作画,要么就是和丫头小廝们混在一处,哪里能够继承寧公一脉?让他来,岂不是玷污了东府的门楣?” 一边说,一边连连摇头,脸上满是不赞成。 贾赦却瞪大眼睛,盯著贾政,眼中显露威压和不耐: “老二,你这就太过了,宝玉平时確实顽皮了些,可谁都知道他聪慧过人,与眾不同,深得老太太喜爱。” “我看哪,就由他过继最好,这事就这么定下了,不用再多议。” “毕竟这几位大人也没空閒时间等我们多说,咱们早些定下来,也好让大人们回去復命。” 贾政听得有些咋舌,他实在没想到,贾赦竟然在这件事情上独断专行到了这般地步。 当下他再次劝说: “兄长,兹事体大,岂能这般草率决断?至少也该先和老太太商议商议,再派人去城外问问敬二哥的意思,听听他们的意见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