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仙族》 第1章 小鼎 洞庭湖的夜,向来很寧静。 渔船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桅杆上掛著的渔灯昏黄如豆,隨著水波轻轻晃。 远处,君山岛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 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夜里。 今晚。 陈船生带著长子“陈大江”和二子“陈长河”,一块出了趟船。 父子三人在形同白鱼的河口下了网,这儿看著荒凉,实则有很多大鱼棲息,只需耐心等待,就能有收穫。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 陈船生把烟枪最后一点火星吸灭,长出了一口气。 “大江!” “长河!” “该起网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大半辈子都在湖面上討生活,一张脸被湖风吹成了紫棠色,额上的三道深纹就像是刀刻的。 平日里陈船生都不爱说话,除了吩咐活计,便是闷头抽旱菸。 烟杆子是老竹根做的,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 “知道了,爹。” 陈大江先一步起身,在船头收网,这网子是麻绳编的,下水后沉重得紧,勒得掌心发红。 他今年有二十二岁,隨了父亲的体格,生得肩宽背厚,身壮如牛,胳膊上的筋肉一条一条的。 论力气,白鱼口周遭村子的年轻人,没几个比得过他。 陈大江跟他父亲一样不怎么说话,遇到事情略显迟钝,陈船生常说他上辈子是块石头,怎么砸都不吭声。 “爹,有大货!” 一旁,帮著拉网的陈长河惊呼起来,他身形瘦削许多,那网沉得很,居然没有马上拉动。 兄弟两个立即弓著腰,脚蹬著船舷,把网一点一点往上拽。 忽然,陈大江眉头皱起。 他使劲拽了几下,网子没有上来,船头反而跟著下沉了几分。 “怕是掛到了湖底的烂木桩子。” 陈船生把烟杆往船舷上一磕,走过来也搭了把手。 三人一齐发力,渔网终於有了反应,被一寸寸地从水里拖出来。 水珠哗啦啦往下淌,被月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是拉起了一掛银帘。 …… 费了些功夫,三人把网子从水里拉出。 陈大江拿竹竿朝网里拨动,想看清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借著月光看去,他不禁愣住。 “不是鱼?” “是个大铁坨子!” 陈长河也发现了,连忙伸手去抓,摸到了个环扣,想要提起,却没能一下提动。 “这么重?”他惊讶道。 “哥,来搭把手。” 陈大江连忙趴在船边,一人抓著铁坨的一边。 “三二一,起。” 两人一块发力,终於將那玩意从水里提了出来。 “这是啥?” 陈大江打量著眼前的铁坨,很是不解。 “像庙里烧香的炉子。”陈长河也不认得,但眼神却亮得紧。 “这么重的料子,能卖不少钱吧。” 陈船生眯著眼睛凑近打量了一会。 铁坨不大,也就成人两拳头併拢那么高,三足两耳,通体青黑,布满锈跡。 上头还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细小如髮丝,一圈圈盘绕交错,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更让他惊奇的是。 这玩意上面还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一照,居然泛著一股异样的光华,就像什么稀世珍宝。 陈大江把这铁疙瘩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直往下坠。 “上面的纹路在动。” 他盯著纹路看一会,竟觉得纹路好像活物。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那纹路又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层水雾一直凝而不散,被夜风轻轻一吹,竟化作一缕极细的白气,裊裊升起,在口子上方盘旋了一瞬,又落回了炉中。 “怪得很。” 陈大江嘀咕了一声。 陈船生把东西接过去,仔细翻看。 底下光滑,没有纹路,但隱约能看见一个凹陷,像是有人用拇指按上去的,陷下去半分深。 他试著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倒是差不多。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东西透著股说不出的感觉。 “今儿个不打渔了。” 陈船生拿破布把铁疙瘩一裹,小心放进船舱。 “明天我去找你们叔公看看,他晓得些古物,应该能看出名堂。” 陈大江和陈长河把网彻底拉上来。 里头还有几条鰱鱼和鱖鱼,都不大,白天倒是可以去集市换几升米。 陈船生看了眼鱼获,没说话,摇櫓往回村子方向走。 櫓声咿咿呀呀,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涟漪,月光撒在上面,很快就碎成一片。 陈大江和陈长河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著湖上的月色,似乎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 陈船生一家住在白鱼口,村里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大半姓陈,沾亲带故。 村口有棵老樟树,不知长了几百年,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青石,被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鋥亮,平日里妇人浆洗衣物,老人晒太阳、小孩玩耍,都在这儿。 陈船生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墙茅顶屋,一个小院,院里晾著渔网和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他家世代打渔,到了陈船生这一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除了两艘破渔船和几亩薄田,再无长物。 陈船生婆娘在生幼子时坏了身子,挨了两年便撒手人寰了,只给他留下了三个儿子。 陈大江是老大,已经能顶事,因为家里贫,出不起聘礼,所以这个年纪还未娶亲。 老二陈长河,才十七岁,刚成年不久,也跟著在湖上討生活。 老三叫陈小湖,今年十二岁,生得秀气,很是机灵,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整日里上躥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父子三人到家时,月亮已经升至中天。 陈小湖还没有睡觉,正坐在门槛上,借著月光看书。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放下手中泛黄的书卷,朝门口蹦跳过去。 “爹!” “大哥二哥!” “今儿打著什么了?咦,爹你抱著啥?” 陈小湖跳到陈船生跟前,见他怀里有个破布包裹,立即好奇起来。 “是个奇怪的物件。” 陈船生小声说著,率先进了屋子。 陈长河关上院门,然后跟著进了里屋。 …… 堂屋里头,陈船生把那物件从破布里头取出来,放在破旧的四方桌上。 陈小湖看清物品后立即惊呼。 “是一口鼎!” “湖儿你认得这玩意?” 陈长河闻声眉头一挑,家里只有小湖念过几年书,认得字,家中平日记帐,逢年过节给先人的祭词都是他写的。 “开口浑圆,三足两耳,错不了的,这就是一口鼎。” 陈小湖认真打量著。 “李先生说。”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陈小湖摸了摸鼎身上的绿锈,“还是口青铜鼎咧。” “不是铁的?” 陈长河一听不是铁器,倒有些失望。 “铁器的锈跡该是红的。”陈小湖指了指小鼎。 这口鼎通体青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到处长满了青黑色的锈跡。 “不坏事咧。” 陈大江接过话,“铜的可以直接换钱。” 铁器要融掉才好出手,铜块凿开就能换东西,他们平常用的青蚨钱就是铜铸的。 陈小湖在桌上摆弄著青铜小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忽然,他把鼎举高,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鼎身上,散发出朦朧的白光。 陈小湖压低声音道: “爹,大哥二哥,你们快看!” “小鼎活过来了!” 第2章 《太阴炼形感应篇》 三个人凑近,一同看向小鼎。 只见那鼎身上的纹路竟然开始缓缓流动,化作一条条银白的线条在青黑色的鼎身上游走。 首尾相接,循环往復,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这声音像是夏夜的虫鸣,又像是远山深处的钟磬余音。 陈长河见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著合不拢: “我便知道没看错!” “我先前在湖上也看见了,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陈大江也惊讶得紧。 陈船生此时面色已经凝重起来,將鼎从幼子手里接过,再度翻看起来。 小鼎底下,那个指印还在,被月光照著竟隱隱泛著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跳跃著。 这鼎。 咋看都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爹!” 陈小湖眼中满是兴奋,他激动道: “这鼎好像能呼吸,它在吸收月光!” 陈船生没答话,托著小鼎来到院子,將小鼎放在石磨上,隨后退了几步,默默看著。 四周,不知何时泛起薄雾。 天上的月亮仿佛长了毛,看起来比平日更大一些,像是车轮,直直悬在头顶。 朦朧的月光好似一道若有若无的光柱,落进鼎口。 小鼎上的纹路飞速流转,像是活物,开始吞吐月光,那银白色的光芒刚从鼎口涌出,很快就又倒卷了回去,就像人在吸气吐气。 “不得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船生声音颤颤,身子抖了抖。 “这恐怕是仙家宝物,不知怎地坠在了湖里。” “那明儿还去找叔公吗?” 陈长河立即问道,眼神无比明亮地盯著小鼎。 “不得找,不得找了。” 陈船生摇头,担心院里动静被人发现,他赶忙用破布罩住小鼎,隔绝了月光。 失去小鼎的牵引,院子里的种种异象渐渐消散。 他叫著三个儿子又回到屋里,將门窗锁紧,十分急切道: “小鼎通灵,绝非寻常之物,我们拿在手里,恐怕要生灾祸。” 陈船生虽是渔夫,但怀璧其罪的道理,还是懂的。 如此玄奇之物,哪怕不是仙家宝物,也必定会惹来旁人覬覦,他们父子四个哪能保得住。 “爹!” 陈长河丝毫不见害怕,目光灼灼地盯著桌上被破布盖著的小鼎。 “这可是仙人之物啊,若是仙人知晓我们替他寻回宝鼎,兴许还能赐下灵丹妙药,传我们修行之法。” “那时候,咱们也都可以成仙!” “老二!” 陈船生瞪眼看向陈长河,嘴皮微微发抖,指著他道: “你才多大年纪?!” “这东西哪是我等凡人可以染指的!” “莫忘了你六岁那年湖发的大水!” 闻言,陈长河立即低下脑袋,眼中的兴奋也消了几分。 六岁时他已经知事,只记得那年冬天,河道乾枯,湖边忽然来了个白衣仙人。 他道那湖底藏著蛟蛇,成了气候,恐生妖患,故而来此地除妖。 而后,便是场惊天的仙妖大战。 那蛟蛇懂得呼风唤雨,很快便掀起了滔天洪水。 那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了一晚上,等陈长河醒来时,听说许多人都被淹死了。 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爹说该咋办?” 陈长河嘆了口气,目光瞥向一旁,不再看桌上。 陈船生沉默著,一时不知该怎么好。 这小鼎玄妙得很,没准真藏著仙家秘密,要说没有贪下的念头,陈船生也不可能。 只是他早年接触过修仙之人,知道他们心性薄凉,最是无情,若是被发现自家藏有仙宝,必然要出手抢夺,甚至杀人灭口。 过了一阵,陈大江渐渐理清思绪: “爹。” 陈大江继续道,“我们天天出船,不见湖上有动静,这小鼎未必是刚落在湖里的。” “若它真的重要,是有主之物,怕是早就被人寻回了。” “这么久都没人去找,可能已是无主之物。” 他揭开破布,露出小鼎真身。 上面已经锈跡斑驳,充满了岁月感,看著像有千年之久。 “这小鼎神异,如今为我们所得,天予不受,必受其咎!”陈长河声音颤颤道。 见大江长河都这样说,陈船生再度沉默了起来。 …… 没多久,趴在桌前摆弄小鼎的陈小湖发现,小鼎內似乎有些字。 “太小了,瞧不清。” 他眯著一只眼睛努力观看。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抓著小鼎就朝院子跑去。 这动作惊到了陈船生三人。 待他们赶到院子时,陈小湖正抱著小鼎,散去的月光又凝成光柱,落在鼎口中。 隨著光华落下,小鼎吞吐,鼎內的铭文也在闪烁。 “果真可行!” 陈小湖露出喜意。 小鼎吸取了月光,铭文变得清晰起来,他一边屏息凝神,一边仔细观摩,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文字。 大约过去一炷香,陈小湖怀中小鼎光芒收敛,鼎身纹路不再跳动,很快恢復如初。 但是。 鼎內铭文却熠熠生辉,像刚被人刻上去的,笔画清晰可见。 原本无比细小的文字,竟神奇地映照在陈小湖眼前。 借著月光,他有些生涩地念道: “太阴炼形…感应篇。” 才念完几个字,陈长河便捂住了他的嘴: “莫要念。” 陈大江面色一变,神情紧张,退到院墙边,確认四周情况。 陈船生抱著陈小湖,立即回了屋子。 …… 屋內,陈大江守在门前,陈船生带著陈长河、陈小湖围在桌边。 陈小湖见都围著自己,心里也有些紧张。 “湖儿。” “你当真看清鼎里有字?”陈长河连道。 陈小湖点点头。 他方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段陌生文字就被强行塞了进去,清清楚楚刻在记忆里。 “太阴之精,名曰月华,引之入体,涤盪凡浊,周天流转,筑基炼形……” 陈小湖看向小鼎,立即將所见念了出来。 屋內一片寂静。 等到念完最后一句,陈小湖猛地回过神,发现父亲三人都一副见鬼了的模样看著自己。 “真有字啊,我咋没瞧见呢?” 陈大江端著小鼎看了半天,脸上带著疑惑之色。 陈长河声音颤抖。 “那字微不可察,我还以为是刮痕,湖儿竟能看清楚?!” “那上头写著什么?” 他激动地看向陈小湖。 陈小湖张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鼎內铭文並非如今流传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却能知其读音,通晓意蕴。 就像有声音在他脑中说话,讲解其意。 陈船生伸手从怀里摸出旱菸杆子,想点上,手却抖得厉害,火绒擦了几次都没擦著。 陈大江接过去,替他点上了。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青白色的,像是鼎吞吐过的那种雾。 “先吃饭吧。” 良久后,陈船生才说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很。 他们出去打渔,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陈小湖连忙跑去將吃的端上桌,先前一直温在灶上。 饭桌上摆著三碗糙米饭,一碟醃萝卜,一条清蒸鱖鱼。 陈船生把鱼肚子上的肉分给三个儿子,自己啃鱼头和鱼尾。 陈长河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眼睛一个劲儿往鼎看去。 陈大江倒是吃得安稳,大口大口地嚼著,但陈小湖却注意到他的筷子,似乎也有些发颤。 陈小湖自己吃不下。 那篇《太阴炼形感应篇》就像生了根一样长在他脑子里。 一共三百六十二字。 讲的是如何感应月华、引其入体、涤盪经脉、脱胎炼形的法门。 这是一卷修行之法! 他每在心里默念一遍,丹田处的暖意就浓一分,像是有人在往灶膛里添柴。 火不大,但一直在烧。 ———— 新书求收藏。 第3章 心头火 “爹。” “这功法咱练不?” 过了一阵,陈长河忍不住开口,將碗放下看向父亲。 陈船生把鱼头咬得咔咔响,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长河的话,端起碗喝了口米汤,又轻轻放下。 “咱家祖祖辈辈打渔,从没碰过修行的事,这鼎入了咱家的网,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陈船生慢慢开口,声音低沉, “那万一要是福呢?”陈长河连道。 陈船生看了老二一眼,心底不禁感嘆。 “长河从小便心思活络,很有主见,如今小鼎显露法门,我不让他练,他也会私下去找湖儿索要。” “湖儿年纪尚小,嘴上不严实,不加看管,必会走漏风声。” “至於老大……” 陈船生看向陈大江。 “看著不怎么吱声,但眼神也亮得嚇人,估计是想试试看。” “《太阴炼形感应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良久,陈船生长长吐了口烟。 “湖儿,你且將那些文字说来,传教给我们。” “此法只在今夜传,今后也只能在深夜时练。” “过了今日,便当一切都未发生,小鼎的事也必须烂在心底,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以后出门……” “不论如何家中都必须留一人!” …… 费了半宿功夫,陈小湖把《太阴炼形感应篇》內容尽数说给了他们听。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 前脚刚说完陈小湖,陈船生三人便马上开始遗忘,记住后面的,就会忘记前面的。 他想写下来。 可抬笔后又不知从何写起,不论怎样都显得词不达意,写不出功法的半点玄妙。 陈小湖面色涨红,急得快要哭了。 弄清缘由,陈船生才恍然大悟: “这是仙法禁制,法不入六耳。” “湖儿已经得了小鼎传法,我们想要修行,便会难上加难。” “那怎么办?” “便只有他能修行吗?” 陈长河眼睛带著血丝,有些不甘地看向陈小湖。 陈小湖被他眼神嚇到,不由缩了缩脖子。 “长河!” 陈大江出声,带著呵斥之意,“怎么连湖儿都嫉妒上了?” 陈长河微微一愣,立即那头偏向一旁。 “没有。” “我只是也想要修行。” 见他这副模样,陈船生怕他们兄弟生间隙,便笑著宽慰道: “早年我和同村之人去城中求仙,十几人去,唯一人得仙师看中,说他身怀灵窍,是天生的灵根。” “而我…天生灵窍不显。” “知道此事后,我也与你现在一样,心有不甘。” 陈长河听后,渐渐抬头。 这些事自己从未听父亲说过。 陈船生捧著茶碗大口饮茶,喝完擦了擦嘴,看著他嘆息道: “心有不甘又如何?” “你我都是凡夫俗子,凭什么要遂我们的心意?” 陈长河身形一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有平常心,就算得了仙法也修不成气。” 陈船生继续劝诫道: “你若真想修行,平日便多读些书,兴许哪天便能开窍,通晓仙法玄妙。” …… “二哥,你莫要生气。” 陈小湖委屈巴巴地看著陈长河。 “待我领会功法,定会教你的。” 陈长河本在愣愣出神,被他一唤,不禁低头,正撞上陈小湖清澈无辜的眼神。 看著他童稚面孔,陈长河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心中暗道: “我这是怎么了,湖儿得了造化,该是喜事猜对。” 念及此,陈长河顿觉麵皮臊热,只觉得无地自容。 “湖儿。” 陈大江开口。 “你且先练著,有了变化再与我们说” “下次月圆之夜我们再试试,兴许小鼎还能吸取月光传下法门。” 闻声,陈长河的眼神一亮。 这次小鼎是吸收月光后传的法,等下次吸足月光,未必不能再赐法。 想到这,他念头才通达,心底那一丝嫉妒也彻底消失了。 陈船生伸手摸著陈小湖脑袋,温声道: “你以后就在家里安心读书,参悟玄法。” “湖上的事。” “有我和你哥哥们。” ———— 这天以后,陈家並未有什么变化。 白天,陈船生依然带著儿子外出打渔。 晚上跟著陈小湖修行玄法。 可惜,都没有进展,那法於他们而言,就算强行记下,理解起来也像天书般晦涩。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圆之夜,陈长河捧著小鼎,希望它能吸取月华,再生变化,却都毫无动静,好似成了普通凡鼎。 陈长河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每天回来后,都要抱著小鼎,吃饭睡觉都不肯离手。 这动作在其他人眼中像是魔怔,但陈小湖知道,二哥只是想把鼎里的字看清楚。 他是真的想要修行。 於是,陈小湖暗下决心,每日每夜都会耐著心思琢磨脑海中的声音,什么五心向天,什么观想太阴,什么引气入体…… 练著练著,湖上已经漫山红遍,尽显秋色。 这天夜里。 陈小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催促他快点练功。 隔壁屋,是大哥二哥均匀的呼声。 父亲房间也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 辗转许久,陈小湖还是睡不著,心烦意乱之下,索性起身,去到二哥房里,小鼎被他放在床头。 陈小湖看了一眼,捧著小鼎来到了院里。 今夜月色正好。 他坐在石磨上,將小鼎压在小腹边,刚一闭上眼,脑海自动浮现出了《太阴炼形感应篇》的法门。 …… “太阴之精,名曰月华,引之入体,涤盪凡浊。” 陈小湖舌尖抵住上顎,鼻吸口呼,一呼一吸间渐渐慢了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修行,他对这感应之法也有了几分心得。 修行此法,需在月夜感应到太阴月华,將之引入体內,於经脉运转一个周天,最后归入丹田。 起初陈小湖什么感觉都没有。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漉漉的水汽,几只虫子在草丛里叫,远处还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坐著吹风。 然而,今夜似乎有些不一样。 青黑色的鼎身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出水的鱼儿。 半睡半醒间,他忽然觉得腹边有些热意。 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隱隱约约,若有若无。 同时,腿上的小鼎也开始热起来,隔著衣服紧贴他的小腹,就好像揣著个暖炉。 陈小湖睁开眼,月光正照在鼎上。 鼎身的纹路流转得比从前快了数倍,银白色的光芒从鼎口涌出,像雾气一样瀰漫开来,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一股凉丝丝的气息顺著他的头顶钻了进去,不像呼吸,倒像主动涌入,沿著脊柱下行,经过胸口,落进丹田。 原本微弱的温热之意,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簇小火苗。 陈小湖浑身一震,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里,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他能真切感知到那簇火苗在丹田里缓缓燃烧。 每呼吸一次,火苗就大一分,光芒也就亮一分。 “按那法子上的说法,这一簇火,名为『心头火』,是月华之气入体的徵兆。” “待火苗长到一拳大小,便可淬炼筋骨皮膜,『脱韁炼形』。” …… 陈小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 等睁开眼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东边天际泛起了淡淡紫光。 他低头看鼎,鼎身的纹路已经停止流转,恢復了青黑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陈小湖站起身,腿不麻,腰不酸,打坐一夜,精神比睡了一夜更好。 攥紧拳头,他觉得掌心多了些力气,五指一握,咔咔作响。 天空还不亮,但陈小湖却能看清周遭事物,世界仿佛更加清透。 忽然,他有所察觉,转头看向屋子。 窗户后面,一个黑影正看著他,一动不动。 陈小湖愣了愣,小声喊道: “爹?” 黑影探出窗户,正是陈船生。 他手里拿著旱菸杆子,菸丝早就灭了,不知道在窗户后面站了多久。 沉默著,陈船生从屋里走出,问道: “怎么今夜在院里待著?” 陈小湖从石磨上跳下,看著小鼎,轻声道: “爹。” “我好像修成了。” 他微微抬手,瘦小的掌心仿佛縈绕著一缕白气,肉眼可见。 闻声,陈船生眼眸一缩,看了眼他手心的白气,又看了眼石磨上的小鼎,小声道: “小鼎又生变化了?” 陈小湖点头,“是的,我昨夜抱著它打坐,练著练著,便觉得身子一暖,好似有温热之气入体,心头更有一簇亮堂的火光。” “那火,应该就是功法里所说的『心头火』。” “把功法再念一遍。”陈船生轻声道。 陈小湖依言把《月华炼形感应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陈船生听完,闭著眼站了一会儿。 忽然面朝西方月亮落下去的方向盘腿坐下,开始按照功法上的法门调息。 陈小湖没有打扰,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 新书求收藏。 第4章 修行图 回到屋子,陈小湖盘坐在床上,闭眼感受著心头那点火光。 那簇火苗还在烧著。 不大,像一盏豆油灯,风一吹就要灭似的,却始终在放光芒。 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像是寒冬腊月饮了一壶热茶,连指尖都是舒坦的。 没多久,屋外有鸡鸣声传来,隔壁屋传来了起床的动静。 陈大江向来起得早,要去湖里收昨晚下的笼子。 窸窸窣窣穿了衣服,脚步声到了堂屋,又停住了。 “爹?” 陈大江压著嗓子问。 “嗯。” 陈船生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著一股子烟味。 “吃了东西,早点去收笼子。” “喔。” 陈大江应了声,伸手去灶上拿饃吃,吃完便出了门。 陈小湖在家里又练了一阵,见心头火光不曾散去,便鬆了口气,知道自己修行第一关,应该是已经迈过了。 咯吱—— 他推门而出。 正看见父亲蹲在灶台前生火,二哥陈长河也已经起来,在堂屋里收拾渔具。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得灶房的烟气一缕一缕的。 “爹,二哥,早啊!” 陈小湖喊道。 陈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问道: “稳固了?” “嗯。” 陈小湖点头,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先吃东西。” 陈船生露出笑容。 早饭照旧是糙米粥配醃萝卜。 不多时,陈大江从湖里收笼子回来,倒出七八条鯽鱼和两只青蟹,个头不大,卖不上价。 把鱼养在水桶,他洗手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开口,而后看著陈小湖道: “湖儿,今天的气色好像不错。” 陈小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有些不一样。” 陈长河也端详了一眼,“脸上有光了,不像从前那样蜡黄蜡黄。” 陈小湖看了父亲一眼。 陈船生低著头喝粥,没有不接话。 “可能是昨晚睡得好。” 陈小湖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大江和陈长河对视一眼,觉得古怪。 陈大江没追问,几口扒完粥,抹了抹嘴说: “爹,今日我去镇上卖鱼吧。” “听说张屠户那边要收鯽鱼熬汤,他家儿媳妇坐月子。” “去吧。” 陈船生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 “买半斤盐回来。” 陈大江应下,拎著鱼篓出门。 陈长河跟在他后面出去,他要去河边修一修昨天被风打裂的船板。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陈船生和陈小湖父子俩。 …… 陈船生把碗里的粥喝乾净,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如今有什么变化?” 陈小湖连忙把自己身上的变化一一说来,生怕遗漏什么细节。 陈船生听得很认真,手里的旱菸杆子转了好几圈。 等陈小湖说完,他闭眼想了一会儿,又问道: “那火苗你离开小鼎,可还能感觉到?” 陈小湖闭上眼,凝神感应丹田。 那簇火苗还在,只是比夜里小了一些,像是烧乾的柴火只剩下了炭,但热度不减,依旧照耀著丹田。 “能感应到,只是小了些。” 陈小湖睁眼,点了点头。 陈船生沉默半晌,嘆了口气: “你且把今日的感受记下来,能记多少记多少,我去找你叔公借几张纸。” “爹。” 陈小湖犹豫了一下,“你清晨的时候…有感应到么?” 陈船生摇摇头,面色平静。 “那法门於我而言仍如天书。” “你念的那些字,我每个都听得清楚,但入了耳就散了,落不到实处。” 他顿了顿,看著小儿子的眼睛,语气郑重起来: “此事先莫张扬,你大哥二哥那里,等我寻了机会再说。” “咱们还不知道这小鼎的底细,传出去容易被人惦记。” 陈小湖点头应了。 陈船生起身出了门。 ———— 叔公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帐房,识得字,家里存著些纸笔。 如今年过古稀,眼睛已经瞎了,耳朵却灵得很,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陈船生。 “船生啊,难得你来借纸笔,可是家里哪个孩子要读书?” “是小湖想学写字。” 陈船生隨口应了一声。 “那孩子机灵,是个读书种子。” 叔公点点头,一边摸黑翻找东西,一边拉著陈船生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別的事。 陈船生耐著性子听了许久,才拿著一叠黄麻纸和一根禿毛笔回来。 陈小湖把纸铺在桌上,捏著那截禿笔,半天没落下。 他虽然读了些书,却不知该怎么把那修行法门写清楚。 好在如今已经修成心头火,写不出法门,写写自身修行心得,还是不成问题。 於是,他便开始画图。 把呼吸起伏节奏画成波浪,把月华入体的路径画成箭头,把丹田火苗画成一团小火。 歪歪扭扭的,旁人看了也只当是鬼画符。 但他却很清楚。 这就是自己的修行路数。 花了一个上午,陈小湖画好了三张纸,立即拿去给陈船生看。 “爹。” “我已经理清了。” 陈小湖一边指著图画,一边小声说。 “按功法所说,这修行第一步叫作『灵藏境』。” “灵藏为后天之境,须得淬体炼窍,贯通气脉,开启身体五大灵藏后,方可入先天。” “这五大灵藏分別唤作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命宫。” “修成『心头火』,方可点燃心灯,照见前路。” 陈船生拿起这三张图画,认真观摩,看著看著,不知怎的眼角湿了起来。 ———— 足足过去三天。 这三天陈船生什么都没说,照常出湖打渔,照常抽旱菸,照常在院子里补网。 唯有夜深,他才拿出图画,一边观看,一边练习,像在验证什么。 终於。 等到第三天夜里,一家人照常坐在桌前吃饭,陈船生忽然郑重道: “大江去把门关上。” “长河去取个油灯来。” 陈大江连忙起身去关门,陈长河也去点燃油灯。 等再回到桌前,桌面不知何时铺了三张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许多小字,以及一些古怪的图案。 “你们看看。” 陈船生把三页纸递给陈大江。 陈大江接过去,翻了两下,一脸茫然。 他认字不多,看这些歪歪扭扭的图画更是一头雾水。 “老二,你看下。” 说著,他把纸递给了陈长河。 陈长河狐疑地接过,字字研读。 这几个月来,他跟著陈小湖学了认字,虽然认的不多,但陈小湖纸上写的都是白话,他能够读懂。 “这是接引月华入体的法子!” “湖儿,莫非你已经感应到月华?!” 陈长河惊喜地看向陈小湖。 “嗯。” 陈小湖点点头,“前几日感应到的,已经接引月华入体,练得了心头火。” 陈长河继续看那三页纸,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火,心头火…原来是这个意思。” ———— 新书求收藏。 第5章 冬来 陈船生饮了口茶,目光看向幼子。 “湖儿,你且说说当时的感受。” 陈小湖点头,稍微组织一番语言,徐徐讲述起来。 得益於前几日手绘修行图。 他对引月华入体、点燃心火的过程有了更深见解,一些说不清的感觉,此刻也能说明白。 陈大江听得入了神,陈长河眼睛也越来越亮。 陈船生若有所思,默默点头。 这几日他抱著小鼎尝试修行,隱约间也感应到了那玄之又玄的月华存在。 只是自己感应的只有一丝,不如湖儿所说,浓厚如雾。 这等差別,让他想起了少时仙师口中的“凡人若不开窍,修行难如登天”。 他早知道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现在再试,夜依然如此。 “湖儿资质应当尚可,就是不知大江、长河资质如何了。” 很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小湖对著三张黄麻纸讲完了自己的修行过程。 陈长河满心疑问,立即追问起来。 “你说凉气是从头顶进来的,沿著脊椎下行。” “你有没有试过让它走別的路?” 陈小湖摇头:“它是自己走的,我管不了它。” “那火苗呢?” “能不能让它大一些?” 陈长河又问道。 “不能。” 陈小湖再次摇头。 “这心火很奇怪,我越想让它壮大,它反而越小。” 陈长河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三页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心火,心火,应当与心思有关。” “修行要聚精凝神,念头都落在火上了,反而让心思更分……” 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想通了什么。 …… “湖儿。” 忽然,陈船生开口问道: “你既已练得法力,可有办法查看我们身上有无灵窍?” “还不成。” 陈小湖露出掌心,上头只有一缕微薄白气浮现: “我现在只能內视自身。” “功法上说,得等到脱去木胎,才能诞生灵识,察看外物。” 心灯之后,就是木胎,属於灵藏第二境。 “那你要多久才能脱去木胎?”这话却是陈大江问的。 在得知有机会修仙后,他也很高兴。 “那便不知了。” 陈小湖摇头。 修行之路,他也才迈出第一步,哪知道那么多。 …… “湖儿既已修成,便证明玄法不假,我按照他的法子也练了三日,隱约间是有些玄妙感应。”陈船生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旱菸杆子,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下散开。 “不管有没有灵窍,这法子你们都要认真练起来。” “那小鼎有吸引月华的功效,伴著它一块练,应该会进步快些。” 陈大江和陈长河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陈船生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都记著,这法子,能修成最好,成不了……” “也只是命中注定。” ———— 於是,自此之后。 每至夜深人静,陈家父子四人都会在院中修行,尝试感应月华,引气入体。 陈小湖练得最快。 他年纪小,心无杂念,加上丹田里已经有了火种,每夜都能吸引月华入体,火苗一天天壮大。 很快就从最初的绿豆大小,长到了小指肚那么大。 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小腹,偶尔还会窜到胸口,像一只温热的小手在轻轻揉按。 不过,他身上的变化也仅此而已。 没有飞檐走壁,没有腾云驾雾,连力气都没见长。 唯一明显的变化就是气色好了,脸上变得红润,秋冬时节手脚也不觉得冷。 陈船生看在眼里,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这法子可以强身健体,並非那等邪门功法,他也每天在练。 只是跟湖儿相比,就差了许多。 那一缕感应到的月华始终游离在体外,不肯落下,好像对他的身体並无兴趣,丹田始终空空如也。 有时候,陈船生坐著坐著便睡著了,醒来后腰酸背痛,全无湖儿说的神清气爽之感。 他如今已经上了年纪,修行只是奢望。 尝试了一两个月后,陈船生心中的念头便彻底消散了。 陈大江也没什么进展,对玄法始终捉摸不透,何为月华,怎么感应,那顺著脊柱而下的凉气又从何而来。 他翻来覆去都想不通,每天都在枯坐,直至深夜方才回屋歇息。 …… 几人中,陈长河最是刻苦的。 对修行的渴望,使他废寢忘食,时常將陈小湖画的三页纸带在身上,一得空就拿出来看看。 陈船生担心法门泄露,便让他记清楚后把黄纸烧了。 陈长河將黄纸上的內容背得滚瓜烂熟。 可惜,这般也练了三四个月,丹田依然空空如也,人也瘦了许多。 “二哥,你別急。” 陈小湖见他日渐消瘦,有些心疼,忍不住劝道: “我当初也是练了许久才感应到的。” “夜深了,还是先歇息吧。” “知道了。”陈长河摸著他的脑袋笑道: “我再练半个时辰便回房。” 说罢,他继续闭目感应月华。 陈小湖张张嘴,不知该怎么劝阻。 二哥性子倔,认定的事,不做成不会罢休。 他经常半夜醒来,抬头还能见到院里那个孤独打坐的身影。 ———— 很快,寒冬来临。 洞庭湖的冬天不好过,北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能钻进骨头缝里。 陈家的土墙茅顶屋挡不了什么风,夜里冷得人直哆嗦。 自陈小湖引气入体后,小鼎又没了变化。 陈船生索性也不让他们在院子里练了,怕冻出病来。 堂屋里烧了一盆炭火,是陈大江从镇上背回来的劣炭,烟很大,熏得人眼睛生疼。 父子四人围坐在炭火旁,各占一方,闭目调息。 炭火的烟气混著旱菸的烟雾,在堂屋里繚绕不散。 陈小湖被熏得眼泪直流,把蒲团搬到了门口坐下,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可以灌进来。 冷是冷了些,但至少能舒服点。 陈船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扔过去。 陈小湖要还回去,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穿著。” 陈小湖把棉袄裹紧了,棉袄太大,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 他缩在棉袄里闭目调息。 如今,陈小湖丹田里的火苗已经长到了核桃大小,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 夜里,雪下得格外大。 湖面上结了层厚厚的冰,北风呜呜地叫著,像是什么东西在冬夜里哭泣。 陈家的茅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陈小湖练了一会功法,丹田很快就有种鼓胀感,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被月华照得並不太黑。 修行结束,他觉得体內的月华之气异常充沛。 那股凉丝丝的气息比往日粗壮了许多,沿著脊椎下行,灌入丹田,火苗被催得呼呼地烧,倒也不觉得冷。 第6章 月华入体 睁眼后,陈小湖看了看父亲和哥哥们的情况。 陈船生已经收了功,正坐在炭火旁抽菸,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陈大江也没在修行,蹲在火盆边修补渔网。 身边,只有二哥还在闭眼打坐。 “感觉有些不一样。” 陈小湖眼神一凝,只觉得二哥比以往坐得更直。 他后背绷著,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呼吸变得很慢。 一呼一吸隔了很长时间,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炭盆里的火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又过了一些时间。 忽然。 陈长河眉头猛地一皱。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陈船生听到动静,手里的烟杆停住,转头看了过去。 陈大江放下渔网,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陈小湖眼中映著淡淡火光,略微有些担忧。 陈长河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在炭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 “爹。” 见二哥表情痛苦,陈小湖忍不住出声,却被父亲一把按住肩膀。 “別急。。” 陈船生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陈长河。 堂屋內针落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屋外,北风呼啸,茅草被吹得沙沙响。 这般又过去几个呼吸。 陈长河猛吸了一口气,身体一哆嗦,隨即便睁开了眼,有种大梦初醒的味道。 他的身上,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深冬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活水,幽深发亮。 陈长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体內,有股若有如无的暖意縈绕心头,久久不散。 许久,陈长河才抬起头,看著父亲和兄弟,嘴角一咧,露出了灿烂笑容。 “我也成了!” 他声音乾巴,却清晰洪亮,掷地有声。 “已经引得月华入体,点著心头火!” …… “成了?!” 陈船生声音颤颤,脸上带著惊喜之意。 陈小湖更是从棉袄里钻了出来,凑到陈长河跟前,眼睛亮晶晶的道: “二哥!”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丹田的火苗有多大?” 陈长河笑著回答: “与你所说一样。” “先是丹田发烫,然后一股凉气从头顶钻了进来,顺脊柱而下,每过一处都跟针扎似的,疼著疼著,丹田就烧了起来。” “我的火苗不大,跟芝麻粒似的。” 陈长河微微闭眼,內视己身。 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內,已经多了一点火星。 虽然细小。 却带著一股长久的温热。 “你说月华入体时有刺痛感?”陈船生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是湖儿不曾提及的。 “是的。” 陈长河点头。 “那疼痛就像有人在拿针扎我的肚脐下的三寸位置。” “很疼很疼,但只扎了一下。” 陈长河回忆著先前的情形。 陈小湖抓著头髮,带著疑惑: “我引月华入体时,一切都很顺畅,並不曾出现疼痛。” “怎会如此,莫不是练岔了?”陈大江道。 “应该不是。”陈长河摇头。 说完,他长身而起,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 把门推开。 冬夜冷风灌进来,裹著湖水霜雪的清冽气息。 面朝洞庭湖,陈长河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件白袄,看起来有些清冷出尘。 他的眉间也多了一层光,显得明亮。 “那疼痛感,让我有种打破桎梏的感觉。” 陈长河喃喃自语。 他体內的心头火,比陈小湖所述明显小了许多,但效果却一般无二。 除了刚开始的刺痛外,陈长河再没別的不適。 甚至。 他觉得身体还轻盈了几分。 …… “好样的!” “我便知道你可以!” 陈大江拍著他肩头,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多了一些喜意。 “那法子一直只有湖儿在练,也不知道对错,如今你也成了,正好能与他有个照应!” 陈大江今天特別的高兴。 “我正在想著这事。”陈长河转身看向大哥。 陈大江生得魁梧,比陈长河高了一个脑袋,陈长河得抬头看他。 “大哥,我好像知道你一直修不成的原因了。” 外面风雪渐大。 三人重新回到屋子。 陈长河口乾舌燥,坐在蒲团上,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方才解渴。 见都看著自己,他也不卖关子,开口道: “要点燃心火,有两个条件。” “哪两个条件?” 陈大江身体前倾,立即追问。 “水磨工夫是其一。” 陈长河缓缓开口。 “没有长久坚持,是很难感应到月华的。” 陈大江眉头微皱。 比资质,他不如湖儿,论刻苦,也比不得陈长河。 但自己修行也没偷懒,每天都坚持打坐,感应太阴月华。 从得法门至今,已有大半年时光,却始终不得窍门。 “那第二呢?” 陈大江继续追问。 “第二便是心要够诚。” “能真正定心凝神,念头澄明,才可能成功。” 陈长河一边说,一边內视体內。 那月华气息在气脉中循环往復,每被心火烧一遍,便会细一分,但也变得更加精纯,成了他可以调度的法力。 “湖儿年纪小,心思少,所以感应得快。” “我是逼著自己把心思放空,消除杂念,心中只有修行,才有所得。” “而大哥你呢。” “白天要打渔修船补网,累了回到家,打坐修行,心神早就睏倦,杂念丛生,自然难得感应月华。” 陈大江听完一拍大腿,说道: “还真是如此!” “我每次打坐的时候,脑子总会冒出许多湖上的事来,明日是颳风还是下雨,该去哪一片水域下网,下的鱼笼能不能有收穫……” “原来是因为这样。”他嘆息道。 陈船生抽了口烟,声音沉沉道: “你如何將月华引入体內的?” 他早已感应到月华,却始终无法牵引。 陈长河知道父亲的情况,转头看来,无奈道: “我与湖儿一样,都是月华自动入体,並非主动牵引。” 听到这,陈船生沉默了,一口接一口地吧唧著烟枪,陷入沉思。 果然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长河也有修行资质,只是比不得湖儿。 先前只有湖儿一人能修行 陈船生总觉得不放心。 那小鼎来歷不明,法门生涩,自己等人都不能修行。 好在长河没让他失望,勤勉半年,终於也勘破了修行第一关。 自己这三个孩子。 大江沉稳敦厚,却显木訥,不懂变通。 长河心气最高,人也机敏,但性子偏激,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湖儿年纪最小,从小没了母亲,性格內向。 自己平日去湖上打渔,他便跟著两个哥哥玩耍,与他们感情极好。 “现在有长河在,我也能放心了。” 第7章 银线鱼 转眼,年关將至。 鱼更不好打了。 一来河岸开始结冰,行船不便,櫓片搅进冰碴子里,划起来费劲得很。 二来鱼儿都藏到了深水处,躲在石缝泥洞不肯出来。 撒三四网下去,捞上来的都不如从前一网。 这天陈大江在湖上转悠了许久,网了五回,拢共得了七八条鯽鱼、两条鯿花。 最大的不过巴掌长,搁在船舱,连桶底都盖不满。 湖上寒风凌厉,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刮。 陈大江穿著破旧大袄,双手冻裂了口子,被他用布条缠著,已经浸成了暗红色。 这种天。 照理是不该出船的。 可家里实在没有余粮,米缸前日就见了底。 长河和湖儿都要在家修行。 父亲前几日去湖边挑水,脚滑掉进冰湖。 人没大事,却因此染了风寒,夜里咳得整张床都在抖。 这担子便落在了他身上。 不往湖上来,家里人就都要饿肚子。 湖上,寒风呼啸。 放眼望去,如他这般出船的还有几个,都是周遭村落的穷苦人家。 陈大江远远望见西北方向有艘小船,灰濛濛的影子,在水面上一起一伏。 近了才看清,是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裹著件蓑衣,正缩在船尾摇櫓。 “大江!” 李老三也发现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陈大江把船靠过去,两艘船並在一起,櫓片搁在船舷上,隨著水波轻轻晃荡。 “来!” “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老三从船头摸出一个葫芦,拔了塞子,递过来。 陈大江灌了一口,喉咙像被点了一把火,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葫芦还回去,抹了抹嘴。 “李三叔,今个收穫如何?” 李老三苦笑著摇头,把船舱里的木桶提起来给他看。 只有三四条小鯽鱼,比他的还少。 陈大江长嘆道:“日子是真难过啊。” “有这点就不错了。” 李老三把木桶放回去,搓了搓手。 “前日莲湖村的老赵在湖上翻了船,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老赵?” “赵德厚?” 陈大江心头一紧。 这是跟他父亲一样大的人,在湖上过了一辈子,怎地忽然翻了船? “就是他。” 李老三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我听说,老赵把船行到了君山岛那块,忽然底下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船就翻了。” “跟他一起出船的王癩子水性好,游了回来,战战兢兢地说是在水底下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比船还大。” 李老三声音微颤,眼睛不住地扫视著湖面。 “比船还大?” 陈大江眉头皱了起来。 “王癩子说那东西在水下一晃就没了,没看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鱼,鱼没那么大。” 李老三说著,自己也缩了缩脖子。 “村里人都说,是有什么东西从江上过来了。” 陈大江没有接话,心里却紧得不行。 他们这些渔民,最怕湖里不乾净。 见陈大江脸色沉沉,不说话,李老三觉得话说重了,连忙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 “你听说没?” “年后开春,又有修仙玄门要来云梦收徒弟了。” “修仙玄门?” 陈大江心头一跳,想到了长河和湖儿。 “可不是嘛。” 李老三脸上又笑起来。 “我表侄在城里给人帮工,说是贴了告示。” “开春三月,太虚宗和碧落观都会来云梦收徒,十五岁以下的都可以去试试。” 说著,李老三嘆了口气。 “可惜我家那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笨,去了也是白去。” “你那老弟倒是机灵,年纪正合適,不妨送去试试?” 陈大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涌起来。 太虚宗、碧落观。 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名字。 若能把小湖送去…… 这念头刚起,又被他压了下去。 “再说吧。” 陈大江岔开话题。 李老三又与他絮絮叨叨说了些別的事。 谁家的牛丟了,谁家的媳妇生了,镇上粮铺又涨价了,城里的盐官换了人…… 陈大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手里没閒著,把网理好了,又撒了一网。 这一网下去,手感明显有些不对。 比之前要沉不少,像是网住了什么活物,在底下挣扎。 陈大江精神一振。 知道是出货了,赶紧收网。 双手交替著往上拽,冻裂的伤口被麻绳勒得生疼,布条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 很快,渔网露出水面。 网底躺著几条杂鱼,都不大,但有一条格外扎眼。 那鱼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亮闪闪的光泽,约莫一尺,身形修长,尾巴像把剪刀。 陈大江在湖上打了十几年渔,从没见过这种鱼。 “哟!” 李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 “这是银线鱼!”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湖里有种灵鱼叫银线鱼,稀罕得很,轻易见不著。” “拿到镇上去卖,一条能值二三百文,吃了可以长命百岁!” 陈大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二三百文,够买一个月口粮了。 父亲有钱抓药了,弟弟们也不用饿著肚子修行了。 陈大江赶紧小心翼翼地把银线鱼从网里取出来,放进木桶里,生怕碰伤了鳞片。 那网子里还有別的东西。 是几只河蚌。 拳头大小,青黑色的壳上长满了水草。 河蚌不值钱,肉又老又腥,没人爱吃,陈大江本来想把它们扔回去。 但转念一想,家里已经好几顿没见荤腥,拿回去煮了,好歹有点肉味。 於是,陈大江便把几只河蚌也收了,扔在船舱角落里。 趁著天光,他又撒了两网,再没什么像样的收穫。 天快黑时,湖上风更大了,吹得船身直晃。 跟李老三打了声招呼,陈大江便摇櫓往回走。 …… 回到白鱼口,天已经擦黑。 陈小湖在村头等著,远远看见大哥的船,小跑著迎上来,帮著繫船搬鱼获。 他拎起木桶,一眼就看见了那条银线鱼,惊得叫出了声。 “这是什么鱼?怎么这么好看!” 陈小湖好奇不已。 陈大江提著桶提进了灶房,把鱼倒进水盆里,捡著李老三的话道: “这叫银线鱼。” “拿集市去能卖二三百文呢!” 陈长河原本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盯著那条银线鱼看了几息,他忽然眉头一动,伸手在水盆里拨了拨水。 银线鱼受了惊,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 “湖儿……” 陈长河抹了一把脸,连忙招呼陈小湖。 “这鱼有些不对劲!” 第8章 灵蚌金珠 闻声,陈小湖立即凑过去,学著二哥的样子盯著鱼看。 起初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一条好看些的鱼罢了。 但他凝神细看的时候,丹田里的心火忽然跳了一下。 那鱼身上,隱隱约约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月光凝在了鳞片上。 “月华之气?” 陈小湖惊讶道。 陈长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未必是月华之气,或许是別的什么。” “但这鱼的確和寻常的鱼儿不一样。” 陈大江听著两个弟弟的话,也觉得这鱼儿不一般。 “那还卖不卖?” 他把银线鱼从水盆里捞出来。 陈长河犹豫了一下。 二三百文钱,对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这条鱼身上有灵气,说不定对他和湖儿的修行有帮助,更可能帮助父亲和大哥也踏上修行路。 “不卖了。” 陈长河咬了咬牙道: “先留著。” “看看能不能从它身上琢磨出什么。” “那我换个缸养著。” 陈大江也不在意,把银线鱼养在一口小缸里,又去收拾那几只河蚌。 河蚌壳上满是泥垢,他用清水冲洗了几遍,又拿刷子刷了刷。 正要把它们剖开取肉,陈小湖忽然跑了过来。 “大哥等等!” 陈小湖蹲下来,把河蚌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他拿起第三个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那河蚌微微张著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缕柔和的光。 淡金色的,像是黄昏时的落日余暉。 “二哥,这蚌壳也有灵气!” 陈小湖声音微颤。 陈长河连忙接过河蚌,认真查看。 这蚌壳內的確也蕴藏著一股灵气,与银鱼身上的不一样,要更温些。 “大哥,拿刀给我。” 陈长河拿起刀沿著蚌壳缝隙插进去,用力一翘。 河蚌应声而开,壳里躺著几颗大小不一的圆润珠子。 最大的那颗有小指头肚大,最小的也有黄豆大小,通体乳白,微微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珍珠。 五颗珍珠。 陈大江愣住了。 他在湖上打了十年渔,从没捞到带珍珠的河蚌。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一颗就能卖好几两银子。 陈小湖抓起最大的那颗珍珠,放在掌心里,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丹田里的心火猛地躥高了一截,体內炼的月华之气仿佛受到召唤,在经脉飞速运转。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毛孔里溢出来,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这珍珠里有灵气!” 陈小湖的声音都变了调。 “比那鱼身上的浓得,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我身体钻!” 陈长河拿起一颗,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確实。” “这珍珠里蕴藏著一股灵光,虽然比不上月华,但却可以直接吸进体內。” 陈长河確信道。 “走,进屋给爹瞧瞧。” ———— 陈船生害了风寒,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此刻正倚著床头,捏起一颗珍珠,闭目感应。 陈长河顿了顿,开口道: “爹。” “你对这珍珠可有反应?” “能感应到,却也无法吸收。” 陈船生声音淡淡道。 冥冥中。 他察觉到了一缕气息,正是这缕气息使得珍珠散发出莹莹亮亮的光芒。 然而,自己却无法触碰这缕光芒。 “你们吸收后有什么感觉?” 陈船生睁眼,看著床边的陈长河和陈小湖。 “心火更加壮大了,月华法力也有提升!” 陈小湖立即应声: “我之前只有十三缕法力,吸收珍珠灵气后,一下就到了十四缕。” “我法力也有增加,只是没湖儿那么快。” 陈长河点头道。 陈船生思忖片刻,连道: “此物可以辅助炼化法力,应该是仙师口中的修行资粮。” “这五枚珍珠就由你们使用,现在就去吸收。” “大江,你明日再去湖上撒网,看看还不能捞些灵蚌来!” “是。” 床前三人,重重点头。 …… 陈大江退出屋子,去厨房忙活弄吃的。 陈长河和陈小湖一人握住一枚珍珠,在屋內盘腿而坐,开始闭目运功。 这珍珠內的灵光,犹如温热泉水,从掌心劳宫穴缓缓涌入,沿著手臂经脉上行,很快便至胸口,匯入丹田。 心火得了这股灵光滋养,猛地升腾一旺。 陈长河面色红润如枣,心火从芝麻大小,瞬间就窜成了黄豆大小。 火苗呼呼直烧,將他丹田照亮。 令他惊喜的是,身体內法力开始飞速增长。 心火炼化了更多灵光,使之匯聚,渐渐成了第二缕法力的形状。 那缕新生的法力落在心火旁,与原先那缕完整法力对应,好似两道莲叶。 陈小湖这边,吸收灵光的速度更快。 他体內本来只有十四缕月华之气,彼此凝结,如同淡金色的白莲。 隨著珍珠灵光注入,法力开始飞速增长。 十五缕、十六缕、十七缕…… 一缕接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心火飘出,將他丹田照亮,好似羽毛。 等到灵光耗尽,他手中那颗最大的珠子已经黯淡,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白色石子。 陈小湖睁开眼,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法力。 已有二十一缕! 这一两个时辰的修行,竟抵得上他之前两三月之功。 陈小湖激动得差点蹦了起来,更要衝出去告知其他人。 却见二哥已经坐在堂屋,手里也有一颗失去了光泽的珍珠,表情与他一模一样。 “二哥,我增长了八缕法力,你增长了多少?” 陈长河伸出手,比了个数。 “我已经练得三缕法力。” 他之前修行那么久才炼就一缕,如今只吸收一颗珍珠,便让他额外增长了二缕。 若將剩下的珍珠尽数吸收,估计还能再增长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忽然,陈长河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 “你如今心火是什么模样?” 陈小湖一愣,內视丹田,应声道: “我心火勉强有一拳大小,那二十一缕法力如同火羽,围绕在心火四周。” “原来是这样。” 陈长河恍然大悟,脸色微红,兴奋道: “我总算知道心灯是何意义了。” “怎么说?” 陈长河哈哈一笑,缓缓开口。 “心火初时,如芝麻绿豆,再壮大些,犹如鸽卵。” “你现在得了二十一缕法力,心火旺盛,是不是能將身体照得更加通透,知道哪里经脉阻塞,哪里又气血淤积?” “还真是。” 陈小湖一听,立即点头。 “我原先只能照见皮肉,现在已能看清脉络,好像身体在我眼中,已经没有秘密。” “这便是心火如灯,照见真我。” 陈长河眼神明亮,掌心冒出一丝白气。 “我如今心火微弱,只能照亮丹田,再进一步便是照见皮肉,甚至照亮全身脉络。” “等到照见全身时,或许就可以脱去木胎,锤炼真形了。” 陈小湖听完二哥的解释,忽然想起功法上所说。 “华盖初成,焚体锻身,化凡脱韁,得见真形。” 他之前一直不解其意。 如今与二哥的猜测稍加印证,便一下通透起来。 应当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立即將心中所想告知了父亲。 陈船生並未多说,只是嘱咐他们安心修行,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之后半月。 两兄弟將那珍珠灵光纷纷吸收。 陈小湖体內有了二十六缕法力,心火犹如拳头大小。 陈长河也有了七缕法力,已有鸽卵大小。 隨著体內火光更甚,陈长河对修行有了更深的明悟。 同时,他的食量也变得越来越大。 第9章 田 银线鱼被卖了,换了些米粮过年。 陈船生的身体渐渐恢復,只是没了当初的精神,身形看起来佝僂了许多,整日坐在院中抽著旱菸,看陈长河和陈小湖练功。 陈大江没有忘记他的嘱託,每天都会去湖心撒上几网,看能不能再捞点灵蚌。 这天傍晚,陈大江摇櫓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陈小湖老远就看出了大哥脸色不对。 陈大江平日里是个闷葫芦,高兴不高兴都一个样。 但今天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吃了一嘴苦药。 陈小湖凑近一看,鱼获比前几天还少,只有五六条小鯽鱼,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 陈船生接受,把鱼倒进水桶,嘴上问著: “怎么回事?” 陈大江把船系好,扛著櫓走回院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湖上又有人死了。” “鱼也越来越少。” 闻声,陈船生身子一滯,没有多说。 …… 饭桌上。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饭。 陈船生把鱼分成了四份,自己那份最少,只有鱼头和鱼尾。 陈大江把自己的鱼肚子肉夹了一半给陈小湖,陈小湖不想接,又夹了回去。 两人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小湖的碗里。 陈长河听大哥说了湖上的事,鱼更少了,还有东西作祟,继续靠打渔为生,不是个办法。 於是,他放下碗筷,看向陈船生。 “爹。” “咱家湖边那两亩水田,现在是谁在种?” 陈长河记得自己家里是有田地的,小时候还跟著插过秧,母亲病逝前为了抓药,田被抵了出去。 陈船生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田还能不能要回来。”陈长河解释道:“守著那两亩水田,至少能保家里一年不饿肚子。” “如今我和湖儿修行起来,饭量都大了许多,光靠大哥一人撑著,实在有些艰难。” “再说了,如今这湖上还不太平……”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鱼骨吐出来。 “那几亩田想拿回来,得先还上当年向周家借的银子。” “借了多少?” “五两。” 陈长河不说话了。 一两银子等於一千文钱。 家里现在连五百文都凑不出,更何况是五两银子。 陈小湖低头扒了一口糙米饭,米饭乾巴,咽下去的时候颳得嗓子疼。 他食量也越来越大,往日一碗饭就饱了,现在吃两碗还总觉得饿。 功法对此也有解释。 “欲要炼形脱胎,需以五穀之精养形,以月华之气养神。” 大哥和父亲总把自己的饭省给他吃,陈小湖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受得很。 “爹。” 陈小湖忽然开口。 “要不明儿我也跟大哥去打鱼吧。” 陈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 “练好你的功。” “我可以白天打渔,晚上练功,两不耽误。”陈小湖急道。 “胡闹!” 陈船生的语气重了些,“你以为是种地呢,白天干活晚上歇著?” “练功要的是精气神,你白天在湖上飘一天,晚上还怎么练?” 陈小湖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湖儿。” 陈长河出声打断,摇头將他拦下。 “你还小。” “家里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我会想办法的。” 陈大江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 “我来和长河想办法。” 陈小湖看著他们的,心里酸酸涨涨。 自己只是想给家里帮点忙,但父兄都把自己当成小孩,什么也不肯让他做。 陈小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乾净,一粒米都没剩。 …… 第二天。 陈长河出门了。 他跟陈船生说要去找周家的人谈谈田的事。 陈船生知道拦不住,只是嘱咐了一句。 “別跟人起衝突。” 陈长河应了,揣了几文钱,沿著湖堤往周家村走去。 周家村在白鱼口北边,隔著一道土坡,只有七八里路。 周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户,家里开著粮铺、肉铺,还养著十几个佃户。 当年陈家借的那五两银子,就是跟周家老三周叶明借的。 陈长河走到周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村口几个閒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白鱼口的陈家老二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来找谁?” “找周叶明周三爷。”陈长河道。 “三爷不在,去镇上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周家的管事,姓赵,你叫我赵管事就行。” 陈长河认得这个人。 绰號赵麻子,周家的狗腿子,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拱了拱手。 “赵管事。” “我想问问当年我家抵押给周家的两亩水田,赎回来要多少银子?” 赵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家?” “那两亩田的地契早就是周家的了,什么抵押不抵押的?” “当年你娘看病借的五两银子,如今利滚利,少说也得二十两。” “你拿得出二十两,田就还你。” “拿不出,就別在这儿做白日梦了。” …… 二十两! 陈长河一听,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来之前估摸著最多也就十两,没想周家把利息算得这么狠。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 “赵管事。” “当年借钱的时候说好的是抵押,不是卖田,地契上写的也是『典当』二字。” 赵麻子眼珠子一转,变脸道: “呦呵,没想你陈老二还识得几个字。” “典当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家还过一分息钱吗?” “三爷对你家已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有脸跑来要田?” 那几个閒汉也站起身围过来,把陈长河堵在中间。 陈长河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几个人,就算打得过,也不能打。 周家在城里有人,打了周家的人,他们一家在白鱼口就待不下去了。 “行。” 陈长河后退了一步。 “等我有钱了再来赎回。” “有钱?” 赵麻子笑了一声,声音刺耳。 “你们陈家十八代都是打渔的,到你这辈子能攒出二十两?” “不如把你家那个小弟弟卖到城里给大家族的公子做书童,兴许把扔伺候舒服了,还能赏点铜钱。” 陈长河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赵麻子。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又冷又硬,比湖上的冰还冷厉几分。 赵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陈长河没动,他盯了赵麻子很久,看得几个閒汉心里都有些发毛。 忽然,陈长河笑了笑。 “赵管事说的对。” “我们陈家穷,世世代代都是打渔的,这辈子也未必能攒出二十两。” “但赵管事也別忘了,最近湖上风浪大得很,已经有好些个被龙王爷请去了,捞都捞不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麻子愣在原地,脸上横肉一抽,很快回过味来。 “妈的,反了天了!” 赵麻子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威胁他。 但不知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后背凉颼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第10章 学武 走出周家村,陈长河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湖堤上坐了很久,看著湖水发呆。 冬日的湖面灰濛濛的,风从北边刮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好在他心火旺盛,驱散了不少阴寒。 缩了缩脖子,陈长河把双手揣进袖子,脑子翻来覆去都在想刚才的事。 赵麻子的话是难听,但有一样说得很对。 陈家很穷,光靠打渔一辈子都赚不到二十两银子。 父亲年纪大了,渐渐撒不动网。 大哥还一直单著,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生两三个了。 自己和湖儿修行渐深,花销也大起来,顿顿都得吃肉,一顿不吃肉,心里就发慌。 今日来问田地,面对王麻子几人,他也只是硬撑著,靠的不是理,是胆子。 可光有胆子有什么用? 赵麻子要真动手,自己恐怕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肉下面有丝丝法力流转。 “是个好法门,可惜没教怎么打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修行是修行,打架归打架。 他觉得自己得多学点拳脚傍身才行。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家走。 边走边想。 村里谁的身手好,镇上有没有武馆,学武要多少银子。 很快,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穷文富武。 学武也要钱。 家里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钱送他学武? …… 走到村口,陈长河看见陈大江蹲在樟树下补网。 手冻得通红,捏梭子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但他补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见陈长河过来,陈大江把梭子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咋了?” “没事。” 陈长河摇头,跟他一起收拾东西回家。 到家时,灶房里飘著一股药味。 是父亲熬的薑汤,加了把干艾草,说是能驱寒气。 老头儿正裹著棉袄坐在灶台前,愣愣出神。 手里捧著碗,碗里的薑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就这么捧著,像是在借那点余温暖手。 “爹。” 陈长河来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陈船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的咳嗽已经好了,但脸色还很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陈长河看著父亲的模样,心里堵得慌,话到嘴边,又不知怎地咽了回去。 “有事就说。” 陈船生轻咳了一声,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从小就这样,有话总是憋著,一定要憋到脸红了才肯说。” “……” 陈长河闻声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我想练武。” 陈船生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不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陈长河被看得还是有些不自在,默默低下了头。” 陈船生声音沙哑,皱眉道: “跟周家人起衝突了?” “没有。” “但也没討到好。” 陈长河摇头,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家那个赵管事说,想赎回田,得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陈船生身形一滯,慢慢闭上了眼。 这个数字就像一块石头,忽然砸在他胸口上,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年为了给妻子看病,用田作抵,借了五两银子,如今已经利滚利成了二十两。 他一辈子打渔,攒下的家当怕也不值这些。 …… “咱家有秘密,万一真与人起了衝突,却不能没手段护著大家。” 陈长河认真说著。 陈船生睁开眼,看著他的侧脸。 这孩子眉眼生得像他娘,细长细长,平日里看著温和,但发起狠来,那双眼睛好像可以吃人。 “咳咳咳——” 看著看著,陈船生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声。 陈长河连忙去拍他的后背。 好一会,陈船生才缓过气,声音沙哑问道: “你想跟谁学?” “村里的老张头。” 陈长河停下手,低声道: “我私下打听了,他以前在鏢局干过,功夫应该不差。” “看看能不能帮他干点活,求他叫我几手。” 陈船生沉默了。 陈长河並没想花钱学武,而是打算通过做工,换別人教导。 那老张头他也知道,年轻时是个狠人,在江湖上走过鏢,后面腿受了伤,这才返回老家。 有没有真功夫,不好说,但肯定比村里的庄稼把式强。 同时,他也清楚,自己劝不住长河。 这孩子看著和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 想了想,陈船生还是想开了。 “你要练武,爹不拦你。” 他声音已经没去年那么足,嗓子也哑得快说不出话。 “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学武是为了护著家里人,不是要跟人爭强斗狠…你记住了?” “记住了。” 陈长河鬆了口气,他之前还担心父亲不同意。 “明天让你大哥陪你一起去。” 陈船生又咳了两声,把灶台上那碗凉了的薑汤端起来,灌了一口。 “家里还有些鱼,你提一桶过去,求人办事,不能空著手。” 陈长河愣了一下,隨即点了头。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里端著那碗薑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忽然,陈长河觉得父亲老了好多,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大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陈大江把船上的活计收拾妥当,提著水桶,挑了四五条肥美的鱼儿,与陈长河一道出门。 陈长河换了一身乾净些的衣裳,两人朝村子东边去了。 老张头的院子在村子最东边,挨著湖岔口。 土墙塌了半截,用芦苇秆子补著,院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院子里堆著编筐用的柳条和竹篾,角落里放著几把半成品的犁,木工家什散了一地。 老张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编筐。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 重的那双脚步拖沓,是常在水上討生活的人。 轻的那双步伐稳当,是个年轻后生。 他抬起头,一瘸一拐地起身。 陈长河远远看去,只觉得这老人的肩膀宽得像门板,手掌大得像蒲扇,一看就是练家子。 老张头左腿瘸了,走路有些摇摆,可上身的架势还在,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村里其他老人那样佝僂著。 “张老伯。” 陈大江把手里的鱼递过去。 “爹让我给你送几条鱼过来。” 老张头接过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错,又看了看鱼鳃顏色,都很鲜红,鳞片在冬日阳光下还泛著青光。 隨手把鱼放进一旁的木盆里,添了半瓢水养著,隨即转头看向陈长河兄弟两人。 “大过年的,跑来给我送鱼。” “有什么事直说吧。” 第11章 灵觉 老张头在白鱼村住了二十多年,跟陈家没什么交情,但也不算生分。 “张伯。” “我想跟你学几手拳脚功夫!” 陈长河微微拱手,开门见山。 老张头没接话,隨手从腰后抽出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又摸出菸丝袋子,不紧不慢地塞了一锅。 划火,点上,吸了两口。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陈长河干站著等待,很有耐心。 老张头吸了半袋烟,才慢慢开口: “学拳脚做什么?你们打渔又用不上。” “最近湖上不太平。” “我想学点功夫护著家里人。” 陈长河轻声说著,他早就想好了託词。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著审视之意,他在走鏢跑江湖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藏著什么样的心思,看眼睛就能猜个八九分。 陈长河的眼神看著乾净,却又不像寻常少年天真,带著股莫名的蛮劲儿,隱而不发,有几分心机。 打量了兄弟两人一会,老张头提著烟杆,平淡说道: “我这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你打算跟我学多久?” “学到够用就行。” “够用?” 老张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著几分轻蔑的意思。 “什么叫够用?” “打一个算够用?还是打十个算够用?” “能护住家里人不受欺负,便算够用。”陈长河抱拳躬身,言辞凿凿。 “如今湖上不好待,鱼越来越少,日子越过越难,若是懂些拳脚,兴许还能去城里谋个营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张头,目光里有恳切,也有少年人的倔强。 “张伯要是能教我,今后劈柴挑水扫院子的活,我都能干,家里每天都能送一条鱼过来。” “凭这些就想跟我学功夫?” 老张头听完,哂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椅子腿上敲了敲,菸灰簌簌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不够!” “大大的不够!” 闻声,陈长河心里一沉,来之前他就想过,求人办事,哪能事事如意,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略显激动几分道: “那张伯要怎样才肯教我拳脚?” 老张头没急著答话。 他把烟杆別回腰后,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陈长河一番。 那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掂量一件物什的分量。 看了半晌,他才悠悠开口: “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穷得叮噹响,学费肯定凑不出。” “既然没钱,那就只能论关係,我膝下无子,孤独了几十年,也无意收弟子传衣钵。” “你若真心想学拳,就拜我作义父,为我养老送终,我便应下此事。” 此言一出,陈大江脸色一变,他拉了拉陈长河的袖子,压低声音: “老二。” “此事还是回去和爹再商量商量,认亲不是小事,得爹点头才行。” 老张头负手而立,也不阻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洞庭湖的方向,灰濛濛的水面上雾气升腾,天空有几只鷺鷥低低盘旋。 陈长河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如潮。 老张头的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不想收徒,反而要认自己为义子。 在如今这世道,拜义父並非小事,不仅要养老送终,还要担其因果,若老张头有仇怨欠债,对方就可凭此关係追究到陈长河头上。 见陈长河迟疑,老张头摇摇头,正欲附身从桶里把鱼捞出。 却见陈长河忽然甩开大哥的手臂,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泥地硬邦邦的,磕得膝盖生疼,但陈长河眉头都没皱一下,俯身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三拜!” 老张头负手而立,也不阻拦。 第一拜,陈长河额头撞地,闷响一声。 第二拜,他想起了母亲,当初臥病在床时那瘦小的身影。 她要是还在,会不会怪自己呢? 那几亩水田,自己一定要拿回来。 第三拜,陈长河想了父亲陈船生。 自从他练得心头火,引气入体后,父亲便很少再斥责自己。 练武之事,他势在必行。 相信爹也会理解的。 三拜之后,陈长河直起身来,额头上一片泥印子,眼眶微微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好!” 见陈长河如此果决,老张头咧嘴一笑,声如洪钟,跟方才慢悠悠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陈长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道: “起身吧,二郎。” 他叫的不是“长河”,也不是“陈家老二”,而是“二郎”。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等同认下了陈长河这个义子,两人虽无血缘关係,今后却也胜似父子,成了自家人。 陈长河被大哥扶起,膝盖上的泥也没拍,就那么站著,目光看向身前这个瘸腿老人。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就像箭矢可以穿透人心。 “回去告诉你父亲。” 老张头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没编完的筐,手指又开始翻飞,边做边说道: “好生准备准备,二月二的时候,咱们再行认亲礼,该有的规矩,不能省。” “是,义父。” 陈长河应了一声,显得很是恭敬。 陈大江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弟弟额头上的泥印子,看著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个弟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长高了,也不是长壮了,而是多了几分名为“成熟”的味道,做事更加有主见了。 回去的路上,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走著。 湖堤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脸疼。 陈大江走在前面,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弟弟。 “你真想好了?” “爹那边……” “我会跟爹说的。” 陈长河的声音很平静,“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大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丟下一句话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陈长河听清了。 大哥说的是—— “那老头要肯传你真本事,我也会把他当亲人对待的。” 陈长河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翘起,加快脚步跟上大哥。 两人並肩走在湖堤上,一高一矮,影子被冬日的薄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洞庭湖灰濛濛水面上去。 …… 两人回到家时,屋里只有陈小湖一人。 “爹呢?”陈长河道。 “还在湖上没回来。” 陈小湖合上手里的书回应著。 陈大江看了眼灶房,灶台上还煎著驱寒的药,不解道: “爹去湖上去做什么?” 陈小湖努了努嘴,摇头嘆息道: “他想看看能不能再捞几只灵蚌,要再能得些金珠,兴许就能让我和二哥早些脱去木胎。” “哪有那么好运,我之前去了多少回,都没再捞著。” 陈大江转身,脸色沉了下来,就要出门。 “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去湖上吹风,也不怕落下病根…我去湖上找找。” “我也去。”陈长河道。 不知道为何,他心底有种莫名的不安,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冬天本就没什么鱼,父亲不该这么久还没回来。 而且近来湖上还不太平…… 骤然间,陈长河眼皮一跳,面色大变,声音惊恐道: “不好,是爹有危险!” 自修出心头火后,陈长河便多了一种灵觉,虽然还不到“秋风未至蝉先知”的程度,但也有几分趋吉避凶的神能。 修行者不会隨便心血来潮,既然灵觉在示警,那十有八九是有事要发生! 不待陈大江反应,陈长河已经拔腿跑出院子,衝著湖边去了。 陈大江面色也是一变,紧隨其后,跑到门前的时候,还不忘吩咐陈小湖。 “你待在家里,把门锁好!” 第12章 黑影 陈小湖被这吼声嚇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应,就看见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他站在门口,寒风灌进来,吹得门板咣当响。 忽然,陈小湖也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手里的书不知怎地掉在了地上。 天边。 云层低垂。 阳光被乌云遮蔽,变成了苍白一片。 湖上起了风。 不是北边江上吹来的乾冷大风,这股风由湖心吹来,带著一点水腥湿气,阴冷得紧,可以钻到骨头缝里。 陈长河跑到湖边时,心已经凉了半截。 陈家泊船的位置,此刻只有一艘小船孤零零的飘荡著,另外一艘已经不见了踪跡。 繫船的桩子上还有半截麻绳落在了水里。 船不在。 父亲真的去了湖上。 陈长河眼皮猛地一跳,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窜上来,顺著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呼吸跟著急促了起来。 他沿著湖堤往南跑了百来步,湖面上灰濛濛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能看出去的距离不过二三十丈。 远处的水面上有几个模糊的黑点,像是船,又像是浮木。 “爹!” 他扯著嗓子试探著喊了一声。 天地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他。 陈大江追上来的时候,正看见弟弟站在湖边,身子抖得和筛子一样,脸色苍白如纸。 察觉到他到来,陈长河声音颤抖道: “大哥,我心里闷得慌。” “赶紧的,你往南边找,我往北边找,找到了就喊!” 陈大江点点头,立即道: “好!” 他转身便跑,跑了两步回头一看。 陈长河已经沿著湖堤往北奔去,身子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湖边的石头绊倒。 …… 北边的湖岸线弯弯曲曲,长满了芦苇。 冬天的芦苇枯黄了,秆子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陈长河沿著芦苇丛的边缘跑,眼睛死死盯著湖面,生怕错过什么。 跑了大约一里地,他忽然停住了。 芦苇丛的尽头,离岸约莫十多丈的水面上,貌似倒扣著一艘船。 船底朝上,像一条翻肚的死鱼,在水里一起一伏,隨著波浪慢慢地打著转。 陈长河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家的船。 “爹!”陈长河的声音穿透了湖上的雾气。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棉袄,甩在芦苇上,纵身跳进了水里。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这湖水冷得就像刀子。 陈长河才一入水,寒气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 他咬紧牙关,心头火熊熊燃烧,凭空多了许多劲力,支撑他朝船的方向游去。 浪头被湖水吹得老高,陈长河心急如焚。 他死死盯著前方倾覆的渔船,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父亲在湖上待了一辈子,从未翻过船,怎么今日便突然出了意外。 芦苇地,陈大江听到弟弟的喊声,连忙赶到这里,便见陈长河已经扎进湖里,他去的方向,正有一艘倾覆在水里的渔船。 见此,陈大江忽然想起前几日李老三在湖上说过的话。 如今这湖里貌似来了什么东西,已经撞翻好些船,掉进湖里的人,也就一个王癩子活了下来。 不过半日。 不过半日! 陈大江也急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在不远处看到了一艘小船,连忙跑去解开麻绳,摇著櫓板朝翻船的位置划去。 …… 陈长河拼著一口气游到翻船的位置,在附近並未看到父亲的身影。 “莫不是沉了下去?!” 想到这,陈长河目眥尽裂,猛吸一口气,便朝湖底潜了下去。 湖下光线迅速黯淡,从黄绿变成墨绿,四周渐渐幽暗下来,声音光线都被扭曲,唯有鱼群闻到动静,忙得四散而逃。 潜了一会,陈长河忽然觉察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一缕缕状若细丝的血线! 他心头一紧,连忙朝著血线来的方向探查。 如此又下潜了七八丈,湖底景象朦朧浮现,有泥石覆盖的暗礁,也有张牙舞爪的水草。 突然,陈长河浑身毛孔一炸,感知到一股阴冷气息撞向他的皮肤。 “湖底有动静。” 他朝下方看去,在湖底深处看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游动。 那黑影形如巨蟒,却有成人腰身粗细,浑身覆著乌青色的鳞甲,在湖底泛著冷幽幽的光泽。 最骇人的是,那东西並非实体,身躯在水中时而凝实,时而虚化,边缘处更有一团黑色的烟雾瀰漫著。 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在幽暗湖底亮著两点幽光,正死死地盯著他。 陈长河顺著顺著黑影看去。 发现了一道人影。 正是他父亲陈船生! 此刻陈船生被那黑影缠住了腰身,整个人像一截浮木一样被拖著,正往更深的湖心沉去。 他的脑袋耷拉著,嘴巴微微张开,气泡从他嘴边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已经越来越稀疏。 衣袍被水流冲得翻卷,露出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方才嗅到的血气便是从这里渗出,在湖水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孽畜!” 陈长河心头怒极了,四肢並用,疯狂地向那黑影游去。 湖水冰冷刺骨,他体內的月华法力自动运转,丹田的心火烧得更甚,一股暖意由內而外,蔓延到四肢百骸,抵御著湖水的寒意。 似是察觉有人靠近,那黑影猛然回头,猩红的双目光芒大盛。 它张开了巨口。 嘴里並无獠牙,而是一团旋转的漆黑漩涡,仿佛能吞噬光线。 湖水以那漩涡为中心剧烈扰动,形成一个巨大水涡,一股强劲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长河被水流扯得一个踉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拽著他往那巨口滑去。 危急关头,他丹田处的心火骤然大盛。 体內月华法力飞速运转,虽然只有七缕华光,却在心神催动之下,迸发出了璀璨耀眼的银白光芒。 那股光芒自丹田涌现,顺著手臂经脉奔流,所过之处,寒意凛冽。 “嗡!” 一股无形之力从他掌心迸发出去。 周遭湖水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一道道冰棱凭空凝结,在幽暗的湖水中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下一瞬,这些冰棱如同箭矢一般,朝那黑影激射而去。 “噗噗噗!” 顷刻。 就有数道冰锥扎进黑影的身躯。 那乌青色的鳞片竟如实物般脱落了数片,露出下方翻滚的黑气。 黑影吃痛,开始剧烈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很尖细,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刺得陈长河脑袋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在湖水刺骨,叫他很快清醒过来。 陈长河强打起精神,趁著黑影吃痛蜷缩的瞬间,快速潜到父亲身边。 伸手摸到父亲的腰。 触手冰凉。 陈长河心猛地一沉。 又去摸父亲的脖颈,脉搏在微弱的跳动著。 “父亲还活著!” 陈长河精神一振,正想著把父亲背起来游上湖面,那黑影却再度发难。 长尾一甩,竟是鬆开了陈船生,如同一根巨鞭,带著千钧之力朝陈长河横扫过来。 陈长河已经注意到了,但水里不比陆地,他无处借力,避无可避,只能將父亲挡在身后,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生生接了那一尾。 “嘭!” 巨力透过湖水传来,沉闷得像是一锤砸在胸口。 陈长河喉头一咸,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胸腹间气血翻腾,五臟六腑像是被震得移了位。 那长尾力量极大,將他连带著陈船生一起扫得向后倒飞,重重地撞上一块湖底暗礁。 脑袋磕破了一个大洞,疼得陈长河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父亲快不行了,我不能久战,得先回湖面。” 陈长河不敢再逗留,忍著剧痛,忙將父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身朝湖上游去。 然而,他刚游出不到一丈,那黑影再度扑来。 它的速度极快,在水中几乎不受到任何阻力,猩红双目锁定陈长河,巨口大张,漆黑的漩涡急速旋转,吸力比先前更大了几分! 陈长河只觉周身湖水被疯狂抽走,根本无处借力。 身体被那股吸力拽著,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任凭他怎么拼命划水都无济於事。 父亲的衣袍在水流中猎猎作响,头髮散开,眼看就要没了呼吸。 “不,不要!!” 绝望之下,陈长河的心火开始暴虐起来,充斥著愤怒、恐惧,以及不甘心。 他怕父亲死掉,他怕自己来不及。 心火在这股情绪的催动下熊熊燃烧,法力勃发,从丹田倾泻而出,几乎要將他的经脉撑裂。 陈长河猛地转过身,面向那黑影,双手向前一推。 湖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道道冰晶锁链从水中凭空凝结,晶莹剔透,在幽暗的湖底闪烁著寒光,旋即,便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游动,將那黑影团团围住。 那黑影挣扎得更加剧烈,乌青色的鳞片被冰链勒得脱落,黑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 做完这些,陈长河已经有了力竭的跡象。 丹田里的心火暗淡下去,只剩下一豆大小的火苗,勉强维持著不灭。 月华法力也所剩无几,经脉中空空荡荡。 他不敢再停留,將父亲背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冲向湖面。 第13章 怒火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陈长河再忍不住,在湖上大口大口吐血。 他嗓子又咸又腥,来不及喘气,抱著父亲就朝翻倒的渔船游去。 “长河!” 陈大江声音传来。 见到大哥划船过来,陈长河连忙游去,两人一搭手,將父亲拉上了船。 “爹!” 陈大江惊呼,將父亲倒扣在船沿,陈船生面色已经紫黑,嘴唇灰白,小腿还在往外渗血,將湖水染得殷红。 见状,陈大江立即撕下自己衣襟为父亲包扎腿伤。 可那伤口极深,能见骨头,布条缠上去,瞬间就被血浸透。 他又赶忙俯下身,捏住父亲的鼻子,嘴对嘴地气。 一下,两下,三下。 “爹你醒醒!” “醒醒呀!” …… 陈长河在湖里抓住船沿,大口喘气,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月华之力几乎耗尽,心火暗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正当他缓了口气,想爬上船时,眼角忽然瞥见水下又有动静。 那该死的黑影不知何时挣脱了冰链,正从湖底飞速上浮,速度比之前更快,像一支黑色箭矢,眨眼就到了船边。 陈长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水面已经炸开。 一只黑气凝聚的利爪破水而出,五根指骨分明,遍布鳞甲,一把扣住他的小腿,就朝水里拽去。 “嗤——” 瞬间,剧痛袭来。 那利爪不是实体,但带著一股阴寒之气,侵入陈长河的皮肉,向骨髓钻去。 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变得麻木,攀著船沿的手不由一松,整个人便被拖进了水里。 “长河!” 陈大江骇然回头,却只见到陈长河被拖入水中的身影。 水面剩下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被突然拽进水里,陈长河呛了几口水,旋即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又清醒了一瞬。 他强行催动体內所剩无几的法力,暗淡的心火再度明亮起来,將他身体照亮,驱散侵入体內的寒气。 那黑爪还扣在陈长河的小腿,阴寒之气顺小腿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麻木,骨头生疼。 隨著他运转法力,很快就有白霜自他小腿浮现,转眼覆盖黑爪。 那黑爪似有察觉,有些畏惧白霜,立即鬆开了陈长河的小腿。 趁此机会,他猛一蹬腿,从爪中挣脱,拼尽力气向上窜去。 很快,陈长河手指触到了渔船,五指一扣,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扑倒在船上。 “走!快划!” 陈长河嘶声吼道,他嗓子已经哑了,身子也在发抖。 陈大江见他逃了回来,连忙拿起櫓板划船,朝湖岸而去。 陈长河一边喘气,一边警惕地注视著湖面。 很快,他瞳孔缩紧。 …… 小船后方的湖面忽然炸开。 那道黑影竟从湖里探出了半边身子! 此刻看去,黑影比水下更加骇人。 它身躯如巨蟒,腰身若水桶,浑身覆著乌青鳞甲,每片都有婴儿巴掌大小,细细密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幽光泽。 最诡异的是它的下半身,並非实体,倒像浓烟凝聚,边缘处不断有黑气翻涌。 它脖颈处,方才被冰锥击中的地方,鳞片脱落了一大片,皮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而它的身子两侧,赫然生著四只虚幻利爪,长短大小不一。 有的凝实如铁鉤,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双猩红的双目,此刻充满暴戾与贪婪,死死锁定陈长河,像是盯上了猎物。 黑影长尾一甩,如同巨鞭,重重地拍在小船上。 “咔嚓——” 船板碎裂,木屑纷飞。 陈大江护著昏迷不醒的父亲,隨倾斜的船板往下滑。 陈长河趴在船底上,法力已经耗尽,心火只剩下一缕微光,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他看著那黑影再次张开巨口,漆黑的漩涡在嘴里旋转,吸力开始凝聚。 这一次。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 陈大江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从湖底钻出来的怪物,它张开巨口,即將发动致命一击。 他看见父亲躺在船板,面色死灰。 他看见弟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涌上心头,从胸口炸开,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寻常的愤怒,而是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求生本能。 剧痛从胸口传来,滔天怒火化作了鲜红火焰,在他体表烧了起来。 那火並非实焰,没有温度,没有烟气,是气血所化,是他一身的热血,是他生命迸发的潜能。 那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目光如炬,烧得他怒不可遏! “啊——!” 陈大江狂吼一声,声如炸雷,在湖上迴荡。 他竟不退反进,猛地抄起櫓杆。 那是他唯一能寻到的武器,被他双手握紧,高高举起,朝那探出湖水的黑影狠狠砸去。 “大哥不可!” 陈长河目眥欲裂,嘶声大喊。 那畜生厉害得紧,大哥未曾练得法力,如何是它对手。 陈长河想要阻止,却使不上半点力气,体內法力所剩无几,心火暗淡得几乎要灭了。 更关键的是,黑影的阴邪气息还在体內作祟,叫他疼痛难耐,浑身僵硬。 陈大江已经一步跳在半空。 櫓杆被他高举过头顶,像是千钧大棒,在这灰白色天光下拉出一道弧线。 心中的怒火烧掉了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这头畜生! …… “砰——!” 櫓杆砸在了那黑影头上。 不偏不倚,正中猩红双目之间的位置。 沉闷的巨响传来,像砸在一面牛皮大鼓上。 黑气剧烈翻涌,从被击中的地方向四面八方炸开。 旋即,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刺得陈大江耳膜生疼,脑子像要裂开一样。 它的身躯剧烈扭曲,乌青鳞片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露出了更多的黑气。 那双猩红眼睛也浮现出了一丝“困惑”,一个凡人,居然敢对它出手? 旋即,黑影变得更加暴怒,阴邪气息如同狂风席捲湖面。 陈大江一櫓杆砸下去,自己也失了平衡,摔进了水里。 身上那股炽热劲瞬间被湖水吞没,他挣扎两下,却发现四肢如同灌满铅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那黑影被打痛,此刻凶性大发,竟暂时舍下了陈长河这个猎物,长尾卷向陈大江。 “大哥!” 见此情形,陈长河肝胆俱裂,不顾一切扑到船边,想將陈大江抓住。 他拼尽全力,可心火几近熄灭,再难激起法力,原本乌黑油亮的头髮,不知何时变得灰白。 他知道自己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 “哗啦啦!”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摇櫓破浪的声响。 陈长河看向岸边。 一叶扁舟分芦苇,如箭般疾驰而至,那船头立著两人。 一个是神情焦急,奋力摇櫓的陈小湖。 另外一人,身形高大,蓑衣斗笠,面色沉凝,正是上午才拜的义父老张头。 老人瞪眼如铃,带著几分怒目金刚之相,二话不说,从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把裹著硃砂黄符的飞刀。 “妖孽!” “安敢逞凶!” 老张头舌绽春雷,声震湖面。 那黄符飞刀犹如闪电,激射向湖中黑影。 黑影似乎对飞刀很忌惮,猩红双目露出惊慌之色,立即捨弃陈大江,猛地扎入湖水中。 飞刀如有灵性,竟也追著射入水中,激起一阵浪花。 不多时,一声惊叫嘶鸣传来,正是那孽畜发出的声音。 再之后,这湖上便没了动静。 只剩下一片破碎船木飘在水面上。 第14章 救命 “快靠过去。” 老张头急声道。 待渔船靠近,他立即將陈大江从湖里捞出,拖上船板。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瘸著一条腿却丝毫不显笨拙,力气大得很。 陈大江被平放在船板,双眼紧闭,嘴上一点血色没有。 老张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一皱,又去摸他的脖颈,见脉搏还在,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去接陈长河。 陈长河比陈大江好不了多少。 意识已经很模糊,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往外吐血水。 老张头把他和陈船生一同接上船,转头对陈小湖道: “小湖儿,快些摇船上岸,迟了你爹就要没了。” “好!” 陈小湖红著眼睛应了一声。 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酸意压回去,双手抓起櫓把,拼命地摇。 他从小也在船上长大,摇櫓的功夫不差。 櫓片入水,破开湖面,渔船飞快朝岸边驶去。 他摇得手臂发酸,也不敢停。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上岸! …… 老张头蹲在船板上,俯身听了听陈船生的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陈船生被那黑气侵蚀得很深,皮肤紫青,像被灼烧过。 最要命的是,他在水下待得太久,肺里呛了水,呼吸又浅又急,隨时都可能断气。 老张头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把陈船生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用力扎紧。 布条很快渗出血,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又把陈船生的头偏向一侧,让嘴里的水流出来,然后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数脉搏。 “快到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快了!快了!” 陈小湖咬著牙,手上的櫓摇得更快。 终於渔船靠上了芦苇地边的浅滩。 陈小湖不等船停,櫓一扔,跳进水里,蹚著齐膝深的湖水把船往岸边推。 停下后,老张头一边一个,把陈大江陈长河提著丟下地。 正要去背陈船生时, 陈长河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微弱道: “义父…” “救…救救我爹。” “別说话。” 老张头拍了拍陈长河手背,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都交给我。” 这一会功夫,陈小湖已经把陈船生背了下来。 “去我屋里把药箱寻来。”老张头对陈小湖道。 “药箱是什么模样?” 陈小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 “一个樟木箱子,两尺长,一尺宽,大概这么大。” 老张头伸手比划了一下。 “上头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就在我屋里床头底下,你翻翻就能找到。” “快去!” 陈小湖转身就跑。 ———— 一路疾跑,陈小湖胸膛就像火烧,跌跌撞撞来到老张头的院子。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臥房,陈设简陋。 臥房的门半掩著,陈小湖连忙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草药味。 “床下面!” 陈小湖趴在地上,往床底伸手去摸。 很快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陈小湖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借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正是一口木箱子,箱盖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 確认无误,陈小湖抱起箱子就往外跑。 跑回湖堤时,老张头已经把陈船生上衣解开,正用手掌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陈长河躺在一旁,眼睛闭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陈大江还是那副模样,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药箱拿来了!” 陈小湖把箱子放在老张头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老张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急切道: “打开。” “左边格子有个白瓷瓶,写著『回阳散』。” 陈小湖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分了好几格,左边一格摆著几个瓷瓶,大小不一,上头都贴著红纸標籤。 他找到那瓶“回阳散”,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粉末递给老张头。 老张头接过粉末,捏开陈船生的嘴,把粉末倒进去,又接过陈小湖递来的水葫芦,往他嘴里灌了一小口。 陈船生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又像是没有。 老张头伸手按住他的喉咙,猛地一推。 这下就都咽了下去。 “再倒一碗水来。”老张头道。 葫芦没水了,陈小湖忙从船上找到个破碗,舀了半碗湖水端过来。 老张头从药箱右边格子里摸出一包草药,打开来看,是一把乾枯叶子,顏色发黑,闻起来有股涩涩苦味。 他把叶子放进碗里,用手指捏碎,搅了搅,水变成了深褐色。 “把这碗药餵给你大哥。” 老张头把碗递给陈小湖。 “他是力竭昏过去了,没大碍,喝了药歇两天就好。” 陈小湖接过碗,蹲在陈大江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凑到他嘴边。 陈大江的嘴闭得很紧,怎么都撬不开。 陈小湖急得又要哭了,用手指掰开大哥的嘴唇,把药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大半碗药都洒在了衣襟上,但好歹也灌进去了一些。 老张头见状,附身来到了陈长河身边,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忙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怎会如此?” 他满心不解,“即便阴邪侵体,精气也不该亏损这么厉害。” 陈长河眼瞳涣散,竟已是强弩之末。 老张头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怒道: “才收的义子,又给老子犯五弊三缺!” “老子偏就不信了!” 老张头眼中带著几分恨意,从药箱底下又翻出了一张黄符纸。 这张黄符用硃砂弯弯绕绕画满纹路,看著像字又像一幅图。 符头上方是不同形状的三鉤。 左边的似朱雀腾飞,右边的如弯一抹弦月,中间那道则像是赤霄神雷,竖直而下。 这三鉤符头之下,又有风雷火將,以及日月星君,共同组成了长长的敕令符胆。 陈小湖看不懂,只觉得无比繁杂。 老张头將符籙捋直,轻轻贴在陈长河的胸口,两指按住,低声念了几句。 “今遭不详,何日损伤,一禁定身,两禁定神,三禁平伏如常,急急如律令,敕摄!” 陈小湖听不清,只隱约听见几个音节,不像本地话,也不像官话,有几些像他脑海中传授法门的声音。 而后,符籙亮了一下。 是一种淡青色的光,像夏夜的萤虫,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长河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旋即,老张头把符籙揭下来,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已经淡了大半,隱隱透出一股黑气。 老人把符纸折了两折,塞进陈长河的衣襟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含住別咽。” 老张头捏住陈长河下巴,让他把药丸含在舌下。 “这东西能护你心脉,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陈长河含住药丸,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小湖把大哥安顿好后,又蹲到父亲身边。 陈船生脸色还是灰白,但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好了一点。 老张头把陈船生腿上的布条解开,重新上了一遍药。 那药是一种黑色膏状物,气味刺鼻,涂在伤口上时,陈船生的腿抽搐了一下。 陈小湖眼皮一跳,正要说话。 “疼就对了,说明没死透,还有的救。” 老张头一边涂药一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鬆了半分。 “张伯。” 陈小湖声音发抖,“我爹他们不会有事吧?” 老张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伤口包扎好,又探了探陈船生的鼻息,把了下手脉,沉默一会,才开口: “命是吊住了,但能不能活,还得看今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白昼短,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他们身子虚,最怕夜里寒气入骨,得有人守著,每隔半个时辰餵一次药,不能断。” “我守著。”陈小湖眼睛红肿,立即道。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让陈小湖去寻个板车,好將这父子三人一起送回他家。 第15章 造化弄人 板车的木轮在土路上嘎吱作响。 老张头推著车,走得不快,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躺著陈家三父子。 陈小湖跟在车旁,扶著板车边缘,生怕他们掉下来。 听到响动,村里人都投来了惊诧目光。 有人站在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注目。 还有人赶忙凑过来问缘由,七嘴八舌。 “陈家父子咋的了?” “翻船了!在湖上翻船了!” “老天爷,湖上又出事了,不得了啊!” “船生那个脸色,怕是不行了罢?” 村口老樟树下聚著一堆人,嘰嘰喳喳地议论此事。 等板车经过时,人群忽然传来一个尖细声音。 “是龙宫缺人手,要让他们下去服侍龙王爷!” 有人认出了说话的人。 是王癩子。 他缩著脖子蹲在樟树下,两只手抱著脑袋,身体直打摆子。 “王癩子!” “你瞧见了?” “湖里真来了位龙王爷?” 有村民走到王癩子身前问道。 王癩子身子一抖,像被戳中痛处,连忙嚷著: “瞧见了,真是龙王爷!” “一口便把赵德厚吞了,嘴巴有这么大!” 王癩子边说边比划。 “像个无底洞,赵德厚叫都没叫一声,就被吸进去了!” 王癩子继续说著,声音又尖又细,又像哭又像笑。 “龙王爷要在湖底建行宫,缺人手,得多找几个下去,谁在湖上走得勤,谁就得去!” 听到这,看热闹的人面色大变。。 白鱼口周遭这么多村子,哪家不是靠著洞庭湖过活,去湖上便要被带走,今后还怎么过日子。 尤其是村里几个常去湖上的渔夫,彼此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寒而慄。 突然,王癩子起身冲向板车,伸手指著昏迷的陈船生父子,嘶吼道: “得把他们都送回湖里,这是龙王爷要的人,惹怒了龙王爷,整个白鱼口都要沉湖的!” “王癩子你胡说什么!” “就是,陈家父子已经够惨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不过…万一他说的不是胡话呢,青山嘴那边也翻了船,死了几个人后就没再出过事……” “那也不能把陈家父子送回湖里去啊!那不成杀人了?” “谁说真要送回去了?我是说,万一龙王爷真的发怒……” …… 陈小湖站在板车旁,听著村民的话,心里又冷又怕。 他不怕龙王爷,怕的是这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村里人。 不少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献给“龙王爷”的祭品。 老张头把板车停下,转身面朝人群。 他瘸著一条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搜过眾人,看到谁,谁就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都散了吧。” 老张头开口了,声音沉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谁要真觉得龙王爷要发怒,就让他来找我,我家住在村子东头,门不上锁,隨时恭候。” 人群声音一滯,有人小声开口。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最好。” 老张头语气平淡道: “陈家翻船是他们自己的事,若你们因为害怕,把湖里那玩意当龙王来祭祀…便等著遭殃吧!” 一个不知来歷的妖孽,岂能当得起湖主龙王的名头。 说完,他继续和陈小湖推著板车朝前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谁也不敢再多嘴。 王癩子又蹲回樟树下,嘴里念念叨叨,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带著一股怨恨。 ————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快去煮药。” 老张头將人从板车上背进屋子,吩咐陈小湖烧火煮药。 一时间,草药味瀰漫了整个院子,烟气熏得他眼睛睁不开。 检查过三人状態,老人嘆息一声道: “我已尽力,能不能活过来,便看他们自己了。” “谢谢张伯伯。” 陈小湖搬来一条板凳,坐在东边屋子门口,这是父亲的房间,他就这样静静守著。 忙了大半下午,老张头也有些疲乏,打了声招呼,便背著药箱回了自己家,他要再去备些东西,以防不时之需。 半个时辰后,老张头踩著月光又来到陈家,隨手丟了个油纸包给陈小湖。 陈小湖接过,打开一看,不由惊呼: “肉饼子?!” “吃吧,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老张头把身上包袱卸下,里面不仅有吃的,还有几把药草,看著很新鲜,像是新摘的。 陈小湖谢过后,便认真吃了起来。 他今天担惊受怕了一天,若不是体內有法力撑著,怕是早就昏了。 老张头坐在门边,背靠门框,把烟杆叼在嘴里,菸丝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而是在想一件事儿。 …… “陈大江从未习武,如何能將气血外放的?” “这等手段寻常武夫可不知晓…至少也得是宗师。” “二十来岁的宗师,不大可能。” “若不是学的武,便只能是修玄。” “莫非陈家祖上还出过修仙者?” 想到这,老张头转头看向陈小湖。 这孩子累了半天,此刻坐在臥室门边休息。 这转头,却把老张头嚇了一跳。 只见陈小湖身上,不知何时散发出了一阵微光,肉眼可见,头顶上也有一道道银白色气流顺著卤门窜入身体。 见此情形,老张头立即起身,合上窗户,紧闭门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 “却是老子看走了眼,这小湖儿才最厉害,已经到了遍体生光,蜕去凡胎的时候。” “看来陈家的传承是真断了,否则这关键时刻,怎会叫他一人独修。”老张头在心底惊嘆道。 “他才多大,十二三岁的年纪,竟要修成灵藏第二境了?!” “陈船生,你可真是个有福之人,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老大天生神力,气血充盈,老二心思细腻,敢打敢拼,还有这个小的,灵窍洞开,是天生的仙材……” 老张头自言自语著,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和落寞。 他知道,只要陈家渡过了今日这一劫,今后便不再是凡尘中人。 若能早个三十年…… 老张头嘆息一声,他如今老朽,行將就木,纵有仙缘在前也难有成就。 命运总是这般造化弄人,不叫人能遂心愿。 第16章 义父 夜深了。 陈小湖每隔半个时辰就餵一次药。 他们都还昏著,餵药全靠硬灌,陈小湖也不急了,灌不下去就歇一歇,等他们咽了再灌。 老张头一直没睡,坐在门槛上,时不时起身去看三人情况。 每次都是先探鼻息,再把手脉,然后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老人表情一直很平淡,陈小湖不敢多问。 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月光照进院子,渐渐变得成了银白色。 陈小湖想起了那口小鼎,一直锁在父亲房间,那是他家最大的秘密。 …… 天快亮时,陈大江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看见了自家西屋的茅草顶,房梁还掛著辣椒蒜头。 他愣了愣,脑袋生疼,然后才將昨天的事一点点记起。 “船翻了,爹昏死了,长河被那东西拖进水里…” 陈大江扶著额头,脑子混混沌沌,想要起身,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竟从床上滚落下去。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过来查看,见大哥躺倒在地,连忙相扶,嘴里惊喜道: “大哥,你醒了!” 陈大江撑著胳膊坐起来,浑身酸痛,嘴里念叨: “给我打碗水。” 陈小湖连忙从桌上水壶倒了一碗水。 陈大江一口气喝完,嗓子里的乾涩才缓解几分,哑著嗓子问道: “爹和长河呢?” “他们比你伤得重些,还没醒。” 陈大江心沉了一下,起身就要朝外走去,陈小湖连忙扶住他,一步步挪向堂屋。 来到父亲臥房,陈大江见父亲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心中不由一揪。 再低头一看,二弟躺在地铺,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几乎听不见呼吸。 “张伯伯说,二哥能不能恢復,要看他自己。”陈小湖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道。 这时,老张头从灶房端来一碗粥,里面还有些不知名的药材和碎肉。 “先吃点东西,恢復力气,陈家得有人撑著。” 闻声,陈大江接过粥,大口吞咽。 待他喝完,脸上果然多了一缕红光,转头看向老人,低声问道: “张伯。……” “那湖里的东究竟是什么?” 老张头寻了把椅子坐下,从腰后面抽出烟杆,刚想点上,瞥见躺在屋里的两人,又默默把烟杆放下。 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年轻时听人说过,这湖底下镇著东西,至於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镇著东西?” 陈大江眉头一皱。 “都是些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老张头摆摆手,嘆息道: “如今湖上不太平,你们少往那去。” “那东西受了伤,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来,等开春后,自然会有仙师料理此事。” 老张头不愿说太多,陈大江也不好追问,让陈小湖去灶上又打了一碗粥,慢慢恢復体力。 ———— 日头高照时,陈船生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他目光有些浑浊,愣了一会才认出是在自己家,张张嘴,他想说话,嗓子却出不了声。 陈大江注意到动静,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说的是“蛇”。 “爹,那东西已经被打跑了。” 陈大江一边安抚,一边给父亲倒水。 喝了点水,陈船生精神明显好了些,转头看到地铺躺著陈长河,眼眶骤然一红。 那场梦竟然是真的…… “爹,你感觉怎么样?” 陈小湖趴在父亲身边,小声问著。 “你二哥怎样了?”陈船生没答话,反而追问起来。 陈小湖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实话: “张伯伯说他伤了经脉伤,如今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 “只是什么?” 陈船生看向幼子。 陈小湖低声道:“我看二哥心头火苗,只剩下一缕,今后的修行恐怕要重头再来。” 闻声,陈船生眼神空了几分,灰白色的眼珠没有太多情绪。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活著就好。” …… 陈大江给父亲餵了半碗粥。 陈船生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等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对陈小湖道: “去帮我把你张伯伯请来。” 陈小湖应了一声,连忙出门奔向村子东边。 老张头守了一夜,在陈大江醒来后,留下几份药就回去了。 不多时,陈小湖与老张头一同进了屋。 见陈船生醒了,老人立即上前去摸他手脉。 片刻后,老张头道: “脉象已稳,別无大碍,只是三个月里不能干重活。” “张老哥。” “昨儿的事,多谢你了。” 陈船生起身欲拜。 “陈老弟,不必行此大礼。” 老张头將其搀扶,声音沉沉地应道。 “昨日你家二郎来寻我学拳,我见他心性刚毅,又不失变通,便有意將之收为义子,传承衣钵。” 老张头继续道:“中午,我来你家正欲商討此事,却听到小湖儿说起,你们在湖上出了事……” “幸好大郎二郎都已入玄,靠著仙修手段撑到了我赶来。” 说著,老张头微微一凝,看向陈船生。 …… 陈船生闻声身体一颤,沉默片刻,无奈道: “却不知张老哥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早年走鏢,见过不少玄门修士,对他们的手段自然有几分耳闻。” 老张头笑了笑,连道: “你家大郎、二郎,应当是一境仙修,反而是小湖儿,如今遍体生光,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能步入第二境。” 见老张头言辞確凿,陈船生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仿佛如释重负,带著悵然语气道: “原来如此,张老哥好眼力。” “既然老哥晓得此间之事,我也不怕你见笑…我们家传的功法早已遗失,只剩只字片语。” “喔?”老张头一怔,眼中露出奇怪之意。 “若是没了功法,他们又是如何打破玄关,踏入仙道的?”他目光看向陈大江和陈小湖。 “一切全是我家大儿,机缘巧合在湖里网到了几枚灵蚌。” 陈船生缓缓说来,“那蚌中藏有金珠,灵机充沛,正是因此侥倖修成的。” “我昨日去湖上,也是想看看能否再寻得几只灵蚌,以作认亲之礼。” “谁想却在湖上遭了难,害得他们两个孩子也跟著我受罪。” “唉。” 说到这里,陈船生眼眶湿润,却是哭出了声。 老张头摇摇头,低声道: “陈老弟,这认亲之事,我昨天想了半夜,还是觉得不妥当。” “这是为何?” 陈船生抬头看去,沉声道: “你对我家有活命之恩,不仅是长河,大江和湖儿都该叫你一声义父。” “此事……” 老张头抓了抓头,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思索片刻,才低声开口。 “其实我早年曾跟过一位仙师修行,他给我看过命数,断言我命犯五弊三缺,天生便不得子嗣。” “你让孩子们认我做义父,我怕折了他们的福。” 甚至老张头觉得陈长河如今昏迷不醒,也是被自己命数所刻。 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认真道: “张老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陈家的亲人。” 老张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年逾古稀,如今待在村里,常会有童儿问他从何处来,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停留在了记忆里。 亲人…… 好陌生的词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忽然,陈大江朗声喊道: “义父。” 这一声叫得无比自然。 老张头身子一震,抬头看著陈大江,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颤著应了一声。 “哎。” 陈小湖也凑过来,脆生生地喊道。 “义父!” 老张头又“哎”了一声,这次,他脸上带著笑意,伸出手摸了摸陈小湖的脑袋。 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老人眼神有了几分恍惚。 “小昱儿当时,也像小湖儿这样大吧。” “唉……” 第17章 春日 老张头的药很管用,只过了三天,陈船生就能自己起身吃饭,腿上伤口开始结痂。 陈大江年轻,身体底子好,甦醒后並无大碍,已经接替了陈小湖的活计,照看父亲和二弟。 陈长河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未曾甦醒。 这样过去五天,黄昏时,陈长河才从昏睡中醒来。 陈大江正在床头,坐著餵他吃药,见他睁开眼,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长河醒了!” “你可曾觉得好些?” 陈长河神情有些呆滯,想说话,嗓子却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 陈大江见状,连忙將他扶起半躺,去桌上倒了碗温水过来,餵了半碗水,陈长河才勉强能说话。 “爹呢?” 陈长河面色苍白,他心里还记掛著陈船生。 陈大江指了指堂屋,“前几天便醒了,如今在屋里歇著呢,腿伤还没好。” 闻声,陈长河才稍稍鬆了口气,问道: “我昏睡了几日?” “已经五天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盛碗粥。” 陈大江將他放好,確认二弟精神渐渐恢復,才放心走出屋子。 陈长河靠著床头,只觉得四肢发凉,浑身酸痛,低头一看,身上裹满了纱布,伤口不再出血,隱约能闻到一股药香。 “是义父救的我。” 陈长河自语,昏死前,他曾看到老张头和湖儿摇櫓而来。 深吸一口,肺腑有些撕裂般的疼痛,他下意识內视身体,感应丹田,旋即,陈长河面色大变。 “怎会如此!” “我心火竟已微弱至此!” 陈长河强打精神,他的心火还在,却微弱得像是一抹火星,隨时可能熄灭。 气脉里更是空空如也,之前炼就的法力一缕都没能剩下,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变得千疮百孔。 察觉这些后,陈长河心头一紧,思忖道: “那湖里的孽畜太阴狠,我却是遭了劫,为它所伤,恐怕已经损到根基。” “待我稍后引导月华入体,再看看是否有转机。” …… 喝过药粥,陈长河面色恢復了几分,便让陈大江锁上房门,默默按照感应之法,引气入体。 现在虽然还没完全入夜,但天地亦有稀薄月华存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长河忍痛盘坐在床,五心向天,闭目內视。 很快,隨著法门运转,便有一丝丝月华被他牵引,自头顶注入身体。 如此过去一刻时间,陈长河自打坐中醒来,面色一沉。 “我经脉受那阴邪气息侵蚀,变得千疮百孔,便如筛子一般,月华之气才入身体,就四处散开了,再难为我心火所炼,法力也不得恢復……” “这法子,我却再修不了,今后怕是要成为废人了。” 陈长河眼眶微红,心底充满苦涩,再闭眼,他想到了那天的经过。 自己在湖底与那黑影搏斗,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如今身体半废,修行也更加艰难。 这一切真的值吗? 陈长河在心底问自己。 这股酸楚情绪才出现,陈长河眼神便一凝,紧握双拳。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 因为父亲还活著。 ———— 陈大江赤著上身,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桩功。 他的桩功是老张头教的,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陈小湖则在拉伸筋骨,练习柔骨功。 陈家三子都拜了张铁柱做义父,老人也履行了约定,开始教他们拳法武功。 说是拳法武功,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套路,就是最基础的站桩、拉筋、打沙袋、举石锁。 老张头说,功夫功夫,下苦功练的才实用。 到拼命的时候,靠的是筋骨和气血,不是那些花架子。 站完桩,陈大江又在院里开始劈柴。 这是老张头要求他做的,但不是普通的劈柴。 老张头教了他一种呼吸诀窍,一呼一吸间,要与动作配合。 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吸气,劈下去的时候呼气,呼吸要均匀,不能有一丁点的浮动。 这样劈柴,不仅能锻炼筋骨,还能鼓动体內气血活跃沸腾,对修行大有裨益。 劈了一刻钟,陈大江身上冒出一层热气,丹田心火也跟著活跃起来。 那一缕白火虽然还只有黄豆大小,但却格外亮堂。 这正是他苦修打坐半年都没能练成的心头火。 在湖上拼命的那一瞬,怒火点燃了心火,如今日復一日的劈柴、站桩、练功,那心火也越烧越旺。 老张头坐在陈家的院子里,手里拿著柴刀,削著一根白蜡杆。 白蜡杆是做枪桿的好材料,又轻又韧,不容易断。 削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陈长河。 陈长河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 他靠著墙,眯著眼看著远处洞庭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行本就有千重劫,万重难。” 老张头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莫自暴自弃,这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修復经脉之物。” “我年轻时在岳州走鏢,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都是能起死回生的东西。” “你这才多大,日子还长著呢。” “义父多虑了。” 陈长河伸手在眼前遮阳,阳光虽然不大,但照在眼睛上还是有些刺眼。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一个少年。 “我是在想,那几位仙师何时能来云梦。” 他微微伸了个懒腰,动作很轻,怕牵动胸口的伤,继续道: “湖里那畜生不除,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生。” “白鱼口这么多户人家,家家都靠打鱼过日子,湖里有这么个东西,谁还敢出船?” 老张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见他心气未失,眼神清亮,语气虽平,但骨子里那股倔劲还在,倒也宽慰了几分。 “出了这事,城里的达官贵人比你更慌神。” 老张头重新拿起柴刀,继续削那根白蜡杆。 “青山嘴翻了船,死的是赵德厚,赵家在县里有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早就报去了府城,那些仙门再不管,说不过去。” “你且安心养伤,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仙师来的。” 陈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头,看著陈大江劈柴,看著陈小湖练功,看著父亲拄著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口坐下晒太阳。 一家人都在,便也挺好的。 第18章 脱胎 正月十五的夜里,月亮又大又圆,掛在洞庭湖上,好似一口白玉盘。 隨著天气转暖,湖上冰层已经消退,如今远远看去,湖中好似也多了一道圆月。 陈小湖盘腿坐在院子里,身上穿著旧棉袄,小鼎放在他身旁。 今夜,他已经这般坐了两个时辰。 丹田內的心火已有拳头大小,火焰从赤红色变成了赤白色,不再是最初那般虚浮的小火苗,而是凝实的明灯,是一尊微型的赤阳。 三十六缕月华之气盘绕在火焰周围,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羽毛,首尾相接,循环往復,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今夜,这三十六缕月华之气齐聚后,他的经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条此前从未感知过的通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月华之气每运转一圈,就凝实一分,银白色的光芒也亮一分。 它们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上行,经过胸口、喉咙、下頜,从头顶百会穴逸出,在头顶上方三尺处匯聚成一团银白色的光雾。 然后又从头顶落回体內,沿著后背的经脉下行,归入丹田。 如此,便是一个大周天。 一圈走完,陈小湖只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有道电流从头顶劈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紧接著,丹田里的心火猛地一涨,火焰从拳头大小躥到了海碗大小,银赤色的光芒大盛,將整个丹田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向全身扩散。 流过胸口,將五臟六腑照亮。 流过手臂,一条条经脉变得通明可见。 流过双腿,筋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好似在发生变化。 最后,这光芒涌上了他的头顶,自百会穴处凝作一团,而后光芒如瀑布倾泻而落,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银赤色的华光中。 远远看去,他的头顶好似撑著一道华盖,大放宝光,又像是凝成了一道赤色的莲花,光华落下,如同根系,扎入他的体內。 为他洗尽铅华,塑就修行之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种重塑的过程,並不剧烈,像是春日里种子破土而出,是由內及外的蜕变,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將身体杂质排出体外。 片刻后,陈小湖头顶华盖一收,银赤色的光芒重新回到体內。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竟笔直射出三尺远,才慢慢散开。 “这便是灵藏第二境,木胎境。” 陈小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手,皮肤更加细腻,指甲盖下透露著一股粉嫩光泽,气血更加充盈。 “遍体生光,亭亭如盖,灵识初成,纤毫毕现。” 无须內视,他便能清晰地“看”到身体的变化,法力如何运转,气血如何浮沉。 对外,他能看到身体周遭,微薄如丝线的灵气流动。 隨手一挥,丹田內的法力便能释放出来,在空中化作百般模样,亦能附著於外物之上,平添几分威力。 “灵识竟如此神奇!” 陈小湖的灵识如同潮水四散,很快就覆盖了整个院子,很快,屋里的谈话声便映照在他心中。 听著听著,陈小湖脸上露出个奇怪的表情。 ———— 屋內,陈船生正和老张头聊著今后之事。 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眼力毒辣得很,对方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相处大半月,陈家人待他的確不差,是真当成了自家人,连祖上传的修行法子,也毫不吝嗇地拿出来给他看了。 果然如他所想,只是些只言片语,许多修行的关窍都是靠猜想。 甚至,比他所知的都要不如。 顿了顿,老张头看著陈船生一字一句道: “修行不是光靠打坐练功就够的,修行要吃东西。” 陈船生愣了一下: “吃东西?” “对。” 老张头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小湖儿脱了木胎后,身体对食物的需求会比从前大得多,普通的米饭、鱼肉只能填饱肚子,提供不了修行所需的精气。” “他需要吃灵谷、灵果、灵兽的肉,这些东西才能滋养灵根、壮大法力。” “大江也是一样,心火虽小,要让它长大,就得靠气血滋养。” “气血便是从食物里来。” “长河修復经脉,更需要天材地宝的温养。” 老张头放下手,嘆了口气道: “这些东西,都不是打渔能打来的。” “那又该如何是好?” 陈船生也很苦恼,不知如何解决,只能求助老张头。 老张头看著他,见他也想改变,並不一味守旧,眼中倒是多了一丝欣慰,连道: “既已踏上了修行之路,便不得再把自家当作凡俗看待。” “眼下当有三件事要做。” “愿闻其详。” 陈船生坐直身子,轻声询问。 老张头饮了一口热茶,朗声道: “第一件事,是想办法把小湖儿送城里,如今他脱胎在即,若能得仙师看重,便是他的造化。” “如今已过立春,我托人去城里打听了,仙师还未到来。” 陈船生有意送陈小湖去仙门修行,能有仙师教导,总比在家闭门造车好。 老张头点点头,继续道: “既是仙师,又岂是我等凡俗之人可以揣度,你且先找人看著,有消息了,我们便送小湖儿去试试。” “那第二件事是?”陈船生又问道。 “第二件事,却是二郎与我说的。” 老张头郑重道:“他有意把陈家的田地收回来,便打算向我借银子。” “此事,你怎么看?” 闻声,陈船生苦笑一声: “他既然开了口,便有自己的想法,我便只能顺著他。” “老哥也莫担心我们会贪了你的银子,大可重新立下契约,这田归你所有,老大老二只能耕种,收成我们五五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张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从腰后摸出了烟枪,点上火,美美抽了一口道: “你知道的,我早年在外走鏢,赚了些钱,周遭几个村子都有田地在我名下,我是个命犯五弊三缺的鰥夫,也无侄儿外甥,留著无用,之前一直租给外人在种。” “现在既然收他们做了义子,我这个做义父的,自然也得帮衬帮衬。” “今后白鱼村的田,便都交给大郎和二郎来种,收成你们自个拿著,我不用分成。” “如此农忙时种地,閒暇时练拳,夜深人静再修行,才算得上踏实。” “这如何使得?” 陈船生张口便想拒绝。 老张头摇摇头,朗声一笑: “我还想把租契也给他们,但如今为时尚早,没有点手段,这些地,未必守得住。” “你也別忙拒绝,我做这些並非不求回报。” 老张头忽然语气一转,声音竟多了几分扭捏。 “老哥还请说。” 陈船生见状,连忙开口: “但凡是我家能做到的,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 老张头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那我也就直说了……” “我想著等大郎和二郎成亲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隨我姓张,不论男孩女孩都行。”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我早就不奢望,只想著在死前能多一份念想…若是不愿也没关係,此事当我没说,哈哈哈。” 老张头又尷尬地笑了一阵。 “可以。” 陈船生未曾拒绝,直接应下了此事,旋即,他苦恼道: “大江已经二十三,长河也有十八,我家这条件,实在难给他们说门亲事。” “此事,我替他们去说便是。” 见陈船生同意了自己的想法,老张头高兴得不行,巴不得连夜就去帮他的两个义子说亲,早些成婚,诞下麟儿。 第19章 仙门 “怪事了,湖儿身上在发光!” 忽然,陈大江的声音从西屋传来,惊动了正在聊天的两人。 “莫不是在脱木胎?” 老张头顿时起身,朝屋子外走去。 见到陈小湖已经收功,身上还有淡淡莹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才走近,伸手捏了捏陈小湖的肩膀腰背。 捏完后,他后退一步,点了点头,笑问道: “成了?” “成了。” 陈小湖笑著回应。 他声音比从前更加洪亮,像山间溪水击打青石,清脆悦耳。 “筋骨確实变了。” 老张头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从前的你像是嫩树枝,一折就断,现在像晒乾的柳条,更有韧劲了。” “这就是修行者蜕去凡胎的模样吗,果然与练武锤炼的身子不一样。” 习武练身,强大的筋骨皮膜。 陈小湖此刻的变化,倒像是脱胎换骨,里里外外都变了一番。 他自己也觉得不一样了。 从前引入体內的月华之气,只会在丹田经脉之中运转,身体的筋骨皮膜並无变化。 但现在脱去木胎后,这月华之气经过丹田心火炼化,竟能够直接渗透进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滋养骨骼、筋膜、肌肉、皮肤,使之更加强韧。 陈小湖试著握拳。 手臂筋肉便像拧紧的绳子绷紧,能轻鬆將院里练力气的石锁提起。 一身力气,保守估计也有个五百斤。 要知道。 过完年他才十三四岁。 这样的力气,许多成年人都没有。 …… 院里,陈家其余人也已经过来,陈船生坐在椅上,陈大江和陈长河站在身旁。 “既然小湖已经脱了木胎,有些事也该跟你们说清楚。” 老张头缓缓开口,几人纷纷看过去。 “你家功法遗失,却可知具体有些什么修行境界?” “我知道。” 陈长河眉头一挑,轻声开口: “灵藏之境,可分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和命宫这五个境界。” “却是不错,” 老张头脸上带著一丝追忆之色,语气唏嘘道: “我年轻时在江上走鏢,听一个太虚宗修士说过,修行之人,须先经歷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命宫五步,方可炼化天地灵气,成就先天炼气。” “后天为灵藏,先天为炼气,原来如此。”陈小湖念叨。 老张头点点头,又开口道: “方才你身上华光外溢,正是修行者脱去木胎,塑就灵根的过程。” “光华越明亮便说明根基越好。” “湖儿方才华光如盖,想必塑就的灵根不差。” 陈长河缓缓说道,眼中不无羡慕。 家中兄弟三人,陈小湖进步最快,那湖中小鼎的修行法,也是他发觉的。 “依我看,拜入仙门不成问题,就是不知能否去山上修行。” “哦?” 陈船生听了很是好奇,追问道: “张老哥,莫非山上山下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老弟你未曾接触过修行中人,倒是不知这等仙门,势力错综复杂,门下弟子眾多,故而被人分作山上、山下。” “山下修士,大多出自分门別院、修行家族、以及附属势力,属於仙门治下,须得按期上贡,以换取仙门赏赐和庇护。” “正因如此,山下这些外门修士,数量眾多,占据了仙门弟子的九成,且鱼龙混杂,遍布天下。” “如此说来,唯有成为山上修士,才算仙门核心。” 陈长河已经理清,眼中若有所思。 老张头点头,继续开口解释: “能上山的,皆是仙门诸峰之真传。” “他们或为天生仙根,或是出身修行世家,非凡俗之人可比,一旦上山,轻易不会下来。” “若是需要他们下山,不是出了大妖魔,便是要问剑天下。” “竟然这般威风!” 陈小湖听著眼神闪亮,不由得將自己幻想成了仙门真传。 “若我也能如此,该多好啊!” 老张头伸手摸著他的脑袋,鼓励道: “未必没这个可能。” “你且安心再修行几日,待那几位仙师来到云梦,你便去拜师!” 陈长河想了想,忽然开口: “义父。” “却不知木胎之后的玉泉、金髓和命宫,又有什么玄妙?” 老张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月光下仿佛一缕气箭。 “心火你们已经修行,我便不多说。” “这第二步木胎,並非是指木头,而是指肉身凡胎如韁木,缺乏灵机,唯有脱去木胎,塑就灵根,才算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凡人。” 院里几人都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还点点头。 “木胎之后的玉泉。”老张头继续道: “这玉泉同样为意指,是为身体气血,若能使得自身气血充盈,骨髓如玉,便算修成。” “我听那太虚宗的修士说过,玉泉境的修行者,身体可如玄铁般坚硬,寻常刀兵砍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若是达到第四境金髓境,气血能如铅汞,筋骨如精钢,身体会自然拥有各种玄妙,不是我等可以揣测。” 说到这,老张头也便停了下来。 陈长河连忙追问: “义父,那命宫境呢?” 老张头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遇见的那位仙师也只达到第四境金髓,是山下一处分门的掌事,命宫修行的玄妙,他未曾说,我一个走鏢的武夫,自然不敢多问。” “你们要是想知道,等以后见了那些仙师,自己问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大江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个马步,闭上眼,开始运转心火。 他的心火虽然只有黄豆大小,但烧得旺旺的,月华之气也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陈长河没有练功。 他坐在长凳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尊小鼎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经脉还没有恢復,月华之气存不住,练也是白练。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而伤人。 就这般,日子又过去了小半月,湖上朦朧上一层雨雾,天地仿佛成了一色。 陈小湖正在院子里练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面上空飞行。 他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东北方向的天空中划过,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白鱼口的上空。 那光芒不是流星,也不是鸟,而是一个人。 那人中年模样,穿著青色道袍,脚下踩著一片青色云气,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小湖看呆了。 他在书上读到过仙人腾云驾雾的故事,但从没亲眼见过。 此刻那人就悬在他头顶上方十几丈高的地方,身体之外,仿佛一道护罩,將雾气隔绝。 那人低下头,目光在白鱼口上方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家的小院里。 第20章 上修 “这湖边竟也有修行者在,看年纪才十三四岁,却已经脱去木胎。” 青袍中年人的目光在陈小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动。 旋即,他脚下的青色云气竟缓缓降下。不多时就来到了陈家的院子。 “拜见仙师!” 陈小湖察觉那人从天上下来,连忙从屋檐下站起,躬身行礼,声音格外清脆,显得恭敬又乖巧。 听到他的声音,陈家其他几人,连带老张头都从屋里走出。 待到看清来人衣著相貌,老张头面色一变,连忙拱手行礼。 “小人张成元拜见仙师。” 陈家其余人见状,立即反应过来此人乃是仙修,便也跟著一同行礼。 “哦?” 中年修士见到陈家另外几人后,脸上不禁露出怪异之色,笑道: “竟还有两个灵藏一境的小修。” 老张头见此人面带笑容,不似那等乖戾之辈,便壮著胆子开口问道: “敢问仙师,是在何处修行?” “我名周衍,乃是太虚宗外门一执事,如今正在云梦一带履职。” “果真是道宗上仙!” 老张头惊嘆道,语气越发恭敬起来。 “你这老汉竟也知我宗门?” 青衣修士稍稍意外,上下打量著老张头。 老张头连忙解释起来: “回稟上仙,小人年轻时是个走鏢的武师,曾在江陵与几位道宗仙师打过交道,故而认得这身衣袍。” “我不过一炼气士,可当不起上仙之名。” 那青衣道人周衍摇头摆手,却不受老张头的恭维,转头看向陈小湖道: “这孩子是你们家的?” “是。” 老张头恭敬点头道,“是陈家的第三子,叫陈小湖。” “这位是他的父亲,另外两个是他的兄长。” 老张头依次介绍陈家之人。 “陈小湖……” 周玉点点头,反覆念叨著陈小湖的名字。 “年纪不大,却已经脱了木胎,踏入灵藏第二境。” “在这种偏僻之地,若没有师承、没有资源,能修到这个地步,天资便算不错。” 周衍声音一顿,又问道: “你所修的功法是从何处而来?可有师承在身?” 听到问话,陈小湖立即看向老张头。 老张头刚想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身体一沉,想说出的话堵在嘴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去一旁站著,让他说。” 周衍瞥了眼老张头,语气平淡道。 见状,老张头知道这是仙师嫌弃自己多嘴,便只好拱手,退到了门边。 陈小湖立即开口道: “回稟仙师,我所修的法门乃是祖上传下的,我家曾出过修行之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渐渐遗失了,只剩下了一二境的修行之法。” “哦?” 周衍目光在陈家三兄弟身上打量,摇头开口: “你们这一身法力,分明才修炼不久,若真是家传之法,你父亲应该修为最高才是。” “小傢伙,却为何不敢与我说实话?” 见身前这位太虚宗的仙师语气渐冷,陈小湖声音一滯,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此时,一直默默听著的陈长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 “回稟仙师,此事的確另有原因。” “说说看,若再敢有所欺骗,小心本座抽了尔等魂魄!” 周衍声音一冷,几人立即觉得如墮冰窖,这雨雾瀰漫的院子,不知何时还颳起了狂风。 陈长河首当其衝,仿佛背负了千重山在身,他知道自己但凡说错一个字,便会是生死道消的下场。 深吸一口气后,他语气恭敬道: “此事,还得从湖上说起。” “去岁冬日,我与大哥在湖上打渔,意外捞到了几只富有灵气的河蚌,那蚌中藏有一种淡金色的珍珠。” “正是藉助了河蚌金珠里的灵气,我等才得以开启灵窍,走上修行之路。” “蚌中金珠?” 闻声,周衍微微一愣,隨手一挥,四周的雨雾便匯聚在他身前,化作了一个个形態各异的蚌壳。 “是哪种?” 他语气多了几分起伏。 陈长河见到这手段,眼神都亮了几分,扫过面前的几个河蚌,立即指道: “是这种河蚌,巴掌大小,里面都藏有金珠。” 看清陈长河所指的河蚌,周衍脸上立即多了几分喜色,笑道: “竟是二品灵物碧水贝!” “你见到的金珠有多大?” “大多是黄豆大小,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大。”陈长河连忙回应: “那金珠蕴藏的灵气十分浑厚,我们便藉此炼开灵窍,修出心头火。” “如此倒是合理。” 周衍微微点头:“碧水金珠本就是极佳的修行之物,比寻常灵石还要好用,你们当真是好运道。” “却不知你们祖上的修行者是何名號?” 陈长河摇头道: “这便不得而知,祖先並未留下记载,只是传下规矩,叫我们陈家世代打渔,守著湖泊过活,说是有仙缘在湖里。” “看来你家先祖是真有几分手段,竟在湖中设了禁制养殖碧水贝。” 周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道: “如今应该是禁制解除,灵贝四散繁衍,被你们轻易捞到了。” “只待你们借碧水金珠修行,便又能使家族復兴。” “即便未能靠自己修行有成,这碧水贝不是凡类,必然会引动修仙者来探查,届时,自然少不了一份机缘。” 周衍边想边觉得正是如此,这等算计手段,竟让他有几分面对山主的感觉。 看来这陈家先祖不是炼气后期,便是位筑基大修。 过去这么多年岁月,留下的后手却依然能生效。 “此事却也是我的鸿运。” 周衍脸上带著喜色,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道: “我此番来洞庭湖,本是为了探查湖中妖物作乱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小湖身上: “可惜在湖上搜寻了半日,都未找到那传闻中的妖物踪跡,倒是感应到了你身上的灵气,应该是你脱木胎后留下的气息,在这灵气稀薄的湖上,就像黑夜的灯火般显眼。” 周衍沉吟片刻,目光看过几人,像是在做思想斗爭。 旋即,他笑著点头道: “也罢,我周衍便承此情谊,为前辈续一段香火。” “陈小湖,你可愿意拜入太虚宗修行?”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陈小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大江和陈长河也愣住了,陈船生的手一抖,拐杖差点没拿稳。 周衍见状,不由正色道: “太虚宗有內外之分,我虽是外门执事,却也是內宗七十二山中『紫炉山』弟子。” “你若有去仙门的想法,我可引你入紫炉山修行。” —— 已站短,求收藏,白天还有三更。 第21章 治下 老张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朝陈小湖使了个眼色,像是在提醒他,快些跪下来拜师。 陈小湖这才回过神来,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磕头,磕完头抬起头,额头上一片泥印子,眼眶红红的。 “弟子陈小湖,叩拜恩师!” 陈小湖声音微颤,吐字却也清晰。 周衍微微点头,稍一抬手,陈小湖便觉得膝下好似有双大手拖著,將他扶了起来。 “且不忙拜师。” 他轻笑一声,又道: “我如今才出山来,忙於俗世,实在没空教你修行,待过几日,宗內来人招揽弟子,你便与他们一块回宗。” “我会提前予你一封手信,师门长辈瞧见了,自会为你安排师父。” 说到这,周衍一翻手,却从袖口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了过来。 那锦囊是青色的,上面绣著云纹,入手很轻,但陈小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这其中有一瓶『培元丹』,可助你稳固根基,缩短进入第三境玉泉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味『续脉膏』,是专门修復受损经脉的。” 说著,周衍目光看向陈长河。 “我观你二哥经脉受损,这药应该对他有用。” 陈长河一愣,而后身子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深吸一口气道: “多谢仙师大恩!” 周衍嗯了一声,又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船生。 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陈船生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却是几把穀子,粒粒饱满,顏色不是寻常稻穀的金黄色,而是玉白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这是白玉谷的种子。” 周衍笑著开口解释: “太虚宗在各地扶持了不少修仙家族,这些家族负责为上宗採集灵物、打探消息,上宗则赐予他们功法、丹药、灵种,助他们修行。” “你们陈家既然有修行的根基,又守著湖中灵蚌,倒不如做我宗治下的修仙家族,替太虚宗在洞庭湖打捞灵蚌。” “捞到的灵蚌交予上宗,上宗自会给你们相应的报酬。” 陈船生的手在发抖。 他捧著那袋灵谷种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生怕掉了一粒。 “仙师…这…” 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必多礼。” 周衍摆了摆手,声音平常道: “我太虚宗向来赏罚有度,这是规矩,不是恩赐。” “你们替宗门做事,宗门给你们资源,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至於这块令牌——” 周衍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太虚”二字,背面刻著云纹和一个小巧法阵。 “持有此令,便是太虚宗承认的附属家族,方圆百里的散修见了这块令牌,都要给几分面子。” 陈船生双手接过令牌,捧在掌心,低下头,看著令牌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时候,一直沉默著没说话的陈大江,看著周衍,忽然开口道: “仙师,那湖中的东西…还会回来吗?” 他对那一日记忆深刻,差点被被湖中的东西弄得家破人亡,怎会不记恨? 周衍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汉子一身气血,浑厚得不像话,不似才点燃心火的样子,甚至有几分炼得玉泉的气度,沉默片刻道: “我已在湖上搜寻许久,没有找到它的踪跡。” “许是受了伤,躲到深水处,又或者沿著水流,去到了江河之中。” “仙师。” 陈长河眉头紧皱,带著一种畏惧之色道: “不瞒您说,我这身子便是为那东西的阴气所伤。” “今日它畏惧仙师您的威严,不敢现身,但若是等您走后,它又重新回来湖上,我等斗不过,岂不是要耽误了替上宗打捞灵蚌的差使……” “此物不除,洞庭湖上便难得安寧。” …… 周衍闻声又沉吟起来。 按道理,他身为太虚宗外门执事,管辖云梦一带,这洞庭湖便是他的下辖之地,湖中有妖邪作祟,合该由他处理。 可问题是,自己来湖上巡视许久,都未见到传闻中的妖物身影,甚至连古怪气息都未曾探到。 “这洞庭湖並非寻常湖泊,乃是上古大泽遗留,连接三江四水,不知与多少水脉有关。” “按道理说,自仙朝修铸十二金人镇世后,天下各郡皆有神通真人照看,妖魔邪祟尽数伏诛,即便有几只遗漏,也只敢苟活於荒山野岭,不敢再现身。” “洞庭湖往云梦泽的方向,有一座洞庭关,大泽虽有上古大妖棲息,可关上也有大真人守著,却不可能有妖物从中出来。” “既非从大泽出来,那这妖物便只有是江中之物,不知是何精怪得了道行,一路逆流而上,来到了洞庭湖。” 周衍心中也只能做这些猜测。 顿了顿,他对陈家眾人道: “既然你们与那湖中之物遭遇过,只受了些伤,想来那妖物修为也不强大,顶天了只是炼气初期。” “我身为外门执事,却不方便长久在此地守著。” “便再给你们三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说著,他一翻手掌,又从袖中摸出了三样宝物。 其中一样是枚玉简,泛著淡淡青色,长近一尺。 周衍將此物递给陈长河,正色道: “这玉简是门水元玄法,可修行至金髓第四境,其上还记敘了大小术法十余种,虽然威力不大,却胜在实用。” “这一盒寒铁却能布置成一门阵法,有定住水脉,困搅之能,配合这一把量水尺使用,当有奇效。” 他將另外两样东西一併递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玉盒,內里装了十余枚寒铁藜。 另一个则是把不知材质的金属尺子,色泽暗沉,看上去已经有些岁月。 周衍顿了顿,看向陈小湖,语气郑重道: “你既决心拜入我太虚宗门下,便要知晓勤修不輟,不可懈怠,贪图安乐。” “待你修行有成,若这湖中妖物还在,宗门自会派你亲自来处置此獠,到时候你是要报仇也好,为民除害也罢,都可由你自己。” 陈小湖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罢。” 周衍交代完毕,脚下顿时生出青色云气,重新腾空而起。 “今日便到此处,我再去湖上看看,七日之后,记得来云梦城,莫要错过入宗的日子。” “恭送仙师!” 院中几人,立即拱手拜谢,恭送周衍离去。 眨眼间,那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天空中。 第22章 少年 老张头见周衍消失在天边,便连忙叫著几人进了堂屋。 “方才当真是嚇到我了。” 他缓了口气,从腰后取下烟枪,点上菸丝,长长抽了一口。 “义父,方才那位,究竟是何来歷?” 陈长河扶著父亲回屋,立即追问起来。 老张头苦笑著摇头: “此人自称是外门执事,却能乘云驾雾,其修为必是先天炼气,且其又出自內宗,巡守一地,断然不会是寻常外门执事……” “若我没猜错,此人当为仙门观风使者。” “张老哥,不知这观风使者有何职权?”陈船生捧起茶碗问道。 “自然是巡守一方,观风察云,若要论起来,此人当为太虚宗在云梦一带的掌事之人。” 老张头慢慢说著,心中也是庆幸,好在这周衍不是那等凶煞之辈,守著仙门规矩,若来的是邪魔外道,亦或散修,恐怕陈家还要生一场血光之灾。 陈小湖此时已將周衍所赐,尽数摆在了桌面上。 总共有两个精美的锦囊,上面绣满云纹,一看便很值钱。 其中一个装著一个羊脂玉瓶,瓶口有木塞子,掀开之后,內里盛放著五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都被蜂蜡裹著,防止药力消散。 这便是周衍口中的『培元丹』。 “这培元丹是一品丹药,对灵藏境修士有固本培元的作用,最適合用来锻体塑身。”老张头却是见过此丹,故而知晓功效。 玉瓶边,还有一个小木匣,不过一拳大小,同样雕龙画凤,带著古朴道纹,轻轻打开木匣,顿时有股异香扑鼻而来,光是吸了几口,几人便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匣子里是淡青色的膏状物。 “续脉膏。” 陈长河念出玉盒上的字,心头一震,自语道: “却没想到我的经脉问题,竟就这般解决了。” “此物我却不知,你还得自己多加小心,琢磨用法。” 老张头凑近看了看,便无奈摇头。 “续脉膏可以外敷內用,须得以心火煅烧,才能融入身体,修復经脉。” 陈小湖小声说著。 老张头怪异问道: “你却从何而知?” “仙师离去曾通过灵识与我传音。” “这匣子自有使用之法,是以细微文字篆刻,无法肉眼瞧见,我生了灵识,方能將这些看清。” 陈小湖指著木匣,解释著。 “这些白玉谷的稻种,乃是寻常灵稻,一年两熟,种得的灵米蕴藏灵气,可以帮助提升法力。” “不过按照仙师传音所说,此物种收成后,须得给仙宗上贡七成,余下三成才归我们家所有。” “而且这类灵谷,要在蕴藏灵性的土地中耕种,他赐下的《水元玄法灵藏妙论》便有寻找地气的勘探之法。” “这量水尺和定水藜,本就是周衍仙师的法器,虽然都不入阶,却也足够家中使用。 “那湖里的怪物若再逞凶,大哥二哥可以此物与之周旋,仙师那边也会生出感应,前来援手。” 说话间,陈小湖將那枚黑铁令牌拿在手中,法力注入,立即就將其中的法阵激活,旋即,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快速向四周扩散开去。 不多时,在黑铁令牌上,便显露出白鱼口周遭十余里的虚幻景象。 “得此令牌,我们家便是在太虚宗登了名的修仙家族,被唤作『碧水陈氏』,管辖洞庭湖东部白鱼口周遭十六里地。” “这碧水二字便取自碧水灵贝,是为替仙宗饲养捕捞碧水灵贝的家族。” “如此说来,周家村,赵家坳这些都能归我们家管辖?” 忽然,陈长河眼睛一眯,语气渐冷道。 ———— 当夜,夜空掛著弯弯月牙。 陈长河便依照陈小湖讲述的法子,將续脉膏给用上了。 之后又过去三天功夫,他体內原本受损的经脉,竟神奇地重新癒合,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坚韧几分。 之后,他又吞服下了一粒培元丹。 丹药入口即化,成了甘甜的药液,很快便被他身体吸收。 心火炼化之下,体內法力不仅徐徐恢復,更凭空又多生了二缕,总数达到了九缕。 这时他体內丹田心火,便如一道火莲,徐徐绽放。 只是花瓣並非赤红,而是带著一丝蓝白色。 似乎他的法力与陈小湖的法力有所区別,沾染了一些阴寒气息。 陈大江也分得了一粒培元丹,他吞服炼化,体內法力增长不大,但气血却更加充盈旺盛,皮肤微微发红,面如红枣,眉心间甚至还多了一道紫痕。 这般变化却是让几人都有些捉摸不定。 只是陈大江並无异样,身体感觉良好,陈家几人才放宽了心。 要说修行,进展最快的还是陈小湖。 得了丹药辅助,他体內法力便又有增长。 更关键的是,他脱去木胎之后的身体,竟又得了一些许蜕变。 尤其是丹田之中,原本虚无空洞的区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莹白光芒。 那光芒並不璀璨,却带著一丝生生不息的道韵。 陈小湖翻看过《水元玄功灵藏妙论》,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莹白光芒不是其他,正是第三境所修的『玉泉』。 丹田可生心火,同样可开闢玉泉,也被修行者称作『不老泉』。 心火不灭,则精神不散。 泉水不枯,则此身不坏。 “蜕去肉身凡胎,便可点化玉泉,这第二境和第三境的修行,竟可同时进行,玉泉越大,脱胎换骨的次数便越多…九次之后,遍体生光,便可炼作玉骨金髓。” 陈小湖一下便理清了个中思路。 不过,很快他又沉吟了起来。 “这法子只是向內求……” “小鼎传下的《太阴炼形感应篇》,却可淬炼月华,炼入体內,生就异象……” 陈小湖觉得,小鼎所授的功法或许要更玄妙些,只是想修此法,难度也不小,需要藉助月光进展才快。 “如今我即將去往仙门,家中得了《水元玄功》,那太阴法也在鼎身上,大哥二哥只要脱去木胎,就能凭藉灵识观看。” 陈小湖看著夜空中的月牙,心中莫名有几分惆悵。 他今年才十四岁,是个半大少年,若是按照村中其他同年人的发展轨跡,要么去外面打工谋生,要么早早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而他,如今已经成了修行者,更被太虚宗的仙师看重,不日便要去到仙宗修行。 此去仙宗,若是未达到先天炼气,轻易难得下山。 却不知等他重新回到湖上,又该是多少年后,家中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23章 离家 周衍走后的第五天,白鱼口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是二十来岁模样,穿著一身灰白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青色丝絛,看著朴素,却让人生不起半点轻视的念头。 见大樟树下坐著一群孩子少年,年轻道人上前,单手作揖,笑问道: “村中可有少年,姓陈,唤作小湖的?” “你是什么人,找陈小湖做什么?” 树下,有个皮肤黝黑的高大少年嬉笑著开口,却不怕生。 “自然是有事。” 年轻道人带著笑容,目光又看向另外一个瘦小女孩。 “你知道陈小湖家住哪吗,告诉我,我便將这青蚨钱送给你。”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蚨钱。 女孩看到铜钱,眼神闪亮了一下,立即怯生生地点头: “我知道咧,他家就在村子西边,那三间土墙房子就是的。” “真乖。” 年轻道人將青蚨钱拋给女孩,飘然离去。 那女孩才接到铜钱,却立即被先前嬉笑的少年给抢了过去。 “兰丫头,你拿钱有何用,快些给我吧!” “田虎哥,你莫要抢我的钱,这是大哥哥给我的。” 女孩被抢了铜钱,还被少年一把推倒在地,立即哭了起来。 那被唤作田虎的少年,將铜钱在手里一拋,笑道: “有钱了,兄弟们隨我去周家村瀟洒瀟洒。” 他一挥手那树下其他几个半大少年,立即跟著怪叫,与他一同朝北边周家村去了。 …… 那年轻道人很快来到村子西边,果真见到了三间土墙院子,心中思忖道: “这便是师叔所说,那前辈传下的家族了,却是落魄到了极致。” “不过家中三子均能修行,这陈家血脉倒也不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站在院子门口,正想著如何开口,却见院门忽然打开,从里走出了一个穿著破旧短褐的少年人。 这少年身材高瘦,相貌清秀,眼神明亮,好似星辰,不过盯著自己看了一眼,年轻道人便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果然已经生出灵识,看来他便是被师叔看中的那少年。” 想到这,年轻道人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道友可是陈小湖?” 陈小湖本在院子里练拳,忽然灵识有感,察觉院外多出了一丛淡淡青光,便知是有修行人前来,立即开门看去,见到一个身著道袍的年轻人杵在门口。 那年轻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秀,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那样。 陈小湖不敢托大,连忙拱了拱手回应: “我就是陈小湖,敢问师兄是?” “太虚宗外门弟子,姓沈,名丛云。” 那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小湖。 “周师叔让我来传话,叫你三日內去云梦县城,山上有前辈到来,他会与那位前辈在城中青竹別院等你,莫要错过日子。” 陈小湖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几行字。 大致是说,宗內已经派人前来招纳新弟子,陈小湖既已打算拜入宗门,理当前来拜访,隨之返还內宗。 信中还附了一张地图,標明云梦县城中青竹別院的位置。 “周师叔说了,此番前去,千万莫要误了时间,若不然,你便入不了內宗。”沈丛云补充道。 陈小湖把信收好,朝沈丛云拱了拱手: “多谢沈师兄专程跑一趟,家里简陋,若不嫌弃,不妨进屋里喝杯茶?” 沈丛云笑了笑,摆手道: “多谢好意,却是没有功夫喝茶,我还得去湖边另外几家走动。” “哦?” 陈小湖好奇道: “莫非湖边还有其他人也被周前辈看中了?” 沈丛云摇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轻蔑道: “不过是几个散修小族罢了。” “他们家中有人在城里为周师叔做事,听闻这次是山上前辈过来,便都想著拜访,看看能否將自己小孩带回山上修行。” “可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泥腿子的资质,能修出什么名堂,上了山也是做一辈子杂役。” “却是与你比不得,才这般年岁,就已经蜕去肉身凡胎,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沈丛云的语气,带著几分艷羡。 他身怀灵窍,从小便在城里修行。 家中自上五代起便在为太虚宗做事,到了他这辈,家中稍显富足,隔三差五能给他用上灵丹辅佐修行。 可即便如此,二十余岁,他也才达到灵藏第三境玉泉境。 而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已经脱去木胎,想要开闢灵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人与人的差距,简直比跟狗的都大! “师兄过奖了。” 陈小湖只当对方是故意抬举自己,也是笑著摇头。 沈丛云不再寒暄,退至院门,抱拳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步子很快,好似晓得某种轻身功夫,不过几个呼吸,人影便消失不见。 ———— 陈长河看完信,沉默了一阵,父亲陈船生把手中烟杆放下道: “既然仙师快到了,那我们就即刻出发去城里吧。” “我不去了。” 陈长河放下信纸,对陈小湖道: “这次你去见仙师,就让父亲和大哥陪你去,我和义父有些事要办。” “可是为了田地的事?” 陈小湖低声问了一句,担忧道: “二哥你如今伤势未曾痊癒,术法也没精通,贸然去起爭执,恐怕会有危险。” “我自省得,这不是有义父在嘛?” 陈长河伸手,想去摸陈小湖的头,却忽然愣了愣。 不知何时,陈小湖竟与自己差不多高了。 自家捞到小鼎,也差不多有一年了。 “你去了山上不用担心,家里有我和大哥守著,若是受了委屈……” “你便写信告诉我,二哥想法子给你出气。” 听到陈长河的话,陈小湖鼻头一酸,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陈长河一把將他抱住,轻声道: “莫要哭,莫要哭,如今你已是大人了,独自在外,千万要照看好自己……” 陈小湖哪里还能忍得住,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的直往下滴。 一旁的陈船生也別过头去,用手掌擦拭著眼泪。 下午,陈船生请老张头来家里吃了顿饭,却是难得吃上了肉菜。 老张头和陈船生喝了几碗黄酒,算是为小湖儿送別。 吃完饭后,陈小湖就带了些乾粮和衣物,將周衍送的东西尽数留在了家里,同时也给二哥说了小鼎的事。 “你放心,这小鼎有我看著,不会出问题,待我生出灵识了,便好生参悟这门太阴法。” 陈长河笑著开口。 陈小湖点点头,长嘆一声: “那便这样吧,等我入了宗门,会想法查探小鼎来歷,兴许会有收穫。” 又閒聊了几句,陈船生在门边喊著让出发。 陈小湖应了一声,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陈长河见状,嘆息一声,拉著他去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三根有些发潮的紫香,语气悵然道: “给娘上了香再出发吧……” 第24章 亲事 老张头不知从哪弄来一架牛车,由陈大江赶著,载著陈船生和陈小湖一路北去。 一路目送他们出了村子,陈长河才在樟树下长长嘆了口气。 老张头以为他捨不得陈小湖,便摸出烟枪,细细吸了一口,劝道: “小湖儿去仙宗修行,是天大的好事。” “有这层关係,莫说几个乡村土壕,便是其他修行者,也得好生掂量掂量你家。” “我知道。” 两人回到家里,陈长河眼神才再度锐利起来。 “我已凝得九缕法力,算是第一境小成,只待习得勘灵术,就能去寻找灵田。” “届时只要种下灵种,自然会有收成。” “那你可曾想过一件事?” 老张头忽然放下烟枪,语气沉沉道: “若是我名下田地,没有半分带著灵性,又该如何是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种植灵稻须得灵田,老张头名下虽然有田地,但未必能有灵田。 毕竟这湖边如今灵气稀薄得紧。 “义父。” 陈长河声音微沉道。 “若如您所说,那也不打紧。” “如今我家已是仙宗治下修行家族,周遭十里內所有田地都该为我所用!” “即便白鱼口没有,那其他地方也必然会有。” 老张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没想到陈长河心中竟是这般想法,倒也有几分野心,当初的確没看走眼。 “想法是好,但也急不得。” 老张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道: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你对白鱼口周边这几家又了解多少?各家都有几个打手,城里又是否有什么关係?” “仙师传下的法术,你若修成,又能胜得几人,自己会否因此受伤?” “这些事,你都得考虑清楚。” 老张头目光看向陈长河,带著一股提点之意。 “再者,即便一切如你所愿,田地归你所有,可你家才几人,如何守得住这些地,便不怕別人也请来修行界的帮手,豪取强夺?” 闻声,陈长河一怔,眼神却更加明亮,在屋檐下拜道: “还请义父教我!” …… 老张头声音不高,说的话极有分量,见陈长河態度恭谦,便继续开口道: “打铁还须自身硬,你家有修行之法,又有我教导武功,不出三五年,便可拳打云梦无敌,在这凡俗无人是你对手。” “此为其一。” “其二。” “陈家要成为修行家族,其中关键便是你与大郎要儘快提升修为,唯有修为上去了,才能掌控一切。” “至於那种地、打渔、捞蚌的活计,自可安排旁人去做。” “你要付出的,不过是些工钱粮食。” “其三……” “你家也得养些亲信,用以打探消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陈家是仙宗治下家族,自然不能坏了仙门的名声,岂能事事亲自动手。” 老张头缓缓说来,许多都是他年轻时领悟的规矩和道理。 陈长河不禁点头,声音沉沉道: “孩儿受教了。” “眼下我家才刚起势,是不该去与其他几家力拼。” “时间在我们这里。” “只待三五年后,我与大哥脱去木胎,家中收拢一帮亲信,这白鱼口,便只会有陈家一个声音。” 老张头连连点头。 陈长河是个聪明人,果然是一点就透。 “如今已经开春,虽说周仙师未在湖上寻到那东西的踪跡,但保险起见,这湖上,你和大江还是少去为妙。” “且先习得勘灵之法,在村子周边看看是否有灵田存在。” “若有几分灵田,便先把那稻种种下。” 老张头声音平稳道: “平日里你和大郎的修行,习武,读书,一样不能落下。” “老汉我没得什么太大本事,之前行走江湖,靠的是一桿大枪和一张铁弓。” “待你经脉彻底康復,我便將这杀人的本事传给你们,可比拳脚管用。” “那便多谢义父了。” 陈长河恭敬一拜。 之前老张头在院中削著白蜡杆,正是用来做枪桿用的。 …… 两人边聊边回屋。 才坐下没多久,老张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陈长河身前,笑道: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声音有些不自然,却是担心被拒绝。 陈长河正拿著那根白蜡杆把玩,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 “义父直说便是。” 他放下白蜡杆,走到老张头身边。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笑道: “你今年也快十八了,搁在村里,这个年纪早就成了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张家那边远房亲戚有个闺女,叫张秀兰,比你小一岁,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她爹是个木匠,老实本分。” “我想著,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们牵个线。” 陈长河愣住了,脸上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窘迫。 “义父,我现在……” 陈长河张了张嘴,想说“现在修行还没入门”,想说“现在经脉还没好利索”,想说“现在顾不上这些”。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都不是理由。 “你听我说完。” 老张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是让你现在就成亲。” “是先定下来,把亲事说了,等你身子养好了,家里安顿妥当了,再办喜事也不迟。” “秀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爹娘都同意,现在就看你。” 陈长河低下头,方才豪情万丈,现在一下都缩回了心底。 “我爹呢,他怎么说?” 陈长河忽然道。 老张头笑道: “你爹自然是一百个同意。” “只是他知道你性子倔,若是不点头,谁也劝不动。” “还有大郎。” 老张头继续说,“他过完年已经二十三,我也给他去张罗了一番。” “村里有个姑娘叫桂芳,长得也耐看,我想著你们俩都快些成亲,给你老陈家开枝散叶。” 见父亲也同意,陈长河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听义父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没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若义父口中的张秀兰与自己脾性相合,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不行。 毕竟,自家承了义父大恩,早就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屋檐下,重新坐回长凳上,拿起旱菸杆子,吸了一口。 烟雾在春日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散开。 陈长河盘坐在屋檐下的铺垫上,闭目修行。 他吞服了培元丹后,药力並未一下炼化,反而是留在体內,慢慢温养五臟六腑,使得炼化法力的速度,比正常修行要更快些。 如今,陈长河只希望自己能快些练得三十六缕法力,脱去肉身凡胎,诞生灵识。 唯有如此,那小鼎的秘密,才能被自己看见。 第25章 內宗执事 云梦县城比陈小湖想像的要大很多。 这辈子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白鱼口旁的清溪镇,镇上最气派的,便是周家祠堂,三进三出,青砖黛瓦,可跟眼前的高大城墙相比,却根本没得比。 城墙有三丈高,青灰色城砖垒得严丝合缝,缝隙里填著白灰,看著就结实。 城门有一丈多宽,能並排走两辆马车。 进城的人排著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守门的兵卒穿著褪色的红袄,按著腰刀,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冷冷扫过,不时还会伸手拦下一两个,盘问几句。 陈船生把牛车寄存在城门口的车马店里,付了三文钱的寄存费,便领著两个儿子步行进城。 他走得不快。 一是身子还没好利索,腿上的伤口仍旧隱隱作痛。 二来他也不愿叫人瞧出他们是乡里人,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家已经是修行家族了。 云梦县离白鱼口有八十里山路,上次踏足此地,还是他少年时,怀揣著微茫的希冀前来撞仙缘。 没想到如今,却是要送湖儿去仙门修行。 陈大江倒不在乎这些。 他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沉静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人。 经歷过湖中那番生死搏杀,他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修行之后,也仿佛开慧,已经不能称作木訥,而是內秀。 城里的繁华於他而言,就像湖面上的浮萍,看著好看,他知道这里不属於自己。 陈小湖走在最后,眼睛忙个不停。 红艷艷的糖葫芦串,杂货铺里展开的、印著缠枝花的布匹,茶馆里说书先生那醒木“啪”地一响,都引得他脚步一顿。 直到陈大江回头,无声地拉了他袖子,他才醒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青竹別院在城东。 巷子幽静,两侧修竹成荫,翠色慾流。 巷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青竹別院”四字,笔划如剑刻斧凿,透著一股子凌人之势。 陈船生不识字,但见了这石碑,心里便有了著落,知道来对了地方。 別院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 陈大江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正是之前来过陈家的沈丛云。 “进来吧。” “周师叔与卢师叔已经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沈丛云侧身让开,把他们领了进去。 院子比外面瞧起来要大得多,青砖铺地,四角种著几株老松,院子中间是一座石叠的假山,山下引了一洼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摆著尾。 正屋门楣上悬著匾,字跡与碑上同出一辙。 “师叔,陈小湖到了。” 沈丛云在门边恭敬通报。 周衍已在堂中坐著,手捧一盏清茶,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年约四旬,身形高大,著一袭灰蓝道袍,髮髻以木簪綰住,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只是坐在那里,气息竟比周衍还要厚重许多,仿佛一座岿然的山岳。 “来了。” 周衍放下茶盏,朝陈船生微一頷首。 “这位是宗门內务殿的卢天明卢执事,专司接引新晋弟子诸事。” “小湖今后如何,卢执事自有安排。” 陈船生连忙带著两个儿子跪下行礼。 卢天明略抬了抬手,目光已落在陈小湖身上,上下一扫。 那目光不同於周衍的平和,带著审视之意,似乎在確认陈小湖是否真值得被带去仙门。 “你已脱了木胎?” 卢天明开口询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回卢执事,已经脱去了木胎。” 陈小湖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答道。 卢天明伸出两指,搭在陈小湖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方才睁眼,微微点头道: “根基尚可。” “却是以月华之气炼得的法力,足足积攒三十六缕方才脱木胎,不贪功冒进,心性还算沉稳。” 他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两指宽的白玉令牌,递过去。 “此为內宗弟子身份令,滴血即可认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紫炉山弟子。” 陈小湖双手接过,令牌触手温凉。 他咬破食指,挤出一滴殷红血珠落在玉上,血珠迅速渗入,令牌表面泛起一阵微微白光,很快,就又恢復了原样。 与此同时,他眉心忽地一热,仿佛有根无形细丝,將他和这令牌连在了一起。 “宗门的规矩,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 卢天明起身,理了理袍袖。 “我太虚宗地处玄青山脉,乃上古太玄圣地本宗,距此地足足八千里之遥,以我破空飞舟的遁速,也须一整日时间。” “你且略作收拾,今日便隨我返回宗门。” 陈家几人一怔,却不想竟然出发得这般早。 陈小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父亲。 陈船生嘴唇颤动了几下,喉结一颤,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陈大江也没开口,但麵皮紧绷,显然也有些不舍。 卢天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衍见状,在一旁温声接话道: “陈老弟,宗门自有法度,新弟子入山,须得儘快完成入门仪典,传授根本法引。” “若是错过了,便要多等一个月时间。” “小湖在山中安顿下来,自可通过宗门渠道,与家里同行,待他修行有成,亦能申请归家探看,並非一去就不返了。” 陈船生张了张嘴,將涌到喉咙口的话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后退半步,朝著卢天明深深一揖: “如此…便有劳仙师了。” 几人退下后,陈小湖还有些许时间可与父亲大哥道別。 沈丛云领著他去侧间,陈船生將行囊放在他的手里,里面只有些衣服和乾粮,以及一卷他从小便捧著的道书。 父子三人又说了几句,沈丛云从外边敲门,轻声道: “是时候出发了。” 陈小湖跟著他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別院,穿过幽静的竹巷,走过依旧熙攘的街市,出城门,来到渡口。 一艘乌篷小船已候在那里,船头插一面青色小旗,上书“太虚”二字。 卢天明负手立於船头,道袍下摆隨风微动。 船上,此刻已经坐了三个少年,两男一女,都生得灵秀,一看便很不凡。 “孩子…去了仙门,好生修行,一切保重。” 陈船生站在岸边,看著小儿子登上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只说出了一句话。 小船缓缓离岸,却不是顺著江水而行,而是腾空而起,渐渐离开了江面。 “是仙人!” 岸边,也有人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惊呼著过来围观,或是叩拜,或是祈求。 陈小湖站在趴在船尾,朝下方看了一眼,只觉得父亲的身子越发佝僂了。 很快,父亲和大哥的轮廓就模糊了起来,就像两只蚂蚁,混在一堆蚂蚁之间,最终,与那座宏伟的古城融为一片。 他转身看向前方,天地青苍,山水如墨。 一股寒气侵体而来,叫人心中胆寒。 “回家吧。” 陈船生声音嘶哑道。 “嗯。”陈大江应了一声。 “你也是好样的。”陈船生又说,声音很低。 陈大江又“嗯”了一声,搀著父亲的手,默默收紧了些。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穿过城门,走过街市,回到车马店,取了牛车套上。 老牛拉著车,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子,发出单调悠长的“嘎吱”声。 陈船生闭著眼靠在车板上,像是睡著了一样。 陈大江坐在车辕上,握著鞭子,目光投向牛车前方,那条蜿蜒没入群山阴影里的土路。 第26章 苦练 陈小湖去往仙门的第二日。 家里这边。 老张头开始教导陈大江、陈长河练枪。 两人手中各自拿著一桿白蜡木削成的枪桿。 老张头特意费了大半月功夫打磨,使得枪桿笔直,滑而不腻,很是称手,在晨光下泛著一丝象牙光泽。 “义父。” “这杆子…怎么用?” 陈长河掂了点枪桿,问道。 老张头接过枪桿退开两步,单手握住中段。 腕子轻轻一抖,那杆子竟似活了过来,桿头嗡然震颤,如蜂翼急振。 他手腕翻转,枪桿在空中划出一道灰影,破空声尖锐刺耳,竟隔空將墙上的土灰震落了下来。 见状,陈长河两兄弟纷纷来了精神。 这一手功夫,可不简单吶! “枪为百兵之祖。” 老张头收势,將枪桿尾端砸在地上。 “拳脚练得再好,也打不过拿刀的,刀法练得再好,也挡不住拿枪的。” “一寸长,一寸强,自古如此。” 他將枪桿递迴,手把手教导枪法根基把式。 拦、拿、扎。 拦是向左格开,拿是向右带偏,扎是向前直刺。 这三个动作,並不花哨,却各有各的讲究。 拦的时候枪桿要斜,不可硬架,拿的时候手腕要转,不可生扳,扎的时候需要腰马合一,力从足起,不能光靠手臂。 就这三个动作,老张头督促二人每日至少练习三千下,分早晚两练。 陈大江身体健壮,这点训练对他不算什么。 陈长河性格坚韧,又有法力护身,倒也能坚持。 练过一天后,陈长河掌心磨出血泡,虎口震裂,却从未停歇。 老张头蹲在檐下抽旱菸,火星明灭,大多时只沉默看著,偶尔两人动作不对时,才会指点一两句。 这般练了三日。 待他们熟悉了基础枪式。 老张头又开始教导二人练习弓箭。 ———— 清晨,存村子东边老张头的院子。 山坡还蒙著层薄雾。 老张头从屋里取出两把弓,是他用毛竹和桑木製成的。 弓身修长,握把处缠著密实的麻绳,弓弦是用熟牛皮揉制的,绷得很紧。 “箭术和枪法不同,是百步外夺命的功夫。” 老张头將一把木弓递给陈长河,声音平稳道: “你身体没完全康復,近身缠斗容易吃亏,平日里可多练练箭术,真论杀人,弓箭可比大枪厉害多了。” “不过有一点你须谨记!” “百步之外能了结的敌手,千万不要放入五十步来,这是保命的道理!” 院子外面的枣树下,掛著一面草扎的箭靶,在靶子的中间和上边,分別糊了一大一小两张草纸,代替头颅和胸口。 “射箭之要,主要是基础五式:立射、蹲射、回身射、跃射、行射。” “以及两重境界,『手疾眼快』和『百步连珠』。” 老张头將弓虚虚一握,却未拉开,只以目光扫过两人。 “前者要求手眼相合,不论天气如何,是平地还是马背,都能百发百中,唯有达到这种地步,方能算是箭术高手。” 老张头顿了顿,目光似是看向院外苍茫的湖面,继续道: “真正生死相博的时候,往往只爭一剎,没人会等你张弓搭箭,细细瞄准。” “所以这第二境便不能拘泥招式姿態,只求五个字——『心到则箭到』。” “若有一日你二人能至此境,这箭术,才算真正出师。” 说罢,他將竹弓递给陈大江。 “现在,自『立射』开始练。” …… 陈大江力大,开弓沉稳,但架势却显粗莽。 老张头踱至他身后,伸出两指,在他腰脊处不轻不重一戳。 “腰背如松,沉下去!” “你是射箭,不是搬东西!” 陈大江闷哼一声,立即调整,额角不觉间已经冒出汗珠。 另一边,陈长河架势更显端正,但力量稍显不足,开弓到七分时就有些发颤,箭鏃也晃动不止。 老张头只瞥了一眼,並未立即出声,待他坚持片刻,方上前握住他右腕。 “力量不能全在臂上。” 他手掌粗糙温热,带著陈长河右臂微微下沉。 “这股劲力得从下足发起,过腰脊,通肩胛,再送於指端,要学会用巧劲,而非与弓弦去硬扛。” 陈长河跟著指引调整。 “眼呢!” 老张头忽然提声,目光如电,射向陈大江。 “瞪那么大作甚?” “箭是『看』出去的,不是『瞪』出去的,目光聚於一点,余者都得虚著!” 老张头又转向陈长河,见他正凝神瞄准,动作还算標准,不由摇头: “二郎,你也莫要死盯靶心,靶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的神,要罩住靶子方圆三尺,风动、草摇、呼吸起伏,皆在你掌控中。” “如此,箭射出时方有灵性。” 陈长河在五十步外站定,自箭壶抽出一支白羽箭。 搭箭、拉弓、瞄准。 重复地练习著这些动作。 日头渐高,院子里只有兄弟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汗水沿著陈大江的鬢角滑下,他咬牙挺著,身如铁铸。 陈长河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著动作不变形。 老张头蹲回檐下,点燃烟枪,青烟裊裊中,目光却始终未离二人身形。 “论底子,还是大郎更好些,筋骨强健,是天生的武夫。” “不过二郎悟性更佳,今后的成就,我也说不准。” “收。” 一炷香尽,他缓缓吐出两字。 两人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鬆懈,只缓缓收势,放下弓来,手臂都已经酸麻得厉害。 “枪法和箭术都是水磨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老张头磕掉菸灰,起身说道: “进屋子吃东西,午后再练『蹲射』和『回身』。” ———— 之后的日子里。 陈大江依旧每日劈柴、站桩、练那套拳脚。 只是如今又添了早晚习枪练箭的功课,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陈船生也依旧寡言,坐在灶膛前添柴时,时常望著跳跃的火舌出神,一坐便是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长河则要更忙。 晨起练拳脚枪架,上午研读经卷,午后还得修行术法,练习射箭,夜里雷打不动地练功。 周衍所赐那枚《水元玄法灵藏妙论》玉简,他已不知探看过多少回。 其上所载十数种基础术法: 轻身、金光、勘灵、避水、驱虫…… 皆是太虚宗外门弟子需精熟的功课,亦是安身立命之本。 陈长河自是从最易入门的轻身术练起。 法门倒也不算复杂,只须引动法力下行,灌注双足即可。 说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法力操控,不能顺心顺意,在经脉运转时,也经常滯涩重重。 等他练过一个月时间,方能从丈高地方落下,不至於跌伤,奔走迅速,也不耗气力,但离『踏雪无痕,日行千里』还差了很远。 那金光术则更加艰难。 此术攻防一体。 既可幻化金光杀敌,摧金断玉,亦可凝作光膜护身,刀兵难侵。 想要练成此术,须得引动法力在体內灵活运转,或凝於一点,或四散开来,弥散於周身肌肤之外。 对法力的操控要求,简直高到离谱。 陈长河苦练两月,方能在掌心凝出巴掌大一块薄弱金芒,其薄如蝉翼,流光暗蕴,却连稍疾的掌风也经受不住,一触即溃。 他摊开手掌,看那点金光在掌心明灭,倏忽消散。 最难的是勘灵术。 此术是用以感知天地间灵机流转,察灵脉、辨灵穴、寻灵物。 陈长河只是稍一修行便清楚,绝非此刻他可练成,至少得到他脱去木胎,诞生灵识才行。 这小渔村的日子,便如洞庭湖水,潮起潮落,悄无声息地流过。 春草绿了又深,湖风暖了又热。 转眼,就到了陈大江娶亲的日子 第27章 大江成亲 陈大江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比陈长河早半个月,娶的是同村王家的姑娘,名唤桂芳,是王癩子亲戚。 王癩子自那次出事后,人就已经疯疯癲癲,整日在村里说胡话。 但他兄弟王开福是个老实庄稼人,家中有几亩水田,要比陈家殷实几分。 王桂芳生得敦实圆脸,眼亮声洪,笑起来隔墙可闻。 两人在村口井台打过几回照面,话不多,每回碰见总会对视一眼。 陈大江觉得这姑娘顺眼,王桂芳也觉得这后生踏实,再加上老张头下的聘礼,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陈家没有大操大办的银子,但礼数一样也没少。 陈船生把家里几件像样的东西翻了出来。 一双不知道材质的玉石鐲子,那是他婆娘当初的嫁妆。 一匹留著没用的青布,是去年卖鱼攒下的。 另外还有两坛贴著喜字的黄酒,是老张头从镇上背回来的。 …… 八月初一。 陈家开始忙活起来。 陈船生將院子扫了又扫,墙角的蛛网也用竹竿挑了,屋顶漏雨的茅草也全换了一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大江去镇上买回红纸、红烛、鞭炮,又向周遭村子借了七八张方桌长凳。 自他们开始习武后,家里便不缺肉食。 最初,还是老张头出资帮衬。 隨著陈长河箭术日渐精湛,上山打猎,时有收穫,也能拿去集上卖钱。 这次他猎了几只野兔野鸡,以及一头獐子。 大哥喜宴,总算有几道看得过去的硬菜了。 …… 八月初十。 王桂芳家送来嫁妆。 不过两床新棉被、一对枕头、一个樟木箱子、几件新衣裳。 陈船生看著那些嫁妆,眼眶有些红,嘴里念叨著: “好,好,好……” …… 八月十四。 张秀兰家的嫁妆也到了。 比王桂芳多一架织布机、一套木工工具、几匹新布。 张秀兰她爹是个实在人,知道陈家穷,闺女嫁过来日子不好过,多陪些嫁妆,算是给闺女撑腰。 老张头看著那架织布机,点了点头: “她娘是织布好手,秀兰从小跟著学,手艺不差,有这架机子,往后家里就不缺布了。” …… 八月十五,天没亮。 陈大江穿上了新棉袍。 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在乎。 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裳。 他把头髮梳好,用一根新木簪別住,站在水缸前照了又照,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又从陈长河那借了一根青布腰带繫上,才算满意。 陈长河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款式与沈丛云当初穿的类似,只是料子要差一些。 却是前些时日,他托沈丛云从城里带来的。 沈丛云隔三差五就会来白鱼口一趟。 一来是替周衍巡查,看看湖上情况。 二来是为了拉近与陈家的关係。 如今陈小湖入了內宗紫炉山,凭这层关係,陈家在云梦一带也有了些许分量。 陈长河將头髮束著,用竹簪別住,腰间也繫著一根青色丝絛,看起来清清爽爽,与平日那个穿著补丁衣裳的少年,判若两人。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笑意却藏不住。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陈家待他极好。 大郎二郎练功认真刻苦,也得到了他的认可。 ……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 陈大江骑在一头借来的驴子上,胸口带著红绸子。 陈长河跟在后面走。 陈船生和老张头作为长辈,则在家中等候迎接。 这一路上,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更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只有几个村里的亲戚小孩,一路跟著捡糖吃。 王桂芳家在白鱼口南边,跟陈家只隔了一道土坡,走了片刻就到了。 才到门口,陈长河將驴儿栓好,隨著大哥一同进门。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给您二老磕头了。” 陈大江今日嘴巴也甜了几分,在门前重重一拜。 王桂芳父母是实在人,连忙红著眼,將他扶起。 王开福拍著他的肩头只吩咐了一声: “要好好待我家的桂芳。” 说完,这中年汉子便说不出话来。 倒是王桂芳母亲,一个朴素的村妇,拉著陈大江说了老半天话。 陈大江一一应了,態度恭敬。 然后,便是迎接王桂芳。 新娘出闺房时,陈大江怔了怔。 只见王桂芳一身红衣,鬢边簪著绢花,脸上敷了薄粉,与往日井边见的那个姑娘截然不同。 她低垂著头,不看陈大江,嘴角却微微翘著,很是耐看。 陈大江递过红绸一端,自己攥紧另一端。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子。 王桂芳坐在驴背上,陈大江牵著驴走在前面。 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铃,叮叮噹噹的,声音清脆悦耳。 …… 喜宴摆在陈家院子里。 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鲤鱼、清燉竹鼠、辣炒野兔、蒜蓉青菜、醃萝卜、糙米饭,还有两罈子酒。 菜不算丰盛,但分量很足,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 来吃席的人不多,都是本家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 陈船生挨个敬酒,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老张头坐在主位上,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拉著陈大江和陈长河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你们陈家开枝散叶。” 陈大江喝了几碗酒,脸红脖子粗,坐在那里傻笑。 王桂芳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陈大江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没有挣。 两个人就那么当著满院子人的面握著手。 陈长河没有喝酒。 他端著茶碗,坐在角落里,看著满院子的人。 看著父亲、义父、大哥、大嫂,看著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陈长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喜不悲,朦朦朧朧。 好似秋日湖上的晨雾,抓不住,也赶不走。 “你不喝酒?” 陈长河的身边,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开口。 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张秀兰』。 他俩婚期在八月二十八,今日是特地过来参加大哥大嫂的婚事。 “不怎么喝。” 陈长河摇摇头。 张秀兰相貌清秀,撑著下巴打量了陈长河许久,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带著一股奇特的味道。 很好闻,让她很迷恋。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著互相依靠,听著院子里的喧闹声,听著远处洞庭湖上的风声,听著彼此的心跳声。 夜深后,客人陆续散去。 陈船生把院子收拾乾净,让陈长河把借来的桌子板凳还回去,把剩下的菜收进灶房。 老张头喝多了,躺在长凳上打呼嚕,鼾声如雷。 陈大江和王桂芳回了屋,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陈长河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洞庭湖上方,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如今大哥已经成亲了,家中一切安好。” “湖儿。” “你在仙门是否也平安?” 长长嘆了一口气,陈长河默默出门。 去了老张头家的院子,开始对著月盘打坐修行。 四个月时间过去,他已將陈小湖留下的培元丹尽数炼化。 如今丹田內已经练得了二十四缕法力,心火也如鸽蛋一般。 “也不知还要多久,我才能脱去木胎……” 第28章 拜师紫嫣 却说那头,陈小湖隨卢天明乘坐乌篷小舟飞天,离开了云梦渡口。 他在心底是嘆了又嘆,一股离愁挥之不去。 这艘飞舟有三丈长,五尺宽,色泽暗黄,细细看去,却有几分玉色,好似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在其中流转。 陈小湖细细看了一眼,只觉得与自家小鼎上那流转的符文相似。 卢天明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尊雕塑,天空的大风根本吹不动他丝毫。 陈小湖却不敢多动作,生怕从船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船篷里坐著的三个半大少年少女,也都小心翼翼地端坐著,不敢大意。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天空渐渐昏沉。 也不知过去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天空星星一颗颗亮起,看上去就像许多玉珠点缀。 陈小湖借著月光远眺看去,前方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峰,黑黢黢的,直插云霄。 山峰周围还有许多小一些的峦,环抱拱卫,像是眾星捧月。 山腰以上云雾繚绕,看不清全貌,只能隱隱约约看见几处灯火,像是嵌在山壁上的星星。 “这里便是玄青山脉。” 卢天明头也不回地说著,“太虚宗的山门就在主峰太玄山上。” “尔等此次入了宗门,却不是在主峰修行,而是七十二峰中的紫炉山。” 卢天明朝前打出一道金光,四周便有一道若隱若现的门户显现,飞舟穿越门户,绕过太玄峰,往西北方向行去。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紫红色的山峰出现在眼前。 那山峰不算太高,但山体紫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山腰处有几座石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灯火通明。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是清的,而是乳白色的,像是米汤,又像是朦朧著一层白雾,散发著淡淡药香。 “紫炉山到了。” 卢天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陈小湖招了招手。 “陈小湖你便在这下吧,你师尊我已替你安排好。” 飞舟停在一座石台上。 石台不大,三丈见方,边缘立著几根石柱,柱子上刻著符文,隱隱发光。 陈小湖从飞舟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觉得硬邦邦的,跟站在地上没什么两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飞舟。 卢天明已经带著和其他人再度升空,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 正当陈小湖不知咋办时。 石台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对著他微笑道: “阁下何人?” “我名『李开河』,是紫炉山接引台值守弟子。” 陈小湖学著动作还礼,言语清晰道: “陈小湖见过师兄。” “可有身份令牌?”李开河笑著询问。 陈小湖依言从怀中摸出卢天明赐下的玉色令牌。 李开河双手接过,检查之后,不由色变,面带古怪之色看向陈小湖: “原来是陈师弟,失敬失敬。” 陈小湖正觉得怪异,李开河依然先一步走近,伸手做引导状: “既然你是第一次来紫炉山,有何不解之处,大可问我。” “若无疑问,那我便先引你去找你师尊?” “先带我去找师尊吧。” 陈小湖思虑片刻,笑著应道。 他对紫炉山尚且一头雾水,路上卢天明只简单介绍了一下宗门,自己今后具体如何,却还不得而知。 就这样,陈小湖跟著李开河沿著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宽,能並排走五六个人,两侧种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树,树干笔直,叶子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树下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座石殿前。 石殿不大,门楣上刻著“紫烟居”三个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李开河上前叩了叩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穿著淡紫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挽著,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 “李开河?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似与李开河有几分熟络,不禁问了一声,而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小湖,见这少年不过才木胎境,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 “是卢师叔送来的,叫陈小湖。” 李开河拱了拱手: “卢师叔说,姑姑这边还缺人手,便让我把人送来。” 那女子闻声细细打量了陈小湖一番,陈小湖只觉得有股温热之气顺著四肢百骸窜入了自己身体,几个呼吸之后,便又离体。 “根基还不错,进来吧。” 紫袍女子微微点头,李开河立即朝陈小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这位是我族姑『李紫嫣』,亦是卢师叔为你寻的师尊,山上鼎鼎有名的炼丹师,今后你跟著她修行,务必小心认真……” “废话真多。” 李紫嫣瞥了眼李开河,语气冷厉道: “人交给我就行了,回去当你的值,今年若不能炼得金髓,看你爹揍不揍你。” 李开河闻声,脸一下便苦了下来,拱手告退。 陈小湖目送他离开,旋即拜道: “弟子陈小湖,拜见师尊。” 李紫嫣摆了摆手,转身进入石殿,陈小湖紧隨其后。 才入石殿,一股浓郁药香迎面扑来,比他问过的任何香气都要浓郁,甚至让他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轻咬舌尖,陈小湖定了定神,打量起了四周。 这座石殿大得很,比陈家整个院子都大,四周儘是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以及晒乾的药材。 在石殿中心处,有一座巨大丹炉,青铜铸就,一人多高,炉身上刻满了各种符文。 此刻,炉膛中火焰熊熊燃烧,將整个石殿都照成了橘色。 …… “坐。” 走到丹炉旁,李紫嫣伸手朝地下一指,便有藤蔓快速生长,化作了一个深绿色的铺垫。 “我不知卢师兄与你说过多少。” “但既然要拜我为师,那我便再与你说说山中的规矩。” 陈小湖依言盘腿坐在蒲团上。 李紫嫣则凌空而坐,衣袍自然垂落,声音清冷道: “首先,太虚宗乃荆州第一道统,亦是自上古时便鼎盛的修行圣地。” “內宗七十二山,每一山都有核心传承所在。” “紫炉山在太虚宗,便是炼丹第一!” 李紫嫣语气始终很平淡,好似对陈小湖並不感兴趣,继续道: “我不知你因何被举荐上山,想来是有些缘法。” “但在我这里,不看你修行资质,也不看你过往的跟脚。” “唯有悟性和耐心。” “缺少悟性,炼丹一道难得入门。” “没有耐心,亦难在此间有所成就。” “你能吃苦,那便留著,我李紫嫣不会亏待你。” “吃不了苦,就去別处,我也不会故意卡著不放。” 陈小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扶额拜下,行了拜师礼。 李紫嫣见状,嘴角微动,不再多说,只是隨手对著墙边木架一招,便有一本薄薄的册子飞来。 “这是《丹火初窥》,讲的是炼丹的基础法门。” “你先看,看完了来找我,我教你控火之法。” 陈小湖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丹火如心,戒骄戒躁。” 第29章 炼形出窍 就这样,陈小湖便在紫炉山住下了。 他住的地方,是石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內里有三间石屋,不是很大,却被收拾得很乾净。 屋內有石床石桌石椅,桌上摆放著一盏油灯,一叠黄纸,以及一个小小的锦囊。 那锦囊,陈小湖在周衍身上见过,唤作『百宝囊』,也被叫做『小乾坤袋』『储物袋』,有芥子纳须弥的效用。 別看它只是个小袋子,里头少说可以容纳一方空间。 按照他师尊李紫嫣所说,只需將灵识印上去,就能隨心操控。 陈小湖已经脱去木胎,诞生灵识,刚一动念头,灵识就如潮水扩散,很快覆盖了整个小屋。 那百宝囊好似通灵,察觉到灵识气息后,竟然立即散发出一阵光辉。 陈小湖只觉心神与之相通,可以隨心操控。 心念一动,那囊中之物便尽数摆放在了石桌上。 东西不多,一卷玉帛,一把紫色长剑,以及一口小丹炉,些许宗门弟子服饰。 陈小湖先是拿起玉帛,上书《小玄真气源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简单翻看,便知是门修行功法,却比他之前所得的《太阴炼形感应篇》、《玄水元法灵藏妙论》都要详细,几乎道尽了引气入体到炼气还真的所有过程。 “只需九缕法力,竟就可尝试脱去木胎。” “如我这样修出三十六缕法力才选择脱木胎的,少之又少。” “整个灵藏境初期,修出三十六缕法力,便可尝试开闢灵泉,修出七十二缕法力,就可尝试淬炼金髓……” “难怪我如今丹田之內,已有玉泉自生的跡象,原来已经到了门前。” “那小鼎传下的法子,却续练得三十六缕法力,甚至更多才能脱去木胎,也不知是更好些还是更难些……” 將此功法研读数遍,陈小湖总算对灵藏境的修行,有了直观了解。 功法上说,“今夫修此理者,不若先炼形,炼形之妙,在乎凝神,凝神则气聚,气聚则丹成。” 守执而行,以有为,入无为。 有为即炼命,无为即炼性,先命后性,先身后神。 所谓炼形,便是修炼身体。 身体强大了,道法神通自可诞生。 灵藏境这五道修行,分別唤作『明心火』『脱韁木』『饮玉泉』『淬金髓』『主命宫』,是后天生灵超凡脱俗的过程。 这心火便是心头火,乃修行者自身精神意志,或者可称作执念。 有了心中执念,自然徐徐修行,养气壮体,气血自生,从而脱胎换骨,此为脱去韁木,辟去凡胎,以求先天。 至此,便可生法力,生灵识,生玉泉。 玉泉不枯,法力不竭,此身不朽。 能修至灵藏第三境,修行者已然法力浑厚,能施展诸多术法,更能驾驭法器杀敌,算是凡俗巔峰,灵藏中期。 再往上,便是淬金髓。 金髓並非骨髓,而是精神內的一点真形。 正所谓,炼形之妙,在乎凝神,淬金髓便是淬炼精神,使之稳固如同形体。 炼得金髓,自可神魂出窍,行动自如,不再受肉身桎梏。 在陈小湖看来,这金髓倒不如称作金魂,更来得直观。 此一境,是为炼神之法,为灵藏后期。 唯至如此,性命双修,形神兼具,才可有望破开先天壁障。 灵藏最后一境,为命宫之境。 须得將浑身筋骨修成一体,浑然无缺,神魂肉身皆完备,方可称灵藏圆满,得以採气,叩问先天之门。 “下一步,便是將法力修至七十二缕,乃至一百零八缕……” 陈小湖心中知晓了后续修行的重心。 玉泉境时,至多只能修出一百零八缕法力,想再精进,便需完成一次脱胎换骨。 每脱胎一次,玉泉便能扩大一倍,相应的,自身法力之数也能提升一倍。 脱胎三次,即可尝试淬炼金髓,凝聚神魂。 “如此种种,却並不在小鼎传下的法子中详述,那法子只教人一直修行,水到渠成……” 陈小湖略显无奈。 看过玉帛,他又仔细看了那本《丹火初窥》,这是一门控火法门,修士可凭法力操控火焰。 这火焰也不是寻常火焰,主要可分三种: 灵火、地火、丹火。 灵火乃法力所化,地火是火脉自生,丹火唯有丹炉引动。 若是修行到深处,法力所化的灵火也可转为丹火,养在体內,徐徐燃烧。 陈小湖对此並不能理解,因此只能先囫圇记下,待到之后再慢慢研习。 天亮时,师尊李紫嫣將他召入石殿,询问他修行进展。 陈小湖如实说来,將口诀要点尽数背出,李紫嫣稍显诧异,却没想到只是一夜的功夫,他便將控火诀一字不差地背下。 不说天赋如何,至少这份认真,值得被肯定。 “记性倒是不错。” 李紫嫣清冷道:“既然如此,那我左边第一道书架上的玉简,你没事时便都可借去观看,对你了解修行之事也有帮助。” “我这殿中事务不多,原本有个童子,后来离了宗门,你既然来了,便需接替他的活计,平日劈柴挑水,伺候药园,摆弄丹炉都得由你做。” “可有问题?” “弟子遵命。” 陈小湖连忙叩首应下,李紫嫣点头: “你且放心,在我殿中修行,一应物资都不会缺,必要时,你还能接些炼丹任务,换取修行资粮。” “跟我来。” 李紫嫣把陈小湖带到丹炉前,指著炉膛里的火说: “你既然已经记下控火之法,我便正式开始教你…认真听著。” “这是丹火,用的是地底深处的火脉,不是凡火。” “要学会控制它的大小、强弱、方向,差一点都不行。” 她让陈小湖伸出手,放在炉膛口,感受火的温度。 陈小湖把手伸过去,火舌舔舐著他的掌心,烫得他缩了回去。 李紫嫣没有说他,只是让他再伸。 他又伸,又缩。 再伸,再缩。 反反覆覆了十几次,他的手才慢慢適应了那种温度,不再回缩,那丹火在他手掌下跃动,却並不像最初那般有灼烧感。 “还算有天赋。” 见陈小湖渐渐掌握这个度后,李紫嫣微微点头。 “从今天起,你每天在这里站两个时辰,把手放在炉膛口,不许缩,也不能用法力隔离,用心感受。”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石殿。 陈小湖站在丹炉前,把手伸在炉膛口,掌心对著火焰,一动不动。 火舌舔舐著他的掌心,烫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缩。 他咬著牙,忍著疼,心里默念著“丹火如心,不急不躁。” 站了一个时辰,他的掌心起了水泡。 两个时辰后,水泡破了,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李紫嫣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木架上取下一瓶药膏扔给他,转身又走了。 陈小湖把药膏涂在掌心上,药膏冰凉凉的,疼痛立时减轻了大半。 第30章 三年 陈小湖丹田內的心火无比旺盛,法力流转,如火羽,似莲叶,宛若灯火,將他周身照亮,明晃晃好似琉璃。 紫炉山上灵气比白鱼口不知浓郁多少倍,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灵气涌入身体,经脉越发坚韧,法力也更加凝练。 脱去木胎后,他的身体好似一片乾涸的田地,拼命吸收著周围灵气,一刻也不曾停歇。 李紫嫣每隔几天都会考校他木架上的玉简內容,或是修行杂记,或是药书丹经,或是山川地理。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陈小湖发现,师尊虽然高冷,但並非喜怒无常之人,自己只要做好她安排的任务和功课,剩下的时间便可自行安排。 他的日子,一天天的充实加起来。 每日卯时起床,练功一个时辰,然后去丹房熟悉丹火两个时辰。 下午,他会跟著学习辨识草药、调配药方、控制火候。 晚上回屋继续练功,直到子时才睡。 如此,春秋往復,转眼便是三年。 ———— 陈家这三年大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如今,陈家儼然也有成为地主的架势,老张头名下的田地,如今都交给了陈船生打理,拿出来发租给村里的佃农。 而陈长河和陈大江,则另有事在忙活。 自从学了箭术后,陈大江便时常上山打猎,野兽皮毛可以卖钱,筋肉可以留著自家吃。 他们如今都很少往湖上去了。 靠著义父和自家积攒的银钱,陈长河做起了鱼贩的营生,將白鱼口周遭渔民捕捞的水產,统一收拢,拿到清溪镇售卖。 为此,陈家在镇上还置办了一间铺子,由陈长河妻子张秀兰家帮忙照看。 表面上,陈长河是在做著生意。 实际他是为了收取湖中灵蚌,以作修行之资。 这三年间,倒也让他陆陆续续收上来一些碧水蚌,一部分托沈丛云送去了城里孝敬周衍,另一部分则被陈长河留下,给大哥和自己修行用。 如今陈家兄弟二人都已经成亲,家境日渐宽裕,有了閒钱,便把昔日的老房子翻修过一遍,土墙茅顶成了青砖黛瓦,出除了三间正房外,还多了东西两边院子。 陈长河住在西厢,陈大江住在东厢,院里铺满了青石板,院墙被粉刷得雪白。 村里人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风凉话。 只道陈家人运气好,拜了老张头做亲家,认了义父,得了家財,只恨自己不能也认个好爹。 …… 陈家老宅,后院。 一个身形魁梧的瘸腿老汉正在逗弄著一个穿著红袄的小丫头。 小女娃才两三岁,路都还走不稳,眼睛乌溜溜地,灵性十足,皮肤白里透红,就像一个瓷娃娃。 “小念慈~” 老人手中有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摆,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小女娃寻著声音伸手去抓,惹得老爷子哈哈大笑。 “要,要…” 小女娃抓不到拨浪鼓,眉头便皱了起来,嘴巴一嘟,泪水就在眼眶打转。 “不哭不哭,阿爷给你便是。” 老人见状,立即將拨浪鼓递过去,小女娃抓到拨浪鼓,眼泪立即就止住,露出了童真笑容。 “义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人將小女孩抱起,转身看向来人,轻笑道: “二郎。” “你这轻身术倒是越发熟练,连我也听不见你半分脚步了。” 来人却是陈家二郎陈长河。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因为习武的原因,与三年前相比,他的身形变得更加健硕魁梧,丝毫没有当初瘦削少年的样子。 如今的陈长河,生得剑眉星目,脸颊稍显內凹,山根高拢,又似鹰鉤,加之这几年管理大小事务,让他看起来颇为冷峻,有些生人勿进。 “爹爹,抱抱。” 小丫头看清来人,立即露出小乳牙,一摇一晃地走向陈长河。 陈长河一把將女儿抱起,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这是他与张秀兰的女儿,唤作『张念慈』。 当初陈船生答应了老张头,陈家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便要隨他张姓。 刚巧,陈大江和陈长河两人接连成亲,是张秀兰先怀了孩子,与老张头也有血缘关係,便是眼前的张念慈。 小念慈生下之后,老张头开心得不得了,逢人便说自己也有孙女了。 什么五弊三缺,此刻全然不復存在。 “有件事想与义父商討。” 抱著女儿,陈长河语气颇为严肃地说道。 老张头见状,也明白过来,微微点头道: “去屋里说。” …… 將念慈交给她母亲张秀兰,两人连带陈船生,都去了堂屋。 大江媳妇王桂芳连忙给三人倒上茶水,旋即轻声合门退去。 “二郎。” “不知有何事让你如此谨慎?” 见陈长河神情凝重,老张头也颇为好奇问道。 陈长河端茶一饮,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是好事,但也藏著凶险。” 他眉头微皱,放下茶杯道: “我在半月前,练得三十八缕法力,此番出关,已经蜕去了肉身凡胎,置身灵藏第二境……” “你脱去木胎了?” 闻声,老张头稍显诧异,旋即脸上便浮现出了开怀笑容。 “是的。” 陈长河轻轻点头,却並未有轻鬆表情,老张头觉得奇怪,问道: “究竟是何事?” “此事…我还需再理一理思路。” 陈长河又接连喝了三碗茶水,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復心情,看著两位长辈,他一字一顿道: “昨晚夜深,我趁著夜色將白鱼口周遭都逛了一遍,一边逛一边施展著勘灵术…” “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嚇了一跳。” “周家村里,不知何时聚著一团灵煞之气,凶戾得很,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这周边倒也有些灵田,可惜灵机已经流失的差不多,我用望气术又看了一看…那些灵机流去的方向,正是周家村。” 听到这,老张头和陈船生纷纷眉头紧皱,尤其是前者,听到灵煞之气的瞬间,身上便似炸了毛一般,浑身微麻。 “你確定周家村里的是灵煞?”老张头出声问道。 陈长河点点头,十分认真道: “错不了。” “我如今生出灵识,对各种气息非常敏感。” “我怀疑周家村里,藏著什么东西……” 说到这,陈长河的眼神变得阴冷凶狠起来。 他原本想要徐徐谋发展,慢慢掌控周遭势力,却没想到才突破,便发现自家身侧,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尤其,这东西还来路不明,让他看不透。 “既然周家村內有灵煞凝聚,为何沈丛云从未发现?” 忽然,老张头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丛云已经达到灵藏第三境,照理说陈长河能发现的灵煞,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陈长河面色阴沉地看著老张头,语气生冷道: “要么,这灵煞是沈丛云上次来过后出现的。” “要么……” “他心知肚明,却从未告诉我等……” “若是前者还好。” “若是后者……” 陈长河看向两位长辈,三人都觉得不寒而慄。 第31章 灵煞 堂屋里一片安静,甚至能听到院子里小鸡啄米的声音。 陈船生手里的粗陶茶碗搁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老张头也在沉吟,烟杆子被他抓在手里,像是在沉思。 许久后,老张头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道: “若真是沈丛云知情不报…这事还真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长河: “却不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周仙师的意思。” 陈船生眉头拧紧,他对修行事所知甚少,此刻只觉心头沉沉: “长河,你方才说的那『灵煞之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长河没接话,只是摊开右掌,一道银白色的法力自他掌心浮起。 流转间,渐渐幻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斑斕光晕。 那光晕色泽混杂,透著一股躁动暴烈的意味,陈长河只是这般虚托著,就已经让坐得近的陈船生感到些微不適,本能地想往后仰身。 “灵气淤塞不通,或遭外力刻意搅弄,便成灵煞。” 陈长河注视著掌中幻象,声音平静: “此物仍是灵气所化,却多了煞性,修士误吸入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道基尽毁。” 他五指一拢,那光晕悄无声息散去。 “周家村那东西,绝非天然形成。” 老张头终於將烟杆凑到嘴边,就著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先探查清楚,即便真是沈丛云做的手脚…有小湖儿这层关係在,他未必真敢把事情做绝。” 陈小湖如今是仙宗內门弟子,几乎必成炼气。 沈丛云若真敢对陈家做些什么,沈便需掂量自己將来能否扛住陈小湖的怒火。 “我晓得。” 陈长河並未轻鬆,平静道:“若只是沈丛云个人贪念,反倒好办。” “我怕…此事还牵扯到周衍,或是其他修行者。” “若真如此,才叫麻烦。” “好了。” 陈船生摇摇头,打断儿子的话,语气带著一丝镇定道: “莫要自家先乱了阵脚,你既认得这东西,便先依你义父所言,仔细探查。” “兴许…只是无主之物,虚惊一场。” 陈长河知父亲並非修行中人,难以真切体会“灵煞”二字的意味。 灵气淤积,生出灵煞。 若非有人故意为之,便说明周家村內出了一道灵眼, 再进一步,就能生出灵脉。 而这洞庭湖周边,灵气稀薄久矣,最大缘故,便是地下灵脉早已枯竭。 “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老张头磕了磕菸灰,带著老江湖的审慎。 “天地灵物,不会平白现世,一旦露了踪跡,必会惹人眼红。” “沈丛云下次来村,尚有七日,这七日,你便去周家村左近细细探看。” “若是无主之物,能收则收,不能收…便只当不知。” “一切,待沈丛云来了,再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陈船生,很快又落回陈长河身上。 “你与大郎的箭,如今已能百步穿杨。” “以有心算无心,即便对上他一个第三境的修士,也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此后数日,陈长河白日不再外出,只在自家院中静修术法。 当初那些晦涩难懂的运转之法,在他生出灵识后,就已然顺畅了许多。 体內的法力如同涓涓细流,带著生生不息的味道,只是心念微动,诸般术法便可信手拈来。 入夜后,他与陈大江一道悄然外出。 周家村外有一处矮坡,地势最高,可俯瞰大半个村落。 两人便隱在坡上树影里,静静观察。 …… 这天夜月明星稀,两人皆换了一身深色短打。 陈大江背负猎弓,陈长河腰间別著柄短剑。 不远处的洞庭湖上起了薄雾,水天相接处一片朦朧。 两人避开大路,走了约莫两刻钟,便来到了那处土坡。 周家村的房屋黑漆漆的,只有一两户人家还亮著灯。 “大哥,你给我望风。” 陈长河低声道,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 陈长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法力窜动,运转起一门术法,此法唤作『明目术』,可让人在夜里看清事务,也能觉察灵气变化。 他打算配合勘灵术,通过周遭灵气的流失的方向,確认灵煞具体位置。 隨著温热法力流过眉心,他的再睁眼,四周景象顿时清晰了许多。 起初,这村子依旧安安静静,和寻常时没有区別。 可隨著他施展勘灵术,感知如涟漪般细细铺开,立即就发现了变化。 但见周家村上空,竟有一道五彩斑斕的“烟柱”,似雾非雾,如光如靄,缓缓盘旋流动。 那气息驳杂躁动,正是灵煞之象。 陈长河心头微震,低呼道: “这气象…竟与『小鼎』吸纳月华时,有几分相似。” 陈长河心跳莫名加了快了许多,脑海中生出一个猜测。 “莫非周家村內,也藏有类似“小鼎”的器物,或是別的什么宝物?” “正是此物改变了周遭灵气流转,才淤积生出这灵煞?” 这却是他之前不曾发现的。 定了定神,陈长河凝目细观,依著灵煞烟柱流转的动向,一点点推演灵气走势。 渐渐,他眼前好似出现了一道由灵气幻化的无形大网,將整个周家村都笼罩在其中。 “在那。” 陈长河瞳孔微缩,声音略有几分紧张: “果然是周家老宅的方向。” 他不会看错的。 当初自己想要赎回水田,周家的管事帮閒还曾出言讽刺。 正当陈长河想再靠近一些看看。 那团盘旋的灵煞烟柱猛然向內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动。 紧接著,一股冰冷凶戾的气息自周家宅院深处轰然爆发,像一阵看不见的寒风,瞬间扫过了整个村子。 陈长河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自石上跃起,压低声音对陈大江道: “被察觉了。” “先走!” 陈大江手正搭著弓弦,听到他的话后,立即跟著从山坡上下去。 两人並未径直返家,而是在周家村外围荒野中绕行数圈。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彻底消散,陈长河才鬆了口气。 確定无人跟踪,方才折返回家。 …… 第32章 周家 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老张头没有睡,坐在堂屋里等著,面前摆著一壶茶水早已两头。 他看见兄弟俩回来,脸色都有几分凝重,当下便知不妙。 陈长河把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说过一遍。 老张头听完,眉头皱得更重,缓缓道: “看样子…確非是无主之物了。” “周家……” “为何突然弄出了这玩意?”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道: “我这几日也打听了些传言,那周家似乎真有些邪门。” 他小声道: “周家那老宅,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当年周家能在这一带兴起,老辈人都说,是靠著那宅子的风水。” “有传言讲,周家祖宅里锁著一口古井,井中养著一条金鲤,乃湖上龙王的后代,待风云际会时,便要化龙飞天……” “周家老宅,被锁的严严实实,寻常人根本难得见面,” 陈长河想起方才那股凶戾寒意,心头愈发肯定。 此事,应当与沈丛云无关。 只是这沉寂多年的老宅,为何偏偏在此时显化异象? “义父。” 他看向老张头,“此事…要不要透露给沈丛云?” 老张头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半晌不语。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望向远处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湖面。 湖面上的雾气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先不说。” “沈丛云是周衍的人,周衍一出手,这东西你就拿不住了。” “他若眼力不够,瞧不出端倪,或是…起了贪念,瞒而不报,那反倒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昏黄油灯光晕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等你日后修为够了,再去周家收取不迟。” ———— 后面这几日,陈长河不再去周家望气,仿佛不知道此事。 他默默將白鱼口周遭的田地都勘探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著那柄短剑和一张黄纸符籙,沿著湖堤、田埂、山脚,一处处地走,一处处地看。 勘灵术施了不下百回,望气术更是用得频繁。 以至於眉心处的祖窍穴隱隱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老张头名下还有些荒地,倒有一点灵性,就在湖岸边,离著那片芦苇地很近。 陈长河和陈大江过去割草烧荒,才重新开垦出来。 这里的土质確实不错,黑土层厚,腐殖质多,加上灵气浓度比別处高出一截,种灵谷应该正好。 “白玉灵谷一年两熟,如今种下,秋天时正好收穫。” …… 转眼,又到了沈丛云来白鱼口的日子。 立在陈家庭院门前,望著眼前这收拾得齐整的青砖小院,他心里也不禁暗嘆: “陈家这些年,確有兴起之象。” “不说那在內宗修行的陈小湖,便是那个陈长河,离脱胎之境怕也不远了。” “沈仙师。” 王桂芳將之请入堂屋坐下,奉上茶水,陈船生陪坐在旁,说著趣事。 沈丛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白净,嘴角带著惯常的微笑,看著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不多时,陈长河陈大江一同进屋,衝著沈丛云拱手道: “沈兄还是来得这般早!” 沈丛云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长河身上一转,笑著摆手: “陈兄弟进境当真迅猛,木胎已褪,灵气內蕴,可喜可贺。” 他修为已至灵藏第三境,灵识敏锐,自是一眼看穿陈长河的变化。 “全赖周前辈指点,与宗门福泽。” 陈长河面上带笑,语气恭谨。 这话却也不假,若非周衍赐下灵丹,告知碧水蚌的事,他未必能修行的这么快。 沈丛云端起茶盏,轻轻吹拂道: “上月收上去的那批碧水蚌,周师叔说品质甚佳,让我再来收一批,不知府上近日可有新获?” “家中眼下未有存货,需去各村问问渔家。” 陈长河眉头微蹙,面露歉意道: “近来心思都放在稳固境界上,倒是疏忽了此事,不若我现在便去问问?” “师叔也只是隨口一问,不必急於一时。” 沈丛云摆摆手,並未生气。 他目光在兄弟二人沾著泥渍的裤脚上停了停,笑问道: “我观二位身上带著土气,方才可是在垦田?” 陈长河点头: “正是。” “勘灵术初成,在周遭探得几亩稍具灵性的薄田,正想试著种些白玉谷。” “这是好事。” 沈丛云连连頷首,笑意更甚。 “待每年灵谷缴纳上去,宗门自有赐下。” “我陇溪沈家,当年便是这般慢慢积攒,方有今日光景。” 他出身的沈家亦是修行家族,根基在云梦一处山溪旁,並非湖泽之民。 “既如此,便先去你说的那几家渔户看看吧,兴许能有些收穫。” 沈丛云起身,袍袖微拂。 陈长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 春日的白鱼口正是好看的时候。 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远处洞庭湖烟波浩渺,碧波万顷,偶尔有一群白鷺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丛云走得不快,一路走走停停,偶尔问几句閒话。 两人先去了村东头新开垦的那几亩灵田。 沈丛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点了点头: “土质不错,灵气也够,这五亩地,年景好时,当可收十石灵谷。” “十石?” 陈长河微微一愣。 “只多不少。” 沈丛云起身,拍去手上浮土。 “一石灵谷在宗门可兑一瓶培元丹,十石便是十瓶,你一人用不完,余下的正好可助你大哥修行。” 陈大江也脱胎在即,有丹药辅助,自当事半功倍。 两人又走了几户渔农家,收上来七八只碧水蚌。 个头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 不过这些灵蚌品相都不错,壳面光滑,纹理清晰,一看就知道內里蕴藏著灵气金珠。 沈丛云把碧水蚌收进一个青色的布袋里。 那布袋看著不大,却装得下十几只河蚌,是件储物法器。 收完碧水蚌,日头已经偏西。 陈长河引著沈丛云折返,却未走原路,而是有意绕了一段,恰好途经周家村外围。 他一边走一边跟沈丛云閒聊,说著村里的趣事、湖上的传闻、灵田的打理。 他的语气很自然,表情很放鬆,但心神一直绷著,暗暗观察著沈丛云的反应。 路过周家村的时候。 沈丛云目光在那片灰黑色的屋顶上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带著那种惯常的微笑,仿佛眼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处村落。 “他没有察觉?!” 陈长河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波澜不兴。 他没有刻意引导沈丛云往周家老宅的方向看,也没有主动提起周家村的任何事。 两人很快就走过了周家村,沿著湖堤往回走。 夕阳已经落到了湖面以下。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湖水中。 “这边的景色倒是不错。” 沈丛云忽而轻声赞了一句。 陈长河点了点头: “是不错。” “可惜湖里不太平,这两年敢往深处走的渔船少了许多。” “那东西还没找到?”沈丛云问道。 “没有。” “周前辈走后,再没有人来湖上查过。” 沈丛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张头让王桂芳烧了几个菜。 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鯽鱼豆腐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罈子黄酒。 沈丛云没有推辞,坐下来跟陈船生、老张头喝了几杯,说了些城里的事,席间气氛和融,一如往常。 吃完饭,沈丛云起身告辞,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官道上走。 陈长河送到村口,看著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才皱著眉头转身往回走。 “不是他……” 第33章 灵麓山(第1更) 陈长河心思沉重地走回家。 老张头正提著烟枪站在屋檐下,见他神色不明,出言劝慰道: “看来是猜错了。” 陈长河点点头,在石磨旁坐下,低声道: “下午我与他外出,特意绕了远路,从周家村外边经过。” “沈丛云神色如常,全无异样。” “而且……” 陈长河顿了顿,眉头带著困惑: “白天时,我曾暗中放出灵识感应,那灵煞好似完全收敛了去,半点不显。” “可我前几夜去望气,分明又都看得真切……” 老张头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神情复杂道: “周家村世代农耕渔猎,从未听说出过修行之人。” “此事有些蹊蹺,恐怕还需从长计议。” “我晓得。” 陈长河长长吐了口气,將翻腾的思绪暂且按下。 眼下线索不明,多想无益,只能留待日后。 ———— 晨曦微露。 陈大江已经收拾妥当。 他穿著一身鹿皮甲,背负猎弓,腰悬短刀,领著七八个猎户,在山脚下的土地庙前聚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猎人队是他今年开春后拉起的。 白鱼口周遭几个村子,靠著洞庭湖討生活的渔人多,但敢进山打猎的却很少。 洞庭湖西南侧,有一片山麓,连绵上千里。 据传是『上古火神』的道场所在,也是南岭余脉。 陈大江平日打猎的山麓,唤作『灵麓山』,山势不算陡峭,但豺狼虎豹都有不少,寻常人进去容易,出来就难了。 陈大江敢牵头,一是艺高人胆大,三年多的拳脚功夫加上箭术,寻常野兽近不了身。 二是有陈家做后盾,打来的猎物不愁销路。 他家在清溪镇的铺子就能收,价钱比卖给镇上肉贩还公道几分。 猎队如今拢共七个人,都有些沾亲带故。 白鱼口这边,除他之外,还有小舅子王小满,以及村东农户李家的李石头。 周家村来了周铁牛、周铁马兄弟。 更远的田家坳,则有一对姓田的堂兄弟,名叫田山高和田树直。 都是穷苦出身,身子结实,胆气也足。 进山前,陈大江就给大家立了规矩。 要跟他进山,就必须听命令,不得单独行动,更不能深入灵麓山二十里以上。 遇到大兽不看可硬拼,能射则射,射不了就跑。 天刚蒙蒙亮,七个人在灵麓山脚下的土地庙前匯合。 陈大江背著他那张猎弓,箭壶里插了二十四支箭,腰间別著一柄短刀。 精钢打造,开了双刃,配合他的力气挥舞,砍骨头跟砍柴似的。 李石头扛著一桿红缨枪,枪头擦得鋥亮。 王小满提著一把砍柴刀,刀背厚实,看著就沉。 周家兄弟各背了一捆麻绳和几张兽网。 田家两人则是提著铁夹子和铁叉。 “今日往西边走走。” 陈大江站在土地庙前的石阶上,手指著灵麓山西南方向鬱鬱苍苍的山林。 “上回在那头见过麂子蹄印,还有野猪拱的新泥。” “都警醒些,如今天气渐热,小心脚下的叶子,莫踩到了长虫。” 一行人沿著山脚的小路进了山。 …… 春末夏初的灵麓山,正是万物勃发的时候。 树木葱蘢,野花遍地,溪水潺潺,鸟鸣声声。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腐叶的气味,混著野花的清香,吸一口都觉得神清气爽。 陈大江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如鹰,在四周扫动,观察著每一点动静。 山林里。 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溪水的哗啦声。 所有动静都投射在他脑海。 自修行以来,他五感比寻常人变得更加灵敏。 虽然修行进展不如陈长河,但体內也炼就了十五缕法力,更兼修了轻身术、金光术等几门实用术法。 在这深山密林中,也有几分自保能力。 …… 走了约一个时辰,山势渐陡。 路越来越窄,两边灌木丛生,枝条刮在衣上,沙沙作响。 陈大江忽然停下脚步,蹲下用手拨开地上落叶,露出一个清晰蹄印。 “麂子。” 他压低声音道: “看著新鲜,怕是昨晚或者今早踩的。” 闻声,几人精神一振。 一头麂子放到市集,可以卖好几两银子,肉可以吃,皮可硝製成革,血亦可以入药。 几人沿著蹄印深入,穿过一片竹林,很快就进入了一片更为茂盛幽深的林子。 林子光线很快暗了下来,头顶树冠遮得严严实实,不见天光。 地上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棉花。 忽然,陈大江猛地抬手。 眾人立即停步。 他听见了什么声音。 不像麂子,麂子脚步声轻快而急促。 这个声音明显要更沉些,像是大傢伙在灌木里拱动,偶尔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声。 “是野猪!” 陈大江压低身形,语速极快。 几人面色顿时一紧。 麂子胆小,见了人就跑,野猪不比麂子,性子更暴烈,发起狂来能撞死人。 尤其他们湖边各村,还一直有关於『野猪精』的传说。 说是南岭深山多精怪,灵麓山中便有野猪成精,平日受山君约束不下山,但若有人闯入其地界,便会被那对獠牙活活拱死。 陈大江已经防备起来,拉弓搭箭,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灌木丛晃动的越来越剧烈,喘息声也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手指扣在箭尾。 …… “啊——!” 一声惨叫从前方传来,不是野猪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陈大江猛地收住箭,循著声音冲了过去。 李石头和王小满紧隨其后,红缨枪和砍柴刀都端在手里。 几个人拨开灌木丛,眼前景象令他们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四十来岁的猎人瘫倒在地,右腿被一头巨大野猪死死咬住,两根獠牙深深地扎进大腿肉里,鲜血汩汩涌出,浸透裤管,染红了一大片落叶。 那猎人手里还攥著一把猎叉,拼命往野猪头脸上捅。 但这野猪皮糙肉厚,猎叉扎进去不深,反而激得这畜生狂性大发。 这头野猪体型大得嚇人,少说有三百斤,浑身黑鬃如钢针倒竖,口中獠牙沾满血肉。 它双目赤红,喘著粗气,脑袋左右甩动,却是要將猎人给摔死! “救人!” 陈大江一声低喝,箭矢破空而出。 “嗤!” 箭矢正中野猪颈侧,却只入肉半寸。 野猪吃痛,鬆开了那猎人的腿,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著陈大江。 它鼻中喷出两道白气,前蹄狂躁地刨地,泥土和落叶被刨得四处飞溅。 陈大江面不改色,第二支箭已经搭上弦上。 这次他瞄准的不是脖子,而是它的眼睛。 野猪轰然衝来,三百多斤的身躯奔突,地面都在震动。 陈大江站在原地不动,弓开如满月,目光锁死那畜生的猩红眸子。 松弦。 箭矢像道闪电,正中野猪左眼,穿透眼球,直贯入脑。 “嗷!!!” 野猪发出一声悽厉嚎叫,冲势不减,又跑了七八步,身体才轰然倒下,在地上翻滚两圈,撞断了一棵小树,才彻底不动。 第35章 玉角蛇(第2更) 树林里安静了下来。 陈大江收弓上前,走到那受伤的猎人身边,蹲下来查看伤势。 猎人的右大腿血肉模糊,血止不住地往外涌,裤子已经被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猎人的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已经疼得说不出话。 “石头,拿绳子扎住他大腿根!” “小满,去砍两根直溜的树枝做担架!” “周铁马,你脚程快,立刻下山回村报信!” “其他人,警戒四周,不要鬆懈!” 几人应声而动,七手八脚忙活起来。 李石头抽出腰间麻绳,在伤者大腿根处死死缠紧数圈,打了个死结,血才止住一些。 王小满挥刀砍来两根碗口粗的树枝,与田家兄弟一道,以麻绳匆匆綑扎成一副简陋担架。 周铁马早已转身,身影如狸猫般几个起落,消失在林荫深处。 他腿脚快,下山半个时辰就能到白鱼口。 陈大江站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目光无意中扫过野猪倒地的地方。 被撞断的那棵小树旁边,有一片长得格外茂盛的草丛。 草丛中间,隱约露出几株顏色鲜艷的菌子。 他心中微动,走近了几步,蹲下来仔细看。 並非是山间常见的菌菇。 而是灵芝! …… 三株灵芝,挨挨挤挤地长在一棵枯死的树桩上。 最大的那株有巴掌大,菌盖呈深紫色,边缘泛著淡淡的金色光泽,表面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水的涟漪。 另外两株稍小一些,但品相也不差,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存在。 陈大江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他修为不高,但也生了灵觉,能清晰感应到那三株灵芝上縈绕著不同於寻常草木的淡淡灵机。 伸手刚想去摘,陈大江却忽然觉得身体发毛,一股凉意自背脊窜上心头。 不对! 他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小心观察起四周。 很快陈大江便发现,那枯树桩根部堆积的厚厚腐叶之下,似乎也有东西蠕动的声音。 “丝丝……” 细微的吐信声自乱石与腐叶间隙传来,若有若无。 更有淡淡的五彩雾靄在那处瀰漫縈绕,带著一股甜腥古怪的气味。 陈大江心头有感,立即小声退了几步,从李石头手中拿来红缨枪,轻轻地拨开了灵芝周围的腐叶和杂草。 那树桩下面,藏著一条大蛇。 不是寻常山蛇。 那蛇通体玄黑,鳞片细密,在昏暗林光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躯干粗若成人手臂,正盘绕在枯树桩底部,蛇首埋於盘蜷的身躯之中,一时难知全貌。 但看它的粗细,这蛇身长绝对不低於一丈。 “丝丝……” 那蛇似乎也感知到了动静,微微从蜷缩状態下昂起头,吐著信子看向陈大江。 陈大江眼眸紧缩,心头一沉。 他分明看得清楚,那黑蛇的头顶,竟有一截温润莹白的物事,好似一寸长的玉角! 那玉角散发著微微莹光,仿佛在吞吐四周的五彩雾靄,一道道细若游丝的流光自角尖垂落,匯入了它的头颅。 “竟是一条懂得吞吐山林精气的蛇精!” 陈大江心中凛然。 这等生灵,已非凡俗蛇类,算是通了灵性,踏入精怪之流。 若再进一步,腹下生爪,那便是传闻中可兴风作浪的蛟属。 陈大江不知这黑蛇有何本事,不敢大意,一边小心后退,一边观察动静,直到退后了数丈,才微微鬆了口气。 “咋了,姐夫?” 见他如此紧张,王小满小声问道。 陈大江摇摇头,低声道: “別多嘴。” “先把野猪收拾好,立刻救人下山。” 陈大江又回头看了眼那三株灵气盎然的灵芝。 “是好东西,却生在蛇穴之上。” 他嘆息一声。 知道这东西今天是取不走了。 倒不是敌不过这畜生,而是不必急於一时。 此蛇能於灵麓山长至如此大小,且生出玉角,恐怕已非凡物,灵智不逊常人。 自己虽然箭术精熟,粗通道法,却有猎人队的其他人掣肘。 万一搏杀起来,惹出动静,或许还会引出更可怕的凶兽。 更何况,今日已救下一人,猎得这头三百斤的野猪,收穫不算小了。 灵芝在此,有黑蛇守护,等閒野兽和採药人也不敢靠近。 待回去和长河说明,准备周全,再谋划此物不迟。 一旁,几人把受伤的猎人抬上担架,又把三百多斤的野猪用绳子绑了,穿了两根木槓,由四人吭哧吭哧地抬著,沿著来路往回走。 野猪太重,几人走一段便要歇一会。 等回到白鱼口时,日头已经西斜。 …… 陈大江把受伤的猎人抬到村里土地庙暂歇,又让人请了土郎中给他包扎伤口。 那野猪被抬进了陈家院子。 老张头见状,立即大笑: “竟让你猎到野猪了!” “长河呢?” 陈大江一边解下身上的东西,一边问道。 “他啊,去了湖边,还没回来。” 老张头打量著野猪,心中来了兴致。 说著,便亲自动手,剥皮、剔骨、切肉,忙得满头大汗。 野猪皮硝了可以做皮袄。 野猪肉自家留一些,剩下的送到镇上的铺子里卖,又是一笔进帐。 王桂芳见丈夫回来,立即挺著肚子从屋里走出,手里端著一碗红糖水,递给陈大江。 “喝吧,累了一天了。” 陈大江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抬头看媳妇。 王桂芳肚子已经很大了,预產期就在这几日。 “义父在杀猪呢,你进屋歇著,別站著了。” 陈大江放下碗,便扶著王桂芳回了屋。 王桂芳在床上躺下来,陈大江替她盖好被子,又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放在床头。 他坐在床沿上,握著媳妇的手,没有说话。 王桂芳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了?跟平时不一样。” 陈大江摇了摇头,他的心思还在那三株灵芝,以及生了玉角的黑蛇身上。 忽然,王桂芳握紧了他的手。 “大江!” 她眉头皱了起来,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我肚子疼。” 陈大江猛地站起来,脸色刷地白了。 “许是义父杀猪,冲了血煞,要破羊水了。” “我去叫接生婆!” 陈大江立即衝出屋子,招呼人帮忙。 “小满,去帮我把你娘请来,桂芳要生了!” 陈大江大喊。 外头,王小满正带著张念慈在看老张头杀猪,听到动静,立即朝自己家跑去。 第35章 玄济 很快,接生婆刘婶匆匆而至,把陈大江轻轻推出屋子,关上房门,只留下王桂芳她娘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在里面帮忙。 陈长河在湖边得了信,也即刻赶回家中。 一进院子,就见到大哥蹲在院中,一声不吭,表情无比凝重。 他走过去,在陈大江身旁蹲下,低声安抚道: “大哥宽心,嫂子身子向来壮实,不会有事。” “即便真有万一,家中如今也有些手段,断不会让嫂子有失。” 陈大江没说话,只是重重点了下头。 堂屋里,陈船生和老张头坐在八仙桌旁,两人端著茶碗,却没人喝。 家中自张秀兰三年前生下念慈后,这是头一遭添丁,又是长孙,心下难免悬都有些紧张。 “陈老弟。” 老张头忽然开口,打破了屋內的沉寂。 “大江这孩子的名字…可曾起好了?” 陈船生缓缓頷首,轻声道: “前些日子,大江与长河同我提过,说家里既已踏上修行路,后辈子弟也该排个正经字辈,方有修仙家族传承的气象。” “於是,便取了十六个字。” “玄清守正,太初衍真,灵明归道,妙华长春。”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紧闭的里屋房门。 “若是个哥儿,便叫『玄济』,若是个姐儿,便唤『清婉』。” 话音刚落。 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响彻小院。 院中堂內所有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房门。 陈大江霍然起身,双腿却因久蹲发麻,猛地一软。 陈长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兄长臂膀。 咯吱—— 房门打开。 刘婶用一条红底棉毯裹成襁褓,满脸堆笑地快步走出,连声道贺: “恭喜恭喜!” “是个足斤足两的胖小子,母子平安!” 陈大江上前,颤抖著双手接过那团柔软。 襁褓中的婴孩小脸皱红,正张著嘴用力啼哭,声音洪亮。 他眼眶发红,声音沙哑问道: “桂芳呢?” “放心,桂芳好著呢,就是乏了,正歇著。” 刘婶笑著宽慰。 这时,陈船生与老张头也自堂屋走出。 陈船生从陈大江怀中小心翼翼接过孙儿,就著天光细看,那平日里沉默严肃的脸上,也是浮现出了笑意,皱纹好似也舒展了几分。 老张头看著也是点头大笑,连道: “这眉骨像大江,这嘴型倒是隨他娘,今后长大了定也是条响噹噹的汉子。” 陈船生抬头,看向儿子: “既是家中长孙,便依字辈,唤他『玄济』。” “陈玄济。” 陈大江用力点头,將这名字在心头记住,將孩子交予父亲,他转身便掀帘进了里屋,看望妻子。 陈长河立在原地,面上带笑,袖袍下的手却轻轻一动,不著痕跡地將备好的红纸封塞进刘婶手中。 “多谢刘婶。” 刘婶一掂,觉察到里头是硬硬的碎银而非铜钱,脸上笑容更盛,低声道: “二郎客气了。” “等过几月你家娘子临盆,再来唤我老婆子,保管也给你接个白胖小子!” “有劳刘婶。” 陈长河笑著应下。 院中,张秀兰抱著咿呀学语的张念慈,凑近看那新生的陈玄济。 小女娃瞧著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弟弟,小嘴一扁,似在嫌弃並不好看。 两个老人却是喜不自胜,吩咐將今日猎回的野猪肉细细分切,给村中相熟的人家都送去一条,同沾喜气。 夜深人静,安抚好妻儿的陈大江来到堂屋。 父亲、义父与二弟都在这里。 他將日间灵麓山中遭遇,尤其是那玉角黑蛇与三株灵气灵芝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陈长河听罢,眉头微蹙: “蕴有灵气,且有异蛇看守的灵芝…莫非真是上了年头的灵药?” “周前辈所赐玉简中,对这类天地自生的灵物,记述却是不多。” 陈船生沉吟片刻,看向次子,缓声道: “长河你既已生出灵识,明日便隨你大哥再上一趟山,亲眼瞧瞧那东西的虚实。” “那蛇已经通了修炼,便非寻常野兽可比,不可贸然动手,等先探明底细,再作打算。” ———— 第二日天未亮,陈家兄弟二人就悄无声息地出发了。 寅时末刻,天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灵麓山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里。 陈大江背著猎弓,腰挎短刀。 陈长河腰间別著短剑,袖子里藏了几张黄纸符籙。 两人沿著昨日走过的路进山,都施展了轻身术,脚步轻快,不发一声。 陈长河灵识已经能延伸到体外十余丈,一边走一边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夜里的山林並不安静。 猫头鹰在远处咕咕地叫,夜鸟扑棱著翅膀从头顶飞过,灌木丛里有小兽窸窸窣窣地穿行。 约莫三刻钟后,天色渐明。 晨光自树冠漏下,投在林间未散的薄雾上,映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朦朧光柱。 露水浸湿了裤脚,鞋底沾满湿滑的泥泞与腐叶。 陈大江在一株歪脖子老松前驻足,蹲身拨开地面积叶。 “便是这了。” 他压低嗓音道:“昨日那野猪,就是在这附近。” 陈长河点头,將一缕灵识小心翼翼向前方铺展。 果然,在二十余丈外,感应到一团异常浓郁,温润平和的灵气,只是稍加触及,便觉得周身舒泰,精神一振。 “的確有灵物。” 他收回灵识,面色却变得更加凝重。 “灵气精纯浓郁至此…看来那异蛇,绝非凡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放缓呼吸,借著灌木与树影的遮掩,屏息向那灵气源头徐徐靠近。 不多时,陈大江忽地止步,伸手轻轻拨开眼前一丛带刺的荆棘。 前方豁然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一株不知枯死多少年月的老树桩歪斜矗立,躯干遍布墨绿青苔与各色菌斑。 而就在那树桩根部,三株灵芝紧紧挨靠著生长。 最大的那株,菌盖足有成人手掌般大小,呈深沉的紫褐色,边缘却流转著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菌盖表面生著一环环极为细密匀称的纹路,如水波荡漾,层层漾开。 晨曦映照下,菌盖上仿佛笼罩著一层氤氳流动的灵雾。 其蕴含的灵气之盛,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在灵芝下方,枯树根部的阴影与厚厚腐叶中,却有一道身影盘踞。 陈长河瞳孔微缩。 那是一条通体玄黑的大蛇。 鳞片细密如铁,每一片都有指甲盖大小,在晨光中泛著幽冷光泽。 蛇身粗若成人手臂,此刻静静盘绕作数圈,蛇首埋於盘蜷的躯干之中,一时难窥全貌。 更令陈长河心头一凛的是,那埋首的蛇躯顶端,隱隱鼓起一个一寸大小的鼓包,在光线下竟泛著类似玉石般的莹莹光泽。 陈长河定了定神,再度將灵识如触鬚般,谨慎地向前探去。 才刚触及蛇躯外围,一股阴冷意念便如冰锥般顺著灵识反向刺来! “唔!” 陈长河闷哼一声,连忙收回灵识,眉心祖窍穴处传来阵阵刺痛,眼前都黑了一瞬。 “怎么了?” 陈大江急著问道。 “这蛇的灵识比我还强。” 陈长河揉了揉眉心,面色有些发白。 “它已经通了灵性,不是普通野兽,恐怕已经快要化蛟了。” “果真要化蛟了?” 陈大江的眉头拧了起来。 “蛇修炼到一定程度,头顶生角,腹下生爪,就是化蛟。” “化蛟之后,就不是蛇了,是蛟龙,能腾云驾雾,能呼风唤雨。” 陈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 “这条蛇头顶鼓起了角包,虽然还没完全长出,但应该也差不太多了。” “其修为道行,绝不逊色於灵藏中后期的修士。” “甚至…可能更高。” 第36章 待兴 陈长河心中不禁思忖: “不想这看似寻常的灵麓山中,竟藏著即將化蛟的精怪。” “若是有朝一日野性难驯,下山为祸,凭他和大哥这点修为,恐怕难以制衡。” 所幸,那玉角黑蛇並无挪窝的意思,只静静盘踞枯树下,对陈长河方才的窥探,也仅是自然散发出一股驱离的威压,並未有进一步的动作。 兄弟二人又潜伏观察了约半个时辰,將那黑蛇的活动规律,灵芝的確切位置,周遭的地形林木分布,一一记下。 那蛇在白天似乎很沉静,大多时间盘踞不动,只偶尔微微昂首,朝四周缓缓“看”上一圈。 那双眼睛是冰冷的暗金色,漠然无情,宛若镶嵌著两颗金石。 待察觉没有威胁,黑蛇又会將头重新埋回身躯。 “走吧。” 陈长河轻拍大哥肩头。 两人借著林间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去。 下山一路无话,脚步却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陈长河脑中念头飞转,不断推演著种种可能。 如何调虎离山,如何安全接近採摘,如何取得蛇蛟之属身上或许有价值的材料…… 诞生每一个念头才生出,就很快又被他给推翻了。 那黑蛇灵识强横,修为莫测,绝非眼下兄弟二人能够图谋。 回到家中,陈船生与老张头早就在堂屋等候。 见二人神色,老张头先开口道: “瞧得如何?” 陈长河將山中见闻细细道来,自灵芝形態,灵气异象,到黑蛇体貌,玉角威压,乃至自己灵识被轻易逼退的细节,无一遗漏。 说罢,他端起桌上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角,眉头紧蹙道: “下次沈丛云来的时候,得问问他是否有记载灵物异兽的典籍玉简。” “否则就算机缘在眼前,也是像个睁眼瞎子,难识得真容。” “另外。” 陈长河语气一顿,看向屋內几人。 “对周家村那团灵煞,我心中一直不得安寧,待准备些手段后,我打算去村中探上一探,了解此事。” “长河,此事当真这般焦急?” 陈船生脸上皱纹更深,他担心陈长河去了之后出什么岔子。 陈长河脸上闪过阴翳,惴惴不安道: “我今日被那异蛇灵识撞上,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周家村的东西,兴许和湖里那玩意有关!” 听到这,屋里三人纷纷面色一变,陈大江脸上带著怒意,问道: “长河,你是说湖里那玩意,藏在了周家村?!” 陈长河摇摇头。 “並不一定。” “但今日那条长虫,和当初在湖里遇见的孽畜气息类似,与周家村我察觉的那道灵煞,也有些相近……” “我会想办法弄些培元丹过来,等到大哥你脱去木胎,我便去探周家村!” ———— 张秀文天不亮便去了镇上,卸下铺面门板,掛好那面绣著“陈记鱼铺”四个大字的青布旗子,开始在铺里张罗活计。 “收鱼咯!” 陈家在清溪镇的铺子,如今是张家在经营。 张秀兰的父亲是木匠,手艺扎实,人却有些木訥,帐算得有些不太清楚。 反倒是她大哥张秀文,幼时隨村里老秀才读过几年书,人也活络,早年又在镇上给周家管过铺子,歷练出了几分精明手腕。 陈长河权衡之后,便將鱼铺交给了张秀文打理。 只提了一个条件。 铺子得优先收购白鱼口一带渔民的鱼获,价格公道,不能压价。 张秀文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拍著胸脯答应了下来。 几年下来,铺子被他经营得井井有条,陈长河借著东家的名头,与远近各村的渔民渐渐熟络,暗中收拢了不少湖中偶得的灵鱼异蚌。 他能这么快突破第二境,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 陈百业是陈长河三叔公的儿子,年过四旬,大半辈子在土里刨食,种庄稼是把好手。 三叔公年前过世,陈百业眼见著同族的陈船生一家日渐兴起,自家却越发困顿,便求上门来,想討个活计谋生。 陈船生与他从小一起长大,一家早年又受过三叔公的接济。 陈百业为人也实诚。 加之如今长孙玄济降生,陈船生实在分不开身,便將老张头名下的那几亩地,连同陈长河在湖边新垦的五亩灵田,一併交给了陈百业照管。 陈船生家世代打渔,论种地的本事,的確不如陈百业。 对此,陈长河並无异议。 只是他每日早晚,必会亲至湖边,掐诀念咒,施展那“小云雨术”,引来淅淅沥沥的无根水,浇灌灵田。 这手段有一回却被陈百业无意间瞧了个真切。 他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想起多年前陈小湖被仙师看中带走的事。 原以为仙缘只落在陈小湖一人头上,却不想陈长河竟也通晓仙家法术。 再看陈大江这几年的变化,身量气力远超常人,恐怕…陈家这兄弟二人也都踏上了修行路。 想到这,陈百业的心思便活络了起来。 也不管自家两个半大小子情愿与否,每日都將他们往陈家赶,让他们跟在陈长河、陈大江身后听用。 哪怕只是跑腿传话,搬搬抬抬的琐事,也务必尽心尽力。 他两个儿子陈玉鹏、陈玉龙起初苦不堪言,觉得父亲行事过於諂媚。 直到陈百业私下將所见所闻与他们分说明白,两兄弟方收了抱怨,安下心来供陈长河兄弟差遣。 …… 这日,陈长河刚以云雨术浇罢灵田。 陈百业搓著手,有些侷促地凑近,低声道: “长河啊……” “叔种了一辈子地,也没见过这样的穀子,杆子硬得跟老竹似的,叶子边缘利得能割手……” 他指著田里已抽出尺许高,色泽青碧如玉的灵穀苗,眼中满是困惑与敬畏。 对陈百业一家的变化,陈长河早有察觉,甚至可以说是默许了此事。 只是陈百业为人过於守拙谨慎,直到今日,才敢问询。 “这是太虚宗仙师赐下的灵谷种子,名唤『白玉谷』。” 陈长河语气平和道: “种法上与寻常稻穀无大异,只是需伺候得更精细些,马虎不得。” “原来如此……” “看你那呼云唤雨的手段,怕是…也已成仙师了吧?” 陈百业喃喃,眼中羡慕之色更浓。 陈长河轻轻点头: “此事,也到了该让自家人知晓的时候。” 他目光掠过一旁波光粼粼的湖面,缓声道: “早在三年之前,我家便得太虚宗认可,赐下『碧水陈家』之名,为其治下修行家族。” “这几年我与大哥勤修不輟,略有所成,方能施展些粗浅术法,开垦灵田,种下灵谷。” 第37章 心思 “长河……” 陈百业张了张嘴,却没想到陈长河会这般坦然相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惶恐。 陈长河笑了笑,摆手道: “百业叔不必如此。” “玉鹏、玉龙与我亦是兄弟,可先让他们隨我习些拳脚武艺,磨磨心性筋骨。” “若他二人真有那份缘法,身具修行资质,我自会稟明父亲,斟酌传下修行之法。” 闻听此言,陈百业哪里还按捺得住,膝盖一软便要跪下叩首: “多谢二郎!” “多谢陈仙师大恩!” 陈长河衣袖微拂,一股柔和力道隔空將他托住,摇头笑道: “百业叔这是折煞我了,哪有叔伯跪拜子侄的道理?” “一笔写不出两个陈字。” “你能替父亲將这几亩灵田照料妥当,便是对我家最好的报答。” 陈百业被那股无形力道稳稳扶起,心中震撼更甚,连忙重重点头,声音发颤: “我晓得了!” “二郎放心,除非我陈百业死了,否则这些灵谷,断不会出半分差池!” 此后,陈百业的两个儿子,十八岁的陈玉鹏与十七岁的陈玉龙,便正式跟在陈长河身边学事。 两兄弟生得敦实,性子也扎实。 陈玉鹏瘦高些,头脑灵光,算帐极快,陈长河有意栽培,便亲自教他识字、理帐。 陈玉龙则虎头虎脑,身板壮实,是块练武的好材料,日后村中乡勇之职,必有他一席之地。 閒暇时,陈长河也曾以灵识探查过兄弟二人的根骨。 结果却不出他所料。 两人体內灵窍闭塞,资质駑钝,几乎难以修行。 但这世事,又岂有绝对? 他有时会想,自家三兄弟,恐怕唯有湖儿才是天生的修行之材。 自己与大哥能踏上此路,更多是机缘巧合。 一切的源头,都是那口如今被父亲锁起来的青铜小鼎。 ———— 要说这小鼎,自陈小湖脱胎入道,去往太虚宗后,便再未显化过任何神异。 陈长河时常將其自书房暗格中取出,置於案前静观。 鼎身触手冰凉沉实,不似湖儿捧在手中时那般温润轻灵,好似一团愚铁。 这变化不禁让他想起刚將小鼎捞起时的景象。 他和大哥父亲三人合力才好捞上的小鼎,湖儿一人就能轻轻捧起。 陈长河心下瞭然,此物怕是已经择主,认定了陈小湖。 对此,他並不意外。 毕竟家中最初修行的《太阴炼形感应篇》便是湖儿所得。 如今自己也脱去木胎,诞生灵识,再看小鼎,感受又与往日不同。 鼎身內壁上那些原本细若蚊足,难以辨识的古老铭文,如今已能勉强辨清。 只是这《太阴炼形感应篇》的经文,比之周衍所赐的《水元玄法灵藏妙论》,更要艰深晦涩数倍。 许多口诀多为意表,含义需要反覆揣摩,连蒙带猜,方能懂得一二。 “蜕去木胎,下一步便是开闢『玉泉』…” “玉泉者,生命本源之轮,法力滋生之根。” 陈长河於家中辟出的静室之內盘膝入定,心中默诵法诀。 这间书房对外宣称是供族中子弟读书之用,实则是陈家暗自设下的修炼之地。 那小鼎如今便锁在此室特製的木匣中,他与父亲各持一把钥匙。 在静室对著小鼎修行一夜,直至窗外泛起鱼肚白,陈长河方自入定中甦醒,思忖道: “脱胎至今三月有余,体內法力已有四十之数。” “丹田內那团莹光越发充沛…却不知何时才能真正开闢玉泉。” 算算时间,自他踏上修行之路已有四年时光。 “湖儿入仙门也已三年,音讯全无……” 想起幼弟,陈长河心中不免有些牵掛与担心。 “待下次沈丛云来时,定要托他问问,有无门路可將家书递入仙门之內。” 一夜静修,非但毫无睏倦,反觉神清气爽。 修行之人,以打坐调息替代睡眠,乃是常事。 陈长河轻轻起身,走回臥房。 张秀兰尚在安睡,气息匀长。 陈长河悄声走近榻边,伸手轻按在她手脉,一缕温润平和的法力缓缓渡入,沿其经脉徐徐游走,为她梳理气血,温养筋膜,有安胎之效。 张秀兰天生灵窍闭塞,他虽有心教她修行,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她腹中胎儿已有八九个月,临盆在即。 陈长河能感知到孩子蓬勃的生命气息。 “这孩子尚在胎中,便受我法力日日温养,生出灵窍的机缘,应当能大上许多……” 他手指轻轻抚过妻子隆起的腹部,心中思忖。 “玄泽我儿。” “也不知会长成怎样的人呢。” ———— 紫炉山上,依旧是那座古朴石殿。 殿后的石屋旁,不知何时筑起了一座小竹楼,清晨光芒微熹,將竹楼照得金灿灿的。 这里正是陈小湖的住处。 原先那石屋太过逼仄,他便起了念头,在徵得师尊李紫嫣首肯后,托相熟的师兄李开河寻来山下杂役,耗时月余,建成了这座清雅竹楼。 竹楼里。 陈小湖身著青绿羽衣,身形高了不少,面庞褪去稚气,显出少年人的清俊。 在山中三年,他每日不是研读道藏丹经,便是吐纳修行,亦或是伺候师尊药圃里的灵植,竟也养出了几分縹緲出尘的质朴气息。 “这《小玄真起源法》虽也是正法,但比之《太阴炼形感应篇》,终究差了些火候……” 他放下手中的功法玉简,心中思忖: “上山三年,我按照鼎中所得古法修行,至今不过脱胎三次,进度可谓缓慢。” “可体內法力的浑厚程度,竟已不弱於那些以寻常法门修至第四境『金髓境』的同门……” 他眼中闪过思索之色,呢喃道: “若我能依此法,完成六次脱胎…届时法力,岂不是能与寻常法门的第五境修士相当?” 这等法力,何等让人惊嘆。 “这小鼎所授的法子,只怕品阶不低,少说也是三品正法。” 修行之法有九品之分,九品最次,一品最佳。 三品正法,便是上等功法,往往都是一方核心传承,甚至能因此辟立家族。 想到这,陈小湖心中又不免嘆息: “法子是好法子,就是太过磨人,我在仙门有师尊照拂,丹药灵物不算短缺,修行尚且如此艰难。” “大哥二哥在家中,无有倚靠,恐怕更是举步维艰。” “好在,当初周衍师叔赐下了那捲《水元玄法灵藏妙论》。” “二哥若转修此法,虽然法力会弱一些,但进境速度应当能快上不少,也更易入手。” 他在心底宽慰著自己,目光却不由得投向南方。 那是洞庭湖的方向。 “三年了…不知家中现下如何?父亲身体可好?大哥二哥是否安泰?” 未成炼气,弟子不得私自下山。 这是仙门的规矩,即便李紫嫣也改变不得。 这三年来,陈小湖也暗自积攒下一些丹药灵石,想托人送至家中。 可惜,紫炉山修士稀少,他平日深居简出,也无交际,唯一算得上熟稔且信得过的,也就李开河。 只是李开河修为也才第五境,除了每年固定跟隨李紫嫣回归一趟『天墉李氏』,其余时间也都在山上苦修。 “陈师弟!” 正思量间,竹楼外忽传来一声清朗呼唤。 陈小湖精神一振,推门而出,只见药圃旁立著一身形高大俊朗的青年修士,不是李开河又是谁? 第38章 秋意浓 “李师兄!” 陈小湖立即出了竹楼,快步行至跟前。 “为兄不日便要下山,回归家族一趟。” 李开河笑容爽朗,直接表明来意: “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想往家中寄些东西,如今正是好时机。” “我已灵藏圆满,需回家族取一道秘藏的『先天金煞之气』炼化,以求先天。” “此番归返天墉,可先一步绕道去趟洞庭湖。” 他看向陈小湖,眼中带著询问之意: “不知师弟有什么东西,需要为兄捎带回府的?” 陈小湖闻言,心头大喜,这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毫不迟疑,他立即自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灰色储物袋,双手递上,语气诚挚: “有的,师兄!” “东西早已备妥,全在此袋中,有劳师兄特意绕道去往我家,此恩情小弟铭记!” 李开河接过储物袋,入手略沉,他笑了笑,摆手道: “师弟客气了。” “若非这两年来,常替你牵线,与山中其他同门交易丹药,让我也得了不少实惠,恐怕我也没这么快触摸到灵藏圆满的门槛。” “此番不过投桃报李,举手之劳而已。” 上山后,陈小湖便一直隨李紫嫣修行,倒也习得了几手炼丹术,平日里自己修行所需,基本不会短缺。 更有盈余,则会叫李开河帮忙拿去,与其他同门交易。 李开河在中间赚个差价,也算活得滋润。 他顿了顿,看著眼前气息沉静的陈小湖,语气更显真切。 “你是我族姑弟子,论关係天然便要更近一分。” “师弟之情,为兄也记在心里,將来待你炼气有成,若有閒暇,大可来天墉城游歷一番。” “我『天墉李氏』虽只是筑基氏族,但在天墉也算有几分根基。” “往上追溯千载,祖上也曾阔绰过,曾出过一位神通剑修老祖,奉命镇守天门关,赫赫威名,堪比紫府真人。” 提及家族往事,李开河语气中不免带上一丝骄傲。 此事,陈小湖也有了解。 天墉李氏千年前的那位神通剑修老祖,虽是筑基之身,却有比肩紫府神通真人的威能。 只可惜,那李氏老祖並未神通大成,止於半步紫府。 等他坐化后,李氏再未出过这等惊才绝艷之辈。 好在那老祖在世时,经歷数百载积累,家族底蕴丰厚,李氏后辈筑基未曾断代,依旧维持著氏族该有的体面。 他师尊李紫嫣,是天墉李氏如今最有希望筑基的人,已经炼气后期,只待寻得合適的『问道参同』,便可尝试筑道基。 一旦功成,李氏便又要多一位筑基大修士坐镇。 陈小湖在心底思忖著。 “而且我师尊还是技艺深厚的炼丹大师,地位比寻常筑基大修士要高些,许多修行大德都愿意换她一份人情。” “她要是筑基成功,至少可保李氏三五百载兴盛不衰。” “这份香火情谊,也是我在仙门最大的依仗。” “我与天墉李氏,天然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陈小湖笑著点头,同时躬身行礼道: “多谢师兄提点。” “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前往天墉城,拜会李氏的诸位前辈。” ———— 转眼,又过去两月。 陈长河次子陈玄泽出生的这天,洞庭湖下起了入秋后的第一场清雨。 雨水淅淅沥沥,落在青瓦屋檐上,发出沙沙声响。 陈长河站在廊下,雨水打湿了半截裤脚,他却浑然不觉,目光盯著雨丝,灵识却锁定著身后的屋子。 屋里时不时就会传出张秀兰痛苦的呻吟,他面色平常,一动不动。 小半时辰后,房门咯吱一声打开,刘婶抱著孩子出来,恭笑道: “恭喜二郎,又添了一位小郎君。” 陈长河早已知晓结果,此刻见到襁褓孩子的面容,心头依然一颤。 他小心接过孩子,转身进屋,张秀兰面色苍白,满头大汗,见他进来,连忙唤了一声: “相公。” 他俯身將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温声道: “这孩子,依字辈,该作『玄泽』。” “陈玄泽。” 陈大江家的陈玄济才两个多月,尚在襁褓,不会翻身,如今又多了陈玄泽,家中小辈一下热闹起来。 三岁的张念慈已经能稳稳走路,口齿也伶俐了许多,此刻正好奇地趴在床边,伸手轻轻触碰著陈玄泽的小脸。 “哇——!” 忽然,陈玄泽就大哭起来。 张念慈嚇了一跳,连忙缩回手,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委屈地望向父亲: “爹爹,弟弟…怎么哭了?” 陈长河失笑,將她抱起,温声道: “弟弟还小,不会说话,难受了,饿了,便只会哭。” “你幼时,也是如此。” 张念慈將信將疑,又趴在床边看了好一会,终於接受了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是自己的弟弟。 …… 陈玄泽出生不久,秋意渐浓,田里的穀子终於熟了。 湖边开垦的那五亩灵田,竟然真的收穫了近十石“白玉谷”。 陈长河带著陈大江以及王家、张家来帮忙的亲戚,一同下田收割。 陈百业更是拉著两个儿子,在地里忙前忙后,寸步不离。 割谷、脱粒、晾晒、入仓…每一步陈百业都亲力亲为,严肃无比,不敢有半分紕漏。 陈长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十石灵谷,按规矩需缴纳四成予太虚宗,余下六石便可自家留用。 粗略折算,这小半年的辛苦,便等同於赚得了六瓶“培元丹”。 待与沈丛云交割完毕,丹药入手,陈长河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周家村方向。 如今自己修为逐步巩固,法力充沛,大哥有培元丹辅助修行,脱胎之日也不遥远。 他心中便又生起了“扩地”的念头。 白鱼口周遭,適合种植灵谷的土地本就有限,除了已开垦的这些,其余的要么灵气贫瘠,要么位置偏僻,照看不便。 唯独周家村附近,因为靠近那灵煞,反倒有一片十余亩的天地,灵气盎然,远胜其他地方,正是种植白玉谷的好地方。 可问题是,这些土地是周家的。 周家在白鱼口一带经营了上百年,田產、铺面、佃户,根基深厚。 土地,更是这等乡绅家族的命脉所在。 考虑到周家那团灵煞来歷不明,陈长河与父兄、义父几番商议,最终决定先试试“文取”,探探口风,看能否以银钱购置些许田地。 …… 这日,他便带著处事沉稳的陈玉鹏,往周家村去了。 周家村的老村长周成礼,年逾古稀,算是德高望重。 听得陈长河来意,倒也愿意居中牵线,將见面地点定在了自家院中。 陈长河带著陈玉鹏方踏入院门,便觉气氛有异。 院中或坐或立,竟有不下二三十人。 多是村中有头有脸的老人,正中几张条凳上,端坐的显然是周家派来的代表。 周三爷周业盛事务繁忙,未曾亲至,代表他出面的是住在老宅、素来深居简出的周家老二周业丰。 此外,尚有陈长河曾打过交道的赵管事,以及一个穿著怪异,神神叨叨的老婆子。 更引人侧目的是,院角四周,还散立著十余名精壮后生,个个膀大腰圆,目光不善地盯著进门的陈长河二人。 “下马威?” 陈长河在心底冷笑。 村中议事,座次自有规矩,长者居上。 陈长河目光淡然一扫,见院中条凳几已坐满,唯余门口下首与上首神龕旁还空著。 他神色不变,领著陈玉鹏,径直穿过人群注视,在那神龕之侧的空椅坐下,抬目环视一周,声音清朗平静: “人既然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第39章 蚍蜉 见他如此不將眾人放在眼里,院里那几个青壮立即就围了上来,伸手抓向他的肩膀,想把他揪起。 然而,陈长河却犹如老树盘根,大马金刀地端坐在凳上。 任由那几人如何用力,都无法撼动他的身形。 这一幕,让院中几位冷眼旁观的老者面色微变,彼此交换著眼色,心中暗道: “这陈家二郎,隨那张老匹夫看来是练出了真本事…下盘竟这么稳?” “陈家这几年兴起,怕也不是没有原因。” 等那几个青壮都围拢,陈长河忽然肩背一沉,体內法力勃发,双臂犹如风车左右一晃。 那几名青壮顿时就觉得不对,好像自己按住的不是血肉,而是一个沉重石碾,不仅不好发力,还要被连带甩出去。 在惊呼声中,几人立即朝四面八方跌撞出去,好不狼狈。 其中一人似乎也练过些拳脚,被甩开后满面涨红,羞恼交加,低吼一声就又要再扑上来。 “鐺——!” 一声刺耳的声响打断了所有人的动作。 只见陈长河身旁的陈玉鹏,竟直接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狠狠扎进了桌面。 那刀刃斑驳,带著锈跡,刀身却又入木三分,刀柄还在震颤,发出嗡鸣声。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却是將所有人都震住了。 “陈二郎!” “你这是何意?!” 一位鬚髮花白的周姓族老猛地一拍桌子,厉声斥道: “在场不少都是你的长辈,便是你爹陈船生在此,也需先行礼问安,方有开口的份!” “你爹便是这样教子,让你如此目中无人么?!” 陈长河闻言,只淡淡瞥了陈玉鹏一眼,轻轻摆手: “把刀收了。” 陈玉鹏默默拔刀,退后半步,但手仍按在刀柄上,目光冷冷扫视四周。 陈长河这才转向那出声呵斥的老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轻嗤道: “你说得是,也就是我脾气好,才会坐在这里与诸位分说。” “若今日是我义父在此…你,你,还有你们——”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方才动手的青壮,以及脸色难看的周业丰、赵管事。 “若敢大声与他讲话,怕是早就被一巴掌扇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陈长河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平淡几分:“今日我来周家村,本是有事相商,以求两便,却不想…周家便是这般『待客』的。” “陈老二!” 人群中忽地炸起一个尖利嗓音,带著几分蛮横。 “当初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你要赎那两亩水田,便拿二十两现银来!” “怎的,如今舔了別人臭脚,便想赖帐不成?!” 陈长河目光转动,看向周家眾人身后。 说话者满脸横肉,一口黄牙,不是赵麻子又是谁。 “二十两?” 陈长河摇摇头,不慌不忙自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磨损的契纸,当眾展开,朗声道: “这契书上写的明明白白,是『典当』,非是『绝卖』!” “纵是过去了十余年,按最黑的印子钱来算,本息相加也到不了二十两!” 说著,他双目如刀,狠狠地看向赵麻子。 “再敢在这搬弄是非,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的狗头!” 赵麻子被那目光一刺,立即想起方才陈长河展露的骇人力道,脖颈一凉,到嘴的狠话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敢恶狠狠回瞪,却不敢再出声。 他跳出来,本就是为了在周业丰面前表忠心。 可不想真把命搭上。 …… “陈二郎。” 这时,端坐上首另一侧的周业丰终於缓缓开口。 他生得富態,脸皮白净,嘴唇微微翕动,脸上肥肉也会隨之轻颤,声音不咸不淡道: “你家那两亩地,周家可以还你。” “这些年,便只算你五两银子的息钱,如何?” 他眼皮微抬,瞥了陈长河一眼,继续道: “你家与那姓张的老卒亲近,我周家也不愿与你们平白生出些无谓的烦恼。” 嘴上这般说著,周业丰却在心底另有盘算: “那张老卒已是古稀之年,还能有几年好活?” “待他两腿一蹬,陈家失了倚仗,还不是要任由周家拿捏?” “便是老卒名下那些田地,迟早也要想法子收归周家。 “周二爷倒是爽快。” 陈长河皮笑肉不笑地应了一句。 “既然如此。”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传遍院落。 “那我白鱼口村中,其他农户祖上典当给周家的土地,也请周二爷高抬贵手,一併允了他们赎回吧。” “息钱几何,但凭周二爷开口,我陈长河都替他们给了!”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周业丰脸上那层虚偽的笑容,立即阴沉下来。 他盯著陈长河打量许久,沉默片刻,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陈长河……” “你倒是好大的胃口。” “莫不是以为,有个洞庭关退下的老卒撑腰,便可在我周家村的地界上,肆无忌惮,蹬鼻子上脸?” “想一口气吞下那么多地……” “也不把自己撑死!” …… 陈长河没有接话。 他端起桌上瓷碗,慢慢喝了一口茶。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周业丰的话撂在那里,也砸在所有人心底。 尤其是那些周家的佃户和村中青壮尽皆面面相覷,有人低头,有人退后,有人偷偷打量陈长河的脸色。 陈长河轻笑一声,目光平静如湖,重新落在周业丰脸上。 “我陈家世代打渔,在湖上討生活,只有饿死的,没有撑死的。” “这白纸黑字的契书上,可是有著官府盖的大印。” “周二爷,这你总不能不认吧?” “哈哈哈——!” 闻声,周业丰忽然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立即在院里放声大笑,他一边笑,还一边摇头,看陈长河的眼神,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年轻人,有衝劲是好事,可也要明白,这个世间黑白对错,从来不是涇渭分明。” “你陈家不过多种了几亩地,开了家小鱼铺,就敢张这么大的口?”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扳著手指,慢条斯理地数落起来,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你可知,我周家在云梦一县,名下有多少顷良田沃土?你可知,我们在州城、府城,又有多少间日进斗金的铺面?你又可知,我二哥周业盛,如今在岳州城里,坐的又是什么位置,掌的又是什么权柄?” “我周家百年经营,树大根深,其中关窍,人情世故,又岂是你这毛头小子,所能理清的?” “真是蚍蜉撼树,自找死路!” 第40章 神婆 对周业丰这番声色俱厉的话,陈长河心中毫无波澜。 他既敢来,便早已將周家明面上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周家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那位在岳州任粮道官的周业盛,手中確有些实权,能让地方官吏给几分面子。 可这些,对他而言,又有什么关係? 他如今已是修行者,凡俗的寻常官员,可管不到修行界的事。 正当陈长河开口打算再说些什么时。 驀地—— 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自尾椎骨窜起,瞬息蔓延全身。 灵觉传来刺痛,仿佛被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同时扎入! 更有一股恶毒意念,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仿佛要將他生吞活剥,千刀万剐。 这种感觉,陈长河在几年前便有过一次,是在面对湖下那妖孽的时候。 陈长河心头剧震,面上却看不出任何变化。 他目光如电,在人群之中扫动,很快就落在了周家眾人那边, 那是一个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只低头拨弄著腕间一串油腻念珠的枯瘦老婆子。 那老婆子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粗布衣裳,头髮花白,髮髻用一根乌木簪別住,佝僂著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枯瘦如鸡爪,指甲又长又黄,像是好久没有修剪过。 她的脸上满是皱纹,皮肤鬆弛,眼袋很深,但那双眼睛…… 不似寻常老嫗的浑浊,黑漆漆的,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死人。 老婆子的嘴唇微微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可陈长河的灵识却好像“听见”了。 她在说著—— “陈家的小崽子…不得好死!” “陈家的人…一个一个,都得死!” “死绝了才好!” 陈长河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那股阴冷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厌恶。 陈长河心念微动,一缕灵识向那老婆子探去,刚一触到她的身体,就像触到了一块寒冰,冷得他灵台一激灵,立即將灵识收回。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涌起来。 这老婆子身上,有东西! 陈长河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周二爷,田地的事今日既然谈不拢,咱们改日再慢慢谈。” 他拱了拱手,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陈玉鹏见状,默默將短刀归鞘,紧隨其后。 …… 回到家中,陈长河打发走陈玉鹏,径直去寻老张头。 老张头正坐在院中那株桂树下逗弄张念慈,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心中有些诧异,问道: “如何?” “周家不肯鬆口?” “鬆了,但也没全松。” 陈长河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將在周家村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提及那诡异老婆子时,话音更是沉了几分。 “周家那个老寡妇?” 老张头眉头拧起,手中烟杆无意识地转了转。 “你说的是周业丰的大嫂,周业兴的老婆?” “不清楚,但她身上的確有东西。”陈长河心有余悸道。 “什么东西?” “跟周家村那团灵煞很像的东西。” 陈长河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凝重。 “我没看清,只觉察到是灰濛濛的一片,像是雾气,又像是活物,贴在她的身上。” “我用灵识探了一下,冷得很,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老张头沉默了一会儿,把旱菸杆子点上,吸了两口。 “听起来像是阴邪之物。” “你说的那个老婆子…我还有些印象。” 老张头缓缓开口,语气带著追忆。 “似是姓吴,出身铜官镇,嫁给了周家长子周业兴为妻,周业兴早丧,她未曾改嫁,说是要替周家守祖宅、奉香火。” “后来不知何时,村中渐渐传出,说她通晓神鬼之事,能看风水、驱邪祟,谁家孩童受了惊嚇失了魂,也常寻她去叫魂……” “她今日对我下了咒。” 陈长河面色沉凝,打断道: “好恶毒的咒啊!” “咒我不得好死,咒我陈家断子绝孙!” 老张头夹著烟杆的手指驀地一顿,眼皮抬起,昏黄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惊诧。 “你確定?” “我的灵识不会骗我。” 陈长河肯定道: “她念咒的时候,身上的那层雾气也在动,像是活了过来。” 老张头把旱菸杆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 “不曾想…周家竟还藏著这么个人物。” 老张头终於开口了,语气有些低沉: “先是灵煞,又是这老婆子,莫非周家的灵煞就是她弄出来的?” “大有可能。” 陈长河点点头。 他忽然沉默了一瞬,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义父,今日我过去,却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仙凡之別。” 陈长河抬起头,看著老张头的眼睛,语气平静。 “从前我只当这话是说修行者比凡人力大能打,寿数绵长些。” “但今日方才明白,这其中的区別,是实实在在『道』的不同。” “凡人在乎的那些东西,田地、银子、面子、关係…在修行者眼里,都不值一提。” “今日我若心存杀念,那周家村没有一个可以逃脱,比捏死一窝螻蚁还容易。” “周业丰引以为傲的官面权势,百年根基,在我眼中更是连个屁都算不上。” 陈长河轻轻摇头: “且先继续修行,待大哥功成,陈家羽翼渐丰。” “这周家…也未必不能改姓陈!” 老张头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他的话,不过还是出言提醒了一声: “那老婆子今日既然咒了你,便是已经盯上你。” “你不去惹她,她却未必不会寻上门来。” “此事,需小心防范,不得大意。” ———— “周家…怎么就养出你们这帮没用的东西!” “连个毛都没长齐的后生仔,都敢骑到周家脖子上撒野了!” 陈长河离去后,那一直垂首不语的老神婆忽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尖锐,带著毫不掩饰的怨毒。 “嫂子……” 周业丰摇头道: “如今二哥不在云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此时与那陈家子硬碰?” “有什么可怕的!” 老神婆冷哼一声,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转动,阴冷道: “那姓张的老匹夫有煞气护身,我奈何不得他,可陈家小子才多大,就算跟著练了几年拳脚,也不过是气血旺些的肉胎凡体。” “正好,拿来餵养我的『木儿』。” 她枯瘦的手指抚摸著那串油腻念珠,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笑容,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 “那小子身上…定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我的『木儿』方才躁动得很,它想要…非常想要,连我都险些压制不住!” 老神婆忽然歪头侧耳,仿佛在倾听什么东西说话,声音变得异常轻柔,带著一种诡异的慈爱: “木儿乖,娘知道,娘知道……” “你放心,娘一定想法子,把那人身上的东西,给你弄来……” “莫要焦躁,娘晓得你饿了…走,先去祖祠那边吃点『东西』吧。” 见自家大嫂又这般对著空气喃喃自语,神色癲狂,周业丰早已是见怪不怪。 自长兄周业兴急病去世后,这位大嫂的神智便一日不如一日,渐渐成了这般模样。 兄长並无子嗣留下,大嫂也从未改嫁。 却不知她口中反覆念叨的“木儿”又究竟是个什么? 第41章 阴灵 入夜后,万籟俱寂。 陈长河依然在书房內打坐练功,他如今法力渐丰,腹下已有一团莹白光晕,缓缓流转,滋养著周身经脉。 那玄关一窍的“生命玉泉”,似乎已隱有所感,距离开闢之日,不再遥远。 “太阴法太过晦涩深奥,许多关窍至今也不明所以。” “水元玄法又过於简单,按其所述,我这般法力积累,早该能够叩问玉泉…终究还是对修行诸事了解太浅。” 他在心底暗自思忖,目光略过身前小鼎,不免又想到了远在仙门的幼弟。 如今去了仙门已有三年,也不知怎样了。 他收敛心神,闭目凝神,引动丹田心火,將四肢百骸尽数照亮,法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好似四十二缕火华,不断淬炼著筋骨皮膜,滋养著气血精神。 正当他欲引动外界游离灵气,尝试凝练第四十三缕法力时。 忽然。 他眉心灵台猛地一震! 灵识立即觉察到一阵寒气宛若流水,从院墙外涌了进来。 陈长河猛地睁眼,心中立即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然而,当他散开灵识,瞬间覆盖数十丈后,却又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只是周遭的温度,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降低,空气中透露著一股寒意。 陈长河毫不犹豫,自榻上飘然而起,反手取下墙上悬掛的法器『量水尺』,再捏著一把黄色符籙,悄然出了房间。 院中无风,月光清冷。 阴寒之气如跗骨之蛆,丝丝缕缕钻透衣物,试图侵入肌肤,甚至令他心火都微微摇曳,传来阵阵躁动。 四下寂静,如今夜深,宅院內眾人早已熄灯歇下。 陈长河灵识在家中之人身上一一扫过,见他们气息平稳,並无异样,这才稍稍放心。 然而,等他灵识扫向自家女儿张念慈的屋子时,骤然面色大变! 却见一团漆黑阴影,正蜷缩在张念慈床头,她的屋子如同冰窖,桌上昏黄的油灯,也无风自动,转成了幽绿色。 …… “念慈!” 陈长河心中大骇,一个闪身,立即破门而入,挡在女儿床头。 那团盘踞床头的黑雾仿佛受到惊嚇,立即受蠕动凝聚,竟化出一道虚幻的孩童身形。 看模样,不过四五岁年纪,身形瘦小得可怜,小脸惨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 见到这漆黑如墨的眼睛,陈长河立即想到了白天见到的周家老婆子。 瞬间,他汗毛竖起,如临大敌,体表浮现出一缕缕淡蓝色的火光,如雾如靄,凝而不散。 然而稍微对峙了一瞬,陈长河心中便觉得有些怪异。 这形同鬼魅的小孩,神情呆滯麻木,只是静静飘在床头,低垂的眼睛,正在注视著熟睡的张念慈。 在床头,低头注视著熟睡的张念慈。 “何方邪祟,敢来此造次!” 陈长河压下心头惊疑,低声厉喝,声音中已灌注了几分法力,有驱邪镇魂之效。 那孩童虚影闻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对上了陈长河。 下一瞬,陈长河瞳孔紧缩。 那孩童的眼眶边缘,竟缓缓渗出两行粘稠如墨的液体,像是在泣血,又像是落泪。 隨即,这孩童虚影周身如水般荡漾,竟直接在陈长河的注视下消失不见。 房內刺骨的寒意与幽绿的灯光,也隨之一同褪去,仿佛刚才一切只是幻觉。 陈长河立即上前一步,灵识铺开,探查屋里每个角落,却都没有收穫。 那东西来得诡异,去时也无踪影。 只是,背后的凉意挥之不去,心头火不断示警,这种感觉就像当初被湖中那东西伤到后,阴寒入体时竟有几分相似。 陈长河面色变了又变。 连他都尚且如此,那家中其他人又怎么扛得住?! …… 当下,陈长河便將家中几人唤醒。 他认真查探过张秀兰、王桂芳,以及三个年幼的孩子,所幸並未被寒气侵蚀。 反倒是自己、大哥,还有父亲,都被寒气入了身体。 他和陈大江都有法力护体,稍一运转便將那丝寒气驱散殆尽,没受什么影响。 可父亲陈船生年岁已长,老人家前些年受了几次伤,身子本就不好,被这寒气一侵,竟是当场发起高烧,染了风寒。 好在陈家如今也算有些家底,备有应急的药材,精心照料下,倒也无性命之忧。 安抚妻儿与嫂子回房歇息,留下陈大江在父亲房中看顾,陈长河独与老张头在堂屋,低声商议。 让他诧异的是,义父老张头气血如常,竟未受丝毫影响。 等听陈长河说完夜里发生的事后,老张头方微微頷首,浑浊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早年手上沾过血,身上煞气重,寻常鬼物避之唯恐不及,自不会来招惹。” “你与大郎身具法力,心火护体,气血又如烘炉,等閒阴气也难近身。” “能驱役阴鬼,行此邪祟之事…看来那周家的老寡妇,当真入了邪魔外道。” 闻听此言,陈长河心头更沉,寒声道: “白日里方下了恶咒,夜里便急不可耐驱使鬼物上门…这老虔婆,行事当真阴毒狠绝,不留余地。” “若非我是修行中人,惊嚇了那小鬼,恐怕便要被它坏了家宅气运…纵使那鬼物不曾直接伤人,但阴鬼天生秽气,隔三差五来上一遭,家人便会接连害病,家族败落是迟早的事。” 他眼中冷光闪烁,恍然道: “我算是知道,这周家为何能百年发家了!” “明面上,有那做官的周业盛照拂,背地里,还有这老鬼婆在使阴招子。” “就是不知道,这老姑婆究竟有几分道行?” 老张头缓缓摇头,沉吟道: “早年我也曾与鬼道邪修打过照面。” “其中厉害者,魂幡一展,百鬼夜行,可生啖活人血肉,夺人生魂。” “听你描述,昨夜那小鬼来去无声,似乎只能凭阴气侵扰,令人神昏体弱,病痛缠身…这手段,倒像是初入门径的『养鬼』之术,而非高深鬼道。” 他顿了顿,看向陈长河: “依我看,那老婆子自身,恐怕並非真正的修行中人。” “多半是机缘巧合,得了些残缺邪门的驱鬼养鬼之法,又心术不正,拿来害人敛財罢了。” 陈长河点点头,“我知道了……” “那便…再容她活两日……” 两日后,沈丛云会再来此地,届时便是取这老鬼婆性命之时! 第42章 灵童 白鱼口到周家村的偏僻小道上,孤零零矗立著一座旧庙。 此处本是一间早已荒废的野祠,不知何时受了周家供奉,出钱翻修,如今已是青砖黛瓦,朱漆庙门,庙前两株老柏鬱鬱苍苍,粗壮的树干昭示著数十载岁月。 庙后紧挨著两间低矮的砖屋,便是庙中“神婆”的居所。 屋內光线昏暗,瀰漫著香烛气味。 此刻,周家神婆正捏著一张黄符,在烛火中点燃,然后放在一个啼哭不止的小孩面前,快速晃动三圈,嘴里念念有词。 待符纸燃成灰烬,她將其尽数抖入一旁盛著清水的碗中,浑浊符水瞬间变得乌黑。 不由分说,周神婆一手掐住那孩童的后颈,另一手端起陶碗,便將那碗乌黑的符水强行灌了下去。 孩童剧烈呛咳,面色愈发惨白。 旁边候著的父母见状,非但不恼,反而面露喜色,连声道: “好了!好了!” “不哭不闹了,眼珠子也有神了!” 他们忙不迭地將早已备好的一串铜钱和一小块碎银,恭敬地放在神婆脚边的破木箱上,千恩万谢地抱著孩子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周神婆慢吞吞地將银钱收入怀中,脸上那抹慈悲瞬间消失无踪,转而变得狰狞。 她侧过头,对身后空无一物的角落,咬牙切齿吼道: “昨夜是怎么回事?” “陈家那些大人气血旺,你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也就罢了。” “那几个小崽子呢?那刚出生的奶娃娃呢?怎的一个都没弄死?!” “我耗费心血养著你,是让你去吃乾饭的吗?!” 说话间,周神婆猛地攥住腕间那串油腻发亮的乌木念珠,死命搓揉起来,几乎要把木珠捏碎。 “呜——!” 顷刻间,屋內阴风四起,温度骤降,一声惨厉的孩童尖啸声凭空出现。 只见那面色惨白的小鬼虚影在空气中痛苦地翻滚,身形时聚时散,仿佛正被一双无形的大手肆意撕扯,身体粉碎。 许久,周神婆才喘著粗气停下动作。 她看著眼前气息奄奄的小鬼,脸上又泛起一种病態的潮红,伸出枯瘦的手指,好似在抚摸小鬼的脸皮,声音有些颤抖,又好像有著一丝慈爱: “木儿…你可是娘的心肝啊,怎能不听娘的话?” “那姓陈的一家,没一个好东西,你爹便是被他们害的。” “你不是想要他们的阳气吗,帮娘弄死他们,他们身上的好东西,娘都不要,全是你的,好不好?” 周神婆边说边侧耳,好像真能听到说话似的,没多久,她那皱皱巴巴的老脸上,先是一阵疑惑,旋即立即变成惊怒! “什么?” “你说昨天那人身上有火光,你害怕那火光……” “这怎么可能?!陈家怎会有修行中人?” “难道是那姓张的老杀才教的?” “不,不应该,他也不过是个凡俗卒子,就算去过关上又哪里弄得到修行法门?” 周神婆烦躁地在狭小的屋內踱了两步,忽又停下,脸上重新堆起那令人不寒而慄的“慈祥”笑容,对著身后的角落柔声道: “好了,好了,木儿乖,不怕…先去香案那边,吸点香火。” 她眼中凶光一闪,语气骤然转厉: “今晚上…必须替娘杀一个陈家的人!” “听见没有?!” 屋里,阴风阵阵,好似在回应她, ———— 又一夜,陈长河並未入定修行,而是手握量水尺,与大哥一同守在家中。 夜深人静后,只有夜梟孤鸣,让寒夜多了几分空洞。 陈长河本在静坐调息,忽然灵识有感,四周温度骤降几分,他心中便知,那东西果真又来了。 灵识如水银泄地,笼罩家宅。 陈长河若有所感,先一步挡在了主屋与前院之间。 量水尺上有阵阵湛蓝灵光浮现,好似一道道波涛涟漪,將院子护住。 陈大江未曾脱胎,不能见鬼物,却也察觉到一缕阴寒,立即起身与陈长河並肩而立,小心警惕著四周。 “一而再,再而三,真当陈某没有手段可以留下你?” 陈长河语气低沉,带著冰冷杀意。 说话间,他便从自己袖中掏出了十余枚寒铁藜。 此物也是周衍所赐,可配合量水尺布设一道困敌阵法。 这本是留著应对湖中那妖邪的后手,不想第一次动用,竟是在这无形鬼物身上。 然而,让陈长河有些意外的是。 面对自己的动作,小鬼竟然毫无反应。 既不退避,也不上前,好似一具失了丝线牵引的木偶。 同时,他也並未感受到任何敌意,更不像周家村那团灵煞般暴虐。 听到院中动静,老张头也披衣推门而出。 见陈长河这般阵仗,也知道那东西又来了,朝著陈长河使了个眼色,似是在问那东西在哪? 陈长河立即微抬下巴,示意了方向。 老张头瞭然,踏步上前,站在陈长河侧前方,面向那空荡荡的庭院,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不知是何方鬼仙,落入家宅。” “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陈家世代凡俗,却与尊驾从无瓜葛,而今登了仙途,更有太虚上宗法度庇护。”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一丝警告: “尊驾阴神不散,滯留阳间,必是心有执念未了,或有冤屈难申。” “然则,何必受那邪术妖妇驱策,行此害人之举,平白损了自身阴德,坏了重入轮迴的机缘?” 老张头沉声开口,似是在与那鬼物沟通。 陈长河的目光中,那鬼物身上的黑气竟真的渐渐收敛,身形更加凝实,甚至能隱约看清面容轮廓。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模样的孩童,生得颇为秀气,眉目依稀可见,若非面色惨白,双眸漆黑,生前定是个玉雪可爱的孩子。 他身上所穿,亦非寻常农家孩童的粗布衣衫,而是一件质料上乘,绣著云龙纹的碧色绸缎小袍,看形制,倒像是世家大族中公子少爷所属。 听到老张头最后几句,那孩子竟真的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睛看向陈长河,似是在思考和权衡。 …… 老张头不能看见,便又看向陈长河。 “它听了话后,现身了出来,静静看著我。” 陈长河如实道。 老张头闻言,沉默片刻,心下却是微微一松。 这小鬼能听能思,虽然受制於人,灵智未完全泯灭,尚存一丝沟通可能。 既然没有一上来就动手,便说明一切都可以谈。 “你……” 老张头斟酌著词句,缓缓问道: “可是被那周家的老婆子害了性命?” “若是,便点点头。” “若不是,便摇摇头。”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陈长河。 “它在摇头。” 陈长河道。 老张头微微頷首,继续问道: “你前来陈家,並非出自本意,可是受那周老太婆邪法操控,身不由己,不得不来?” 陈长河看向那小鬼,只见它轻轻点头,脸上还带著一丝惊惧痛苦之色。 老张头语气微微一沉,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你为何…两次三番,寻上我家念慈?” “是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你?” 张念慈是他的心头肉,不弄清此事,他寢食难安。 闻声,那小孩轻轻摇头,小小的身影忽然飘到了陈长河的身边,伸手在他身上湛蓝色法力华光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法力如焰,可以灼烧阴气,寻常鬼物触碰,便如被火炙。 可这小孩却没有退避,指尖的黑气与法力接触,滋滋作响,脸上好似有著某种眷恋之色,想將这些法力光华吸入自己体內。 只可惜,这法力是陈长河所有,心意相通,只是心念一动,那法力便又回了他身体。 “呜呜……” 见状,那小孩竟发出了呜咽声,像是小兽在哭泣。 “你认得我这一身法力?” 陈长河忽然问道。 那小孩轻轻点头,伸出小手,阴气仿佛成了华光,在它手中变幻著各种模样。 陈长河见状,眼眸一凝。 这竟有些像他施展术法的样子。 莫非这孩子…生前也是个修行者?! 第43章 攫阳 那孩子摆弄了一下指尖的阴气,忽而又低下了头,漆黑的眼眶內,又有黑色液体渗出,像在流眼泪,无声无息。 陈长河见状,心头莫名一揪,它並不害人,反倒受人拘禁,身不由己,一时间竟有些心疼起来。 “你走吧。” 陈长河语气柔缓了几分,轻轻摇头,將扣在手中的寒铁藜以及量水尺重新收回。 “今后不要再过来了。” 那孩子闻声却是连连摇头,脸上露出了几分焦急之色,它身形飘动,径直到了张念慈房间的窗台前,隔著窗纸静静看著屋內熟睡的女童。 陈长河见它动作,顿时眉头紧蹙,面露戒备。 一旁的老张头虽然瞧不见,但见他目光看向窗台,似乎也猜到了几分,沉稳问道: “它是想留在这屋里?” 闻声,窗外的小孩立即转身点头,衝著陈长河不停作揖,充满了乞怜之意。 陈长河將自己所见转述,陈大江和张老头听罢,也是面面相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陈长河望著这道不停作揖的小小身影,也是长长嘆息: “我知它可怜,可人鬼殊途,它身上阴气秽浊,久留在阳宅,对家中生人,尤其是老弱妇孺必有损害…我却留它不得!” 那孩子仿佛也明白了过来,神情有些茫然,小小身躯微微发颤,离开了张念慈的窗台,慢慢退到了院子里最偏的角落,蜷缩在墙根阴影里。 听陈长河说了新变化,老张头心中大抵猜到缘由,当下唏嘘嘆道: “看来那老虔婆下了死命令,它完不成,便不敢回去復命。” “也是个身不由己的苦主。” 陈长河沉默片刻,对两人道: “你们先回房歇著吧,我在院里练功,守著它。” 这小孩不肯离开,却也没闹新的动静,陈长河稍稍安心,便决定独守院子,防止鬼物耍诈。 两人知他法力浑厚,又有法器傍身,便点头应下,各自回了房间。 灵识中,陈长河还能听到大哥大嫂的窃窃私语,儘是担忧。 …… 院里重归寂静,只剩清冷月色。 陈长河在院中一块平整青石上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对著月亮开始吐纳运功,不多时,便引动了太阴月华垂落。 丝丝缕缕的银色光芒,围绕在他四周,被他一点点吸入体內。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那蜷缩在角落的小孩,蹲在阴影里,见陈长河开始修炼,月光匯聚,竟不由自主地又飘了过来。 它不敢靠得太近,只在一丈外,刚巧能沐浴在月华中。 清冷的月光撒在它身上,那阴秽之气更加收敛,身体变得越发凝实。 陈长河灵识始终分出著一丝,注视著它的动作,见小孩只是安静吸收游离在外的月华,並无其他异动,也未曾干扰自己修行,便没有出声驱逐。 他牵引而来的月华本就充沛,自身能炼化的不过一二,余者本就会散於天地。 这小孩吸收的不过一丝一缕,对他修行不会有影响。 待到金鸡打鸣,东方渐白,月华散去,那小小身形也自院中消失了。 陈长河收功,心中唯有一念。 今日便要將那害人的老婆子给宰了! ———— 白天,沈丛云如期而至。 陈长河將提前收上的灵蚌备齐,交予了沈丛云,拢共只有五只,数量不多,但品相还算不错。 沈丛云倒是不以为意,湖中灵物不可奢求,周衍师叔也是知道的,自然不会怪罪。 黄昏时分,沈丛云照例在陈家用了顿便饭。 席间言笑如常,无人瞧出端倪。 但见天色渐沉,暮色四合,陈长河便寻了个由头离席,带著陈玉鹏悄然出了家门,直奔那旧庙方向而去。 路上,陈长河对陈玉鹏细细嘱咐。 若自己入庙后,过了一刻钟仍未出来,便立即赶回家中,去请沈丛云前来相助。 此行他虽自觉准备周全,但那老鬼婆究竟藏了多少阴毒手段,尚未可知。 此举只为有备无患,留条后路。 待他来到庙前,庙里尚有香火烟气繚绕,未曾散去。 陈长河眉头一皱,只觉得这烟气有些怪异,似乎能够让人精神更加敏锐,放大五感,却又有屏蔽灵识的效用,无法直接以灵识探查。 见庙中空荡无人,陈长河本要离去,忽然,他从庙后的小屋內,听到了一声动静。 似是在摇晃木架发出的咯吱声。 当下,他不再掩藏,立即取出量水尺,快步走到后屋门口,抬脚將之踹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闷响。 屋內一片昏黑,带著一股难以言说的阴湿腐朽气味。 陈长河先是一皱眉,旋即又嗅到一丝令人不適的腥臊气息。 这气息竟能让他气血浮动,心神晃荡。 轻咬舌尖,陈长河凝神看向屋里,立即就在一架老旧木床上发现了周神婆的身影。 “谁?!” 周神婆发出惊怒嘶哑的呵斥声,旋即慌忙转身,看到了陈长河。 “是你!” “你要做什么?!” 陈长河瞥了一眼她那枯瘦的身体,以及她身下早已瘫软无力,气息奄奄的男人,有些眼熟……却是那个疯疯癲癲的王癩子。 旋即,陈长河讥讽道: “老虔婆当真好会享受,连傻子都不放过,那周业兴要是知道,怕是要气活过来!” 听到这话,周神婆脸上的慌乱反倒消减了几分,她也不急著遮掩身体,任由两个乾巴茄子晃动,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怪笑,暗地里却在不断揉搓著手腕上的油腻念珠。 “木儿!我的好木儿!” “快来!替娘杀了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 说话间,屋里的角落內,那瘦小孩子身影从阴影中出现,看著陈长河,稍微有些迟疑。 “啊!” 见状,周神婆身上晃动幅度更大,从身下的男人身上吸出一缕精气,同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黑血在念珠上。 念珠霎时冒出丝丝黑红烟气,发出“滋滋”怪响。 “废物!还不快去!” 周神婆愈发狂躁,手指掐诀,对著小孩凌空一点。 “呃啊——!” 小孩惨白的脸上骤然浮现痛苦之色,魂体炸裂,重新化作黑气。 陈长河见状,哪里还不知对方在施邪术,被吸取了精气的王癩子,气息肉眼可见的枯败,眼看就活不成了。 他不再迟疑,立即將法力灌注进入量水尺,尺身湛蓝光华大盛,將屋里映照成一片幽蓝。 一挥袖,十余枚寒铁藜便被投掷飞出,扎入墙上、地面和房樑上。 “嗡——” 落定瞬间,寒铁藜上散发出寒气,顷刻连接成了一方冰冷牢笼,將周神婆和那痛苦挣扎的小孩一同封锁在內。 “法器?!” “你竟有法器!” 周神婆脸色剧变,失声惊呼,先前的癲狂被惊惧取代。 她眼中凶光一闪,枯瘦的手掌猛地一拍身下王癩子的天灵盖: “死鬼,快上我身!” 第44章 诛邪 “哞!” 立即,一道比小孩身上更浓郁的黑气,自王癩子七窍中猛地窜出,同时还发出来一声如同牛叫的声响。 黑气一头扎入周神婆的口中。 “嗬…嗬…” 周神婆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声响。 原本佝僂的脊背竟然挺直了几分,动作矫健,立即从木床上一跃而起,赤足落在地面,哪还有蹣跚老人的样子。 而在陈长河的灵识中,眼前的周神婆更是早就变了模样。 只见她浑身上下笼罩著一股阴冷黑气。 那黑气无比粘稠,竟像油泥般在不断蠕动,散发著一股水腥腐臭。 这气息…… 陈长河瞳孔紧缩,一股冰冷寒意自他心底浮现,像只无形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臟。 是它! 就是当年在湖上,差点让他家死绝的妖孽气息! 虽然弱了无数倍,但这股阴寒之气,对生灵血肉的贪婪恶念,他却绝不会记错! “原来是这个原因……” 电光石火间,陈长河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细线串联起来。 “难怪当初王癩子能活著逃回来,恐怕那时候,湖中妖孽就已经分出一缕残魂,附在了他的身上。” “老鬼婆懂得驱鬼弄邪,想来也与这妖孽脱不开关係!” 陈长河紧握量水尺,灵光交织,將他脸庞映照得无比凶恶。 新仇旧恨,今夜当一併了结! …… 被黑气笼罩的周神婆,眼中黑光更深,眼眸更是成了竖瞳。 看到这双瞳孔,陈长河更加確定,此刻在她身上的东西,便是当初那湖中的妖孽。 “嗬……” 周神婆喉咙低吼,脚下猛地发力,地面竟被踩出两个坑来! 她动作飞快,哪有半分老態,带著凶鱷扑食,恶虎搏命之势,直扑陈长河。 陈长河不退反进,將量水尺横在胸口,法力疯狂灌注,却有一阵金光自他掌心冒出,附著在量水尺上。 这正是他为数不多的杀伐术法“金光术”。 將自身裹在金光膜后,周神婆已经衝到身前。 “砰!!” 周神婆一掌拍下,便像铁锤砸在牛皮大鼓,发出了一阵沉闷巨响。 陈长河体表的金光膜肉眼可见地出现了裂纹,但却没有溃散。 巨力传来,陈长河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卸去力道,胸口气血一阵翻涌。 “好蛮横的力气!” 陈长河眼神一凛,却没想到这妖物附身后竟能展现这等怪力! 眼见周神婆又猛扑过来,他脚下生光,施展“轻身术”,身形如同柳絮飘摇,不断闪转腾挪,同时,挥舞量水尺扫向周神婆的腰腹。 周神婆身体好似没有骨头,如同蛇蟒对摺,险险躲过这一击。 金光锋锐,在她乾瘪的腹部留下了道浅浅的口子,红黑色的粘稠血液,缓缓渗出。 “桀桀桀……” 一阵非男非女、充满恶意与嘲弄的怪笑,直接在陈长河灵识中响起。 同时周神婆身上的粘稠黑气似是活了过来,了无生息地朝他涌来。 “收!” 陈长河心念急转,厉喝一声。 那钉在四周的十余枚“寒铁藜”应声而动,寒光向內收束,化作一道道肉眼难见的枷锁,层层禁錮在周神婆身上! “滋滋滋——” 黑气侵蚀灵光,发出滋滋之声。 那妖物似有些意外,灵识中的怪笑稍止,转为一丝惊疑: “倒是长了点本事……” 陈长河不作回应。 这妖物境界必在自己之上,比拼修为,他定然没有优势,只能利用身法与之缠斗。 “这妖物附身必不长久,我身法灵活,又有法器术法辅助,只需与之耗下去,便能得胜!” 他这些年隨著老张头苦练拳脚,虽无术法威能,但胜在灵活多变。 此刻在这狭小暗室,正好派上用场。 那周神婆被妖物附身,力量速度暴增,但身体却有著说不清的僵硬感,好似提线木偶,除了最先那一下,之后便再没摸到过陈长河。 反倒是游斗间,被陈长河用量水尺斩伤了膝盖,法力侵入,將骨骼碾碎。 …… “哞——!” 霎时间,屋里传来尖啸,周神婆的竖瞳內,凶戾之光更盛。 “螻蚁…安敢伤我!!” 那声音带著滔天怒意,黑气竟衝破了寒铁藜的封锁,化作两只硕大鬼爪,一左一右朝陈长河抓来。 “不能硬接。” 陈长河当机立断,脚下法力爆开,撞向身旁封死的木窗! “哗啦——!” 木屑纷飞中,他已跃出屋外。 在地上就势一滚,卸去衝力,旋即脚尖连点,竟如猿猴般轻盈地攀上了旧庙低矮的瓦檐。 “长河哥!” 一直紧张关注庙內动静的陈玉鹏听到破窗巨响,立即从藏身处衝出。 在他手上,还握著一口铁弓。 陈长河眼中精光一闪,自檐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陈玉鹏身旁,劈手夺过猎弓与三支铁箭。 搭箭,开弓,射箭。 动作一气呵成! 嗖!嗖!嗖! 三支铁箭,齐射,带著破空声而去。 那妖物似乎也没想到,陈长河在庙外还有帮手,躲闪不及,立即便被箭矢射中。 其中一支更是深贯肩胛,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它身躯向后踉蹌,重重撞在庙墙之上。 陈长河没有停歇,猛提一口气,將自身残余法力尽数灌注到铁弓中,以金光附在箭矢之上。 这一箭,带著破法威能。 待到弓弦被他拉至满月,陈长河目眥尽裂,眼中唯有杀意。 “蹦——!” 弓弦炸响,声如霹雳。 那一箭缠绕金光,宛若金色闪电,在夜幕下格外亮眼,顷刻便没入了周神婆的头颅。 下一瞬。 金光在周神婆头颅炸裂,墙垣下只剩下一具无头尸首,软软瘫倒。 那阴湿黑气失去了附著之躯,犹如无根浮萍从脖颈飘散,被残留的金光消弭,化作飞灰。 而周神婆的尸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很快,骨头崩裂,化作齏粉,几个呼吸间便从活人变作了紫黑色的乾尸。 唯独一串暗淡无光的乌木念珠,自她手臂落下。 …… “咳…咳咳!” 陈长河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以弓拄身,剧烈地咳嗽起来,喉间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方才那倾尽全力的最后一箭,几乎抽空了他剩余的法力,五臟六腑此刻如同火烧针扎般疼痛。 他强忍不適,瞥了一眼那具乾尸,心头绷紧的弦终於略松一分。 隨手將那弓身开裂的铁弓拋还给惊魂未定的陈玉鹏,哑声道: “去叫大哥过来!” “快去!” 陈玉鹏一个激灵,连忙点头,转身朝著白鱼口方向狂奔而去。 待他走远,陈长河才艰难起身,走到乾尸旁。 他先用脚尖谨慎地拨弄了一下那串乌木念珠,確认並无危险后,才俯身將其拾起。 念珠入手冰凉,隱隱残留著一丝阴寒气息,但更多的则是那小孩的气息。 他心念微动,尝试以灵识触碰念珠。 四周光线似乎黯淡了一瞬,那瘦小的孩童身影,悄无声息地在他身旁浮现。 那小孩看了看地上周神婆的乾尸,又抬头望向陈长河,黑洞洞的眼眶中,竟再次缓缓渗出泪来。 小小的身躯微微颤抖,发出无声的啜泣。 陈长河此刻无暇理会它的复杂心绪,沉声问道: “这老鬼婆,可还藏有別的东西?” “尤其与修行、与那妖物相关之物?” 第45章 拘神祭灵 那小孩闻声,啜泣稍止,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 陈长河见它转身飘向了庙后的小屋,立即忍著伤痛跟了进去。 寻著小孩指引,陈长河先是到了歪倒的神龕下,顺著所指方向,撬开了一块鬆动青砖。 在青砖下,赫然藏著一个油纸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根深紫色的现香。 陈长河捏起一根,凑近轻嗅,立即反应过来,这便是方才他在屋中问道,那种能隔绝灵识的古怪香气。 “此物,怕是那老鬼婆遮掩自身阴气,躲避探查之物。” 將油纸包收好,陈长河又跟著小孩来到凌乱的床边。 王癩子也成了乾尸,看他这副下场,陈长河心底也是唏嘘。 这些年王癩子疯疯癲癲,恐怕是因阴气入脑所致,如今也算解脱了。 小孩指著床下,陈长河附身,从下面拖出一口一尺长的木箱,箱子上还有把黄铜小锁,锁身刻著扭曲符文,隱隱有黑气流转。 见状,陈长河並指如刀,带著金光,猛地斩落。 咔噠—— 铜锁应声而断。 旋即,便有一团拳头大小的黑气自箱中衝出。 陈长河一直心存警惕,早有防备,將残存法力祭出,轻鬆抵御了这团黑气,任由它滋滋消散。 那孩子见状立即摇头摆手,示意並非自己作祟。 “知道不是你所为。” 陈长河淡淡道,並不在意,低头目光落回箱中。 箱中之物寥寥两样。 一侧,躺著一截细小色灰白的孩童臂骨,骨质晶莹,隱隱有微光流转。 看大小形制,正与身旁孩子的手臂相仿,想来便是它遗骸的一部分。 另一侧,则是一块摺叠起来,巴掌大小,边缘破损的暗黄色布帛。 布帛上沾染著大片的黑褐污渍,似是乾涸的血跡,还有泥土印痕。 陈长河屏住呼吸,小心地將那布帛取出,缓缓展开。 布帛质地奇特,非丝非麻,触手坚韧冰凉,虽然沾满污秽,却没有腐朽的跡象。 上面还用暗红顏料写著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陈长河瞳孔微微一缩。 这文字…… 竟与他家小鼎上的字体有七八分相似。 灵识扫过,他立即辨认出了其的寓意,喃喃自语道: “拘神祭灵法?” ———— “夫神者,天地之灵也,鬼者,窃灵之贼也。” “拘神以为奴,祭灵以为食,此逆天之道,非常人所能行……” 陈长河眉头微皱,继续往下看。 布帛上的文字残缺不全,边缘破损的地方缺了不少字,但大致內容还能拼凑出来。 这上面记载的是一种极其逆天的术法。 可將生灵魂魄抽取,炼作灵奴,以之拘束天地间的神灵精怪,在通过祭祀供奉,可以吞噬它们的灵粹,以滋养施术之人。 陈长河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莫非周家村那团灵煞,便是周神婆以这门术法养出来的? 他继续往下看。 “……择阴年阴月阴时生之童男童女,取其三魂七魄,以阴火炼之,七七四十九日,可成一灵奴。” “灵奴成,则施术者得其一魂,可驱之如臂使指……” 陈长河的手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一旁那个小孩身上。 那孩子正蹲在墙角,抱著膝盖,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只有麻木。 这孩子的魂魄,或许就是这样被炼成了灵奴。 陈长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情绪,继续看下去。 布帛的后半部分记载的是如何用灵奴去“拘神”。 只需將灵奴投入灵脉、灵穴之中,就可以其身煞气污染灵气,使之化作灵煞。 再以灵煞作饵,自可引诱天地间的神灵精怪前来吞噬。 一旦神灵精怪被灵煞吸引,灵奴便会侵入它们的灵智,抽取灵性,反哺给施术者。 陈长河瞳孔紧缩。 湖中的那东西,周家存的灵煞…… “或许是有人在用此法,养什么东西?” “周神婆,也不过是枚棋子……” 將布帛收好,陈长河又看向了那截灰白色的孩童臂骨。 “这是你的?”他看向墙角的孩子。 孩子微微点头,目光落在臂骨上,眼中充满了茫然。 陈长河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块绣帕,这是张秀兰缝给他擦汗的,此刻用来將臂骨包好,旋即起身道: “周神婆已死,无人可再拘禁你。” “但我不能將你留在家中……” 闻声,孩子眼神一黯,有种被人拋弃的感觉。 陈长河笑了笑。 “我家在湖边有片灵田,明日我让人在那修座小祠,將你这臂骨供奉进去,你便在那安家吧。” 那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眼中的黑色似乎也消散了几分,变得灰白。 陈长河推开小屋的门,走了出去。 那孩子跟在他身后,飘在空气中。 想了想,他摸出一个火摺子,丟在了庙外的乾柴上。 没多久,这座旧庙就烧起了熊熊大火。 关於周神婆的一切,都隨著火焰被焚烧得一乾二净。 走到湖边的时候,陈长河停了下来。 洞庭湖上起了雾,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湖水拍打著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远处的君山岛黑黢黢的,隱没在雾气中,什么都看不见。 陈长河在灵田外的草棚边,寻了一棵柳树,將黄布包的臂骨埋了下去。 孩子在月光下现身,朝著陈长河长长一拜。 ———— 再回到家,沈丛云已经离去,大哥不在,应是外出寻他了。 父亲抱著陈玄济在堂屋转悠,老张头则在逗弄著张念慈,一边摇著竹篮床上的陈玄泽。 一切如常。 见他归来,老张头刚欲开口问话,却见陈长河神情凝重地递来一面布帛。 老张头接过一看,轻声嘀咕: “拘神祭灵法?” 细细看过后,老人面色更加沉重,良久,他才惊嘆道: “这法子可不简单,必是上宗真法!” 陈长河知道老人早年在洞庭关待过,见识非同一般,便又问道: “义父知道此法?” “见识过。” 老张头点点头,沉声道: “我当初在关上曾见紫府真人施展神通【拘灵將】,可召来山川草木之灵,为兵为卒,以尊號令。” “我观此法,未必是为豢养鬼物,更可能是这等神通妙法。” “若依此法引来灵神,可通过祭祀,將之奉为『祭灵』,安家镇宅不在话下……” 陈长河若有所思,连道: “看来周家村的那团灵煞,还真是有些用处。” “此事也不急。” 老张头看著陈长河,忽然道: “你出去不久,沈丛云便收到了一道飞符。” “那符中声音说,江北出了乱子,有邪修作祟,已经跨江南下,周衍得了消息,要求座下修士严防死守,巡视云梦,沈丛云接了命令,饭没吃完便走了。” “邪修作祟?” 陈长河神情一紧。 老张头摇摇头,安慰道: “无须紧张。” “白鱼口在洞庭南部,处於腹地,若邪修真到了此地,云梦县恐怕早已生灵涂炭,周衍不会坐视一切发生的。” 陈长河闻声,思索沉吟起来,连道: “我有意让大哥拉一支私兵,传他们拳脚战法,若我与大哥不在家,遇到事情,也能抵挡一二。” “可行。” 老张头点了点头,“你家羽翼渐丰,是该露露爪牙了。” “百业家那两个孩子,可当一用,若你能收伏,可传其修行之法也,以备不时之需。” 陈长河点点头。 正在这时,他忽然眉头一皱,灵识扫向院门。 却见大哥已经归来。 在他身侧,还有一人身影,赫然也是个修行者! 第46章 家书 陈长河闻声,立即带著家中眾人快步出门相迎。 只见那修士一袭青袍,身形挺拔高健,容貌颇为俊朗,腰间斜挎一柄长剑。 剑鞘以深色鱼皮精心包裹,雕龙刻凤,又以朱红美玉点缀其间,华美而不失古意,一望便知非凡物。 见陈长河等人迎出,那青袍青年当即面带笑意,拱手作揖,声音清朗: “太虚宗紫炉峰一脉,李开河,叨扰诸位了。” “仙宗治下,碧水陈家,陈长河,见过仙宗上使!” 陈长河连忙领著家人恭敬还礼。 他却没想到这青年是自太虚宗而来,方才沈丛云在家时,可未提过此事。 “你便是陈长河陈道友?” 李开河笑著上前一步,伸手虚扶,態度颇为亲近。 “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並非外人。” 这话却让陈家眾人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李开河见对方颇为谨慎,嘴唇微动传音道: “小湖师弟如今在我族姑座下修行,我二人在山上关係极好,此次下山,是受他所託,送些东西来府上。” 听得此话,陈长河脸色一变,立即惊喜笑道: “原来是湖儿的师兄!” “失敬,失敬,还请入家中一敘!” 陈长河侧身邀请,並未將个中关係全部说出。 李开河頷首,挎剑隨著陈长河步入院中,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这方小小宅院,眼中却掠过一丝讶色,赞道: “这家宅虽小,却暗合藏风聚气之理,却不知建造之时,请了哪位高人指点?” 陈长河引路在前,闻言轻笑道: “是家中一位长辈监的工。” “他老人家早年在『洞庭关』上待过,略通些风水地势。” “原来如此。” 李开河瞭然,不再多问,隨他步入堂屋落座。 陈船生、老张头陪坐在侧,陈长河兄弟二人站在堂前。 待陈家人到齐,李开河不再可逃,袖袍一挥,桌上便多了一口灰色布袋。 “李某此次下山,本身要返回天墉城家中,以求炼气机缘,下山前受了小湖师弟托,这才绕道洞庭湖,將此物转交给你们。” 他看向陈长河,声音温和道: “道友只需以灵识沟通此储物袋,留下烙印,便可开启取用。” 闻声,陈长河並没急著打开布袋,而是上前一步拱手拜谢道: “有劳仙师千里奔波,专程为此等琐事绕道,陈家感激不尽!” “湖儿上山三年有余,音讯杳然,家中正愁无门路递送家书、探问平安,不想仙师便如及时雨般蒞临,此恩此情,陈家铭感五內!” “道友言重了,分內之事。” 李开河摆摆手,端起王桂芳奉上的热茶,轻啜一口,將时间留给陈家眾人。 “袋中有小湖师弟的家书,道友不妨先看看。” …… 陈长河这才从桌上拿起储物袋,以灵识探入,很快便感到一阵阻隔,稍加试探,便將灵识印在了储物袋上。 布袋不过巴掌大,里面却有一方大小的空间,整齐放著几卷古旧书册,十来个贴著不同標籤的白瓷丹瓶,以及三件形制各异的器物。 见到这些,陈长河眼眶立即通红。 即便他见识尚浅,也看得出这些功法、丹药、法器,绝非凡品,更非轻易可得。 “家里未曾帮过湖儿半点,他孤身在外,却还將这般辛苦积攒的资粮尽数寄回……” 他声音哽咽,已经说不出话来。 压下情绪,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封厚厚的信笺。 拆开封口,里面儘是厚厚一叠,十几页信纸,墨跡顏色深浅不一,並非一同写下。 陈长河將之摊开,抽出最上一张,低头观看。 ———— “上山一年了,今日终於得了师尊许可,可摘取药园灵草炼丹,今日我要炼的便是『培元丹』,这丹药我以前吃过,对凝聚法力大有裨益,如今方知在仙门里,此丹也只是最寻常的一阶丹药,是初入丹道的弟子,练手之用……” 这是湖儿上山第一年时写下的,笔跡尚有几分稚嫩,彼时刚刚学得丹术,能感受到他心中的喜悦。 而后,陈长河又抽出第二页,是湖儿上山三年时所写。 …… “昨夜行功完毕,水到渠成,我已完成两次脱胎,周身轻灵更胜从前,法力浑厚得有些嚇人…我是否练岔了路子?” “按功法所述,我这般法力积累,早便可以尝试淬炼金髓,开启下一道灵藏,可为何,迟迟未有动静?” “回想当初开闢玉泉时,也是如此,寻常人练出三十六缕法力便可开闢玉泉,我却足足炼化了一百零八缕才功成……” 读到这里,陈长河心中猛地一动。 他自己修行时,也时常感丹田法力积蓄已足,那“玉泉”之关却始终朦朦朧朧,难以真切叩开。 没想到湖儿修行也是如此。 他与湖儿修行的都的小鼎之法,此事涉及颇深,他立即在信纸中翻找,想看看是否又后续。 很快,他又寻得一张,字跡工整,颇为正式,显然是专程所写。 ———— “湖儿拜入仙宗修行,倏忽已近四载,山高水远,音书难通,不知家中是否一切安好?” “湖儿如今已在紫炉山安定,拜在天墉李氏炼气丹师『李紫嫣』座下修行。” “师尊性情淡雅,不喜纷爭,湖儿平日只在山间浇园养炉,奉经清修,不敢懈怠,而今修为已至玉泉巔峰,金髓在望,丹道亦算初窥门径,略有小成……” “袋中皆湖儿在宗內正经所获,家里可安心取用,诸多丹药,品相从良,药性温润,可以辅佐修行。” “另有几卷修行之法,亦非仙宗之物,我已观之,对修行確有裨益,家中可以酌情研习。” “家传古法,晦涩难明,湖儿在仙宗修行亦如是,那《水元玄法》与二哥相合,可堪修行,若大哥想转修其他,湖儿亦搜集得一门《紫火地气诀》,取刚烈厚载之意,或可尝试一二。” “余下书籍,或为粗浅术法,修行百艺,或为軼事奇闻,山川地理…皆是湖儿手书抄录,亦有註解,或可让家里对此方天地修行诸事,更了解几分。” “开河师兄与我师尊为同族亲眷,归属一脉,性情磊落,值得信赖。” “其背后天墉李氏雄踞天墉古城,乃江南天门关一带赫赫有名之筑基氏族。” “家中若遇难事,或有修行疑惑,可酌情请教,箇中花销,待师兄炼气归来,湖儿自会设法补偿……” “此去多年,不知何时方能炼气,下山之日,遥遥无期…家中一切,请写信告我……” “陈小湖,落笔紫炉山。” 第47章 金鲤 不过十余张信纸,却承载了陈小湖三年的光阴和无数牵掛。 將信纸一一读完,陈长河再难压抑,两行热泪顺著面颊滚落,滴在信纸上。 字里行间,他仿佛看到幼弟日渐长大,在灯下伏案书写,將山中岁月的点点滴滴,对家人的无尽思念,都付诸於纸上。 大哥、父亲都在以袖擦面,声泪俱下。 许久后,陈长河才回过神来,拭去泪痕,深吸一口气,对著品茗的李开河躬身拜下,声音有几分嘶哑道: “多谢仙师!” “叫仙师见笑了!” 李开河放下茶杯,温和一笑,指著信笺道: “人之常情,何来见笑。” “你既已看过家书,当知我在门前传音所言非虚。” 陈长河顿时抱拳尷尬道: “仙师来前,我方歷经一场大战,犹似惊弓之鸟,还请莫怪。” 李开河闻声眉头一挑,正色道: “我如今灵藏圆满,炼气在即,不日便要动身返还天墉城,离去前,家中但有难事,亦或修行困惑,都可直言,能行之事,必不推辞!” 陈长河沉默几息,想到了信笺上的话,才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眼下,家中却有些事想要求教……” ———— 夜里,月色朦朧,山间充斥著薄雾。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家村外,那处矮坡,陈长河与李开河来到此处,隱於夜色,以望气术俯瞰著村落。 “咦?” 在李开河的视野中,周家村上空竟显化出一道色彩斑驳的虚幻光柱,似雾非雾,很是朦朧。 “的確是灵气匯聚之象。” 李开河目光微凝,细细感应片刻,便瞭然道: “此地被人布下聚灵之阵,拘拿地脉水气,日久年深,淤积转化,方有这灵煞雏形…这布阵之人,倒是有些厉害。” 陈长河面上一片平静,心下却不由暗惊: “这李开河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眼光毒辣,竟一眼便勘破了其中关窍。” 李开河观望一阵,脸上喜色更浓,搓著掌心道: “灵煞化形,灵智將生未生,观其气息,尚未入先天,正是收取炼化的最佳时机!” 他转头看向陈长河,笑容真挚道: “小湖师弟,当真是我的福星!” “陈道友,烦请引路,你我入村一探究竟。” 说著,他便立刻动了身。 陈长河心底轻嘆。 知道此物已非自家能留。 当他在周神婆那又遇到湖上妖孽时,他便对周家忌惮无比,今日引李开河来此,也是想让他替自家试试水。 两人运转轻身术,身形在夜色中如青烟掠过,不过十数息功夫,便从矮坡悄无声息地潜入周家村內。 此刻已近深夜,村里一片寂静,唯有虫鸣犬吠。 李开河一道法力弹去,那看家黄狗便没了动静。 散开灵识,他立即寻了个方向,带著陈长河翻墙入周家老宅。 才一落地,陈长河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青石地板坑坑洼洼,竟似铭刻的符文,似有微弱吸力传来,不仅聚拢了灵气,更能將他体內法力牵引外溢。 “看这阵法布置怕是不下二品,阵理颇为精妙,兼具聚灵与噬灵夺元之效。” 李开河眉头微皱,身影声音有些意外道: “陈道友。” “此阵法年代久远,无人住持,你只需凝神运转功法,便可抵御这噬灵之力…灵煞藏身之处,在这边。” 李开河已经辨別方位,立即闪身飘逸而去。 陈长河不敢怠慢,紧跟其后,他对这老宅一直很好奇,很想知道,此处种种是否与周神婆、还有那湖中妖邪有关。 …… 很快,两人便来到了宅院深处的一座庭院。 此地稍显破败,庭院中间是一座湖石堆砌的景观假山, 山下引得活水聚成清池,池中数尾锦鲤在朦朧月色下缓缓游弋,尾鰭划开粼粼波光。 “原来如此。” 李开河立於池边,灵识下探,很快就弄清了缘由。 “这池下必有一口沟通地下暗河的活水古井,天长日久,竟孕育出一方微小的水行灵眼。” “只是灵眼被池水与这些池中游鱼搅动的气息遮掩,不显於世。” “那灵煞戾气,便是自井上的封口石板隙中泄露而出……” 话音未落,李开河目光一凝,锁定池中一处。 只见他並指隔空一引,一股柔和吸力自他掌心发出。 “哗啦!” 水花轻溅。 一条长近三尺,頜下生有两根淡金色长须的金鲤,竟被他凌空摄出水面! 那金鲤离水,立即挣扎,摇头摆尾,周身金鳞光芒流转,熠熠生辉,隱约还有低沉闷雷之声自其体內传出! “好运道!真是天大的好运道!” 李开河眼中爆发出惊喜至极的神采,连声叫好。 “这池中竟养著一条至少有百年火候的『沅水龙鲤』!” “此等灵物,必是当年布阵之人特意寻来,置於此灵眼之上,借其吞吐灵机,调和阴阳,以滋灵煞,镇守灵眼所用!” “百年过去,布阵之人未曾来取,只怕早已道消身殞…得此灵物,我炼气冲关所凝真气品阶,或可再精进一分……” 说话间,他自腰间储物袋一抹。 一道青光飞出,化作一只质地温润的青玉碗。 玉碗外壁雕琢著山川河岳,波涛汹涌的图案,隱隱有潮汐之声传出。 玉碗悬於空中,碗口朝下,对准那尾金鲤。 一股轻巧吸摄之力笼罩过来,那金鲤周身金光一敛,竟化作一道金虹被摄入碗中。 陈长河凑近看去,只见那青玉碗的內壁上,多了一道活灵活现的金鲤图案。 那图案也非死物,在碗壁的波涛纹路间缓缓游动,偶尔还会发出一声声哞叫。 金鲤被收,池中灵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些许。 四周的灵煞气息也变得稀薄许多,只有井口石板下依旧有丝丝缕缕的灵煞渗出。 “这井下应当藏著东西,有封镇在此,我的灵识也难以穿透。” “陈道友……” 他转头看向陈长河,脸上原本的喜悦中,不由掺杂了几分尷尬与歉然。 毕竟,此地是陈长河发现,这龙鲤机缘,本该是陈家所有。 等再过几年陈小湖下山归家,自然可以收伏。 自己此举便等於是“夺”了师弟机缘。 让他內心惴惴不安。 陈长河观其神色,已知其意,不待他开口,便已拱手坦然道: “李道友何须掛怀。” “湖儿离炼气尚远,此等灵物,於他眼下並无大用。” “这湖上虽然灵气稀薄,却也有修士偶尔路过,此物藏於此地,百年未曾有人发现,今日为道友所得,便是道友自身的缘法到了。” “若非道友不辞辛劳为湖儿送信来此,自然也不会遇见。” “一饮一啄,早有天定。” 第48章 底蕴 听闻此言,李开河內心也好受了几分,看陈长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敬佩,觉得此人才思敏捷,心胸更是豁达,是可交之辈,便正色道: “陈道友胸襟,令人钦佩。” “此情开河铭记,待我炼气功成,必有厚报!” 他將玉碗收回储物袋,目光扫过幽深的周家老宅,语气微冷道: “此前听道友提起,周陈两家生了间隙,道友宅心仁厚,不愿取他们性命,倒也不能叫他们继续这般下去。” “若是受仙朝敕封的灵官也就罢了,或许还需顾忌一二。” “但若只是凡俗粮道官…哼,不出一月,此人必在岳州除名。” “我等修行之人,多的是手段整治他们! 陈长河抱拳谢过,李开河又低头看向脚下的古旧阵纹,平淡道: “此地还算不错,虽然古旧,但聚灵功效未失,可为家族根基。” “待收了宅院,你与大江道友在此地修行,进境必能快上十倍!” “我回家后,也会留意些適用的阵道典籍和材料,等下次来湖上,必定替你好生修葺此阵,” 李开河一口气说了许多补偿,却觉得怎么也抵不过这条百年龙鲤。 陈长河却微微一笑,摇头道: “李兄不必如此。” “此等灵物,於当下的陈家而言,便是稚子怀金过市,易生灾祸。” “能以此物,结交一位前途无量的炼气强援,却是再划算不过。” “再者,他日道友道成,若能在仙宗对湖儿稍加照拂…如此便足矣。” 李开河闻言一怔,旋即苦笑摇头,嘆道: “陈兄此言…真是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龙鲤之贵重,便是许多炼气修士见了,也要心动爭夺…罢了罢了,这份情谊,我怕是还不清了,只能谨记於心。” …… 两人又悄然跃出周家老宅,来到那已成焦炭废墟的旧庙前。 李开河灵识仔细扫过每一寸土地,神情专注。 既受了人家大好处,事自然要办得更加尽心竭力。 许久后,他收回灵识,摇头道: “除却残留的淡淡阴气与焚毁痕跡,並未寻到其他邪祟踪跡,也未发现隱藏的妖邪巢穴。” “许是那主事的妖邪又寻隙藏匿了起来。” 陈长河面露担忧之色,时隔数年,那湖中妖物又一次现身,让心头沉重,不敢有丝毫鬆懈。 “听你所述,那妖物附身后力大无比,兴许是湖中蛟蛇成精,此类妖物性本淫邪,残魂附身媾和,採补阴阳精气,也並不是怪事。” 见李开河未能从废墟中探得更多线索,两人便又转至湖边那株老柳树下。 陈长河指出埋藏臂骨之处,李开河探查后亦无更多发现。 直到陈长河取出那串得自周神婆的乌木念珠,李开河接过细看,方道: “此乃『阴槐木』所制的养魂法器,可以收容温养阴灵。” “道友所言那小鬼,並非依附於臂骨,应是养在这念珠中。” “得此念珠,便可掌控其行动。” 李开河见识广大,对修仙界诸多事物都有了解,立即为陈长河介绍起来。 “修士家族中,亦有奉养先祖英灵或是收服山精鬼魅为『护法家灵』的传统,平日以香火愿力供奉,既可庇护家宅安寧,遇敌时亦可驱使其助战。” “只要供奉得当,约束其不近生人,不吸阳气,对家人並无损害,反倒有益。” 听闻不会危及家人,陈长河心中一定,將念珠郑重收回。 那孩童的魂体便藏於珠內,打算之后供奉於家中静室香案上。 …… 李开河又隨他在白鱼口周遭勘察一圈,以灵识探地,果真又圈出几片灵气荒地,可以种植灵稻。 回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陈大江一直未睡,在堂屋等候。 他见二人归来,连忙迎上,对二弟道: “长河,那灵麓山中,还有一条生了玉角黑蛇,守著三株灵气盎然的灵芝。” “明日……” “可否再劳烦李道友入山一观,掌掌眼?” 陈长河经兄长提醒,这才想起此事,忙將陈大江山中奇遇,仔细说与李开河听。 李开河听罢,脸上诧异之色更浓,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怎么回事?” “这湖口,不过弹丸之地,灵气稀薄。” “先是隱藏灵煞、百年龙鲤,附近山中竟还有即將化蛟的玉角黑蛇与伴生灵芝?” “这陈家的气运,未免也太好了吧!” ———— 安排李开河在客房住下,陈长河回到书房静室打坐,却未入定修行,白天种种,他一直在心中思忖。 “周神婆的事,已经料理乾净,灵煞也被李开河收走,那湖中妖邪,也暂时失去了踪跡……” 陈长河顿了顿,脑海闪过李开河的模样。 “李开河修为见识远胜於我,不愧是世家子弟,只是长在仙山,又受族中庇佑,心思到底单纯了些。” “若今日是周衍前辈见得那龙鲤,恐怕只会以些许资粮、几句指点便將此事带过,绝不会如他这般,又是许诺除官,又是约定修阵,还觉得亏欠良多。” “此人还不到三十岁,便要修成炼气境,恐怕在天墉李氏这等筑基氏族中,也不是等閒之辈。” “虽说湖儿师尊也是李氏之人,李开河与湖儿关係紧密,但个中交情,还须理清。” “若能藉此机会让家里搭上李氏,尤其与此人结下善缘…待他炼气成功,家里便能有个炼气境的援手,更能背靠天墉李氏。” “一个雄踞天墉古城千年而不倒的筑基氏族,只是隨口一言,就敢改换一州官员,其家族底蕴,远非我能想像。” 陈长河眼中闪过清醒的光芒,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陈家何时才能兴盛如此?” 今日与李开河交流后,方知修行界之大,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仙门、世家、散修、妖邪…… 层次分明。 弱肉强食的法则,比之凡俗江湖更为赤裸。 “连李开河都瞧不上湖上妖邪,当初周衍的探查,兴许只是走个过场,他能赐下功法,替仙门收录湖儿,或许只是单纯想在湖边点化一家修行家族。” “便如他当初所说,湖下既然有碧水蚌,不管如何而来,总归要有人替他去捞,刚巧湖儿又有资质,我和大哥也踏上了修行之路,一切便是顺水推舟,各取所需罢了。” 陈长河年岁渐长,又常与人打交道,加之时常听义父说些修行界的见闻,他早已对“仙师”失去了敬畏之心。 更多的,是以利益得失、利害关係去揣度衡量。 若非如此,当初他发现灵煞时,也不会立即怀疑周衍和沈丛云。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了他们。 目前两人对陈家还算照拂,但这一切都是因为彼此没有利益衝突。 倘若有一天,陈家选择自己上交碧水蚌,不再经沈丛云之手,他是否还能像如今这般待陈家? 若有一朝,陈家想將这湖中灵蚌占为己有,周衍又是否能答应? 恐怕那时也只能起爭执,甚至刀兵相向吧。 修行者寿元更长,所求更大,又岂能免俗? “归根结底还是自身弱小,才会畏惧这湖中的妖邪,若想庇护一方水土,使家族长兴,唯有自身修为足够高才可能。” “若能如李开河一般,踏入先天炼气之境…诛灭那湖中潜藏的妖物,想来也非难事。” 思虑翻涌间,窗外圆月西沉,金乌渐渐东升。 陈家兄弟与李开河略作收拾,便施展轻身术,离了白鱼口,直奔灵麓山深处。 明天补更新 今天出了一天外勤,现在还在高速上,拿手机写了几百字,实在写不动,明天休息,明天更新,把之前的三章也补上。 orz。 第49章 功绩盖世!(一更) 三人有轻身术加持,脚程极快,很快便深入灵麓山,到了陈大江当初发现野猪的木林。 “便是此处。” 陈大江寻著记忆与標记,找到了那株枯木桩,看了两眼,诧异道: “怪事了,那三株灵芝不见了!” 陈长河心中一凛,探出灵识將四周扫视一遍,眉头微皱道: “不止那三株灵芝,当初盘踞在此的玉角蛇也不见了踪跡。” 李开河闻言上前几步,俯身检查四周。 片刻后,他以法力掀开木桩,露出了幽深潮湿的蛇穴,从中寻到了一片质地坚韧的灰白蛇蜕。 蛇蜕完整,有一丈大小,头部位置角包破开有拳头大小的窟窿。 玉角蛇似乎就是从这开始蜕的皮。 “好一张完整的『蛟蜕』。” 李开河捏著蛇蜕边缘,感受著残留的阴冷妖力与淡淡龙威,眼中掠过一丝讶色,沉吟道: “看来,这玉角黑蛇已在此完成了最为关键的一次『蛇蛟之蜕』。” “观此蜕形制与残留气息,蜕变前,此蛇修为当在灵藏第四境『金髓』巔峰,或已初窥第五境『命宫』门槛。” “如今破壳新生…其道行法力,怕已臻至灵藏圆满,与我在伯仲之间。” 他转头看向了灵麓山南侧更深处的方向,那里云雾繚绕,古木参天,令人望而却步,轻声道: “蛇蛟之属,蜕变后,往往需要寻地脉水眼或是煞气浓郁之处蛰伏,消化所得,稳固境界。” “天下生灵,凡求超脱者,无论人妖,皆需采炼天地之气,以壮己身。” “此乃天下正法,金丹大道,功成圆满,可证天仙。” …… 陈家兄弟闻言,心神一震。 知道李开河是藉此机会,为他们讲述修行秘要和修行界的一些常识。 这对他们这样的散修家族而言,十分重要。 两人当即凝神静听,不敢错过半字。 “修行至灵藏圆满,周身无垢,神光內蕴后,便可采炼天地间的『先天之气』亦或『后天杂气』,譬如诸如清灵之气、地脉煞气、天罡正气、五行精气等等。” 李开河略作停顿,周身法力流转,一股带著锋锐气息的青金光芒自他周身浮现,隱约间似有金铁嗡鸣声传出。 “便如我所修的《重云藏金诀》,若欲炼气,便需采炼一道品质上佳的『重云天青气』,以此为基,铸就先天根基。” “此气家中长辈早已为我备下,此番归返天墉,便可闭关尝试叩关。” 他看向手中蛇蜕,继续道: “这玉角黑蛇觉醒上古血脉,自有传承记忆指引。” “它此番骤然离去,十有八九,是为蜕变后的修行,寻觅合適的『天地之气』去了。” “或是深山大泽中的玄阴地煞,或是江河湖海里的癸水精华。” “没个八九年,是修不成的。” “若修得还是记忆传承里的古法,能否成功炼气都是问题。” 陈长河心有所感,问道: “李兄方才提及『古法』,又说若修古法,炼气艰难,却是为何?” 李开河闻言,轻轻嘆息一声,摇了摇头,语气略显唏嘘: “此事…说来话长。” “简而言之,便是因为古之功法或已残缺或已遗失,天地环境又有变化,许多古法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或者特殊地势,而今都已经绝跡。” “此等变化下,总有古法玄功,也难入门,当今修行古法者,往往进境缓慢,仙关难叩,即便侥倖成了先天炼气,后续的修行也是难上加难。” 陈长河听了这话,心中一凛,暗自思忖道: “湖儿信中提及,他在仙宗內,练足一百零八缕法力方才开闢玉泉,进境远慢於同修寻常功法的弟子。” “我修这《太阴炼形感应篇》,虽只得残卷,修行也觉得滯涩艰难,法力增长缓慢,玉泉遥遥无期…莫非,我与湖儿所修的,正是李开河口中的『古法』?!” “湖儿身在太虚宗,有师尊指点,丹药不缺,尚且如此艰难。” “我在白鱼口,资源匱乏,全凭自身苦修与水磨功夫,若执意沿著这太阴法走下去,想要积蓄足够法力…恐怕真如李兄所言,少说也需十年苦功!” 念及此,陈长河背后竟惊出一层细密冷汗。 开闢玉泉便需要十年光阴。 后续金髓、命宫,只怕更加艰难。 湖儿在信中劝自己与大哥转修其他功法,当时陈长河只觉是弟弟关怀,如今听了李开河的话,方知其中深意。 “若我一直如此蹉跎光阴,此生必然难入炼气。” ———— 见两人不说话,李开河只当他们好奇,听得入神,他也来了兴致,索性在林中寻了一块乾净青石坐下,示意二人也一起坐下,缓缓打开了话匣子。 “此中缘由,牵扯甚广,据说是与不知多少年前的一场惊世大战有关。” 两人立即坐直身体,侧耳聆听。 李开河继续道: “这场大战甚至波及到了仙神,其惨烈程度,后人难以想像,史书亦无法承载,只传下了只字片语,被修行者称作『无量劫』。” “无量劫?” 陈大江低声重复著,只觉这三个字无比沉重,让人心头髮闷。 “正是。” 李开河神色肃穆,点头道: “自『无量劫』后,神话时代终结,天地改换,斗转星移,神魔绝跡,仙圣隱匿,许多传说存在,也都烟消云散…那段岁月已然断代,没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陈长河听得心神摇曳,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修行便是追求个人超脱,长生久视,却不想这片天地,在无尽岁月前竟经歷过如此恐怖的浩劫。 李开河顿了顿,继续讲述: “无量劫后,天地紊乱,道法不显,有过很长的一段混乱岁月,群魔乱舞,生灵涂炭。” “直到又不知过去了多少万年,九洲大地上,终於出现了一位震古烁今、功盖寰宇的绝代雄主。” “那人是谁?” 陈大江忍不住追问。 李开河眼中迸发出炽热光芒,一字一顿,庄重无比地吐出那两个比山岳都重的名字。 “秦皇!” …… “秦皇?” 陈长河喃喃自语。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便觉得非同寻常。 “不错!正是秦皇!” 李开河语气激昂,充满敬仰之意。 “秦皇功绩,堪称举世绝伦,光照万古!” “他不止终结了持续不知多少万载的黑暗乱世,一统浩瀚九洲,开创『仙秦』。” “又铸以金人十二,镇慑天下妖族,修筑万座玄关,低於邪魔,护我人族生灵繁衍生息。” 他稍作停顿,意识到自己失態,缓了口气,方才继续: “更重要的是,仙朝与宗门世家共治天下,开创灵藏洞天修行法。” “此法不计出身,不论种族,亦不看重血脉!” 李开河继续道: “但凡身具灵窍,心向大道者,无论是世家子弟、宗门真传,还是山野散修、凡俗黎庶,或是开启灵智的精怪,皆可依此正法,踏上修行大道!” “此为仙朝万世太平之根基!” 第50章 其修远兮(二更) 陈长河听得心潮澎湃,追问道: “如此说来,在秦皇开创灵藏正法之前,修行路上並无此境?” “並非完全没有。” 李开河摇头,正色解释道: “上古修行,更为粗放直接,强调天赋与机缘。” “炼气之前,更多是锤炼肉身,淬炼灵识,为採气做准备,却无如今灵藏五境之妙…若要强行类比,大抵与如今第二境『木胎』相当。” 他笑著看向陈长河,认真道: “陈道友如今也脱了木胎,当知道灵藏修行並非只有『脱胎』这一关,后续开闢『玉泉』,可自生生命精粹,再淬炼『金髓』,可坚固意念神魂。” “最终,须得入主『命宫』,於自身识海观想出一尊『元神』……” “观想元神?” 陈长河喃喃自语,若有所思。 那《水元玄法灵藏妙论》,並无观想元神之法,到了淬金髓便是终点。 “一旦凝聚『元神』,哪怕只是雏形,修士便与凡俗有了本质区別。” 李开河声音微沉,语气玄玄道: “元神不灭,真灵有依。” “即便肉身朽坏,亦可保住一点真灵不昧,有机会轮迴转世,重入道途。” 他语气一顿,带著羡慕之色道: “若能证得『紫府』,元神稳固,即便身死道消,元神不灭,就可转世重生,不受『胎中之谜』影响,可在重生后快速拾得前世修为。” 这番话,听得陈大江张口结舌,半晌无言。 “修行竟还有这等神妙。” 陈长河更是嘆为观止。 只要紫府元神不灭,便可转世重修,真正长生! “修行之妙,玄奥无穷。” “灵藏不过起始,炼气方算真正叩开长生之门。” “其后更有筑基、紫府、金丹等诸多大境界,每一境皆是一重天地,各有其玄奇神妙,亦有其劫难考验。” 李开河望著二人震撼的神情,轻轻一嘆。 “唯有成仙。” “方能真正跳出生死轮迴,得享大自在、大逍遥!” ———— 林间,三人对坐。 一人讲述,两人聆听。 李开河的话叫陈家兄弟二人內心久久不得平静。 “你们所说的那三株灵芝,想必已被黑蛇在蜕变前吞食。” “不过……” 他声音一顿,指尖跃起一点青光,轻轻打入泥土中,很快,这股青光入土,散发出阵阵涟漪。 李开河闭目感应著,不多时,他轻声道: “灵芝虽被吞食,但成熟时逸散的孢子却都散落在这片泥土,那玉角黑蛇长期在这里吞吐日精月华,使得这方圆三丈之地,颇具灵性,你们好生培育,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催生出新的灵芝。” 说著,他自袖中取出数张淡青色符籙,信手一扬。 符籙化作道道清光,没入树桩四周地下。 “嗡……” 一声轻颤,旋即便有道青色光膜凭空浮现,如同倒扣的青色大碗,將周遭数丈之地笼罩。 “我以此『小乙木封禁符』暂將此地方圆封住。” “此禁制並不阻隔灵气滋养,却能隔绝寻常野兽、乃至低阶妖物,让他们难以闯入。” 说罢,他又將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符递给陈长河。 “此乃禁制操控玉符,你且收好。” “待你日后开闢玉泉,体內生命精气绵绵不息,可尝试以此玉符操控禁制,凭自身法力引动日月精气化为灵雨,浇灌此地,或可催生灵芝。” “若能成功,此处便可经营成一处小型药园,也算是个稳定產出。” 陈长河双手接过玉符,入手温凉,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回头便让大哥带人在此附近寻个平整的地方,修建一座別院,专门看护这片灵芝药园。 做完这些,李开河又领著兄弟二人,在灵麓山外围巡视了一圈,隨手採摘了几株品相尚可的低阶灵草,又將驱赶走了几头气息凶悍的豺狼虎豹。 等到接近中午,三人才重新回到白鱼口的湖边。 …… “此番下山,诸事已了,我也该动身回家了。” 李开河在湖畔站定,对陈家兄弟二人正色道: “我自江北陵州登岸时,听闻有邪修以生人血祭练法,或许是在行魔道仪轨,闹出了不小动静,引得几家宗门真传弟子下山追剿。” “此等凶人,行事毫无顾忌,你们虽然在偏僻之处,平日也需多加警惕。” “若察觉附近有异常跡象,或遭遇了不可力敌之修,切记保全自身为上,莫要逞强,可往郡县州府,寻『观风使』稟报。” “仙朝与各宗门在此等事上,通常不会坐视纵容。” 李开河顿了顿,又道: “若有万分紧急,关乎存亡之事,亦可遣人往天墉城送信,只需报我姓名,言明乃洞庭湖白鱼口碧水陈家,我自会吩咐族人留意接应。” “纵使相隔千里,李某也当竭尽全力。” 交代完毕,李开河不再多言,並指如剑,在腰间那柄鱼皮剑鞘上轻轻一叩。 “鋥——”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长剑自行出鞘半尺,旋即化作一道尺许宽的清冽青光,悬浮於他身前。 李开河轻轻一跃,身形稳稳立在剑光之上。 湖风吹拂,他青袍微动,恍若剑仙临尘。 “两位,山高水长,仙路迢迢,今日便暂且別过。” 他朝岸上神情震撼的陈家兄弟微微一笑,略一拱手,姿態何其洒脱,无有拘束。 “待我炼气功成,必定再来洞庭湖上,与诸位把酒言欢!” 话音未落。 “嗖——!!” 他身下青色剑光猛然暴涨,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旋即裹挟著李开河的身形,化作了一道青虹,冲天而起,朝著西边湖上飞去。 剑光迅疾如同闪电,转眼便没入了重重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陈大江与陈长河並肩站在湖岸,抬头遥望,即便再看不到李开河的身影,也依然愣愣出神。 许久后,陈大江方才吐出一口浊气,喃喃道: “炼气修士,方能冯虚御风,腾云驾雾。” “李道友此番御剑飞天,多半是借了飞剑之利…这等仙家法器,也唯有李氏这样的仙族,才能隨手赐予后辈吧。” 陈长河默然点头,望著李开河身影消失的天穹,心中升腾出一种强烈渴望。 “筑基仙族……”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辈,当勉力前行!” 第51章 倾塌(三更) 周家的倾倒,比陈长河预想的更为迅速。 李开河离去不过余日,周家便传来了一个令人诧异的消息。 彼时,陈长河正在湖边灵田捏诀行云布雨,引动丝丝灵雨浇灌清脆的白玉谷嫩苗。 远远便见到陈百业领著次子陈玉龙,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还没走到便急声喊道: “长河!周家出大事了!” 陈长河徐徐收工,散去指尖的氤氳水汽,转身看向跑得满脸通红的父子二人,面色平常道: “慌什么,出了何事?” “是周家老二,周业丰!” 陈玉龙抢先一步答道,脸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些许幸灾乐祸。 “他死了!” “听周家村的人说,昨天夜里暴毙在了他小妾的肚皮上,等郎中去时,身子都僵了,像个乾尸似的。” 陈玉龙越说越起劲,浑然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陈百业看了眼陈长河,生怕陈玉龙冒犯了他,带著敬畏目光道: “如今周家老宅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偏房亲戚闻著味儿全涌了进去,为爭那些田產铺面,听说…还都动了刀子,闹出了人命!” 陈长河闻言,目光微敛,心中並无多少意外。 灵煞侵体,阴秽蚀骨,对周业丰这等毫无修为的凡人而言,无异於慢性毒药。 那周神婆活著时,或许有些手段替他压制转嫁。 她一死,周业丰便会立即被反噬,在外人看来可不就是“暴毙”吗? 他瞥了一眼兴奋难掩的陈百业,淡淡道: “百业叔,你且在此处照看灵田,莫要叫人靠近。” “玉龙,隨我回家一趟。” …… 周业丰的丧事办了三日。 周家散在各地的族人、姻亲纷纷赶回,將那座冷寂多年的老宅挤得水泄不通。 白幡飘摇,院子里乌泱泱一片,哭声、爭吵声、算计声此起彼伏。 其间最引人侧目的,便是自岳州匆匆赶回的周三爷,周业盛。 这位曾在风光无限的粮道官,如今却与乡人记忆中的“周大人”判若两人。 他形容枯槁,面色灰败,身上只著一件半旧的靛蓝布袍。 更令人心惊的是,其手足之上,赫然都扣著精铁镣銬! 两名神色冷峻的官差,腰挎朴刀,紧隨其侧,目光冰冷扫过每个试图上前搭话的周家人。 周业盛在老宅停留不足半个时辰。 先是在灵堂对著二哥的棺木磕了三个头,未发一言,也没落泪。 旋即起身,领著那两名衙役,穿过了厅堂迴廊,对四周亲族货或探究,或悲戚,或幸灾乐祸的目光视若无睹。 不多时,三人来到了那座最古旧的庭院。 院里有座景观假山,假山下是一汪清池。 行至清池时,一名官差停下脚步,俯身略作查探,隨即起身,对著面色死灰的周业盛漠然摇头: “的確有灵煞存在的跡象,可惜池中灵物已失,被人捷足先登。” “周业盛,你当初信誓旦旦,说家中藏有异宝,可抵罪责,为自身谋一条生路。” “如今…还能拿出宝物,给自己买命?” 周业盛一时呆愣在原地,嘴唇颤动,喃喃道: “长嫂身死,二哥暴毙,我亦身陷囹圄…究竟是谁在害我家?!” 陈家? 不大可能。 固然这几年有所起势,但终归是泥腿子出身,难有这么大能耐。 周业盛思索一路,都不得结果。 直到此刻,他看到这汪清池。 那条爷爷口中,可以庇护周家百年的金色大鲤鱼,竟已消失不见。 周业盛便知道,自己再难活命。 “原来如此……” 院中,周业盛摇头惨笑,声音悽厉。 “非我之罪,实乃天要亡我!” 隨即,便一口血吐了出来,倒在地上,吐气若丝。 那两个官差並不在意,从兜里摸出一粒药丸,塞进了周业盛的嘴里,淡淡道: “还没交差呢,就想死掉,哪有这样的好事?” “走了走了,天墉城离这足足有千里之遥,我带的龙精虎猛丸可不多,別让这凡人真死在路上了……” 说罢,那两个官差打扮的人,抓著周业盛便腾空飞出宅院,消失在了天边。 之后,再没人见过周业盛。 有人说他贪墨巨额漕粮银两,被上官参劾,革职查办,要押解进京候审。 有人说他得罪了州府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被罗织罪名,这辈子难见天日。 更有人说,他牵扯进岳州官场倾轧,成了弃子…… 眾说纷紜,无一定论。 却有一点大家心知肚明。 周家的天,塌了。 …… 周业盛来了又去,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却好似一阵狂风,將周家这座將倾大厦的最后一根顶樑柱也吹到了。 周家三房。 长房周业兴早逝无子。 二房周业丰虽有女儿,却已远嫁。 三房周业盛自身难保,子嗣在岳州改头换面,才勉强保下血脉。 偌大家业,一时竟真成了无主肥肉。 之前还有所顾忌的远方旁支,此刻都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鯊群,红著眼睛扑咬上来。 城中的店铺、宅院,清溪镇的五百余亩上好水田、十余间临街旺铺、一座颇具规模的榨油工坊…… 每一样,都足以让人疯狂。 爭吵从灵堂蔓延至帐房,从田间地头闹到族长家中。 有人嫌爭吵不过癮,便动了拳脚,打出了真火。 不过旬月,便有一名爭夺地契的远房子侄,被红了眼的族亲一刀捅穿肚腹,血溅当场,一命呜呼。 爭佃户,夺田契,抢铺面,分浮財…… 这场同室操戈,骨肉相残的闹剧,足足持续了三月之久。 曾经在云梦县也算有头有脸的周氏一族,在这场內耗中迅速耗尽元气,顏面扫地,不得不將所剩產业变卖典当,以填补亏空,平息纷爭。 三个月后,精疲力竭的各方才勉强互相妥协,把剩下的產业劈成几瓣,各拿各的,发誓老死不相往来。 而这场喧囂闹剧的背后,陈家虽没有一人露面,却处处都有影子。 每一场爭执的背后,每一次偶然的衝突,每一份交易的进行…陈长河坐在家中,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 陈家老宅,书房內。 张秀文將一叠泛黄的契书尽数摆在陈长河面前。 这些赫然便是周家老宅的地契,如今已经盖上官印,以及周家人按上的指印。 在这份地契之下,还有周家数百亩房契地契,厚厚一叠,少说也有七八十张。 “二郎,都办妥了。” 张秀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那周业盛的儿子,昨天当著县衙师爷的面,签了契,按了手印,我带了人去,能確认身份。” 陈长河没有看那些契约,目光透过窗外,灵识覆盖了整座宅子。 张秀兰带著张念慈和陈玄泽去了院里晒太阳,老张头和陈船生在外头散步没有回来。 秋日的阳光从木窗缝隙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射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柱,能看到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那人往哪边走的?” 陈长河忽然问道。 “走的水路,我看他在渡口上的船。” 张秀文立即答道。 陈长河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知道了……” 张秀文默默退去,只觉得自己这妹夫的气势,更加骇人。 不知过去多久,独自站在窗前的陈长河忽然眼皮一跳。 灵识中,陈大江在湖边停了船,带出去的弓箭已经不见了踪影。 直到此时,陈长河才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终於…到手了。” 第52章 上元池 陈长河转身,目光落在张秀文送来的地契上,原本周家在清溪镇周遭的產业,基本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东至巴陵官道,西至洞庭湖,北至云梦县城,南接灵麓山、汨罗渊……” 陈长河的灵识內,自然显化出一副地图。 “如今这大片区域內的灵田,皆已归我陈家所有。” 周家兴旺百年,自然不止这些土地,俗世產业对他这样已经踏上修行路的修士而言,並不重要。 收拢周家產业,为的也只是这些田地中的“灵田”。 以及那老宅深处的池子。 花了三日功夫,陈长河將周家老宅里里外外尽数搜寻了一遍,除了些金银之外,並无其他收穫。 对这座突然得到的大宅子,家中几人態度不一。 陈船生年事渐高,又刚將祖宅翻修建成新房,自是不愿意挪动。 老张头也无迁居的意思,只是嘱咐陈长河好生利用那池子修行。 反倒是只有四岁的张念慈,对新家充满了好奇,在修缮院子时私下奔跑。推开每一扇房门,嘴里还不断问道: “爹爹,这间亮堂堂的大屋子,以后是做什么的呀?” “爹爹,那个高高的石台子,是不是给大伯练箭用的?” “爹爹,后面那个荒著的大园子,念慈可不可以去那里,种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陈长河含笑將她抱起,漫步走向宅后的破败院子。 这个院子虽然荒废了许久,但还有几株桂花树开满了花,一株不知年岁的槐树盘根错节,墙角也有一排青竹在肆意生长,显得生机勃勃。 小念慈看见那些花花草草,眼睛亮亮的,从陈长河怀里挣下来,蹲在地上,伸出小手去摸那些野花。 “爹爹,我们可以在花园里种菜吗?” 她仰起小脸,乌溜溜的眼眸里带著光芒。 陈长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种菜? 周家三代人精心打理的花园,到了自己女儿手里,第一件事是想著种菜。 他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温声道: “当然可以。” “你想种什么?” “种萝卜!还有白菜!” 小念慈立刻掰著手指,如数家珍。 “娘说萝卜吃了对身体好,白菜吃了长得高。” “好,那就种萝卜和白菜。” 陈长河笑著应下,揉了揉女儿的头髮,目光却不由自主扫过那座景观假山和清池。 “若无人惊扰,那条沅水龙鲤,借这灵煞与古阵滋养,或许真有化龙之机……” 他心中思忖著。 站在池边,望著灵气大减的池水,眼神略有恍惚。 洞庭湖周遭灵气稀薄,鲜少有修行者过来。 那龙鲤天生灵异,又通晓藏拙,只在深夜悄然吞吐灵煞,机警异常。 若非自己因缘际会,以勘灵术察觉端倪,引来李开河这般人物,这条龙鲤或许还能藏许久。 如今,清池失去龙鲤,灵性十不存一,那团灵煞也已消散一空。 只是与其他地方相比,此地因为阵法的缘故,灵气还算浓郁,正適合他与陈大江修行所用。 至於池子底下古井內的东西…… 陈长河並未贸然触动,担心惹出不得了的东西。 …… 此后半月,陈长河请来匠人,对老宅进行了一番改造。 剔除了许多奢靡装饰,加固了围墙,增设了静室、丹房,並將宅院正式更名为“清池別院”,当作陈家的修行之地。 在修葺池边时,他在池底发现了那三个以古篆深刻的字。 【上元池】。 夜里,月华如练,高悬中天。 將“清池別院”映照得一片皎洁,恍若仙家別苑。 陈长河与陈大江二人,盘坐於“上元池”畔的平整青石上。 那口青铜小鼎也被陈长河自家中带来,放在假山顶端,凝聚月华。 青黑鼎身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照在上面,泛出银白色的光泽。 兄弟二人屏息凝神,运转功法,引动月华,纳入丹田心火缓缓炼化。 修行到深夜。 忽然—— 陈长河眉心灵台微微一颤,灵识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小鼎在动?” 陈长河睁开眼,目光落在小鼎上。 鼎身上原本暗淡的铭纹忽然清晰起来,开始缓慢转动,泛起银辉。 下一瞬,一道银白光柱自鼎口喷薄而出,直衝天际,与明月遥遥相接,如同沟通天地的桥樑。 月色与鼎光交匯之处,形成了一个只有灵识能感知的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將四面八方的灵气牵引著朝小鼎匯聚。 但陈长河很快发现,被吸引过来的不只是灵气。 还有煞气! 灰黑色的煞气,从池底青石板缝隙渗出,无声无息地游向小鼎。 煞气所过之处,泥土变成了灰白色,青苔瞬间枯萎,空气中也瀰漫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陈长河心头一凛,正要出手阻挡。 “嗡!” 小鼎轻轻一震。 鼎口的光柱猛地扩大了一圈,將那丝煞气一口吞了进去。 煞气入鼎,小鼎的震动愈发明显。 鼎身上铭纹飞速流转,银白光芒与灰黑煞气交织,发出嗤嗤声响。 陈长河灵识探入鼎中,只见那团煞气在鼎腹深处被一股无形力量挤压,渐渐地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灵气。 “这是…灵煞雏形?!” 陈长河一怔,陈脑海中想起了那条被李开河带走的沅水龙鲤。 那灵煞与龙鲤结合,开了灵智,成了天地罕见的灵物。 而今,小鼎竟又凝出了一团灵煞。 虽然不如那沅水龙鲤,但也比寻常灵气要粘稠许多。 灵气被煞气包裹著,煞气又被灵气温养。 两者互为表里,相互依存,像是太极图上的阴阳鱼。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正想进一步探查。 “咿呀……” 那枚乌木念珠,竟自主从他怀中储物袋內飘出,悬浮在小鼎上。 那瘦小伶仃的孩童身影悄然浮现,比往日似乎凝实了少许,一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小鼎內的灵煞。 下一瞬,这小孩竟伸出了小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小鼎。 小鼎猛地一震,鼎里的灵煞像是受到召唤,从鼎口涌出一缕,飘向小孩。 小孩微微张开嘴,將那缕灵煞吸了进去。 原本灰暗的魂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身上的阴秽气息也淡了许多,身体似乎也多了一种“温润”感。 这孩童尝到甜头,开始继续吸纳灵煞。 第二缕灰白气流自鼎口飘出,没入它口中。 这一次,它魂体轮廓愈发清晰,甚至能看清其眉眼。 而那些被它吸入的“灵煞”,在它魂体內盘旋两三个呼吸后,竟又被它缓缓“吐”了出来! 其中煞气被尽数清除,只剩下了氤氳灵气,自它口中飘出,瀰漫在上元池的上方,像一层薄薄的雾,带著沁人心脾的意韵。 稍加呼吸,便觉灵台清明,周身舒泰,体內法力都活跃了几分。 陈长河愣住了。 “你竟能將煞气化去,独留灵气?!” 第53章 炼煞 陈长河连忙把灵识探向小孩,小心感应它的状態。 那灵煞进入小孩魂体,竟直接被分化成了两部分。 其中的煞气被引导按照某种特殊线路运转,成了魂体的养料,被它留在体內。 而灵气…好似对它没有作用,只是稍加停留,便又被重新吐了出来。 这个过程,却与陈长河借月华修炼法力有异曲同工之妙。 “它是在借这些阴秽煞气修行?” 陈长河瞬间明悟,內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难道自己之前猜测的没错,这孩童生前果真是个修行者,如今哪怕成了阴魂,也能借煞气修行。 短短一盏茶功夫,小鼎內那团拳头大小的灵煞,已被这小孩吸收了大半,鼎中灵煞变得稀薄,但上元池上方的灵雾,却变得异常浓郁,几乎要凝作灵液滴落。 陈长河试著將其中一缕乳白灵雾吸入体內,法力瞬息活跃起来,心火也更加旺盛。 “可以直接炼化!” 陈长河难以置信。 很快,那孩子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脸上带著一丝满足之意,就像吃饱喝足开始犯困似的。 它转头对这著陈家兄弟,歪了歪头,似是在打招呼。 旋即,身影一晃,化作一道灰白影子,重新没入了那乌木念珠中。 念珠光华內敛,很快就没了动静。 陈长河和陈大江对视一眼,无须多言,两人同时闭上眼,全力运转功法修行! “呼——” 灵雾犹如百川归海,被二人疯狂吸入体內,无须炼化,便能快速进入经脉,匯入丹田。 陈长河引导著灵气在经脉中运转,所过之处,经脉被滋润得温润光滑。 之前修行留下的一些暗伤,也被灵气温养,慢慢癒合。 他的心火越烧越旺,將整个丹田照得亮如白昼。 待到月亮偏西,天边泛起鱼肚白,瀰漫庭院的灵气薄雾终於被二人吸纳殆尽。 陈长河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眸中精光闪闪,隱有法力流转。 他內视己身,丹田中,第四十三缕法力已经修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鬆顺畅。 “竟只用了一夜的功夫。” 陈长河有些不可思议,他转头看向陈大哥。 陈大江也在此时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隱有白虹之象。 他脸上朴实憨厚未减,眉宇间却多了一钟说不出的出尘之意,周身气息圆融通透,再无半分滯涩浑浊,肌肤在晨光下隱隱有宝光流动。 “大哥,你……” 陈长河感受到陈大江身上的变化,眼中露出惊喜。 那股截然不同的、属於真正修行者的清新勃发之气,眼中露出惊喜。 陈大江握了握拳,感受著身体轻盈灵动,咧嘴一笑,声音带著一丝激动: “长河,我…我也成了。” “原来脱胎便是这种感觉,就好像重生了一样!” 兄弟二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改换《紫火地气诀》才不过半月,法力未有增长,却没想到在这里修行一晚,就直接脱去了木胎……” 陈大江语气有些恍惚道: “那孩子……” “只怕不是寻常人家。” 陈长河起身,將小鼎收入储物袋中,点头道: “我本是將它带在身边,看看周家是否有隱藏之物,却没想到它会吞吐灵煞,更能將其中煞气化去。” “机缘巧合也是运气。” 陈大河笑了笑,连道: “就是不知此事能否长久,若小鼎每次都能凝聚灵煞,那孩子也都能化去煞气,留下灵雾…我等的修行速度,只怕还能再上一个台阶!” 陈长河微微点头,笑了笑: “此事倒也不急,待下一个满月,我等再试试看。” 说著,他又在心中思忖: “先前小鼎便能凝聚月华,到此地又能吸引灵气煞气,莫非吸纳体提炼…便是小鼎的效用?” “只要確认那孩子还能继续炼化灵煞,我今后的修行速度,便能再快不少。” “小鼎传下的古法,修出的法力比同境修士浑厚,稳扎稳打,周衍赐下的《水元玄法》只到金髓境,我想要转修他法,还须重新寻一门適合功法才行。” ———— 转眼,自陈大江脱去木胎,又过去了大半年时间。 虽然周家村依然叫周家村,但谁都知道,这清溪镇已经变了天,如今周家名存实亡,陈家如日中天,凡是与陈家有关係的人,各个都混得有模有样。 当初窥探龙鲤灵煞的那处土坡,如今被唤作了“勇武坪”。 陈家在此处修出一块土坪,专门用作训练忠勇家將。 教头自然是老张头,五年过去,老爷子身体並不见差,依旧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 “第一批的都已经练得有模有样,陈玉龙这小子最精,王小满也不差,他们俩都能当亲信,担任队长之职。” “其余的,暂且编作副队。” 忽然,老张头又带著一丝诧异,好奇问道: “那个周铁马…果真开了灵窍?” 陈长河点点头。 “我昨日秘密传了他《水元玄法》第一境的修行之法。” “可惜年纪有些大了,未必能修出心头火。” 这坪上这几人资质他早就查过,除周铁马外,並无一人有灵窍。 周铁马灵窍也开得怪异。 不在丹田,也不在气府,却在足下。 双足各有一道灵窍开启,有精气汩汩流出,这也是他脚力过人的缘由。 “他们已经练了快两年,也算打熬得差不多了,各自领一支乡勇,配合刀枪弓箭,守卫清溪镇应该不成问题,寻常匪寇也不是对手。” 说著,陈长河继续在心底思忖: “这半年我在上元池边修行,凭藉『木童』的化煞之能,已经將自身法力修出了八十一道,几乎翻了一倍。” “玉泉却依旧没曾开闢……” 他在心底长嘆。 “恐怕真如湖儿所说,小鼎所传的法子,有问题!” “若这太阴法是李开河口中的古法,我只怕也得重新换门功法修行。” 虽然有小鼎和木童相助,他能凭藉灵雾修行,可古法…大多残缺,纵然能够一时修行,之后也有很大漏洞。 陈长河並非迂腐之人,早已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可惜鹿角山坊市並不好走,不然我便去重新寻一门法诀了…也不知沈丛云何时能再过来。” 正想著,陈长河忽然听到有人喊道。 “长河哥!” 转头看去,却是陈玉鹏从白鱼口方向跑来,一边跑还一边在喊。 “湖边来了位仙师!” “自云梦县城而来,自称是周衍仙师的弟子!” 第54章 徵调 来人並非沈丛云,却是周衍的弟子? 陈长河眉头一皱,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张头,低声道: “义父,这边你帮我看著,我且与大哥回去一趟。” “去吧。” 老张头点点头,拿烟枪轻轻磕去了菸灰。 陈长河不再多言,灵识传音唤来大哥,两人立即施展轻身术,踏著山径向白鱼口疾行而去。 山坡距家宅本不甚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灰瓦院墙已在眼前。 妻子张秀兰正倚门张望,见两人身影,急急迎上几步,低声道: “来了位面生的仙师,是从天而降的。” “自称是周衍仙师的弟子。” 从天而降? 陈长河心下一凛。 如此手段,修为至少不在李开河之下,甚至可能是炼气境的高人。 当下,他面色平淡,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院中。 青砖铺就的堂屋內,陈船生正陪坐在侧。 主位之上,坐著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相貌清秀,一袭青衫,腰间悬著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牌,上刻一个笔力道劲的“关”字。 两人原本低声敘话,那年轻人忽有所感,抬眼望向门外,唇角泛起一丝笑意: “回来了。” 话音方落,陈家兄弟已掀帘入內。 两人立即拱手躬身道: “碧水陈家,陈长河(陈大江),拜见仙师。” “不知仙师如何称呼?” 陈长河问道。 年轻人放下手中茶碗,起身从容还了一礼,气度沉静道: “不敢当。” “我乃周衍师尊座下二弟子,忝为太虚宗外门执事,关乘风。” “两位道友有礼。” 他语气有礼,但却带著一股子淡淡的疏离之意,不似沈丛云那般隨和。 “此番奉师命前来,实是有事相告。” 说著,关乘风目光转向一旁的陈船生,虽未言语,意思却已明了。 陈船生活了这般岁数,自是通透,见状连忙扶著椅背起身,对陈大江道: “人老了,坐不住,你们谈正事,我去看看济儿泽儿。” “大江,扶我一把。” 陈大江应声上前搀住父亲臂弯。 老人这两年身子骨確是大不如前,背脊微驼,步履也有些蹣跚。 待那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堂屋內便只剩陈长河与关乘风二人,空气也安静了几分。 …… “而今已无旁人,关道友但讲无妨。” 陈长河神色恭谨,静候下文。 关乘风摆手道: “陈道友客气了。” “关某不过灵藏五境修为,『仙师』二字实不敢当,你我平辈论交即可。” 他略一停顿,神色转为肃然。 “此次前来,实有两件事需告知道友。” “关道友请讲。” 陈长河上前半步,做出悉心聆听之態。 关乘风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词句,而后才缓声道: “第一件事……” “不知道友可曾听闻,江北陵州之事?” “关道友是指那伙邪修?” 陈长河心念电转,此事他確从李开河处听得一二,知晓牵连甚大,连世家宗门的真传弟子都已出手。 只是陵州距此洞庭地界遥遥数千里,更隔大江天险,按理与自家这偏隅小族並无瓜葛。 “正是。” 关乘风点头,脸上带著凝重。 “如今已有邪修流窜南下,在我云梦县附近出没,沈师弟前些时日便与之遭遇,不幸…重伤。” 他声音更沉了些。 “幸得师尊所赐护身灵符,方才保住性命,故而此番未能前来赴约,特命我代为致歉,此为其一。” 沈丛云虽不周衍弟子,但也跟著在城中修行,两人也多有情谊,此次沈丛云重伤垂死,他心中也不好受。 陈长河听了心头也是一沉。 他早些时日托人去城中送信,想请个沈丛云与他一道去趟巴陵方向的鹿角山坊市。 却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却已经身受重伤。 他看著关乘风,脸上不动声色,静待下文。 关乘风则继续说道: “这其二,便是代我师尊,向你家传达宗门法旨。”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玉符,法力轻催。 玉符光华流转,一道虚影自其中升腾而起。 正是周衍。 只是虚影中的周衍,与陈长河记忆中那位面带和煦的观风使颇有不同。 此刻他眉目含威,目光如电,周身散发著肃杀之气。 “太虚治下,碧水陈家听令!” 虚影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金铁交击,在堂屋內迴荡。 “邪修猖獗,祸害三郡,江陵一案,惨绝人寰,宗门已令弟子围剿,然邪修狡诈多段,战况紧急,责令碧水陈家遣族人,至城北乌龙峡匯合,听侯调遣,共诛邪修!” “事成宗门当有赐下,灵丹灵石,应有尽有,更可记功勋一次!” “若抗命不遵,延误战机……” 虚影目光扫过,虽然只是幻象,陈长河仍觉得脊背微紧。 “视同叛宗!届时废其修为,逐出太虚,家族倾塌,绝无宽宥!” “太虚观风使,周衍,谨令!” ———— 话音落下,虚影敛去,那枚淡金色玉符光芒渐熄,缓缓落入关乘风掌中。 关乘风將玉符承上,陈长河双手接过,只觉那玉符触手温凉,心头却缓缓沉了下去。 堂屋內,一片寂静。 唯有窗外隱约的风声,与陈长河那逐渐急促的心跳。 沈丛云灵藏三境的修为,尚且重伤若此。 自己玉泉未开,兄长更是初脱木胎,此去名为“协助”,恐是九死一生。 关乘风见他面色凝重,出言宽慰道: “陈道友不必多虑。” “此番徵调,主要是在乌龙峡外围设置岗哨、传递消息、协理补给诸般杂务,无需直面邪修。” “宗门弟子自会处理此事。” 陈长河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问道: “沈道友具体是如何受伤的?” “唉,也是赶巧。” 关乘风摇头,语气带上几分感慨。 “那伙邪修前些日子袭了陇溪沈家一处別院,抢掠而去,沈师弟那日正巧归家探望,与之撞个正著,这才遭了难。” 他顿了顿,续道: “邪修自沈家得手后,便一路南窜,最后踪跡消失在乌龙峡一带,想来是意图借水道遁往江州……” 陈长河低头凝视手中玉符,指尖无意识地在面上摩挲,半晌未语。 关乘风也不催促,端起茶碗慢慢喝著,目光在堂屋四壁打量。 青砖黛瓦,木樑土墙。 正中掛著一幅山水中堂,笔法稚拙,像是孩童练笔之作。 案上供著祖宗牌位,香炉里燃著三炷香,青烟裊裊,一副寻常乡绅宅院的模样。 若非知晓底细,绝难看出陈家是修行之家。 陈长河微微頷首,又问道: “除陈家外,可还有別家被徵调?” 第55章 家主 “碧水陈家是其中之一,还有陇溪沈家、幕阜山郑家、白马湖孙家、神桑山寧家、鹤鸣峰关家……” 关乘风放下茶碗,掰著手指道: “云梦县內,太虚宗治下修行家族共七家,此番皆在徵调之列。” 他一一道来,名字大多陌生,除了陇溪沈家外,陈长河都没听过。 “如今沈道友伤重,不知沈家此番由谁前往?” “是其长姐,沈元霞。” “灵藏四境,金髓修为。” 关乘风补充道: “她修为比沈师弟扎实许多,已在观想元神之相,凝聚命宫真形了。” 灵藏第四境,半只脚踏入命宫…… 陈长河默然。 他如今不过是木胎巔峰,距离金髓差了两个境界。 “关道友。” 陈长河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復平静,拱手沉声道: “此事关乎家族,我需与父兄商议,再作答覆,可否宽限一二?” “如此……” 关乘风沉吟片刻,起身点头道: “我便在附近等候,明日中午,无论去与不去,还望道友给个准信。”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简,递了过来,上刻的“关”字与腰间玉牌如出一辙。 “待道友有了决定,以此传讯即可。” “多谢道友。” 陈长河恭敬接过玉简。 “不必客气。” 关乘风微微点头,走到堂屋门口,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道: “道友,有句话我本不该说,但看在师尊的面子上,还是冒昧提一句。” “道友请说。” 陈长河微微低头道。 “此番徵调,说是『协助』,实则也有『考校』之意。” “不是每个修行家族,都能在太虚宗治下长居其位,有家族擢升…自然也有家族被罢黜。” “关某言尽於此。” 说完,他不再多言,袖中立即滑出一道银亮飞梭。 关乘风踏足其上,流光一闪,人已腾空而起,转瞬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陈长河站在门槛內,抬头看著那道青光的余韵慢慢消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大江从厢房走出来,手里还抱著一岁的陈玄济。 小娃娃被他爹箍在怀里,手里抓著一块米糕,吃得满脸都是。 “走了?” 陈大江问。 “走了。” 陈长河转身,从大哥手里接过侄子,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米糕渍。 陈玄济被二叔抱著,咯咯直笑,伸出黏糊糊的小手去抓陈长河的头髮。 陈长河也不躲,任由小娃娃揪著,声音平静道: “大哥,去把义父请回来,再把爹叫来,这事儿,得一家人坐下来商量。” 陈大江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 傍晚时分,暮色微沉。 正房內早早点起了油灯,一家人聚在此。 陈船生坐在上首的那把老藤椅上,老张头陪坐在他身旁,两人中间的小桌上还摆著一壶茶。 陈长河把关乘风带来的消息,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一字不漏。 还將那枚淡金色的玉符轻轻放在了桌上。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陈船生端起茶碗凑到嘴边,却忘了要做什么,半晌后又重新放了下来,目光深沉地看著那枚玉符。 油灯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这些年劳心劳力,他的头髮早已花白,皱纹深刻,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和当年那个湖上打渔的孔武有力的汉子简直判若两人。 “长河。” 许久后,陈船生声音沉闷地开口。 “这事…你自己怎么看?” 陈长河垂目,声音沉静,却无犹豫: “只能前往,不去便是抗命,后果…家里担不起。” 老张头点了点头,嘆息道: “二郎说的对,抗命不遵,视同叛宗,如今家里这些,说白了还是在借仙宗的势,人家抬抬手,咱们就能起来,人家要是想按著……” 他的话没说完,但几人都想起了半年前的周家。 天墉李氏当年不过一句话,周家何等风光,不也顷刻凋零? 前车之鑑,血跡未乾。 周衍身为太虚宗观风使,等若仙宗在俗世的代言人,违背他的徵调法旨,自然便是违逆宗门。 陈船生却摇摇头,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沉声道: “理是这个理。” 他声音一顿,转头看向老张头道: “我在湖上行船,从不走不熟悉的水域,容易撞上暗礁。” “如今敌暗我明,总共几人?修为如何?有何手段?我们一概不知。 “贸然前去,岂不是要步沈丛云后尘。” 说罢,他声音坚定了几分,连道: “湖儿已在仙门,只待他日后有成,家中自然安稳,即便没有这碧水之名,也无所谓,何必行此险招?” 他的话亦非没有道理。 陈长河修为平平,丟在修行界中只算普通,若是去了那乌龙峡,怕是凶多吉少。 倒不如像以往那般默默积蓄,静待陈小湖在太虚宗站稳脚跟。 陈长河沉默著,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焰上。 去,必然会有危险。 不去,却要受仙宗责罚,甚至因此牵连家里。 …… “我去吧。” 陈大江坐在门边,声音不是很大,却说得很乾脆。 “大哥——” 陈长河转头看来,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大江摆手打断。 他站起身来,个头依然比陈长河高了半个脑袋,肩膀更加宽厚,看起来就像一块高墙挡在那。 “仙宗徵调,没道理可推,湖儿回不来,家里能应徵的,就你我二人。” 他看向陈长河,目光平静。 “你在家中主事,无论如何都离不开。” “我术法没你精,法力没你厚……”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道: “但论这刀弓猎杀的本事,山里蹚了这些年,我心里有底。” 他看向老张头,露出个一个笑容: “义父晓得的。” 老张头默默点头。 陈大江又看向父亲与弟弟,语气轻鬆道: “况且,那位关仙师不也说了?多是外围杂务,不是真要去与邪修拼命。” 陈长河嘴唇抿紧。 大哥说的不错,家里能去的就他二人。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愿让大哥前往。 “还是我去吧。” 陈长河摇头拒绝。 “你术法还不熟练,法力支撑不了太久,更不曾与修行者动过手……” “周衍所赐的量水尺、寒铁藜皆是我在温养使用,临机应变,我总快些。” “大哥你便留家中继续操练乡勇,我走前会將诸事安排妥当的。” “不行。” 陈大江断然拒绝,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竟让陈长河感受到了一分压迫感。 “你修为高,脑子活,留在家中,用处比我大得多。” “我不过一莽夫,就算真的…也不打紧” 他没有继续说这话,只是重重道: “家中有你在,我安心!” …… “够了!” 陈船生猛地一掌拍在木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茶碗盖跳起,叮噹滚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 两兄弟虽然都是修行者,此刻却都被陈船生的气势给震慑住,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陈船生胸口起伏,脸膛涨得通红。 別家兄弟鬩墙,多为爭產夺利,自家这两个,爭的却是一个送死的机会。 他喉头滚动,像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堵著,大口喘息了几下,他才把情绪压下,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让大江去。” “老二…留下!” 说完这句话,陈船生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整个身子向后瘫进椅背,微微喘息。 老张头连忙伸手扶住他臂膀,低声道: “陈老弟,宽心,未必就那般凶险……” 陈船生勉强点了点头,呼吸却仍显粗重。 陈长河抬起头,想再说几句,却被父亲猛地一瞪眼,话到嘴边,又不禁咽了下去。 那目光,他太熟悉了。 幼时顽劣,少年倔强时,他时常在这样的目光下哭泣。 直到他年岁渐长,尤其是踏上修行路后,这个眼神才渐渐消失…… 但是今天,这个眼神又出现了。 是名为“一家之主”的权威,是独断专行,是一言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这位陈家真正的掌事人,眼中却多了一丝近乎恳求的情绪。 陈船生在求他,求他不要和大哥爭。 ——陈家,不是你陈长河的陈家,也是陈大江的陈家。 现在我还没死…… 求求你,听我的。 …… 沉默良久。 陈长河才缓缓出了一口气,哑声道: “法力激活玉佩,关乘风就会过来。” “明日天明,我便出发去趟鹿角山,希望能替大哥寻上一两件趁手法器。” 说罢,陈长河便推门离开了屋子,朝著清池別院飘然而去。 望著他独自离去的背影,陈船生心中闷著一口气,怎么也吐不出来。 老张头也不禁摇头,嘆息道: “不坏事的,他们两兄弟,亲得很咧。” 说完,他又转身看向陈大江。 “你既决心要去,明日临行前,跟我回趟村东老屋,我取些东西给你,兴许能有用。” 第56章 开窍 上元池水汽氤氳,泛著朦朧微光。 陈长河在池边青石上静坐了一夜,身侧木童又在吞吐灵煞,一呼一吸,竟有几分玄妙意味。 天快亮时,他忽然从外头听到一阵沉稳脚步声。 陈长河缓缓睁眼,来人是陈大江。 此刻,陈大江已经换上一身皮甲,背后是一张铁胎弓,弓身黝黑,弦丝紧绷。 另有一个狭长木匣斜背在身侧,匣中是两截乌黑的鑌铁枪桿,接口螺纹清晰只需拧合,便是一桿杀器。 这两样皆是老张头当年的隨身兵刃。 隨他走过大江南北,见过风浪,也饮过不少血。 除此之外,他肩上还挎著一个鼓鼓的包袱。 除了换洗衣物,还有老张头翻找出来的符籙,以及几枚蜡封严实的丹丸。 皆是保命之物。 “长河。” 陈大江在他身侧站定,声音比平日更加低沉。 陈长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將那丝沉重压下,转头露出一个浅淡笑容: “大哥何必作此情態?” “你我心中所想的,並无两样,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起身,自储物袋中取出几样物事,一一递过。 两瓶常用的益气丹药,一小袋灵气饱满的灵谷,还有几锭金子。 “这些你带在身上,或许有用得著的时候。” 陈长河看著大哥,心中哪有什么怨气,唯有嘱託与担忧: “修行界的水,远比我们想的更深。” “此去在外,万事谨慎,寧可退一步,也莫爭一时意气,遇事…多想想嫂子,想想济儿。” “你当我还是湖儿那般年纪么?” 陈大江笑了笑,拍了拍胸膛神采飞扬道: “自脱去木胎后,我便觉得心思清明了不少,看待事务也与往日有所不同。” 他笑容微敛,正色道: “你莫真以为,我昨日是与你爭抢那『送死』的名头?” 陈长河微微一怔。 陈大江继续道: “家中正值非常之时,你修为更高,理当坐镇家中,稳住后方根基。” “那邪修既能从陵州逃窜至云梦,焉知此番踪跡不是故意泄露,用以迷惑视线,调虎离山?” 他目光投向远处,形式巨兽匍匐的山峦轮廓,声音平稳地分析道: “乌龙峡固然可顺流直下江州。” “但若是细想,我云梦地界,南接十万大山余脉,东边也是茫茫老林。” “若真箇狡诈,何不虚晃一枪,转而向南或向东遁入深山?” 陈长河听到这,眉头不由上台,却没想到大哥真的看得如此深切。 陈大江则继续道: “山中妖物横行,地形复杂,想要围剿,更是难上加难。” “即便真被宗门仙修截住,也可向西横渡洞庭,湖西之地沼泽密布,湖泊繁多,亦是藏身的上佳之所。” 陈长河听完陈大江的解释,不禁愣住,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诧异的笑意。 “大哥当真令我刮目相看!” “是我不对,小瞧了大哥!” 陈大江摆摆手,喟然一嘆: “爹昨日说得在理,这陈家,不是你一人的陈家,也是我的陈家,更是湖儿、济儿、泽儿、念慈的陈家。” “你莫要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个儿肩上。” “我修行是慢了些,但也能为你分担几分重量。” 陈长河重重点头,胸笑道: “我晓得了。”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昨夜因爭执而起的微妙间隙,瞬间消散一空。 ————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 陈大江取出那枚玉简,法力轻轻注入。 不多时,一道流光自天际落下,关乘风翩然而至,依旧是昨日那副打扮。 “关道友。” 陈长河拱手行礼。 “陈道友。” 关乘风还礼,目光扫过一旁甲冑齐全的陈大江,心下明了,问道: “家中可是已有决断?” 陈大江上前一步,抱拳道: “在下常年居家清修,对外界不甚熟悉,此番前往乌龙峡,还得有劳关道友引路了。” “分內之事。” 关乘风頷首,目光在陈大江身上略微停留,尤其是那身掩不住的精悍之气,赞了一句。 “道友倒是好体魄,可是兼修过炼体法门?” “炼体法门?” 陈大江面露疑惑。 关乘风见状,知自己可能猜错,便解释道: “灵藏境主炼精化气,道友虽是初脱木胎,但一身气血旺盛浑厚,已不逊於寻常玉泉境的修士。” 陈大江闻言,挠了挠头,露出几分庄稼汉的憨厚笑容: “关道友是说这个啊?” “应该是我小时候在山上误食过一种不认得的红果子,之后发了几天高烧,浑身疼得像散了架。” “等我好了后,饭量见长,力气也跟著大了些,身体是比旁人结实。” “红色异果?” 关乘风闻言,面露思索,在记忆中搜寻相似灵物的记载,一时却无所得。 陈长河在一旁垂手而立,面上沉静,心底却有些莞尔。 大哥这说辞,编得倒是顺溜自然,面不改色。 脱胎之后,他不仅体魄更强了,这份急智与沉稳,何尝不是“开窍”? 或许,这才是“脱胎换骨”二字的真意所在。 …… 浅谈几句,关乘风便要返还云梦县。 陈长河忽然开口问道: “却不知关道友对那鹿角山坊市,了解多少?” 关乘风略一沉吟,缓声道: “鹿角山坊市地处巴陵郡,距此足有四百余里,其间儘是险峰深涧,多有凶兽精怪出没。” “我等若是前往,通常会在云梦县城外的沉剑江畔,搭乘『渡云舟』往返。” “渡云舟?” 陈大江接口道: “当初湖儿隨那位仙宗高人离开时,便是乘坐的飞舟。” “正是此物。” 关乘风点头,转而看向陈长河: “陈道友若有心前往鹿角山,不妨先隨我等到云梦县城。” “我关家在城中经营著一处往来修士落脚的小店,每月都会组织附近散修结伴同往。” “算算日子,明日便又是初五了。” 陈长河思忖片刻,頷首道: “那便依道友安排。” 三人脚力皆非常人,日头升至中天时,云梦县便映入了眼帘。 关乘风未走正门,引著二人绕至东侧一道不起眼的偏门,顺著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僻静小巷,一路行至最深。 巷底有一座庭院,门庭不甚张扬。 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刻“关府”二字。 笔力沉厚,隱有锋锐之意。 关乘风上前,扣动门环三响。 不多时,门扉“吱呀”开了一条缝。 一名老僕探出头。 见是关乘风,忙躬身拉开大门: “二爷回来了。” 第57章 各方 “嗯。” 关乘风应了一声,侧身对陈家兄弟道: “二位道友先进来稍歇,我去去便回。” 那老僕领著陈家兄弟进入院子,院中景致简单,却收拾得齐整。 青砖墁地,角落植著几丛翠竹,风吹过时还会发出颯颯轻响。 正堂敞开明亮,摆著桌椅,一壶新沏的茶正在桌前。 老僕唤来奴婢,为二人斟茶。 陈长河落座,端起茶碗浅呷一口。 茶水入口清润,回甘悠长,与村中常饮的粗茶迥然不同。 陈大江未坐,立在门边,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格局,默记於心。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灵识都察觉到有脚步声自后院传来。 关乘风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人。 那人看著比关乘风年轻几岁,身量稍矮,生得一张圆脸,眼睛习惯性眯著,嘴角天然微翘,未语先带三分笑意,让人凭白多了几分信任与好感。 他身著半旧灰布道袍,腰间悬著一枚黄杨木牌,上头刻了个圆润的“福”字。 “这是我家老三,关乘福。” 关乘风引见道: “他常年混跡在鹿角山坊市,门路清。” 关乘福笑嘻嘻地拱手: “碧水陈家,久闻大名,见过二位道友。” 陈长河起身还礼: “不敢当,此番去鹿角山,还得有劳乘福道友。” “他这人天生一张笑脸,见谁都这般。” 关乘风拍了拍族弟肩膀,对陈长河道: “不过道友放心,正事上从不含糊。” “你要寻功法、换灵材、打探消息,找他准是没错的。” 说罢,他转向陈大江,神色微微严肃道: “大江道友,时辰不早,我们也该动身了。” “乌龙峡那边,耽搁不得。” 陈大江点点头,走到陈长河面前,只伸出宽厚手掌,在他肩头重重一按。 陈长河抬眼望著兄长,喉头微动,千言万语在胸中翻涌,最终只凝成两个字。 “保重。” “嗯。” 陈大江收回手,转身便走,步伐沉稳。 行至院门处,他忽又驻足,回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长河!” “不如你我比比,看谁先破开那玉泉关?” 陈长河一怔,旋即也笑起来,朗声道: “好!” 陈大江不再多言,大步流星,隨著关乘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巷口。 陈长河独立院中,望著那空荡荡的巷口,许久未动。 晨间兄弟间那点笑语,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大哥却要独自前往那未知险地,围剿那些穷凶极恶的邪修。 希望能够平安…… 关乘福静静站他身后,依旧笑眯眯的,並不出声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陈长河缓缓转过身,面色平淡: “乘福道友,我们何时动身?” “不急。” 关乘福笑眯眯地摆手。 “渡云舟可坐九人,如今院里才来了五人,咱们再等等。” “陈道友不妨先歇歇脚,吃口饭,我慢慢给你讲讲云梦县和鹿角山的事。” ———— 两人在正堂坐下,关乘福让老僕端了几碟小菜,一盆灵米饭上来。 才一落桌,关乘风便迫不及待地说起来。 “云梦县乃仙宗所辖,自然以太虚宗尊。” “其次,便是城中所设灵官殿。” “仙朝灵官,有监察天下修士之职权,即便是宗门世家弟子,亦不例外。” “我等背靠仙宗,即便真犯了什么事,只要不是滥杀无辜,亦或者修行邪魔祭祀之法,那殿中灵官都不会与我们计较的。” 陈长河捧著茶杯,默默点头。 关乘福泽继续开始道: “云梦县七家里,最强的是青石崖赵家。” “赵家擅炼器,在云梦周边都有些名气,许多散修使用的法器,都是出自他们家…赵家有三位炼气士,守著两座灵矿,这些年来赚得盆满钵满。” “排第二的白马湖孙家,擅驯养灵兽,孙家养的鹤能送信,养的鱼能入药,是特意为仙门在白马湖放养灵兽的家族。” “排第三的幕阜山郑家,是炼丹家族,族人多为丹师,也有一人与你三弟一样,拜在紫炉山修行……” 闻声,陈长河心底诧异,不想关乘福竟对自家的事这么熟悉。 不过转念一想,关乘福是周衍弟子,陈小湖是周衍引入的太虚宗,对方能知晓此间之事,倒也正常。 …… “这三家,算是上游家族,家中都有一位甚至多位炼气士坐镇。” 关乘福顿了顿,换了个口气。 “再往下,就是中游家族。” “陇溪沈家排第四。” “沈家祖上出过炼气境修士,底蕴不差,但这些年有些没落。” “灵田数百亩,灵藏境修士十余人,更有两个炼气种子……” 关乘福笑了笑,继续道: “我们鹤鸣峰关家则是排第五。” 说到自己家,他语气反而更淡了些: “我家兴起,便是与仙门有关,先祖乃是宗门的外事掌柜,专为仙门看管店面,故而我家家风便是如此,长袖善舞。” “那神桑山寧家排第六,他家以养蚕繅丝为生,寧家人丁单薄,但资质都不错,这些年出了好几个被宗门看中的弟子。” 他看了陈长河一眼: “你们碧水陈家排在第七…却是最末。。” 陈长河端著茶碗,面色不变。 “最末就最末。” 他对这排名,並没有什么在乎的。 关乘福摇摇头,“仙宗治下家族,数目有限,至多只能是九家。” “前些年,周前辈刚上任时,一下便砍了四家,沈家、关家都是后续擢升上来的。” “此番前去乌龙峡的,可不止这七个家族。” 闻声,陈长河眼眸一凝,声音平淡道: “道友的意思是…此次乌龙峡围剿邪修,免不了要与其他家族相爭?” 关乘福微微点头,却並未多说云梦县的事,转而说起鹿角山坊市。 “鹿角山坊市在巴陵西南,距云梦县城中四百余里。” “走水路,顺流而下,一天一夜就能到。” “坊市是巴陵最大的散修交易之地,背后主要是三方势力。” “太虚宗,巴陵张家,以及名为『神鼎帮』的散修同盟。” 他的笑脸收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 “坊市的规矩有三条。” “第一,坊市內禁止斗法。” “无论有多大仇,进了坊市就得收起来,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坊市,生死不论。” “第二,交易自愿,买定离手,出了坊市,概不负责。” “第三,不要打探卖家的身份来歷,不该问的別问,不该看的別看。” 陈长河一一记下,点了点头。 “明白。” 关乘福又笑起来,站起身来。 “那走吧,该去渡口了。” 第58章 鹿角仙市 梦县城北边有一条江,唤作“沉剑江”。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芦苇萧萧,江水朝著西北奔流,最终注入洞庭湖。 关乘福指著江水,隨口道: “老辈人说,古时有仙人在这江中遗落了一柄仙剑,因此得名『沉剑江』,也不知真假,反正这么多年从来没人捞著过。” 陈长河看著江水,没有说话。 渡口不大,停著几艘船。 一艘乌篷船靠在最边上,船头站著一个老汉,正在解缆绳。 船身乌黑,长两丈有余,两侧刻著符文,隱隱泛著青光。 “七叔公。” 关乘福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脸上皱纹堆叠,花白的头髮被江风吹得凌乱。 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將缆绳盘起。 飞舟上已经坐著六个人。 最靠里的位置是个中年妇人,身著靛蓝布衫,腰间悬一块桃木符牌,正闭目养神。 她旁边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约莫三十许,脸颊凹陷,似在打盹。 另有个圆脸少年,十七八岁模样,一见关乘福便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乘福哥!” “小满。” 关乘福拍了拍他的肩膀,侧身让出陈长河。 “这是碧水陈家的二爷,陈长河。” “跟著咱们去坊市转转。” 圆脸少年立刻拱手行礼,声音清脆: “陈家二爷好!” “我是鹤鸣峰关家的关小满,叫我小满就行。” 那中年妇人闻声睁眼,朝陈长河微微頷首。 瘦高个儿依旧闭著眼,动也未动。 关乘福不以为意,引陈长河在空位坐下,低声道: “能上这船的,都是知根底、常来往的。” “那位於夫人早年嫁了个散修道人,意外开了心窍,踏上了修行路。” “瘦的那个叫马德光,是个人精,这几年在坊市做些倒买倒卖的营生,门路熟。” 至於其余几人,关乘福未再多言。 陈长河只是默默扫了一眼,发现气息微弱,不过灵藏一二境的修为,也並未放在心上。 此时,船尾的老汉“关水清”已经解完缆绳,走到船尾一处刻满符文的木舵前,双手按住,口中念念有词。 船身那些黯淡的符文逐一亮起,青光渐盛,將乌黑的船体映照出几分神秘 不多时,船身轻轻一震,缓缓脱离水面,向上浮起。 江风顿时灌入船舱,带著些许凉意。 两岸的景物开始逐渐缩小。 …… “七叔公这渡云舟可是真宝贝。” 关小满凑到两人身边,眼里满是艷羡。 “听说是仙门赐下的,他这一脉祖上出过炼气士,仙门特地为他炼了这一艘渡云舟。” “整个云梦地界,能上天的船,掰著手指头也数得过来。” 陈长河望向船尾的关水清。 老汉单手扶舵,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摸出了一桿旧烟枪,眯著眼,吧嗒抽了一口,神態閒適,仿佛驾驭这飞天法器与寻常撑船无异。 “此去鹿角山,需多久?” 陈长河问道。 “约莫两个时辰。” 关乘福在他身旁坐下,指著船外的山丘轻声道: “咱们在天上飞著,顺著江水走,到巴陵地界再折向西南,可以避过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飞舟渐稳,除却初次乘坐的几人面色发白,紧紧抓住船舷外,余者皆神色如常。 关乘福见陈长河虽在好奇打量,却並无惧色,便问道: “陈道友此前乘过飞舟?” “不曾。” 陈长河摇头。 “只是月前,曾有位紫炉山的仙师,御剑而来,在我家盘桓过一日,故而对此腾空之行,不算全然陌生了。” 闻言,关乘福微微点头,若有所思。 …… 说话间,舟上气氛活络起来。 於夫人正与关小满拉著家常,说她家小子在县里的道院学了个“小云雨诀”,回来竟能帮著照看两分灵田了,语气里带著掩不住的欣慰。 关小满听得认真,不时问些修行上的问题。 马德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和关乘福说著坊市里灵材的行情。 “上个月灵谷跌了两成,听说是巴陵张家那边丰收了。” 马德光的声音有些沙哑,眼中儘是羡慕。 “张家年年丰收。” 关乘福不以为意道。 “倒是灵珠的价涨了,现在换灵石要多搭一颗。” 两人聊著坊市行情、各处消息,陈长河静静旁听,並未插话。 他暗自观察发现,舟上眾人修为都不高,於夫人堪堪心火境,马德光不过木胎初期,那关小满资质好些,十余岁已摸到木胎门槛。 这般进境,倒让他想起家中的湖儿。 他们所谈多是灵谷盈亏、术法粗浅应用、各家琐闻。 对陈长河而言,並无太多新鲜之处。 听了一阵就觉得没意思,他背靠在船舷上,闭目养神。 关乘福一直在注视他,本想再说几句,拉近关係,见陈长河並无此意,也便独自静坐,不再说话。 ———— 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山。 山不甚高,却颇奇特。 山顶有两块巨石,一左一右,往上翘起,形似鹿角。 山脚下是一条小河,河水浑浊,呈黄褐色。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两人並排走。 桥头孤零零立著一块青石碑,碑上刻著四个字。 “鹿角仙市”。 字跡斑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长河目光沿山势上移,建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 最底下是些草棚和木屋,胡乱搭著,像是乞丐的窝棚。 稍往上些,屋舍渐渐齐整,有了青砖黛瓦,看去与寻常山镇无异。 再往高处,云雾遮掩间,能瞥见几座楼阁的飞檐翘角,隱隱有灵光流转,气象不凡。 “此处坊市分三层。” 关乘福指著山峦,低声介绍: “最底下那片,叫『散摊』,龙蛇混杂,摆什么的都有,真假全凭眼力,也是最易生事端的地方。” “中间那一片,是正经店铺,有招牌,有靠山,买卖大些的东西,去那里稳妥些。” “最顶上那几座楼……”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是太虚宗与巴陵张家直接管辖的產业,等閒散修,靠近都难。” 渡云舟缓缓降落在山脚下一片平整出的空地上。 空地上已泊著数艘舟筏,形制各异,有关家这般的乌篷飞舟,也有简陋的木筏,甚至还有一艘仿佛由朽木胡乱拼凑而成的古怪船只。 “到地方咯。” 关水清熄了船身符文,拔出烟杆,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了起来,模样与寻常老船夫无异。 几人陆续下船。 关乘福拍了拍陈长河的肩膀,脸上又掛起那副笑眯眯的神情: “陈道友,走吧,我带你进去转转。” 第59章 白龟驮山 关乘福指著远处几个正在收摊的人道: “来得有些晚了,散摊都快收了,明日赶早再来。” 说著便领他往坊市里走。 一般来到仙坊,都会小住一晚,这才有充沛时间交换物资,互通有无。 两人脚下是青石板路,被踩得油光水滑。 路两边摆著各式各样的摊位,有的撑个棚子,有的乾脆铺块布在地上。 卖东西的人也不吆喝,有的看书,有的打盹,还有两个凑在一起下棋,仿佛卖不卖得出去全不在乎。 陈长河边走边看。 一个摊上摆著几张符籙,黄纸硃砂,灵气微弱。 一个摊上摆著几株灵药,根须还带泥,看著新鲜。 还有一个摊上摆著半截铜钱剑,锈跡斑斑,旁边的木牌上写著“法器”二字。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铜钱剑,剑身上的符文刻得歪歪扭扭,有几处明显断开了。 “假的。” 陈长河在心里下了判断。 旁边有个散摊围了五六个人,摊主是个乾瘦老头,正口沫横飞地讲著什么。 他凝神稍微听了一阵。 “那神鼎帮的地盘,就在鹿角山往西三十里,叫落星潭。” “听说那潭底有上古修士的洞府,上个月有人从里头捞出一柄飞剑来,灵气逼人!” “诸位若是有兴趣,结伴去看看,兴许也能捡著漏……” …… “关道友。” “这神鼎帮是什么来头?” 陈长河好奇询问,之前只是简单听他提过,却还不知底细。 “巴陵这边的一个散修结盟,人多势眾,报团取暖,摊子铺得倒是挺大,做买卖的,开坊市的,给人跑腿的,什么人都有。” 关乘福嗤笑一声。 “但这种地方哪有什么漏可捡?” “真有上古洞府,恐怕刚被发现就挖乾净了,哪轮得到外人?” “传到你耳朵里的,要么是假消息,要么就是饵。” “说不准就是骗你去当耗材的。” 他朝那摊子努了努嘴: “这种话术,隔三差五就有人翻出来说一遍,信了的,多半被骗得裤衩都不剩,甚至搭上性命。” 陈长河点了点头,没有再停留。 两人在散摊区转了一圈。 陈长河又看了一家卖法器的、两家卖符籙的,都没有合意的。 法器品相太差,符籙品阶太低,连问价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去中层看看吧。” 关乘福提议道。 陈长河正要抬脚,忽然在一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脸膛,手上全是茧子。 摊上摆著几把刀剑,看著比別处的强些。 陈长河拿起一把短刀,刀身长约一尺二寸,乌沉沉的,没有花纹,也没有灵气外放。 他握住刀柄,將一缕法力注入。 刀身微微亮了一下,刃口泛起一层寒光,灵气流转顺畅,没有阻滯。 “多少灵珠?” 他平淡开口。 黑脸膛汉子竖起三根手指: “三百。” 三百灵珠,差不多便是三块灵石。 陈长河把刀放回去,摇了摇头。 这等品相的法器,在坊市里还算不错,但却依旧不是他的心仪之物。 三百灵珠不算贵,但得花在刀刃上。 不能见什么买什么。 …… 关乘福领著他穿过一条小巷,到了一家掛著“关”字旗的铺子前。 “这是我关家的铺子,卖灵布、灵蚕丝,也收灵材。” “你要是不著急,先进去坐坐,我让人帮你打听打听哪里有卖功法的。” 陈长河想了想,点头道: “有劳关兄了。” 两人正要进门。 忽然间,头顶亮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太阳的光芒。 如今已近傍晚,夕阳西下,日光早已暗下来,天边只剩一抹橘红。 但这道光却亮得刺人眼球。 从东南方向飞来,速度惊人,眨眼就到了坊市上空。 旋即,那虹光歪歪斜斜,像断了线的风箏,在半空翻了几个滚,一头栽了下来。 “轰——” 一声闷响。 碎石飞溅,尘土扬起老高。 坊市里的人纷纷躲闪,有人惊叫,有人以为敌袭,立即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更有人哭爹喊娘,嚇得差点尿了裤子。 仙坊內,乱成一团。 陈长河脚步一顿,手按在了储物袋上。 关乘福也脸色一变,拉著他往后退了几步,躲到铺子的门檐下。 很快,尘土慢慢散去。 裂开的青石地面上,躺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青色道袍,道袍上全是血,胸口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皮肉翻开著。 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他的修为…… 陈长河光是扫一眼,便觉得心惊胆战。 至少也是一位炼气境高人! …… “有人受伤了!” “快叫丹师!” 很快,就有人围了上去。 关乘福却没有大意,神情严肃道: “有些不对劲!” “这位炼气高人是遁逃而来,重伤坠地…他后头,必然有东西在追!” 关乘福话音刚落,坊市外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刺耳,像摩擦铁板的声音,又像是禽鸟的啼叫。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坊市里的人全都停下了动作。 卖东西的不卖了,买东西的也不买了,连街边打盹的乞丐都抬起了头。 陈长河抬头朝东边天空看去。 坊市外,远处的山头上,立著几道黑影。 看不清面目,只能依稀感受到对方身上浓烈的猩煞气息。 他默数了一下。 六个。 不,七个。 还有一道站在更远的地方,身上的煞气比其他人高的多! “我的乖乖!” 关乘福声音有些打颤,身体不由自主的抖动著: “怎么会有炼气邪修在这…那最上方的一人,气息骇人,难不成是炼气大圆满?!” 坊市门口的守卫已经祭出了法器。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灵藏第五境命宫修为,此刻被这几个炼气邪修的气息一压迫,凝聚的元神法相竟然直接崩碎开来。 好在,鹿角仙坊上空的护山阵法尚在。 那几个邪修只是隨手挥出几道煞气,击打在阵法上,竟然只是惊起一点涟漪。 那几道身影就在天空悬立,一动不动盯著陈长河身前不远处的那个昏迷的身影。 “张卫青!” “亏你张家还自詡为巴陵张家修行天才,我等修为相当,同为炼气后期,你却连与我斗法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凭此阵法,当缩头乌龟吗?” 那最上一层的人,声音略带讥讽道。 “呵呵。” 忽然,山林间传来了一道苍老之声,仿佛老翁在缓缓开口: “不知是哪位魔宗传人,来了我鹿角山闹事?” “如此张扬行事,莫不是觉得本座不敢杀你?” 下一瞬。 天空中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白龟身影。 那龟背之上,別无他物,只托著一座小山,形似鹿角,竟与下方的鹿角山一模一样。 方才那声音,便是自这驮山白龟体內传出的。 第60章 神都魔门 那白龟悬在半空,四足踏云,龟甲上布满青苔,背上的纹路像是被岁月鐫刻上去的。 坊市之人尽皆抬头,屏息看著那巨大的白龟身影。 陈长河站在关家铺子的门檐下,仰头望著那道身影,手心不禁全都是汗。 这头白龟只是出现,悬在天空,光是散发的气息就足以让他喘不过气,比他见过的周衍还要强大。 筑基! 这白龟绝对是筑基境的存在! “鹿角山主……” 身旁传来关乘福的低语声,语气中带著敬畏: “早就听闻坊市背后有位筑基上修坐镇,人称『驮山客』,但从来没见过,一直只当是传说。” “不想,竟是真的。” 陈长河微微点头,目光紧盯著天空。 那白龟刚一出现,四周的几位炼气邪修顿时身形一滯,面色难看,竟不由自主地向下沉落数尺。 相隔这么远,陈长河都觉得喘不过气,那几人直面其威,压力可想而知。 姚天芻站在最远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眸透著一股冷意,双手抱臂,遥望那巨大的白影。 “驮山客?”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著讥讽之意: “我道张卫青为何拼死也要逃回鹿角山,原来是想靠你这头老龟救命。”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道: “自古仙魔不两立,尔等为仙修,我为魔修,张卫青与我,爭的便是那道途一线。” “將他交出来,我立刻就走……” “若不然,我便在此立下『神都煞狱阵』,將此山一併炼化!” “神都煞狱阵?” 白龟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浑厚,在天地间迴荡。 “原来是神都魔门的弟子。” “尔等不在北地修行,跑来我这小小仙坊作甚?” “有本座在此,却容不得你们放肆。” 姚天芻见状,面色一沉,冷声道: “那就別怪我神都门不讲情面。” 话音未落,他身后六道黑影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轰! 六道煞气冲天而起,顏色各异,有黑有红,有青有紫,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大网,朝著坊市上空压下。 与此同时,鹿角山上的护山阵法也亮了起来。 一道淡金色的巨大光罩凭空浮现,將整座山体牢牢护在其中。 光罩上面有密密麻麻的符文流转,像是一条条小鱼在游动。 嘭——! 六道煞气撞在光罩上,轰然作响。 光罩剧烈颤动了一下,金光流散,明灭不定,很快就恢復了平静。 姚天芻的脸色稍作改变。 他身后的六人也是身形一滯,显然这一击耗费了他们不少法力。 “就这点本事?” 白龟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倒是让我看看是你起阵炼化鹿角山快,还是我巴陵诸位筑基上修来的快。” …… 高空之上,罡风更烈。 “师兄……” 身后,有黑袍修士凑近低声开口: “如今云梦周遭集结了不少仙门弟子,我等暴露踪跡太久,恐怕会引来追击……” 姚天芻轻轻点头,目光阴翳,先是盯著白龟,很快又转头落在了仙坊內的张卫青身上。 就这么几个呼吸的工夫,已有数道流光自山顶那几座楼阁中飞出,气息凝练,赫然都是炼气修士,迅速落在张卫青四周,將其严密护卫起来。 “便宜他了!” 姚天芻在心底冷哼一声。 他与张卫青的確是道爭,但爭的並非道义,而是问道仙基。 数日前,二人在罗霄山脉相遇,恰逢灵物【明目耀天晶】现世。 此物乃是姚天芻修行本命神通【神都天眼】的必须之物,却也是张卫青筑道基所需的“本命参同物”。 不论是谁,得此灵物,未来道途都將更加顺畅。 两人又都分属不同势力,自然便免不了斗一场。 可惜,两人实力差距颇大,姚天芻乃是神都门的真传,张卫青只是巴陵张家的一位修行天才,二者修为底蕴的差距颇大。 不过战了十几个回合,张卫青便顿感不妙,开始想要逃跑。 姚天芻此次南来,身边带著数位炼气境的门人,张卫青独木难支,伤势渐重,最后耗去一枚极为珍贵的“小乾坤挪移符”,才勉强脱身,一路仓皇逃向鹿角山仙市。 姚天芻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一追一逃,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驮山客!” 姚天芻扬声喝道,声音穿透罡风。 “你贵为筑基上修,当知因果,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我姚天芻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待他筑了道基,便不再受鹿角山庇护,届时,尔等想怎么斗都行,本座绝不插手。” 白龟的声音依旧平淡。 “至於现在……” 它顿了顿,只说了一个字。 “滚——!” 这一字,仿佛有千钧重。 龟背之上,那两座形似鹿角的奇峰虚影骤然膨胀,在天空投下一道虚影,直直朝著姚天芻压下来。 “走!” 姚天芻面色一变,火速变换法诀,將身旁几个黑牌邪修纷纷护住,化作一道赤玄色的虹光,朝东边方向遁去,速度惊人,如同闪电,转眼间便只剩下一个细微光点。 “血煞老魔的血遁之法。” “算你跑得快。” 白龟望著那消失的虹光,低声自语了一句。 “老夫寿元无多,这点法力,能省则省,不过…张家那新任『灵官』,可不在此限。” “待他彻底炼化【灵官印】,便可借来仙朝气运,假持筑基之位。” “这些麻烦事,还是让他自己处理吧。” 说完,它的身影渐渐变淡,像是一团雾气被风吹散。 那座驮在它背上的小山也消失了。 天空恢復了暮色,只有几颗星星在远处闪烁。 坊市里的阵法光罩也慢慢淡去,重新隱入夜色中。 一切都恢復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对峙从来没有发生过。 ———— 坊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白龟虚影彻底消失在夜空中,才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憋闷了许久。 “走了…真走了!” “山主神威!” 几个散修喊了起来。 张卫青依旧昏迷不醒,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张家炼气士已经赶到,有人拿丹药给他止血,有人帮他包扎,但看他那个样子,只怕已经垂死。 为首那名面容冷峻的张家修士眉头紧锁,沉声喝道: “速带卫青上山!请族老施救!” 见他们离去,关乘福从门檐下走出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筑基上修…真他娘的嚇人。” 他低声骂了一句,隨即转头看向身侧的陈长河,脸上勉强挤出点笑容。 “陈道友,这坊市…还逛么?” 陈长河看了一眼天色。 天已经完全黑了,坊市里的散摊大多已经收了,只有中间几家铺子还亮著灯。 中间区域的铺子倒还亮著些光,但经过方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变故,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四下一片冷清。 “不逛了。”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 “明日再说。” 关乘福点点头,领著他进了自家铺子。 铺面后进是个小院,有两间厢房,平日是看守铺子的掌柜住处。 躺在房间的床上,陈长河內心久久不能平静。 炼气境,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而筑基境…… 那是另一个天地了。 第61章 法器 次日清晨,陈长河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他简单洗漱,走到院中。 关乘福正坐在石桌前用早饭,见他出来,连忙招呼。 早饭是灵谷熬的稠粥,配一碟看不出种类的肉羹,香气朴实。 陈长河坐下,盛了碗粥,就著肉羹慢慢喝著。 关乘福左右瞥了瞥,压低声音道: “张家那边,有消息了。” 陈长河抬眼看他。 “昨夜请了太虚宗专司疗伤的丹师过来,折腾半宿,张卫青算是醒过来了。” 关乘福声音更低了几分,好似怕人听见,但若是不说出来,心底的倾诉欲又压不下。 “他怎样了?”陈长河问道。 “听说伤到了根基…短期內,筑基是无望了。” “他他要筑基?” 陈长河眉头微动。 “可不是么。” 关乘福凑近些,“不然你以为,那伙神都魔门的煞星,为何盯著他不放?” “为的就是那枚【明目耀天晶】!” “此物是他张家嫡传《照玄烁金功》的『问道同参之物』。” “得此物筑基,成功机率至少能添上三成!” 陈长河默默听著,点了点头,未再多问。 关乘福见他无意深谈,便转了话头: “今日可还要去铺子里转转?” “嗯。” 陈长河放下碗,“先瞧瞧功法。” 关乘福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推过来: “我昨夜让人理了理,坊市里专营功法、还算靠谱的铺子,拢共四家,名號、方位都写在上头了。” “你自己去看,我今日得去收一批灵材,不便相陪。” 他又掏出一块乌木牌,压在纸上: “这是我关家的信物,在外头亮一亮,价钱上可能有的谈。” “多谢。” “客气什么。” 关乘福摆摆手,起身匆匆去了。 陈长河独自坐了片刻,把那碗粥喝乾净,才站起来,理了理衣袍,出了院子。 …… 晨间的坊市比昨日热闹许多。 散摊区已然摆得满满当当,卖什么的都有。 灵草、符纸、锈跡斑斑的法器、笼中躁动的低阶灵兽,乃至热气腾腾的灵食摊子,挤挤挨挨,人声混杂。 一个老婆婆支著口锅,锅里煮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香气飘出老远。 陈长河没有在散摊区停留,径直走向中间区域的铺面。 他展开关乘福所给的纸条,上头第一家铺子名叫“清远阁”,专营功法,位於一条僻静小巷。 铺面不大,一块老匾悬在门上,漆色斑驳。 推门进去,屋內光线晦暗,柜檯上点著一盏油灯。 掌柜的是个戴瓜皮帽的瘦高个,正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头,目光在陈长河身上一扫。 “道友想看些什么?” “可有灵藏境的功法?” “有。” 掌柜的弯身,从柜檯下搬出几本薄册,摊在台面。 “这是目录,你自己看,有合心意的,我再去取真本给你。” 陈长河翻开册子。 九品《青木长春功》,可修到玉泉,六百灵珠。 八品《丙火赤焰诀》,可修到金髓,九百灵珠。 七品《玄冰凝元功》,可修到命宫,一千六百灵珠。 他翻了十几页,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些功法品相都很一般,要么残缺,要么品阶太低。 与家中那捲《水元玄法》相比,相差甚远。 “有没有更好些的?” 陈长河合上册子问道。 掌柜的看他一眼,又俯身摸索片刻,取出一卷用红绳繫著的陈旧兽皮。 “《紫府玄天章》残篇,只得第三境至第五境的修行关窍。” 他压低声音。 “来歷不凡,据说是紫府修士留下的手稿。” “三千灵珠,不二价。” “紫府”二字入耳,陈长河心头莫名一跳,想起昨日关乘福所言。 他未去接那兽皮,只问道: “第一、二境的法门呢?” “没有。” 掌柜的摇头,“因为不全,所以才叫残篇。” 陈长河將册子推回。 “我再去別处看看。” 掌柜的也不恼,把东西收好,又低下头拨弄算盘。 …… 第二家铺子唤作“灵宝阁”,门面宽敞些,以法器、丹药为主。 两面墙上都掛著法器。 刀、剑、枪、棍、鞭、锤,琳琅满目。 另有几面令旗、铜镜、念珠之类,灵光流转,不是散摊货色可比。 陈长河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忽地定在左侧墙上一处。 那里悬著一张弓。 弓身赤红,並非漆色,而是木质天然纹理,如同浸润了血与火。 弓身长约三尺,比寻常的弓短了些,但弓臂很粗,一看就是力道不小的样子。 只是弓弦已断,一截残弦无力垂落。 陈长河站住,看了好一会儿。 “道友可是看上这张宝弓?” 柜檯后转出一位矮胖中年掌柜,圆脸带笑。 “这弓什么来歷?” “名唤『赤曜』。” 掌柜的连忙介绍道: “弓身乃百年赤火木心所制,弓弦原用四境妖兽『火鳞蟒』主筋鞣製。” “若以法力催动,箭出自带火劲,等閒灵藏境修士,挨上一箭便要重伤。” “弦怎么断了?” “上一任主人跟人斗法,不慎被对方法器斩断了弓弦。” 掌柜的嘆了口气: “弓身完好,就是弦不好配,若能寻到能修补的匠师,此弓威能绝对超乎道友想像。” “多少灵珠?” 掌柜的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 “八百。” 陈长河皱了皱眉。 八百灵珠买一张断弦的弓,不值当。 “四百。” 陈长河立即还价。 “七百。” “道友说笑。”掌柜立即摇头: “单是这赤火木弓身,便值七百灵珠。” 陈长河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忽然看见墙角立著一根棍子。 那棍子通体黝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约莫五尺长,两指粗细,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光禿禿的,像是一根烧火棍。 “那根棍子呢?”他又问道。 掌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 “那个啊,也勉强算是法器,虽然没有符纹加持,但却无比结实,怎么砸都不断。” “上一任主人是个体修,力大无穷,拿著它当兵器使。” “后来那人死了,这棍子几经换手,便一直留在此处了。” “多少?” “也是八百灵珠。” 长河心念微动,走近握住黑棍,运力一提,竟纹丝不动。 掌柜的一笑,解释道: “这棍子我叫它千钧棍,不注入法力时,不过千斤重,若以法力激发,重量骤增,怕是不下万斤。” “道友想要把玩,须得靠自身力气才行。” 陈长河闻言,散去法力,仅凭肉身劲道紧握棍身,低喝一声,缓缓將其提起。 他如今木胎巔峰,气力逾两千斤,提起此棍仍觉十分沉重。 他双手握著棍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嗤—— 风声呼呼。 “这分量倒是足够!” 他在心底想著。 大哥力大无穷,正好合用。 “弓和棍子一起拿,一千灵珠。” 陈长河淡淡说道: “若是行,我现在便买下。”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也罢,便与道友结个善缘吧!” “成交!” 陈长河从袖中取出布囊,数出二百灵珠,而后又丟出了八枚小指大小,泛著濛濛水润光华的碧色金珠,一併置於柜上。 掌柜的眼睛一亮,惊讶道: “这是…蚌中仙珠?!” 第62章 毫笔 “道友手中可还有此物?” 那掌柜看到碧水金珠,眼神都亮了几分,呼吸有些加快,立即追问起来。 “只有这些了,一颗算作一灵石…这价钱,掌柜的你稳赚不赔。” 陈长河摇摇头,语气有些平淡。 “哎哟,瞧您说的……” 掌柜连忙赔著小脸,手上却很利索,立即將东西收起,脸上喜色难以自抑。 这蚌珠仙珠可是好东西,乃是宗门弟子最喜欢用的修行之物,既不像灵石那般充满杂质,又不像丹药那般需要炼化。 这类仙珠,便是纯粹灵气的凝聚,可以轻易炼化。 此人隨便出手便是八颗仙珠,只怕来歷也不简单。 陈长河看了眼黑棍,此物有些太长,无法装入储物袋內,索性將身上的关家令牌递了过去。 “帮我把法器送到此处去。” 掌柜双手接过木牌,发现上头写著“关”字,立即明白过来,笑容更灿烂: “原来是鹤鸣山关家的仙修,失敬失敬!” “您放心,我稍后便遣人將东西送至关家铺子上。” 陈长河微微頷首,也不点破自己並非关氏族人,接过掌柜抵回的令牌,目光重新落在墙上赤曜弓上,询问道: “此弓弦,该如何修补?” “赤火木倒还常见,坊中就有,只是適合做弓弦的四境妖兽的筋,不太好找,得是火属,亦或者力大妖兽的主筋才行。” 掌柜的沉吟片刻,忽地想起什么,立即出声: “道友既是关家之人,当知你们云梦有一处青石崖,崖上有一修行家族唤作『赵家』,他们家族擅长炼製法器,兴许可以寻赵家的铺子看看。” “嗯。” 陈长河记下,又与掌柜確认了关家铺面的具体方位,这才转身出了灵宝阁。 再之后,陈长河又逛了几处稍大的店面,其中货物確实比散摊精良,但標价也令人咂舌,动輒上千灵珠,等若数十枚灵石。 陈家这些年湖泽所出,灵稻大半换了修炼必需的培元丹,唯有些年份足的碧水金珠算得上硬通货。 但此物数量有限,用来自己修行,远比直接变卖划算。 更何况,此物还可用作与观风使周衍维繫关系所用,自然不能全部拿来买东西。 略看几眼,他便摇头出了那些气派的店面。 抬头望向山顶区域,那里楼阁掩映於淡淡灵雾之中,飞檐勾角,气象森然。 他虽有心上山一观,开开眼界,却也知今日还有要事在身。 除了给大哥寻法器外,须得对修行百艺也再了解了解。 “湖儿信中曾说,修行百艺,以丹、器、符、阵为尊,乃仙道基石…… 陈长河来到散摊区,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的摊位。 “炼丹炼器,非但入门艰难,更需要海量灵材反覆试手,损耗巨大,绝非我家如今能支撑的。” “倒是制符与阵法……” “前期投入可以少些,符可以用清水在布上练习,阵法也可以在沙盘上推演。” 想著想著,他便蹲在了一处散摊前。 摊主是个十几岁的少女,穿著一般,扎著两个辫子,见他上前,立即招呼起来。 “前辈,想要些什么?” 她声音清脆,恰似山间清泉: “摊上这些都是我爷爷留下的旧物,您看上什么,给个合宜价钱就成。” 陈长河目光扫过摊面。 多是些锈蚀的凡铁、暗淡的杂玉,灵识掠过,只寥寥几样泛著微弱灵气。 其中一个,便是个黑漆漆的小木盒,不过拳头大小,有微弱灵性冒出。 “这是什么,怎么卖?” 少女顺他手指看去,忙道: “这是一方没用完的符墨,大概还剩三成,前辈想要,我给你算一百灵珠?” 陈长河摇头失笑: “小丫头倒是敢开口,张家铺子里一方完整的『青松墨』,也不过五枚灵石。” “你这残墨成色寻常,又是他人用过之物…五十灵珠,若是愿意出,我就收了。” “这……” 少女稍微迟疑了起来。 陈长河见状,放下木盒,起身欲走。 “客官,前辈!” 见他要走,少女连忙叫住,声音带著几分恳求道: “前辈留步,这样吧…我再给你送两沓符纸,都是我自己做的,你给我算一百灵珠好不好…我阿爷还等著灵珠买药治病。” 说著,她急忙从身侧旧布包里掏出一大叠符纸,纸张泛黄,质地粗糙,数量却远不止“两沓”。 陈长河见状,微微点头,从储物袋內取出所剩无几的灵石,递了过去。 少女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陈长河並指点在木盒和符纸上,灵光一闪,便收入了储物袋。 收好东西,他转身便走。 身后那少女望著他背影,咬了咬下唇,似下定什么决心,又扬声喊道: “前辈!” “我这里还有一支符笔,您可要看看?” 陈长河闻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取来我看看。” 少女连忙俯身,从当凳子坐的旧木箱里一阵翻找,小心翼翼取出一支笔来。 笔桿呈温润的青玉色,毫无瑕疵,笔锋收敛,隱有灵光。 陈长河灵识扫去,便觉得此物不凡,在心中思忖道: “此笔灵气內蕴,品相不凡,绝非散摊应有之物,在正经店铺,標价绝不会低於两千灵珠,绝非我眼下能买得起的。” 少女见状,连忙喊道: “这是一支二阶符笔『青锋毫笔』,前辈若想要…我给你作价一千灵珠!” 陈长河脚步並未停下,转身融入人群。 见他去得果决,少女脸上掠过一丝懊丧与疑惑。 这时,她脚边旧布簌簌一动,钻出一只毛色油亮的老貂,人立而起,竟口吐人言,声音苍老: “你可知为何骗不上他?” 少女收敛神色,低声道: “许是我演得过了?” “一支二阶符笔,市价少说二十灵石,即便有些损毁,也不会卖到十灵石的价格。” 老貂晃晃脑袋: “非也非也。” “干咱们这行,首先得回『看人下碟』。” “此人衣著寻常,修为不过灵藏二境,即便有些积蓄,也必先紧著丹药、护身法器。” “你那『青锋毫笔』虽做得精巧,內里符纹早已磨损殆尽,唬得了外行,却瞒不过真正懂行又谨慎之人。” “他法力沉凝,根基不弱,怕是小家族中精心培养的子弟,见识或许不广,戒心却不会少。” “罢了。” 老貂传音道: “收拾东西吧,我方才在灵宝阁外感知到了一缕灵气,似是有上佳的修行之物。” “你命宫初凝,正需此类宝物巩固元神法相,方有几分可能炼化那道『先天清气』。” 少女点头,素手轻挥,摊上杂物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眨眼间尽数归入木箱。 她提起箱子,身影在人群中几个闪烁,便消失不见。 第63章 符阵 陈长河离开了摊位,又在坊市间辗转寻觅,几经问询,方在另一条僻静巷尾的旧书摊前驻足。 摊主是位鬚髮花白,气息內敛的老者,不似寻常散修。 “《灵符玄机真解》,《阵枢灵源隱旨》……” 他目光落在那两卷三寸厚的册子上。 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沉淀著年岁气息。 隨手翻开《灵符真解》。 其中记载的“金光符”、“神行符”、“小云雨符”,皆属常见符籙,与他所知术法相通,並非胡编乱纂之物。 再看扉页,一行清雋小字映入眼帘。 “天河柳氏,玄书道人,录” 唯有筑基功成,方能立下氏族根基。 这“天河柳氏”他未曾听闻,想来並不在这附近,也不知这两卷道藏是如何流传至此的。 “可有配套之物?” 陈长河指著书册道。 老者微微頷首,见他选了根基秘要,便又从储物袋取出几样配套物事。 一盒色泽深沉的“青金石灵砂”,一支普通狼毫符笔,三面绘著导灵纹的素色小旗,以及一方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 陈长河估算身上所余,將囊中所剩灵石灵珠尽数取出。 老者瞥了一眼,缓缓摇头: “还差了些。” 陈长河心中默然,又从储物袋內取出了一瓶未曾用完的“培元丹”,轻轻置於摊上。 老者打开瓶封,捻起一粒,放在鼻前轻嗅,又以灵识细查,察觉其中药力精纯平和,脸上皱纹舒展,露出一丝笑意,將灵石与丹药一併收起。 “符阵二道,想要精深,千难万难。” 老者一边將物事包好,一边缓声道。 “但若只是入门,有法可依,有器可用,就不算太难。” “道友若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可以先拿这些回去练练手,待初窥门径,知其所需,再寻些上品器物不迟。” “前辈所言,正是晚辈所想。” 陈长河恭敬接过包裹。 他將书卷与诸般材料仔细收入储物袋,转身踏步离去。 脚下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他的脚步也略有些沉重。 …… “这趟过来,终是未能寻得合適功法。” 他在心中暗嘆。 自身修行已到关键,丹田內太阴法力凝练如汞,足足八十一缕。 若是修的常法门,早该衝破关隘,踏入玉泉之境。 但他现在修的还是小鼎所授的《太阴炼形感应篇》,玄奥艰深,进境迟缓。 周衍所赐《水元玄法》又只到第四境金髓,后续还得重新寻找功法。 他站在街心,看著人流依旧往来,討价还价之声不绝,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疲惫。 这疲惫並非源於奔走,而是对前路的茫然。 购置符阵之物,是为家族拓宽前路,新增一分营收,但能否学会,还要两说。 赤曜弓虽然断了弦,但若能请动青石崖赵家修復,必能给大哥再增加一分战力。 即便暂时修復不好,还有那根黑棍,可做称手兵器。 如此,大哥在乌龙峡也算多了几分保障。 此番来鹿角山仙市,陈长河也算开了眼界,不仅看到了琳琅满目的货物,也知晓了更多坊市间的心思和算计。 更见到了一位筑基上修出手…… “那根『青锋毫笔』我看著就挺好的。” “想要,却买不起。” 陈长河苦笑摇头。 “终究还是底蕴太薄了些。” 他家自踏上修行之路,至今还不到六年。 將心中那一丝无力感压下,陈长河不再停留,转身朝著与关乘福约定的地方,稳步走去。 身影渐渐融入坊市的繁忙中。 ———— 渡云舟静静泊在沉剑江畔的空地上。 关乘福已在船边等候,见他走来,立即頷首示意。 他七叔公关水清依旧半靠船舷,叼著那杆旧烟枪,眼皮耷拉著,似睡非睡。 关小满、於夫人、马德光几人也都到了,正在低声交谈。 见陈长河走近,关乘福起身,脸上掛起惯常的笑意: “陈道友,所需之物可都齐备了?” “齐了。” 陈长河点头。 “那便返程吧。” 关乘福朝眾人招呼一声。 几人陆续登舟,各自落座。 关水清这才慢悠悠磕掉菸灰,將烟杆別回腰间,走到船尾那方刻满符文的木舵前,双手按在船舵上。 法力微涌,船身符文亮起,渡云舟轻轻一震,平稳升空,掉转方向,朝著东方云梦飞去。 船行不久,关乘福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从中取出了赤曜弓和黝黑长棍。 “灵宝阁的人將东西送来了,弓与棍皆在其中,道友查验一番。” “有劳。” 陈长河接过,灵识探入,赤曜弓与黝黑长棍安然在內,便都取了出来,放在脚边。 “客气。” 关乘福摆摆手。 一旁的关小满却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问: “陈二爷,这是您新得的法器?” 陈长河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关小满心痒难耐,又问道: “是什么宝贝?花了多少灵珠呀?” “小满。” 关乘福轻斥一声,瞪了他一眼。 “旁人私事,休要多嘴。” 关小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陈长河脚边瞟,好奇得紧。 於夫人也看了陈长河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打量。 碧水陈家她略有耳闻,是观风使周衍新近抬举的家族,此前名声不显,也少在修行界走动。 这次遇到,人看著其貌不扬,没想出手还算阔绰。 两件法器,少说也得一二十枚灵石。 这可不是寻常散修或者末流家族能轻易拿出的数目。 一直闭目养神的马德光,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显然也在听著动静,只是他惯会察言观色,知道陈长河不好相处,並未贸然上前拉关係。 关乘福目光微转,忽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舱內几人听清: “陈道友这两件法器,还是买贵了些,居然花了三千灵珠…若是早知,我陪你去说道说道,兴许还能再低些。” 三千灵珠?! 这话一出,关小满倒吸了一口凉气。 於夫人看向陈长河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看重。 就连马德光都睁开了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三十块灵石,对关家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散修,对碧水陈家这样排在末位的小家族,拿出来却十分吃力。 眼前这个陈家修士,竟可以轻易拿出来,只怕有些东西。 “陈家这位二爷,底子不薄,必须交好。” 马德光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陈长河靠在船舷上,没有说话。 心里却清楚关乘福说出这话,是在抬关家还有陈家的分量,让几人敬畏。 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渡云舟破开云靄,两个时辰后,稳稳落回云梦县城北的沉剑江渡口。 陈长河起身下船,对关乘福拱手一礼: “此番有劳关道友照应,陈某铭记。” “不必客气。” 关乘福笑道,“回去代我向陈老爷子问声好。” 陈长河点头应下,转身步入城中,他並未径直回家,而是折向城东。 观风使周衍的別院,便坐落於此。 第64章 再见周衍 巷弄幽深,两侧修竹成林,翠色慾流,仿佛分隔开了市井喧囂。 巷口立著一方半人高的青石碑,上刻“青竹別院”四字,笔力峻峭,透著一股子凌人之势。 別院並不阔气,有些雅致,一扇黑漆木门,黄铜门环擦得鋥亮。 陈长河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方抬手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开了。 露出一张稚嫩面孔,是个约莫十一二岁,梳著双髻的灰衣小童。 “你找谁?” “碧水陈家陈长河,求见周衍前辈。” 小童上下看了他一眼,连道: “你先等著,我去稟告。” 说罢,他便虚掩大门,转身进去。 过了一会儿,小童重新出来,侧身让开: “老爷让你进去。” 陈长河隨他穿过庭院。 院中比外头瞧著宽敞,青砖墁地,角落几株老松苍劲,院心垒石为山,山下引一洼活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摆著尾。 周衍坐在正堂上首,手持茶盏,正阅览一枚玉简。 他比陈长河记忆中貌似苍老了一些,鬢角添了几根白髮,但精神还好,抬眼时锐利如昔。 “坐吧。” 周衍抬了抬下巴,看不出情绪。 “今日来寻我,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陈长河在下首椅中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道: “前辈,我大哥去了乌龙峡,身上还没有趁手的兵器。” “晚辈日前在坊市购得两件法器,想托人送去给他防身,不知前辈可否代为转交?” 周衍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丝笑容: “倒是有心了。” “便是你放在门外的那两样?” “我让人带去给关乘风,让他转交给你大哥即可。” “有劳前辈。” 陈长河恭敬点头略一迟疑,他又开口: “那赤曜弓弓弦断了,我听说青石崖赵家擅长炼器,不知可否……” “知道了。” 周衍打断他了他的话: “弓我会让人一併送去修的。” 周衍目光落在陈长河身上,带著审视之意,陈长河只觉周身微微一紧,仿佛自己被看透了一般。 收回视线,周衍並未多说什么,问道: “还有別的事吗?” 陈长河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道谢的话。 “多谢前辈。” “晚辈便不再叨扰了。” 他起身,拱了拱手,慢步退出堂外。 周衍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眼中浮现出思量之色,喃喃道: “陈家这『家传功法』,倒是有几分门道……” “陈长河木胎巔峰,法力浑厚已经不逊於寻常玉泉巔峰。” “宗內修行的陈小湖更是骇人…入门至今,月华炼形,竟已脱胎七次,这是要奔著传说中的『九转仙胎』去么?” ———— 陈长河走在云梦县城的长街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周衍既已应下代为转交法器,大哥那边多少能多一分依仗,他心头一块石头也算暂时落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 如今太阳西沉,晚霞漫天,將半边天空染作金红,云层翻涌如火烧,光焰灼灼,竟有种说不出的灿烂。 这景象莫名令他心神一振,连日来的沉鬱仿佛被这煌煌天光碟机散了几分,脚下不由更快,朝著白鱼口方向疾行。 到家时,夜色渐深,老宅灯还亮著。 推门进去,陈船生正坐在堂屋的旧藤椅里,怀中揽著咿呀学语的陈玄济,手里捏著一小块米糕,耐心地一点一点餵著。 张秀兰则在一旁逗弄陈玄泽,王桂芳在灶房里忙活,锅铲声叮噹响。 “爹。” 陈长河喊了一声。 陈船生抬起头,见是他进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鬆弛,点了点头: “回来了就好,先吃饭。” 张秀兰將孩子放在身旁的摇床,起身去灶房帮忙端菜。 不多时,方桌上便摆开了四样家常小菜,一盆米饭,热气腾腾。 陈长河刚坐下,老张头抱著张念慈闻讯赶来。 饭桌上,陈长河將几日见闻一一说明。 在提及鹿角山仙市遭邪修围攻、筑基上修“驮山客”现身惊走强敌时,陈船生与老张头皆是神色震动,倒吸凉气。 “大哥那边,我已经托人把法器送去了。” 大嫂王桂芳端了汤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含忧色,轻声问: “长河…你大哥他,几时能回?” 陈长河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方道: “快则一两月,若是围剿之事不顺…便说不好。” “桂芳,此事乃是仙门观风使下的调令,我们也难抗拒,那日关乘风也答应了,会让大江做后勤之事,没有危险的。” 陈船生沉声开口。 王桂芳低下头,没有再问,只默默给公公和儿子添了饭。 堂屋內一时静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 陈长河吃完饭,放下碗筷,起身道: “我去清池別院看看。” 他出了老宅,沿熟悉小逕往別院行去。 月嬋已升,掛在东边的树梢上,清辉遍洒,將蜿蜒小路照得朦朦朧朧。 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著湿润的水腥气,拂在脸上微凉。 別院中寂静无声。 陈长河取出那串不再油腻的温润乌木念珠,木童正棲身其內。 將念珠握在手里,他走到上元池边,盘腿坐下。 月光落在池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他將一缕法力注入念珠。 念珠亮了一下,一道灰白影子从念珠中飘出,缓缓落在他面前。 还是那个孩童模样。 约莫五六岁年纪,身著云龙纹的碧色绸缎小袍,眉目灵秀,像是世家精心养护的小公子。 它歪著头看著陈长河,脸上带著一丝惊喜。 “来陪我修行。” 陈长河低声道。 木童眨了眨眼,又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他。 片刻后,它转过身,轻盈飘至上元池水面上方,悬空而坐,小口微张,开始徐徐吞吐池中的稀薄灵煞。 灰黑驳杂的煞气被它吸入魂体中,流转一周。 那凶戾阴浊的煞意仿佛被滤去,更为精纯的灵气被它缓缓呼出,化作灵雾弥散在池面上,与月华水光交融,平添几分飘渺仙意。 陈长河闭目凝神,深吸一口那灵雾。 灵气入体,温润滋养著经脉,法力自行缓缓运转,传来舒畅之感。 灵识识內观,丹田中八十一缕太阴法力如汞液流转,沉凝厚重 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通往玉泉的门,依旧坚若磐石,纹丝未动。 八十一缕法力…… 寻常功法,三十六缕就能叩问玉泉。 他修到八十一缕,却还差得远。 陈长河睁开眼,看著池面上飘散的灵雾,沉默了很久。 木童吞吐了一阵,似是、“饱足”,小小的魂体更凝实了一分。 它打了个哈欠,化作一道灰白影子,重新没入陈长河掌中的乌木念珠內。 第65章 乌龙峡 乌龙峡在云梦县以北,过了县城往西北还须走二百余里山道才能到达。 陈大江跟著关乘风,一路施展轻身术。 关乘风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像是脚下踩著风。 他走得不快不慢,刚好能让陈大江跟上,路上並不多话。 两人在崇山峻岭中走了一天半,第二天午后,终於到了一处峡谷。 峡谷两边山崖高耸入云,近乎垂直,山势陡峭,怪石嶙峋。 谷底传来隆隆闷响。 一条浑浊河水奔腾咆哮,卷著白沫与旋涡,向下游汹涌而去。 河岸两侧是经年冲刷形成的乱石滩,巨石遍布,表面生著湿滑的青苔。 “到了。” 关乘风驻足,抬手指向前方。 “那便是乌龙峡。” 陈大江顺他所指望去,峡谷入口地势开阔,杂乱地支著十余顶帐篷,更有一些新搭建的简陋竹楼。 空地上人影不少,有的身著各色道袍,有的作短打装扮,亦有少数几个穿著制式官服,腰佩刀剑,神情精悍。 山风自峡口倒灌而出,除了浓重水汽,还隱约有股肃杀血腥之气。 关乘风领著他走进营地,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 “关道友。” “关兄。” “乘风来了?” 关乘风一一回应,脚步不停。 他带著陈大江走到营地最里面的一顶大帐篷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帐篷里坐著几个人。 正中间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国字脸,蓄著短须,一身青色道袍纤尘不染,腰间悬一枚玉牌,上刻“太虚”二字。 他端坐主位,目光沉稳,气息內敛,看不出深浅。 左边坐著两个穿深蓝色官袍的,一胖一瘦,三十出头的样子,腰间佩刀形制更显厚重,刀鞘镶有铜钉。 右边坐著三个人,穿的都是寻常道袍,但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道行不浅。 关乘风入內拱手: “袁师叔,碧水陈家之人已带到。” 中年道人抬起头,看了陈大江一眼。 “你就是碧水陈家所遣之人?” “是。” “晚辈陈大江拜见仙师!” 陈大江躬身行礼,姿態恭谨。 袁鹤诚微微頷首,未再多看,转向关乘风道: “编入后勤丁队,充作搬山力士。” “是。” 关乘风领著他出了帐篷,转向营地东侧一排低矮木棚。 棚內已住有数人,皆是散修打扮,修为最高者不过灵藏二境木胎。 见关乘风领人进来,纷纷起身。 “这位是碧水陈家的陈大江。” 关乘风介绍道: “即日起编入你等一队,何武,由你带著。” 一名身材魁梧的黑脸汉子应声出列,拱手瓮声道: “关爷放心,交予俺便是。” 关乘风点点头,对陈大江道: “你且在此安顿,诸事不明,可问何武。”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大江將肩上包袱放在角落一处空铺,默默坐下。 何武凑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笑道: “陈家的?哪个陈家?” “碧水陈家。” 陈大江道。 何武挠头想了想,摇头: “没听过。” 旁边一个瘦高个插话道: “碧水陈家,就是清溪镇那边新近起来的那家。” “听闻他家老三走了大运,在太虚宗內门修行,是个有造化的。” “哦——” 何武恍然,又看向陈大江。 “兄弟什么修为?” “木胎。” “巧了,俺也是木胎。” 何武拍拍厚实的胸膛: “你放心,跟著俺干,亏待不了你。” 陈大江“嗯”了一声,未再多言。 他靠在木棚的柱子上,闭目养神,耳朵却竖著,听著周围的动静。 …… 营地里人不少,来来往往,说话声不断。 他听了一阵,慢慢理出了一些头绪。 营地里的人,大致可分四类。 人数最多的是散修。 修为参差不齐,有的才修出心火,有的已经玉泉,多是被分派巡哨、搬运、挖掘等粗重活计。 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赏钱,说话时带著一股子怨气,却又不敢太大声。 其次是云梦七家各家族的人。 陇溪沈家来了四人,以沈元霞为首。 青石崖赵家三人,白马湖孙家两人,幕阜山郑家两人,神桑山寧家两人,鹤鸣峰关家三人,关乘风便是关家领队。 各家修士气度装备,明显比寻常散修要齐整许多。 再次是外地应徵而来的家族修士。 此次围剿,太虚宗令諭及於周边数地。 临澧姚家、石门陈家、平水周家…… 皆有人至。 陈大江听了一圈,仅是“陈家”,云梦之外便来了两家,根基都要比自己深厚许多。 地位再高一些的,则是官府之人。 帐中所见那两位深蓝官袍者,乃是云梦捕妖司的总副统领,一姓吴,一姓钱,皆有著炼气境修为。 他们带著十几个捕妖甲士,负责维持秩序,封锁路口,不让凡人靠近。 而坐镇中枢,令行禁止者,便是太虚宗內门执事袁鹤诚,炼气中期修为。 其麾下带有六名宗门弟子,修为自灵藏五境至炼气初期不等,乃营中真正主事之人。 此外,南边衡岳宗遣来三名弟子,领头者姓方,炼气初期,乘白鹤而降,引得眾人围观。 东边庐江洞天也派了人来,数道虹光逕入峡谷深处,去围杀那伙邪修。 如今留驻营地的修士,甚至不到半数。 …… “那伙邪修藏在乌龙峡深处。” 一个散修压低声音说。 “听说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炼气境巔峰,手段狠辣,已经杀了好几个追进去的修士了。” “既如此凶险,还追个什么劲?” 旁边的人问道。 “不追不成啊。” “这伙人在陵州犯了大事,太虚宗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敢怠慢?” 先头那人嘆道。 “再说了……”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贪婪。 “邪修一路劫掠,身家定然不菲,若能分润一二……” “嘘——” “小声点!” 有人急忙提醒。 陈大江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说话的那几个人。 他们围坐在一堆篝火旁,火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我听说呀……” 一个尖嘴猴腮的散修压低声音: “那伙邪修跟天幽魔门有关係。” “是北边来的,专门跑到咱们这边来祸害。” “天幽魔门?!”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可是北方魔道巨擘,比太虚宗还厉害。” “厉害又怎样?” “这里是太虚宗的地盘,还能让他们翻了天?” “难说…上回陇溪沈家不是也被劫掠了,那沈丛云灵藏三境,一个照面便被重伤,若非有灵符护身,命都要没了。” 几个人沉默了阵。 尖嘴猴腮的散修又道: “我还听说,那伙邪修手里有件了不得的东西,是能助人筑基的天地奇珍!” “太虚宗这般大动干戈,未必没有这份心思在里头。” “筑基……” 有人喃喃道,眼睛里带著嚮往,又有些畏惧。 陈大江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闭目继续休息。 第66章 不堪 进营地的第三日,陈大江被编入了一支后勤小队,往峡谷深处送物资。 小队一共八个人,领头的散修姓刘,灵藏三境玉泉修为。 余者皆是木胎、心火,陈大江的修为在这群人里不高不低,毫不显眼。 每人都背著一个大竹篓,里面装著灵谷、符籙、丹药,还有一些工具。 竹篓很重,但对於修行中人来说不算什么。 他们沿著峡谷往里走。 路途愈发艰难。 两侧绝壁逼仄,脚下乱石淤泥混杂,有些地方还要蹚水,河水冰冷刺骨,深处甚至没过了膝盖。 “啊——!”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领头刘姓修士面色骤变,猛地抬手: “隱蔽!” 八个人迅速散开,躲在石头后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陈大江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把竹篓放下,手掌已按在身侧那张铁胎弓的弓背上。 远处,峡谷转弯的地方,数道身影自林木中仓皇衝出。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太虚宗弟子,一男一女,都是灵藏第五境命宫的修为。 他们身上都带著伤。 那女修半边道袍染血,撕裂处可见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两人身后,三道裹挟著浓浊黑红煞气的身影紧追不捨,速度快得惊人,捲起腥风,眨眼已拉近距离。 “拦住他们!” 那逃遁的太虚弟子瞥见陈大江等人藏身之处,急声高呼,声音带著惊惶。 “该死的!” 领头的刘姓修士咬牙咒骂一声,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不是他想拦,是不得不拦。 那两个太虚弟子直直朝他们这边衝来。 他们若是不出手,转瞬间就会被邪修衝到面前。 还不如趁现在拉开距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动手!拉开打!” 他嘶声喝道,双手已掐起法诀。 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咬牙催动法力,各色术法光芒亮起,向那三道黑影拦去。 陈大江从巨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铁弓满月,箭搭弦上。 弓弦震动,箭矢破空而出。 他瞄的是最前面那个邪修,箭矢带著金光射向对方肩头。 那邪修身形一晃,轻鬆避开,箭矢钉在身后的树干上,木屑纷飞。 刘姓修士法力浑厚,术法威力更大,將三道黑影前冲之势阻了一阻,却未受伤。 “还有杂鱼?” “找死!” 三人竟舍了前方逃遁的太虚弟子,煞气翻涌,转而向陈大江他们扑来! 就是这几息的功夫,那两个太虚弟子终於跑过了他们身边。 两人脚步虚浮,气息萎靡,已然重伤。 “几位道友撑住,我等去求援!” 那太虚弟子丟下一句话,头也没回,拉著女修就往峡谷逃遁。 陈大江心头一凛。 让我们撑住?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前方就传来一声惨叫。 队伍里一个年轻散修被邪修近了身,黑红煞气化作利爪,一把掏穿了他的胸口,血雾喷溅。 那年轻修士低头看著胸前那个血洞,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隨即扑倒在地,竹篓倾覆,灵谷混杂著鲜血洒了一地。 “么儿!” 旁边一个壮汉修士红了眼,提起环首刀就衝上去。 刘姓修士厉声喝道: “別衝动!退后!拉开距离打!” 可惜已经晚了。 那壮汉衝到一半,脚下的泥地忽然翻涌。 一只由煞气凝聚的黑手从地底伸出,攥住了他的脚踝。 壮汉栽倒在地,环首刀脱手飞出。 “救——” 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便也丟了性命。 第三个邪修扑了上去。 陈大江眼眸一沉,再度拉开弓,箭矢连珠般射出。 一箭,两箭,三箭。 他心里清楚,绝不能让这些邪修近身,否则在场无人能活! 前两箭被煞气弹开,第三箭却侥倖射中那邪修的肩膀,巨力裹挟他倒飞了几丈,摔在地上。 那邪修发出一声尖啸,起身看向陈大江,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狠戾。 陈大江浑身一僵,心臟仿佛被什么东西抓住。 那邪修目光里的杀意清晰可见。 “快走!” 刘姓修士嘶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他双手急速变幻法诀,一道淡金色光幕在身前展开,將那两个邪修的攻势挡了下来。 但他修为也不过灵藏三境,以一敌二,光幕上裂纹飞速蔓延。 刘姓修士脸色惨白,嘴角溢血,仍在怒吼: “我撑不久!能跑一个是一个!” “走啊——!” “咔嚓!” 话音未落,光幕碎了。 刘姓修士被煞气衝击轰得倒飞出去,撞在陈大江藏身的巨石上,嘴里涌出大口鲜血。 他的右臂以诡异角度弯折著,已经断掉了。 陈大江伸手去拉他。 刘姓修士用左手死死抓住陈大江的衣领,血红的眼睛瞪著他: “走…听见没有!” “快走!” 那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声。 陈大江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道黑影已经扑到了面前。 是那个被他射中的邪修。 黑红色的煞气扑面而来,带著一股腐臭腥味。 陈大江本能地侧身,那煞气贴著他的脸颊掠过,皮肤上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邪修的第二击紧隨而至。 他已避无可避。 陈大江心里清楚自己躲不开。 两人修为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手中铁弓对邪修而言更是笑话,对方不可能任由他射击。 “要死了吗?” 陈大江心中苦笑,脑海中一下闪过了诸多画面。 爹日渐佝僂的背影,秀兰与桂芳操持家务的辛劳,两个稚儿襁褓中的模样,长河独撑家业略显疲惫脸庞,还有仙门中修行,不知境况的湖儿…… 他想到了那两个遁走的太虚弟子,却是那般的不堪。 “原来仙门修士大难临头之时,也只会逃啊。” …… 嗖——! 忽然。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从峡谷外飞来。 那光极亮极快,像是一道白色闪电。 陈大江只觉得眼前一白,耳边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飞剑! 那是飞剑。 陈大江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虹光中是一柄飞剑。 剑身通体银白,剑刃上附著凌厉剑气,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直斩向为首的邪修。 “炼气剑修?!” 扑向陈大江的邪修反应也很快速,双手一挥,黑红煞气凝聚成一面盾牌,挡在身前。 “咔嚓——” 那个邪修煞气盾牌破碎,胸口炸开一团血雾。 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绝壁上,石屑纷飞。 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跡,滑落下来,再也没有动弹。 银白飞剑於空中轻灵一转,剑身嗡鸣,残余剑气將周遭空气切割得嘶嘶作响,凌厉剑意瀰漫四野。 另外两个邪修毫不犹豫转身就逃,將身法催至极致,化作两道黑影,向峡谷深处疯狂遁去,眨眼间已窜出数十丈。 飞剑一颤,似要追击。 但剑身上的银白色光芒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追出十几丈后,像是耗尽了力气,摇摇晃晃地折返回来,落入了从树林中踏空而出的人影手中。 第67章 剑修 那是个青年修士。 一袭半旧灰袍,身量清瘦,面容称得上清俊,但没什么表情。 他隨手接过折返的飞剑,指尖在银亮的剑身上一抹,擦去了剑身上並不存在的血跡,然后將剑收回腰间的剑鞘。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 方才那两个逃得头也不回的太虚弟子,此刻倒转了回来 男修脸上惊惶稍退,上前一步,对灰袍青年拱手,语气恭敬道: “喻师兄。” 那女修面色苍白,道袍裂口处仍在渗血。 她瞥了一眼地上躺倒的两具尸体,眉头有些嫌恶地蹙了蹙。 被称作“喻师兄”的灰袍青年目光冷淡地扫过现场。 从三具散修尸体上掠过,从洒了一地的灵谷上掠过,从陈大江脸上那道灼烧的伤口上掠过,最后落在两个太虚弟子身上。 “总共几个?” 他问道,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四个。” 那太虚宗男修答道: “我们合力斩杀一人,这三人追逐至此,刚好遇上了他们。” 喻师兄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自袖中取出一枚莹白丹药,隨手拋给那女修。 女修接过,低声道谢,立时服下。 隨即,灰袍青年转身,径直朝峡谷外飞去。 自始至终,他未问陈大江他们死了几个人,没问过他们有没有受伤。 甚至未朝陈大江等人所在方向多看一眼。 两名太虚弟子默默跟上,步履匆匆,好似无事发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 四周安静下来。 只剩下河水冰冷流淌,寒风呼啸吹过峡谷,发出空洞声响。 陈大江背靠巨岩,缓缓滑坐在地。 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方才拉弓拉得太狠,右手筋像被拧过了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与指节处皮开肉绽,是弓弦勒出来的。 旁边,刘姓修士歪倒在巨石基座上,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眼睛还睁著,仿佛死不瞑目。 陈大江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另外四个人从藏身的石头后面走了出来,脸上全是茫然。 八人小队,转瞬间就死了三个。 陈大江那支一箭,他们甚至连邪修的衣角都摸不到。 “现在怎么办?” 有人小声开口,声音发虚,在风里飘荡。 没人回答。 陈大江撑著巨石站起来,走到刘姓修士的尸体旁边,沉默地解下那只染血的竹篓,背负到自己肩上。 竹篓很重,里面的符籙和丹药压得他肩膀往下沉。 “东西还得继续送。” 他声音有些沙哑道。 “还送个屁!” 一名壮汉忽然爆发,双目赤红吼道: “小周、老吴、刘老大都死了!” “回去!咱们现在就回去!” “任务完不成,回去也是死。” 陈大江抬眼看他,目光冰冷得可怕: “往前走,交接后,可从另一条侧径绕回营地,比原路折返更近,或许能安稳些。” 壮汉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垂首。 其他人也没反驳。 他们將三具同袍的遗体抬至路边,寻来石块,草草垒成三座低矮石坟。 没有棺材,没有祭文,甚至连挖坑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只是把尸体摆好,盖上石头,防止被野兽啃食。 陈大江在石堆前站了一会儿。 他心里很是发堵,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无话可说。 自己与那小周不过点头之交,与吴姓修士相识不过半日,跟刘老大也才认识不到三个时辰。 甚至记不太清那个周姓修士的脸。 但陈大江却记得对方被煞气利爪掏出心臟时脸上的表情。 那表情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像是不敢相信,也不明白,自己只是送送货,为什么会死? 他记得刘老大扑到自己身前,声嘶力竭地让自己快点走。 竹篓愈发沉重了,因为背负的不再只是物资。 还有一口气! …… 五人再度启程,沿著阴冷的峡谷沉默前行,谁也没有说话。 河水更冷了。 走到一处浅滩时,陈大江忽然开口: “那位喻师兄,是何来歷?” 走在他前面的修士回头看了一眼,他是队伍里除陈大江外唯一还活著的木胎境修士,姓王,年纪比陈大江大不少,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 “太虚宗的內门弟子,喻怀苏,炼气二层。” 果然是炼气境! 陈大江想起了对方踏空而来的身姿。 那道银白飞剑从邪修胸口穿过去的时候,他甚至没看清飞剑长什么样。 太快了。 快得邪修连逃都来不及。 “他那把飞剑是法器?” 陈大江问道。 王姓修士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將声音压得更低。 “那不是普通法器,是剑修性命交修的本命飞剑,可驭使如意,百步之外取人性命。” “那个喻师兄,是一位剑修。” 剑修。 陈大江听说过。 修行界里有一类人,不修术法,不炼丹,不画符,不倚外物,毕生心血倾注於一剑之上。 同阶之中,杀伐之力堪称顶尖。 但修炼极难,对资质要求极高,一百个修士里也未必能出一个剑修。 “难怪。” 陈大江低声说。 难怪那两个太虚弟子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救星。 难怪那两个邪修逃得那么乾脆。 难怪从头到尾他都没正眼看过自己这些人。 对一个炼气境剑修来说,几个木胎心火境的修士和路边的螻蚁又有什么区別。 又提心弔胆地跋涉了个把时辰,五人终是將物资送达峡谷深处一处临时岗哨,交予一位留守的炼气修士手中。 隨后,几人不敢停留,依著指点,又从峡谷另外一条路,心惊胆战地绕回了营地。 回到营地时天已经快黑了。 陈大江把竹篓交接登记,说明了路上发生的事,便拖著疲惫身躯回到了自己住的木棚。 右手的筋还在疼,脸颊上被煞气灼伤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摊开手掌,盯著自己的右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不算大,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老茧,是常年拉弓磨出来的。 这只手今天射出了七支箭,一支都没命中要害。 在修行界,他这点箭术实在有些不够看。 那两名太虚弟子,命宫境修为,比邪修还高出一线,却被追杀得仓皇而逃,如丧家之犬。 他们逃到陈大江等人面前时,根本没有想过要並肩作战。 他们想的是终於找到替死鬼了! 刘哥他们確实挡了。 却是用自己的命在挡! 若非喻怀苏来得及时,恐怕自己也要小命不保。 明明对方才三人,明明那两个太虚弟子修为更高,明明只要並肩作战,就可能將追兵击退。 可他们却跑了,將陈大江等人当成了替死鬼。 这不公平。 陈大江心里生出一个念头。 可转瞬间,他又摇头嗤笑出声。 “修行界,哪有什么公平。” “我修行至今,求的也不是公平,而是在危机之时,能保护亲人的手段……” 陈长河不怪那两个太虚宗修士。 但若是有机会,他也不介意落井下石,让他们也尝尝绝望的滋味! 营地里星星点点亮起了灯火。 远处有人说话,有人在分发晚饭,有人在清点物资。 一切如常,像是今天峡谷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大江起身,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 明天还得去送物资。 后天也得去。 这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 陈大江刚准备去吃饭,走到木棚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陈大江!” 有人喊他。 抬起头一看,陈大江微微一愣: “乘风兄?” 来人正是数日未见的关乘风。 第68章 称手 “隨我来。” 关乘风压低声音,朝陈大江一招手,看起来有几分神秘。 陈大江心头微动,知道不是来找自己寒暄的,並未多问,默默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个个帐篷,很快就来到了营地外围的一处僻静角落。 远处是沉沉山影,近处是呼啸风声。 关乘风站定,左右瞥了一眼,確认四下无人后,才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储物袋。 法力流转,便有两件东西被他从储物袋中取出。 借著朦朧的月光,陈大江目光很快就被吸引。 那赫然是一根长棍和一张大弓。 棍长超过五尺,通体黝黑无光,形制古朴,自带一股厚重质感。 弓身赤红,好似被火焰煅烧过,弓臂隱约有暗金符文流转,带著凌厉之势。 “这是长河道友托人送给你的。” 关乘风將两物往前一递,沉声道: “赤曜弓修復费了些功夫,所以今天才送到。” 陈大江先是握住黑棍,入手微沉。 不过,这分量对他来说,又是恰到好处,略微发力,单手便轻鬆挥舞了起来,掀起一阵赫赫棍风。 挥舞了两下,陈大江试著向其中注入法力。 忽然,棍身上朦朧起淡淡红光,重量骤然增加数倍。 陈大江先是一惊,隨即露出狂喜,腰马发力,稳住身形,继续注入法力,手中长棍变得愈发厚重,仿佛带著千钧之势,可以横扫一切敌手。 “好棍!” 陈大江忍不住低赞一声: “法力愈深,棍势愈沉…倒像是专为我备的!” 关乘风在旁看著,面上露出一丝复杂。 周衍將东西转交下来时,他亦试过,这黑棍本身便沉重,注入法力后,以他修为挥舞起来都颇为吃力。 却不想到了陈大江手中,便好似举重若轻。 “难怪师尊说他最適合使这类重兵器,是天生的力士!” “有此兵器傍身。” 关乘风在心底想著: “便是对上第四境金髓修士,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灵藏境的肉身,可吃不消这一棍子。” 灵藏修士肉身,还没到刀枪不入的地步。 即便真有人专注炼体,被如此沉重的兵器砸中,不死也要残。 陈大江眼中精光闪动,將黑棍往身侧泥地一顿。 棍头“嗤”地没入半尺,稳稳立住,恰似一根擎天铁柱。 隨即,他又將目光看向了赤曜弓。 光是看到的第一眼,他便忍不住伸手去拿。 轻轻接过,弓身竟有一股温润暖意传来。 他试著开弓,弦力强劲,但他多年磨炼的臂力足以驾驭。 弓弦绷紧至满月时,弓臂上那些暗金纹路竟然逐一亮起,好似沉睡的凶兽忽然被惊醒,要开始吃人! “赤曜弓经赵家炼器师修復后,已是灵藏中品法器。” 关乘风负手而立,神情严肃地说著: “纵是金髓境修士,挨上一箭,也要重伤。” 闻声,陈大江想起了日前遭遇的那三个邪修,自己连射七箭,却只能让对方堪堪受些轻伤。 “若是早些得了此弓,再灌注法力……” 陈大江脑海好似看到了赤色箭光呼啸而出,將那煞气衝破,洞穿对方身躯的画面。 “多谢道友替我送来法器!” 陈大江將赤曜弓背在身上,朝关乘风郑重一礼。 关乘风微微摆手,认真告诫道: “法器虽好,却仍需温养,再者……” “这两件法器,寻常凡品储物袋也装不进,平日你也只能隨身带著。” 他抬眼,目光扫过远处影影绰绰的营地灯火,声音压得更低: “这营中散修,多数身无长物,你突然拿了这两件法器入內,难免惹人注目,心生嫉羡。” “万事…自己谨慎。” 陈大江頷首,面色沉静: “我晓得轻重。” 没有法器时,他凭藉枪法箭术,便足以横扫这些木胎散修。 如今法器在手,即便再面对那几个邪修,他也多了几分底气。 將赤曜弓弦细细理过,反手拔出没入泥土的黑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两件法器相加,重量著实不轻,但对脱去木胎的陈大江而言,尚在承受范围內。 夜风掠过营寨,带来远处守夜修士的低声交谈。 陈大江与关乘风道別,扛著黑棍,转身回到了木棚。 ———— 木棚里几个散修正在篝火边吃著乾粮,看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黑棍通体黝黑,没有任何花纹,但那股沉甸甸的分量,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物。 另一侧背著的赤色长弓,弓身在火光映照下格外醒目。 “哟,大江兄弟,这是……” 何武放下手中半块饼子,起身走近,伸手便去摸那黑棍。 “家中捎来的。” 陈大江微微鬆手,叫他感受了一番重量。 何武下意识用力一提,脸色微变,自己单手居然提不动,必须双手合力,才能勉强將这黑棍抬高一寸。 “好傢伙,这得多沉!” 他倒吸一口凉气,再看陈大江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你使得动?” 陈大江单手接过,信手一挥,黑棍划破空气,带起沉闷风声。 何武下意识退了半步,咂了咂嘴,没再吭声,眼中却充满了忌惮之意。 能使这么沉的兵器,这陈大江岂会是一般人。 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凑了上前,目光灼灼地看著赤曜弓,想学著何武伸手去摸,却被陈大江隨手挡下。 “这弓瞧著也不一般呢。” 瘦高个儿訕訕收手,乾笑一声。 “碧水陈家,毕竟是仙宗治下修行家族,必然是有非同寻常之处的。” 另一人低声嘀咕。 陈大江未接话,將黑棍靠放墙角,赤曜弓解下,掛在木柱凸起处,然后坐回自己的铺位。 木棚里的人已经静不下来了。 几个散修交头接耳,目光不时往黑棍和赤曜弓上瞟。 “那碧水陈家不是排在末梢么?怎地出手这般阔绰?” “你懂什么,人家族里老三在太虚宗內门,那是正经的仙苗!指缝里漏点,就够咱们忙活十年了。” “那黑棍,少说也得值这个数……” 有人暗地里比划了一下。 “那赤弓,怕是更贵。” 这些声音虽然低,但陈大江耳力敏锐,听得真切。 他面色如常,並未在意,只是默默闭目养神。 不知何时,何武挪了过来,挨著他坐下,压低声音道: “大江。” “这东西你收好,棚里人多心思杂,你夜里警醒些,莫要离身。” 陈大江点了点头,把黑棍从墙角拿起来,放在自己铺位边上,赤曜弓也取下来,压在乾草下面。 躺下的时候,他的手就搭在黑棍上。 …… 之后数日,陈大江依旧每日隨后勤队出入峡谷。 邪修再未现身袭扰,营地却一日比一日喧嚷。 太虚宗又来了两个炼气境的执事,带著十来个弟子。 衡岳宗的人来了五六个,庐江洞天也新派了一支小队过来。 周边几个县的修行家族,陆陆续续又来了七八家。 营地从最初的几十人,渐渐扩充到了近二百人。 合围的圈子越缩越小,但邪修藏匿的地方地势险恶,沟壑纵横,又有煞气遮蔽灵识,几次进剿都没有得手,反而折损了些人手。 袁鹤诚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天傍晚,陈大江送完物资回来,刚进木棚,就听见几个散修在议论一件事。 加班中,任务还没完成…… 明天看情况更新,家人们,五一都没得假放。 第69章 议事(一更) “听说了吗,今天又有两个宗门修士折在了峡谷里。” “是庐江洞天过来的炼气士。” 一个消息灵通的散修所在木棚角落,压低声音道,语气带著惊悚。 “那伙邪修太狡猾了,根本不正面交战,专挑落单的下死手。” “早上袁仙师在大帐中发火,说是再抓不到人,便要去岳州请那尊镇山法宝【戊巳宝土印】了。” “【戊巳宝土印】?” 棚內眾人闻言,大多面露茫然,交头接耳,不明所以。 唯独何武,闻得这名號,面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半块乾粮“啪嗒”掉在地上,声音发颤道: “竟…竟要惊动州牧大人?!此事已到这般地步了?!” “州牧?” 旁人眼中愈发疑惑。 “一个凡人州官,请来有何用?难道还能进山捉妖不成?” 四周人连忙看来,却不懂一尊法宝又与凡俗州官有什么关係? “闭嘴!休得胡言!” 何武猛地扭头,环视棚內诸人,眼神里又是惊怒,又是后怕,还带著几分“夏虫不可语冰”的焦躁。 “尔等…尔等当真糊涂!在这岳州地界修行,竟不知头顶青天坐著的是哪尊真神?” “州牧大人,岂是你等臆想中那般凡俗官吏?!”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心头震撼,声音沉重,一字一顿: “那是仙朝钦命,代天牧民,执掌一州山河气运的封疆大吏!至少也是筑基后期,甚至是能媲美紫府真人的大神通者!” “紫府真人”四字一出,棚內气氛瞬间一僵。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散修们,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由茫然转为骇然,再由骇然化为惨白。 几个胆小的,腿脚一软,竟“扑通”、“扑通”直接跪倒在地,对著棚外黑沉沉的天空连连叩首,口中胡乱告罪,生怕冥冥之中已有感知降下责罚。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筑基已如天上皓月。 紫府…… 那是传闻中可开宗立派,寿享千载的陆地神仙! 州牧竟有如此威能? “那【戊巳宝土印】与州牧大人又有什么关係?” 陈大江声音从棚外传来,眾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的那根黑棍上。 这几日,这根棍子和那赤曜弓,已成为他在营地中独特的標识,引得不少目光暗地里打量揣测。 碧水陈家底子薄,是新起来的家族,派一人应徵,合乎情理。 那两件法器看著不凡,怕是问关家借来充门面的。 也有人说,是陈家那个在太虚宗修行的老三送回来的。 那人据说快要炼气了,碧水陈家也將晋升云梦修行家族的中流。 流言纷纷,陈大江只当未闻。 他敏锐地察觉到,有些议论並非空穴来风,倒像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意图不明。 此刻听闻“州牧”、“紫府”这些遥不可及的名號,竟与眼前之事扯上关联。 他心头也是剧震。 围剿几个流窜的炼气邪修,何至於要惊动那等宛如神祇的存在? 何武见是陈大江发问,神色稍缓,但依旧凝重: “陈兄弟有所不知。” “那【戊巳宝土印】,据说並非寻常法宝,而是岳州州牧执掌的『山河重器』,与一州地脉气运相连。” “若真请动此印,气运加身,借岳州山河之势镇压……” “莫说这乌龙峡,便是方圆数百里,一切妖氛鬼祟,恐怕都要在印下化作齏粉。” “那已非追剿,而是…犁庭扫穴,涤盪乾坤。” 说著,何武的声音更加颤抖,仿佛带著深深的畏惧: “只是,请动此印,干係太大,消耗的是一州积累的山河气运。” “非到万不得已,涉及动摇州郡根基的祸事,绝不可能轻动。” “袁仙师此言,怕也是气话…但峡谷內的情况,只怕也比我们想的要棘手得多。” “那伙邪修身上,或许藏著能惊动州牧的东西,或者…他们本就是饵,意在钓出更大的鱼,逼得仙宗不得不请动州牧,损耗岳州气运?” 闻声,木棚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所有散修,包括陈大江何武在內,都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好似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伸向这小小乌龙峡的上空。 ———— 转眼,陈长河自鹿角山仙市归家已有月余。 大哥依旧杳无音信。 自关家传回那封確认法器送达的信笺后,便也再无声息。 陈长河心中时时记掛,却也明白,此等情形下,没消息反倒是最好的消息。 至少说明大哥暂无性命之虞。 若真有紧急信报送来,陈长河心里反而要一咯噔。 这一个月,陈长河深居简出,多半时候都在清池別院的上元池畔静坐修行,吞吐灵气与月华,打磨自身法力。 家中一应俗务,渐渐交託给两位还算得力的堂兄弟陈玉鹏、陈玉龙,以及张秀文、张秀山、王小满等姻亲族人打理。 周家留下的產业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陈长河把田地重新分派,能种灵谷的种灵谷,不能种灵谷的种寻常庄稼。 山林里的药材、木材,也一一登记在册。 他们家嫡系人手实在不够。 大哥远在乌龙峡,三弟又在仙宗修行,小辈最大的念慈,也还不到五岁,玄济、玄泽更是襁褓婴儿 思虑再三,陈长河听从了父亲与老张头的建议,决定召集白鱼口陈氏宗族中有名望的长者,將陈家已入太虚宗治下,成为修行家族之事,正式宣告。 消息传出,便在宗亲中激起轩然大波。 待眾位长者聚於修缮过的老宅正堂,陈长河並无多言,只当眾施展了一道“凝水成镜”的小术,清亮水镜悬浮半空,映出眾人惊疑不定的面容,堂內霎时鸦雀无声。 “我等原先只道你家发跡,是借了那位张老哥的江湖威风,却不想…竟是真得了仙家缘法!” 几个宗亲长者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惊疑。 他们大多是白鱼口的庄稼人,种了一辈子的地,打了一辈子的鱼,仙缘,向来只存在於茶余饭后的閒谈之中,何曾想过会真切地发生在同宗血脉身上? 坐於上首主位的老者,年逾八旬,白髮萧疏,脸上皱纹深如沟壑,正是陈船生的族叔,陈长河需唤一声“二叔公”的陈兴业。 他手中拄著的拐杖微微发抖,浑浊老眼紧紧盯著陈长河,半晌,方哑声开口: “长河娃子…你方才所言,句句是真?” “周家…当真倒了?那周业盛?” “千真万確。” 陈长河放下手中茶盏,声音平稳道: “周业盛已被缉拿,周家树倒猢猻散,再无翻身之日。” “清溪镇周遭,往日属他周家的田產、山林、水塘,如今皆已归入我名下。”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內。 除了二叔公陈兴业,另一位鬚髮皆白,精神却显矍鑠的老者,是“七叔公”陈兴林,早年曾走南闯北做过货郎,算是族中少有见过些世面的人物。 余下便是几位堂叔伯,以及七八个同辈的兄弟子侄。 血脉虽同出一源,但多年各立门户,情分早已淡薄。 “我陈家既入仙宗名录,忝为修行之家,便需有相应的气象与根基。” 陈长河自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徐徐展开,铺於眾人面前的方桌之上。 第70章 宗族(二) “此乃周家遗留產业清册。” “有田地三百二十亩,其中堪为灵田者四十亩;山林一千二百亩,內產药材、良木;大小水塘六口,可蓄养鱼虾。” “清溪镇上临街铺面三间;宅院两座,一为镇外別业,我已改称『清池別院』,一在镇中,暂且空置……” 堂內再次陷入死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三百二十亩田,一千二百亩山! 这些数字对於一辈子在几分薄田,一条破船上挣扎求存的庄户渔家而言,不啻於天文数字,陈长河每说一句话,他们的心头便跟著颤抖婴喜爱。 坐在陈兴业下首的,是掌管族中庶务多年的大堂伯“陈百川”。 他手指不易察觉地抖了抖,端起茶碗欲饮,却发现碗已见底,又默默放下,喉咙有些发乾,颤声道: “长河……” “这般大的家业,你父子几人,如何…如何照应得过来?” “父亲精力不復当年,二位兄弟又不在家,我修行渐深,实在没有功夫管理俗务。” 陈长河坦然道,目光清正,看向在座每一位族亲。 “故而需仰赖宗亲长辈、兄弟子侄之力,田要人耕,山要人守,塘要人看,铺需人管。” “诸般俗务,非我一人,亦非我一家可独力支撑。” “我需要人手,可靠的人手!” 陈长河略作停顿,让话语在眾人心中稍稍沉淀,方才继续开口道: “作为回报……” “凡我陈氏血脉宗亲子弟,我承诺,必將优先查验其有无修行灵窍。” “若资质尚可,品格心性过关,便可录入清池別院,传以修行正法,隨我一併参修仙道。” …… “轰——!” 此言一出,原本落针可闻的正堂,立即炸开了锅! “修…修行?!” “长河哥,你是说,咱们家的娃儿,也有机会成仙师?!” “真的假的?” “此话可作得数?!” 后排几个年轻后生激动得面红耳赤,霍然站起。 “肃静!” 七叔公陈兴林重重一顿手中拐杖,声若洪钟,压下满堂喧譁,目光如电扫过激动的小辈。 而后又落回到神色平静无波的陈长河身上,缓缓道: “长河。” “兹事体大,关乎一族兴衰前程,你既有此心,宗族之力,自当为你所用。” “不过这其中具体章程、人选、权责、用度,乃至修行法度的传授界限,皆需细细商定,立下规矩。” “如此方才妥当,即可防备狼子野心之徒,也免得伤了宗亲情谊。” 陈长河迎上七叔公审度的目光,微微頷首: “七叔公所言极是。” “今日请诸位长辈兄弟前来,便是要共商此事,立下规矩,以定我陈氏家族的百年之基。” 陈兴业枯第一个点头: “这娃儿做事,有章法,有担当,不是那等信口开河之人,我同意。” 大堂伯陈百川目光在族叔与这位变得陌生的侄儿之间来回看了一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点头道: “既如此,便依长河所言吧。” ———— 接下来数日,陈长河雷厉风行,將周家產业逐一釐清,分派妥当。 田地,总计三百二十亩,其中四十亩灵田是关键。 他依然是將这摊事交给了亡故三叔公的独子,堂叔陈百业。 对方早已在替他做事,轻车熟路,也是真正种田的老手,將灵田託付给他,陈长河也能放心。 那一千二百亩山林,產出繁杂。 此事交给了七叔公陈兴林的次子,堂叔陈守山。 陈守山年过五旬,得了其父几分真传,不仅对山中林木种类瞭然於胸,对各类药材也略知一二,早年曾隨其父行商,也算有些见识,打理山林再適合不过。 水塘交给堂叔陈大椿管。 陈大椿是陈船生的堂弟,四十出头,水性好,养鱼是把好手。 陈长河还记得小时候掉进湖里,就是这个堂叔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那几间镇上的商铺,陈长河思虑再三,將之交给了堂兄陈玉山打理,他是陈百川的长子,今年三十六,读过私塾,人缘也不错。 这安排,却是陈船生和老张头特地嘱託的。 原因也很简单,几位叔公年事已高,宗族中最有威望的,便是大趟伯陈百川。 將商铺让利给他家,既可笼络人心,也可作试探之意。 若是陈百川贪心不足,他们家也好心里有数。 至於乡勇护卫之事,依旧由老张头总领。 陈玉龙、王小满这两个信得过的亲族各领一队,日夜轮值,巡防清溪镇周边,保境安民。 诸般杂务分派毕,陈长河又单独唤来了堂弟陈玉鹏。 他是陈百业长子,性子不像其父那般木訥,反倒沉稳细致,做事极有条理。 陈长河將一桩更紧要的差事交给了他。 …… 清池別院內。 陈长河单独召见了陈玉鹏。 “你这几日便放出风声,说我陈家欲传仙道传承,在宗亲及清溪镇周边乡里,招收適龄孩童,查验其是否具备修行资质,范围暂定方圆二十里內。” “六岁至十六岁之间,不论男女,皆可前来清池別院检验。” “长河哥,你这是要亲自挑选弟子?” 陈玉鹏略感惊讶。 “算是吧。” 陈长河望向窗外,暮色渐拢,远处的清池別院轮廓在昏光中若隱若现。 “陈家欲要长久,不能只靠眼下这几人,需有信得过的,最好是流著陈家血脉的班底,自小培养,方能同心。” “宗亲子弟,终究比外人,要多一分可信。” 陈玉鹏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我明白了,定会將此事办得妥帖。” 陈长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如水,漫入院中,也悄然漫上他沉静的眉眼。 他知道,自今日起,碧水陈家才算真正发家,也將正式走向修行界诸方的视野中。 五日后,陈玉鹏送来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二百多个名字,都是白鱼口陈氏宗亲子弟,以及周边村落的子弟,年纪在六岁到十二岁之间。 陈长河一个一个看过去。 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是陈玉鹏一笔一划抄录的。 每个名字后面都注著年龄、籍贯、父母姓名,清清楚楚。 “二百三十七个。” 陈玉鹏站在一旁,低声道: “白鱼口本村六十八个,周边十三个村子一百六十九个。” 陈长河放下名单,点了点头。 “明日一早,在祠堂前面搭个台子,让他们都来。” 第71章 天生灵窍(三更) 昔日的周家老宅,被陈长河重新找人修缮,今已成一处简朴肃穆的修行道场。 庭院开阔,青砖墁地,正中连夜搭起一座三尺高的坚实木台。 陈玉鹏事必躬亲,在台上反覆踩踏试过,確认稳固无误,方才放心。 第二日天刚亮,道场庭院內已聚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大人远比孩子多。 多是父母祖辈领著家中小儿,一个个伸颈垫脚,神色紧张又满怀希冀,嘰嘰喳喳,喧囂若市。 陈玉鹏立於台侧,见陈长河自內院转出,踏上木台,在正中那张木椅上安然坐下,连忙上前一步,朝台下肃声道: “安静!” 声浪略低,却未停息。 陈玉鹏有些尷尬地看向陈长河,陈长河略一抬手,一道平和清晰的声音便盖过所有嘈杂,送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我碧水陈家,已是太虚宗所录修行之家,需广纳门徒,延续道统。” “凡年岁在六至十六之间,身具灵窍、可感灵气者,经我查验,皆可拜入清池別院,修习仙道正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方落,台下又骚动起来。 “灵窍?啥是灵窍?” “俺家狗蛋有没有那劳什子窍?” “陈家…真箇出了能收徒的仙师了?!” 惊疑、激动、茫然,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翻滚。 陈长河没有解释,只对身侧的陈玉鹏略一点头。 陈玉鹏会意,上前一步,展开手中名册,清了清嗓子,高声道: “白鱼口,陈宣明!” 一个瘦小的男孩被人推了出来。 七八岁的模样,皮肤晒得黝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子。 他走到陈长河面前,身子有些发抖,手脚不知放哪。 陈长河伸手虚按在他头顶,將法力灵识注入其体內,循经脉游走探查,很快便洞悉了他身体情况。 男孩体內经络滯涩,气血虚浮,丹田晦暗,並无修行之姿。 片刻,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下一个。” 男孩呆立原地,尚有些茫然。 台下其父母却发出一声嘆息,面色土灰地將他拉回人群。 …… 如此这般,一连探查了四十多个孩童,却无一人有灵窍,大都是凡人资质。 陈长河面色沉静,心下却也不免暗嘆。 修行確非易事。 便在这“灵窍”一关上,就已將九成九的凡人阻於门外。 自家也只有湖儿是天生灵窍,他与大哥则是后来因缘际会方得洞开。 其中关键,或许与小鼎和《太阴炼形感应篇》有关。 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如今尚且未知。 恐怕要等自家三个小辈再大一些,经脉初步定型开始修行时,才能知晓缘由。 “下一个。” “白鱼口!陈清荷!” 一个约莫九岁的女孩应声走出。 她扎著两个小揪揪,穿著碎花布衫,眼睛很亮,走得大大方方,不像之前那些孩子怯场。 陈长河將手按在她头上,灵识探入。 循督脉而上,行至后颈“玉枕”、“风府”二穴时,忽然发现两点微弱灵光透出,法力运行在她经脉,也要更好些。 “不错。” 陈长河收回手,眼中掠过一丝满意,温声道: “站到我身后来。” “是。” 陈清荷应了一声,乖乖地站到了陈长河身后。 台下,有一个老妇人顿时红了眼眶,拉著身边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痛哭流涕。 白鱼口陈氏適龄孩童共六十八人,至此查验完毕,只得两人身具灵窍。 除陈清荷外,另一人唤作陈宝乐,乃是二叔公陈兴业的玄孙,年方七岁,开启的是较为常见的“足心涌泉窍”,资质较陈清荷稍逊,却也算有些修行资质。 六十余人中出得两个灵窍子,这比例放在修仙界中,已算难得。 台下陈氏宗亲个个面露红光,喜气浮动。 若非顾忌陈长河在场,几乎要欢呼出声。 查验罢宗亲子弟,便是白鱼口其他乡里的孩童。 “下一个。” “白鱼口!田虎!” …… 一名半大少年应声挤出人群。 说是少年,看身量却已近乎成人,皮肤黝黑髮亮,虎头虎脑,比周围同龄人足足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厚,虎背熊腰。 陈玉鹏怔了怔,低头细看名册,又抬头打量这少年,蹙眉道: “你是田虎?名单上记著你今年才十六岁?” “是我没错!” 少年咧嘴一笑,声若洪钟,带著股浑不吝的劲儿。 “仙师陈老爷的规矩是六到十六岁,我今天正好十六,一天不多,一天不少,没有坏规矩。” “再说了,我爹常说我力气大,能扛两百斤柴火翻山,十里八乡的后生,没一个打得过我!” 陈长河闻声,抬眼细看,心中驀地一动。 这少年的体魄气质,竟与大哥陈大江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大哥如山间老木,沉凝敛锋,这田虎却如初生牛犊,莽撞张扬,浑身上下透著股未被驯服的野性与勃勃生机。 “上前来我看看。” 田虎大步上前,毫无怯意。 陈长河伸手,掌心轻覆其顶门百会。 灵识与法力如常探入,刚一进入,便觉迥异。 这少年经脉虽未刻意修炼,却比常人宽阔通畅许多,法力流转几无滯碍。 尤其当灵识行至中丹田“絳宫”大窍时,竟仿佛有一道微小漩涡,在自行吸纳灵机,自己的法力也被吸了过去。 这分明是天生洞开,可自行吐纳天地灵机的“先天絳宫窍”! 陈长河心头微震,灵识在其体內反覆探查数遍,方才缓缓收回手掌,望向田虎的目光带著一丝惊讶。 “絳宫窍天生洞开?” “这少年资质,竟可跟湖儿相比!” 陈小湖天生开启的是下丹田气海,这少年则是中丹田絳宫。 同样都是天生灵窍,万中无一的修仙璞玉。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道: “你可愿拜入我陈家清池別院,修习道法?” 田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愿意!自然愿意!” “仙师老爷肯收,是我的造化!” “修行之路,绝非仅凭气力,其中孤寂清苦,关隘险阻,远超你想像,或许穷尽一生,亦难有寸进。” 陈长河注视著他,声音却多了一丝期待。 “我不怕苦!” 田虎挺起胸膛,斩钉截铁道: “有力气没处使才叫苦!有路走,再难我也不怕!” 陈长河微微頷首: “好!站到后面去。” 田虎大声应了,转身大步流星走到陈长河身后,与陈清荷、陈宝乐站到一处,腰杆挺得笔直。 台下的田老四,腿一软,“噗通”一屁股坐倒在地,被身旁乡邻慌忙扶起。 他站起身,犹自摇摇晃晃,眼眶通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 “我家虎子…我家虎子……” 田虎在台上瞧见,浑不在意地咧嘴高喊: “爹!哭个啥!今后你儿子也是要当仙师的人咧!” 这一下,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田家那憨小子?!” “十六了还能有仙缘?!” “絳宫窍…听著就了不得!” “田老四这狗日的,祖坟冒青烟,不,是喷火了!” 声音淹没了道场,陈长河却恍若未闻,只抬了抬手。 陈玉鹏会意,深吸一口气,再次展开名册,声音响彻四周: “肃静!” “下一个——” 第72章 夜谈(四更) 一连探查至晌午,日头正毒,晒得青砖地面发烫,方才將所有適龄孩童检验完毕。 “今日查验到此结束,没有选上的,便都没有资质,各自回去吧。” 陈玉鹏立於台前,扬声宣布。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惋惜声此起彼伏。 有的嘆气,有的摇头,还有的拉著孩子,低声谩骂责备的。 吵吵闹闹中,人群渐渐散去。 陈长河走下木台,身后跟著六个高矮不一的孩子,排成一列。 这次探查,二百多人中,只有这六个灵窍子。 其中田虎年纪最大,资质也最好,其次是陈清荷,体內灵气流转也算顺畅。 余下四人,陈宝乐、刘小叶、曾大牛、王丫丫,都只是勉强摸到门槛。 田虎紧跟在陈长河身后,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昂首挺胸。 陈宝乐走在最末,低著头,犹在梦中。 陈清荷牵著王丫丫,后者知道自己要离开家了,哭的梨花带雨。 陈清荷低声道: “別哭了,一会仙师要不喜。” 王丫丫已经懂事,连忙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泪。 另外两个孩子也都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对什么。 陈长河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引著六个孩子穿过庭院,踏入別院正堂。 …… 堂內。 陈船生坐在上首,今日穿了件新衣裳,腰板挺得笔直。 老张头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烟枪,眯著眼看著六个孩子鱼贯而入。 “爹,义父。” 陈长河微微頷首行礼。 陈船生看著那六个孩子,目光在田虎身上多停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陈宝乐和陈清荷,点了点头。 “都跪下吧。” 陈长河平淡道。 六个孩子依言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跪倒,面朝上方香案。 案上並无繁复供奉,在上下各立一牌,上为“玄青统御中天太虚仙宗”,下为“仙宗治下碧水陈氏歷代先祖”。 孩子们有些懵懂,但在陈玉鹏低声指引下,规规矩矩各磕了三个头。 陈长河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不低: “从今日起,尔等便是我清池別院的门徒。” “陈家会传尔等修行正法,供尔等衣食住行,尔等亦须尊宗奉道,敦亲睦族,不可泄露仙法密要,亦不可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若有犯者,我当诛之!” 六人立即觉得心底一颤,连忙俯身,齐声应道: “谨遵仙师教诲。” “我非仙师。” 陈长河摇头道: “宝乐、清荷与我是亲族,可唤我为叔父,其余人须称我为『院主』。” “是,叔父/院主。” 六个孩子又齐声喊了一遍。 船生自袖中取出六卷提前刻录好的木简,递与陈长河。 陈长河接过,一个一个分给孩子。 “此乃《水元玄法》第一境『心火』篇修行关要。” “你等先自行观览,若有不明之处,明日辰时,可来问我。” 田虎接过木简,入手微沉。 他翻开看了两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对他而言与天书无异,但他仍珍而重之地將其揣入怀中,用力按了按。 陈宝乐接过时,手指微微发颤,將木简攥得极紧。 陈清荷双手接过,屈膝行了一礼,方退至一旁。 曾大牛和刘小叶咧嘴笑著接过,忍不住翻看起来。 王丫丫接过,声音细若蚊蚋: “谢谢院主仙人……” 陈长河微微頷首,转向陈玉鹏: “田虎、陈宝乐、刘小叶、曾大牛四人住东厢,陈清荷、王丫丫住西厢,先带他们去住处,明日叫个绣娘过来,给他们量体裁衣。” 陈船生此时站起身,语气缓和些许: “被褥都是新絮的,灶上也安排了,往后一应吃用,可由秀兰与桂芳照应。” “都隨玉鹏去安顿罢。” 待孩子们跟著陈玉鹏退出正堂,身影消失后,堂內只剩下陈长河、陈船生与老张头三人。 老张头这才摸出火折,慢悠悠点燃烟锅,深吸一口,青色烟雾裊裊升起,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 “六个娃,还有个是絳宫窍,不算寒磣了。” “好生雕琢,都是將来能给陈家撑起门庭的柱子。” 陈长河望著门外庭院光影,点了点头: “义父说得是。” …… 当天夜里,陈长河在清池別院设了两桌简单酒席,將六个孩子的家人请来。 堂內灯火通明,气氛却有些微妙。 混杂著感激、惶恐、期冀与离別的不安。 田老四喝得满面通红,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厉害,酒液泼洒出小半,他犹不自知,只盯著陈长河,声音嘶哑: “长河兄弟……” “虎子这混小子,就、就交託给你了!他性子野,不服管,你该打打,该骂骂,只求…只求给口饭吃,给条路走……” 陈长河接过那杯晃得只剩一半的酒,仰头饮尽: “田老哥放心。” “田虎入我门下,我自会管教,不会亏待的。” 田虎的娘坐在一旁,一直低著头,用袖口在擦眼泪。 二叔公陈兴业也来了。 老人家八十多了,走路要人扶著,但精神还好,坐在桌前,看著陈长河,眼眶泛红。 “宝乐这孩子,命苦啊。” “他爹去得早,娘也改嫁了……唉。” “如今能跟著你,是他的造化,也是替我全了念想,我便是闭眼,也安心了……” “二叔公。” 陈长河执壶,为老人斟满一杯温酒。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宝乐是陈家血脉,我自会看顾。” 陈兴业点了点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陈清荷的父亲是个黝黑寡言的庄稼汉子,只是反覆搓著手,囁嚅著“多谢院主”、“劳烦院主”。 刘小叶的父亲刘铁匠嗓门大,说话像打雷,喝醉了之后拍著胸脯说以后陈家的农具他都包了,惹得眾人大笑。 王丫丫的母亲是个寡妇,抹著眼泪,说不出话。 曾大牛无亲无故,吃百家饭长大,如今正在大口吃著鸡腿,满嘴油荤。 …… 酒席吃到半夜才散。 陈长河站在院子里,看著东厢和西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掉。 唯有天上一轮满月,皎洁冰凉,静静悬於翘起的飞檐之上。 老张头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把烟枪別在腰上。 “这些孩子修出心火要多久?” 陈长河思忖片刻,缓声道: “田虎资质好,若能沉下心修行,兴许一年內就能成功。” “其他几个……” “快则三五年,慢则七八年,或许才能有成。” 老张头点了点头。 “不急,慢慢来,都是家里以后的根基。” 陈长河默然。 夜风穿庭而过,带著入秋后特有的萧瑟凉意,拂动衣袍,吹在身上有些冷。 静默半晌,老张头忽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那周铁马…修行进境如何?” “朽木之资,勉强感应灵机罢了。” “照此下去,想要点燃心火,不知要蹉跎多少年月。” 陈长河语气平淡。 “除非…也让他去池畔修行。” 老张头眉头骤然锁紧。 他知道陈长河在这处院子里发现了一汪灵池,也正是为了这灵池,才占据的周家老宅,这几乎是陈家最大的秘密,岂容外人染指? “他终究是外人……” 老张头沉声道。 陈长河微微摇头,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我听说坊间有一味丹药,唤作『升仙散』,此物剧毒,服下后可暂开灵窍,助长修为,但是每月都需要服用特定解药压製毒性。” “若是逾期无解,则经脉渐枯,修为尽废,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继续平淡道: “只需以此物拿捏他三五年,待这几个孩子稍长,田虎若能成器,清荷、宝乐可堪一用…届时,便无需此人了。” 老张头心头猛地一寒,升起一股冷意。 月光落在陈长河身上,像是铺上了一层寒霜。 不经意间,老张头好似又看见了那个与他谈仙论道的少年。 几年过去了…他並未变过。 这时候,东厢房的门忽然推开一条缝,田虎探出头来,看见陈长河和老张头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做什么?” 听到问话,门內传来田虎瓮声瓮气的解释: “院主,张爷,我、我尿急……” “去罢。” 陈长河神色如常。 待田虎脚步声匆匆远去,老张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这后生,心思活络,眼力也毒,不像你大哥那般实诚,此事,你需心中有数,拿捏好分寸。” 陈长河目光投向田虎消失的厢房方向,頷首,轻声道: “他是我给陈家选的一把好刀。” “只要手握得稳,他便只能向前,替陈家斩杀敌寇!”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淹没在无边的月色里。 第73章 传法(五) 第二日一早,六个孩子便齐刷刷站在了清池別院的大院里。 陈长河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 “都坐下。” 六个孩子依言在他面前一字排开,各自在备好的蒲团上落座,姿態各异。 “修行第一步,是感应灵气。” 陈长河徐徐开口道: “天地之间,灵气氤氳,有日月精华,有山川之气,亦有五行灵气等等……” “你们闭上眼睛,放空心神,把注意力放在丹田上。” 六个孩子闭上眼睛。 院落霎时静了下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显露一地斑驳。 陈长河等了片刻,又道: “不必焦躁,感应不到也不要紧,有的人要三五天,有的人要三五月,都是常事。” 他站起身,走到廊下,坐在椅子上,看著这六个孩子。 田虎坐得最稳,腰背如松,呼吸沉缓匀长,竟隱有几分定力。 陈宝乐身子微微发抖,像是紧张,又像是激动。 陈清荷坐得很端正,眉尖却轻蹙著,似在竭力追寻那虚无縹緲的灵机。 刘小叶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有些坐不住,身子在蒲团上悄悄扭动。 王丫丫小脸绷得紧紧,唇抿成一线。 曾大牛则抓耳挠腮,满脸困惑。 陈长河未出声指点。 感气一关,纯看个人悟性与机缘,多说无益。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六人却无一人感应到灵气。 田虎最为沉得住气,每日雷打不动静坐两个时辰,不言不动。 他天生絳宫窍开,即便不刻意行功,周身毛孔亦在自发吐纳天地间稀薄的灵气。 陈长河有时以灵识探查,便觉其经脉之內,灵气已比最初浓郁了不少。 “这处庭院虽不是上元池所在,但也灵气斐然,他天生开了灵窍,即便不修行,灵气也会主动朝他体內钻。” 陈长河在心底暗道。 又过几日,田虎忽然自蒲团上睁眼,带著掩不住的喜色: “院主!我好像『看见』了!” “四周飘著好些亮晶晶、五顏六色的小光点!” 陈长河又以灵识查探,果然他体內经脉的灵气已经相当充沛,只需点燃心火,就能开始淬炼法力。 “你平素对何事最为专注,也最是著紧?” 陈长河忽然问道。 田虎挠了挠头,略有些不好意思: “打架算么?” “我就爱琢磨怎么出拳更有力,脚步怎么挪更快。” 陈长河失笑,点了点头: “也算。” “从今日起,你每日午后,可隨陈玉龙去乡勇队中操练武艺。” “若能凭拳脚功夫胜过他们,我便许你也领一小队人手。” “田虎遵命!” 田虎闻言,双眼放光。 居然还有这好事,既能习武,还能管人,当即大声应下。 …… “叔父。” 十余日后,静坐中的陈清荷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眸,轻声唤道: 陈长河自打坐中睁眼望去。 “我…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丹田那里,有一点点凉意在转动。” 她声音带著细微颤抖。 陈长河走到她面前,將手搭在她肩上,灵识探入。 在丹田处,的確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气在流转,如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不错。” 他收回手,语气中带上一丝讚许。 “继续感应,不要中断,细细温养。” 陈清荷用力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陈长河观察数日,觉得陈清荷这妮子心性恬静,与湖儿有些类似,便寻了些浅显的道经杂录予她。 甚至允许她进入院中书库,观摩搜集来的修行軼事和修行界见闻。 …… 一个月后,六人的进度拉开了差距。 田虎一骑绝尘。 絳宫窍自行吐纳,丹田灵气已聚成拳大一团,灼灼跃动,距点燃心火只隔一层窗纸。 陈清荷次之。 她每日打坐两个时辰从不间断,灵窍处的灵气流转越来越顺畅,隱隱有了凝聚的跡象。 余下四人,陈宝乐、刘小叶、王丫丫、曾大牛,却都未曾感应到灵气存在,只能用进度缓慢来形容。 周铁马也在修行。 他是大人,性子更沉默,每日打坐四个时辰,夜里还要在院里修行,得了灵气滋补后,竟也有要淬炼心火的跡象。 陈长河冷眼旁观,心知不能再等,那升仙散须得早日寻来。 ———— 转眼便入了秋。 灵田里的白玉谷又成熟了。 陈长河带著陈百业、陈玉鹏、陈玉龙,还有数十个佃户,前往各处灵田收割。 四十亩灵田分作五处,遍布清溪镇四周。 谷穗低垂,粒粒饱满,在秋日阳光下泛著温玉般的淡金色光泽。 风吹过时,像是层层叠叠的白金海浪。 陈百业站在田埂上,看著这一大片灵谷,眼眶有些红。 “我种了大半辈子的地,没见过这么好的收成。” 陈长河未语,俯身掐下一穗,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穀粒坚实压手。 他直起身,连道: “开始吧。” 眾人弯下腰,挥舞镰刀,一点一点地收割。 灵谷秸秆坚韧,远超寻常稻禾。 所幸陈家来的都不是寻常农户。 陈玉鹏、陈玉龙常年习武,气力悠长。 便是那些佃户,也是精心挑选的壮健汉子。 他以金光术加持在镰刀上,勉强能割动。 如此忙活三日,四十亩灵田方才收割完毕。 又经晒、打、扬,一番忙碌,最终收得白玉谷近八十石。 除却上缴给宗门的四成,自家还能留下近五十石白玉谷。 陈长河独立於新修葺的穀仓前,望著码放齐整的麻袋,心中默默盘算。 “较之去年,灵谷所出翻了近十倍……” 他眼眸微凝。 “家中所耗每日俱增,这点產出,不过堪堪够用。” “家里还需要更多的灵田!” 陈长河在心中思忖著。 白鱼口东、南都是莽莽群山,西临浩渺洞庭,唯有向北,尚有地势相对平缓的丘陵与零星谷地,或可勘探出新的灵田。 但那也是往云梦县城去的方向,其间盘踞著数家未曾录入太虚宗籍册,却也颇有实力的修行家族。 更北处的白马湖,更是云梦第二大修行家族“孙家”所在。 “北边得徐徐图之,谨慎接洽。” “最保险的,还是向南求……” 他望向南方天际,那里山峦起伏,是十万大山的余脉。 深山之中,必有灵机蕴藏之地,但群山险恶,凶兽妖物横行,欲要从中开闢灵田,恐怕少不了一番爭夺。 不过,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 数日后,陈长河和陈玉龙带领一支乡勇,押解白玉谷去了云梦县城。 將东西交割给关家后,他到手了五块灵石。 让陈玉龙採买了足量米麵布匹、常用药材后,陈长河独自留在了关家宅院。 这次,他要独自前往鹿角山。 第74章 长春(一更) 这次来到现场,却不见关乘福。 陈长河这般小住几日,又逢初五,院中管事前来稟报。 “陈二爷,渡云舟已凑足人数,午时便可启程。” 闻声,陈长河微微頷首,独自来到了沉剑江渡口。 渡云舟停在岸边,唯有撑船的关水清蹲在那里抽著烟,老汉眼皮依旧耷拉著,见陈长河行来,咧嘴露出稀疏的黄牙,算是打过招呼。 “乘福道友不在?” “他日前去了岳州,应该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关水清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道: “船资六十灵珠,可包来回。” 陈长河点头,从储物袋中取出六十枚灵珠递过去。 关水清也未细看,袖口一拂,收入了腰间的储物袋。 “上船吧,等其他几个到了,咱们就出发。” 陈长河默默上船。 船上已经坐著五人,都是散修打扮,修为不高,见陈长河有些陌生,也都转头打量了一眼,旋即各自闭目养神。 陈长河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不多时,人齐舟满,渡云舟符文亮起,缓缓腾空。 两个时辰后,渡云舟稳稳落在鹿角山脚下那方熟悉的空地上。 “明日未时末,老汉依旧在这等候诸位。”关水清拱手道。 陈长河谢过,转身步入坊市,牌坊下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默默想著。 “我身上仅有五块灵石,六枚碧水金珠。” 这是家里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財物。 此番前来仙市,却有三件事要办。 “首先,得继续找寻一门功法。” 上次仓促前来,为大哥寻了两件法器,身上財物消耗殆尽,找寻功法的事只能搁置。 这次他却一定得寻一门合適的修行之法。 如今陈长河也想通了,《太阴炼形感应篇》以他的资质修行下去,恐怕这辈子都无炼气的可能,倒不如早些改换功法,寻一门有望入先天的法子修行。 届时,再有木童吞吐灵煞相助,衝击玉泉、淬炼金髓,速度当可快上许多。 家里要在云梦立足,还需有人能站出来,撑起门庭。 关乘风当日提点之语犹在耳前。 “並非每个修行家族,都能在太虚宗治下长居其位。” “有家族擢升,便有家族被罢黜。” “周衍因湖儿,给与了陈家些许便利,默许我牟取金珠换取资粮,但到底是仙宗上修,心思莫测,焉知他不会变了態度,亦或者调任他处?” “若彼时家里还无炼气士支撑,陈家被罢黜,也不过是旦夕之间……” ———— 陈长河走在青石板路上,步子不快不慢。 坊市里依旧热闹,散摊区叫卖声不绝於耳。 卖符籙的、卖灵药的、卖法器的、卖灵兽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锈蚀的铜钱剑、沾泥的草药根、笼中聒噪的彩羽灵禽…… 琳琅满目,真假难辨。 他目光匆匆掠过,倒也发现了几件有意思的东西,却並未停留。 散摊淘物,靠的是眼力,这地方十有九骗。 即便真有漏,他也未必捡得著。 与其在这碰运气,不如去商铺买得踏实。 陈长河穿过散摊区,沿著石阶往上走,到了山腰的各家商铺。 这里屋舍齐整,青砖黛瓦,门前幌子飘扬,书著“丹”、“器”、“符”、“阵”等大字。 家家店门都站著伙计,见有人来就笑著招呼,却也不拉扯纠缠。 陈长河略一打量,步入一家悬著“功”、“法”二字幌子的店铺,匾额上书“灵文阁”。 店內陈设清雅,博古架错落,坐著一位身形丰腴的美妇人,著齐胸襦裙,云鬢高綰,见客进门,盈盈起身,丹凤眼流波,平添几分诱惑。 “道友想看些什么?” 美妇人声音软糯,躬身行礼,襟前沟壑逼人,若隱若现。 “灵藏境功法,需中正平和,可直修至第五境命宫。” 陈长河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 美妇人见他气度不错,目光清冷,却是咯咯一笑,自架上取下一枚淡青玉简,介绍道: “道友请看。” “此乃《青木长春功》,可凝青木法相,日后有望采乙木先天之气炼气筑基,作价八百灵珠。” 陈长河接过玉简,灵识探入,粗略看了一遍。 功法中规中矩,没有出彩之处,也没有明显的缺陷。 他放下玉简,摇了摇头。 “还有別的吗?” 美妇人立即又奉上一枚赤色玉简: “这是《赤鼎丙焰诀》,可凝练赤鼎法相,借丙火之气求先天之道,威力不小。” “只是修行需辅以大量火属灵材,方能快速进境,作价九百灵珠。” 陈长河再度摇头。 他法力偏阴寒水属,与此火诀相衝,修行起来事倍功半。 倒是適合大哥。 不过大哥已转修湖儿寄回的《紫火地气诀》,可直指先天炼气,倒也用不上这功法。 见他不满意,美妇人便又递过来一枚白色玉简。 “那道友不妨看看这《养气长春诀》。” “同样可修至命宫,凝练青元法相,日后可采先天清气,步入炼气,作价…三百灵珠。” 陈长河愣了一下。 “三块灵石?” “是咧。” 美妇人眼波流转,嘆声道: “这功法兼修五行,不看资质,中正平和,后续炼气也能適配诸多道途。” “只因是大眾功法,流传甚广,所以才便宜。” “道友若不知挑选哪门功法,此诀却是最合適。” 陈长河接过玉简,灵识探入。 功法共分五层,对应灵藏五境,关窍阐述清晰,步骤分明 虽不是顶尖功法,但胜在稳妥,不会走火入魔,也不需要特殊灵窍资质。 更重要的是,价格便宜。 只需三百灵珠,也就是三块灵石。 在散摊隨便买些残篇玉简,也得这个价。 “这是简化版本?” 陈长河抬眼问道。 家中已有两部功法,都是长篇大论,对比之下,这法子倒是简陋许多。 美妇人点了点头: “確实是通行简本。” “道友若需附带前辈修士批註、详解关隘的『解读全本』,则需十五枚灵石。” “简本只有功法正文,其中微妙之处、凶险关卡,需自行领悟揣摩。” 十五枚灵石。 陈长河沉默了。 自己身上满打满算,也不过价值十一二枚灵石的財物。 买了功法,就没钱买別的东西了。 “就要这个了。” 他不再犹豫,从储物袋取出三块灵石,放在桌上。 灵石不大,拇指大小,通体青白,泛著微微的萤光。 美妇人素手轻拂,灵石消失不见,笑容愈发明媚: “道友爽快,可还需看看別的东西?妾身也可为道友…深入介绍一番?” 她语气柔腻,意有所指。 陈长河拱手一礼: “不必了。” 待他身影没入街巷人流,美妇人倚著柜檯,指尖轻抚过方才摆放灵石的桌面,眼中掠过一丝异彩,低声自语: “好一身精纯法力……” “也不知是哪家子弟,真想好生与他双修一番……” 第75章 玄金蜂(二更) “那妇人,绝不好招惹。” 走出灵文阁,陈长河心头警醒。 关乘福曾与他分说过仙市诸般忌讳,修行界中,有三类人不好招惹。 一为小孩,二为老者,三为妇人。 年长者,修行日久,心思深沉,手段难测,往往狡诈如狐。 年少者,若非大族精心培育的嫡传,便可能是功行高深,返老还童的老怪。 在修仙界遇到少年,可比遇到老者更麻烦。 而妇人能独行在外者,非是自身修为强横,便是背后有所依仗。 若非如此,则多半是修习了阴奼採补之类的偏门邪法,將旁人视作炉鼎资粮。 陈长河自问不是什么英俊长相,丟在人群中,也不会让人多看一眼。 这凭白来的好意,必然有诈。 他暗自记下了这妇人,日后与这“灵文阁”,还需保持些距离。 “不过……” “得了这门《养气长春诀》,总算是了却了我一桩心事。” 陈长河心底还是开心的。 虽然只是个简化版本,但好歹能修到炼气。 至於炼气之后的事,等自己修到那时再说。 …… 出了灵文阁,天色还早。 陈长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又走进了几家气派店铺,隨意观览,开开眼界。 在一点点来自贫穷的暴击之下,他转身又回到了散摊区域。 旋即,他又再次回到了散摊区域。 正事办完了,他却还有两件事要办。 一是升仙散,二是灵植种子。 升仙散不是什么正经丹药,大多商铺都没有卖,有几个卖著的,价格也不便宜。 灵植种子更是如此。 好的种子都被大族把持,散摊上偶有流出,也是真假难辨,全凭眼力。 陈长河在散摊区转了一圈,看过一个个摊位,忽然在一个角落里停了下来。 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手上全是老茧。 面前零散摆著几枚玉简、数瓶丹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灵材。 陈长河蹲下来,拿起一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闻。 气味辛辣,带著一股腥味。 “这是什么?” “升仙散。” 黑脸汉子压低嗓音,目光朝左右看了看。 “这是好东西。” “一颗就能让凡人点燃心头火,踏入仙道!” 陈长河眉头微皱。 他在刚刚在中层的商铺见到过正品的升仙散,气味清苦微凉,並不是这个气味。 这东西不对。 “真的?” “自然是真的。” 黑脸汉子拍著胸脯。 “我这儿的东西,童叟无欺,一瓶三十灵珠,足够一人用上半年!” 陈长河放下瓷瓶,起身离去。 太便宜了。 太便宜了。 升仙散在那些铺子,大约是一灵石一份,够人用一年。 这里二十颗灵珠就能买一整瓶。 要么是假的,要么是掺了东西的。 他没有多说,站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 不多时,又在另一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穿著破旧的灰布道袍的老者,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样东西。 有灵药种子、灵植幼苗,还有几个巴掌大的陈旧木盒。 陈长河蹲下来,拿起一个木盒,打开一看。 盒底爬著十数只指甲盖大小,青金纹路交错的蜂虫,另有数枚色泽灰暗的蜂蛹混杂其中。 “这是什么?” “玄金蜂。” 老者抬了抬眼皮。 “灵蜂的一种,可采灵花酿灵蜜,若是培育得当,也可用来杀敌。” 陈长河把盒子凑近了些。 灵蜂不大,比寻常蜜蜂还小些,但甲壳上天然纹路却流转著微弱灵光,確非凡品。 “它要吃什么?” “灵花,灵蜜,灵谷…凡是蕴藏灵气之物,都可为食。” 老者嘆道。 “我就是餵不起了,所以不想养,打算换点灵石。” “多少灵石?” “十枚灵石,连盒子带蜂都给你。” 陈长河摇头失笑: “道友说笑了。” “这里不过几只残蜂死蛹,却无蜂王蜂后,如何繁衍培育?” 老者立即急道: “道友看清楚,这蛹可未死,里头自有蜂王蜂后,只是老朽灵气不济,无力孵化罢了!” “如何证明?”陈长河又问道。 老者自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玉瓶,咬牙道: “也罢,我便证明给你看,我这有一瓶『蜂王蜜』,道友取一滴抹在眉心,自然会有感应。” “你若真心想要,我可將提取之法和豢养之法一併奉上…只收八枚灵石!” 陈长河没有接话,取了一滴蜂王蜜抹在眉心。 霎时间,一股温和暖流自印堂渗入,灵识居然变得更加活跃,再看蜂蛹,其中的確都蕴藏著生命气息,並非是死蛹。 “五枚灵石。” 陈长河收回灵识。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那劳什子提取法和豢养法,我也用不著,家中自有秘传饲育之术。” 陈长河语气颇为高傲,一副看不上的样子。 老者面色变幻,挣扎片刻,终是长嘆一声,將木盒推过: “罢了…便与道友结个善缘。” 陈长河接过木盒,又扫了眼摊上那些品相普通的灵植种子,隨口问了价,拣选些常见的,又花了数十灵珠。 如此,身上的財物又快消耗殆尽。 这些玄金蜂老者养不起,他家有座上元池,却不差那点灵气。 即便没有蜂王蜂后,將养成的玄金蜂拿来仙市售卖,也绝对不止五块灵石。 隨后,他又以一枚碧水金珠,在另一散摊购得白玉参籽、金银果根茎等数样灵植 还寻到了一些灵鱼的鱼苗。 只是鱼苗价值不菲,比玄金蜂还贵不少,陈长河只得作罢。 这倒提醒了他,碧水湖中本有碧水蚌与诸多灵鱼种。 若能將家中水塘引来灵气,饲育灵鱼灵蚌,亦是条財路。 想到这,陈长河心情大好。 如今只剩升仙散没买到。 散摊上倒是有几家卖的,但他不敢买。 这东西是控制人的,万一买到假的,或者掺了別的东西,麻烦就大了。 见天色已晚,他又去了关家铺子。 亮出关家信物,自有伙计殷勤引入后院安置,今夜他会在这小住一晚。 忽然,他看到铺子里的柜子上,摆放著诸多瓶瓶罐罐,便问道: “你们可有升仙散出售?”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 “这玩意我们铺子不卖,但可以帮道友从別处调货,得晚些才能拿到。” “可以。” 陈长河低声道: “你去帮我买来,少不了你好处。” 说著,他便摸出了一把灵珠递过去,那伙计见状,眉开眼笑,一溜烟便跑了。 不多时迴转,怀中捧著两只青瓷小瓶,恭敬奉上。 “总共花了三十灵珠,每一瓶都可供人使用一年。” “还剩下十二枚灵珠。” “收起来吧,你的辛苦钱。” 陈长河挥手將瓷瓶收入储物袋,灵识一扫,其中丹药品质纯正,比那些商铺所卖,也不遑多让。 果然,买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得靠这些地头蛇。 关乘福不在,铺子里没给他备吃的,待事情办完,陈长河又出了铺子,去街上寻了一家酒楼吃东西。 …… 酒楼不大,上下两层,一楼散座,二楼雅间。 陈长河在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他吃得很快,却並不显匆忙,一口一口,將粥饭用得乾乾净净。 吃到一半,旁边桌上来了一伙人。 都是散修打扮,修为不高,最高的也不过灵藏二境。 他们坐下后,要了一壶酒,几碟菜,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声音不大,但陈长河耳力好,听得清楚。 第76章 抢夺(三更) “听说了么?乌龙峡那边,又有灵物出世了。” 一个尖嗓子的散修压低声音说。 “什么灵物?” 旁边的人问。 “不清楚,反正各方修士都在往那边赶。” “不光太虚宗的人,连衡岳宗、灵墟宗、庐江洞天都派人来了。” “听说还有几个外地来的大家族,也掺和进来了。” “不是说围剿邪修吗?怎么变成抢灵物了?” “邪修?” 尖嗓子散修嗤笑道: “早就不重要了!” “那伙人手里攥著能助人筑基的宝贝,这才是重点!听说…是能直指道基的天地奇珍!” “打起来没有?” “打起来了。” 尖嗓子散修嘆了口气。 “前几天就打了。” “宗门打邪修,家族互斗,散修混战…乱成一锅粥,死了的都有好几个。” “死的都是哪家的?” “不太清楚,好像是石门陈家的一个修士,还有个澧县姚家的。” “都是炼气境,被邪修偷袭,没撑过去。” 陈长河握著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石门陈家。 还好,不是自己家。 他没有抬头,继续喝粥,耳朵却依旧竖著在听。 “太虚宗不管?” “怎么管?那袁鹤诚袁仙师自己都受了伤,听说被那邪修头子仇千里打了一掌,伤了肺腑,正嚷嚷著要上稟宗门,去请岳州那尊【戊巳宝土印】来镇压呢!。” “现在营地里群龙无首,各自为战。” “那咱们…还去不去?” “去什么去?赶著送死吗?” “还不如跟神鼎帮那些人去挖別人老坟!”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几句閒话,便结了帐匆匆离去。 陈长河坐在角落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沉默了很久。 大哥去了乌龙峡数月未归,事態愈演愈烈,连炼气境都有身殞,那袁仙师乃是主事之人,也已经离场了,营地群龙无首,也不知后续会怎样。 “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吶。” 陈长河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站起身来,结了帐,走出酒楼。 店外街市,华灯初上,人声依旧。 他朝著北方看了一眼,心里念著: “早些结束吧……” ———— 陈大江扛著黑棍,两头各挑著一个沉重的箩筐,筐里装满新开採的黝黑山石。 转眼,他来到乌龙峡便有三个月了。 除了刚来时遭遇过一次邪修,其他时间倒还算安稳。 不过,这並不意味著事情在往好的一面发展。 这两个月,陆陆续续又有不少修士过来增援,他们这些后勤小队,半月前便被严令禁止再进入峡谷深处。 袁仙师將防线彻底收缩,物资输送只能到第一道哨卡。 再往里,便是宗门弟子的事。 隨后,陈大江便被编入“工事队”,每日与诸多散修一道,开山凿石,修筑防御。 看这架势,却是要在乌龙峡筑起一座永久城关。 剿灭邪修,哪里需要这般动静,却是让人捉摸不透。 难道说乌龙峡里,还藏著別的什么东西,需要长久镇守? 短短一个月,营地外围就耸立起了三道高墙。 皆是取山间坚硬黑石修筑,由散修们肩挑背扛运来,再由擅长土法的炼气修士施法熔炼,使其更为坚固。 城墙高有数丈,每个垛口都架设有两人方能合抱的巨型床弩,弩身符纹密布,光是箭矢就足足有一丈长。 这等大杀器,莫说是抵御邪修,便是猎杀蛟龙也不在话下。 高墙箭楼上,日夜都有披甲捕妖人在巡守,目光如鹰隼,扫视著墙內墙外。 陈大江將一切看在眼里,心底越发惴惴不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入秋后,天气渐凉,峡谷里的风更大了几分。 陈大江衣裳单薄,夜里躺在乾草铺上,也蜷缩成了一团,將黑棍搂在怀里,默默运转功法。 他想家了。 想爹,想长河,想桂芳,想济儿。 想白鱼口的芦苇盪。 想清溪镇的青石板路。 想家里灶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但他回不去。 身似浮萍,不见归期。 袁鹤诚在下令大举筑墙后不久,便率几位亲近弟子离开了营地。 关乘风领著一干修士相送,袁仙师与之低语数句,化作飞虹去了云梦县城的方向。 听完袁仙师的话,关乘风面色变了又变,最终神色阴沉地入了峡谷。 如今营中主事者,换成了那两位身著深蓝官袍的捕妖司统领。 正统领姓吴,身形微胖,逢人便笑,客客气气。 陈大江却觉得他的笑容,颇具寒意。 副统领姓赵,高高瘦瘦,平日都不苟言笑。 这两人都是炼气修为。 袁鹤诚走后,他们便带著麾下十余位精悍的捕妖人,將防务调度接管了过去。 散修们私下议论,说袁仙师是回宗门搬救兵去了。 也有人说他是被仇千里打伤,不得不回去养伤。 总之,眾说纷紜,没人知道真假。 陈大江不关心这些,他只在意一件事。 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去。 …… 这天,他才从山上採石回来,却发现大棚內气氛不对。 散修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脸色涨红,说话声音都比平日大了不少。 而那些平日就趾高气昂的捕妖人,此刻更是將刀剑出鞘,目光冷漠地在散修身上扫来扫去。 “怎么回事?” 回到大棚,陈大江找到了何武,低声询问。 何武面色铁青,咬牙道: “那群畜生不当人,说是前线討伐邪修,利器匱乏,却要徵用我等散修的看家法器!” “名为徵用,实与明抢何异!” “已有几人法器被强行夺去,稍有爭辩,便是一顿鞭挞锁拿!” “徵用法器?” 陈大江心头一沉,立时想起自己那张赤曜弓。 这弓比棍子扎眼,他平日都裹著麻布,藏在棚屋的地铺下。 他急步至铺位,掀开草垫。 果然,弓已不见! 见他脸色骤变,何武忙压低声音道: “莫急。” “你那赤弓被搜出时,恰好关爷路过,出面截了下来。” 听到被关乘风拿去,陈大江才鬆了口气,皱眉道: “他们这么霸道行事,两位统领莫非不管?” “有什么用?” 何武苦笑摇头 “他们占著大义,口口声声说我等散修在后头安逸修筑防线,他们却在前面打生打死,不过是徵用法器,又不是不还……” “你那赤弓太过显眼,暂存在关也那,反倒安稳。” 陈大江微微点头,心底却更警惕起来。 两人说话的功夫,又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却是三个穿著红黑捕妖服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者三十来岁,尖嘴猴腮,一双眸子滴溜乱转,目光落在陈大江身上,尤其是手中那根黝黑长棍时,骤然亮起。 此人,陈大江却也认得,唤作『孙连英』,出身白马湖孙家,如今在捕妖司当差,得了官身。 他是第三境玉泉修为,身后跟著的两人也都是木胎境。 “你便是陈大江?” 孙连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陈大江不搭话。 孙连英浑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碧水陈家的?听说你来了有些时日了。” 他目光再次落在黑棍上,露出贪婪笑意。 “如今邪修猖獗,战事吃紧,前方需要法器,你这根黑棍,先借来用用,待荡平邪寇,再归还於你。” 说著,他便伸手朝黑棍抓来。 第77章 报復(一更) 陈大江身子一侧,黑棍往身后一收,孙连英的手抓了个空。 “你——!” 孙连英脸上的笑意僵住了,眯起眼睛看向陈大江。 “孙大人。” 陈大江声音沉著,字字清晰。 “这棍子是我弟从仙宗紫炉峰送下来的,可不是我的法器。” “大人想借,恐怕得去內宗问他才行。” 听到『紫炉峰』,孙连英面色微变。 对云梦这几个仙宗治下修行家族,他或多或少都有了解。 这个新冒出来的碧水陈家,能入太虚宗的名录,便是因为有个子弟拜入了仙宗內门。 其师尊更是出自一个老牌筑基氏族。 这样的背景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据他打听到的消息,那个陈家子弟已经上山修行好几年,却才达到第三境。 如此资质,却离先天炼气还差很远。 这也是孙连英敢放肆的原因。 “不借?” 孙连英冷笑一声,將心头顾虑压下,重新端起了官架子。 “陈大江,此乃吴统领命令,你可是要抗命?” “抗命不抗命,非是孙大人一言可定。” 陈大江迎著他的目光看去,眼中平静无波。 他不愿生事,但如今事到临头,已经退无可退。 他在山中打猎多年,深知豺狼脾性,你只要稍露怯意,它们便要扑上来將你撕碎。 陈大江手握黑棍,横在身前,身形魁梧如黑塔,比孙连英高了一个头不止,气势似虎熊,一时压得三人不敢上前。 木棚周遭散修早已被动静吸引,渐渐围拢过来。 发现又是捕妖人在抢人法器,顿时人群骚动,各个义愤填膺。 何武一咬牙,抄起手边铁锹,大步站到陈大江身后。 棚里丁队其他几个散修亦纷纷上前。 他们都是穷苦出身,没有法器,只能拿著扁担、镐头壮势,恶狠狠盯著孙连英三人。 孙连英环顾四周,脸色阴晴不定。 身后两名木胎境捕妖人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已经按在刀柄,却不敢真箇拔刀。 …… “好,好得很!” 孙连英终是退后半步,抬手指点陈大江,指尖微颤道: “敢忤逆统领命令!” “碧水陈家,我记住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两个捕妖人跟在他身后,鬆了一口气,脚步匆匆离去。 “呸!什么东西!” 何武朝著背影啐了一口。 “仗著身虎皮罢了!” “同是玉泉境,脱了那身官衣,老子未必惧他!” 陈大江轻嘆一声,朝四周拱了拱手: “方才多谢诸位兄弟仗义相助。” “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只怕要不了多久便会报復……” “大江兄弟,说这些作甚。”一个粗獷散修嚷道。 “他们何曾將我等当人看?” “你是仙宗治下家族的子弟,他都敢如此,分明未將太虚宗放在眼里!” “只恨袁仙师负伤离去,否则这等宵小,安敢猖狂!” 有人骂骂咧咧地说著。 陈大江默然。 他心知肚明,仙宗之人已然撤走,如今营地已是捕妖司一家独大。 云梦诸修行家族貌合神离,各有各的盘算,不是铁板一块。 关乘风深入峡谷,也不知何时能出来。” “如今这境况,却是不利於我。” 陈大江心中犯难。 深吸数下,他强逼自己定下心神,不断在心底思量: 强行要求自己冷静下来,在心底念道: “若义父与长河在此,会如何应对?” “至少……” “得先看清都有谁在这场上。” “捕妖司,仙宗,家族,散修,邪修……” ———— 第二天一早,新的差事就下来了。 “陈大江,尔等丁字小队,即日起编入前锋营,进入峡谷开凿阵脚。” 传令的捕妖人站在木棚门口,宣读命令,声音不带半分感情。 旋即,他又补充了一句: “军令如山,尔等须得立刻动身!” “那姓孙的杂碎,果然来了!” 何武脸色铁青,想要爭辩几句额,却被陈大江伸手拦住。 “我等马上去。” 那捕妖人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何武气得浑身颤抖,压低声音道: “叫我等深入峡谷开凿阵脚!” “那是最前线的地方,离邪修藏身的地方不过数里!” “便是炼气境的高人靠近,都可能身殞,这不当人的傢伙是要我们去送死!” 陈大江低声歉意道: “却是我害了你们。” 他弯腰把黑棍拿起来,又將从关乘风那寻回的赤曜弓背在身上,如今箭壶只剩了十二支箭。 棚中几个散修也知道那里不是好去处,一个个面如死灰,却不得不默默收拾器械,拖步走向高墙出口。 行至墙洞闸门处,孙连英自阴影中踱出,嘴角带著冷笑: “赵统领说了,那赤曜弓乃是中品法器,放在他一个木胎修士手中,纯属浪费…什么狗屁紫炉峰,以为我孙家便没人在內宗?” “不过是舔上了周衍罢了。” “一个连炼气修士都没有的末流家族,也配在云梦立足?” …… 出得高墙,峡谷內的路更加难走。 两边是陡峭的石壁,脚下是乱石和淤泥,雾气很重,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大江六人到了一处山壁前。 何武拿出地图,借著天光对照辨认,低声道: “就是这里。” “图纸所绘的第一处阵脚,需要凿在山壁上,一丈深,三丈宽。” “开始干活吧。” 眾人纷纷从竹篓中掏出器物,有人用铁镐,有人使铁锤。 陈大江不语,只是抽出黑棍,法力鼓动,重量大增。 他吐气猛喝,一棍砸向坚硬岩壁! “轰!” 闷响如雷,碎石飞溅。 眾人见这威势,却是心惊胆战。 这个陈大江,当真好大力气! 由他出手,很快破开了个大洞,几人连忙相互配合,上前帮忙。 协力之下,很快就將岩壁掏出了一个深坑雏形。 待到峡谷內巡视的修士验收合格,他们才得以拖著疲惫的身躯返回营地。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也无事发生。 接连开凿了四处阵脚,都相安无事。 何武不禁鬆了口气,觉得自己是否是多虑了。 “还剩两处阵脚,做完这些,可以捞一大笔功绩。” 几个散修有说有笑。 他们做事都有功绩,能用以来兑换修行资粮。 第三天,他们往第五处阵脚走去 那地方在峡谷更深处,雾气更浓,两侧山壁上长满青苔,空气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 陈大江走在最前面,脚步忽然一顿。 “什么人!” “出来!” 他低喝出声,却在浓雾中传出老远。 隨即,前方浓雾之中缓缓走出了五道身影。 —— 点到最后才算追读,谢谢大家的打赏、月票、收藏、推荐,所有评论都会看,討论的基本都回,提意见的也很欢迎(给我来点灵感抄一抄)。 至今只禁了一个打茅司里,吃饱了爬出来,嘴巴滂臭的哈麻皮。 第78章 遭遇(二更) 雾气里安静了片刻,五道身影从中慢慢走出。 为首的是个黑脸壮汉,筋肉虬结,手里提著一柄鬼面吞口的鬼头大刀,刀身隱有暗红血槽,灵光內蕴,一看便非凡品。 其周身气机浑厚勃发,法力气焰將雾气重开。 刚一见面,陈大江灵识便传来阵阵示警,不禁心道: “此人怕是第四境的金髓修士!” 壮汉身后四人,也都是玉泉木胎修为,虽然穿著各色衣裳,像是散修,可行走间彼此气机勾连,显然修行过合击之术。 “动手!” 不待陈大江等人看清,那五人已经开始发难,各自抽出刀兵扑杀过来。 “何老大,你带人先撤!” 陈大江心底一沉,对方不知身份,来者不善,今日恐难善了。 来不及多想,他反手摘下赤曜弓,搭上一支铁箭。 弓拉满弦,瞄向其中一人。 “小心他手中那张弓!” 领头壮汉厉喝道,可惜却迟了半分。 嗡! 弓弦震响,一道炽烈火光撕裂浓雾,犹如闪电,直取黑脸壮汉面门! 黑脸壮汉眼瞳一缩,低吼一声,周身法力喷涌,在身前凝成一面土黄光盾,又將鬼头大刀横在胸口,打算硬扛。 “鐺——!!” 铁箭撞在刀身上,火星四溅。 黑脸壮汉手臂一震,往后退了数步才止住,手臂发麻,虎口迸裂鬼头大刀差点脱手。 “好霸道的劲力!” 他脸色一变,心底骇然,此等力量,早已超越寻常木胎修士。 刚想提醒同伴多加小心。 可惜,下一瞬。 “嗖!” 第二道赤芒几乎紧隨而至,竟直接越过了他的身体,射向了后方一个持剑扑来的木胎散修。 “噗嗤!” 血雾炸开! 那人胸口被贯穿一个碗口大洞,臟腑碎片与断骨齐飞,尸身踉蹌两步,轰然倒地。 一箭射杀木胎! 陈大江射杀此人后面不改色,眼神冰冷,第三箭已经再次离弦。 这一次,箭锋所指,却是侧翼另一个木胎境散修。 “阿杨小心!” 壮汉急喝,身体闪到了木胎境散修面前,想要挥动鬼头大刀防御。 然而—— 嗖! 第三道赤色箭芒再次从他眼前闪过,好似有灵性一般,捨弃了木胎修士,转而朝另一边正欲掐诀施法的玉泉修士而去。 “什么?!” 那玉泉修士心中大骇,仓促间將护身法力催至极致,侧身急避。 却没想到对方的目標是自己。 “嗤啦——!” 箭矢擦臂而过,其上附著的灼热火劲与金光却已侵入。 “咔嚓”骨裂声响传来,他一整条左臂瞬间焦黑扭曲,血肉模糊,几乎废去。 若非提前有所防备,这一箭甚至可能要了他的性命! “用符!结阵!” 领头壮汉目眥欲裂,尚未接战,己方已经一死一重伤。 这陈家修士的狠辣果决与弓术之精,远超他的预估。 见对方激发符籙,身上已经漫起护体金光,陈大江將赤曜弓往背上一背,无意沾沾。 法力灌注双足,轻身术全力催动,他身形如猎豹般朝何武等人撤离的方向掠去。 “追!” “绝不能放他走!” 黑脸壮汉看了眼地上同伙尸身与断臂哀嚎的同伴,眼中凶光爆闪,与那名玉泉修士纵身追去。 …… 雾气翻涌,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影。 陈大江將速度催至极限,沿来时记下的路径疾驰。 他在过来的时候就將周围记下,想好了可能遭遇的危机,预设了遁逃路线。 “这人是金髓境,法力灵识都在我之上,逃是逃不过的。” “得寻机会反击。” 陈大江心念电转,一边奔逃,一边敏锐观察四周地形。 如今,自己有赤曜弓在手,还有九支箭矢,以他的体魄,还能全力开弓射出三箭…… “机会恰当,那玉泉修士杀之不难,只是那为首的金髓修士……” 陈大河眉头紧皱,知道自己正面对抗,绝无胜算。 “还得靠这地势。” “往西北走,乃是悬崖峭壁,无路可走。” “往东走,是深山密林,亦是深入峡谷的方向。” “往南是营地方向,对方既然能伏击,未必没有留人在身后守著……” 前有狼后有虎,他別无选择。 “这是要將我逼入峡谷深处……” 陈大江只能两害取其轻,选择暂避这两人追击,转向向东,深入了峡谷之中。 …… 白雾茫茫,陈大江目不能视,速度不得不放缓。 若是一不小心踏空,便可能坠入悬崖。 好在他常在林间打猎,此刻虽被追逐,但內心却格外平静,將脚步呼吸压得很低。 此刻,他藏身在一块巨石之后,下方是一处狭小过道。 两人若是追来,十有八九要经过此处。 陈大江从怀中摸出一张泛红符纸,以法力轻点符胆,口中念念有词: “此间火神,名为天纪,身长万丈,五目五瞳,遍体流火,烧灭邪阴……” 此符乃是老张头临別时所赠,说是早年在关上所得,乃是一张火符。 只需法力激发,便能迸发出爆裂火焰。 陈大江赤曜弓本就蕴藏火劲,配合这张火符之威,猝不及防之下,必能射杀第三境修士,便是那领头修士,也可能重伤。 而今,他成了最有耐心的猎人,將一切气息收敛,在此静心等候,待那人上前。 不多时,陈大江预瞄的地方,雾气扰动,一道略显仓促的身影疾奔而至。 那人影身形窜动,竟直奔他而来。 陈大江弓拉满月,箭鏃微调,符籙光华內敛,正欲出手。 忽然,他脑海中传来了一道虚弱声音。 “前方道友,且慢动手!” “我非是邪修,乃是石门陈氏修士。” “石门陈氏?” 陈大江眉头一皱。 那雾中之人的气息,的確与先前追兵不同,可他却不敢大意,立即冷喝道: “止步!” 手中弓弦依旧紧绷,询问道: “你姓甚名谁,可有凭证表明身份?” “咳咳……” 这次,並非是灵识传音,而是一阵剧烈咳嗽,声音已近在数丈之內。 陈大江浑身寒毛乍起,危机感暴涨! 已经顾不上射箭,立即把赤曜弓往背上一掛,抽出黑棍朝著雾中声响处猛砸过去! 鐺——! 金铁交击。 陈大江的黑棍砸中一柄青色长剑,恐怖棍势將剑身压弯,连带那道身影一併轰飞出去,撞在后方的岩壁上。 “咳咳…咳……” 那人以剑拄地,挣扎欲起,却呕出一口淤血,气息萎靡不堪,声音沙哑道: “你…这汉子,好大的蛮力……” “我叫陈云禄…你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那人气息虚弱道,说话断断续续,还带著几句咳嗽声。 陈大江持棍而立,目光如电,紧盯著雾中身影: “陈云禄前辈月前便已陨落在那邪修头子手中,此事乃袁仙师亲自认定,阁下既是炼气上修,何必誆我这区区木胎境小修?” “袁鹤诚…竟对外宣称我已陨落?” 雾中人闻言,咳嗽更剧,语气带著难以置信与恍然。 “难怪…难怪这许久,都未有族人前来寻我……” 那人喘息片刻,勉力抬手,指尖泛起微光,捏出一个奇异法诀: “我石门陈氏嫡传《震巽风雷诀》,善御风雷。” “此间修士,除我之外,可还有人能施展此手段?” 隨著他法诀变动,周遭浓雾隱隱扰动,一丝丝微弱的紫青电光自其指尖跳跃而出,发出“噼啪”轻响。 虽然有些黯淡,却带著一股纯正凛然的正雷气息。 “那追杀你的两人,唤你为陈大江,便与我是同宗。” “今日且让你见识一番,炼气境的手段。” 陈云禄的声音越发微弱,但却带著一种决绝之意,喊道: “將你箭矢取来,我將这一缕『巽风雷煞』附著其上,你引箭射之,便能消解眼前危机。” “我如今法力不足,只有这一道手段。” “这一击,务必將那金髓小修灭杀。” 说著,他便將那团紫青电光附著过来,自身气息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终於支撑不住,瘫坐在了陈大江脚边的岩石边,面色苍白如纸。 与此同时,下方狭窄小径尽头,两道裹挟杀气的身影已衝破雾气,追逐过来。 “便是现在!” 陈云禄虚弱的声音,炸响在陈大江心底。 第79章 浊欲(一更) 陈大江没有半分犹豫。 法力灌注双臂,顷刻將弓弦拉成满月,那团紫青电光附著在箭身上,让他髮丝根根竖起,浑身都有酥麻感。 无须瞄准,箭隨心动。 隨著一声风雷震动般的巨响。 这道紫青箭矢带著微弱金光顷刻射出,白雾传来了轰隆巨响。 那紫青电光缠绕箭身,在雾气里面拖出了一道刺眼光芒。 黑脸壮汉心头骤然大惊。 待他看到这道紫青电光时,已经来不及闪避。 只能怒吼一声,激发周身所有法力,將能施展的护身手段尽数施展了出来。 那把坚硬的法器鬼头大刀上,青光大盛,化作光幕挡在身前。 轰!!! 狂暴的雷煞轰击炸裂,紫青电光撞击在光盾上。 只是刚一触及,光盾便被摧枯拉朽般破坏,电光瞬间吞没了黑脸壮汉的身躯。 鬼头大刀更是弹飞了出去,灵光骤然暗淡。 黑脸壮汉摔倒在地,浑身抽搐,五臟六腑已被搅碎,气息肉眼可见微弱了下去。 第四境的肉身已经完成数次脱胎,还算坚韧,在这一箭下没有直接炸开。 反倒是他身后的那个玉泉修士,仅是被余波波及,便闷哼一声,倒飞了出去,躺倒在地不知生死。 陈大江站在原地,握弓的手仍旧在发抖。 刚才这一箭,耗费了他大半法力。 瞥了眼陈云禄,他眼神冰冷,抄起手边黑棍,朝被震飞的玉泉修士衝去。 那人尚有微弱气息,胸口缓缓起伏,似是察觉到陈大江靠近,努力想支撑起来反抗。 可惜,方才的雷煞將他身体麻痹,一时间调度不了半分法力。 “砰!” 陈大江没有犹豫。 黑棍砸下去,瓜裂髓流,那修士身躯一颤,彻底鬆软了下去。 他转过身,面色冷厉地朝黑脸壮汉走去。 金髓境的修士生命力旺盛,被雷煞击碎了五臟六腑,这壮汉竟还未死去。 壮汉身体半残,只能眼睁睁看著陈大江提棍走来。 “我乃捕妖司——” “砰!” 他话音未落。 沉闷的敲击声便在大雾中响起。 渐渐,雾中只剩下了略显急促的喘息。 …… 陈云禄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头颅低垂,双目紧闭,那口青色长剑横在膝上,剑身灵光尽失,犹如凡铁一般。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止於了身前。 陈大江手持黑棍站定,低头看著这位重伤垂死的炼气士,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一些,手臂上青筋浮现,杀意在一点点凝聚。 几乎是一瞬之间,他脑海中便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此人身受重伤,法力耗尽,此刻杀他,易如反掌。” “一个炼气修士,哪怕只是炼气初期,其身家宝物对我而言,也是难以想像的財富。” “如今,追来的两人已经身殞,陈云禄早在一月前,也被袁仙师证明已经陨落。” “现在杀他,便是死无对证…纵然石门陈氏追查起来,也无从查起。” 念及此,陈大江手臂便默默举了起来。 棍头微颤,对准了那颗低垂的头颅。 只需一击,这一切,便都是他的了! 嗡—— 忽然,陈大江周身猛地一僵,眼眸紧缩。 上一次身体出现这般情况,还是父亲坠湖的时候。 那时他尚未修行,但却心血来潮,预知了父亲的危险。 如今,神魂颤动,疯狂在警示著他。 眼前的陈云禄,明明气若游丝,形同朽木,可在陈大江的灵觉中,竟仿佛成了洪水猛兽,是噬人的恶虎。 但凡自己稍有动作,便要暴起將他吞噬。 高举的手臂,就这样僵在半空,重若千钧,陈大江无论如何都挥不下去。 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 “我这是怎么了?” “竟对一个炼气士產生杀心?!” “对方能从那邪修头子『仇千里』手中逃脱,在这峡谷中藏匿月余不死,岂会没有保命的后手?” 陈大江心头骤然一寒,那利令智昏的贪念,绝不该出现在自己身上。 “是有什么东西在蒙昧我的心神,让我去杀陈云禄!” 就在他冷汗直流时,一直双目紧闭的陈云禄,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目光如古井寒潭,先是落在了陈大江僵持在半空,紧握黑棍的手臂上。 然后,缓缓上移。 对上了他犹带惊悸与慌乱的眼睛。 …… “你也想杀我?” 陈云禄声音微弱嘶哑,却直接落在陈大江的心底。 陈大江身体微僵,抿紧嘴唇,没有应答。 陈云禄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笑,却牵动內腑伤势,引发一阵急促咳嗽。 待气息稍平,他才轻飘飘地缓声开口: “你修的功法倒是不差,竟能这般快,就从『那人』的欲孽煞气中挣脱出来。” 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中了那魔头的『浊欲神通』,一身法力十之八九都用在镇压体內的慾念煞气。” “这煞气稍有外泄,周遭生灵心志不坚者,便会受其侵染,慾念丛生,乃至癲狂……” “你该庆幸,方才那一棍,未曾真箇落下。” “咳咳……” 他又咳了几声,喘息渐重。 “带我回陈氏营地,我陈云禄,欠你一条性命。” “作为交换…我可予你一桩造化。” 陈大江眼神微凝,终於开口,声音乾涩道: “什么造化?” “你体魄根基不俗,远胜寻常木胎修士,应是天生神力,加之常年打磨塑就。” 陈云禄目光落在他坚实臂膀上,那黑棍重量不俗,他早已看出,继续幽幽道: “我石门陈氏有一门秘传炼体之法,名为《金石淬骨诀》,不重灵窍,专淬筋骨皮膜。” “你若能练至小成,炼气境下,寻常法器难伤分毫,气力法力,皆可倍增!” “我如何能信你?” 陈大江沉默片刻,声音转冷,带著质疑与警惕。 “咳咳咳——!” 陈云禄猛地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他霍然抬头,原本虚弱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针,虽然气息衰败,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流露出来。 他抬起横在膝上的长剑,剑尖指向陈大江,语气冰冷道: “我重伤至此,法力早已难以压制那魔头神通…你若是不愿……” “那便只好先杀了你!” 话已至此,再无转圜余地。 陈大江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 手腕一翻,將黑棍插入腰间束带,上前一步,將陈云禄背了起来。 陈云禄的身体很轻,仿佛只剩下空荡的皮囊包著几根骨头,几乎感觉不到什么温度与生机。 伏在陈大江背上,陈云禄紧绷的心神终於稍稍一松,暗道: “这愣头青,倒是吃硬不吃软…再与他纠缠下去,本座可就真得道消了……” 正自思忖,陈云禄却发觉陈大江背著他,並未朝营地方向行去,反而转向了另一侧。 “你走反了。” 他立即出声提醒道。 陈大江脚步未停,只微微侧头,平静解释: “方才情势急迫,走得匆忙,倒忘了收拾战利品。” “陈前辈修为高深,想必…看不上那两人身上的这点破烂吧?” 两句话的功夫,陈大江已经走到那两具尸体旁。 他先將陈云禄小心安置在一块稍乾爽的岩石旁,隨即快速在两具尸体上摸索起来,很快便从他们怀中各摸出一只灰色储物袋。 修士身死,储物袋上的灵识烙印自然消散。 陈大江灵识扫过,轻易抹去残痕,打下自己的印记。 他动作利落,把符籙、灵石、丹药、法器等东西都留存了下来。 那金髓修士身家颇丰,除了那口鬼头大刀外,还有一件短匕法器,十余枚灵石,各类疗伤、回气的丹药数瓶。 玉泉修士则寒酸许多,除了那开口法器长剑,只有两块灵石,以及些许符籙与几瓶普通丹药。 两人身上,还都掛著捕妖人的专属令牌,陈大江只是看了一眼,便也丟入了峡谷。 將自己的赤曜弓、黑棍也收入袋中,陈大江这才重新背起陈云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趴伏得更稳当些。 稍加辨明方向,陈大江深吸一口气,朝营地所在赶去。 —— 又欠了更新,怎么就存不下稿呢…… 第80章 回营(二更) 峡谷內雾气很重,路不好走。 陈大江不敢走得太快。 背上的陈云禄气息微弱,早已陷入昏厥,身躯隨著步伐微微晃动,轻若无物。 陈大江嘆息一声,终究不敢真把他也丟下峡谷。 只得寻著来时留下的印记,一点点確认方向。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那片巍然石墙,终於在雾气中隱约浮现。 陈大江脚步踉蹌,汗水浸透了衣裳。 背上的陈云禄依旧没有动静。 行至营门闸口,两名值守的捕妖人横跨一步,刀鞘半出,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盯著陈大江,厉声喝道: “站住!” “陈大江,你背上何人?!” 陈大江认得他们,白日里曾与孙连英一同刁难过散修。 他心下微沉,正要答话,背后的陈云禄却忽然动了一下。 “刺啦”一声。 一道纤细的青白电芒自其袖口闪出,打在两名捕妖人脚前半尺。 嗞——! 地面瞬间焦黑,腾起一缕青烟。 陈云禄的头颅抬起,淡漠目光扫过两人惊惧的面孔。 “前辈恕罪!” “我等有眼无珠,惊扰了前辈!” 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战慄,几乎站不住,慌忙躬身,语无伦次地求饶。 “掌嘴……” 陈云禄语气冷厉,並不多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两名捕妖人如蒙大赦,竟不敢有半分迟疑,抬手便朝著自己脸颊狠狠扇去。 啪啪的打脸声,在傍晚的营地里,分外响亮。 陈大江心头凛然,背著陈云禄穿过大门,寻著记忆中石门陈氏所在方向快步走去。 …… 才走不远,便又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正是孙连英。 他穿著红黑官服,腰间別著刀,身后跟著两个捕妖人,本在巡哨,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 待看清是陈大江后,先是一愣,旋即面色一变,追上去拦住。 “陈大江?!” “你居然没死?” 陈大江一听这话,更加断定伏击他的捕妖人,与孙连英脱不了干係,心底杀意再度涌了上来。 “先寻我族人……” 陈云禄虚弱的声音出现在他识海,语气带著一丝催促。 显然,他如今状况不佳,也不能再拖了。 陈大江微微点头,侧身想要绕过孙连英。 孙连英岂肯放行? 他上前一步,目光钉在陈大江背著的人身上,忽地尖声喝道: “陈大江!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勾结邪修,害我捕妖伍长!” “你背著的怕不就是那个邪修!” 说著,他竟伸出手,直直朝著陈云禄低垂的头颅抓去。 “嗡!” 剑鸣骤起。 一道青色流光自陈云禄袖中射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那流光化作一柄三寸长短,通体青莹,雷纹隱现的精致小剑。 剑尖吞吐寒芒,稳稳悬停在孙连英眉心前三寸之处,凛冽剑意激得他肌肤生疼! “青霆剑?!” 孙连英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嘴唇哆嗦,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后的两个捕妖人更是直接腿软,瘫坐在地。 “走。” 陈云禄声音更显疲惫。 陈大江立即绕过孙连英,朝营地西侧石门陈氏所在赶去。 …… 石门陈氏的营地区域规整肃穆,数顶深青色的大帐比散修木棚更加宽敞坚固,帐外尚有修士值守。 两名年轻陈氏子弟见陈大江背负一人径直而来,初时警惕,手按剑柄。 待火光照亮其背上人的侧脸与衣著,两人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七叔?!” “是云禄叔!” 两人抢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陈云禄从陈大江背上搀扶下来。 触手冰凉,气息微弱几近於无,这让他们神色顿显凝重。 一人迅速將其负於背上,另一人左右护持,毫不耽搁,疾步送入居中那顶最为宽大的主帐中。 陈大江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跟进去。 不多时,帐帘再次掀动。 一名身著玄色常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 他对陈大江拱手一礼,动作一丝不苟道: “鄙人陈云松,添为石门陈氏此次乌龙峡之行主事。” “多谢道友仗义,护送舍弟云禄归来。” “此恩情,我石门陈氏上下,必当铭记。” 他语速平缓,目光落在陈大江身上,带著审视,亦有关切。 “还未请教恩人高姓大名?” 陈大江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晚辈陈大江,云梦县,碧水陈家子弟。” “碧水陈家?” 陈云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旋即恍然,语气更显亲近道: “原来是同宗本家,难怪…难怪。” 他看了看主帐方向,面有忧色。 “此番云禄伤势沉重,急需救治,我此刻不便与恩人多敘。” “恩人若不嫌弃,不妨先在旁帐歇息,待云禄伤势稍稳,意识清醒,我再与他一道来向恩人道谢,另有重谢奉上。” 陈大江点点头: “有劳云松前辈。” “云禄前辈是被那邪修头目『仇千里』用『浊欲神通』所伤,此术诡异,能引动心魔,前辈施救时,还须万分小心,莫要被其煞气沾染。” 陈云松闻言,面色一肃,眼中精光闪动,郑重道: “多谢恩人提醒!此事紧要,陈某记下了。” 他不再多言,招手唤来两名侍立一旁的年轻陈氏子弟,低声嘱咐几句,对陈大江略一頷首,便转身匆匆返回主帐。 那两名被召来的陈氏子弟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已达玉泉境,眉宇间带著大族子弟特有的傲气。 他们引著陈大江来到邻近一顶乾净宽敞的帐篷,送上清水、饭食与乾净衣物,態度礼貌却略显疏淡,安排妥当后退了出去。 帐內重归寂静。 陈大江盘膝坐在铺著厚实毛毡的地上,缓缓吐出一口胸中浊气,闔上双目,运转《紫火地气诀》,默默恢復法力。 此番外出,当真险死还生。 若非绝境之中遇见陈云禄,此刻自己恐怕仍在亡命奔逃,甚至早已尸骨无存。 只是…… “陈云禄出现得古怪,偏生那时候与我遭遇……” “许是因为我修为低微,他自忖能轻易拿捏,不怕我翻脸,方敢现身。” 陈大江心中疑虑未消,却也知此时深究无益,只能暂且归因於天意。 …… 约莫半个时辰后,帐外骤然响起一片嘈杂脚步与呼喝声。 “石门陈氏之人,出来!” “吴统领有令,即刻前往问话!” 陈大江心神一凛,起身隨同几名陈氏子弟一道走出帐篷。 帐外空地,有七八名身著黑红相间捕妖服的精悍修士肃然而立,这些人修为最低的都有灵藏三境。 为首的是个身形高挑的冷麵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穿著深红色的捕妖服,腰间悬著一柄形制古朴的雁翎长刀,气息已达第五境命宫! 他双眸狭长,目光锐利似剑,缓缓扫过每一个走出帐篷的陈氏子弟。 最终,定格在陈大江身上。 “少统领,便是此人!” 一个怨毒声音陡然响起。 只见人群中踉蹌走出一人,三十来岁年纪,面色惨白,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还在渗血。 陈大江看得清楚。 此人正是峡谷伏击时被自己一箭射穿臂膀,侥倖逃脱的那名玉泉境捕妖人! 却是让他活著逃了回来! 第81章 试探(一更) 陈大江心底一沉。 日前他遭人伏击,已经靠弓箭射杀一人,面对金髓境的追杀,却无力再將此人击杀,如今留下了隱患。 “少统领明鑑!” “就是这陈大江,伙同散修何武等人,在峡谷深处袭杀我捕妖司同袍!” “吴志雄兄弟惨死他弓箭之下,孙连山伍长至今下落不明,我这条手臂,也是被他的赤弓所废!” 此话一出,四周纷纷传来倒吸寒气的声音,目光瞬间聚集在陈大江身上。 而那被称作『少统领』的冷麵青年,也是目光一冷,一股沉重如山岳的灵压朝著陈大江当头压下。 陈大江只觉得四周空气凝固,身上如同担著千重大山,呼吸为之一滯。 陈氏子弟也是一怔,在他们感知中,陈大江不过木胎修为,如何能伤得了玉泉修士,更別说第四境金髓了。 陈大江运转法力,儘可能稳住身形,迎著那冷麵青年的目光,缓缓开口道: “你说我袭杀捕妖司之人,可有证据?” “证据?!” 那断臂玉泉修士,状若疯狂,捕嘶声叫道: “吴兄弟的尸首此刻还在峡谷之中!我臂上这箭伤,便是你那赤弓所留!” “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他转向冷麵青年,急声道: “少统领!” “孙伍长乃金髓修为,失踪至今未归,此事必有蹊蹺,定是他勾结峡谷邪修,里应外合,暗施毒手!” 冷麵青年眼神冰冷,死死盯著陈大江,仿佛想將他看透。 他並未询问更多细节,也不给陈大江辩解机会,嘴唇开合,只突出了两个字。 “拿下!” “吴钟鸣!” 一道怒斥声自大帐方向传来。 陈氏主事之人陈云松自人群中走出,来到了陈大江面前,玄色衣袍无风自动,更有一股灵藏圆满的浑厚法力喷薄而出,与那冷麵青年分庭抗礼。 “此地是我石门陈氏的营帐,不是你捕妖司的刑堂!” 陈云松面色阴沉,目光灼灼。 “陈大江乃我陈家恩人,护送我族炼气长老重伤归来。” “你无凭无据,单凭一面之词,便要在我陈氏营中拿人,未免太过放肆!” “哼!” 吴钟鸣冷哼一声,手中的雁翎刀竟不受控制地发出了嗡鸣声,好似长刀有灵,想要出鞘杀人。 面对陈云松的呵斥,他丝毫无惧,甚至还有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上前半步道: “我乃云梦捕妖司刑罚官,陈云松,你要看清楚了,这里是云梦地界,並非是你那石门!” “此人涉嫌袭杀官差,本官依照仙律行事,天经地义,你若再敢阻拦,休怪本官將你一併拿下,论个包庇之罪!” “好!” “好一个『依法拿人』!” “好一个『天经地义』!” 陈云松怒极反笑,连道三声“好”,眼中怒意更甚。 他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字字鏗鏘,朝著四周诸多散修一拱手道: “我族炼气长老为剿邪修,深入险地,与那魔头仇千里以命相搏,重伤垂死,方才归来!” “尔等捕妖司,不思抚恤同道,畏惧邪修之威,却在此时污衊护送我族炼气长老归来之人为同伙?” “阁下的意思…莫非是想说我陈氏已经倒戈,也是那天幽魔门的邪魔外道?” “吴钟鸣,我倒要问问你!” “今日此举,是你擅作主张,还是…得了吴统领授意?” 陈云松到底是老修行,直接一个屎盆子扣向吴钟鸣,后者闻声色变。 他即便身为统领之子,有仙朝气运附身,却也不敢罔顾世事,將一个筑基氏族说成邪魔外道。 石门陈氏並不小,家中亦有筑基老祖坐镇,虽比不过天墉李氏这般老牌氏族,但也不是吴钟鸣可以泼脏水的。 陈云松不待吴钟鸣答话,又朝著北边方向一拱手,神情肃然道: “此事,我石门陈氏绝不善罢甘休!我即刻休书,上呈岳州『灵官殿』,陈明此间曲直,倒要看看,令尊吴大统领,是否真能一手遮天,护得住你这般胡作非为!” “灵官殿”三字一出,四周捕妖人面色皆是一变。 此乃仙朝特设,监察天下修行者。 无论宗门、世家、散修,还是仙朝自身体系內的修士,皆在其职权管辖之下,有先斩后奏之权,可令修行者闻风丧胆。 捕妖司无確凿证据便在氏族营地强行拿人,若被灵官殿追究,吴钟鸣乃至其父吴统领,都难逃干係。 此事,正好击中吴钟鸣的软肋。 按常理,此刻他便该认真权衡利弊,甚至略微低头,暂退一步。 然而…… 今日的吴钟鸣却异常强硬,对陈云松的威胁置若罔闻,眼中冷光一闪,更是毫不迟疑地厉喝了一声: “冥顽不灵!给我锁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一扬,一道乌黑锁链自其袖中激射而出。 锁链粗如儿臂,节节相扣,顶端乃是一枚狰狞虎头,獠牙毕露,锁链之上符文流转,赫然是一件品阶不低的拘拿法器,唤作“玄阴缚灵索”! 此索去势如电,无视陈云松勃发的法力阻挡,直取陈大江脖颈,竟是要当眾將其锁拿! “尔敢!” 陈云松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敢直接动手,又惊又怒,仓促间便要出手拦截。 “咳咳……” 就在此时,陈氏营帐內,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声的咳嗽声,迴响在每个围观之人的心底。 这声音,由轻渐重,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剧烈,仿佛下一瞬就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陈大江微微眯眼,灵识一阵刺痛。 下一瞬,吴钟鸣手中的“玄阴缚灵索”,竟毫无徵兆地寸寸断裂! 这崩裂之声未绝,跟著便是一声沉闷巨响。 “砰!” 只见一道青色流光,直自陈氏主帐门帘缝隙中电射而出,接刺向了吴钟鸣的眉心。 吴钟鸣脸色大变,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就这关键时刻,他眉心处,骤然爆发出了一道刺目的赤金光芒! 一枚刻有“刑罚”二字的赤金令牌虚影自其眉心浮现,金光大放,堪堪抵住了青色飞剑。 然而,那青色飞剑只是微微一滯,剑身上那些紫色雷纹骤然亮起,紫青雷煞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雷河,狠狠衝击在那虚影上! “咔嚓…咔嚓嚓……” 吴钟鸣眉心的金色令牌虚影竟然寸寸碎裂。 “吼——!” 一声充满威严怒意的咆哮自令牌中传出。 裂痕处金光爆涌,化作一尊丈高的金甲神人。 这尊神人面容模糊,手持一柄“打神鞭”,將吴钟鸣护在身后。 神人虚影怒目圆睁,声若洪钟道: “大胆下修!” “安敢戮我仙朝刑罚官!” 回应这金甲神人的,是更加汹涌的雷霆。 轰!! 只是一眨眼,紫青雷光瞬间吞没了它的身影。 啪! 金令彻底碎裂,吴钟鸣身上数个大窍齐齐熄灭灵光,气息从灵藏圆满,跌落到了金髓境。 那青色飞剑又进一分,吴钟鸣亡魂大冒。 他没想到那人在重伤情况下还能这般出手,要在大庭广眾下將自己击杀。 就在飞剑要洞穿他头颅的瞬间,吴钟鸣身躯忽然化作一道泡影消失不见,地上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这却是炼气修士也相当稀有的符宝。 替死幻身符! “哼!” 主帐內传出一声冷哼。 那悬停半空的青色飞剑似有灵性,滴溜溜一转,剑身雷纹再次激发,毫不迟疑地化作一道青紫长虹,冲天而起,衝著一处云层衝去。 “陈道友,剑下留情!” 云层中,立刻传出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 “今日之事,是吴某管教不严,日后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云上立即传来求饶之声,听声音正是捕妖司大统领“吴闕”。 然而,青色飞剑不依不饶,依旧冲入了云中 “你——!” 云中传来吴统领又惊又怒的吼声。 紧接著,云层剧烈翻滚,雷光与土黄光芒在云中连连闪烁,闷响如滚雷。 不过三五个呼吸的时间。 “噗嗤!” 几滴殷红中带著淡金色光泽的血珠,自云层中洒落。 同时坠下的,还有一只紧握雁翎刀的手臂。 云中翻滚稍歇,青色飞剑化作流光,倏然收回主帐,消失不见。 旋即,帐中又有冰冷声音传出: “除了那几个宗门真传,这峡谷中,何人是我《震巽风雷诀》的对手?” 陈云禄的声音略微停顿,隨即转为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挑衅: “姓吴的……” “別再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 “有胆,现在便上天来——” “与我做过一场!” 第82章 图谋(二更) 云上,再无声息传来。 只有地上倏忽闪过一道浑黄光芒,將那断臂给这捲走。 营地中死寂一片,所有围观之人,皆被方才的短暂交锋给震慑住了心神,大气也不敢出。 陈云松心头听得传音,眉头一松,压下心绪朗声道: “诸位,我家云禄长老伤势未愈,还需静养。” “今日之事已了,都散去吧。” 他目光扫过人群,陈氏子弟已然会意,开始清场。 隨著外人散去,陈氏营地內终於传来了欣喜之声。 过去这一个月,因为袁鹤诚的话,石门陈氏声势大跌。 今日陈云禄才刚归来,在重伤之下却能一剑惊退吴闕,更当著他的面,斩落吴钟鸣一臂。 如此霸道姿態,让所有陈氏修士都觉得扬眉吐气。 帐內,陈云禄已换上乾净的內襟衣衫,靠坐在软垫上,面色依旧苍白,气息却比刚回归时平復了许多。 他榻前坐著陈云松等几位陈氏核心族人。 此刻陈云禄正缓缓开口,跟他们讲述自己这一月来的遭遇。 …… “那仇千里,狡诈如狐,狠戾如狼。” 陈云禄睁开眼,眸中有雷光隱现。 “他修为虽然只是炼气圆满,但身为天幽魔门绝顶真传,底蕴深厚,兼修数门魔功,尤其擅阵法与神魂之术。” “那日我与袁鹤诚,及衡岳、灵墟二宗的道友联手深入,本是要借合围之势將其剿杀。” “谁曾想到,此獠早已在峡谷內布下筑基大阵『九幽天雾阵』,借地利之便,將我等阵势割裂,各自为战。” 陈云禄声音一顿,似是在回忆那凶险一战。 “我修成了《震巽风雷诀》,擅长攻伐,连破他周边数个邪修的护体罡气,为另外几个同道创造了击杀之机,却也被这廝给彻底盯上。” “合围的最后关头,这魔头硬扛袁鹤诚的『太乙青灵掌』,也要挪移至我身边,对我施展天魔道的『浊欲神通』。” 提及此神通,陈云禄脸上闪过痛苦之色,声音微颤道: “此神通不伤肉身,专门侵蚀道心,能引动修士心底最深处的慾念,化作浊煞,消磨法力,侵染神魂。” “我为雷修,法力自带破邪之能,却也在中招瞬间,心魔丛生,法力涣散,捏不住御风法诀,被他一击打落来峡谷……” 听到这,帐中几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要知道,炼气修士冯虚御风,大多时候还是需要依靠御风之法飞天。 若是因为受到攻击,失去法力,亦或者捏不住御风法诀。 多半便会从天上坠落下来,摔成肉泥。 陈云禄沉声道: “那四周是千丈绝壁,我体內法力又已失控,本是十死无生之局。” 说到这,他声音略显庆幸道: “幸好离家时,静安老祖赐下了一枚『巽风御气符』,使我在跌落时,自髮捲起巽风,保我肉身不坠。” “我坠入峡谷江河,又被激流捲入地下,陷入昏迷……” “袁鹤诚大约也是寻过的,只是峡谷內环境特殊,大雾能干扰灵识,他见我被魔头神通击中坠河,又感应不到我的气息,便断定我已经陨落。” 听到这,陈云松等人恍然大悟,连道: “难怪那姓袁的语焉不详,阻挠我等深入峡谷…他似乎在谷中发现了什么,没多久便藉机匆忙离开了。” 陈云禄眼神凝沉,略作思量道: “天幽魔门的仇千里,行事虽然狂妄,却从不与我等死斗,唯有在那一处,布置了迷雾阵法,久久盘桓,不肯离去…看样子的確是在图谋什么。” “营地传闻,那魔头是在图谋一桩筑基机缘。” 陈云松连道。 陈云禄微微頷首,缓声道: “他已炼气圆满,下一步便要筑基。” “我那日坠入暗河不久后,恢復神志,在地下寻得了一处溶洞,隱约感知到了某种邪异气息。” “营地的传闻未必是谣言。” 陈云松闻言,神色一肃,连忙將陈云禄“陨落”后这月余来,营地的种种变化,一一稟报。 “七弟你所想,恐怕是八九不离十。” “自你『出事』后,袁鹤诚也藉故离去,言称回宗求援养伤,如今营地主事者,是捕妖司的吴闕、赵元两位统领。” “他们接手后,一改此前策略,大肆徵调散修和修行家族的人力財力,在营外修筑三重高大石墙,布设重型守城弩,挖掘深壕,一副要在此地长久驻守的架势。” “此外。” 陈云松压低声音: “吴、赵二人借剿匪之名,屡屡以『徵用』为藉口,强索散修乃至小家族修士的法器,中饱私囊,惹得怨声载道。” “那陈大江便是因为手中有两样不错的法器,被捕妖司的人盯上,穿了小鞋,这才被派往了峡谷之中。” “他们似乎也是在调查峡谷地形,尤其对几处水流匯聚、地气异常之地颇为关注。” “如今想来,捕妖司的人,来这恐怕也不单单是为了剿匪,更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陈云禄静静听著,眼中雷光闪烁,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道: “袁鹤诚走得蹊蹺,吴闕、赵元所为,也绝非是为贪图法器…此二人能胜任统领,不大可能是酒囊饭袋。” 几人又浅浅聊了句,陈云松忽然开口道: “那陈大江该如何处置?” 提到陈大江,陈云禄不禁笑出了声。 一个小小木胎修士,却敢趁他法力不济,生出了杀他的念头。 虽说这是受到了仇千里浊欲神通影响,但依然是天大的不敬。 “这小子是个胆大心细的主,又天生神力,若在我石门陈氏,未来炼气必有他一席之地。” “且先冷落冷落,磨一磨他性子。” “去將家里那捲炼体法门寻来,交给陈大江,让他练上一练,兴许能有意外收穫也说不定。” “你是说,静安老祖从洞庭关外得到的那节金骨蚀书?” 陈云松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古怪之色。 陈云禄頷首,连道: “家中子弟修不成气,不如拿出来交给合適之人修行。” “乌龙峡的事,不是三两天就能解决,我有的是时间来磨礪这小子。” “对了。” 他又补充道: “记得给他安排个营帐,一应待遇按族中旁系子弟供给…怎么说也是修行家族的人,整日和群散修廝混,能有什么长进。” 当夜,陈云松便又寻到了陈大江,递给了他一块淡金色玉简。 “这是云禄允诺你的炼体之法《金石淬骨诀》第一层秘法,你且先自己修行,待修成之后,自然会有后续法门。” 陈大江接过玉简,上头还带著温热,拱手道: “请替我谢过云禄前辈。” 陈云松頷首,又笑道: “乌龙峡之事,恐怕还要些时间,你如今惹到了捕妖司,那散修大棚已经不適合居住,云禄已经发话,今后你便住在我们石门陈氏的营地,修行上若有不懂之事,也可询问他。” 闻声,陈大江一怔。 陈云松哈哈一笑,拍著他肩头道: “我家向来礼贤下士,云禄看重你的才能,有心招揽你,不过你也须勤勉修行,儘快提升修为境界,若缺修行所需之物,我这里倒也有些可以赠予。” 说著,陈云松又一挥袖,毛毡上便多了许多瓷瓶,里头儘是灵藏境修行用得上的丹药。 陈大江见状,受宠若惊。 陈云松再一摆手,认真道: “我家炼气士的性命,可不是区区几瓶丹药可以比擬。” “安心收下,快快修行,莫让云禄失望。” 说罢,陈云松便转身出了营帐。 陈大江看著手中玉简,以及地上的瓷瓶,眼底却冒出了迷惑的眼神。 “没道理啊,凭啥呢?” 良久后,他忽然自语道: “他莫非有那等癖好?是在馋我身子?!!” 第83章 《金石淬骨诀》 陈大江性子駑钝,却也察觉出了几分怪异。 细细想来,陈云禄待自己的態度未免过於友善,那份扶持之意几乎不加掩饰,倒叫他心头莫名不安。 自己不过一木胎境修士,纵有些天生力气,又怎入得了一位炼气后期修士的眼? 此事,却不怪陈大江思虑万千。 他对这些仙门大宗、世家大族的修士已有刻板印象。 尤其是炼气以上的高人,看待他们这等小族出身的修士,大多眼高於顶,视若螻蚁草芥。 便如那太虚宗的炼气剑修『喻怀苏』,来去如风,剑气凌人。 何曾正眼瞧过他们这些“杂鱼”? 那才是他心中炼气士该有的態度。 “若换了长河在此,以他的心思,定能想得通透,看破那陈云禄究竟是何打算。” “我却只能觉出古怪,受人摆布而不自知。” 在心底自嘲一句,陈大江索性不再纠结。 摇了摇头,將杂念拋开,他又取出陈云松所赠的那枚玉简,凝神观阅。 …… 灵识沉入,玉简內並非图像光影,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排列工整,形如蝌蚪。 若不凝聚心神细细辨认,极易看错行次。 “莽牛劲。” “需引金石之气,淬炼周身筋骨……” 陈大江喃喃自语,眉头微皱。 所谓“金石之气”,並非寻常意义上的金属矿物灵气,而是特指矿脉深处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锐金地煞。 此煞性烈质坚,蕴含锐金锋芒。 既可用来淬体,亦是炼器制符的紧俏材料,在坊市中向来价格不菲。 陈大江翻了翻自己的储物袋,里头倒还有几块灵石,若能寻人交易,应该能弄到些许金石之气。 …… 这石门陈氏的嫡传炼体法《金石淬骨诀》,总共可分三重。 第一重为“莽牛劲”。 需引锐金地煞入体,依照法门,炼入周身骨骼筋络,反覆捶打淬炼。 练成后,筋骨坚逾精铁,力能扛鼎,寻常刀剑难伤,徒手便可摧金断玉。 第二重为“玄虎煞”,则需寻觅更凶戾的“玄阴火煞”,淬炼五臟六腑。 练至小成,气血磅礴如汞,运行间隱有风雷之声,自带凶虎般煞气,慑人心神。 届时单凭肉身蛮力,便足以格杀寻常灵藏后期修士,堪称人形凶兽。 第三重为“龙象身”,乃是最高境界。 需將精气神三元淬炼得浑然一体,无漏无瑕,最终在体內凝聚一尊“龙象法相”。 法相一出,灵藏境內再无对手,仅凭这具肉身,甚至可以逆伐炼气修士。 …… 陈大江默默看完,心中惊嘆不已。 这淬体之法当真了得! 它不教人提升境界,却能將身体淬炼到极致,比肩炼气士。 只是,想要修炼却也不容易,耗费巨大,令人咋舌。 光是第一重“莽牛劲”所需的辅助之物便堪称海量。 以他如今的身家,也只能勉强迈入此门。 “难怪散修常说,財侣法地,財之一字排在第一位,无財寸步难行。” 陈大江苦笑一声,目光落在地面那些瓷瓶上。 陈云松当真大方,送来的丹药足有十几瓶,瓶身贴著素签,字跡工整,標註著“培元丹”、“养气散”、“淬骨膏”、“活络丸”等名目。 他拿起一瓶“培元丹”,拔开软木塞,醇厚药香顿时瀰漫开来,丹丸色泽莹白,表面隱有云纹,灵气內蕴,显然是品质上乘之物。 陈大江並未立刻服用。 先倒出一粒托在掌心,就著帐內灯光细细端详。 丹体圆润,触手微温,除了浓郁药香,並无任何刺鼻怪味。 旋即又以指尖捻开少许,观察丹粉色泽,皆属正常。 “应当无毒。” 他心中有了判断。 陈云松言辞恳切,不似作偽,以其身份地位,也无须用下毒这等下作手段来对付自己一个小小木胎修士。 可越是如此,陈大江心中那点疑虑反而更深。 思来想去,依旧毫无头绪。 陈大江索性不再耗费心神。 是福是祸,眼下难以断言,但送到来的资源却是实打实的。 不再犹豫,他將一枚“培元丹”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热流散入四肢百骸,缓缓滋养著经脉与肉身。 ———— 第二日清晨,营地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囂。 陈大江从入定中甦醒,昨夜修行,他体內法力略有增长,离叩问玉泉已不遥远。 收功起身,走出营帐,便见几名陈氏子弟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神色竟有几分惊疑。 陈大江凑近一听,才知是峡谷內又有人归来。 “是鹤鸣山关家的关乘风!” “听闻他在谷中得了大机缘,已经突破至灵藏第五境命宫!” “就突破了?!他才进去多久?这进境速度未免也太骇人!” 陈大江闻言,心中一喜,快步朝营地入口走去。 不多时,一道熟悉身影就出现在了视野中。 关乘风一身白色道袍,背负长剑,面容却比月余前憔悴了许多,左臂缠著厚厚的绷带,隱约还有血跡渗出,显然是伤势不轻。 陈大江远远一观,只见他法力灵光外露,比过往更凝实,透露著一股圆融之意,显然是刚破境未久,根基尚未稳固。 “关道友!” 陈大江迎上前去。 “大江道友!” 关乘风看见他,脸上露出一笑。 “这次入谷前,我撞见孙家那几人强索法器,我便將你的赤曜弓暂且收了过来,免得落入他们手中。” “此事正要多谢道友!” 陈大江连忙拱手。 “若非道友仗义,我那弓怕是早已不保。” “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关乘风摆摆手,脸色微肃,低声道: “你与他们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吴钟鸣仗著家世与官身,向来跋扈,此次吃了大亏,也算咎由自取。” “只是你需当心,捕妖司这帮人,最是睚眥必报,明面上他们不敢再动你,暗地里下些黑手,却是防不胜防。” 陈大江頷首笑道: “早已领教过了。” “我如今在云禄前辈帐下修行,却不怕他们。” 关乘风微微点头,虽然好奇陈大江是如何结识的陈云禄,却也识趣没多问。 他略微沉吟,低声说道: “我此次伤得不清,修为又刚突破,师尊传讯让我返回城中述职养伤,不日便会动身。” “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一併捎带回去的?” 陈大江闻声一喜,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几封信笺,详述了这数月来自己在乌龙峡的遭遇、见闻以及心中困惑。 他又从陈云松所赠丹药中,每样取出一粒,用乾净油纸仔细包好,与信笺放在一处。 “有劳关道友,將这些一併带回去,交予我二弟陈长河手中。” 他將东西递了过来。 关乘风接过,略一打量,便挥手收入自身储物袋中,郑重道: “道友放心,东西我定会送到。” 说完,他又上前半步,嘴唇微动,以传音之法將声音送入陈大江的耳底: “峡谷深处变故频生,若非必要,万勿轻易深入。” “一切便宜行事,保全自身为上,莫要因那些规矩,枉送了性命。” 陈大江心头一凛,见他若有所指,面色凝重地点头应下,微微拱手: “多谢道友提点,陈某记下了。” 两人不再多言,互道珍重,各自离去。 第84章 玉泉(二更) 接下来的日子,陈大江彻底沉下心来,专心修行。 《金石淬骨诀》的第一重“莽牛劲”,修炼之法颇为独特。 修行者需將金石之气引入体內,以特殊法门引导其渗透筋骨,如锻铁般反覆淬炼,使筋骨逐渐变得坚韧。 陈大江从陈云松那里討了一些金石之气,封印在一个铜鼎中。 每日晨昏,皆盘坐於铜鼎前,寧心静气,运转“莽牛劲”法诀。 那煞气呈淡金色,丝丝缕缕如雾气般升腾而起,顺著他的口鼻、毛孔渗入体內。 初时只觉周身清凉,片刻后,便有一股刺痛从骨骼深处传来,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髓中穿插。 陈大江咬紧牙关,强忍疼痛,按照法诀引导煞气游走全身。 他的体质本就异於常人,早年练箭时便锤炼出了一副好筋骨,根基打得颇为扎实。 此刻修炼《金石淬骨诀》,进展虽不算神速,却也稳扎稳打,未出什么岔子。 只是那淬体的疼痛,著实难熬。 每次修炼完毕,他都汗透衣襟,筋骨酸软,仿佛被人生生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一般。 但休息一夜之后,次日醒来,便觉得浑身精力充沛,筋骨间隱隱有力量涌动。 如此苦修了大半月,陈大江境界仍是木胎,但周身上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筋骨初步淬炼后的徵兆。 陈云松期间曾来探望过一次,见他练得扎实,便满意地点点头,道: “照此速度,再有三个月,你便能將莽牛劲修至小成。” “届时你这一身筋骨,便不逊於金铁,寻常灵藏境修士,单凭拳脚再难是你对手。” 陈大江恭敬行礼: “全赖前辈厚赐。” “若无前辈提供的金石之气与丹药辅助,晚辈修行起来,定然没有这么快。” “你且好生修行,儘快修至第二重,届时我家还有一桩造化予你。” 听到陈云松的话,陈大江心中一凛,问道: “前辈……” “晚辈著实惶恐。” 陈云松摇头一笑: “放心,並非坏事。” “那魔头害云禄重伤垂死,焉能不报此仇。” “待你修成第二重,他自会与你说清一切。” 说完,陈云松便告辞了。 陈大江望著他离去的身影,心有戚戚道: “总不能是要让我去对付仇千里吧。” ———— 洞庭湖东岸的白鱼口,这些时日变化颇大。 村里陆陆续续又修建了许多青砖瓦房,虽不奢华,但却齐整乾净,聚居於此的大多是陈氏宗亲,日子较之前相比,肉眼可见的宽裕起来。 村中人人皆知,如今这份富足安稳,皆是因为村中出了个碧水陈家。 而引起这番变化的陈长河,在从鹿角山仙市归来后,便深居简出,多半时间都在清池別院清修。 月前自仙市搜寻的《养气长春诀》简本,他早已反覆研读,对其中关窍要旨,皆已揣摩透彻。 此法与《太阴炼形感应篇》相比,却要简单不少,专修水木灵气。 法诀记载,若能在林木蓊鬱的近水之地修行,引草木活水灵机入体,便可事半功倍。 清池別院內,恰巧有一片鬱鬱苍苍的青竹林,旁侧便是那汪灵气氤氳的上元池,正合此法的修行意象。 这一个月来,陈长河整日在池边静坐,依照《养气长春诀》的法门,一点点锤炼转化自身法力。 这过程,比他预料的更加顺利。 原本的蓝白法力,渐渐变成了青白色,色泽温润,少了一份阴寒之意,多了几分平和生机。 他自身法力並未减少,依旧有八十多缕。 待最后一缕法力转化完毕,陈长河只觉周身经脉鼓胀,丹田气海中,法力充沛,似有一股气机想要宣泄出去。 原本横亘在第二境与第三境的壁垒,被这股衝劲反覆衝击。 不过数日,他一身法力彻底圆融,那玉泉境的壁垒不攻自破,一切水到渠成。 一股蕴含勃勃生机的“玉泉”自他气海深处不断翻涌,顷刻流转全身。 剎那间,周身便被这泉水洗涤了尘垢,如同脱胎换骨。 多年来修行所留的暗伤,功法转化的滯涩不顺,都在这股玉泉的滋养之下,一一修復。 他的肌肤变得更加细腻光洁,隱隱带著玉色。 骨髓深处也传来了酥酥麻麻的感觉,遍体生机盎然。 甚至相貌也因此年轻了几岁,重回弱冠之年。 “难怪玉泉境被视作灵藏中期,是真正的分水岭。” 陈长河缓缓收功,感受著体內变化,心中明悟。 “不仅是法力的蜕变,肉身也得到进一步淬炼,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灵识亦隨之大涨,如今已可清晰感知周遭五十丈內风吹草动。” “若要再度將丹田法力蓄满…怕是需要一百八十缕之多。” 陈长河犹记得三弟寄回的家书,曾提及寻常灵藏修行者,三十六缕法力可开玉泉,七十二缕法力可炼金髓。 而今,他想將玉泉境修至圆满,却需要近两百缕法力。 “恐怕是与我木胎时开拓丹田有关,根基变得浑厚,破境所需法力自然也越多。” “好在我如今已经改换了功法,有木童炼化灵煞助我修行,想將法力积攒圆满,却也用不了太多时间。” 陈长河估摸了一下自身修行速度。 若是没有变故,只怕两三年便可尝试淬炼金髓。 这便是功法改变带来的效率提升。 “我如今再施展“凝水成镜”、“小云雨诀”等术法,已能信手拈来,也无须像过往那般精打细算,唯恐法力不济。” “术法威能与掌控精细程度,亦非木胎境时可比。 境界突破,陈长河心神舒畅。 院中翠竹清气,池面氤氳水汽,此刻感知起来愈发清新怡人,滋养神魂。 “叮铃铃……” 正当他仔细体会这崭新境界的种种玄妙时,外院门廊下悬掛的一枚小巧铜铃,忽然传来脆响。 此铃乃他闭关前所设,以细丝牵入內院。 若外间有紧要事务难以决断,值守的门徒便可摇铃稟报。 陈长河身影微动,已如清风拂过庭院,出现在了前院门廊下。 摇铃者是一身素净青裙的陈清荷。 小丫头修行渐入佳境,气度沉静了几分,见陈长河现身,连忙恭敬行礼道: “叔父。” “叔公让我来稟告,家中来了一位修行者,自称鹤鸣山关家子弟,说是受人所託有乌龙峡的书信要面交叔父。” “乌龙峡来信?” 陈长河闻言一怔,隨即心头瞭然。 定是大哥有消息了!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頷首: “知道了,你自去用功吧。” 说罢,陈长河未作停留,转身出了清池別院,步履看似从容,却比往常快了几分,径直朝自家老宅走去。 第85章 处境(谢谢人间蓑衣客的打赏) 陈长河在老宅前院见到了送信之人,却是曾有一面之缘的关小满。 “见过陈二爷!” 关小满原本正坐在客座的椅子上,捧著茶碗,桌上还摆著几样乡间瓜果,见陈长河走来,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躬身行了一礼。 陈长河略一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落在他身上,开门见山问道: “可是乌龙峡那边有消息了?” “正是正是!” 关小满忙不迭地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厚厚一叠以蜡封口的信笺,双手奉上,神情恭敬。 旋即,他又取出一个尺许长的普通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摆放著七八个以乾净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隱约透出药香。 “前些时日,我家二爷自峡谷归来,特意嘱咐我將这些书信与丹药送至府上。” “如今东西都已在此,请二爷验收。” 关小满將物品一一点明,神情认真。 陈长河接过信笺与木匣,略一扫视,信笺封口完好,木匣中药包也无异样,点了点头,温声道: “有劳小满道友专程跑这一趟。” “前些日子家中灵谷新收,尚余不少,若不嫌弃乡间粗茶淡饭,不妨用了饭再走。” 一听有灵谷饭食,关小满眼睛顿时一亮,脸上喜色几乎掩不住,他故作矜持地推辞半句,见陈长河確实是真心相邀,便笑嘻嘻地拱手道谢: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二爷款待!” “你我两家往来密切,不必如此见外。” 陈长河笑了笑,转头吩咐候在廊下的张秀兰与王桂芳去灶间准备饭菜,自己则拿著信笺与木匣,转身进了后宅。 …… 陈长河请来父亲陈船生与义父老张头,三人在老宅正厅坐定。 听闻是陈大江自乌龙峡寄回的家书,三人心情都有些忐忑,既想知道他的近况,又担心信里传回不好的消息。 陈长河拆开信笺,逐字读来。 信中,陈大江將数月来在营地的见闻遭遇以及心中疑惑,一一写明,话语很朴实,但其中凶险与艰难,却已经跃然纸上。 三人洞悉了事情经过,面色都不由一变。 “没想到大郎在那边,竟受了这般多的腌臢气!” “那劳什子捕妖司,当真不是东西!” 陈船生听得又急又怒,更多是心疼,甚至隱隱后悔当初让大江应徵前往。 老张头如今鬚髮皆白,闻言后亦是眉头紧锁,沉声道: “修行界歷来如此,弱肉强食。” “下修在上修眼中,与耗材无异。” “捕妖司背靠仙朝,权柄远非世俗官吏可比,行事自然更加肆无忌惮。” “只是没料到,太虚宗的仙师会因重伤退走,让那营地成了他们的一言堂……” 正说著,老张头抬眼看向陈长河,询问道: “长河,你对那石门陈氏,怎么看?” “他们如此庇护大江,又赐下功法丹药,所图是为何?” 陈长河眉头微蹙,沉吟道: “我却不信世间有如此无缘无故的善意。” “大哥身上,能值得一个筑基家族炼气士看重的,不外乎两样…或是我家传下的功法,或是他那天生异於常人的体魄。” 老张头微微頷首。 陈家家传功法特殊,他是知道的,不仅入门极难,修行更看个人天赋,便是陈小湖那般资质,修行速度也不过尔尔。 “大哥如今转修的《紫火地气诀》,虽是不错,却也算不上罕见,不至於让石门陈家这般势力动心。” 陈长河继续分析道: “那陈云禄看中的,恐怕就是大哥的体魄根基。” “他们赐下《金石淬骨诀》,助大哥更进一步淬炼筋骨,增强体魄,必然是有图谋。” “只是眼下线索太少,难以断言。” “或许是看中大哥潜力,想收为己用。” “又或许是需要一具足够强横的肉身,去做什么事。” 陈船生听得眉头拧成疙瘩,忧虑更深。 陈长河见状,连忙宽慰道: “父亲且宽心。” “石门陈氏,我亦有所耳闻,同为仙宗治下家族,其族风还算正派,並非邪魔外道。” “听闻其家族那一位筑基老祖,昔年曾镇守洞庭关,最是嫉恶如仇。” “大哥能得他们庇护,至少眼下安全无虞,不用再受捕妖司欺凌。” 闻听此言,陈船生脸色才好看了些,嘆了口气道: “那捕妖司强令大江他们修筑高墙深壕,看架势是真要常驻不走了,却不知你哥几时才能归家……” 陈大江是受仙门徵调,若无法令,却不敢私逃。 见父亲还是思念大哥,陈长河也是暗嘆,此事他不好回答,只能转移话题道: “我昨夜已经突破至玉泉境,法力有所精进,打算將年前李开河留下的那处药圃好生整顿起来,將此次从坊市带回的灵植种子种下,也好为家中添些稳定的进项。” “玉泉境?!” 陈船生与老张头闻言,皆是一愣,隨即面露惊喜。 老张头更是上下打量著陈长河,惊讶道: “你已破开关隘,踏入第三境了?” 陈长河默默点头,与两位老人分说了玉泉境的玄妙和自身变化。 见他展露的气机充盈浑厚,老张头眼神恍惚,喃喃自语道: “当初我遇到的那位太虚宗仙修,也不过如此吧。” 他相遇的是位太虚宗金髓境修士,比陈长河还高一境,只是陈长河根基扎实,初步破境,便已经比擬寻常玉泉巔峰。 三人又交谈了一番,定下开闢药圃的时日后,陈长河便匆匆回到了清池別院。 …… 陈长河在清池旁盘坐,將信笺又看过一遍,確定没有遗漏,这才从储物袋內取出了那些丹药。 油纸打开,十余粒丹药整齐排列,药香扑鼻。 陈长河拈起一粒培元丹,凑近鼻端嗅了嗅,又以法力化作细针,刺入丹丸,拔出来细看。 法力依旧,並未沾染毒素。 轻轻捏起一粒丹药,含在嘴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了浑厚药力融入四肢百骸,与他从前吞服的培元丹一般无二,甚至药效还要更好几分。 “丹药无毒……” 陈长河眼眸一缩。 石门陈氏又是庇护,又是赠与功法,又是提供修行资粮。 堂堂筑基氏族的炼气士,为何对一个木胎修士如此看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又想起信笺末尾,大哥提及关乘风所说的话。 天幽魔门真传“仇千里”盘踞其中,似乎在寻找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捕妖司的人马进驻峡谷外围,名义上是剿匪,实际上也在暗中搜寻什么。 更令人不解的是,身为本土宗门的太虚宗已然撤去。 灵墟、衡岳、庐江等外来的宗门修士,却依然在谷中。 各方势力云集於此,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都各怀鬼胎。 …… “袁鹤诚因陈云禄『陨落』匆忙离去,捕妖司吴闕、赵元接手后,改剿匪为固守,强征散修修筑工事……” “分明是要长久占据此地!” 陈长河脑中灵光一闪,隱约抓住了什么。 陈云禄“陨落”的消息传出后,袁鹤诚藉故离去,说明他並不希望继续深入峡谷。 或者说,是在峡谷中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让他不得不离开。 而捕妖司吴闕、赵元接手后,摆出长久驻守的姿態,却说明捕妖司的目的是为占据峡谷,而非剿灭邪修。 这两方背后对应著宗门与仙朝。 二者態度,截然相反。 陈长河眼神微凝。 “如此看来,邪修已经不重要,真正吸引各方前来的,反倒是峡谷內藏著的东西……” “此物,不大可能是那些散修口中的筑基灵物。” 陈长河在鹿角山仙市也曾遇到过一伙邪修追杀张家炼气士,其原因便是为了一枚筑基灵物【明目耀天晶】。 若只是筑基灵物,绝不可能引来这么多方势力的围观。 “陈云禄『陨落』,袁鹤诚退去,皆是在与那仇千里一战之后的事。” “陈云禄之所以看重大哥,十有八九也是与峡谷內藏著的东西有关……” 陈长河闭上眼睛,將所有的信息在脑中渐渐串联了起来,不禁也觉得棘手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大哥竟已处在了这场暴风的中心。 看似暂时平稳,实则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不行……” “得寻个由头,叫大哥脱离乌龙峡!” 第86章 又三年(一更) 时间如流水,转眼便过去了三年时光。 这三年来,乌龙峡的战事,时有传出,或是听闻斩杀了邪修,或是某家修士遇伏身亡。 陈长河每每读到大哥托人送回的家书,字里行间都让觉得有些心惊胆战。 所幸,那石门陈氏有陈云禄坐镇,在营地还算说得上话。 陈大江救了陈云禄,自身又肯下苦功,修为体魄都有长进,渐渐融入了石门陈氏一系。 为了便宜行事,陈云禄索性做主,让他“认祖归宗”,录入石门陈氏旁系谱牒,给了个正式名分。 如此一来,捕妖司吴闕,也再难寻由头来刁难。 对此,白鱼口陈家这边並无异议。 能得石门陈氏这等筑基氏族庇护,对孤身在外的陈大江而言,是难得的机缘。 陈船生唯恐儿子在外受委屈,岂会因一个虚名怪罪? 只是日夜盼著那边的事能早些结束,陈大江能平安回家。 可惜,乌龙峡下的东西,似乎还在隱匿。 三年间,各方修士明察暗访,將峡谷內外几乎翻了个遍,始终一无所获。 那宝物迟迟不见现身,诸方势力便只能守住出口,静待其变。 於是,乌龙峡外的高墙愈修愈高,渐显巍峨,守备日益森严,隱隱有了城头的模样。 陈大江自身也没有虚度光阴,他在入了陈氏旁系的第一年,便破开了玉泉境的关隘,躋身灵藏第三境。 那捲《金石淬骨诀》修行进展更快,已经练成第二重“玄虎煞”。 一旦运功,周身便有赤金煞气流转,形若猛虎盘踞,不怒自威,寻常修士近身,未战先怯三分。 陈云禄见他进境扎实,心中满意,正式將其收为记名弟子,虽非嫡传,却也有了师徒名分,庇护之意更加明显。 陈云松也不吝嗇,命人將陈大江那根黝黑长棍取去,寻炼器师以精金、寒铁等灵材重新熔炼铸就,化作一桿丈二长短,通体乌沉,铭刻云纹的“乌云枪”。 此枪分量极沉,却能兼顾坚韧,配合陈大江的恐怖力道与“玄虎煞”加持,战力直逼金髓境修士。 陈云禄见时机成熟,也將自己从各方探得的峡谷隱秘,告知了陈大江。 …… 原来。 在乌龙峡湍急江水之下,竟沉有一座不知年代的古代水府宫殿。 其內藏有诸多秘宝,引得眾修士窥探。 然而,在这座水府外,却设有一座“禁法古阵”,许多手法早已失传,即便精通阵道的仇千里也破除不开。 此阵颇为神异,筑基之下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踏入阵法范围,周身法力顷刻就会被压制封禁,沦为凡人! 这对以法术著称的炼气士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当年陈云禄与袁鹤诚等人联手追杀仇千里,便曾误闯入过此阵范围。 一时间眾人法力被削,仓皇失措,唯独陈云禄仗著雷煞之威,以及不俗的剑术,尚能周旋抵挡,这才护得眾人狼狈退出。 正是因此,他才成了仇千里重点记恨,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標。 更关键的是,据石门陈家老祖以秘法推演得知,这座水府宫殿似有灵性,只允许筑基以下修士进入。 一旦有筑基修士靠近,水府便会自行隱匿,再难寻觅。 这也是为何乌龙峡闹出这般大动静,各方的筑基上修都未现身的原因。 至於水府深处究竟藏著何物,陈云禄並未说明,只是神色凝重地告知陈大江,此物关乎甚大,是族中老祖亲自示下,务必全力爭夺的东西。 即便自家无法得手,也绝不可让其落入天幽魔门这等邪魔外道手中。 他也掐算过时日,水府下次现世,大约在一年之后。 届时各方势力必然已经查明真相,会派出诸多精锐,水府门前必有一场惨烈大战。 自己之所以提前赐下功法,重炼兵刃,大力栽培陈大江,便是希望那时能得一助力,能在混战中帮他牵制敌手,谋划水府至宝。 得知缘由后,陈大江心中反倒踏实了几分。 虽觉此事干係太大,远超自身想像,但陈云禄能坦诚相告,並未出言哄骗,这份直率反倒让他看重。 自己蒙受大恩,自当竭力以报。 於是修炼更加刻苦,只盼在水府开启前,能將那“龙象身”练出几分火候,不负所托。 ———— 白鱼口陈家,这三年变化也是天翻地覆。 陈长河自突破玉泉后,便领著陈百业、陈守山等人,重新勘定地脉水势,引山泉,辟沟渠,將家中灵田规划得井井有条。 他又专门开闢出数片药园,將从鹿角山带回的各类灵植种子,分门別类,小心种下。 灵麓山深处,李开河遗下的那处隱秘药圃,也被陈长河以玉符开启禁制。 他依法引动草木精气与日月光华,化为甘霖,日復一日浇灌那些灵芝孢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 三年过去,那孢子竟真的发出了点点嫩绿,化作一株株灵芝幼苗。 灵芝生长缓慢,想要生长到可用的程度,少说也得要个十年。 陈长河也不急,在药圃周遭又新辟三处园子,分別移栽了“白玉参”、“金银果”与“碧灵草”。 这些皆是炼製回气、疗伤类基础丹药的常用材料,市面需求稳定,且年年能有收成,是许多小型修行家族常种植的灵植。 陈长河只需每隔几日去浇灌灵雨,防虫除害之事,自有族人殷勤看顾。 他大多时光仍在清池別院静修。 改换《养气长春诀》后,修行果然顺畅许多。 三年勤修不輟,他丹田內青白法力已积累至一百六七十缕,距离玉泉境圆满也不遥远。 院子里翠竹愈发苍劲,奇花异草经灵气滋养,常开不败。 当初购得的那窝玄金蜂,得了上元池逸散的灵气滋养,竟也繁衍开来。 已筑起一个尺许方圆的蜂巢,內有数百玄金蜂忙碌不息,採集花粉,酿造灵蜜。 只是在蜂巢深处,那只体型硕大的蜂后,此刻却显露老態。 它趴在巢壁上,翅膀无力地微微震颤,原本金黄亮泽的绒毛变得黯淡枯槁,动作迟缓,气息衰微。 “蜂后寿元將尽了……” 陈长河以灵识探查,立即明白过来。 当初那老者所言不虚,卖出的蜂群確实有蜂后,只是蜂后已经过了壮年,虽然勉强能生育,但產下的蜂卵越来越少,孵化的幼蜂也极难存活。 “需要儘快寻一只新的蜂后才行。” 他暗自思忖。 “这半年来,家中积攒了些低阶符籙,新一季的灵谷也已晒乾入仓,只待周铁马將那塘中灵鱼备齐,便可再往鹿角山走一遭,交易所需。” 三年来,陈家又多了几位修行者。 其中修行速度最快的,不是田虎,也不是陈清荷,反而是那吞服了升仙散的周铁马。 三年苦修,周铁马竟已脱去木胎,速度之快,令陈长河都有些咋舌。 “他深知仙缘难得,即便身不由己,也甘愿为奴为仆,只求这一线修行之机。” “故而修炼起来,心无旁騖,近乎疯魔,除我差遣外出办事,其他时间都待在清池別院吐纳灵气。” 陈长河望著远处角落修行的周铁马,心中有些感慨。 想起了自己当初。 为求心火,也是这般废寢忘食修行。 反观自家收录的那几个灵窍孩童,田虎与陈清荷进展最快,已经成功点燃心火。 余下四人还停留在引气入体的阶段,进境迟缓。 少年心性,终究耐不住修行清苦,不如周铁马这般来得拼命。 这三年,陈长河又在周边村镇搜寻了一次灵窍子。 六岁以上,经脉方才成型,故而只寻得了三人。 一人是陈百业老来得子,取名“陈玉光”。 得知幼子身怀灵窍,有修行天赋后,老人也是开心得不得了,跑去寻陈船生喝了个酩酊大醉。 另一人则是他小舅子张秀山的长子,名唤“张成鼎”。 剩下一人都与陈家无太大干系。 三人都只有六岁,被一同收入了清池別院,成了陈长河的第二批门徒。 正思量著前往鹿角山的诸般准备,陈长河忽然听到一阵轻快脚步,旋即便有香风扑怀。 第87章 绿袍(二更) “爹!” 张念慈从院门小跑进来,步子轻快,像只撒欢的小鹿,一头扑到陈长河怀里。 她今年七岁,扎著两个髮辫,穿著一身石榴红的短衫褶裙,腰间束著一条青色絛子,絛子上还掛著一柄带鞘短剑。 陈长河含笑摸著摸女儿扬起的小脑袋,温声道: “这般慌慌张张的,怎么啦?” 张念慈跑得小脸泛红,微微喘气,一双乌圆眼睛十分灵动。 她献宝似的摊开右手掌心,脆生生道: “爹,你看!” 话音未落,她掌心顿时亮起一团明晃晃的金色光团。 陈长河並不陌生,这正是金光术。 “啪!” 张念慈小手一挥,那团金光如电射出,斩在院角一棵青竹上。 青竹应声而断,断面如镜,仿佛被利刃瞬间削过。 “不错。” 陈长河眼中露出一丝惊讶,点头赞道。 “只是『不错』嘛?” 张念慈仰著小脸,嘴角微微下撇,觉得这夸奖太平淡,不够分量。 “我才练金光术多久?” “三个月!” “就能把它使得有模有样了。” “阿公都说我天生是习练术法的料子呢!爹难道不该多夸我几句?” 陈长河失笑,又揉了揉她的发顶,立即循著女儿心意改口道: “是爹说错了。” “我们家念慈这般年纪,就能將金光咒练到收发由心,自然是极有天赋的。” 张念慈这才心满意足,咧嘴笑了起来。 她笑时眉眼弯弯,很像她母亲,可眉宇间又带著一股英气,与陈长河相似。 眼眸乌亮,肌肤白净,一看便是美人胚子。 只是张念慈从小性格跳脱,像个小男孩,乃是陈家的掌上明珠,深受两位老人喜爱。 “阿公还说。” “我比爹你当年可强多了。 “你修了一年才点燃心火,我半年不到就成了!” 张念慈在廊下坐著,晃荡著两条小腿,语气里带著点小得意。 她六岁开始修行《太阴炼形感应篇》,至今不过一年。 去岁立冬点燃心火,正式踏入灵藏第一境,这才过去三四个月光景,便已经將金光术练得纯熟。 在术法上的天赋,的確远胜过陈长河。 他当年初学此术时,可是揣摩了大半年,方才勉强掌握。 “你阿公话真多。” 陈长河摇头笑道,语气里並无责怪。 张念慈嘻嘻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反手“鏘”地一声,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剑,拿在手中翻看把玩。 剑长仅一尺多,通体乌沉,形制古朴,剑刃打磨得极亮,寒光隱现。 这是老张头年前特意托人从云梦县城寻来的,花费不菲。 老人说,这是他给孙女备的嫁妆。 陈长河看著那把短剑,没有说话。 老张头对张念慈的疼爱,有时甚至盖过了陈船生。 不仅將名下所剩的田產早早过了户,金银器物、弓剑玩物,但凡张念慈喜欢的,便会想方设法弄来。 逢人便说“我家念慈將来是要做女剑仙的”。 “爹。” 张念慈忽然问道: “我以后也能像小叔叔一样,拜入太虚宗,做仙门弟子吗?” 陈长河闻言,微微一怔。 思绪瞬间被拉远,仿佛穿过千山万水,看到了仙门之中那个自幼离家的三弟身影。 片刻恍惚后,他敛回心神,看著女儿期盼的眼睛,嘴角笑意加深,肯定地点头道: “我儿有天赋,又肯用功,將来必定也能如你小叔一般,得仙门真传。” ———— 清溪镇的春天来得早。 才刚开春,镇上的桃树就开了花,粉白粉白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头。 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便像是下起了花雨。 一个穿著竹青道袍的青年,腰佩长剑,漫步走在青石板街上。 他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看。 镇上的店铺大多已开了门板,早点摊子热气蒸腾,布庄伙计正將新到的花布匹掛上竹竿,杂货铺前叮叮噹噹响著修补铁器的声音。 这嘈杂鲜活的市井气,是周家倒台后才有的景象。 从前清溪镇的铺面,十有六七都掛著周家的字號,如今换了东家,反倒多了几分生气。 昔日气派的周家祠堂,如今成了一处学堂,有秀才在此教书,教导周遭孩童认字。 绿袍青年微微一笑,在临街的茶摊前驻足,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粗叶泡的,顏色深褐,入口苦涩,但他却喝得从容,像在品鑑什么名贵香茗。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汉子,从前在周家铺子里当伙计,周家散了后,便自己做起了营生。 他一边用抹布擦著油腻的木桌,一边同这面生的年轻道人搭话: “道长瞧著面生,是头一回来清溪镇?” 绿袍青年点点头。 “许久没来过了。” 那摊主笑道: “可是来拜访白鱼口陈家的仙人?” 绿袍青年放下茶碗,冲他微微一笑: “这也被您给瞧出来了?” “嗨,我哪有什么眼力,” 摊主哈哈一笑,搓了搓手。 “只是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陈家如今是修行世家,来往的都是僧道玄门的高人,像道长这般气度打扮的,老汉我也见过几位。” 他说著,又摇头轻嘆: “可惜陈家收徒,只要六岁到十六岁的娃娃,还要身具那什么『灵窍』,不然老汉我这把年纪,也想去撞撞仙缘哩。” 绿袍青年闻言轻笑,自袖中摸出两枚泛著铜绿的“青蚨钱”,轻轻搁在桌上。 摊主见了连忙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茶水一碗只要一文钱。” “多出的一枚,权当听您说故事的谈资。” 绿袍青年语气温和道: “摊主不妨与我说说,这陈家究竟有何不凡之处?” 摊主看了看那两枚青蚨钱,又看了看青年的脸色,笑呵呵地收下了,话匣子也彻底打开: “要说这陈家,那可真是咱们清溪镇的头一份。” 他拎起茶壶给客人添了水,压低声音道: “从前周家势大,陈家不过是白鱼口那边靠水吃饭的寻常渔户。” “谁能想到,他家的老三走了大运,被过路的太虚宗仙师看中,直接带回仙山收作了弟子!” “打那以后,陈家可就不同了,成了正经的修仙世家。” “后来呢?” 绿袍道人笑著问道。 “后来啊。” 摊主语气唏嘘道: “周家不知怎的犯了大事,听说是在岳州做官的那位周老爷被拿了,没出半年,偌大一个周家,说垮就垮了,树倒猢猻散。” “田地、山林、铺面,还有镇外那座气派的大宅子…如今都改姓了陈。” “对了,那周家的老宅子,如今也改名叫了『清池別院』。” 说到这里,摊主左右瞟了一眼,小声道: “我听人说,陈家的三位爷,那都是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的真仙人!” 绿袍青年静静听著,並未应声,点头又问道: “近来陈家可有什么新鲜动静?” “新鲜动静?” 摊主想了想,摇摇头。 “要说动静,也就是前些日子灵谷收割,请了好些短工去帮忙。” “那灵谷的秸秆,硬得跟老竹根似的,不好割咧!” “除此之外,倒也没听说別的。” 两人又閒话了几句家常。 绿袍青年笑了笑,端起茶碗,把最后一口茶喝了,站起身来。 “多谢摊主款待。” “道长客气了,慢走,慢走!” 绿袍青年走出茶摊,沿著落满桃瓣的青石板路,不疾不徐地向镇子外走去。 走至镇口那株桃花树下时,他脚步微顿,回首望了一眼。 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 粉白的花瓣犹自纷纷扬扬,將这座依山傍水的小镇笼在一片温柔春色里。 “九年了……” 绿袍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笑意,再难压抑心绪,腰间长剑自动出鞘。 他脚踏上去,化作青虹朝白鱼口方向飞去。 第88章 归来 白鱼口外的芦苇盪边,有五亩灵田,田埂垒著青石,是陈百业去年砌的,老人一辈子都在种田,对这几亩灵田看得格外重。 此刻,老人在田埂上叉腰看著,下方的田埂边,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张念慈玩著裤脚,赤足踩在泥上,手里不忘捏出一个玄妙法诀,感应著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念慈,不光要捏法诀,还要將心神沉入丹田,用精神意念去调度法力,也就是『以意引气』。” 身侧,一个稍大些的少女耐心教导著。 正是陈清荷,她如今已有十二岁,身形渐渐长开,在清池別院修行三年,已经炼就十二缕法力在身,也到了脱木胎的边缘。 陈清荷与田虎是几个门徒中天赋最好的两个。 和田虎不同,她性格恬静,不喜爭抢,平日除了修炼,便是看书,知道灌溉灵田需要人手,便主动拦下了这门差事,倒是省了陈长河不少功夫。 “知道啦,清荷姐。” 张念慈小脸颇为严肃,在掌握金光术后,她有跑来跟陈清荷学习小云雨术。 只见一道月白色的气流自她丹田中升起,沿著经脉缓缓匯聚到手掌,不多时,便凝聚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水雾。 学著陈清荷教导的手势,张念慈左手掐诀,右手虚拖,將那水雾轻轻送上了田埂。 “去!” 隨著她一声令下,那水雾便在灵田上散开,化作了濛濛细雨,洒落在近处的十几株白玉谷的禾苗上。 叶片上的露珠微微颤动,显得很是怡人。 陈清荷见状,微微点头,细声道: “法诀已经初步掌握了,可以引来水雾,只是散的那下太著急,应当等水雾到了灵田中心,再徐徐散开,这对你的掌控力有些要求,还需要练习。” 张念慈吐了吐舌头,寻了一块乾净的草地,盘膝开始打坐。 她才修行不久,练的又是《太阴炼形感应篇》,体內法力有限,至多能施展一个术法。 待打坐了片刻,她又重新站起身来,在那片灵田周围,再度施展起了小云雨术,这次,雨雾消散的时机刚好,洒落在外的灵雨少了许多。 五亩灵田,一亩大约需要施展四次小云雨术才能浇透。 陈清荷法力充足,一人包揽大半,张念慈在这,更多是为了练习术法。 “叔父说过,多施展法诀,同样有益於修行。” 这话倒是不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长河当年强开灵窍后,便是靠著日夜不停地练习基础术法,才得以脱去木胎。 听到陈清荷提起父亲,张念慈盈盈一笑,正想接话,忽然听到湖上传了一道惊呼。 那声音是自芦苇盪外的开阔水域传来。 两人齐齐转头望去,却见湖上不知何时,翻了一艘渔船,一个黑点在碧绿色的水面上沉浮扑腾,溅起一阵阵水花。 “是有人落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各自眼中的慌乱。 陈清荷眉头一皱,收了术法,目光左右扫动,这四周湖岸边,都未看到有停靠的渔船。 而她们这里,离那落水的位置,少说也有百丈。 她虽然会游水,但现在穿著长裙不便,而且…… 陈清荷下意识看了眼身边的张念慈,她不能把这样小的孩子一个人留在湖边。 “念慈,你站在这別乱动,我去找——” 陈清荷的话还没说完话,那远处湖上的黑点竟然又沉了沉,挣扎幅度越来越小了。 两个小姑娘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划破长空的声响。 唰! 紧接著。 张念慈的目光中,一道青色流光自湖岸北边的天空疾驰而来,甚至拖出了一道焰尾,速度快得惊人。 眨眼间,青色流光已经到了湖面上空,猛地一滯,显出一个人影来。 两人目力甚好,隔著老远,亦能看清那剑上身影的。 那是个青年道人,穿著一身碧绿道袍,脚踏三尺飞剑,剑身同样翠绿,剑尖下方垂著一缕青色剑芒,有点像是春日里柳树抽出的嫩芽。 道人看起来才十八九岁,面容俊朗,眼神乌亮,飞到湖上后,身形一折,立即俯衝而下,轻巧划过湖面,剑光一卷,便將那落水之人从水中捞了起来。 落水之人浑身湿透,呛了几口水,被绿袍道人像提著一只小鸡似的提在手中。 隨手一挥,一道柔和法力托著落水者缓缓落在了湖边的乾燥岩石上。 整个过程也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陈清荷回过神来,拉著张念慈快步走去。 落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著粗布短褐,腰间別著一只鱼篓,看起来是附近哪个村子的渔民。 他被湖水呛得不轻,脸色发白,但人还清醒,挣扎著要起身给救他的修士磕头。 绿袍道人微微摆手,脚尖一点,飞剑便自动落入了他腰间剑鞘。 他亦缓缓落地,身形稳健,衣襟未曾招惹一滴水珠。 见到陈清荷张念慈靠近,绿袍道人温声开口道: “你们俩是哪家的孩子?” 陈清荷定了定神,拉著张念慈冲道人行礼,旋即声音清脆回道: “回前辈,我们是太虚仙宗治下,碧水陈家子弟。” “晚辈陈清荷,这是族妹张念慈。” 绿袍道人微微挑眉,脸上笑意更浓几分。 “张念慈……” “原来是二哥的孩子…竟已长这般大了。” 在心中念叨一阵,绿袍道人蹲下了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轻声道: “我叫陈小湖,你们可曾听说过?” “你是小叔叔!” 张念慈立即睁大乌圆的眼睛,看向绿袍道人。 陈清荷眉头一凝,也在打量著,却不敢接话。 这时候,原本在灵田边歇著的陈百业,也寻著动静走了过来,见到两个小姑娘正在与那天上飞来的仙人交谈,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 “百业叔?” 忽然,陈百业的心底响起了一道温和声音,他像是看鬼一样地看向前方,却见那绿袍道人正笑著看向这里。 那身影,眉宇间竟让他觉得熟悉,与陈长河有五六分相像,只是没有那般严肃,看起来要温和许多,就像这一汪湖水般寧静。 “前辈是……?” 他壮著胆子试探问道。 张念慈却先一步开口,囔道: “叔公叔公,这是我小叔叔陈小湖咧!” 闻声,陈百业身形一颤,双眸看向绿袍道人,竟真从那俊朗的面容上,看到了几分从前的影子。 “陈小湖…真是陈小湖吗?” “我陈家的仙人,如今从仙宗修行有成回来?!” 陈百业忽然惊呼了一声,像是疯了一般地朝陈家老宅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惊呼著这句话。 陈小湖无奈摇头。 张念慈好奇地看著他。 伸手摸了摸他腰间的剑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剑,小姑娘嘆息一声道: “等我长大了,还得叫阿公给我做把再大些的剑才是。 —— ps:谢谢打赏月票支持,今天就一更,晚上要加班。 问了编辑,现在追读只有80多,离上架最低100还差点,我想著月底再上架,刚好把乌龙峡副本写完,这几天忙完后,开启爆更模式,保底6000+,希望大家也能帮我点点追读,记得点到章末,跳出那个追读排名才算。 orz 第89章 陈家炼气士 陈百业的喊声,不多时便传遍了白鱼口。 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有相熟的扬声问: “百业,嚷嚷什么呢?真是去仙宗的那位回来了?” “那还能有假!” 陈百业跑得气喘,脸上却红光满面, “就在湖边!快,快去告诉船生哥和长河!” 话音未落,已有腿脚麻利的后生分头跑开,一个奔向陈家老宅,一个直奔清池別院。 其实,那报信的后生还没跑到清池別院门口,陈长河就已经察觉到了他的脚步。 待听清那句“三郎回来了”,他双眼倏地睁开,身形飘起,不等来人叩门,便已经出了院子,问道: “你方才所说,可是当真?!” 门前的憨实后生,被陈长河弄得一愣,结结巴巴道: “是百业叔在喊…说在湖边瞧见了他,踩著飞剑…我也没亲眼见著……” 陈长河心口怦怦急跳,將轻身术催到极致,朝著老宅方向疾掠而去。 果然,在快到家的时候,他的灵识忽立即感受到了两道熟悉气息,正是张念慈和陈清荷。 而在她们身畔,却还有一道有些陌生的气息,平和中正,又带有一丝剑修的味道。 再近些,那一身竹青道袍的年轻道人身影,便清晰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待看清那张褪去稚嫩,更显清俊从容的面容时,陈长河顿时眼眶微红,喜不自胜,几乎是脱口而出道: “果真是我家湖儿!” “二哥!” 同一时刻,一道温和带著笑意的声音,直接在他心中响起。 是灵识传音! 陈长河脚步微顿,望向那道含笑看来的身影,心中惊喜更甚。 “嘻嘻,二哥,我已入炼气了哦!” 他尚未回应,那带著几分少年得意,又有几分开心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心里。 那语气,並非骄傲自负,而是做出了成绩,想要得到兄长夸奖,与张念慈练成金光咒术的那副模样,一模一样。 “先回家。” 陈长河压下翻涌的心绪,快步上前。 不过片刻功夫,陈家老宅那株老桂花树下,已聚齐了人。 陈长河拉著陈小湖在石凳上坐下。 陈船生与老张头一左一右挨著,目光一直落在阔別多年的陈小湖身上,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家里变化真大。” 陈小湖目光缓缓扫过修缮一新的屋舍,轻声嘆道。 “哈哈,变化再大,也比不上小湖儿你!” 老张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声洪亮,眼眶却有些发红。 “一声不响的,就成了先天炼气的上修!” “这才是陈家天大的喜事,最大的变化!” 正说著,王桂芳与张秀兰已领著几个孩子从后院过来。 陈玄济与陈玄泽,如今刚过三岁,生得虎头虎脑,一点也不怕生,正用乌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位陌生“叔叔”。 陈长河招手將两个小子唤到身前,温声道: “济儿,泽儿,这位便是你们的三叔,快些见礼。” 两个小傢伙有模有样地抱拳,奶声奶气地齐声道: “济儿/泽儿,拜见三叔!” 陈小湖看著两个可爱的侄儿,喉头一哽,眼圈顿时红了。 他手忙脚乱地往腰间储物袋摸去,取出两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淡金色丹丸,刚递过去,瞥见老张头身侧正好奇望来的张念慈,动作一顿,忙又探手入袋,再取出一枚。 “这是我炼的『脱胎丹』。” 他將三枚丹药分別递给三个孩子。 “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於灵藏境修士有固本培元,拓展经脉之效,可为你们夯实修行根基。” 陈长河闻言,微微动容: “脱胎丹?” “这莫非是灵藏上品丹药?” “此物贵重,他们尚未修行,如何受得起……” “二哥说哪里话!” 陈小湖连连摆手,脸上多了几分得意,笑道: “不值几个钱的。” “我如今在紫炉峰,蒙师尊与诸位师叔看重,忝为这一代的『丹魁』。” “似这等灵藏境常用的丹药,只要材料齐备,想炼多少都成。” “便是炼气境適用的诸多丹药,我也能熟练炼製不少品类了。” 他顿了顿,看向陈长河与两位老人,语气郑重了些: “此次归家,我特意带了不少丹药回来。” “自今日起,家中子弟修行所需的基础丹药,便再不用发愁了。” “孩儿多年不在家中,未能替父兄分忧,如今学成归来,却是该为家里出些力了。” 几人围坐,说了好一阵话,多是家中琐事和陈小湖在山上的趣事。 忽然,陈小湖目光在人群中扫了扫,眉头微蹙,问道: “怎么不见大哥?” 此言一出,方才还欢快的气氛顿时一滯。 王桂芳眼眶倏地红了,別过脸去。 陈船生轻嘆一声,摇了摇头。 陈长河亦是不语。 陈小湖见状,心中立时明了,大哥定然是出了事。 他脸色沉了下来,追问道: “大哥现在何处?” 几人嘆了又嘆,唯独张念慈好似不懂惆悵,笑嘻嘻道: “伯父好厉害咧,去了乌龙峡抓捕邪修,已经三四年啦。” 闻声,陈小湖眉头一皱,喃喃道: “乌龙峡?” “可是云梦县北的那处乌龙峡。” 陈长河见他知道,便点了点头道: “正是。” 而后,他便將大哥这些年在乌龙峡发生的事,一一与陈小湖说了一遍。 在他心中,这个弟弟早已不再是当年需要他处处看顾的孩童,而是能分担重担的依靠。 听完兄长在乌龙峡的种种遭遇,陈小湖脸上那点温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深的寒意。 “好一个白马湖孙家!” “不过是替宗门放马的小小家族,也敢欺凌我陈小湖的兄长!” “还有那劳什子石门陈氏。” 陈小湖眼中闪过一丝紫幽光芒,低声道: “我倒要看看,那陈云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话音未落,他腰间那柄翠绿如竹的长剑,仿佛感受到主人心绪,竟自行发出一声剑鸣,隨即鏗鏘出鞘,飞出半尺,青色剑光犹如波纹散开。 陈小湖对围坐的家人沉声道: “我此次归家,无需立刻返回山门。” “临行前,师门曾有交代,命我去乌龙峡一行,代宗门察看情势,主持大局。” 他站起身,目光望向西北方向: “如今,却是正好。” “我这就去乌龙峡,也顺道將大哥接回来。” “此去不到三百里……” “天黑之前,我必带大哥归来。” 说完,陈小湖不等陈长河等人再说什么,身形微动,一步踏上那悬停身侧的翠绿飞剑。 剑光骤亮,化作一道惊艷夺目的青色长虹,朝著西北方向而去,速度竟比归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老宅庭院里,桂叶被疾风吹得沙沙作响。 陈长河望著三弟消失的方向,怔怔出神,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当年李开河御剑离去的身影。 只是,自家湖儿这御剑声势与速度,比之李开河,又何止强大了十倍。 他果真已经突破了炼气境! —— 今天晚上还有更新,18號开始爆更,这两天加班实在没时间码字。 第90章 神將 陈小湖朝北御剑而行,速度快如闪电,不过两刻钟,便望见了云梦县城灰黑色的城墙轮廓。 他略一思忖,径直从县城上空飞跃而过。 就在这时,云梦县城內便有灵识声音自下方城內隆隆传来,带著警告之意: “何方道友,却如此横衝直撞!” “岂不知仙朝律令,凡人城池上空,一律禁止飞行。” 陈小湖恍若未闻,目光锁定城西一处幽静院落,立即落下,不多时,便出现在了一座青竹小院內。 院內,沈丛云正在一方青石上盘坐吐纳,忽然见到一人御剑从天落下,却是嚇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一个年轻道人。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行礼: “晚辈沈丛云,拜见前辈……” 陈小湖袖袍一拂,收起飞剑,冲他展顏一笑,语气熟稔道: “沈大哥,別来无恙?” 沈丛云闻言一怔,这称呼…… 他仔细端详眼前这张年轻面容,脑海中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渐渐与之重合,不由迟疑道: “道友是……?” “碧水陈家,陈小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陈小湖含笑答道。 “陈小湖?!” 沈丛云心中震撼不已。 眼前这御剑而来的炼气修士,竟是他当年亲自接引来拜师的少年。 这才过去短短九年! 九年时间,从木胎至炼气…… 这是何等骇人的进境速度! 他在心中暗嘆。 自己苦修九载,不过从玉泉初期攀至玉泉圆满,本是有望衝击金髓的,却因三年前那场变故,被邪修重创,伤了根基。 如今三年方才將伤势养得七七八八,修为却始终停滯在玉泉,难有寸进。 “周衍师伯可在院中?” 陈小湖环顾小院,语气多了几分正式。 沈丛云摇头: “师尊月前便启程前往岳州,赴张灵官的寿宴,至今未归。” 听闻周衍不在,陈小湖微微頷首: “既如此,我便不叨扰了。” “待师伯归来,我再来拜会,沈大哥,再会。” 说完,陈小湖心念微动,再度化作一道青色惊虹,冲天而起,直扑西北方向。 “竖子!安敢如此狂妄!” 先前那道警告灵识声音再度响起,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那人见陈小湖再三挑衅,竟也忍不下去,以云气化作遮天大手,径直了过来。 陈小湖见状,面不改色,眼中紫幽光芒闪过,一身气机竟凭白又暴涨了许多。 唰! 他脚下飞剑化作一道剑虹,直接斩向那云气大手。 那道剑光清澈透亮,像一条青色匹练,將那只即將成形的大手彻底搅散。 云气四散,化作漫天白雾,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好胆!” 怒喝声自城北传来,声如洪钟,震得下方屋瓦簌簌作响。 一道黑影从云梦县城北面的灵官庙中冲天而起。 那身影呈现一种半透明的乌青色泽,像是用烟雾凝聚而成,却又凝实得如同血肉之躯。 他身披玄甲,头戴兜鍪,手持一桿乌金长戟,戟刃上缠著幽蓝色的火焰。 此人周身没有寻常修士那种浑厚的法力气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冷气息。 这是云梦县的镇城神將,阴神之身。 云梦县灵官之位旁落多年,没有灵官坐镇,只剩这一尊神將守城。 他本是一位战死的將军,死后被封为城隍,后被仙朝敕封为神將,以阴神之身镇守此方。 修为不弱,相当於炼气中期的修士,但因是阴神之躯,无法继承灵官之位,只能在城中维持一方秩序。 “小小年纪,如此狂妄,视仙朝律令於无物!” 神將声音沙哑,透著浓浓的怒意。 他长戟一振,戟刃上幽蓝火焰暴涨,化作一条长达十数丈的狰狞火龙,,咆哮著朝半空中的陈小湖扑来! 陈小湖脚下飞剑轻轻一转,身形横移数十丈,避开了那条火龙。 “轰——!” 火龙扑空,撞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塔楼上,塔楼瞬间燃起幽蓝大火,砖石熔化,坍塌下来。 “仙朝律令,严禁斗法,你倒先拆了自家的塔。” 陈小湖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神將面色一僵,那条火龙是他攻向陈小湖的,被躲开后撞上塔楼,確实是他的过失。 他冷哼一声,长戟收回,不再放出火龙,身形一晃,朝陈小湖逼来,选择近身搏杀。 他虽非生人,但身为神將,近战搏杀的本事比寻常修士强出不知多少。 乌金长戟横扫,戟刃上的幽蓝火焰在空中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尾,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奔陈小湖腰腹。 陈小湖没有硬接。 他脚下飞剑猛地一沉,整个人如一块石头直直坠下,堪堪避过长戟的横扫。 长戟从他头顶掠过,削下几缕髮丝。 不等神將变招,陈小湖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扭,飞剑贴著地面掠起,又將他托回空中。 这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神將猩红的目光微微眯起,手中长戟一收。 他看出了些门道。 这年轻人剑术相当了得,必定是大宗门真传,不是那种靠著长辈赐下几件法器就来逞凶的紈絝子弟。 “阁下究竟何人?!” 神將低喝一声,左手捏了一个法诀。 他身上那件玄甲骤然亮起,一枚枚甲片像是活了过来,从他身上脱落,悬浮在半空中,排列成一座小型困敌阵势。 每一枚甲片上都有符文流转,彼此勾连,隱隱封住了陈小湖所有的退路。 陈小湖眼中紫幽光芒更盛,却又很快消失,语气平淡道: “我乃太虚仙宗紫炉山真传,尔不过一受敕阴神,也敢妄阻仙宗行事?” “太虚仙宗…真传?” 那神將面色一变,似是想到了什么事,忽然收了长戟,落在城北灵官庙前。 “云梦县灵官之位空悬多年,本將奉仙朝之命镇守此方,职责所在,不得不拦。” 神將声音沙哑,语气却缓和了许多,带上一丝解释的意味。 “方才…多有得罪,还请仙使恕罪。”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是城中御剑飞行,扰民惊俗,按仙朝律令,確有不妥,本將亦是依律行事。” “我有要事,需即刻前往乌龙峡,途经此地,无心冒犯,亦非刻意违背律令。” 陈小湖眼神清澈,语气温和了些许。 好似方才御剑与守城神將斗法的不是他一样。 神將对此也是无奈。 仙朝体系庞大,宗门与地方各有权责,仙宗真传弟子地位特殊,在某些情况下確有豁免之权。 只要不造成严重恶果,地方神祇通常也不愿与其背后的宗门彻底交恶。 “仙使既是太虚真传,自有特权,此番…便罢了。” 神將缓缓道,算是给了双方一个台阶。 “只是乌龙峡那边,近来不甚太平,各方势力混杂,仙使若欲前往,还需…多加小心。” 陈小湖拱手一礼: “多谢提醒,我自会留意。” 神將不再多言,摆了摆手,丈许高的乌青身影开始缓缓变淡,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跡,迅速化开。 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庙宇的香火气中。 陈小湖不再停留,剑光再起,朝著西北天际疾驰而去,眼中不禁又闪过了一丝紫幽光芒。 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却被迎面而来的凛冽天风声彻底吞没。 御剑飞掠约莫一个多时辰,下方渐显险峻,一道幽深狭长的峡谷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峡谷两侧都是绝壁,雾气封锁,透露著一股神秘。 陈小湖速度略缓,低声自语: “便是这里了吧…师姐……” —— 求追读,忙完明天中午,可以休息两天了。睡觉了,明天又是早六。 第91章 异象倾轧(一) 如今的乌龙峡营地,早已不是当初的简陋帐棚,一座倚仗山势扼守峡谷的巍峨石堡拔地而起,唤作“乌龙堡”。 堡墙以黝黑山石垒砌,厚超三丈,墙头垛口森然,每隔数十步便设有一座箭楼,其上架设著重型守城弩,弩身符纹隱现。 堡墙正中,是一道高达六丈、厚约一丈多的的巨型精钢闸门。 白日升起,入夜落下,將峡谷內外彻底隔绝。 堡內区域划分井然。 昔日的散修营地核心区域,如今已被圈为“內堡”,墙更高许多,由捕妖司直接管辖,寻常修士不得擅入。 若有外来炼气修士抵达,无固定居所,则多被安排暂居客院。 內堡大堂后的清静庭院中。 统领吴闕端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中,手握一枚青色玉简,正以灵识细细查阅。 这是探子从峡谷深处传回的最新消息,包含著峡谷地气变化,仇千里等邪修动向,以及灵墟、衡岳等宗修士的动静。 副统领赵元则坐在下首另一张椅上,捧著一盏清茶,慢条斯理地吹著浮叶,眼皮微垂,仿佛对玉简中的消息毫不关心。 吴闕身侧,站著其子吴钟鸣。 与三年前相比,他面容沉稳了许多,眉宇间那份跋扈骄纵已被磨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內敛的阴沉。 他被陈云禄斩断的右臂已然“接”上,只是並非血肉之躯,而是一条由木石金玉精巧製成的偃偶手臂。 此刻,他正垂手肃立,目光不时扫过父亲手中的玉简。 良久,吴闕放下玉简,脸上那常年掛著的笑容悄然隱去,露出一抹阴鬱。 “爹,可是峡谷中有变?” 吴钟鸣见状,低声问道。 吴闕將玉简递给他,脸色恢復如常,只是眼中寒光未散,缓缓道: “那魔子仇千里,確实厉害。” “衡岳宗真传『燕书恆』,联合庐江洞天那位的剑子『元凤真』,二人联手,竟未能將其拿下,反被他借水府阵法之利,压製得死死。” 吴闕语气带著一丝讥誚: “这二位,一个身负上古祝融道统,一个得了九天剑典真传,皆为紫府传人,却在那水府禁阵中束手束脚…连那姓陈的都不如。” 吴钟鸣快速阅览玉简。 燕书恆与元凤真之名,他早有耳闻,皆是那仙道宗门內的天骄,所修也是紫府传承,竟在仇千里手中討不得好? 听父亲提到陈云禄,他面色一寒,眼中闪过一丝怨恨。 三年前断臂之辱,刻骨铭心。 父亲当时立即带他寻访名医,甚至求到宗门前辈处,奈何陈云禄的“震巽风雷煞”太过歹毒凌厉,残存雷煞坏了断臂生机,难以续接。 最终只得耗费重金,请动擅长偃术的修士,打造了这条偃偶手臂,虽能驱使自如,堪当法器,但终归不是自己的身体,令他时时刻刻都铭记。 昔日他的修为,有仙朝气运加持,如今,则全是自己修行而来。 短短三年便从金髓重归命宫圆满,只待寻得合適的先天之气,便可尝试突破。 …… “陈云禄近来有何动静?” 吴闕转向一直默然饮茶的赵元问道。 赵元主管堡內庶务与情报,对各家族动向最是清楚。 赵元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仍在陈氏的院中闭关,对外说是在镇压魔头的神通,抽不身再进峡谷。” 吴闕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赵元继续道: “倒是他麾下那个陈大江,进境颇速。” “听闻陈氏为了让此子肉身更进一步,不惜代价从天墉城求得了一枚『蟒蛟蒲象丹』,欲给这小修强开絳宫,化作龙象神窍。” “蟒蛟蒲象丹?” 吴闕眼神眯成一条细缝。 “那丹我却记得,乃是以数类妖兽精血做主药,辅以诸多奇物仙草炼製而成,药性霸道,大多是给予肉身强大灵兽锻体所用……” 他若有所思道: “这《金石淬骨诀》…没怎么听说过,却能让灵藏修士炼就先天法体不成?” 赵元缓缓摇头: “我打听过来歷,这炼体法门是石门陈氏筑基老祖所授,据说是得自洞庭关上,那地方…三教九流匯聚,鱼龙混杂,谁也不知道功法根脚究竟来自哪里。”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吴闕,声音压低了几分: “我听宗內族人传信,此次太虚宗將会派遣三位真传弟子下山,前来处置乌龙峡之事。” “其中一位…据说是当代的『仙宗天下行走』。” “仙宗天下行走?!” 吴闕闻声身体都坐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了凝重。 “这座江底水府,究竟是谁人留下,却让仙宗天下行走亲至?” 仙宗“天下行走”,非同小可。往往是宗门內定下的紫府真传,未来有望证得神通的天骄,在宗內地位超然,下山后更能代替宗门巡察天下,远非周衍这等观风使可比。 赵元摇头,依旧神色平静道: “大人只叫我等守好此处,建立堡垒,待到水府出世时,他会带人以『浑天蔽日旗』降临。” “至於那位天下行走…自有都统与诸位大人去应对,非我等需要烦心。” 听到这,吴闕神色稍缓,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他们如今的官身虽在捕妖司,但却是自仙朝兵团退下,背后之人便是来自军中。 就在这时,摆放在三人中间石桌上的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阵盘,忽然亮起一抹幽光! 光芒扭动,在盘面上方投射出一道模糊的绿袍虚像。 吴闕眉头微蹙: “今日並未接到传讯,会有炼气境的剑修来访……” 他盯著阵盘上迅速黯淡的虚影残留,缓缓道: “堡上空常年升起『禁空』与『示警』阵法,见了『大岳冲日旗』而不避,依旧直闯……来人恐怕有些来歷。” 赵元已放下茶杯,长身而起: “我去看看。” 说罢,他周身腾起一股浑厚的土黄色云气,托著其身形离地尺许,旋即化作一道黄光,穿出庭院,朝著堡外预警阵法波动的方向疾驰而去。 ———— 陈小湖悬空而立,一身竹青道袍被峡谷罡风卷得猎猎作响。 “来了。” 他眸光一凝,灵识捉到一道高瘦身影自堡內腾空而起,裹挟著浑厚土行法力,朝这里飞来。 不过数息,那道身影就到了近前,悬停於十丈之外,正是副统领赵元。 他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过陈小湖,隨即沉声开口。 “此地乃仙朝南境望岳军麾下『冲日营』驻防之地。” “前方道友,还请留步,报上名號来意。” 说罢,他並指一划,一道光芒没入下方堡墙。 霎时间,堡墙上阵法亮起,磅礴灵机被引动,在陈小湖前方的空中,骤然显化出一幅巍峨异象。 那是一座接天连地的山岳虚影,山体苍茫厚重,散发出镇压八荒的宏伟气势。 山巔,更有一轮赤金色的大日悬浮,日光灼灼,照射四方,与山岳之气交融,衍生出一股堂皇正大的威严煞气。 这正是仙朝“望岳军”冲日营的独有军阵异象! 异象初成,一股沉重压力便轰然降临,笼罩四方空域。 陈小湖顿觉压力如山,令他身上法力凝滯,竟再难御空。 他眼中闪过一道紫幽光芒,手中法诀变换。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沉闷道音,以陈小湖为中心荡开。 其身后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穹,骤然间景象大变。 浩浩汤汤,无边无际的三江五湖虚影凭空浮现,水光接天,烟波浩渺。 更有七十二座形態各异,巍峨耸峙的仙山雄峰虚影,自虚无中拔地而起,层峦叠嶂,云雾繚绕! 这“三江五湖七十二峰”的浩大异象,並非杀伐之术,却承载著正统的天地权柄与无上气运。 刚一出现,便以一种镇压寰宇的磅礴大势,朝著赵元显化的那山岳赤日异象倾轧而去! “轰——!!” 两股代表不同道统的气运异象在空中碰撞。 隨即,赵元藉助阵法催动的“大岳冲日”异象,便被陈小湖显化的“四洲山河”异象给轰然碾碎,化作漫天流光,消散於峡谷罡风中。 陈小湖周身压力一轻,脚下飞剑清鸣,定住身形。 他眸光紫幽,看向面色微变的赵元,冰冷道: “区区末位统领,也敢阻我去路!” “叫你们望月军的杨天寧来还差不多!” —— 开始爆更。 第92章 拔旗 在陈小湖显化出“三江五湖七十二峰”浩大异象的同时。 唰!唰!唰! 乌龙堡上空,瞬息间又多出了七八道身影,气息强弱有別,各自驾驭著法器遁光,悬停在堡墙上空,三三两两,目光惊疑地看向那年轻道人。 陈小湖飞剑入鞘,负手踏空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堡上新现身的诸多修士,最终落回脸色微白的赵元身上,声音清朗,传遍整座乌龙堡: “我乃太虚仙宗,紫炉峰真传,陈小湖。”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直视堡上眾人。 “尔等在此私筑城垒,设立仙朝军阵,封锁一地,此举,可曾通稟我太虚仙宗知晓?!” 不待眾人反应,他抬手一指赵元,声音冷厉道: “此人见我到来,非但不依礼相迎,反以军旗阵法异象相压,意图逼我低头!” “可是欺我年少,想藉此机会,踩我仙宗立威?!” “轰——!” 隨著他两声喝问,身后那磅礴异象竟又向下沉了数分。 浩瀚威压瀰漫开来,直撼心神,令堡上诸多炼气修士心头一沉,灵识刺痛,仿佛直面山川河岳,不禁升起自身渺如螻蚁的念头。 此刻,再无人敢质疑这他的身份。 这等异象,本就是仙宗独有,代表了其气运权柄。 太虚仙宗横跨四洲,传承自上古圣地,地位本就超然,非寻常宗门可比。 通常这等异象都需要藉助特殊宝物、阵法方能投射,此人竟能凭一己之力显化至此,其於宗內地位之高,不言而喻。 “噗!” 首当其衝的赵元,本就受异象衝击,內腑受创。 此刻再被这加强的威压一逼,终於压制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被异象削去法力周,护体灵光溃散,竟再无法维持腾空,直直朝著下方坠去! “赵兄!” 好在吴闕早有反应,连忙甩出一道金令,化作一件流光溢彩的淡金色披风,轻轻覆在其背。 此物也是仙官法器,有破法御空之能,避免赵元坠亡。 陈小湖冷哼一声,眼中紫幽光芒更甚: “你便是此营统领吴闕?” 见陈小湖点名发问,吴闕不敢怠慢,立即向前飞出丈许,隔空拱手道: “本官……” “刷!刷!刷!” 他刚吐出两个字,陈小湖腰间剑鞘寒光再闪,化作一道道青光指向吴闕,將后续话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陈小湖声音淡漠,却比峡谷寒风更冷。 “我为仙宗真传,代宗门巡察,可行便宜之权。” “莫非…你也能代行云梦县灵官之权柄?” 此言诛心! 吴闕心头剧震,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陈小湖他是知道的,碧水陈家那个十年前被带入仙宗的三子。 只是万万没料到,不过十年,此子不仅踏入炼气,竟还成了地位尊崇的仙宗真传! “且不说修为,他为仙宗真传,便是与一县灵官平级。” 云梦县灵官之位空悬多年,他吴闕一个捕妖司统领,绝无“代行灵官权柄”的资格! “陈小湖此番霸道现身,不仅要替其兄出头,更是要借题发挥,狠狠打压我捕妖司在此地的气焰,为仙宗后续插手此地之事铺路…而军中大人至今未有明確指令传来……” 吴闕心思急转,瞬间將利害关係理清,知道今日绝不能硬顶。 “不敢!” 他当即便低下了头,將姿態放到最低,声音透著恭敬与一丝惶恐。 “云梦县捕妖司统领吴闕,见过仙宗真传!” “下官与麾下久居荒僻,有眼不识泰山,未能远迎,衝撞了真传法驾,实乃大罪!还请真传恕罪!” 见他服软,堡上其余几位出身各家族的炼气修士,也纷纷顺势拱手,齐声道: “我等见过仙宗真传!” 陈小湖轻哼一声,收了那锁定吴闕的剑芒,目光再次扫过眾人,最后停留在吴闕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道: “石门陈氏的陈云禄道友,可在堡中?” 吴闕心中一动,暗道: “果然是为其兄而来!” “陈大江被陈云禄收至麾下,大力栽培,此子心中未必没有芥蒂,正好可借其手,挫一挫陈云禄锋芒,让他在水府之爭中少个强援……” 他当即上前半步,態度愈发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討好之意道: “回真传,陈云禄道友正是石门陈氏在此地的主事之人。” “令兄陈大江道友,如今便在陈氏独院之中静修,得蒙云禄道友青睞,授以源自『洞庭关』的古炼体秘法《金石淬骨诀》。” “令兄天赋异稟,进境神速,已將此法修至大成,被云禄道友视作左膀右臂,期许他在水府之爭中大放光芒!” 陈小湖仿佛未觉其意,只顺著话头,语气转冷: “陈云禄何在?速让他来见我。” 见他身后异象显化,却无平息的跡象,吴闕心知这把火还不够旺,继续推波助澜道: “云禄道友此前深入峡谷,与那魔头仇千里交手,不幸为魔功所伤,身中『浊欲神通』,一身法力十之八九需用於镇压体內魔煞,轻易动弹不得,怕是不便前来拜见真传。” 陈小湖闻言,似乎被激怒,猛地转头看向吴闕,眼中寒光乍现。 “他不来见我,我便去见他!” “指路!” 吴闕心中暗喜,不敢迟疑,立即抬手指向堡內西侧一片灵光护持的院落。 “陈氏庭院,便在那边。” 陈小湖顺其所指望去,却並未立即飞向那院落。 他身形一动,竟是再度拔高,如鷂鹰般掠过眾人头顶,倏忽间已至堡墙最高处。 那里是阵法核心所在,有一桿代表“冲日营”威严的百炼玄铁大旗。 “给我起!” 陈小湖低喝一声,右手探出,五指成爪,猛地抓在那玄铁旗杆上。 隨著他一身赤色法力涌动,竟迸发出惊天巨力,將这重逾万斤的大岳冲日旗硬生生从基座中拔了出来! 陈小湖单臂一抡,將这杆巨大军旗扛在肩头。 旗面猎猎,他看也不看下方目瞪口呆的眾人,身形一转,扛著大旗,便朝著西侧陈氏庭院的方向,流星坠下! …… “唉。” 一声带著无奈的嘆息从庭院中传来,旋即便有一道清瘦身影腾空而出,落在庭院门前,朝著扛旗而来的陈小湖拜道: “石门陈氏陈云禄,见过仙宗真传。” “还请真传收了神通,陈某这简陋小院,实在经不起真传之威。” 陈云禄很是无奈,千算万算,却是没想到陈小湖能成为仙宗真传。 传闻其性格温和,不喜爭斗,眼下这模样,简直便是个混世魔王,根本不似紫炉峰的作风,反倒像齐天峰的风格。 “我大哥呢?” 陈小湖对陈云禄的客套与求饶置若罔闻,肩扛沉重大旗,目光幽幽,直接问道。 他方才早已用灵识搜寻过,大哥並不在乌龙堡中。 故此前来问罪! 第93章 瓶壶山(3k) 陈云禄闻声,心底一沉,面色依旧不动声色,出声解释道: “大江他修行《金石淬骨诀》已至关键,欲要衝击最后一重『龙象身』,需借特殊地脉之气辅助。” “这堡中环境嘈杂,不利於他突破,故而前日已让我兄长云松,亲自护送他返回我石门本宗,入『化龙池』闭关,以期功行圆满。” “哦?” 陈小湖眉梢一挑,语气听不出喜怒,质疑道: “据我所知,石门陈氏传承数百年,拢共也只得两门有望筑基的正法。” “一为静安前辈所修的《净水悬河经》,一为陈道友你所修的《震巽风雷诀》,皆非炼体之道。” “却不知贵族何时又多了一处能与《金石淬骨诀》这等外道炼体法门完美契合的『化龙池』?” 他话语渐渐犀利,掷地有声道: “更令我好奇的是,为何贵族子弟,无一人修行此等神妙炼体法,偏偏我大哥一介外人,修行起来却进境骇人?三年大成,古今罕有。” “陈道友可否为我解惑?” 面对陈小湖的质问,陈云禄顿感压力如山。 沉默片刻,他抬眼正视陈小湖,神色无比郑重道: “真传勿要担心,陈某可以天道起誓,传授大江《金石淬骨诀》,引其入化龙池,绝无半分加害之心。此事对令兄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若有虚言,便叫陈某道基崩毁,永世难窥大道!” “天道誓言?” 陈小湖嗤笑一声,眼中却是带著几分不信,摇头道: “若区区誓言便能约束人心,这修行界,又何来如此多的阴谋算计、同室操戈?” “陈道友,莫非以为我是三岁小童?” 陈云禄面色一僵,正欲再言,陈小湖却已话锋一转: “罢了,口舌之爭无益,石门郡东望洞庭,距此不过千里之遥。” “我与大哥一別十载,思念甚切,既然大哥在贵族本家,不知陈道友可否赏脸,与我同往石门一行?也好让我兄弟早日团聚。” 陈云禄面露难色,迟疑道: “真传见谅,我如今身中魔煞,需要全力镇压,实不宜远行,更不便施展法力……” “这有何难。” 陈小湖似乎早有所料,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左手一翻,掌心托出一座小巧玲瓏,宝光莹莹的白玉小塔。 “我有一法器,名曰『千云塔』,內蕴静室,可隔绝外扰,稳固气机。” “陈道友可入塔中静修,由我御剑携带,一同归家,岂不两便?” 看著那宝光流转,明显品阶不低的“千云塔”,陈云禄面色微变。 宝塔宫殿类法器,多有镇压禁錮之能,入他人法器,无异將自身安危交於对方之手。 陈云禄当即摇头,婉拒道: “岂敢劳烦真传!” “我也有一件老卒所赐的『渡云舟』,速度尚可,操控简便,真传若不嫌弃,可由真传驾驭此舟,载你我同往。” “如此,一两个时辰便可抵达。” 陈小湖盯著他看了两息,忽然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也好。” 他肩头一振,那杆沉重的“大岳冲日旗”化作一道流光,被其收入掌中那座白玉小塔之內。 “那便请陈道友取出渡云舟,我们即刻出发。” 陈云禄见状,眼翻手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艘约莫巴掌大小、通体银白的小舟,舟身鏤刻著细密的风纹云篆,隱隱有灵光流转,形制精巧,一看便非凡品。 “这渡云舟,虽然品阶不高,但胜在轻便省力。” 陈云禄將银舟托於掌心,往空中一掷。 银舟迎风便涨,须臾间化作三丈长短,通体莹白如玉,舟身两侧展开两道薄如蝉翼的灵光飞翼,悬於院中半空,纹丝不动,竟无半点风压外泄。 “好舟。” 陈小湖赞了一声,也不客气,纵身跃上舟首。 陈云禄隨后登舟,二人坐定,陈小湖依法操控银舟,很快飞舟升起,穿过堡中禁制光幕,破空而去。 ———— 石门,瓶壶山。 此山位於石门正北,三面环水,一峰独峙,形如瓶口倒悬,故而得名。 山势虽不险峻奇绝,却自有灵气氤氳,终年云雾繚绕,层峦叠翠。 时有仙鹤清唳,灵鹿衔芝,端的是一处洞天福地。 石门陈氏立族数百年,根基便深扎於此。 自山腰而上,亭台楼阁依山就势,层层叠叠,气象森严。 山门前,立著一对三丈高的石雕狴犴蹲踞左右,怒目獠牙,威猛慑人。 山巔处,却有一方极为开阔的演武场,以铁岩铺就,坚硬异常。 场中灵气激盪,金石之声不绝於耳,数道人影交错腾挪,法术灵光闪烁明灭,杀机四伏,气势骇人。 其中一道身影最为醒目。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一头黑髮隨意束在脑后,面容刚毅,眉宇间自有一股粗獷不羈的气概。 他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肌肤上隱隱浮现出金石纹理,宛如一尊金身罗汉。 此人,正是陈大江。 他如今修为已近金髓,龙象身初成气象,此刻赤手空拳,以一敌三,依然不落下风。 对面三人皆是石门陈氏的嫡系子弟,修为在炼气一二层,各自施展术法围攻,被他一一挡下。 “大江兄,当心了!” 一声娇叱,侧面一道青色剑光破空而至,角度刁钻,直取他左肋。 出手的是一名红衣女子,约莫二十四五,容貌姣好,柳眉杏眼,身姿婀娜,一头青丝以玉簪束起,更显英气勃勃。 她名唤陈灵蕊,是石门陈氏这一代中的佼佼者,修为已至炼气三层,一手家传的“青乙剑诀”深得族中长辈讚誉。 陈大江闻声,目光如电,竟不闪不避,左臂肌肉賁张,亮起淡金纹路,横臂一封! “当——” 金铁交鸣,剑光斩在他手臂之上,竟溅起一溜火星。 剑光溃散,陈大江手臂上,只留下一道寸许长的淡淡白痕,瞬息间便被流动的气血抹平。 陈灵蕊杏眼圆睁,眸中闪过惊异钦佩,隨即又被一丝羞恼取代,忍不住跺了跺脚道: 既惊且佩,又有些羞恼地跺了跺脚: “你这身子…简直比祖祠里那尊百年铜人像还要硬上三分!” 陈大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笑道: “灵蕊妹子,你这一剑力道差了三分,要不要再来一剑试试?” “哼!” 陈灵蕊俏脸微红,轻哼一声,却不服输,剑诀一转,剑光分化三道,再次攻上。 另外两名陈氏子弟对视一眼,各自掐诀,一道火龙,一道冰锥同时轰了过去。 “来得好!” 陈大江大笑一声,不退反进,双拳齐出,拳风呼啸,竟有龙象之音迴荡。 他整个人如同挣脱枷锁的洪荒凶兽,直接撞入三道攻击中。 “砰!”“砰!”“砰!” 三声闷响同时炸开。 火龙碎裂,冰锥崩散,三道剑光更是被他一拳震得倒卷而回,光华黯淡。 两名陈氏子弟踉蹌后退数步,面色涨红,气血翻涌。 陈灵蕊稍好一些,却也被拳风扫中衣袖,“嗤”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了一截雪白肌肤。 “呀!” 她低呼一声,急忙捂住袖子,俏脸更红,嗔怪地瞪了陈大江一眼。 陈大江浑然不觉,活动了一下筋骨,周身骨骼噼啪作响,他意犹未尽地笑道: “痛快!再来过过手?” “不来了不来了。” 两名陈氏子弟连连摆手,其中一人苦笑道: “大江兄,你这《金石淬骨诀》已臻化境,我二人联手连你护体罡气都破不开,还打个什么?” 另一人也附和道: “是啊,大江兄这一身铜皮铁骨,恐怕寻常法器都伤不得分毫。” “我看族中同辈之中,能与大江兄一战的,也就只有灵蕊族姐了。” 陈灵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嘴上却嗔道: “少来捧我,我方才全力一剑,连他皮都没擦破一点,还打什么打呢。” 说著,她目光却忍不住又往陈大江身上飘去。 那古铜色的肌肤,那如刀削斧凿般的肌肉线条,那粗獷不羈的笑容…… 陈灵蕊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慌忙垂下眼帘。 陈大江倒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只是接过旁边一名僕役递来的外袍披上,隨口问道: “云禄前辈那边,乌龙峡可有什么新消息传回?” “尚未有信传来。” 一名陈氏子弟答道。 陈大江微微頷首,正欲再说些什么。 “咚!” 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迴荡在瓶壶山群峰之间。 那是迎客钟。 “迎客钟?” 陈灵蕊秀眉微蹙,抬眼望向钟声来处,面带疑惑。 “这个时辰…会有何人来访?” 陈大江抬头望向天际,忽然眼神一凝。 只见远处天边云海翻涌处,一点银光正在迅速逼近,须臾间便化作一艘飞舟,悬停在山门上空。 飞舟之上,两道身影並肩而立。 落后半步的,赫然是几日不见的陈云禄。 至於他身前那身影,是个看去二十出头的年轻道人,一身竹青道袍,玉冠束髮,腰悬玉佩,目光清澈如水,隱隱透著一种不属於他这般年纪的威严。 陈大江心头一震,目光扫向天空那绿袍道人,隱约觉得有些熟悉。 不待他细想,那青袍道人已经一步踏出飞舟,身形直接穿透瓶壶山那层护山灵光,自高空飘落。 唰! 下一瞬,便稳稳落在了演武场上,停在陈大江面前。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第94章 古怪(3k) “大哥!” 见到陈大江,陈小湖心绪难平,再难抑制,一声呼唤脱口而出。 陈大江才看清来人面容,那眉眼轮廓与幼时依稀重叠,正是惊疑不定,忽闻这声呼唤,浑身猛地一颤,虎目圆睁,不可置信地死死盯住陈小湖: “你…你是…湖儿?!” “大哥,是我!我回来了!” 陈小湖眼眶微红,声音已有几分哽咽。 陈大江愣在原地,足足两息后,才猛地箭步上前,抓住陈小湖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 望著身形挺拔,已长成青年的弟弟,他声音颤抖道: “真是我家湖儿!你…你怎会寻到此处来?” “自然是来接你回家,闔家团聚。” 陈小湖任由兄长抓著,脸上笑意温润,眼中亦有水光。 “我於山中修行近十年,今日方得归家,却发现家中独缺大哥一人,问明缘由,便直往乌龙峡寻去,与陈云禄道友相遇,得知大哥你被接来石门本宗潜修,这才与他结伴同来。” 陈云禄此时亦飞了下来,脸色虽然苍白,却依旧含笑点头: “大江,看你周身气机圆满,淡金隱现,可是已入过『化龙池』,功行圆满?如今这『龙象身』,究竟生出了几分威能?” 陈大江鬆开抓著弟弟的手,摸了摸后脑,露出惯有的憨厚笑容,语气却十分自信道: “不负前辈栽培,我如今已炼成『龙象身』,单凭肉身蛮力,可破两万斤,等閒法器难伤。 “若再持我那『乌云枪』,寻常炼气初期的修士,斗一斗也是不成问题。” “如此甚好!” 陈云禄苍白的脸上露出欣慰之色,頷首道: “既如此,你根基已成,如今陈真传亲至接你,你便隨他归家,好生与家人团聚吧。” “待那水府出世之期临近,我自会提前传讯知会你。” “是啊大哥。” 陈小湖立即接口,语气恳切。 “你离家数年,嫂子日夜牵掛,济儿也已渐渐长大,眼看就到了能测灵窍的年纪,你这做父亲的,岂能长久缺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大江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面现难色: “湖儿…我如今是应仙宗徵召,在乌龙堡服役,若无统领吴闕的手令准许,恐怕不能擅离职守太久,否则追究起来……” “大江,你有所不知。” 陈云禄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顾虑,缓缓道: “如今太虚仙宗已正式接手此地防务与探查之责,如今堡中主事之人,发號施令者,非是吴闕……” 他目光转向陈小湖,语气带著一丝复杂: “正是你这位三弟,陈小湖,陈真传。” “什么?!” 陈大江浑身一震,霍然转头看向陈小湖,眼中充满惊愕。 自己这个离家时才是个半大孩子的三弟,十年不见,竟已成了能主事一方,让仙朝军官都需低头的仙宗真传? 还接管了乌龙堡? 他身旁,一直静静站立的陈云蕊,听到这番对话,俏脸微微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是怔怔地看著陈大江。 这些时日,她与陈大江朝夕相处,一起切磋,一起论道,早已暗生情愫。 她本以为陈大江是散修出身,无牵无掛,可以在石门长住下去…… 却未曾想,他早有妻室,连孩儿都快到了修行的年纪。 陈大江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陈灵蕊,抱拳道: “灵蕊妹子,这些时日承蒙贵族照拂,大恩不言谢。”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著她。 “只是家中妻儿盼归,陈大江不能再留了,他日若有需要,定当回报。” 陈灵蕊强压下心头酸涩,挤出一抹笑容: “大江兄客气了,你我同姓本家,相助本是应当,家中团聚,是天大的好事,理当归去。” 顿了顿,她又道: “此去一路顺风,代我…向嫂夫人问好。” “多谢。” 陈大江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陈小湖身边。 “走吧。” 陈小湖微微頷首,转头看向陈云禄道: “静安前辈可在山中?既来贵地,礼当前往拜会。” 陈云禄摇头: “老祖不在山中,我们走吧。” 说罢,他抬手一招,渡云舟再次出现,三人不再耽搁,相继登舟。 银舟轻震,灵光吞吐,旋即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冲天而起,破开瓶壶山上空的淡淡云靄,向著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转眼间便化作天边一个光点。 陈灵蕊站在原地,望著那道渐渐消失的银光,终於忍不住,一滴清泪滑落脸颊。 旁边一名陈氏子弟低声道: “灵蕊姐,你……” “我没事。” 陈灵蕊擦了擦眼角,声音已恢復了惯有的清冷平静。 “去告诉族中长辈,碧水陈家来人,接走了陈大江。” ———— 银舟之上,陈大江默然不语,望著下方渐渐远去的瓶壶山,神情复杂。 陈小湖盘膝坐於舟首,双目微闔,似在养神,並未出声打扰兄长的沉思。 良久,陈大江终是忍不住开口: “小湖,家中…一切可好?” “都好。” 陈小湖睁开眼,目光温和地看向兄长。 “二位嫂子持家有方,將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念慈,济儿、泽儿也都乖巧懂事,二哥修行有成,不日便要炼得金髓,父亲与义父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心中时常记掛你在外安危,时有忧虑……” “如今我已修成归来,宗门亦有安排,那乌龙峡之事便用不著大哥你再操心,往后安心在家多陪陪妻儿了。” 陈大江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重重点头。 正欲再问问弟弟这十年在仙宗的详细境况,却见陈小湖忽然转头,望向舷窗外已远在百里之外的瓶壶山方向,眉头微蹙,低声自语: “奇怪…方才离开时未曾细察,那瓶壶山周遭地势走向,隱约有『鱼跃天门,化龙升腾』之象,此等地理,绝非寻常。” 就在刚才,银舟离开瓶壶山的那一刻,他心底忽然响起了几道不同的声音。 隨即眼眸深处先后闪过紫幽、赤红以及青色光芒。 不多时,待探明情况,那些光明尽数敛去,恢復如常。 陈小湖嘴上亦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鱼跃龙门,地涌金莲”之象,在玄门典籍中记载分明。” “此等异象现世,不外乎三种可能:” “一是有身负大气运、大根骨的绝世天骄应运而生。” “二是有夺天地造化的逆天灵物、神藏即將现世。” “三则是一方势力、一族气运,正处於由衰转盛、破茧化龙的质变关口。 石门陈氏,立族数百年,最强者不过筑基中期。 在洞庭湖周边或许算得上一方豪强,但放眼整个南瞻洲,也不过是中等偏下的修行家族。 为何治下之地,却出现了“升龙”格局? 这“象”,又该应验在何人身上? 陈小湖目光不著痕跡地瞥向了盘坐在蒲团上,苦苦镇压体內浊欲的陈云禄,一时陷入了沉思。 ———— 陈云禄法力不济,不便长久驾驭飞舟,几人並未直接回到白鱼口,而是先折回了乌龙堡。 陈小湖与其告別,並未与堡中其他炼气士多语。 剑光暴涨,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惊艷青虹,载著兄弟二人,朝著南方白鱼口的方向,疾射而去! 两人归心似箭,剑芒过处,竟在澄澈的天穹上,留下了一道久久不散的淡青色轨跡,引得下方凡人仰首惊嘆。 乌龙堡墙头,陈云禄望著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剑光,眼神凝重,眉头紧锁。 “这陈小湖…实在太过古怪。” 他在心底思忖著。 “上山不过十年,就算天资再高,资源再厚,又哪来这么深的道行?” “听闻他在太虚宗內是以丹道天赋闻名,被誉为新一代『丹魁』,性情也格外温和…可看他今日行事,剑术之精,手段之多,分明是个厉害的剑修。” “还有他那身怪力……” 陈云禄回想起陈小湖拔起万斤“大岳冲日旗”的场景,心头更是不解。 “这肉身力量,比修成『龙象身』的陈大江也不差太多。” “仙宗內倒是不缺炼体法门,但能兼修丹、剑、体三法,且都有这等成就,短短十年…绝不可能!” 陈云禄见识过不少大宗真传、古老世家的天才,其中不乏惊才绝艷之辈,但如陈小湖这般,修为进境骇人听闻,手段繁多却又样样精深的,却是闻所未闻。 “他身上还有一种玄妙气机,应该是一宗能隔绝探查的宝物……” “此子,恐怕是仙宗上层,甚至是更了不得的存在,落下的一枚棋子,要借他之手,主导此番水府的局势。” 陈云禄收回目光,缓步走回自己那方庭院。 在蒲团上重新盘膝坐下,他双手结印,周身隱有风雷之气流转,继续压制体內的“浊欲魔煞”。 陈云禄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一片风雷交织的意境中。 “老祖要我谋划水府之物,许我筑基机缘,纵有上修落子……” “此乃道途之爭,我…亦无路可退!” 第95章 祠堂下(5k) 陈长河正在老宅前院与陈百业商议开春后灵田轮作之事,忽然听到天际传来一声破空声。 他心头一动,转头看向天空。 只见一道青色长虹自北方横贯而来,速度惊人,眨眼间便至白鱼口上空。 略一盘旋,那青虹便朝著陈家老宅方向坠下。 待光芒散去,显露出其中並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院中眾人先是一静,隨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呼声。 “是大郎!” “小湖儿带著大郎回来了!” 老张头第一个看清,洪亮笑声振聋发聵。 陈船生原本有些佝僂的身躯猛然一颤,竭力挺直腰背,浑浊的老眼盯向前方,那里站著的正是他思念多时的长子与幼子。 一时间,他竟呆愣在原地,嘴唇哆嗦著发不出声音。 陈大江见到亲人,喜极而泣,“扑通”一声在陈船生面前直挺挺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 “爹!” “孩儿不孝,一去数年,未能侍奉膝前,累您老牵掛,请父亲责罚!” 陈船生颤巍巍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长子胳膊,想要將他拉起,触手却是坚硬有力的臂膀。 老人眼眶瞬间红了,连声道: “起来,快起来!” “责罚什么,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大伯!” 张念慈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蹦跳到陈大江身边,拉著他的衣角脆生生喊道,又扭头衝著含笑而立的陈小湖做了个俏皮的鬼脸,笑嘻嘻道: “三叔!” 陈玄济、陈玄泽两兄弟也被母亲王桂芳与张秀兰牵著,有些怯生生地走上前。 王桂芳將虎头虎脑的陈玄济往前轻轻一推,声音带著激动与哽咽: “济儿,整日念叨著想爹爹,如今爹爹回来了,还不过去拜见?” 陈玄济仰起小脸,看著眼前这个陌生又亲切的高大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小短腿走到陈大江身前,有模有样地抱拳,奶声奶气喊道: “济儿见过爹爹!” 陈大江身形剧震,看著眼前这与自己眉眼颇有几分相似的孩儿,三年分离的思念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將儿子紧紧抱入怀中。 “哎哟,爹爹鬍子扎!” 陈玄济被扎得痒痒,咯咯笑著,伸出小手去推父亲的脸。 “泽儿见过大伯。” 一旁的陈玄泽也乖巧地上前行礼。 “好,好孩子!” 陈大江鬆开儿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又对陈玄泽笑著点头。 陈船生见此情形,老泪纵横。 多少年了,家里都未曾这般热闹过。 他拄著拐杖,对两个儿媳吩咐: “好,好!都回来了!秀兰,桂芳,快去准备,今晚咱们一家子,好好吃顿团圆饭!” 说完,他转身看向並立的三个儿子,目光在陈小湖身上略作停留,眼中情绪復: “既然都回来了,你们三个,隨我去后院,给你们娘…上柱香,报个平安吧。” 三兄弟神色一肃,齐齐点头,默默跟上父亲的步伐 ———— 陈船生拄著拐杖走在最前,步履蹣跚,却执意不用人扶。 陈大江、陈长河、陈小湖三兄弟紧隨其后,穿过正堂,绕过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砖小径,来到后院。 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整洁。 靠墙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已经亭亭如盖,洒下半院绿荫。 树下便是陈家那间不算宽敞,却常年香菸不绝的祠堂。 供桌上,灵牌静静而立。 最上方是陈船生早已故去的父母,下方则是他相伴半生,因病早逝妻子的牌位。 其上鐫刻的字跡有些许斑驳,台上却纤尘不染。 陈船生在妻子灵位前站定,颤巍巍地从怀中摸出一个火折,费力吹燃,点燃三炷线香。 青烟笔直上升,旋即被微风拂散。 “大江和小湖都回来了。” 老人对著灵牌,缓慢开口,像在诉说一件憋在心里许久的事。 “你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湖儿,怕他年纪小,吃苦受罪…如今,他长大了,有出息了,成了炼气士,是仙宗里的真传弟子了。” “你…也该放心了。” “娘!” 陈小湖“扑通”一声跪在灵位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 “娘!孩儿不孝!一走十年,未曾归来给您上过一炷香…孩儿不孝啊!” 陈大江和陈长河也跪了下来,各自磕头。 陈长河低声道,语带哽咽: “娘,大哥回来了,小湖也回来了,咱们一家人总算又齐整了。” 陈大江低著头,默默將三炷香点燃,双手捧香,举过头顶,恭敬地插在香炉里。 青烟裊裊,纠缠升空,又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温柔吹散,融入祠堂昏暗的光线里,仿佛也带走了生者无尽的哀思。 良久。 陈船生伸手拍了拍陈小湖的肩膀,声音苍老道: “莫哭了……” “你娘在天有灵,见你这般,心里反倒要心疼。” 陈小湖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来。 陈小湖抹了一把眼泪,此时此刻,他不再是外头那个威风凛凛的仙宗真传,而是当初看著母亲臥病在床,却无能为力的小孩。 陈船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都起来说话吧。” ———— 碧水陈家,后院祠堂內。 陈船生立在灵台前,三子並立在侧。 陈长河率先打破沉寂,看向陈大江问道: “大哥,你这几年修行那《金石淬骨诀》,可曾察觉有何不妥之处?” 陈大江一怔,仔细感受了一下体內澎湃的气血与坚实的筋骨,摇头道: “並无不妥。” “那功法修炼起来確实艰苦,每次淬炼都如剥皮拆骨,但进境一直顺利。” “我如今法力已至玉泉巔峰,距离金髓只差临门一脚,体魄更是强横,自忖等閒法器难伤分毫,配合乌云枪,便是对上炼气初期的修士,也有一战之力。” “二弟不必为我忧心。” 陈长河微微頷首。 陈小湖接过话,沉声道: “那石门陈氏必有所图。” “这《金石淬骨诀》我並未听闻,但能让大哥以玉泉之身,在三年內媲美炼气士,这功法少说也是五品以上的炼体之法。” 他目光转向陈大江,带著疑惑: “令我费解的是,如此珍贵的炼体法门,为何石门陈氏自家子弟无人修炼,偏偏大哥你一介外人,修炼起来却这般顺利迅猛?” “此事…或许与我体质有关。” 陈大江沉默片刻道: “我体內如今灵窍开了不少,絳宫也因『蛟蛇蒲象丹』已经洞开,气血汹涌,好不威风。” “之前也听云禄前辈说过,他族中並非无人尝试此诀,但因血脉所限,承受不住那丹药霸烈药力与化龙池的煎熬,最多只练到第二重『玄虎煞』便再难寸进,甚至有人伤及根基。” “而我…似乎天生就契合这法门。” “那化龙池有何特殊?” 陈小湖追问道。 “是一方热泉。” 陈大江回忆著: “池中熔炼了数十种罕见妖兽的精血,加以诸多霸道灵药,入池淬炼时,如被投入熔炉,万蚁噬骨,烈火焚身,痛楚难以言喻,但效果也极为惊人。” “若无这化龙池相助,我要修成『龙象身』,恐怕不知还要多少年。” 陈小湖若有所思地点头: “看来这化龙池与《金石淬骨诀》,乃是一套相辅相成的传承体系,缺一不可。” “能布下此等灵池,石门陈氏老祖,恐怕也非寻常之辈。” “难怪那瓶壶山有龙升之象,石门陈氏得此古法传承,又有契合的灵池辅佐,未来必定兴旺……” 陈大江闻言点头,感慨道: “我虽在瓶壶山时日不长,但观其族中子弟,大多天赋不差,心性也勤勉。” “族中炼气修士,据我观察至少也有十几位,便是筑基种子,也不低於二人。” “且其族人大多贤良,少有紈絝跋扈之辈,若能再得一两分机缘,兴旺也是情理之中。” 陈小湖看了大哥一眼,似有话要说,却欲言又止。 …… 堂中沉默了几息。 一直背对三人,静静望著妻子灵位的陈船生,忽然转过身。 他目光落在陈小湖脸上,问道: “湖儿。” “你此次归来,又是为了什么?” 陈大江见父亲发问,连忙道: “爹,小湖他如今已是仙宗真传,奉宗门之命,接掌了乌龙堡,替代了原先的捕妖司统领吴闕,成了那边的主事之人。” “仙宗真传?接掌乌龙堡?” 陈长河与陈船生同时皱起眉头,前者眼中闪过惊疑,低声重复,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要知道,之前仙宗在乌龙峡的主事袁鹤诚,可是炼气中期修为。 陈小湖如今恐怕也才刚刚炼气不久,如何能担得起这主事之责? 陈小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向著父亲郑重地一礼,神色认真道: “孩儿此次归来,確有一件要事,需向父亲与兄长稟明。” “说。” 陈船生拄著拐杖,身形挺直了些。 陈小湖迎著父亲与两位兄长的目光,低声道: “孩儿如今虽能御使飞剑、驾驭法器,在外人看来,与寻常炼气修士一般无二,但实际上…孩儿尚未炼气。”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什么?你尚未炼气?那你怎么……” 陈大江豁然站起,有些不信。 陈小湖苦笑著接过话头,解释道: “大哥且听我说。” “我这一身修为法力,却非我所有,乃是临行下山前,宗门內三位真传师兄师姐借予我,以秘法封存於我体內几处大窍。” “对敌之时,我便可引动这些封存的法力,暂时拥有炼气威能。” “我自身修为不过命宫巔峰,如今这一身本事,说到底其实是借来的。” 闻声,几人面露惊讶,陈长河不解道: “修为法力乃修士根本,与神魂、肉身息息相关,如何能像物件一般借予他人?” “且他人法力入体,岂不是要与你自身法力起衝突?” 陈小湖抬手示意兄长稍安勿躁,缓缓道: “此事说来话长…家中那口小鼎可还在?” …… 听到陈小湖提起小鼎,陈长河连道: “便在我身上。” 说著,他已自腰间储物袋中,將那口不过巴掌大小,通体青绿,锈跡斑斑的三足小鼎取出,托在掌心。 小鼎静静躺著,並无丝毫灵气波动,与凡俗古物无异。 陈小湖上前一步,接过小鼎,婆娑片刻,连道: “这小鼎…乃是一宗古宝!” “古宝?” 闻声,几人一愣,对这个陌生的称谓感到不解。 陈小湖手捧小鼎,开始解释道: “两位兄长既已修行,对当今修行界应该也有了几分了解。” “修行之法,有古今之分,而这分界点,便是自那位仙秦之主一统九洲天地始。” “在仙秦之前,乃至更为久远的时代,修行之路迥异,宝物炼製之法也大相逕庭,那些源自远古器物与法门,便被统称为『古物』、『古法』。” “而能达到『法宝』层次的古物,则称为…古宝。” 他目光扫过父兄震惊的脸,继续道: “相传,仙秦之主为定鼎天下,曾聚九洲之金,铸就九尊通天彻地的『山河社稷鼎』,永镇九洲,承载国运气数。” “那九鼎,便是古往今来最负盛名的无上至宝,亦可称『国器』、『重器』。” “你是说…这小鼎,是那九鼎之一?!” 陈大江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紧。 “这自然不是。” 陈小湖摇头失笑道: “九洲鼎何等存在?每一尊都大如山岳,能承载一洲天下之气运,有莫测威能,非紫府金丹之上的大能不可企及,更有仙朝与诸多古老传承共同看守,岂会流落至此?” “那这小鼎?” 陈长河看著手中小鼎,心中好奇。 “这小鼎…应是后世某位惊才绝艷的炼器宗师,仿照九洲鼎的形制铸造的仿品,虽不及真正的九洲鼎,但亦有安宅镇族、匯聚灵机、辅助修行的玄妙,绝非寻常法宝可比。” 说著,陈小湖一身纯白太阴法力激盪,注入小鼎。 小鼎立即便生出变化,鼎身斑驳的锈跡下,竟有古老符文一闪而过。 陈小湖注入的法力,被小鼎吞没,旋即,鼎口氤氳出一片清冷月华,光华流转,仿佛在自发吞吐,精炼著那股法力。 “此鼎虽非九洲鼎,但其铸造者,定然是了不得的人物,所图非小。” 陈小湖收回法力,小鼎光华渐隱,恢復古朴。 他语气凝重道: “我当年自鼎中所得的那篇《太阴炼形感应篇》,並非当今流行的炼气法门,而是一部筑基古法的开篇,修行所需资粮极多,若非世家大族,绝难承担这般消耗。” “此法与眾不同,並非一步步修至炼气,再求筑基。” “而是在灵藏境时,便要以独特法门,引太阴月华淬体炼魂,先后经歷九次脱胎换骨,方能蜕变成『太阴仙胎』!” 他眼中闪过回忆之色: “九转仙胎一成,修士根骨资质便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堪称『仙体』雏形。” “日后无论转修何种属性功法,皆可事半功倍,潜力远超同儕。” 他语气一转,带上一丝无奈。 “然而此法虽能铸就无上道基,却也有严苛限制。” “在灵藏时,便在塑就『仙胎』,到炼气时,便要凝练『仙气』…待到筑基,便是铸就『仙基』。” “寻常五行先天之气,未必能满足修行所需,唯有罕见特殊的先天灵气,方有可能凝练出『仙气』,” “若强行以普通法门炼气,轻则道基受损,前功尽弃,重则仙胎崩溃,身死道消!” 陈长河面色一沉: “所以你才拖著至今未曾炼气?” “正是。” 陈小湖坦然承认,將小鼎递还给陈长河。 “我此次归来,首要之事,便是想再参详这口小鼎,看看能否从这小鼎中,寻得后续的炼气法门。” “若能从鼎中求得完整的古法传承,自然最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 “若是小鼎之中並无后续修行之法,那我便只能去寻求其他古代炼气法,以求先天…那乌龙峡下的水府年代久远,兴许便有古代炼气士的遗泽,或许便有我的机缘在。” 如此,一切便通顺了起来。 陈长河沉默片刻,忽然带著担忧问道: “此事…太虚仙宗,可曾知晓详细?” “二哥放心。” 陈小湖神色平静。 “我虽久在仙宗,但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只是一身太阴法力性质特殊,无法藏匿,在宗內並非秘密,但我上山从未与人正面斗法,具体所修何功、有何玄奥,除我师尊与几位长辈外,旁人並不清楚。” “不过,我炼就『仙胎』之事未曾隱瞒,在宗內高层並非绝密,他们认为我潜力巨大,方才破格擢升我为真传,赐下诸多资源宝物,助我寻求突破先天之机。” “你方才说的另外三位真传?” 陈长河略显谨慎问道: “他们如今在何处?” 陈小湖摇头道: “那三位真传师兄师姐,也都各有际遇,並不知我功法根脚,我们分头下山,如今他们身在何处,我也不甚清楚。” “唯独我师姐。” 陈小湖笑了笑,再次取出那座白玉小塔,托在掌心。 “她因修炼一门秘术,正处於蜕变的紧要关头,需长时间沉眠,六神寂灭,无法感知外界。” “师尊不放心她独自留在宗门,又知我需下山,便將这『千云塔』暂借於我,托我將她带在身边,也算有个照应。” 他看著父兄关切的眼神,心底宽慰道: “二哥不必忧虑,师姐修为已至炼气圆满,距离筑基只差一线。” “待她甦醒,实力將更上一层楼,即便筑基也可斗上一斗。” “若非有师姐在塔中沉睡,师尊也不会放心让我独自下山,接手乌龙峡这摊浑水。” “此番,我奉宗门之命,坐镇乌龙堡,处理水府之事,至少一年內,都不会再离家了。” 听到这里,陈船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面上皱纹都舒展了些,连说了三声: “好,好,好!” “去吧,都去前头堂屋坐著说话。” “你们兄弟三人,这么多年没凑齐过,好好说说话。” 老人挥了挥手,声音带著疲惫,却也透著满足。 陈大江连忙上前,搀扶住父亲的手臂。 陈长河与陈小湖隨后跟上。 忽然,陈长河心底响起一道声音,正是陈小湖在灵识传音。 “二哥,大哥所修的《金石淬骨诀》恐怕大有问题。” “我观其气血运行,体魄法相,不似我人族流传的任何一种正统炼体法门,反倒隱隱有几分上古妖族的淬体气象……” 闻声,陈长河身形瞬间僵直,瞳孔骤缩,一股寒意自尾椎骨骤然升起,直衝天灵! 但他终究是歷经风浪,掌管一家之人,面上神情未变,恍若无事发生一般,向前院堂屋走去。 陈小湖见状,轻嘆一声,眼神中的温良渐渐消失,转而多了几分狠厉。 —— 万字更新奉上,明天继续。 求票,求追读。 码存稿去了~ 第96章 赐下(5k) 回到前院厅堂,王桂芳与张秀兰早已备好一桌丰盛酒席。 老张头见他们祭拜归来,哈哈大笑道: “你们再磨蹭一会,老头子我可就要带著念慈先动筷了。” 张念慈仰起小脸,睁著乌溜水灵的大眼看著老人,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阿公胡说,我才不饿呢,分明是阿公自己馋了!” 说著,她小跑到陈小湖身边,拉著自己小叔叔便往庭院走,仰著脸神秘兮兮道: “小叔叔,我给你看个东西。” 陈小湖被她逗乐,弯下腰將耳朵凑近,配合问道: “哦?念慈要给小叔叔看什么宝贝?” 张念慈后退半步,站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地摊开右手掌心。 只见她的小手掌中,突然亮起一团金光,在掌心上三寸流转,隱约带著锋锐之气。 陈小湖看著这金光凝而不散,不禁笑道: “原来是金光术。” “我家念慈竟已將术法掌握到这般地步,果真有仙人之姿!” 一听这话,尤其是出自这位已经成了『仙师』的小叔叔之口,张念慈顿时眉开眼笑,咯咯笑声如银铃般在庭院迴荡。 陈小湖直起身,牵著她的往回走,一边温声道: “你既然有此天分,当要珍惜,勤勉修行,莫辜负了这份灵性。” 张念慈点头应道: “我知道咧!” 两人走回厅堂,正对上二哥那无奈眼神。 陈长河摇头嘆道: “你就惯著她吧,小小年纪,莫要夸得太过,免得她骄傲自满。” 陈小湖却不以为意,摆手笑道: “二哥此言差矣,念慈年方七岁,便能將金光术操控得如此嫻熟,这份悟性,实属难得,好生栽培,將来必能有一番作为。” 他目光扫过堂中,看向那两个好奇张望这边的小不点,招手道: “济儿,泽儿,到三叔这儿来。” 闻声,陈玄济和陈玄泽小跑到陈小湖身边。 陈小湖蹲下身与两个孩子平视,伸出右手,先是虚按在陈玄济头顶囟门。 一丝清凉莹白的法力,自他掌心流出,如涓涓细流,渗入陈玄济体內,顺著稚嫩的经脉游走,滋养过四肢百骸,最终归于丹田气海深处,化作一点微温润白光,悄然蛰伏。 “这道法力,可助你们平日温养经脉,强健体魄。” 陈小湖收回手,又对陈玄泽如法炮製,一边温声解释: “若遇危急,心念牵引,也可激发出来护体。” “还不快谢谢三叔。” 陈长河在一旁提醒道。 两个小傢伙也是聪明得很,知道自己得了好处,立即对著陈小湖长长一拜,奶声奶气道: “济儿、泽儿谢过三叔!” “小叔叔,我也要~” 张念慈看著自家两个小弟都有,连忙拉著陈小湖的袖子摇晃起来。 陈小湖哈哈一笑,伸手也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一道更加精纯的法力涌入张念慈体內,並未沉入丹田,而是化作一篇玄奥行气图案,印入她的识海中。 “呀!” 张念慈轻呼一声,立即闭目感受,再睁眼时,她眸中异彩涟涟。 “《华阴洞窍诀》?” “不错。” 陈小湖笑著点头。 “你既也修的家传古法,这门《华阴洞窍诀》正可配合修习。” “这是我在仙宗寻得的取巧法门,可引动星力,提升淬炼法力的效率,长久修行,可使周身灵窍洞开。” 隨即,他有些遗憾地看向陈大江和陈长河: “可惜,此法只能对特定古法有效,大哥二哥已经改换今法,功法属性与根基早已转变,与此诀並不契合。” 陈长河闻言,並无失望,平静道: “我改修《养气长春诀》后,在上元池畔修行,炼化法力的速度已超以往,足够眼下之用。” 陈大江也是憨厚一笑: “我开了絳宫,又得《金石淬骨诀》锤炼体魄,如今淬炼法力的效率也不算慢。” “好了好了,都別站著了,坐下边吃边聊!” 老张头早已等不及,与陈船生在主座坐下,招呼眾人入席。 陈玄济和陈玄泽年纪尚小,便由王桂芳与张秀兰照看著,在厅堂角落另设的小几上用饭。 如今的陈家,靠著灵田產出与坊市交易,也算有了修行家族的气象。 桌上鸡鸭鱼肉齐全,时鲜菜蔬瓜果水灵,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不过是些许田园菜,几壶自家酿的浊酒,与至亲之人说著家长里短,却胜过陈小湖在仙门吃过的任何珍饈。 ———— 这夜,只是至亲小聚,其乐融融。 待到次日,天色方亮,白鱼口乃至清溪镇得到消息的陈氏宗亲,便陆续有人前来。 二叔公陈兴业,七叔公陈兴林,族长陈百川,以及几位在族中颇有威望的老辈,相继来到陈家老宅。 他们身后,还跟著不少年轻后生与族人。 眾人聚在前院,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位一身竹青道袍,负手立於廊下,气度不凡的年轻人身上。 论辈分,陈小湖是他们的子侄、孙辈。 但论身份,他已踏足先天,是仙宗的真传弟子,更是碧水陈家出的第一个“炼气仙师”。 陈兴业等几位老人望著陈小湖,心中感慨万千,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最终还是陈百川轻咳一声,带头上前,姿態恭敬而不失温和,拱手道: “小湖…仙师归来,实乃我陈氏闔族之幸。” “昨日闻得喜讯,本是不该叨扰仙师与家人团聚,但族中老幼,都盼著能一睹仙顏……” 陈小湖闻声,却是与几位族老拱手行礼,態度不算亲近,却也挑不出礼数的问题,温声道: “二叔公,七叔公,百川叔,还有各位叔伯兄长,切莫如此。” “我虽在仙宗修行,但也是陈氏子弟,这般大礼,我却往往受不起,还请进屋敘话。” 几位族老对视一眼,也纷纷鬆了一口气。 隨即,中人在堂屋说了些閒话,大多是好奇陈小湖在仙宗之事,听得陈小湖夺得丹魁,眾人也都惊喜不已。 陈小湖看著厅中几位老人,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桌上,轻声道: “二叔公,七叔公,百川叔,这些年族中照拂我家,小湖铭记在心。” “这瓶中有十枚『养元丹』,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但对凡人延年益寿颇有裨益,几位叔公年事已高,每人一枚,剩下的便由百川叔分给族中德高望重的几位长辈吧。” 此言一出,堂眾几人纷纷一惊。 养元丹! 那可是真正的灵丹,服一枚便可祛病延年。 对於他们这些灵根浅薄、修行无望的凡人来说,这简直是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 陈兴业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神情激动道: “小湖,这…这太贵重了,老朽何德何能……” “二叔公快请坐。” 陈小湖起身扶住他,温声道: “您是长辈,后辈孝敬,天经地义,莫要推辞。” 陈兴林和陈百川也站起身来,躬身道谢,眼中满是感激。 厅外的年轻后生们听到“养元丹”三字,更是议论纷纷,眼中光芒闪烁。 有的羡慕,有的嚮往,有的暗暗下定决心,也要多生些灵窍子,有朝一日能如陈小湖一般出人头地。 陈小湖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惊。 这些丹药对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陈氏这些凡人而言,却是天大的恩赐,用来收买人心,再好不过。 ———— 送走了族中眾人,陈小湖在院中静立片刻,仿佛在沉思著什么。 旋即,他与陈长河对视一眼,默契转身,一同朝著清池別院走去。 这座昔日周家老宅,歷经修缮扩建,已经成了碧水陈家的修行道场。 白墙灰瓦,气象已与寻常宅院不同,隱隱有灵机流转。 二人尚未行至门前,便见周铁马领著田虎、陈清荷等一眾在院中修行的弟子,恭恭敬敬地候在大门外。 见到二人身影,以周铁马为首,眾人齐齐躬身,便要伏地行叩拜大礼。 “弟子拜见院主!拜见仙师!” 陈小湖见状,袖袍一拂,一股柔和的力道凭空而生,將眾人下拜之势稳稳托住。 “都是自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他声音温和,带著令人心安的笑意。 “院內敘话即可。” 眾人只觉清风拂面,便再也拜不下去,心中敬畏更甚,连忙称谢起身,垂手肃立,只是神態间仍有几分拘谨与激动。 他们都已踏入修行之门,自然知晓灵藏与炼气之间的差距。 只是没想到这位传闻中的“三爷”竟然如此年轻,態度又这般和善,反倒让他们有些手足无措。 “田虎,你且带著师弟师妹们先去前院各自用功,稍后仙师自有赐下。” 陈长河见状,开口吩咐。 他在院中积威日久,一言既出,眾弟子顿时有了主心骨。 “是,院主!” 田虎挺直腰板,朗声应喏,隨即向陈小湖与陈长河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引领著其余弟子,安静退往前院修行。 周铁马则留了下来,默不作声地跟在二人身后半步,一同去往后院,守在外边。 这里正是“上元池”所在。 清池不大,不过三丈方圆,池水清澈澄碧,一眼可见池底。 十余尾金红灵鲤在水中悠然摆尾,搅动涟漪。 池中种著几株清荷,池畔栽著几丛灵竹,倒也雅致。 陈小湖才一踏入此地,眉头便微微挑起,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果然如师兄所言。” “此地有聚灵古阵痕跡,与当今流传的路数不同。” 他口中的“师兄”,自然是天墉李氏的李开河。 “池下尚有一口古井,被石板封镇,只留了一丝间隙,这些灵煞便是从此处逸散出来的。” 陈长河指引道。 陈小湖早已用灵识探查,那方石板厚重无比,非金非玉,上刻的纹路也无比古拙,像是古物。 同时他还在石板下察觉到了一丝古怪煞气。 可惜封镇之力过於强大,他的灵识亦不得穿过。 “这古井有些年头了…下面的东西,恐怕不简单。” 陈小湖神情凝重,也有些捉摸不透,隱约觉得不妥。 不过,他转念一想。 悠悠岁月,沧海桑田,这天下间埋藏的隱秘与凶险之地不知多少。 只要封镇完好,不主动去触动,通常也不会无故生变。 眼下这灵煞能为人所用,滋养一方,反倒是桩机缘。 “那木童在何处?” 陈小湖又问道。 陈长河摇摇头: “现在白天,它不喜现身,夜里我们再来看。” 陈小湖点点头。 “也行。” …… 而后,三人就又去了前院。 田虎带著一眾门徒,在此恭候等待,个个眼含期盼。 陈小湖微微頷首,目光扫过,问道: “別院如今有几个弟子?” 田虎上前一步,恭敬回稟: “回仙师,除周大哥外,如今院內正式传下修行之法的弟子,共有九人。” “你便是田虎?” 陈小湖目光落在他身上,这少年身材结实,眉眼间有股不服输的锐气,修为在眾人中最高,已成功脱去木胎,躋身第二境。 “我听闻你好习枪棒,性子直率,便赐你一门近战搏杀的枪术,唤作《九重叠浪枪法》。” “此枪法讲究势大力沉,一击强过一击,如海浪叠涌,你可愿学?” 田虎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光彩,毫不犹豫地拜谢道: “弟子愿学!谢仙师赐法!” 陈小湖含笑点头,並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灵光自其指尖射出,立即没入田虎眉心。 田虎身躯一震,旋即闭目,心神已沉入灵台。 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在他意识中挥枪演练,枪影重重,劲力叠加,仿佛海浪拍岸,每一击都蕴藏著恐怖巨力。 他看得如痴如醉,浑然忘我,竟直接盘膝坐下,沉浸其中。 陈小湖也不怪罪,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陈清荷。 这女孩年纪虽小,气质却极好,也將脱去木胎。 “我观你將脱木胎,便赐你一卷《沁元驻胎法》。” “此法非攻伐之术,乃温养根基之法,修之可助你稳固木胎,夯实底蕴,甚至有望化作『玉胎』,为日后叩问先天做铺垫,你可愿学?” 陈清荷听闻此法神效,眼中也露出了惊喜。 压下心中激动,她朝著陈小湖施礼道: “清荷拜谢叔父赐法!” 陈小湖点头,同样赐下一道灵光,將《沁元驻胎法》印入其识海。 其余弟子,陈宝乐、刘小叶、曾大牛、王丫丫四人修为尚浅,堪堪踏入第一境,陈小湖便各自赐下一瓶“培元丹”,助他们巩固修为,强壮根基。 至於陈含光、张鼎成、李修玄,因为才拜入门下不久,尚未引气入体,陈小湖便只给他们留下了一缕法力,温养经脉。 对周铁马,陈小湖亦有所赐,却是一门秘技,唤作『百炼归窍』。 他解释道:“此术妙用,在於平日修行吐纳时,可分心二用,將一丝法力,淬炼归藏於周身其他灵窍,日积月累下来,积攒的法力也相当可观。” “遇敌时便可將之激发,迸发出超出寻常的威能,或可有意想不到转机。” 周铁马闻言,当即躬身: “铁马,拜谢仙师大恩!” …… 做完这些,陈小湖与陈长河再度回到后院。 此次,陈小湖神色肃然了几分。 他自储物袋中取出九面巴掌大小的三角星纹小旗,又辅以数枚隱匿玉符。 只见他身影在庭院中起落,手法嫻熟地將阵旗依特定方位插好。 待到法诀打出,九面阵旗无风自动,星纹亮起,与玉符交相辉映。 一道透明光罩,如同倒扣的玉碗,將后院笼罩。 光罩一闪,便彻底隱去了形跡,连带著院內的气息、声音、乃至灵机波动,都被牢牢封锁在內,与外界隔绝。 待阵法生效,隔绝外界后,陈小湖才长嘘一口气,从储物袋中,取出了诸多玉简、灵材、丹药,一一递交给陈长河。 “我在山上积蓄了不少財物,对我如今作用不大,便都留在家里了。” 他指著那堆玉简道: “这些玉简,多是炼气功法,涵盖阴阳五行之变,风雷冰等异种所属,亦有涉及。” “个中大小术法,足足三百二十余种,从最基础的御物、凝水、生火,到攻伐、防御、遁行、辅助、探查等等,应有尽有。” “灵藏上乘秘术七十五种,炼气术法三十一门,筑基境的神通秘术亦有一二…威能不小,我也有所修行。” “这些功法秘术虽非顶尖传承,但也可为家里添几分底蕴,供弟子择选修行。” “此外。” 陈小湖又拿起几枚色泽陈旧的玉简。 “这些是记载修行百艺,南瞻洲乃至其他洲陆地理山川、宗门世家概况、常见妖兽灵材图鑑、以及一些修行界常识的杂学典籍。” “对开阔家族子弟眼界,了解修行界风貌,大有裨益,免得以后吃了无知的亏。” 陈长河见状,不禁心颤。 自己经营小家多年,却不及陈小湖隨手给出的东西多。 这便是背靠仙宗的好处。 陈小湖看著眼前琳琅满目,足以支持炼气家族的物资,摇头轻嘆道: “我离家十年,在外修行,未曾为家中出过半分力,反累父兄掛念,些许身外之物,实在算不得什么贡献,心中著实有愧。” 陈长河闻言,眉头一皱,沉声道: “说的什么浑话!” “当年你离家时,我便同你说过,家中自有我与大哥,你只管安心在外修行,不必掛怀家中琐事。” “反倒是你,独自在仙门中,无亲无故,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家中却半点也帮衬不上你,我这做哥哥的,心里才不是滋味。” 陈小湖摇摇头,脸上露出温暖笑意: “修行自有其苦,但我也乐在其中,山中岁月清寂,却也格外单纯。” “如今我也走到这一步,前路虽有先天关隘,但只要迈过去,便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 “这些苦,又算得了什么。” 他话锋一转,连道: “我正欲去周遭坊市寻些物件,二哥可想与我同去?” “今日天色將晚,不若先等入夜,探一探这小鼎的变化,明日再去鹿角山仙市。”陈长河提议道。 陈小湖想了想,却也不著急去仙市。 自己此番归来,主要还是想探查家里的这尊小鼎。 第97章 《闃清玄幽经》(3K) 入夜,月上中天,清辉如水。 陈大江、陈长河、陈小湖,三兄弟齐聚在上元池旁。 陈长河取出那尊小鼎,將它放在池中假山空处,不多时,院中无端起了一阵阴风,將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片刻,一道瘦削灰白的透明身影,便如同鬼魅般漂浮在了池水之上。 正是木童。 它依旧是五六岁孩童的模样,穿著碧色云龙纹路的绸缎小袍,眉目灵秀,不同凡俗。 见到陈长河,木童先是一喜,旋即又愣愣看著陈大江和陈小湖,脑袋一歪,有些疑惑,又看向了陈长河。 似是在问:怎么今夜多了几人。 陈小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这阴魂,不禁嘖嘖称奇: “好生纯粹的阴灵!” “怨煞不显,灵性未泯,不似寻常游魂,倒像是遭了劫难的修士阴神,只是泯灭了神志。” “我也不知其根脚。” 陈长河摇头说著。 “它灵智受损极重,浑浑噩噩,只能依靠本能吞吐灵煞,並无其他法术手段,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周家那半吊子神婆给困住。” 说罢,他便叫木童开始吞吐煞气,炼作灵雾。 木童闻声而动,照往昔那般,开始炼煞。 陈小湖凝神看著木童“炼煞”过程,眉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在心中思忖著: “这炼煞的路数,怎地与我下山前,前往映月峰参悟『华阴仙碑』时的场景相似…莫非这木童生前,也是一位修行太阴古法的同道?” 可惜,木童神智残缺,待炼化了一阵灵煞,它动作便渐渐迟缓,停止吞吐。 它飘在半空,身形似乎凝实了一丝,灰白的眸子茫然望著中天皓月,仿佛耗尽了气力。 …… 而今,正是光华最盛,月光皎洁之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小湖盘膝坐在池边,运转自身法门,將一身莹白太阴法力激发,去勾连引动小鼎。 隨著他的法力灌注,不多时,小鼎便生了变化。 斑驳鼎身下,古老的纹路逐一亮起,泛起神秘光泽! 小鼎仿佛自沉睡中甦醒,开始主动“呼吸”“吞吐”陈小湖渡来的太阴法力。 起初只是微光流转,旋即光芒愈来愈盛! “鐺——” 一道不知从何出而来的钟声响起,在寂静的院落中散开。 三兄弟浑身一颤,竟不约而同地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似有上古先民在祈祷上苍…… 紧接著,是一道碗口粗细莹白光柱,冲天而起,仿佛与九天上的那轮明月相连。 夜空中,原本均匀洒落的月华,仿佛受到牵引,朝此处疯狂匯聚。 道道银辉如瀑,自九天垂落,被那光柱接引,源源不断地灌入小鼎! 月华浓稠如似是水银,將后院映照得宛若白昼。 陈小湖心神俱震,全力维持著法力灌注。 这小鼎好似无底洞。 不论是自己灌注的法力,还是天空落下的海量月华,都如同泥牛入海,被尽数吸纳,而这小鼎却纹丝未动,唯独鼎身变得更加璀璨,如同深空復甦的星辰。 ……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沉浸在与小鼎气机勾连中的陈小湖,猛然睁开双眼! 在他的灵识感知中,小鼎似乎终於要被满足,发生了新的变化。 一道耀眼的太阴玄光自鼎中投射出来,比他方才注入的法力更加纯粹万倍,无视了肉身阻隔,直直落入陈小湖的识海深处。 “呃——” 陈小湖闷哼一声,周身气机不受控制地勃发、 一个个周身大窍,如同星辰被依次点燃,迸发出耀眼光芒,將他四肢百骸、五臟六腑纷纷照亮,连带著肌肤之下,也都显露出了一道道淡金色的纹路,宛若先天道纹。 那吸引来的月华並未溃散,反而在他头顶匯聚成了一顶朦朦朧朧的月光华盖,清辉丝丝缕缕,將他周身笼罩。 外露的法力灵光,附著在他道袍上,仿佛凝结成了一件法衣,古老星图与月相纹路缓缓流转,道韵天成。 此时此刻,盘坐於池边的陈小湖,宝相庄严,周身沐浴在月华之中,恍如謫仙临尘,在那修行无上妙法,令人不敢直视。 “太阴…仙体……” 忽然,院中传来一声细小的呢喃声。 陈长河和陈大江纷纷警醒,浑身剧震,霍然转头,目光齐齐落在了飘在半空的木童身上。 只见木童鬼气收敛,少了几分虚幻之意,多了几分温润光泽,看上去竟与一个面色苍白的凡俗孩童相差无几。 更奇怪的是,它那浑噩无神的眼中,灰黑消去大半,竟展露了一丝琉璃般的清澈。 虽然眼中依旧迷茫,但却多了几分情绪。 “是它在说话?!” 陈长河浑身骤然起了鸡皮疙瘩。 他与木童相伴修行数载,从未听过它开口,甚至连神魂传音也未曾有过。 却没想到,今日竟然开口了! …… 木童似乎並未察觉两人的惊骇,嘴唇微微开合,断断续续,发出更加含糊,却努力想要发出的声音: “太阴…太阴……” “呜…呜……” 它清澈的眼瞳中,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追忆、有渴望、有畏惧,还有一种化不开的…哀伤。 木童如同初学说话的幼儿,只能支支吾吾,却表述不清话语。 而就在此时,假山上摆放的小鼎,忽然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轰鸣声。 旋即。 鼎中几乎液化的太阴月华,绽迸发出千万道莹白毫光! 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瞬间漫过庭院,越过围墙,朝著更远处的洞庭湖汹涌蔓延。 月光所及之处,草木染霜,水面生辉,將大地映照得宛若月宫降世。 兄弟三人微微呆滯。 自十年前从湖中捞起此鼎,十载寒暑,他们从未见过小鼎有如此剧烈的波动。 仿佛,那鼎中有灵,在今日被陈小湖唤醒了一般。 “轰隆——!” 那连接天地的莹白光柱,亮度骤然暴涨十倍,仿佛一根支撑天地的玉柱,贯通霄汉,將小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明。 方圆数十里內,只要抬头,恐怕都能看见这道月华光柱。 隨即,那璀璨莹白光柱中,便有一道月白光流,如银河垂落,不偏不倚,径直没入陈小湖的眉心。 “嗡。” 陈小湖识海巨震。 浩瀚如星海的信息伴隨那道月白流光涌入,却是一部完整的古老修行之法,竟这般生生烙印在了他的神魂深处。 《闃清玄幽经》! 陈小湖心神一震,当即凝神细阅起来。 …… 这《闃清玄幽经》,正是为他这等“太阴仙胎”量身定做的无上法门! 经分两卷,一曰“天清”,一曰“地幽”,阐述了两种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太阴修行法。 地书一卷,主修“玄幽”之法,凝练“冥渊玄煞气”,待到功成,可修成仙基【玄幽府】 天书一卷,主修“闃清”之法,凝练“虚天玄清气”,待到功成,可筑就仙基【闃清闕】。 这两卷法门,採气根源、凝练之法,最终成就的道基各不相同,但却直指太阴大道。 一旦炼成,皆是名副其实的“仙品道基”,潜力无穷! 陈小湖心中波澜万丈,面上却静若平湖。 那小鼎光华並未消散,在《闃清玄幽经》灌入灵识后,紧接著又一片玄奥晦涩的经文虚影自鼎中流出。 唤作《神元炼魄外相法》。 此非根本炼气修行法,而是一门“淬元炼形”的辅修秘术,能与《闃清玄幽经》相辅相成。 顾名思义,此法需以生灵精血为“引”,以自身神念元气为“料”,於体外淬炼一具“外相真形”。 这“外相真形”玄妙无比。 既可与本体相合,提升战力。 亦可单独分离,如同身外化身。 若能寻得合適生灵魂魄,以秘法封入“外相真形”,便可炼成一具“灵傀道兵”。 陈小湖读罢,心中又惊又嘆。 这小鼎来头果真不小,赐下功法玄妙精深。 这《神元炼魄外相法》若能善用,无疑能快速提升战力。 可以想像,陈家得了此法,假以时日,培养出“炼气战力”的灵傀也並非不可能。 只是此法以生灵精血为引,炼魂为傀,若是心术不正之人修习,恐怕极易墮入邪道,为炼傀滥杀无辜,遗祸无穷。 …… “呼……” 陈小湖缓缓睁开眼睛,眸中月华流转,又渐渐归於平静。 他目光落在身前那只青黑小鼎上。 此刻,光华已经收敛,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小湖?” 陈大江见他睁眼,气息更加沉稳,忍不住关切问道: “你方才怎么了?” 陈小湖深吸一口气,方才平静道: “我从鼎中得了两门功法。” “其一,名为《闃清玄幽经》,是我九转仙胎后续所需的炼气正法,若能修成,可筑就非凡道基。” “其二,是一门辅修秘术,唤作《神元炼魄外相法》。” 他看向两位兄长,斟酌著词句解释道: “此术颇为奇特,可通过淬炼元气,塑造一具『外相真形』充当法身,妙用颇多,若能寻得合適魂魄封入其中,炼作傀儡,驱使自如。” “傀儡?” “以魂魄驱使?” 陈长河闻言,眉头紧锁,下意识地喃喃: “此法…怎地与我当年从周家神婆那所得的《拘神祭灵法》,如此般配?” 他提及的《拘神祭灵法》,正是一门偏门诡譎的术法,可强行拘拿阴魂野鬼、修士残魄,通过祭祀仪式,將其转化为受驱使的“祭灵”。 若与陈小湖所得的那捲《神元炼魄外相法》配合使用。 既有肉身之威,又显术法神能,岂不刚好。 陈小湖也在心中思忖忖,越推演越觉心惊: “这两门法门,一个得自邪婆,一个源自古鼎,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可却能这般適配…好似原本就是一套传承,被故意拆散了一般。” 可这怎么可能? 小鼎来歷神秘古老,《拘神祭灵法》不过是周家神婆那等半吊子邪修之物,二者层次天差地別,如何能是一套? 陈小湖想不清来由,目光看向木童,低声问道: “你可认得这小鼎?” 木童本在怔怔出神,冷不防“听”到问话,那琉璃清澈的眸子转向陈小湖,竟然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这一下,连陈小湖都心头一跳。 陈长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与陈大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这木童,果然与小鼎有关! “你…究竟是何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 陈小湖压下心中波澜,继续以神念引导 木童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却迟迟不得答案,只是喃喃自语著: “木…木……” “太阴…仙体…玄幽…府……” 听到“玄幽府”三字,陈小湖眼神一凝。 这正是《闃清玄幽经》地书卷所载,炼化“冥渊玄煞气”所成的仙基。 这木童,竟然知晓! “它认得《闃清玄幽经》!” “这绝非巧合…必是与小鼎有关。” 陈小湖心念急转,目光灼灼。 “木…姓木……” 他凝视著木童,在脑海中不断思索。 “这洞庭湖方圆数千里,乃至周边州郡,近古以来,可曾有过以『木』为姓的修行大族?” 陈小湖陷入了深思。 —— 九千字奉上,求收藏,推荐,追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