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78:带着妻儿上哈工大》 第1章 重生 1978年,9月23日。 哈工大招生办公室。 自二月份新生入学后,寂静许久的招生办公室又一次陷入喧闹。 “叶秉文物理可是满分,摆明了应该让他来学物理啊!” “你放屁!他数学不也是满分?你们物理系今年经费又不多,可別耽误了人孩子发展!” “你才放屁呢!” “你放屁!” 要知道,能站在这间办公室里的多少也都算文化人,大半还有留洋经歷。 现在居然像小孩子一样又吵又闹,被那群新生看见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战斗主力军主要是数学系主任和物理系主任,主角则是沈城农村的高考生叶秉文。 这个叶秉文有点意思。 五个科目,数物化语政,满分五百分,他考了足足493分! 就连不计入总分的外语,也考了满分! 这是什么? 这是人才啊! 国家1977年恢復高考,留给这届高考生复习的时间也就只有大半年光景,时间紧迫不说,学习条件也很一般。 出卷人心知考生基础很差,从77年的考生就能看出来。 其中不乏身无所长,被所在单位硬推上来的。 这些人浑水摸鱼,著实让招生办公室的人头疼了一番。 而在这种背景下,这个叶秉文总分居然能达到493,极其重要的外语也是满分,又报考了如今处境艰难的哈工大。 自然就被这群癲狂的系主任疯抢了。 时任哈工大校长的刘德本先生看著这一幕,摸了摸圆润的光头。 “咳!” 校长说话还是管用的,办公室立马安静下来。 刘德本看了一圈自己手底下的將,这才慢悠悠的说道: “你们可能没看见,这孩子在每张试卷底下都写了一行小字。” 他“唰”一声,抽出搪瓷茶杯下的试卷,递给系主任们传看。 试卷末尾,工工整整写著: “秉文已婚已育,望贵校能给家妻安排工作与住处。” “秉文拜谢!” 系主任们面面相覷。 相顾无言。 “这孩子要求有点多啊。” 数学系主任马奎忍不住说道:“结婚了就算了,怎么连孩子都有了?不是才21岁吗?” 物理系主任见状赶紧插了一句,“你要是不想要就给我,我们物理系还能分配出一个岗位。” 马奎没理他,目光看向刘德本,有些质询的意思。 77年高考在冬天举行,考生成分复杂,应届生只占其中的五分之一! 剩下的五分之四,极少数是所谓的少年神童,其余的则都是往届生,其中不乏三四十岁的下乡知青。 三四十岁了,结婚生子是难免的事。 招生组对此也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正常进行录取。 但是这叶秉文...怎么能让校方给他老婆找工作呢? 这,这不合规定呀! 刘德本摘下眼镜,状似漫不经心道:“总之,我觉得这个学生是可以招的,年轻,还是应届生,你们哪个系愿意出这个岗位,就自己去找他,我是不管的。” 马奎扯了扯嘴角,校长这是决心要当甩手掌柜了。 ...... 日光温和的照在黑土地上,油润的土壤微微闪光。 稻苗约有半个小腿高了,长势愈来愈好,再有三个月光景,就能开始新一年的秋收。 叶秉文眯著眼,满足地打量。 这是他重生的第三年。 第一年里他浑浑噩噩,多数时间都处在吃不饱和穿不暖的量子態。 量子力学中有个很知名的不確定性原理,大概意思是不能同时確定粒子的位置和动量。 如果位置测准了,那动量就测不准。 如果动量测准了,那位置就测不准。 叶秉文觉得这和自己的经歷有点像,吃饱的时候就穿不暖,穿暖的时候就吃不饱。 等到第二年,叶秉文就有点回过味来了。 回去,估计是回不去了。 那不如想点办法,把日子过得舒服一点。 於是他找到大兴村的村长和村官员,就著一小碟咸菜聊了一整夜,大兴村便开始偷偷执行“包產到户”的战略。 老叶家总算能吃饱了,终於同时测准了吃饱穿暖。 他叶秉文还找了个媳妇,生了个半大丫头,已经八个月了。 叶秉文前世是北大的机械动力学教授,细分的话主要是做机载武器整合,简单说,就是研究如何確保飞弹发射时不会撞到自己。 不过这东西触类旁通,其他的叶秉文也是了解一些的。 叶秉文估摸著,这会儿国內的战斗机领域大概还比较孱弱,和国外技术还有不小的距离。 自己脑子里的知识,能发挥很大作用。 所以他选择在7月参加高考,並提出了给自己老婆一个岗位这种听起来很离谱的要求。 叶秉文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自己好不容易重活一辈子,对其它事看的其实比较淡了。 前世大半辈子都是在做研究中度过,偏偏忘记了陪伴家人。 所以如今,至少现在,家人才是他更看重的。 至少现在是这样。 这时,不远处传来叫喊声。 “秉文,秉文!回来吃饭了!” “这就回去了!” 叶秉文笑著回了一句,隨即站起身,一米八多的个头在田野上並不起眼,眯起眼睛看也只是个小黑点而已。 不过叶秉文很喜欢自己现在的身体。 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小说里大能夺舍年轻的天才......但是叶秉文能感受到,年轻身体中蕴藏的,磅礴的生命力。 几步小跑,就看见妻子郑书韵款款走来。 郑书韵长相清丽,麻花辫半搭在肩上。 上半身穿著藏蓝色衬衫,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裤子则是叶秉文亲手做的,用黑纺布做出了后世微喇裤的样式,看著还怪好看的。 郑书韵看见第一眼就觉得好看,脸红红的扑进叶秉文怀里。 “晚上吃点啥?” 叶秉文顺手搂上去。 “其实还没吃饭呢。” 郑书韵小脸一红,叶秉文不太在意在公眾场合亲昵,每每这种时候她都觉得有些羞赧。 郑书韵小声道:“王叔刚才来家里了。” “他来干嘛?” “他说李三光昨天半夜开会了,问你怎么没来。” 叶秉文目光一凝。 第2章 被举报 王叔全名王志超,是村官员。 至於半夜开会,则是叶秉文提出这个想法时,立下的规矩。 “包產到户”合法化要等到5个月后的三中全会,现在被抓到是要被批斗,进监狱的。 所以每及这件事的沟通和交流,只能定在夜里进行,村长李三光家是再合適不过的位置。 不过,昨天开会了,没通知他? 叶秉文目光闪烁。 “是不是李三光有別的想法?” 郑书韵也是聪明的,本身资质也是清北苗子,不然叶秉文也不会让哈工大为其找个岗位,这会儿便提出自己的想法。 “先回家吃饭吧,我一会儿去问问他。” 叶秉文心里有些想法,却没必要说出来。 夫妻二人回到家,桌上已经摆好满满一桌热菜,主食是玉米碴子粥,主菜则是水煮白肉辅以蒜酱。 白里透红的五花三层蘸进蒜酱里,猪油立马融入其中,一口比一口香嫩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秉文先去看了女儿,小丫头安安静静的躺在婴儿车里,睡得香甜。 取名叶安安。 “白天闹了好一阵子呢。” 郑书韵莞尔一笑道:“吵著要找你,我就和他说爸爸去赚钱了,她就不吵了,孩子和你还怪亲嘞。” “你也不看看是谁闺女!” 叶秉文倍感自豪。 一家人吃了饭,已经到晚上7点。 太阳不在顽固的悬掛在天上,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星辰,叶秉文看了看,忽然回想起50年后的夜晚。 50年后,是看不见这么多星星的。 农村或许能看见的多一些,但在城市里,除了月亮,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金星,也有人叫启明星。 和现在的漫天星辰,状似银河比起来,还真的是不值一提啊。 “这烂星星有啥看头呢!” 有些粗獷的声音响起,王志超大大咧咧走进来。 叶秉文笑了笑,“又没有电视看,又不能上网,可不就只能看看星星了。”且道:“书韵,王叔来了,给沏壶茶!” 王志超今年四十五岁,农民大多老的快,看著竟有股已经六十岁的错觉。 叶秉文知道王叔肯定是好人,从晚饭就能看出来了,人家是特意错来了饭点来找自己的。 “你和李三光闹矛盾了?” 王志超直截了当道,他来就是为了这事儿的。 “包產到户”的好处,全村人都看得见,大兴村的穷在全县那都是排得上號的,但是执行了才不到两年,现在一年的口粮,比前面五年加起来还要多! 正因如此,王志超察觉到李三光似乎在鼓励孤立叶秉文,立马就赶来了。 他不能理解啊! 你老李家过去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怎么敢孤立救命恩人的? 开会都不喊人家?是人吗? 叶秉文先道:“王叔,你先说你们开会都说什么了。” “和平时一样啊,討论了下活该怎么干而已。” “说没说开会的事儿?” “啥会?”王志超一愣。 叶秉文淡淡道:“年底的三中全会。安徽的小风村现在也在做包產到户,他可能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想把我捅出去。” “啪!” 王志超豁然站起身,愤怒的拍动桌子,“他疯了?事情是咱们一起做的,现在想让你当替罪羊?” 叶秉文心疼的看了眼自家桌子,这桌子是夏天在院子里吃饭用的,原本晃晃悠悠的桌腿看著更摇摇欲坠了。 “秉文,这桌子回头我给你修修。” 王志超挠挠头,隨即义愤填膺道:“他是不是有点太不地道了,都是同村人,硬算下来你还是他救命恩人呢!” “这个不用担心。” 叶秉文很平静,他知道年底的三中全会不但会褒奖,甚至还会鼓励这种行为。 李三光大概是觉得这事儿都被送到会议上了,那肯定是要被批评了。 搞不好还要进监狱,丟了命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才选择將他捅出去。 叶秉文嘆口气,他当然知道人性底色中的罪恶,只是不太愿意相信罢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王志超担忧道。 “等著唄。” 叶秉文看起来甚至有些没心没肺,“我在县城又不认识人,他就算捅到县城,把警察喊来了,我也没什么办法啊。” “这狗杂种!”王志超恨恨的骂了一句,“明天我去趟县城吧,看看有没有消息,最好直接截停下来。” 叶秉文心里一热,君子论跡不论心啊。 不管王志超心里是怎么想法,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证明他是个好人了。 ...... 然而,李三光的动作比王志超想的还要快。 当天夜里,李三光就领著三四个穿著藏蓝色警服的警察,闯进叶秉文家门。 从小就是小老百姓的叶父哪见过这阵仗? 他多少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一件高利润,但同样高风险的事,一见警察立马魂不守舍了。 “秉文什么都没做,是我......” 李三光立马否认:“不是他!就是叶秉文!个子高高的,看起来很年轻!” 叶母也跑出来,哀求道:“警察同志,我们家秉文做的是好事,能不带走他吗?” 为首的警察李二牛摇摇头,“大娘,好坏要交给领导来判断。” 交给领导来判断,这一听就不是什么吉祥话啊,叶母身形一晃,坐在地上痛苦流涕起来。 叶秉文和郑书韵將叶母拉起来,李二牛端详了一阵,问:“你就是叶秉文?” “是我。” 叶秉文坦然道。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儿吗?” 叶秉文前世有个小舅子是做警察的,对相关流程也了解一些。 他这种行为算是政治犯,说严重也可以说很严重,说轻鬆也可以很轻鬆,但归根结底和对待杀人犯还是不一样的。 “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二牛面色严肃,一旁的李三光看起来得意洋洋,李二牛是他的表弟,正是听了他的举报才会过来的。 叶秉文眯了眯眼,严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来著? 好像是1983年。 好。 叶秉文喉结耸动,“李三光,你为什么举报我?” “当然是因为你忤逆国家政策!”李三光不敢回头看他,“放几年前,你都应该被枪毙!现在也该毙了你!” 叶秉文冷笑一声,道:“警官,我父母年纪大了,我叮嘱我媳妇几句话。” 这要求合理合规,哪怕是李二牛也不能多说什么。 叶秉文贴近郑书韵的耳朵,低声道:“你去火车站等几天,看见有穿中山装或者西服的,就问他们是不是哈工大来的。” “如果是,就说叶秉文进监狱了!” 第3章 大家公平竞爭嘛! “姓名?” “叶秉文。” “年龄?” “21岁。” “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吗?” 审讯室內,冰冷的白炽灯光幽幽照亮房间,深绿色的墙壁片片脱落。 叶秉文沉吟片刻,道:“警官,李三光举报我的理由是,我走资本主义道路?” “你也知道你走资本主义道路!” 李二牛厉声喝道:“现行反革命,扰乱社会秩序,隨便哪一条出来都够枪毙你!” “这位警官,你先冷静一下。”叶秉文看了眼那和李三光极其相似的眉眼,“我说的是李三光举报我的理由,不是我承认了我犯罪,骗口供也没有你这么骗的。” 一旁的小刑警忍不住看了眼李二牛,后者脸色微变。 “比起走资本主义道路。” 叶秉文淡淡道:“我更喜欢称呼我的方法是加强了生產责任制,你可以去调取资料,大兴村去年交的粮食是最多的。” “別和我玩文字游戏!” 李二牛道:“你现在不交代,早晚也会交代的!哼!” ...... 一轮审讯结束了,负责记录的小刑警明显有很多话想说,李二牛摆摆手,乾脆拒绝了他。 等午间休息,李二牛才慢慢悠悠离开京剧,在一个窄胡同和李三光会和。 “怎么样?叶秉文交代了吗?” 李三光期期艾艾的问。 “嘴严得很,估计早著呢。” 李二牛给自己点上根眼,有些目无尊长的朝李三光脸上吐了一口烟雾,“姐夫,你这事儿办得忒不地道,说起来你能娶我姐,还是叶秉文给你拿的钱吧。” 李三光脸色红一阵白一阵,自己都感觉臊得慌。 当年確实是这样。 別看李三光大小是个村长,家里却穷的叮噹响。 大兴村王叶是大姓,他这个村长推出来不过是折中的手段罢了。 李三光年逾三十了还没结婚,自己也是著急的,正赶上叶秉文提出这个想法,他觉得还不错,狠下心也就跟著干了。 正如李二牛说的,结婚还是叶秉文帮出了不少钱! 结果自己现在居然举报叶秉文...这事做的確实不地道。 “也不能怪姐夫无情啊。” 李三光扭捏道:“国家政策变了,真查到大兴村头上,我和你姐都吃不了兜著走,你总不能看你外甥早早没了爹娘吧!” 闻言,李二牛也嘆了口气。 这就是人情啊,社会,亲情,就是靠这种东西屡屡维繫起来的。 “行了,你先回去吧。” 李二牛心里正烦燥著呢,道:“我回去再审一遍,等消息去吧你。” “好,好!” 李三光心里害怕极了,以至於小舅子这种语气也能忍受,“我突然想起来叶秉文参加过高考,能不能当成他走资本主义道路的证据?” “去你妈的!” 李二牛破口大骂,“人家那是正规高考!国家政策支持的!有病吧你!” 李二牛这次理都没理李三光,自己直接先回了警局。 不过他也没参加过高考,唯一的经验就是参与维持考试现场而已,还真就不太了解。 犹豫片刻,李二牛找到指导员,小声问道: “指导员,这高考,会让人认识很厉害的大人物吗?” 指导员摇头失笑:“想什么呢你,高考只是一场考试而已,哪有那种机会!要是有这种好事,岂不是人人都高考去了!” 指导员是警局中少有的文化人,读了很多书,李二牛想来敬畏他说的话。 既然指导员都这么说,李二牛也就静下心来,安心提审叶秉文去了。 ...... 与此同时,平安县火车站。 由於歷史原因,沈城的铁路交通非常发达,哪怕是平安县这样的小县城,居然也有个小火车站。 “这学生要是在哈城多好。” 时任机械系系主任的蔡寻风尘僕僕的下了车,周遭人声鼎沸,教他听不清楚伙伴的声音。 “也幸亏他不在哈城!” 陈忠实大声道:“这么多系...只有咱们机械系愿意给岗位,他要是哈城本地人,哪还用担心岗位的事儿啊!” 蔡寻咧了咧嘴,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想法。 对於叶秉文这个学生,他確实是做了极大爭取的。 这孩子確实足够优秀呀,满分500,打了足足494分! 最关键的是,多方打听下,蔡寻得知一个小道消息。 这孩子没上过高中! 也就是说。 自学,494分! 那无论如何都要爭取一番了。 於是蔡寻用尽三寸不烂之舌,总算从系里要到一个宣传科的名额,算是解决了工作问题。 剩下的,就是把蔡寻安全带回哈尔滨了。 蔡寻觉得自己必须儘快,想想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唯一一个给叶秉文爭取到岗位的。 这不,才刚下车就见到熟人了。 “马奎。” 蔡寻冷笑一声,“你们开出了什么职位?该不会把你这个数学系系主任都给那小丫头了吧!” “你这话说的多难听!” 马奎眨眨眼睛,“大家公平竞爭嘛,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哼!” 蔡寻冷哼一声。 两伙一共四个人慢慢悠悠出了火车站,一边拌嘴一边感嘆祖国大好和善。 蔡寻眼睛尖,一眼看见火车站外居然有个小姑娘举著拍子,赫然写著:哈工大! “这是有情况啊!” 蔡寻心里嘀咕一句,悄悄脱离队伍,找到了人群中的郑书韵。 “丫头,你举著这牌子是什么意思?” 蔡寻和蔼的问道。 郑书韵后退半步,满眼警惕,“你,你是谁?” 蔡寻道:“我是哈工大的招生老师,你们县有个学生考上我们学校了,我们来接他。” 郑书韵忍不住一楞,大大的眼睛逐渐晕起一层水雾,呜咽著道: “秉文,秉文他被抓进警察局了!” ...... 第4章 两个系主任 郑书韵的话让蔡寻心里一沉。 他定了定神,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一些,“丫头,你別急,慢慢说,秉文为什么被抓进去了?” 郑书韵眼圈红红的,却还是努力把话说清楚,“是因为包產到户的事。我们村有个村长叫李三光,他举报秉文走资本主义道路,昨天晚上警察就来把人带走了。” “包產到户?”蔡寻眉头一皱。 作为高校教师,他对政策风向的感知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这半年来,关於农村改革的討论越来越多,安徽小岗村的事他也听说过一些。 这事儿,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响应群眾呼声;往大了说,那就是现行反革命。 “你別怕,我是哈工大机械系的系主任蔡寻,秉文报考的就是我们系。”蔡寻拍了拍郑书韵的肩膀,“他那个成绩,全国任何一所大学都抢著要。我既然来了,就不可能让他出事。” 郑书韵听到这话,眼泪终於忍不住掉了下来。 这两天她一个人带著孩子,还要瞒著公婆,心里早就绷不住了。 “蔡老师,求您一定要救救秉文……” “放心。”蔡寻沉声道,“你先带我去你们县城的公安局,我看看能不能把人先弄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蔡主任,你这可不地道啊,说好公平竞爭的,你怎么自己先跑了?” 蔡寻回头一看,数学系主任马奎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正笑眯眯地看著他。 “老马,现在不是爭这个的时候。”蔡寻脸色一正,“叶秉文被抓进公安局了。” 马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什么?” 蔡寻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 马奎听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走,一起去看看。” 郑书韵领著两位系主任往公安局走,路上简单说了叶秉文的情况。 “秉文是去年和我结的婚,他脑子聪明,总能想出一些別人想不到的法子。包產到户这事,村里人都得了好处,去年交的公粮比前五年加起来都多。” “那李三光为什么要举报他?”马奎不解。 “我……”郑书韵咬了咬嘴唇,“我猜他是怕。听说年底要开什么会,专门討论这个事,他觉得肯定是要被批评的,就想先把秉文推出去当替罪羊。” “忘恩负义的东西!”蔡寻忍不住骂了一句。 马奎倒是冷静一些,“书韵同志,你说的这个李三光,和公安局的人有关係吗?” 郑书韵愣了一下,“好像……抓人的那个警察叫李二牛,是李三光的表弟。” “呵。”马奎冷笑一声,“难怪动作这么快。” 三人很快到了平安县公安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蔡寻直接走到值班窗口,“同志,我是哈尔滨工业大学的老师,我们学校的学生叶秉文被你们抓了,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值班的小刑警抬起头,有些为难,“这个……叶秉文的案子是李哥在办,他现在不在。” “那谁能做主?”马奎问。 “得等所长回来。”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人从外面走进来,看见蔡寻和马奎,愣了一下,“二位是……” “我们是哈工大的。”蔡寻又重复了一遍。 中年人脸色微变,“我是平安县公安局的所长刘建国。你们是为叶秉文来的?” “没错。”蔡寻点头,“刘所长,叶秉文是我们学校今年录取的新生,他那个成绩,全国都排得上號。我想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 刘建国犹豫了一下,“有人举报他搞包產到户,走资本主义道路。” “包產到户?”马奎接过话头,“刘所长,这事儿我在bj也听到一些风声,上面好像有新的精神。你们县里就这么著急抓人?” 刘建国脸色一僵。 他当然知道马奎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关於农村改革的討论正热烈,上面也没个定论,谁知道年底的会议会是什么结果? 万一会议结果是支持包產到户,那他们现在抓人,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这个……”刘建国乾咳一声,“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有人举报,我们总得调查一下。” “调查可以,但不能把人关著吧?”蔡寻语气有些不善,“他还是个孩子,今年才21岁,你们这么关著他,耽误了上学怎么办?” 刘建国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军装的中年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还跟著两个警卫员。 “刘建国,你给我出来!” 刘建国脸色一变,赶紧迎上去,“王书记,您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沈城地官员王德明。 王德明五十出头,浓眉大眼,一看就是个火爆脾气,“我怎么来了?我还想问你呢!你们平安县公安局好大的胆子,哈工大的学生也敢隨便抓?” 刘建国额头开始冒汗,“王书记,您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王德明冷哼一声,“包產到户的事,上面还在討论,你们就急著抓人?万一会议结果是支持的,你这个所长还当不当了?” 这话说得极重,刘建国的脸都白了。 “王书记,我……” “別我我我的。”王德明摆摆手,“先把人放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刘建国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吩咐人去提叶秉文。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不过蔡寻心里也在嘀咕,王德明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他下意识看向马奎,却见马奎正笑眯眯地和王德明打招呼。 “老马,你小子怎么也在这儿?”王德明显然和马奎很熟。 “我这不是来接学生嘛。”马奎笑道,“没想到遇到这档子事,就给您打了个电话。” 蔡寻恍然大悟。 原来马奎刚才趁他不注意,偷偷搬了救兵。 这老狐狸! 不过蔡寻也理解,现在不是爭这个的时候,能把人救出来最重要。 很快,叶秉文就被带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精神状態还好,看见郑书韵的第一反应是问:“安安怎么样了?” “安安没事,在家呢。”郑书韵红著眼眶说。 叶秉文这才鬆了口气,转头看向几位陌生人。 “秉文,这位是哈工大机械系的蔡寻主任,这位是数学系的马奎主任。”郑书韵赶紧介绍,“是两位老师把你救出来的。” 叶秉文微微一愣,隨即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两位老师。” “谢什么。”蔡寻摆摆手,“你那个成绩,我们抢都来不及,怎么能让你在里面关著?” 马奎也笑道:“是啊,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可是国家的损失。” 王德明打量著叶秉文,有些惊讶,“你就是那个考了493分的叶秉文?” “是我。”叶秉文点头。 “好,好啊。”王德明感慨道,“咱们沈城出个这么优秀的学生,不容易。你放心,包產到户的事我会处理,那个李三光,该批评的批评,该处分的处分。” 叶秉文想了想,却说:“王书记,李三光的事,能不能交给我自己处理?” 王德明一愣,“你想怎么处理?” “他毕竟是我同村人,举报我也是出於害怕。”叶秉文平静地说,“我想和他谈谈,如果他愿意改,这事就揭过去。如果他不愿意……”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德明看了叶秉文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行,既然你这么说,那就交给你处理。不过要是他以后再搞什么么蛾子,你直接来找我。” “谢谢王书记。” 叶秉文又鞠了一躬。 第5章 李三光的悔恨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叶秉文深吸一口气,觉得外面的空气都是甜的。 “秉文,你先回家看看孩子,我和老蔡在县城等你。”马奎善解人意地说,“明天咱们再商量去哈尔滨的事。” “谢谢马老师,谢谢蔡老师。”叶秉文由衷地说。 “行了,別客气了。”蔡寻笑道,“你那个成绩,值得我们对你好。去吧,明天见。” 叶秉文带著郑书韵往家赶,路上郑书韵把这两天的事详细说了一遍。 “秉文,那两个老师对你真好。”郑书韵感慨道,“特別是那个马老师,好像认识很大的官,一个电话就把地官员叫来了。” 叶秉文点点头,“1978年能考上大学的都不是一般人,能当上系主任的,更不是普通人。他们愿意帮我,是因为我真的值这个价。” 郑书韵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谦虚点?” “实事求是嘛。”叶秉文笑了,“我那个成绩,放到全国都是顶尖的。他们抢著要我是正常的,要是不抢才奇怪。” 夫妻俩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家。 叶父叶母看见儿子平安回来,都激动得不行。叶母抱著儿子哭了半天,叶父则红著眼眶在旁边站著。 “爸,妈,我没事。”叶秉文安慰道,“都过去了。” “那个杀千刀的李三光!”叶母咬牙切齿地说,“你帮了他那么多,他居然举报你!” 叶秉文嘆了口气,“妈,这事我会处理的,您別管了。” 他先去看了一眼女儿叶安安。小丫头正睡得香甜,粉嫩的小脸像个小苹果。 叶秉文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风雨雨,只要这个家还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秉文,你打算怎么处理李三光?”郑书韵小声问。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谈谈。” “你小心点。”郑书韵有些担心。 “没事。” 叶秉文出了门,直奔李三光家。 李三光家在村子东头,是全村最破的房子。当年叶秉文帮他出了不少钱,才勉强翻新了一下。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爭吵声。 “你说你乾的这叫什么事!”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叶秉文帮了咱家多少,你心里没数?你就这么报答人家?” “我这不是怕吗……”李三光的声音有些委屈。 “怕?怕你就害人?”女人继续骂,“我看你就是白眼狼!” 叶秉文听出来,那是李三光的媳妇李翠花。 他敲了敲门,“三光哥,在家吗?” 里面的爭吵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李三光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 “秉……秉文……”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出来了?” 叶秉文看著他,平静地说:“三光哥,我们谈谈?” 李三光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让开身子,“进来吧。” 屋里很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条板凳,墙上贴著几张发黄的报纸。李翠花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秉文,对不起……”李翠花先开了口,“你三光哥他脑子糊涂,你別跟他一般见识。” 叶秉文摆摆手,“嫂子,你先別说话,让我和三光哥单独谈谈。” 李翠花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叶秉文在八仙桌旁坐下,看著李三光,“三光哥,坐吧。” 李三光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看叶秉文的眼睛。 “三光哥,我问你一个问题。”叶秉文说,“你觉得包產到户好不好?” 李三光愣了一下,“好……当然是好的。这两年大家能吃饱饭,全靠这个。” “那你为什么要举报我?” “我……”李三光低下头,“我听说年底要开会討论这个事,我怕……我怕上面不支持,到时候大家都得完蛋。我就想著,要是有人顶在前面,说不定能……” “能让你安全?”叶秉文接过话。 李三光沉默地点点头。 叶秉文嘆了口气,“三光哥,你知道你今天做这事,会有什么后果吗?” 李三光摇摇头。 “如果我是一个普通人,没有考上大学,没有遇到那些愿意帮我的人,我现在可能还在里面关著。”叶秉文平静地说,“到时候,我爸妈会怎么样?我媳妇会怎么样?我闺女会怎么样?” 李三光的脸色越来越白。 “就算最后查清楚是冤枉的,这个学我也上不了了。”叶秉文继续说,“我这一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 “秉文,我……”李三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是害怕。”叶秉文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你有没有想过,包產到户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在做?安徽小岗村、四川、贵州,全国很多地方都在做。上面开这个会,不是要批评谁,是要总结经验,把这个政策推广到全国。” 李三光愣住了,“真……真的?” “你觉得我会骗你?”叶秉文反问。 李三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叶秉文不会骗他。这两年跟著叶秉文干,叶秉文说的每一件事都应验了。 “三光哥,我今天来找你,不是要追究你什么。”叶秉文站起身,“我只是想告诉你,做人不能只想著自己。你怕出事,我也怕,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的事,我帮你压下来了。地委的王书记本来要处分你,我说不用。但如果你以后再搞这种事,我不会再帮你。” 说完,叶秉文推门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李三光的哭声。 “秉文,我对不起你……” 叶秉文没有回头。 他知道李三光是真的后悔了,但有些伤害,不是后悔就能弥补的。 回到家,叶秉文把郑书韵拉到一边,“收拾东西吧,明天咱们去哈尔滨。” “这么快?”郑书韵有些惊讶。 “通知书上写的报到时间是十月初,现在都快月底了。”叶秉文说,“而且蔡老师和马老师都来了,总不能让人家一直等著。” 郑书韵点点头,“那爸妈那边……” “我会跟他们说的。” 晚饭的时候,叶秉文把去哈尔滨的事跟父母说了。 叶父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好好读书。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叶母红著眼眶,“你媳妇和孩子也跟著去?” “嗯,蔡老师给书韵安排了一个工作,在学校的宣传科。”叶秉文说,“我们一家三口都去。” “那就好,那就好……”叶母抹了抹眼泪,“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给家里写信。” “妈,您放心。”叶秉文握住母亲的手,“等我安顿好了,就接您和爸过去。” 叶父摆摆手,“我们在农村住习惯了,不去城里。” 叶秉文知道父亲的脾气,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叶秉文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星星。 “秉文,你在想什么?”郑书韵小声问。 “我在想以后的事。”叶秉文说,“到了哈尔滨,我要好好读书,爭取早点做出点成绩来。这样,你和安安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只要有你在,什么样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叶秉文笑了笑,搂紧了妻子。 第6章 火车上的风波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就带著郑书韵和女儿叶安安,赶到了平安县城。 蔡寻和马奎已经在车站等著了。 “行李都带齐了?”蔡寻问。 “带齐了。”叶秉文点点头,“就是麻烦两位老师了,还特意等著我们。” “客气什么。”马奎笑道,“你可是我们两个系抢著要的学生,这点耐心还是有的。” 叶秉文愣了一下,“两个系?”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笑了。 “是这样的。”蔡寻解释道,“你的成绩太好了,我和老马都想要你。机械系和数学系,你自己选。” 叶秉文沉吟片刻,“能不能两个都要?” 蔡寻和马奎同时一愣。 “你是说……双学位?”马奎有些惊讶。 “对。”叶秉文点头,“我知道现在国內没有这个先例,但我確实对两个专业都感兴趣。机械是我的本行,但数学是基础,学好了对机械也有帮助。” 蔡寻皱了皱眉,“这个……我得回去跟学校商量一下。” “不用商量。”马奎大手一挥,“我同意了。只要蔡主任那边没问题,我可以给你办个旁听生的身份。你主修机械,辅修数学,考试一样参加,成绩合格就给你算学分。” 蔡寻想了想,“行,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宣传科那个岗位,你还得要。你媳妇的工作问题得解决。” “谢谢两位老师。”叶秉文由衷地说。 郑书韵在旁边听得眼眶发红,她知道叶秉文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和孩子。 几个人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1978年的火车还是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瀰漫著汗味、烟味和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叶秉文把叶安安抱在怀里,小丫头第一次坐火车,好奇地东张西望,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安安乖,爸爸带你去看大城市。”叶秉文轻声哄著。 郑书韵靠在他身边,看著窗外的风景慢慢后退,心里又是期待又是不安。 火车开动后,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靠著座椅打瞌睡。 叶秉文正闭目养神,突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抓小偷!有人偷东西!”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利地响起。 叶秉文睁开眼,看见一个瘦小的男人正挤过人群,往车厢另一头跑。 几个乘客试图拦住他,都被他灵巧地躲开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正要站起来,余光却看见另一个男人正悄悄靠近自己这边。 那个男人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他怀里的叶安安。 叶秉文心里一凛。 他前世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年代有人专门偷孩子,卖到偏远山区。 没想到今天居然遇上了。 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伸手就要去抱叶安安。 叶秉文猛地站起来,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 “啊……” 那人惨叫一声,捂著肚子倒在地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秉文!”郑书韵嚇了一跳。 “別怕。”叶秉文把孩子递给她,“看好安安。”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人胸口上,“你想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那人疼得脸都白了,“我就是路过……” “路过?”叶秉文冷笑一声,“你眼睛盯著我闺女看了半天,当我没看见?” 这时,前面那个小偷也被乘客抓住了,几个热心的群眾把他押了过来。 “这傢伙偷了那位大嫂的钱包。”一个年轻小伙子说。 被叶秉文踩住的人脸色更加难看。 蔡寻和马奎也围了过来,马奎仔细一看,惊讶道:“这两个人是一伙的!刚才那个偷东西是故意闹出动静,吸引大家注意力,这个趁机偷孩子!” 车厢里顿时炸开了锅。 “太缺德了!偷孩子的事也干!” “打死他们!” “报警!到站了交给警察!” 叶秉文弯腰,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你是哪里人?干这个多久了?” 那人瑟瑟发抖,“我……我就是个跑腿的,大哥饶命……” “饶命?”叶秉文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你知不知道偷孩子是什么后果?一个孩子被偷走,一个家就毁了!” 他越想越气,前世他也听说过这种事,但亲身体验还是第一次。 想到如果自己反应慢一点,叶安安可能就被人偷走了,他心里就涌起一股无名火。 “砰!” 叶秉文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秉文!”郑书韵赶紧拉住他,“別打了,別打了……” 蔡寻也上来劝,“秉文,冷静点,打人不对。到站了交给警察处理。” 叶秉文深吸一口气,鬆开手。 那人瘫在地上,嘴角已经流血了,但没人同情他。 车厢里的乘客纷纷鼓掌叫好。 “打得好!这种人就该打!” “这位同志好样的!” “一看就是个有担当的好父亲!” 叶秉文回到座位上,把叶安安紧紧抱在怀里。 小丫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咯咯地笑。 郑书韵握著他的手,小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叶秉文点点头,心里却还在后怕。 如果他没看见,如果他反应慢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 马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反应够快的。要不是你,这孩子真可能被偷走。” 叶秉文苦笑一声,“马老师,我就是个普通人,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马奎笑道,“不过你刚才那一脚,可不像普通人能踢出来的。” 叶秉文愣了一下,隨即解释,“我在农村干过农活,力气大一些。” 马奎点点头,没有多问。 火车继续往前开,到了下一站,几个警察上来,把那两个小偷带走了。 车厢里恢復了平静,但人们对叶秉文的议论却没有停止。 “那个年轻人是大学生吧?” “好像是,听说是考上哈工大的。” “难怪这么有出息,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叶秉文听著这些议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小声说:“秉文,你今天真厉害。” 叶秉文笑了笑,“保护自己老婆孩子,这不是应该的吗?” 郑书韵脸一红,没有再说话。 火车在夜色中穿行,窗外是一片漆黑。 叶安安在叶秉文怀里睡著了,小脸上还带著甜甜的笑。 叶秉文看著女儿,心里暗暗发誓。 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他都要保护好这个家。 第7章 安顿 火车在第二天中午到达哈尔滨站。 叶秉文抱著叶安安走出车站,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冷风。 “好冷。”郑书韵打了个寒颤。 “哈尔滨比沈城冷多了。”马奎笑道,“不过你们来得巧,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再过一个月,那才叫真冷。” 蔡寻拦了一辆计程车,“先去学校,安顿好了再说。” 几个人上了车,叶秉文看著窗外的哈尔滨。 1978年的哈尔滨和五十年后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街道也不够宽敞,但却有一种独特的味道。 路边的建筑大多是俄式风格,圆顶、尖塔、雕花窗,透著一股异国情调。 “好看吗?”马奎问。 “好看。”叶秉文点点头,“比我想像中好。” “那是当然。”马奎有些自豪,“哈尔滨可是东方莫斯科,当年俄国人在这里建了不少好东西。可惜后来拆了一些,不然更漂亮。” 车子很快到了哈工大。 叶秉文下了车,看著校门上的几个大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前世他是北大的教授,对哈工大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一所很不错的工科院校。 现在站在这里,他才真正感受到这所学校的分量。 “走吧,先带你们去住的地方。”马奎说。 马奎在学校附近帮叶秉文租了一间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厨房和卫生间都是公用的。 “条件简陋了点,你们先將就著。”马奎有些不好意思,“学校附近的房子不好找,这还是我託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 “已经很好了。”叶秉文真诚地说,“谢谢马老师。” “客气什么。”马奎笑道,“你们先收拾,我去学校办点事,晚上来找你们吃饭。” 马奎走后,叶秉文开始收拾行李。 郑书韵把叶安安放在床上,小丫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好奇地打量著这个新家。 “安安,以后这就是咱们家了。”郑书韵轻声说。 叶秉文看著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虽然条件简陋,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收拾完行李,叶秉文坐在床边,看著窗外的景色。 楼下是一条小街,有几个小贩在摆摊,卖的都是些日用品和吃食。 “秉文,你说我能不能做好宣传科的工作?”郑书韵有些担心地问。 “当然能。”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是清北的苗子,做个宣传工作还不是手到擒来?” 郑书韵被他说笑了,“你就会哄我。” “我说的是实话。”叶秉文认真地说,“书韵,你要相信自己。你是很优秀的,只是这些年被我耽误了。” 郑书韵摇摇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跟你在一起,我从来没后悔过。” 两人正说著话,叶安安突然哭了起来。 “饿了。”郑书韵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我奶水不够,安安最近总是饿……” 叶秉文皱了皱眉。 他知道郑书韵的奶水一直不太够,以前在农村还能想办法弄点米汤餵孩子,现在到了城里,反而更不方便了。 “得想办法买点奶粉。”叶秉文说。 “奶粉很贵吧?”郑书韵有些心疼。 “再贵也得买。”叶秉文站起身,“我出去转转,看看哪里有卖的。” 他出了门,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奶粉確实不好买。 这个年代,奶粉是紧俏货,要凭票供应。叶秉文手里没有票,有钱也买不到。 他心里有些著急,但又不想让郑书韵担心,只好先回去。 “怎么样?买到了吗?”郑书韵问。 “没有。”叶秉文摇摇头,“明天我去学校问问,看看有没有办法。” 晚上,马奎来找他们吃饭,带了一些菜和馒头。 “条件简陋,將就吃。”马奎笑著说。 吃饭的时候,叶秉文提起奶粉的事。 马奎想了想,“这个……学校的供应站应该有奶粉,不过要票。你们刚来,还没有户口,票也办不下来。” 叶秉文有些失望。 “不过……”马奎话锋一转,“如果你能做出点成绩来,学校可能会特批。比如参加什么科研项目,给学校爭光了,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叶秉文眼睛一亮,“什么科研项目?” “这个嘛……”马奎笑了笑,“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去学校报到,到时候再说。” 叶秉文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前世他是搞机载武器整合的,对机械和电子都很熟悉。现在虽然条件简陋,但做一些小项目还是没问题的。 只要能赚到钱,买奶粉就不是问题。 吃完饭,马奎告辞离开。 叶秉文躺在床上,脑子里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计划。 首先要把学业搞好,这是立身之本。 然后要找个赚钱的门路,奶粉钱不能省。 1978年9月26日,哈尔滨工业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清晨的阳光透过苏联风格建筑的大玻璃窗洒进校园,主楼前已经排起了长队。新生们拎著行李,操著天南海北的口音,在各自系別的报到点前翘首以盼。 叶秉文抱著女儿叶安安,郑书韵拎著两个帆布行李袋,一家三口站在机械系的报到队伍里。 “爸爸,好多哥哥姐姐。”叶安安已经一岁多了,说话还不太利索,但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对什么都好奇。 “是啊,安安以后也要上大学。”叶秉文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前面排著的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回头看了叶秉文一眼,目光在他怀里的孩子和旁边的郑书韵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同学,你也是来报到的?”瘦高个忍不住问。 “对,机械系。”叶秉文笑著点头。 “带……带孩子来上大学?”瘦高个声音都变了。 周围几个新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年头真是啥人都有。” “听说去年还有抱著孩子上大学的呢,没想到今年又来了。” “看著挺年轻的啊,怎么就有孩子了?” 叶秉文面色如常,这些议论他早就预料到了。1978年的中国,21岁结婚生子不算稀奇,但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確实扎眼。 第8章 报到日的风波 因为旁人的议论郑书韵有些不好意思,往叶秉文身边靠了靠。 队伍慢慢往前挪,终於轮到叶秉文。 负责报到的是一位中年女教师,戴著老花镜,翻看著新生名单。 “姓名?” “叶秉文。” “准考证號?” “7801021015。” 女教师翻到对应页,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你就是叶秉文?” “是我。” 女教师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和旁边的郑书韵,表情有些复杂,“你等一下,我去找系主任。” 说完,她起身匆匆往办公楼方向走去。 叶秉文无奈地站在原地,后面排队的新生开始抱怨。 “怎么回事啊?怎么到他就停了?” “是不是手续有问题?” 瘦高个男生小声对同伴说:“我刚才问了,他好像就是那个考了493分的叶秉文!” “493分?那个农村的?” “对对对,就是他!听说各系主任抢疯了!” “怪不得……” 很快,那位女教师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两个人。 一个是机械系主任蔡寻,另一个是数学系主任马奎。 蔡寻老远就笑著迎上来,“秉文,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几天了!” 马奎也不甘示弱,“秉文,房子住得还习惯吗?有什么需要儘管跟我说。” 两位系主任同时伸出手,都想和叶秉文握手。 叶秉文怀里抱著孩子,只能单手应对,“蔡老师,马老师,谢谢你们。” 蔡寻一把抓住叶秉文的手,“走,先去我办公室坐坐,报到的事我让人给你办。” 马奎却拉住叶秉文的另一只袖子,“等等,秉文,报到手续得先办完。蔡主任,你急什么?” “我怎么急了?我这是关心学生!”蔡寻瞪眼。 “关心?我看你是想把人先骗到你办公室,好做思想工作!”马奎毫不退让。 周围的新生和家长们看得目瞪口呆。 两个系主任为了一个大一新生当眾爭抢,这阵仗谁见过? 叶秉文乾咳一声,“两位老师,要不我先办完报到手续?” “对对对,先办手续。”蔡寻连忙对那位女教师说,“王老师,叶秉文的手续我特批了,直接办理入学登记,宿舍分配……他不住校,外面有房子。” 马奎补充道:“学籍的事先按机械系录入,但数学系的课他也要上,这个我后面再补手续。” 王老师一脸茫然,“马主任,这……不符合规定吧?”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马奎大手一挥,“你先办,出了问题我负责。” 王老师看了看蔡寻,蔡寻点点头。她只好照办,给叶秉文办完了入学登记。 叶秉文接过学生证,上面盖著哈尔滨工业大学的大红印章,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前世他也是个大学教授,但那是另一条时间线的事了。如今重新成为学生,而且是这个风云激盪的年代里的大学生,意义完全不同。 “蔡老师,马老师,关於双学位的事……”叶秉文主动提起。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 “这个事……有点麻烦。”蔡寻嘆了口气,“我回去跟学校反映了,但教务处的意见是,没有先例。一个学生同时註册两个系,学籍管理上没法操作。” 马奎也点头,“我找了刘校长,他说要亲自见你才能决定。” “刘校长?”叶秉文一愣。 “刘德本校长。”马奎压低声音,“他对你很感兴趣,说等你来了要见见你。” 蔡寻看了下手錶,“现在上午九点多,刘校长应该在校办。要不我们现在就去?” 叶秉文把怀里的叶安安递给郑书韵,“书韵,你先带孩子去住的地方等我,我跟两位老师去见校长。” 郑书韵接过孩子,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叶秉文握了握她的手。 校办在主楼三层,走廊里舖著深红色的木地板,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蔡寻和马奎一左一右,把叶秉文夹在中间,活像押送重要犯人。 “秉文,待会儿见了校长,你可要好好表现。”蔡寻叮嘱道,“刘校长这个人最看重真才实学,你要是能让他认可,双学位的事就有戏。” 马奎也道:“没错,刘校长当年也是留学回来的,眼界很高。但他惜才,你的成绩摆在那里,他应该不会为难你。” 正说著,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从办公室里出来,“蔡主任、马主任,校长请你们进去。” 三人进了办公室,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是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种专业书籍和俄文原版资料。窗台上放著几盆绿植,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办公桌后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微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颗鋥亮的光头。 正是哈工大校长刘德本。 “刘校长,这就是叶秉文。”蔡寻介绍道。 叶秉文微微鞠躬,“刘校长好。” 刘德本抬起头,目光在叶秉文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了,“好,好,坐吧。”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秉文坐下。 刘德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试卷,叶秉文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高考的各科试卷。 “叶秉文,你的试卷我看了好几遍。”刘德本拿起数学卷,“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98,语文97,政治98。外语也是满分。” 他一一念出来,语气平静,但每念一个数字,蔡寻和马奎的表情就兴奋一分。 “我当校长这些年,见过的优秀学生不少,但你这样的,確实是头一个。”刘德本放下试卷,“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的试卷最后都写了一行字。” 他从数学卷底下抽出一张,念道:“『秉文已婚已育,望贵校能给家妻安排工作与住处。秉文拜谢!』” 刘德本放下试卷,看著叶秉文,“你这个要求,在哈工大歷史上从来没有过。给家属安排工作,那是教授才有的待遇。” 蔡寻连忙解释,“刘校长,宣传科那个岗位我已经协调好了,只要叶秉文入学,郑书韵同志就可以去上班。” 马奎也帮腔,“而且他们一家三口现在租的房子也是我帮忙找的,条件虽然简陋,但暂时能住。” 刘德本摆摆手,“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知道,叶秉文,你为什么要提这个要求?你知不知道,这种要求可能会让有些学校直接把你刷掉?” 叶秉文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刘校长,我提这个要求,不是因为我不知道它过分。恰恰相反,我知道它很过分。” “那你为什么还提?”刘德本饶有兴味地问。 第9章 考量 听到刘德本的问题,叶秉文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因为我媳妇为了我,放弃了很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是清北的苗子,如果没有嫁给我,她今年也能考上大学。但她选择跟我过日子,给我生娃,照顾我爸妈。我不能让她跟著我吃苦。”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来上大学,不是来逃避责任的。我要学知识,要搞科研,但我首先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如果连家人都照顾不好,学再多知识又有什么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本突然笑了,笑声很爽朗,“好,说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三人,“我年轻的时候在苏联留学,一个人去的,老婆孩子留在国內。三年没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儿子都不认识我了。” 他转过身,看著叶秉文,“所以你这个想法,我理解。重情重义的人,做学问也不会差。”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鬆了口气。 “不过……”刘德本话锋一转,两人又紧张起来。 “双学位的事,教务处那边確实有不同意见。”刘德本坐回椅子上,“一个学生同时读两个专业,课业压力太大,能不能毕业都是问题。他们担心,万一两边都学不好,反而毁了学生。” 马奎连忙说:“刘校长,叶秉文的能力您放心,数学系的课对他来说绝对没问题!” 蔡寻也道:“机械系的课程他也能应付,他的基础不是一般的好。” 刘德本抬手制止两人,“我知道你们爱才心切。但这个事,我要亲自验证一下。” 他看著叶秉文,“叶秉文,我给你三天时间。这三天里,你去听机械系和数学系的高年级专业课,听完之后,我出题考你。如果你能通过,双学位的事我亲自给你批。如果通不过,你就老老实实先读一个专业,等大二再考虑辅修。怎么样?” 叶秉文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 “好!”刘德本拍了一下桌子,“那就这么定了。蔡主任、马主任,你们去安排吧。叶秉文留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蔡寻和马奎识趣地告辞,办公室里只剩下叶秉文和刘德本。 “叶秉文,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见你吗?”刘德本问。 “因为我的成绩?”叶秉文试探道。 “成绩是一方面。”刘德本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你的试卷上透露出来的东西。” 他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物理卷,指著最后一道大题,“这道题考的是流体力学基础,標准解法是伯努利方程。但你用了另一种方法,拉格朗日法,不是高中知识,甚至不是大学普通物理的內容。这是研究生阶段才学的。” 叶秉文心里一跳。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一些东西。前世他是北大的教授,这些知识早就烂熟於心,考试的时候没想太多,顺手就写了。 “你別紧张。”刘德本笑了,“我不是要追究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的天赋和知识储备,远超你的同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 他站起身,走到叶秉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准备,別让我失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谢谢刘校长。”叶秉文郑重地点头。 从校办出来,叶秉文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蔡寻和马奎还在走廊里等著,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 “校长跟你说什么了?”蔡寻好奇地问。 “没什么,就是鼓励了我几句。”叶秉文没有多说。 马奎笑道:“行了,不管怎么说,校长愿意给你机会,就是好事。走,我带你去看看明天要听的课。” 三人下了楼,马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课表,“明天上午数学系有一门《泛函分析初步》,是研究生课,但本科生也可以旁听。你要不要去试试?” “泛函分析?”叶秉文想了想,“行。” 蔡寻急了,“老马,你別把人往你那边拉!秉文,明天下午机械系有《机械振动》,是专业课,你也来听听。” 叶秉文哭笑不得,“两位老师,我都听,我都听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蔡寻满意地点点头。 三人正说著话,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跑来。 是郑书韵。 “秉文,秉文!”郑书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怀里还抱著叶安安。 “怎么了?”叶秉文心里一紧。 “安安……安安好像发烧了。”郑书韵眼眶红红的,“我刚才给她量体温,三十八度五。” 叶秉文赶紧接过女儿,小丫头脸蛋红扑扑的,额头確实烫手。 “蔡老师、马老师,我得先回去一趟。”叶秉文心急如焚。 “快去快去!”蔡寻摆手,“孩子要紧。” 马奎追了一句,“附近有个卫生院,我带你们去!” 几个人急匆匆地往校门口走,叶秉文抱著安安,郑书韵拎著行李,马奎在前面带路。 秋天的风有些凉,叶秉文把安安裹在自己的外套里,小丫头迷迷糊糊地哼哼著。 “乖,安安乖,爸爸在呢。”叶秉文轻声哄著,脚下却越走越快。 他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 刚来哈尔滨就遇到这种事,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医院都找不到。 马奎在前面喊:“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一行人拐进一条小巷,远远看见一个掛著“跃进卫生院”牌子的二层小楼。 就在这时,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小楼里出来,差点和叶秉文撞个满怀。 “走路不长眼睛啊!”中年男人骂了一句,抬头看见马奎,愣了一下,“马主任?” 马奎也认出了对方,“老王?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病的。”中年男人叫王建国,是哈尔滨电机厂的车间主任,马奎的老熟人。他的目光落在叶秉文怀里的孩子身上,“这是……” “我的学生,孩子发烧了。”马奎简单介绍,“秉文,这是电机厂的王主任。” 叶秉文顾不上寒暄,点了下头就要往里走。 王建国却喊住了他,“等等!这家卫生院今天下午停诊,医生去开会了。” 叶秉文脚步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马奎也急了,“那怎么办?附近还有別的医院吗?” 王建国想了想,“最近的也要走二十分钟,坐我的车吧,我送你们。” “那就麻烦王主任了。”马奎连忙道谢。 王建国的车是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叶秉文抱著安安坐在后座,郑书韵在旁边握著女儿的小手。 车子发动,往最近的医院驶去。 叶秉文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默默想著:这哈尔滨的医疗条件也太差了,以后得提前备好常用药。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升起。 得儘快赚到钱,不光是为了奶粉,更是为了能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 无刷电机的研製,必须加快进度了。 第10章 校长的考验 安安的烧在第二天早上退了。 叶秉文在医院守了一夜,几乎没合眼。郑书韵让他休息,他摇摇头,今天还要去学校。 赶到数学系教学楼时,马奎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马奎递给他一个馒头。 “谢谢马老师。”叶秉文三两口吃完。 “今天听陈守拙教授的《泛函分析初步》,研究生课。”马奎边走边叮嘱,“陈教授脾气怪,你听课就行,別多话。” 叶秉文点头。 教室里坐满了研究生和高年级本科生。叶秉文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开俄文讲义。 哈工大受苏联影响深,很多老教授习惯用俄文教材。他的俄语水平一般,但数学公式是通用的。 上课铃响,一个乾瘦的老头走上讲台。头髮花白,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今天我们讲banach空间上的线性算子。”陈教授语速很快,板书也快,一节课写满七八块黑板。 教室里有人奋笔疾书,有人皱著眉头跟不上,还有人乾脆放弃了。 叶秉文听得很认真。前世他为了做控制理论研究专门学过这门课,陈教授的讲法偏重理论推导,和前世学的应用方向不同,但底层逻辑一致。 课间休息时,陈教授突然走到他面前。 “你是新来的?我没见过你。” “陈教授好,我是机械系的新生,来旁听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研究生投来诧异的目光。 一个大一新生来听研究生课? “机械系新生?”陈教授眉头一皱,“你听得懂吗?” “听懂了大半。” “大半?”陈教授指著黑板上的一道推导,“那你说说,这一步用的是什么定理?” 叶秉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hahn-banach定理的推论。”他写下几个公式,“在赋范线性空间中,连续线性泛函的延拓性质。” 陈教授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叶秉文。” “叶秉文……”陈教授念叨了一遍,“我记住你了。以后我的课,你可以来听。” 周围的研究生们面面相覷。陈教授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从来不夸人,今天居然对一个旁听的大一新生说“不错”? 下午是机械系的《机械振动》,张广元教授主讲。 叶秉文提前到了教室,蔡寻在门口等著。 “上午陈教授夸你了?”蔡寻笑著问。 “就是说了句『不错』。”叶秉文谦虚道。 “陈守拙可是数学系的宝贝疙瘩,能从他嘴里听到『不错』,比拿奖学金还难。”蔡寻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吧,张教授等你呢。” 张广元五十出头,早年留学苏联,是国內航空发动机结构力学的顶尖专家。他打量了叶秉文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就是那个考了493分的?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好,坐下听课吧。” 叶秉文没在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课后,张广元叫住他,从教案里抽出一张纸。 “蔡主任说你很厉害,我倒要看看。这是我当年在苏联读书时的考试题,你试试。” 叶秉文接过纸,扫了一眼,两自由度振动系统的模態分析。他拿起笔,不到十分钟就写完了。 张广元接过纸,表情从淡然变成了惊讶。 “你学过机械振动?” “看过一些书。” 张广元显然不信,但没有追问。“行,明天的课你也来听。” 第二天上午,刘德本校长的考验如期而至。 校办小会议室里,只有刘德本、蔡寻、马奎和叶秉文四个人。 刘德本面前摆著两份试卷,数学和机械各五道题,是他亲自出的。 “时间三个小时。开始吧。” 叶秉文翻开数学卷,第一题就是banach空间中的alaoglu定理证明。他几乎没有停顿,下笔如飞。 一个半小时后,数学卷完成。他翻开机械卷,继续写。 两个半小时后,他放下笔。 “刘校长,我做完了。” 刘德本拿起试卷,一题一题地看。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十分钟后,刘德本放下试卷,面无表情地说:“叶秉文,你先出去等一下。” 叶秉文起身离开,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刘德本看著蔡寻和马奎。 “数学五道全对,机械五道全对。” 两人同时鬆了口气。 “但是……”刘德本话锋一转,指著数学卷最后一题,“这道题,他用了一种非常规的解法,我都没见过。” 马奎凑过去看,脸色也变了。“这不是標准的证明方法……” “但结果是对的,而且比標准证法简洁得多。”刘德本抬起头,“叶秉文的知识储备,远不止高中水平。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马奎犹豫了一下,“也许……他是自学成才的天才?” “天才?”刘德本摇头,“就算是天才,也不可能在21岁掌握研究生级別的数学。” 蔡寻连忙说:“刘校长,不管他的知识从哪里来,他现在是我们的学生。我们应该考虑怎么用好他的才能。” 刘德本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吧。” 叶秉文重新走进会议室。 “你的考验通过了。”刘德本开门见山,“我同意你同时修读机械和数学。学籍在机械系,数学系给你发『荣誉旁听生』证书。毕业时两个专业学分都修满,我给你发两个学位证。” “谢谢刘校长!” “別急著谢。”刘德本摆摆手,“三个条件。第一,主修机械,数学不能影响主业。第二,按时毕业。第三……” 他看著叶秉文的眼睛,一字一顿。 “学成之后,用你的知识为国家做贡献。” 叶秉文郑重地点头。“我答应您。” 从校办出来,蔡寻和马奎都鬆了一口气。 “双学位,哈工大建校以来头一个。”蔡寻笑道。 “压力也大,两个专业的课加起来每周四十多个学时。”马奎说。 “我能扛住。”叶秉文笑了笑,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书韵今天去宣传科报到。” “快去吧,別让媳妇等急了。”马奎摆手。 叶秉文赶到宣传科时,郑书韵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她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头髮梳成两条辫子,清清爽爽。 第11章 摸底考试 “怕什么?”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是凭本事进的。” 两人敲门进去。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干部,头髮花白,戴著老花镜看报纸。 “我是新来报到的郑书韵。” 老干部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的叶秉文,眉头微微皱起。 “你什么学歷?” “高中毕业。” “高中毕业?”老干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宣传科的工作需要一定的文化水平,你一个高中毕业生能胜任吗?” 叶秉文心里一沉,正要开口,郑书韵抢先说:“主任,我从小喜欢写作,在村里也帮公社写过宣传稿。我一定努力学习,把工作做好。” 老干部看了她几秒,“行吧,先试用三个月。我叫孙德胜,是宣传科的科长。工位在那边,去收拾一下。” 郑书韵鬆了口气,“谢谢孙科长。” 孙德胜看了一眼叶秉文,“你是她爱人?” “是,机械系新生叶秉文。” 孙德胜“哦”了一声,转身回了办公室。 叶秉文陪著郑书韵收拾工位,心里清楚,这个孙科长对郑书韵有偏见,以后恐怕不会太顺利。 “书韵,你行的。”他轻声说,“拿出本事来,让他们刮目相看。” 郑书韵用力点了点头。 郑书韵在宣传科的第一天,孙德胜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把这堆积压的旧报纸按日期排好,写一份目录。下班前给我。” 那堆报纸足有半人高。郑书韵没有抱怨,蹲下来开始整理。 叶秉文来接她时,她还在埋头干活,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亮的。 “马上就好。”她加快了速度。 孙德胜接过她写的目录,看了一眼,“字还行。不过宣传科不是写字就行的。把这些报纸看完,明天写一篇学习心得给我。” 从宣传科出来,郑书韵才露出疲惫的表情。 “他觉得我是靠关係进来的,看不起我。”她苦笑。 “那你就用实力打他的脸。” 郑书韵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晚上,安安睡著后,夫妻俩在灯下各忙各的。叶秉文画无刷电机的图纸,郑书韵写学习心得。 “秉文,你说我写什么好?” “写你最擅长的。你在农村亲眼见过包產到户的好处,这是別人没有的经歷。” 郑书韵眼睛一亮,提笔就写。 第二天,她把心得交给孙德胜。孙德胜戴上老花镜,看著看著,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惊讶。 “这篇心得,是你自己写的?” “是我写的。” 孙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文笔,不像高中毕业的。不过光写得好不行,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態度虽然还是不冷不热,但明显比昨天缓和了一些。 叶秉文这边,双学位的学习正式开始了。 两个专业的课程加起来,每周四十二个学时。蔡寻看著课表都心疼,“要是觉得太累,可以少选几门。” “没事。”叶秉文说。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挑战不是课业压力,而是如何在不动声色的前提下,把前世的知识合理地展现出来。 《机械原理》课上,张广元讲到齿轮传动效率。叶秉文知道一种更精確的计算方法,但那是80年代才提出的理论。他只能假装通过思考得出结论,小心翼翼地给出提示。 张广元是个很敏锐的人。下课后,他把叶秉文叫到办公室。 “你跟我说实话,你的机械知识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叶秉文早有准备。“我从小喜欢拆东西,后来在村里找到几本旧书,苏联的《机械设计手册》,还有英文的《机械振动》,自己学的。” “旧书?”张广元不信,但没有证据反驳。“你要是真能自学到这个程度,那就是天才。不过天才更要打好基础。” “我记住了,张教授。”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秉文白天上课,晚上搞无刷电机,周末陪老婆孩子。郑书韵在宣传科也越来越顺手,孙科长的態度从轻视变成了认可,甚至开始让她参与重要稿件。 安安在一天天长大,从只会爬变成了会扶著墙走路,嘴里能说的词也越来越多。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但叶秉文知道,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无刷电机需要资金和设备,他一个穷学生从哪里弄?安安的奶粉只够再吃半个月了,奶粉票还没有著落。 就在他发愁的时候,一个机会出现了。 这天下午,叶秉文正在实验室里捣鼓废旧零件,马奎突然急匆匆地跑来了。 “秉文,出事了。” 叶秉文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是坏事。”马奎喘著气,“学校要搞全校摸底考试,数理化三科,所有新生都要参加。刘校长说了,第一名奖励一百块钱,外加『优秀新生』证书。” 一百块!当时一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这笔钱够安安吃半年的奶粉了。 “考试什么时候?” “下周一。” 叶秉文攥紧拳头,“这个第一,我拿定了。” 马奎的表情却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马老师,还有什么事?” 马奎压低声音,“有个消息我得告诉你。这次考试不光有新生,还有几个老生和研究生也报名参加了。是刘校长临时决定的,说是『检验各年级教学成果』。” 叶秉文眉头一皱。 “而且……”马奎犹豫了一下,“有人在教务处放话,说你那个493分是运气好,碰上题目简单。这次摸底考试,要让你『原形毕露』。” “谁说的?” “还不知道。但能肯定的是,有人看你不顺眼了。”马奎拍了拍他的肩膀,“秉文,树大招风。这次考试,你要小心。” 叶秉文眯起眼睛。 有人要让他“原形毕露”? 那就来试试吧。 他正要开口,突然瞥见实验台角落的抽屉。 那里放著他画的无刷电机图纸。 抽屉的锁,被人撬开了。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了几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了?”马奎凑过来。 叶秉文没有说话,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划过。 少了两页。 最关键的控制电路原理图,不见了。 第12章 风暴前夜 叶秉文盯著被撬开的抽屉,手指捏著那沓少了图纸的文件夹。 马奎凑过来,脸色变了。“少了什么?” “无刷电机的控制电路图,最核心的两页。” “谁干的?” 叶秉文走到门口,翻看实验室使用登记本。昨天下午有三个名字:葛建军、刘卫东、郑志远。 葛建军是课题组的研究生,一开始对叶秉文不服气,后来被他的能力折服,但叶秉文不確定他心里是不是真服了。刘卫东是大二学生,没什么交集。郑志远是大三的,也是张教授的学生。 叶秉文记下三个名字,合上登记本。“马老师,这事先別往外说,我自己查。” 马奎点头,“行,但你小心点。摸底考试的事別分心。” 叶秉文把剩下的图纸锁进抽屉,加了一把从家里带来的铁锁。被偷的两页外人看不懂,但他担心的是有人故意搞破坏,目的不是偷技术,而是让他做不出东西来。 谁会这么做?他在哈工大才待了不到一个月,得罪的人不多。如果非要找一个,那就是物理系主任周明远,被他拒绝过挖墙脚。一个系主任不至於偷学生图纸吧?但叶秉文前世在学术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有些人的心胸比针眼还小。 摸底考试在周一上午八点开始。 考场在主教学楼三层阶梯教室。除了大一新生,还有几十个高年级学生和研究生。叶秉文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旁边是陈志远,那个辽寧来的瘦高个。“听说这次考试有研究生参加,你压力大不大?” 叶秉文笑了笑,“考自己的就行。” “有人在打赌你能不能考第一,几个研究生不服气,说一个新生不可能比他们强。” 叶秉文没接话。监考老师开始髮捲。 数学卷难度明显高出一截,最后一道证明题用的是实变函数的內容,大一新生根本没学过。叶秉文提笔就写,用最標准的解法一步步推导。 他用了一个小时十分钟做完,检查一遍后举手交卷。 走廊里没人。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志远追了出来。“你这么快就做完了?最后那道证明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 “做了。” 陈志远摇头,“你真不是人。” 叶秉文笑了,“好好考,下午还有物理和化学。” 下午的物理和化学,叶秉文同样提前交卷。物理卷最后一道电磁感应题,他指出了题目中一个参数的歧义,在卷子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建议將b值修正为0.5t,否则计算结果与实际情况不符。” 考完试的第二天,陈志远在食堂找到叶秉文,脸色不太好看。 “有人在传你考试作弊,说你是提前拿到了试卷。” 叶秉文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谁传的?” “不知道,但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什么有人看见你考前在教务处门口转悠,跟出题老师说过话。” 叶秉文回忆了一下。考前他確实去过一次教务处,是帮马奎送材料,在走廊里碰见过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后来知道是教务处的赵副处长。就这点事也能编排成提前拿到试卷? “让他们传,清者自清。” 陈志远急了,“你不澄清,別人就以为是真的。” “名声不是靠嘴澄清的。”叶秉文放下筷子,“成绩出来就知道了。” 成绩出来的前一天晚上,叶秉文在出租屋里给安安洗澡。小丫头坐在盆里拍水花,溅了他一身,郑书韵在旁边洗衣服,看著父女俩闹,忍不住笑。 洗完澡把安安哄睡著,叶秉文坐在桌前,把无刷电机的图纸重新画了一遍。被偷的那两页他凭记忆復现了出来,还做了一些优化。 郑书韵端水过来,“还在忙?” “马上好。”叶秉文收起图纸,“宣传科那边怎么样?” “孙科长让我写一篇省里徵文比赛的文章,题目是『改革开放与青年使命』。我写了个开头,感觉不太好。我想写包產到户的事,但不知道怎么才能有高度。” 叶秉文想了想,“写一个具体的故事。比如咱们村老王家,以前吃不饱饭,后来包產到户,第一年就吃上了白面馒头。从一个家庭的变化折射时代,比空喊口號有力。” 郑书韵眼睛一亮,拿了本子过来坐在他旁边写。叶秉文时不时指点两句,夫妻俩一个写一个看。 写到一半,郑书韵突然抬起头,“秉文,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虽然日子苦,但心里是甜的。”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会。以后日子会越来越好,心里也会越来越甜。” 摸底考试成绩公布的那天早上,叶秉文刚到学校就被马奎拉到了一边。 “秉文,成绩出来了。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 叶秉文没有太意外。 “但是……”马奎话锋一转,“有人向教务处递交了举报信,说你考试作弊。” 叶秉文的眉头拧了起来。 “举报信里说,你考前拿到了数学卷的题目,因为你跟出题人陈守拙教授『关係异常』。还说你物理卷最后一题指出参数错误,是故意在卷子上做记號,方便阅卷老师给你打高分。” “荒谬。” “我知道,但教务处要按程序调查。”马奎嘆了口气,“刘校长让你现在去一趟校办。” 叶秉文转身就往校办走。 马奎在后面喊:“秉文,你冷静点,別衝动!” 叶秉文没有回头。 他推门走进校办的时候,屋里坐著三个人:刘德本、教务处长王学明,还有那个他在走廊里见过的赵副处长。 三个人面前的桌上,摊著一封举报信。 刘德本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叶秉文。 “坐吧,叶秉文。有些事,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 叶秉文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刘校长,您问。” 刘德本把举报信推到叶秉文面前。 叶秉文拿起信纸,快速扫了一遍。信上列举了三个“疑点”:考前出入教务处、答题速度过快、物理卷上刻意標註。落款是“一名正直的学生”。 第13章 绝地反击 “刘校长,我能说几句吗?” “你说。” “第一,考前我去教务处,是替马奎主任送材料。赵副处长可以作证。”叶秉文看向赵副处长,“前后不超过两分钟,我没有见到任何出题老师。” 赵副处长点了点头。 “第二,答题速度快慢不是判断作弊的標准。会做为什么要磨蹭?不会做坐再久也没用。第三,物理卷上的参数標註,是因为题目参数有问题,我在卷子边缘写了修正建议,不是『记號』。” 刘德本听完,看向王学明。“王处长,你的意见呢?” 王学明沉吟了一下,“从程序上说,有举报就要调查。但这些『疑点』经不起推敲。” “那就调查。调取监考记录,询问监考老师,调阅答题卷。三天之內给我结论。”刘德本看向叶秉文,“这三天你正常上课,清者自清。” 叶秉文点头。 从校办出来,马奎还在走廊里等著。“怎么样?” “调查三天。” 马奎拍拍他的肩膀,“你那个成绩摆在那里,谁想冤枉你都冤枉不了。” 叶秉文没说话。他在想那封举报信的字跡,好像在哪里见过。实验室登记本上葛建军、刘卫东、郑志远的签名,和其中一个人的很像。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系办公室,藉口借书翻了翻学生档案。葛建军的入学申请书字跡工整,和举报信如出一辙。 他没有声张。 葛建军是研究生,自认为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一个大一新生在课题组里抢了他的风头,他心里不平衡。摸底考试叶秉文如果考了第一,那就是在研究生头上踩了一脚。葛建军受不了这个。 叶秉文理解这种心理,但不代表他会原谅。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举报不实,叶秉文考试成绩有效。 马奎第一时间告诉他:“监考老师写了书面证明。物理卷的参数標註,出题的周明远教授亲自看了,说你是对的,题目確实有问题。” 叶秉文愣了一下,“周明远出的物理卷?” “他还说,『这个学生物理直觉很好,可惜不在物理系』。” 叶秉文哭笑不得。 下午两点,主教学楼前的布告栏围满了人。成绩排名贴出来了:叶秉文,数学100、物理100、化学100,总分300,排名第一。第二名是数学系一个研究生,总分288。 “三科满分,这还是人吗?” “不是说他作弊吗?怎么还第一?” “调查过了,人家没作弊,真本事。” 陈志远兴奋地跑去找叶秉文,他正在实验室调试无刷电机转子。“秉文,你第一!连研究生都被你踩在脚下了!” 叶秉文放下螺丝刀,“葛建军这个人你了解吗?” 陈志远想了想,“数学系研究生,成绩不错,但心眼有点小。怎么了?” 叶秉文没有回答。他打开抽屉上的铁锁,拿出里面的图纸。既然有人不想让他安安稳稳搞科研,那他就把摊子铺得更大,大到谁都不敢动。 当天晚上,叶秉文去了张广元家。 张广元给他倒了杯茶。“这么晚了,什么事?” “想跟您谈谈601所那个课题。”叶秉文把厚厚一沓方案递过去,“包括涡流发生器的参数设计、安装位置、风洞实验验证方案,还有备选方案。” 张广元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这个方案你做了多久?” “断断续续,大概一周。” “601所的人做了两年,没做出来。你一周就做出来了?” “我不是比他们聪明,只是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 张广元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长长呼了一口气。“这个方案我会寄给601所。如果他们认可,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601所的档案里。但你要想清楚,军工项目一旦沾上,就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了。” “我不想退。” 张广元点了点头。“好,我明天就寄。” 叶秉文从张广元家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秋夜风凉,他裹紧外套快步往家走。 走到楼下,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单元门口。 “谁?” 黑影站起来,是郑书韵。 “你怎么在这儿等著?” “安安睡著了,我怕开门吵醒她。”郑书韵声音发抖,“秉文,省里的徵文比赛,我的稿子被退回来了。孙科长说写得不行,让我重写。他说如果重写还不行,就说明我不適合宣传科的工作。”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別急,我帮你看看。” 夫妻俩轻手轻脚上楼。安安已经睡著了,小脸埋在枕头里。 叶秉文就著檯灯看了一遍稿子。“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真了。你写的老王家故事太真实,有人会不舒服。包產到户政策虽定了,但有些人的思想还没转过来。你的文章触及了他们的痛处。” “那我怎么办?改吗?” 叶秉文拿起笔在稿子上圈了几处。“这些地方把具体名字和地点去掉,换成泛称。事实不变,表达温和一些。文章的力量不在於尖锐,而在於让人看完之后自己想通。”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心里踏实了很多。 改完稿子,叶秉文突然问:“书韵,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谁钢笔字写得特別好?” 郑书韵想了想,“孙科长的字写得不错,我看过他批的文件。怎么了?” “没什么,隨便问问。” 他把举报信上的字跡和葛建军的笔跡在脑海里对比了一遍,確认了自己的判断。但这些事他自己处理就够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叶秉文关掉檯灯,正准备躺下,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他家单元门口停住了。 接著是敲门声,很轻,但很急。 郑书韵从床上坐起来。叶秉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门口没有开灯,低声问:“谁?” 外面沉默了两秒。 “是我,马奎。开门。” 叶秉文打开门,马奎闪身进来,脸色铁青。他手里攥著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你看看这个。刚贴在学校大门口的宣传栏上,被巡夜的老头撕下来的。” 叶秉文借著月光看了一眼。纸条上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字: “叶秉文抄袭他人研究成果,证据確凿,明日公开。” 郑书韵凑过来,脸色瞬间白了。 马奎低声说:“这不是学生乾的。学生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渠道。有人在背后搞你,而且是往死里搞。” 叶秉文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纸团硌得掌心生疼,但他的声音很平静。 “马老师,麻烦您帮我查一件事。” “你说。” “那张纸条上的字,和教务处赵副处长的笔跡,像不像?” 马奎愣住,瞳孔猛地一缩。 第14章 夜探 马奎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赵副处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秉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叶秉文没有回答,只是把纸条重新拿过来,就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又看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刻意改变了书写习惯,但有些东西改不了。比如“叶”字的起笔方式,比如“抄”字最后那一捺的弧度。 他在前世当教授的时候,有个学生偽造实验数据被发现了,就是靠笔跡鑑定坐实的。那时候他才知道,一个人再怎么偽装,写字的手部肌肉记忆是改不掉的。 “马老师,您认识赵副处长的字吗?” 马奎沉默了几秒,“批过几次文件,见过。但我不敢肯定。” “那您能不能想办法弄到他手写的材料?隨便什么都行。” 马奎咬了咬牙,“行。明天我去教务处找一份他批过的文件,就说系里存档要用。” 郑书韵站在旁边,脸色还是白的。她看了一眼叶秉文,又看了一眼马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就是不给叶秉文添乱。 马奎走后,叶秉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秉文……”郑书韵轻声叫他。 “没事。”叶秉文走过去,把安安蹬掉的被子重新盖好,“睡吧,明天还有事。” 郑书韵躺下,但眼睛一直睁著。她看著叶秉文的背影,他坐在桌前,把那张纸条摊平,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开始在上面写写画画。 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学校的时候,马奎已经在系办公室等他了。 “弄到了。”马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教务处的工作安排通知,上面有赵副处长的签名。 叶秉文把纸条和通知並排放在桌上,弯腰仔细比对。 “马老师,您看这里。”他指著纸条上“叶”字的起笔,又指了指通知上同一个字,“正常写『叶』字,左边那个『口』是两笔完成的。但赵副处长的写法是连笔,一笔画下来。纸条上也是。” 马奎凑过来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沉。 “还有这个『抄』字。”叶秉文继续指,“最后一捺,正常收笔是平的,但他的习惯是往上挑。纸条上也是。” 马奎直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脚步很重。 “赵副处长为什么要干这种事?”他想不通,“他跟你有仇?” “没有。”叶秉文摇头,“但他是周明远的人。” 马奎停下脚步,转过身,“什么意思?” “物理系主任周明远,之前想挖我去物理系,我拒绝了。”叶秉文说,“您不觉得奇怪吗?举报信里三个疑点,物理卷那个『参数標註』是最站不住脚的。周明远是出题人,他只要说一句『这不是作弊』,举报就不成立。但举报人偏偏把这个写进去,说明他知道周明远会配合。” 马奎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的意思是,举报信是周明远指使人写的?纸条也是他让人贴的?” “不一定是他亲自写的,但背后一定是他。”叶秉文的声音很平静,“他想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机械系待不下去。到时候他再『大度』地收留我,我就成了他的人。” 马奎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子跳了起来。“这个老东西!也太下作了!” “马老师,现在的问题是证据。”叶秉文说,“笔跡只能证明纸条和赵副处长有关,但赵副处长完全可以说是学生模仿他的字。要钉死周明远,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马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怎么办?” 叶秉文想了想,“赵副处长今天晚上值不值班?” 马奎一愣,“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去教务处转转。” 晚上七点,天已经全黑了。 主楼里大部分办公室都灭了灯,只有教务处那间还亮著。赵副处长今天值班,每周二轮到他,这是叶秉文从马奎那里打听来的。 叶秉文没有直接去教务处,而是绕到了楼后面的小路上。从这里能看到教务处窗户的灯光,但不会被发现。 他在寒风中站了半个小时,手脚都冻僵了。安安出生后他的身体底子不如从前,熬夜加操心,感冒刚好没多久,这会儿冷风一吹,嗓子又开始发紧。 八点一刻,教务处的灯灭了。 叶秉文打起精神,看著一个人影从楼里出来,往家属区的方向走。是赵副处长,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步子不快不慢。 叶秉文远远地跟在后面,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赵副处长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半路上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里有一间平房,窗户用报纸糊著,透出昏黄的光。 叶秉文蹲在巷口的一个垃圾桶后面,冷风裹著垃圾的酸臭味往鼻子里钻,他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赵副处长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门开了,里面传出一个声音,叶秉文听不太清,但那声音他认得。是周明远。 “事情办妥了?”周明远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 “贴了。”赵副处长的声音很低,“但我觉得这事悬。那个叶秉文不好对付,万一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周明远冷笑一声,“一个新生而已,学校会为了他动我?” 门关上了,后面的对话听不见。 叶秉文慢慢从垃圾桶后面站起来,手脚已经冻得没什么知觉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刚才听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够了。 不需要更多证据了。 他转身往家走,步子很快。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的血是热的。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直接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他没有提前跟马奎说,也没有叫上蔡寻。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周明远就有机会运作。 刘德本正在看文件,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叶秉文?有事?” “刘校长,我有件事要向您匯报。”叶秉文关上门,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刘德本桌上。 刘德本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是……” “昨晚有人贴在学校宣传栏上的,说我是抄袭。巡夜的老头撕下来交给了马奎主任。”叶秉文顿了顿,“我查到了是谁干的。” 刘德本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锐利。“谁?” 第15章 不好惹 “物理系周明远主任,指使教务处赵副处长写的纸条。”叶秉文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匯报一个实验数据,“我有笔跡比对,也有昨晚亲耳听到的对话。周明远在巷子里跟赵副处长说,『查出来又怎样,学校会为了他动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德本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变脸色。他只是慢慢地把眼镜戴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接物理系周明远。” 电话接通后,刘德本只说了一句话:“到我办公室来,现在。” 他掛了电话,看向叶秉文。“你坐下等。” 叶秉文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十分钟后,周明远推门进来。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 “刘校长,您找我……”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叶秉文,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了自然。 “坐。”刘德本指了指另一把椅子。 周明远坐下,目光在叶秉文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 刘德本把纸条推到周明远面前。“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 “那赵副处长呢?你昨晚见过他吗?” 周明远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昨晚我在家,哪儿也没去。” 刘德本没有再问他,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叫赵志国来我办公室。” 三个人在沉默中等待。叶秉文能感觉到周明远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审视。 赵副处长来得很快。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办公室里坐著的三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赵志国,这张纸条是你写的吗?”刘德本没有寒暄,直接发问。 赵副处长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刘校长,我……” “说实话。”刘德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副处长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周明远在旁边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是我写的。”赵副处长的声音很小。 “为什么?” 赵副处长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周明远,又迅速移开目光。 刘德本把目光转向周明远。“周主任,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明远慢慢站起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容终於消失了。 “刘校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他的声音很平稳,“我只是想看看这个学生面对压力的反应。毕竟物理研究需要强大的心理素质,如果他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那也不值得我培养。” 叶秉文在心里冷笑。这个理由,编得还真是冠冕堂皇。 刘德本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出来。 “培养?”刘德本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迴荡,“你管这叫培养?栽赃陷害、捏造谣言,这叫培养?” 周明远的脸色终於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刘德本没给他机会。 “你是系主任,是国家培养的高级知识分子,不是街头混混!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会给学校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一个新生,刚刚入学,就被自己的老师陷害,你让其他学生怎么看?你让社会怎么看我们哈工大?” 刘德本站起来,走到周明远面前,盯著他的眼睛。 “还有,你说『学校会为了他动你』?我现在就告诉你,学校不只为学生撑腰,更要清除害群之马!” 周明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副处长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在发抖。 刘德本回到座位上,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周明远,党內警告处分,通报全校。赵志国,调离教务处,去图书馆报到。” 他把纸推到一边,看著两个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刘校长,我接受组织处理。” 赵副处长低著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接受。” “出去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赵副处长走的时候腿都在打颤,周明远的背影倒是挺得笔直,但叶秉文看见他关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很久。 办公室里只剩下叶秉文和刘德本。 刘德本靠在椅子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起来比刚才老了很多。 “叶秉文,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你满意吗?” “刘校长,我没有资格说满不满意。”叶秉文站起来,“但我谢谢您。” “不用谢我。”刘德本摆摆手,“我是校长,维护学校的风气是我的责任。不过我要提醒你,周明远这个人,心眼不大。他今天吃了这个亏,以后说不定还会找你的麻烦。你小心点。” “我明白。” “还有。”刘德本看著他,“你的那个无刷电机,我听蔡寻说了。好好搞,搞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成绩是最好的护身符。” 叶秉文点头,“我记住了。” 从校办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叶秉文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跑完了一场长跑,终点线终於到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奎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脸焦急。 “怎么样?” “周明远党內警告,赵志国调去图书馆。” 马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好!解气!” 他拍了拍叶秉文的肩膀,“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一个人去找刘校长,也不叫上我。万一刘校长不信你怎么办?” “不会的。”叶秉文说,“刘校长是聪明人,他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马奎摇摇头,“走吧,请你吃午饭。学校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叶秉文笑了笑,跟著马奎往食堂走。 路上遇到几个学生,看见叶秉文,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好奇的,有敬佩的,也有躲闪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天,全校都知道物理系主任被处分了,原因是一个大一新生把他告了。 有人说叶秉文胆大包天,有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也有人说他是条汉子。 但不管怎么说,所有人都记住了一个名字。 叶秉文。 不好惹的那个。 第16章 顺藤摸瓜 午饭过后,叶秉文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去了图书馆。 不是去看书,是去找一个人。 赵副处长。不,现在应该叫赵志国了。刘德本的调令下午才生效,但赵志国已经没脸待在教务处了。叶秉文在图书馆二楼期刊阅览室找到了他,他正蹲在地上整理旧杂誌,动作机械,眼神空洞。 “赵处长。”叶秉文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 赵志国的肩膀抖了一下,慢慢站起来。他看见叶秉文,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两个字。“是你。” “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我都被你害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聊的?”赵志国的声音里带著怨气,但更多的是疲惫。 叶秉文没有接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在赵志国面前晃了晃。 “这张纸条,是您写的。您承认了。” 赵志国別过脸去。 “但纸条上的內容,不是您的主意。”叶秉文把纸条收起来,“您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赵志国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些。 “周明远让您干什么,您就干什么。他让您写举报信,您就写。他让您贴纸条,您就贴。”叶秉文的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事实,“您有没有想过,万一事情闹大了,背锅的是谁?是您,不是他。” 赵志国终於转过头来,眼眶有些红。“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您帮周明远做了多少事?不止这一件吧?” 赵志国的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书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攥著手里的一本杂誌,把封面都攥皱了。 “叶秉文,你……你別逼我。” “我不是逼您。”叶秉文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了,“我是想告诉您,周明远这个人,不值得您替他扛。您已经被调去图书馆了,这是最轻的处罚。如果再查出別的什么事,您觉得刘校长还会这么客气吗?” 赵志国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覆几次,终於挤出一句话。 “你……你保证不往外说?” “我保证不说是您告诉我的。”叶秉文说,“但该查的,学校还是会查。” 赵志国沉默了很久。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和远处翻书的声音。 “周主任……不,周明远。”赵志国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他让我做过的事,不止这一件。去年有个学生得罪了他,他让我把那学生的奖学金名额取消了。前年有个青年教师评职称,他让我在材料上做了手脚。还有……” 赵志国顿了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今年招生的时候,有个考了高分的学生没报物理系,他让我把那个学生的档案扣下来,想劝他改志愿。后来那个学生去了清华,他才罢手。” 叶秉文听著,心里越来越冷。 一个系主任,手里握著这么大的权力,不去想怎么搞好教学科研,整天琢磨这些下作手段。这种人在前世他也见过,但那时候他已经是个老教授了,有资本不搭理这种人。 现在他是个大一新生,面对的是一个系主任。 今天如果不是刘德本站在他这边,躺在地上的就是他。 “赵处长,这些东西,您能写下来吗?” 赵志国猛地抬起头,“你……” “不是现在写。您回去慢慢想,想好了再写。”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写好了,交给刘校长。这是您將功赎罪的机会。” 赵志国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叶秉文没有催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志国的声音。 “叶秉文。”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你小心周明远。他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叶秉文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 从图书馆出来,叶秉文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校园里走了一圈。 秋天的树叶已经开始落了,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他走到主楼后面的小花园,在长椅上坐下来。 脑子里很乱。 周明远的事,表面上解决了,但赵志国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个系主任,就算受了处分,手里的资源和权力也不是一个大一新生能比的。他能搞你一次,就能搞你第二次。这次是举报作弊,下次是什么? 叶秉文靠在长椅上,看著头顶的树叶被风吹得摇晃。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同事,也是得罪了系里的领导,评职称被卡了五年,最后灰溜溜地调走了。 这个圈子的规则,他太熟悉了。 但他不是前世那个只会埋头搞科研的书呆子了。 重活一次,如果还被人拿捏,那这二十一年就白活了。 ***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已经把饭做好了。 安安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著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叶秉文进来,她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爸爸!爸爸!” 叶秉文走过去,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安安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说得越来越清楚了。 郑书韵把饭菜端上桌,看了一眼叶秉文的脸色。“事情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叶秉文把安安放回婴儿椅,在桌边坐下,“周明远受了处分,赵志国调走了。” 郑书韵愣了一下。“赵副处长?” “嗯。” “他……他也参与了?” 叶秉文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郑书韵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秉文,你得罪了一个系主任。”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知道。” “那以后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叶秉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郑书韵看著碗里的肉,眼眶有些红。她吸了吸鼻子,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安安在旁边看著爸爸妈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咯咯地笑。 ***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门口站著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他看见叶秉文,主动迎上来。 “你好,请问叶秉文同学在吗?” “我就是。” 年轻人眼睛一亮,连忙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哈尔滨电机厂的技术员,姓孙,叫孙建国。李总工让我来找你。” 第17章 欠的早晚要还 《求追读》 李总工。李国梁。 叶秉文心里一动,伸手跟他握了一下。“李总工找我什么事?” 孙建国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叶秉文。 “李总工说,您上次送来的无刷电机方案,厂里很感兴趣。这是初步的评估意见,让您看看。如果方便的话,李总工想约您见一面,当面谈谈。” 叶秉文接过文件袋,没有急著打开。 “李总工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厂里会议室。”孙建国说,“李总工说了,时间您定。” 叶秉文想了想,“那就明天下午两点。” “好,好。”孙建国连连点头,“那我回去復命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叶同学,李总工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管你在学校遇到什么麻烦,电机厂这边的事不会受影响。该合作还是合作,该支持还是支持。” 叶秉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国梁这个人,不简单。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李国梁却已经知道了他在学校的事。还特意让孙建国带这句话过来,意思很明確:你有靠山。 叶秉文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推开实验室的门。 桌上还摆著那台无刷电机的原型机,转子在晨光中泛著金属的光泽。 他走过去,摸了摸冰冷的机壳。 周明远的事还没完,但叶秉文已经不担心了。 电机厂这条线搭上了,601所那边也在推进,手里有真东西,腰杆子就硬。 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文件袋,开始看电机厂的评估意见。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实验台上,把那台原型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动静很大。 叶秉文抬起头,看见葛建军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掛著两个深重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 “叶秉文。”葛建军的声音有些哑,“我有话跟你说。” 叶秉文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说吧。” 葛建军走进来,把门关上。他站在叶秉文面前,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拳头,又鬆开,又握紧。 “那张纸条,不是我贴的。”他说。 叶秉文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 “但是,举报信是我写的。”葛建军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对不起你。”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 叶秉文看著葛建军,没有说话。 葛建军比他高半个头,但现在看起来像是矮了一截。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像隨时会哭出来。 “你知道举报信的事,学校已经查清楚了。”叶秉文终於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葛建军低下头,“但那是周明远让我写的,他答应我,只要我写举报信,就推荐我去读他的研究生。” 叶秉文眯起眼睛。“周明远找的你?” “对。他说……他说你抢了我的风头,让我心里不舒服。他说他理解我,还说他也有同样的感受。”葛建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 “纸条呢?” “纸条不是我贴的。我不知道是谁贴的。”葛建军抬起头,眼神里带著恳求,“叶秉文,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谅,但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我以为就是写一封举报信,学校查一查就过去了。我没想到周明远还会干別的。” 叶秉文靠在椅背上,看著葛建军。 他想起刚进课题组的时候,葛建军当著所有人的面质疑他“靠关係进组”。那时候叶秉文没有生气,只是用有限元分析证明了自己。 后来葛建军道了歉,两人关係缓和了不少。叶秉文以为葛建军只是心眼小了点,人不坏。 现在他知道了,心眼小到一定程度,就是坏。 “你知道周明远让我做什么吗?”叶秉文问。 葛建军摇头。 “他让赵副处长写纸条贴在学校门口,说我抄袭。他想搞臭我的名声,让我在机械系待不下去。”叶秉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如果我名声臭了,以后找工作、评职称、做项目,都会受影响。他毁的不是我的现在,是我的一辈子。” 葛建军的脸白得像纸。 “你写举报信,就是给周明远递刀。”叶秉文站起来,走到葛建军面前,“你想过没有,如果这把刀真的砍下来,我会怎么样?” 葛建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写举报信。”叶秉文继续说,“你觉得自己是研究生,被一个大一新生比下去了,心里不平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问题不是別人太强,是你太弱。你不去想办法提升自己,反而想把別人拉下来。这就是你读研究生学到的东西?” 葛建军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他抬起手擦了擦,但擦不完,眼泪越流越多。 “叶秉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叶秉文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学校没有调查清楚,如果刘校长没有替我说话,我现在已经被开除了。你一句对不起,能换回什么?” 葛建军蹲了下来,双手捂著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叶秉文看著蹲在地上的葛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的一件事。他带过一个研究生,做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把数据搞错了,发表了错误的论文。叶秉文发现后,那个学生主动撤稿,重新做实验,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把数据补回来。 那个学生后来成了他最好的合作者。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认错。 “葛建军。”叶秉文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葛建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 “我不原谅你。”叶秉文说,“但我不告发你。” 葛建军愣住了。 “周明远已经受到处理了,再把你牵扯出来,除了多一个人受处分,没有別的作用。”叶秉文转过身,走回实验台前,“但你要记住,你今天欠我的。以后在课题组里,好好做你的事。別再动歪心思。” 葛建军慢慢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他的嘴唇在抖,但眼神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畏缩和愧疚,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决心。 “叶秉文,我……”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了很多,“以后你有任何事,只管开口。我葛建军这条命,算欠你的。” 叶秉文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吧,明天还要做实验。” 葛建军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叶秉文坐在实验台前,看著那台无刷电机,发了很久的呆。 他不是圣人。他不想原谅葛建军,但他也不想毁了一个人的前途。 举报信的事,葛建军是主笔,但真正的主使是周明远。一个研究生在系主任的压力和诱惑面前,很难说不。 叶秉文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不是坏人,只是软弱。软弱到被人利用,软弱到做了错事之后才后悔。 但软弱不是藉口。 葛建军欠他的,迟早要还。 第18章 对质(求追读) 电机厂的评估意见比叶秉文预想的还要好。李国梁在文件上批了一行字:“技术方案可行,建议儘快推进样机试製。”后面还附了一句:“如有条件,可申请省科技厅立项支持。” 叶秉文把文件收好,打算先去张广元那里一趟。601所那边的方案寄出去好几天了,一直没回音。 张广元正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来得正好。”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上面印著“瀋阳飞机设计研究所”的红字。 叶秉文心跳快了一拍。“601所的回信?” “邀请函。”张广元把信封推过来。 叶秉文打开,里面是一张盖了公章的函件。“我所已收悉叶秉文同志关於某型飞机气动布局优化的技术方案。经专家组初步评审,认为具有重要参考价值。现邀请叶秉文同志来我所进行技术交流。” “张教授,他们没说方案能不能用?” “没说。”张广元靠在椅背上,“但『重要参考价值』这几个字,在601所的评价体系里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总师看了你的方案之后,在办公室坐了一个下午,一句话都没说。” 叶秉文愣了一下。 “因为你的方案比他手下人做的都好。”张广元看著他,“你一个大学新生,解决了601所两年没解决的问题。这个消息要是传出去,整个航空工业系统都会知道你。” 叶秉文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机会和麻烦是绑在一起的。 “我什么时候去?” “不急,你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张广元摆摆手。 下午两点,叶秉文准时出现在哈尔滨电机厂的会议室。 李国梁已经在等著了,旁边坐著技术员孙建国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李国梁介绍道:“这是王师傅,干了二十年电机绕线,技术最好。” 王师傅打量了叶秉文一眼,没说话。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无刷电机的完整图纸,摊在桌上。李国梁俯下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王师傅凑过来,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绕线方式,我没见过。” “分数槽集中绕组,比传统的更省铜线,效率更高。”叶秉文解释道,“工艺复杂一些,但您经验丰富,应该没问题。” 王师傅哼了一声,又低头多看了几眼。 李国梁看完图纸,抬起头。“技术没有问题。但有一个事,现在国家没有专利法,你这个技术怎么保障你的权益?厂里有人提出来一次性买断,给你两千块。” 两千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叶秉文没有说话。 “但我觉得不合適。”李国梁说,“你这个技术价值远远不止两千块。以后你还要搞科研,技术被买断了,你想用都用不了。” 叶秉文心里对李国梁多了几分敬意。 “李总工,您有什么建议?” “技术入股。你出技术,厂里出设备和生產线,利润按比例分成。我跟厂长谈过了,他原则上同意。” 叶秉文想了想。“百分之十。” “太高了。” “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李国梁伸出一只手,“这是我能爭取到的上限。而且只限於这个型號,以后你出升级型號,重新谈。” 叶秉文看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成交。” 李国梁笑了,伸出手。“合作愉快。” 王师傅在旁边终於开了口。“小伙子,你这个电机,真的能比现在的省一半电?” “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到四十。” 王师傅哼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行,我信你一回。绕线的活儿,我接了。” 从电机厂出来,天快黑了。叶秉文站在厂门口,正要拦公交车,身后传来脚步声。孙建国追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纸包。 “李总工让我给你的。” 叶秉文打开一看,五百块钱。 “预付款。合同还没签,但李总工说了,不能让您白跑一趟。” 叶秉文把钱收好。“替我跟李总工说声谢谢。” 攥著口袋里的钱站在路边,风很大,但心里是热的。 回到家,郑书韵正在哄安安睡觉。小丫头看见叶秉文,立刻坐起来伸出两只小胖手。“爸爸抱!” 叶秉文把她抱起来,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安静了。郑书韵在旁边轻声笑了。 “今天怎么样?”郑书韵靠过来。 “电机厂谈成了。技术入股,百分之五的分成。”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预付款,五百块。” 郑书韵瞪大了眼睛,接过钱,手指有些发抖。她数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秉文,我们有钱了。” 从农村出来的时候,他们身上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租房子、买生活用品、给孩子看病,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现在好了,至少不用再为奶粉发愁了。 “以后会更好的。”叶秉文握住她的手。 安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伸出来像是在抓什么。叶秉文走过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安安在睡梦中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叶秉文刚到学校,就被陈志远拦住了。 “秉文,你听说了吗?周明远被处分的事全校都知道了!物理系的学生都在议论,说他们系主任干这种事太丟人了。还有人说你是哈工大建校以来第一个把系主任告倒的学生,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叶秉文推开实验室的门。“名人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陈志远挠了挠头,跟进来帮忙拆转子绕线。 正干著活,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了。张广元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叶秉文,你跟我来一下。” 走廊里没有人,张广元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周明远向省教育厅申诉了。说刘校长的处分决定不公正,要求撤销。” 叶秉文心里一沉。 “而且他还说了一句话。”张广元盯著他,“他说,叶秉文这个学生『背景复杂』,建议学校重新审查你的入学资格。”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周明远,你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第19章 反击 省教育厅的函件三天后送到了刘德本桌上。 叶秉文被马奎叫到校办时,蔡寻也在。三个人围著办公桌,菸灰缸里堆满菸头。刘德本把函件推过来,措辞官方但意思明確:周明远申诉要求撤销处分,同时对叶秉文的入学资格“建议重新审查”。 “入学资格是什么意思?”马奎沉不住气。 “怀疑他高考成绩有问题。”刘德本看向叶秉文,“你怎么看?” “省教育厅要查就查,我的成绩经得起查。” “不是成绩的问题。”刘德本摇头,“周明远说你没有上过高中却考出493分,『不合常理』,建议调查你的『知识来源』。” 叶秉文明白这一招的毒辣。一个没上过高中的农村青年,凭什么懂大学甚至研究生级別的知识?这个问题他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我当著他们的面再考一次。题目他们出,考过了,周明远的申诉就不攻自破。” 蔡寻和马奎同时看向他,眼神担忧。“他们要是出超纲题呢?” “再超纲也是大学范围內的知识。我应付得了。” 刘德本盯著他看了很久,点了点头。“好,我支持你。不管结果如何,学校永远是你的后盾。”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全校都知道叶秉文要接受省教育厅的“特別考试”。陈志远在食堂拦住他,说他傻。叶秉文只回了一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下午,葛建军站在实验室门口。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实验台上,里面详细写了周明远让他写举报信的经过,签字按了手印。 “你想好了?这份东西交上去,你的研究生资格可能保不住。” “想好了。我欠你的,这是我该还的。”葛建军的声音很稳。 叶秉文把信封收进口袋。“谢谢。” 第四天,省教育厅调查组到了哈工大。带队的是高教处吴副处长,隨行两个专家:数学系的陈守拙和物理系的方教授。方教授是周明远的师兄,但刘德本说他脾气正,不是周明远的人。 吴副处长说明来意:安排一次特別考试,题目由两位专家现场出,现场作答。通过则周明远申诉自动撤销。 “我同意。”叶秉文说。 考试定在第二天上午。 当晚,郑书韵带著安安来实验室陪他。安安在地上爬来爬去,啃著一个废旧齿轮。郑书韵坐在旁边看书,时不时抬头看他。 “秉文,你真的有把握吗?” “有。”叶秉文放下笔,“你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万一他们故意刁难你怎么办?” 叶秉文把安安嘴里啃的齿轮拿掉,抱起来。“你忘了我高考怎么考的了?” 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校办会议室。 调查组三人坐定,刘德本旁听。吴副处长简短开场后,陈守拙先出题。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非线性偏微分方程,问用什么方法求解。 叶秉文走到黑板前,用摄动法一步步推导,边写边讲。写到一半停下来,“陈教授,这里还有一种解法,用变分法,计算量更小。” 陈守拙眼睛一亮。“写出来看看。” 叶秉文把两种解法都写完,放下粉笔。 方教授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麦克斯韦方程组在真空中的形式。如果介质是各向异性的,怎么改写?” 叶秉文心里一紧。这是研究生內容,需要张量分析。但他学过,前世做机载武器整合时电磁兼容性是必修课。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粉笔。“在各向异性介质中,介电常数和磁导率是张量。”一行行公式从他笔下流出,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尖锐的声音。 方教授的表情从淡然变成认真,最后变成惊讶。 叶秉文写完最后一个公式,转过身。 “你学过电动力学?”方教授问。 “看过一些书。杰克逊的《经典电动力学》,朗道的《连续介质电动力学》。” 方教授沉默了几秒。“这两本书国內很难找到。” “在图书馆俄文资料室找到的。” 方教授没有再问,走回座位坐下,对吴副处长点了点头。 吴副处长看向两位专家。陈守拙第一个开口:“我教了三十年数学,没见过这样的大一新生。他的数学水平已经达到研究生毕业的程度。” 方教授说:“他的物理水平至少是研究生二年级。” 吴副处长合上文件夹,站起身。“叶秉文同学,你的考试通过了。周明远同志的申诉,教育厅不予支持。” 从会议室出来,蔡寻和马奎立刻围上来。得知通过后,马奎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叶秉文的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周明远站在那里,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两人对视了几秒。周明远转身走了,步子很快。 马奎哼了一声。“老东西,这回该死心了吧?” 叶秉文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明远不会死心。但至少今天,他贏了。 晚上,郑书韵做了一桌子菜庆祝。安安坐在婴儿椅里啃黄瓜条,满脸汁水。 郑书韵倒了两杯白酒,碰杯时说:“秉文,你太厉害了。” “不是你男人厉害,是那些人太弱了。” 郑书韵白了他一眼,叶秉文喝了一口酒,辣得咧嘴。安安伸著手要,他用筷子蘸了一点白酒点在她舌头上,小丫头皱起整张脸,逗得郑书韵哈哈大笑。 窗外的月亮很圆。叶秉文靠在椅子上,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但这个夜晚並不平静。 半夜两点,急促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口,低声问:“谁?” “我,马奎。开门,出事了。” 叶秉文拉开门,马奎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周明远今天晚上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走了。”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但他走之前给刘校长留了一封信。”马奎把一封信递过来。 叶秉文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刘校长,叶秉文这个人不简单。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颼颼的。叶秉文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周明远走了,但他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简单。 一个重生的人,怎么可能简单? 这个秘密,似乎离被人发现更近了一步。 第20章 尘埃落定(求追读) 周明远走后的第二天,省教育厅的正式文件下来了。 周明远党內警告处分维持不变,同时免去物理系主任职务,调往省教育学院任普通教员。赵志国从图书馆调往后勤处仓库管理员。处分比之前更重了,马奎都没想到。 “刘校长爭取来的。”马奎压低声音,“教育厅原本只想维持原判,刘校长拍了桌子,说一个系主任陷害学生,不重惩不足以正校风。” 叶秉文看著窗外。白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周明远走的时候,有人看见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马奎说。 “他在想怎么回来。” 马奎愣了一下。“你觉得他还能回来?” “不知道。但一个人如果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就会想办法翻盘。”叶秉文转过身,“赵志国那边有消息吗?” 马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他托人带给你的。” 叶秉文拆开。赵志国详细交代了周明远让他做过的每一件事:扣留学生奖学金、篡改职称评审材料、拦截高分考生档案、偽造教学评估数据。每一项都有时间、地点、证人。信的最后写著:“叶秉文同学,我对不起你。这些东西我早就该交出来,但我怕。现在不怕了。” 叶秉文把信折好。“交给刘校长。” 马奎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这封信交上去,周明远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他本来就不该翻身。”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下午,叶秉文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教授,我想下周去601所。” “行。去几天?” “三天。” 张广元摘下眼镜,“到了那边,多看、多听、少说。你的方案比他们做的好,这是事实。但事实有时候是最伤人的。姿態放低一点,嘴上要说『我再想想』、『不一定对』。” 叶秉文点头。 “还有,电机厂的合同我帮你看了。付款方式改成『每月对帐,次月五日前付款』,加上技术保密条款。” 叶秉文接过档案袋。“谢谢张教授。” “你是我的学生,我不帮你谁帮你?” 走廊里,叶秉文碰到了葛建军。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乾了一样。 “我申请退学了。”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举报信的事系里知道了,我主动跟蔡主任说了。” 叶秉文看著他。“想好了?” “想好了。我这种心態不適合搞科研,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强。”葛建军抬起头,“回老家考教师资格证,当个中学老师。” “中学老师也需要好心態。” 葛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苦涩,但真诚。他伸出手,“叶秉文,谢谢你。” 叶秉文握住他的手。“到了那边,好好干。” 葛建军转身走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原谅,也不是释然,更像是一种疲惫。 晚上,郑书韵把一封从大兴村寄来的信递给叶秉文。 父亲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家里一切都好。你妈身体比去年强多了。今年收成比去年多三成。你寄回来的钱收到了,我们老两口花不了多少。安安会走路了吧?有空寄张照片回来。” 叶秉文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郑书韵靠过来,“爸的字比以前好看了。” “练的。他以前写信都是找人代笔,现在自己写,说明想我们了。” 郑书韵把头靠得更紧了一些。安安在地毯上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叶秉文笑了。 “等安安再大一点,我们回去一趟,让爸妈看看孙女。”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去电机厂签合同。 李国梁在会议室等他,旁边坐著厂长和一个法务。合同一式三份,张广元帮改的地方都改了。双方签字、盖章。 “第一批样机做十台,你每周过来看一次进度。”李国梁握著他的手没鬆开,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省科技厅的科技攻关项目申报指南。你的无刷电机符合条件,厂里可以跟你联合申报。项目经费大概五万块,批下来之后你个人能拿到一部分。” 五万块。一个工人月工资才三四十块,五万块够攒一百年。 “需要什么材料?” “技术方案你有了,可行性报告和预算表厂里帮你写,你签字就行。”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深深吸了一口气。五万块的项目经费,百分之五的分成,601所的邀请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来得越快,盯上他的人就越多。周明远走了,还有张明远、李明远。他必须跑得更快。 回到学校,叶秉文找蔡寻请假。 蔡寻在请假条上签了字,“601所那边好好表现,別给机械系丟人。” “不会的。” “还有。”蔡寻抬起头,表情严肃,“你走了之后,省里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你的情况,问得很细。我没说太多,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叶秉文心里一紧。“什么人?” “不知道,对方没说身份。但能打到校长办公室的电话,不会是普通人。” 叶秉文沉默了。他想起周明远走之前留的那封信——“你们早晚会知道的。”周明远到底知道了什么?还是他只是隨口一说? 蔡寻摆摆手。“別想太多,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晚上,郑书韵在灯下写徵文。省里的比赛截稿日期快到了,稿子改了好几遍,孙科长还是不满意。 “他说太平淡了,没有亮点。”郑书韵苦恼地放下笔。 叶秉文拿起稿子看了一遍。“不是平淡,是不够具体。你说『老王家的生活变好了』,怎么变好的?以前吃什么,现在吃什么?细节越具体,文章越有力。” 郑书韵重新拿起笔。叶秉文在旁边陪著,安安已经睡著了,屋里很安静。 写到一半,郑书韵忽然抬起头。“秉文,你说我要是这篇徵文获奖了,孙科长会不会对我刮目相看?” “会的。” “那要是不获奖呢?” “不获奖也没关係。文章写出来,首先是给自己看的。”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轻轻嘆了口气。 窗外,哈尔滨的秋天越来越深了。树叶落了一地,风一吹,哗哗地响。 叶秉文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周明远的事暂时过去了,但省里那个打电话来的人,让他隱隱觉得不安。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打听他的情况? 桌上的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郑书韵轻声说:“又停电了。” 叶秉文摸黑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家属楼也黑著,整个校园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远处的校门口还亮著一盏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那盏灯下,似乎站著一个人影。 叶秉文眯起眼睛想看仔细,人影却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第21章 北上瀋阳(求追读) 周四清晨,哈尔滨火车站。 叶秉文背著帆布包站在候车室门口。天气很冷了,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了缩脖子。去瀋阳的火车六点半开,绿皮车,要六个多小时。郑书韵本来要送他,他拒绝了。 站台上人很多。叶秉文找了个角落站著,从包里掏出馒头啃。馒头是郑书韵早上蒸的,还带著热气。 火车进站,人群涌动。叶秉文拎著包挤上车,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对面坐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著军大衣,手里拿著报纸。他看了叶秉文一眼,“小伙子,去哪儿?” “瀋阳。哈工大的,去办点事。” 中年人来了兴趣,“哈工大?好学校。我儿子今年没考上,復读了。” 叶秉文笑了笑,“復读一年,明年肯定能考上。” 中年人掏出一把花生递过来,“吃,自家种的。”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后移,哈尔滨的楼房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光禿禿的田野。叶秉文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想601所的事。张广元说得对,姿態要放低,但方案的核心不能让步。 火车哐当哐当地响,他不知不觉睡著了。 再睁眼时,对面换成了一个抱著花布包袱的老太太。叶秉文看了看手錶,十点半,快到瀋阳了。 十一点四十,火车到达瀋阳站。叶秉文拎著包下车,出站口人山人海。他找了个公用电话,拨了邀请函上的號码。 “你好,601所总师办公室。” “我是哈工大的叶秉文,来瀋阳做技术交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声音变得热情起来。“叶秉文同志!刘主任交代过了,车二十分钟到,你在出站口等著。” 叶秉文掛了电话,站在出站口等著。瀋阳比哈尔滨暖和一点,但风很大。 二十分钟后,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他面前。司机是个年轻人,圆脸。 “叶秉文同志?上车吧。” 叶秉文拎著包上了车。吉普车里很简陋,座椅上铺著蓝色帆布套。 “你从哈尔滨来的?坐了几个小时?”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聊天。 “六个多小时。” “你们哈工大的人来我们所大多是坐飞机,你咋不坐?” “坐不起。” 司机笑了,“你这么年轻就能来我们所做技术交流,了不起。我开了五年车,拉过不少专家,像你这么年轻的,头一个。” 吉普车开了半个小时,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拉著铁丝网。门口有哨兵,检查了证件和邀请函才放行。 601所到了。 叶秉文被带到一栋灰色办公楼前。他推门进去,走廊里很安静,墙上掛著奖状和锦旗,还有一张巨大的战斗机侧面图。 他找到总师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坐著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髮花白,戴黑框眼镜,面带笑容。另一个四十出头,方脸浓眉,看起来不太好说话。 “你就是叶秉文?”花白头髮的站起来伸出手,“我是刘主任。欢迎欢迎。” 叶秉文握了握手。刘主任指著另一个人,“这位是气动室主任,姓徐,你叫他老徐就行。” 老徐点了点头,没有握手。“你的方案我看了,有些地方不明白,想当面问问。” “您请问。” 刘主任指了指沙发,“先坐,喝口水。” 叶秉文在沙发上坐下。刘主任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浓得发黑。 “你的方案专家组看了两遍,总体评价很高,但有几个技术细节意见不一致。”刘主任说。 老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第一个问题,你的涡流发生器安装角度是十五度,我们算出来是十度最优。你为什么选十五度?” 叶秉文接过资料看了一遍。“你们的计算用的是不可压流模型。但在马赫数0.8以上,可压缩性不能忽略。我用可压缩流修正,算出来是十五度。” 老徐皱了皱眉。“用的什么修正方法?” “普朗特-格劳厄脱修正。” 老徐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法,但用在涡流发生器上,確实比他们的更精確。 “算过验证吗?” “算过。用特徵线法验证,误差在百分之三以內。” 老徐靠在椅背上,眼神里的审视少了一些。“第二个问题……”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叶秉文回答了十几个问题。计算、材料、製造工艺,每一个都能给出清晰的解答。老徐的问题越来越刁钻,叶秉文的回答越来越从容。 最后,老徐把资料合上,呼了一口气。“刘主任,我没什么问题了。” 刘主任笑著站起来,“好。明天上午安排了一个小型技术討论会,请你把你的方案完整讲一遍。到时候总师也会来。” 叶秉文心里一紧。“好的,刘主任。” 晚上,叶秉文被安排在所里的招待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他坐在桌前,把明天要讲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总师是航空工业系统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种人面前讲话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拿起笔列提纲。门外传来敲门声。 叶秉文打开门,是老徐。他手里拎著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睡不著,找你聊聊。” 老徐进来,把啤酒和花生米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叶秉文给他倒水,他摆摆手,“喝水没劲,喝啤酒。” 叶秉文笑了笑,用牙齿咬开瓶盖。 老徐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叶秉文,我跟你说实话。今天下午你回答的问题,有三分之一我自己都没想过。”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的方案比我们做的好,这一点我承认。”老徐看著他,“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一个大学新生,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学来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这个问题在哈工大张广元问过,刘德本问过,现在老徐也问。 “我从小喜欢拆东西,家里的收音机、缝纫机都拆过。后来在村里找到了几本旧书,苏联的,英文的,自己看自己学。”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徐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行,我信你。天才我见过,但像你这样的,没见过。” 他拿起啤酒瓶跟叶秉文碰了一下。“明天总师来了,你別紧张。总师这个人脾气大,但心里有数。你的方案好,他会认。” “谢谢徐主任。” “別谢我。”老徐站起来,“是我谢你。你的方案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大难题。两年了,这个课题压得我们喘不过气来。你来了,问题就解决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明天好好讲。別给我们气动室丟人。” 门关上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看著那瓶喝了一半的啤酒。窗外,瀋阳的夜空很黑,看不见星星。他拿起笔,继续写提纲。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有人在敲门,比老徐敲得急得多。 叶秉文打开门,是下午那个圆脸司机。他脸色发白,喘著气说:“叶同志,刘主任让我通知你,明天的討论会取消了。” “取消了?为什么?” “总师……总师让你现在就去见他。在他的办公室。”司机压低声音,“而且总师把张广元教授从哈尔滨叫来了,人已经在路上了。” 第22章 样机 601所的事暂时搁置了。总师临时叫停討论会,又把张广元从哈尔滨请去,叶秉文心里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追问。刘主任让他先回学校等消息,他买了当晚的火车票赶回哈尔滨。 到家已是凌晨三点。郑书韵给他留了门,桌上放著半碗凉粥和一碟咸菜。安安在小床上睡得正香,小拳头攥著被角。叶秉文轻手轻脚喝了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不是601所,而是无刷电机。样机必须儘快做出来,这是他手里最硬的底牌。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图书馆。俄文资料室在主楼一层最里头,平时很少有人去。管理员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太太,戴著老花镜织毛衣,头都没抬。 叶秉文在书架间转了一圈,找到几本六十年代的苏联电机期刊。在一本不起眼的《苏联电机工程》1965年第三期上,有一篇关於无刷电机的文章,里面的分数槽集中绕组原理和他前世的记忆吻合。他把期刊借了出来,回到实验室。 接下来的日子,叶秉文几乎住在了实验室。 电机厂那边的样机材料已经备齐,王师傅开始绕线,但叶秉文不想等。他要先用废旧零件拼出一台原型机。实验室角落里堆著一堆报废的电机零件,他翻了一遍,挑出能用的铁芯、轴承和外壳。转子上的磁钢买不到现成的,他找了块废旧铝镍鈷永磁,用砂轮机打磨成合適的形状。 控制电路最麻烦。霍尔元件买不到,他用分立元件搭了一个简易位置传感器。电路板是用刀刻的,铜箔线路歪歪扭扭,但能用。焊锡丝只有一小卷,烙铁头氧化得发黑,但他还是把每一条线路都焊得结结实实。 陈志远每天下课都来帮忙。他干活不利索,但態度认真。“秉文,你说这东西真能转起来?” “能。” “你以前做过?” “没有。但理论可行。”叶秉文把最后一块电路板固定好。 第七天晚上,原型机组装完成。 叶秉文把转子装进定子,接好控制电路。陈志远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通电。” 陈志远按下开关。电机没有任何反应。 叶秉文蹲下来检查线路,霍尔传感器相位反了。他拿起烙铁重新焊了三根线。再次通电。转子微微抖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开始缓慢旋转,速度越来越快,最后稳定在一个均匀的转速上。 实验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电机转动的声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叶秉文盯著转子,心跳得很快。“成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陈志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叶秉文!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叶秉文关掉电机,拿起万用表测量各项参数。效率远远超过预期,他反覆测了三遍,確认数据没错。靠在椅背上,他长长呼了一口气。前世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夜晚,那些失败、重来、再重来的日子。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事急不得。 “陈志远,今天的事先別往外说。”他把电机用布盖好。 “为什么?” “等確认没问题再说。”陈志远走了。叶秉文一个人把电机重新接上电,空转了一个小时。温度、噪音、振动都在正常范围內。凌晨两点,他关掉电机,趴在实验台上睡著了。梦里安安在雪地里跑,郑书韵在后面追。 第二天早上,叶秉文被敲门声吵醒。门口站著张广元,手里拎著帆布包,脸色疲惫。“张教授?您从瀋阳回来了?” “昨晚回来的。”张广元走进实验室,目光落在桌上盖著布的电机上,“听说你这几天在搞东西,搞出来了?” 叶秉文掀开布。张广元俯下身仔细看了一遍,伸手转了转转子。“通电看看。” 叶秉文按下开关。电机平稳地转起来。 张广元盯著电机看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电机转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他终於直起身,手指微微发抖,声音很稳。“这东西,可以改变一个行业。”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在601所的事,总师没让我告诉你。”张广元转过身,“总师叫我去瀋阳,是因为你的方案里有一个数据和他手里的风洞实验数据对不上。他想確认,是你的计算错了,还是他的实验错了。” “结果呢?” “结果是你对了。”张广元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总师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小时,然后说,『这个学生,我们601所要定了。』” 叶秉文心里一松。 “但是……”张广元话锋一转,“总师说,在你毕业之前,不会让你正式参与601所的项目。你太年轻了。一个大学新生参与国家重点型號研发,传出去影响不好。而且保密手续也办不下来。” “那我之前做的方案……” “方案被採纳了。贡献会记在你的档案里,但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你能接受吗?”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能。”军工项目,个人永远排在集体后面。 张广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总师让我转告你,好好读书,毕业后来601所。到时候他会亲自带你。” 张广元走后,叶秉文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看著那台运转平稳的电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张广元说的“一个数据对不上”,是哪个数据?总师手里有风洞实验数据,说明601所的项目已经进入了实物阶段。那他的方案是怎么送到总师面前的?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这些问题他没有问。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哈工大一个普通的新生了。601所、电机厂、省科技厅,这些名字会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他必须跑得更快。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没关,陈志远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秉文,你快去宣传科。你媳妇跟孙科长吵起来了,全楼都听见了。” 原型机成功的消息,在课题组里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郑志远。他大三,是张广元的学生,平时话不多,但在课题组里资歷最深。那天他路过实验室,听见里面嗡嗡响,推门进来一看,电机正转著。 “这是你做的?”郑志远蹲下来,盯著电机看了半天。 “嗯。” 郑志远没有说別的,只是点了点头。但叶秉文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郑志远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总带著一种“你是新生我懒得搭理你”的漠然。现在那种漠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 第23章 师兄(求追读) 第二天,刘卫东也来了。他是大二的,平时跟叶秉文没什么交集,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但那天他主动来实验室,手里拿著一卷铜线。 “听说你在做电机,我这有点材料,用得上你就拿著。” 叶秉文接过铜线。“谢谢。” 刘卫东挠了挠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陈志远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乐了。“你看看,你这电机一转,比什么话都好使。以前这些人谁搭理你?现在一个个都来了。” 叶秉文没有说话,继续调试电路。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態度的转变,不是因为突然喜欢他了,而是因为他们看明白了,这个新生是有真本事的。在学术圈里,本事就是通行证。你有本事,別人就服你。你没本事,说破天也没用。 下午,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葛建军。 他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今天回来收拾东西。整个人瘦得不像话,眼窝深陷,但眼神比以前清亮了很多,不再躲闪。 “我来拿几本书。”葛建军说,目光落在桌上的电机上,“这就是你做的?” “嗯。” 葛建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电机没有通电,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绕得整整齐齐,电路板上的焊点光亮均匀。 “我在课题组待了一年半,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葛建军直起身,“你来了不到一个月,就搞出了这个。” 叶秉文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说,你那天说得对。我心態不行,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强。这个毛病不改,走到哪儿都做不好事。”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叶秉文,保重。”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叶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必要再提。 晚上,叶秉文回到家,发现郑书韵正对著稿子发呆。 省里的徵文比赛截稿日期已经过了,她的稿子最终还是被退回来了。孙科长没有说难听的话,只是把稿子放在她桌上,上面贴了一张纸条:“再努力。” “別灰心。”叶秉文走过去,“退稿是常事。我写论文还被退过好多次。” 郑书韵抬起头,“你什么时候写过论文?” 叶秉文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是说以后,以后写论文肯定会被退。” 郑书韵没有追问,靠在他肩上。“秉文,我是不是很没用?你搞科研那么厉害,我连一篇徵文都写不好。” “你不是没用,你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吗?你高考428分,比我当年……比很多人考得都好。你有能力,只是需要时间。” 郑书韵轻轻嘆了口气。“可是孙科长那边……” “孙科长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怎么想。”叶秉文看著她的眼睛,“你写文章不是为了討好孙科长,是为了表达你自己。你写的东西有真情实感,这就够了。” 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 “看书看多了。”叶秉文也笑了。 安安在旁边的地上玩积木,把一块积木塞进嘴里,啃得满嘴都是顏色。郑书韵赶紧过去把积木抢下来,安安哇的一声哭了。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小丫头搂著他的脖子,眼泪还掛在脸上,但已经不哭了。 “安安,你妈不让你啃积木是对的。那东西不乾净。” 安安听不懂,但搂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王师傅已经把十台样机的定子绕好了,线圈排得整整齐齐,匝数一致,鬆紧均匀。叶秉文看了都佩服。 “王师傅,您这手艺,全国找不出第二个。” 王师傅哼了一声,“你小子少拍马屁。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什么电机没绕过?你这个分数槽绕组確实有点意思,绕起来费劲,但绕好之后,线圈利用率比传统的高不少。” 李国梁也在。他把叶秉文叫到办公室,关上门。 “叶同学,省科技厅的项目申报,厂里已经把材料递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会有专家来现场考察。” “需要我做什么?” “专家来的时候,你要在现场演示样机,回答技术问题。”李国梁看著他,“你做好准备。来的专家都是省里电机行业的老人,问的问题不会客气。” 叶秉文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国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这是第一批样机的销售意向。哈尔滨纺织厂要五台,齐齐哈尔造纸厂要三台,还有两家小厂各要一台。合同金额不大,但说明市场是认的。” 叶秉文接过纸看了一遍。十台样机还没做出来就已经被预订了,这说明电机厂的市场渠道比他想的好得多。 “李总工,样机什么时候能做完?” “下周末之前。” “好。到时候我来做测试。”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站在厂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工人。 有人骑著自行车从他面前经过,车筐里装著饭盒和报纸。有人扛著工具箱,嘴里叼著烟,跟旁边的人说笑。更多的人低著头走路,匆匆忙忙,谁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叶秉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的生活按部就班,和他前世的轨跡很像。但他不一样了。他这一世,要走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回到学校,叶秉文发现实验室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刘主任。601所的那个刘主任。 “叶秉文同志,我们又见面了。”刘主任伸出手,笑容和上次一样温和。 叶秉文握了握他的手。“刘主任,您怎么来哈尔滨了?” “总师让我来的。”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601所给你的聘书。不是正式聘用,是技术顾问。每年去所里两次,做技术指导,给专家组的意见提供参考。” 叶秉文接过信封,打开。聘书上的字写得很正式,盖著601所的公章。 “总师说了,你毕业之前,先以这个身份跟所里保持联繫。毕业之后,隨时可以来。” 叶秉文把聘书收好。“刘主任,替我谢谢总师。” “不用谢。总师说了,这是你应得的。”刘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別急著出风头。等你毕业了,有你发挥的时候。” 刘主任走后,叶秉文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攥著那张聘书。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哈尔滨的秋天很短,仿佛昨天还是绿叶,今天就已经满地金黄。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那时候他刚评上教授,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是bj的秋天,和哈尔滨很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终於站稳了脚跟。 现在他知道了,站稳脚跟只是开始。真正的路,还在前面。 桌上那台无刷电机安静地躺著,线圈在灯光下泛著铜色的光。 叶秉文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壳。 忽然,门被推开了。陈志远衝进来,脸色发白,气喘吁吁。 “秉文,出事了。你媳妇在宣传科跟孙科长吵起来了,动静很大,全楼都听见了。” 叶秉文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第24章 衝突(求追读) 叶秉文跑到宣传科时,走廊里围了一群人。 孙科长的办公室门敞开著,里面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你一个临时工,还敢跟领导顶嘴?” 郑书韵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孙科长,我不是顶嘴。您说我稿子写得不好,我改了五遍。您说我没有思想,我每天看报纸到半夜。您还要我怎么样?” 叶秉文拨开人群走进去。郑书韵站在办公桌前,脸涨得通红,眼眶里有泪水打转,但咬著嘴唇没哭出来。孙德胜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钢笔在桌上敲得咚咚响。 “你怎么来了?”郑书韵看见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来接你回家。”叶秉文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看向孙德胜,“孙科长,有话可以好好说。” 孙德胜把钢笔一摔。“好好说?你看看她写的什么!”他把一沓稿纸扔过来,纸页散落一地。 叶秉文弯腰捡起一张。徵文题目叫《一个农村家庭的一年》,写的是大兴村老王家的故事——包產到户前六口人挤在土坯房里,吃不上白面馒头;包產到户第一年打了八千斤粮食,过年买了一台收音机,全家围著听了一晚上。 文章写得很好。叶秉文抬起头。“孙科长,这篇文章有什么问题?” “包產到户的事上面是定了调子,但也不是什么都往好处写。你写老王家过年买收音机,別人看了怎么想?是不是说以前连收音机都买不起?” 叶秉文明白了。孙德胜不是嫌文章写得不好,是嫌写得太真实。 “这篇文章写的是事实。包產到户让农民吃饱了饭,好事为什么不能写?” 孙德胜脸色更难看了。“你一个学生,懂什么宣传工作的规矩?” “我不懂宣传工作,但我懂一个道理。如果连吃饱饭的事都不敢写,那宣传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郑书韵拉了拉叶秉文的袖子。“秉文,別说了。” 叶秉文拉著她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家,安安已经睡著了。郑书韵坐在床边发呆。 叶秉文给她倒了杯水。“喝点水。” 郑书韵捧在手里。“秉文,我是不是真的不適合做宣传工作?” “不是你不適合,是孙德胜不適合做科长。你的文章写得很好。” “可他说得也有道理。我写得太直了,捅了篓子。” “你写的都是真事。真事不怕人说。” 郑书韵沉默了很久。“秉文,我想辞职。专心复习,明年参加高考。”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辞。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帮郑书韵办了离职手续。副科长林姐签了字,小声说:“书韵同志很有才华,就是太直了。回去好好准备,明年考个好大学。” 走出办公楼,他碰见蔡寻。蔡寻看了看离职证明,“也好。宣传科那个地方待久了没意思。电机厂那边省科技厅的专家考察定在下周三,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样机下周末能做完。”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接下来的几天,叶秉文白天上课,晚上泡实验室。郑书韵在家带孩子,利用一切空閒復****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郑书韵把她放在地板上自己玩,然后坐在桌前看书。 周三,省科技厅的专家考察如期进行。 带队的是科技厅工业处处长姜处长,两个专家一个是哈工大电机系退休教授孟教授,一个是省电机行业协会理事长吴理事长。 考察地点在电机厂会议室。孟教授先开口。“叶秉文同志,你的效率数据我们自己算过,理论上达不到。你能不能现场演示?” 叶秉文把样机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平稳转动,测试仪器上的数据实时跳动,每一项都在他给出的范围內。 十分钟后,孟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控制电路用的是霍尔传感器?” “是,用分立元件搭的。” “为什么不用专用晶片?” “国內买不到,而且分立元件成本更低。” 孟教授和吴理事长对视一眼。孟教授说:“技术没有问题。效率数据属实,比国內现有电机高百分之三十以上。” 吴理事长点头。“这个技术如果能量產,对全省工业节能会有很大贡献。” 姜处长笑了。“项目申报按程序走。叶秉文同志,恭喜你。” 考察结束,李国梁把叶秉文拉到一边。“项目经费批下来之前,厂里先给你垫付五千块。” 叶秉文愣了一下。 “李总工的意思,不能让你白干活。你家里有孩子要养,用钱的地方多。” 叶秉文心里一热。“替我谢谢李总工。” “他下个月退休,欢送会你也来吧。”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去了邮局,把三千块匯给大兴村的父母,剩下两千存起来。 走到楼下,他发现门口停著一辆黑色小轿车。在那个年代,能坐得起小轿车的不是普通人。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省教育厅的吴副处长,上次来组织特別考试的那个人。 “叶秉文同学,上车吧,有个人想见你。” “谁?” “你上车就知道了。”吴副处长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 叶秉文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中。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飞,叶秉文靠在座椅上,从后视镜里看见自己家窗户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进车厢。 叶秉文坐在后座,透过铁柵栏看著前排的吴副处长。“吴处长,到底是谁要见我?” “到了你就知道了。不是坏事。”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叶秉文认出这条路通往省委家属区。 车在一栋灰色小楼前停下。吴副处长下了车,拉开他的车门。“到了。” 门口的哨兵检查了证件,放行。楼里很安静,走廊的灯是老旧的白炽灯,光线昏黄。吴副处长走到二楼最里头的一间房门前敲了敲。 第25章 夜访(求追读) “进来。” 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房间不大,像是书房,靠墙是一排书架,桌上堆著文件和期刊。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坐在桌后,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穿著深蓝色中山装。叶秉文不认识他,但这张脸他在前世的新闻里见过。 “你就是叶秉文?”老人摘下眼镜,打量了他一眼。 “我是。” “坐。” 叶秉文坐下,腰挺得很直。吴副处长没有进来,在外面关上了门。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不锐利,但很沉。“你的无刷电机,省科技厅的报告我看了。效率比国內现有电机高百分之三十以上。如果全国推广,一年能省多少电?” “粗略估算,上百亿度。” 老人点了点头。“上百亿度电。意味著不用建新的发电厂,就能满足未来几年的用电增长。”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的方案我看不懂,但我找了懂的人看。他们说,这个技术至少领先国外五年。” “领先不敢说,只是思路不太一样。” 老人笑了。“你倒是谦虚。我听说的叶秉文可不是这样的。敢跟系主任叫板,敢当著省教育厅专家的面解题,敢一个人跑到601所跟老专家们辩论。” 叶秉文心里一动。这些事,对方都查过了。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搞这些技术,是为了什么?”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为了让我媳妇和闺女过上好日子。也为了证明我自己的本事。” 老人看著他,目光里的审视少了一些。“就这些?” “就这些。一个人连家都养不好,谈什么报效国家都是空话。”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够高大上,但实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叶秉文。“周明远的事,教育厅的处理没有问题。但周明远这个人不是一个人。他在省里有一些关係,这些人不会因为你贏了就善罢甘休。你以后的路不会太平。” 叶秉文心里一沉。 “我不是嚇你。”老人走回桌前坐下,“我是想告诉你,你做的那些事,有人在看。不光是我在看,上面也有人在看。只要你做的事是对的,就有人替你撑腰。” 叶秉文明白了。对方是在告诉他:你只管往前走,背后有人。 “谢谢您。” “不用谢我。我是替国家谢谢你。”老人摆了摆手,“回去吧,好好读书,好好搞你的技术。” 叶秉文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叶秉文。”老人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 “你那个无刷电机,能不能用在武器装备上?” 叶秉文转过身。老人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刀。 “能。无刷电机寿命长、可靠性高、电磁干扰小。用在飞弹舵机、雷达伺服系统上,效果会好很多。” 老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 从楼里出来,夜风更冷了。吴副处长还在门口等著。 “走吧,我送你回去。” 车子再次发动。叶秉文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刚才的对话。那个人是谁,他没有问,但从对方的做派来看,级別不会低。而且他提到了“上面”,说明关注叶秉文的不只是省里。 “吴处长,您怎么认识那个人?” “干我们这行的,认识几个人不奇怪。” 车子在他家楼下停住。叶秉文推门下车。 “叶秉文。”吴副处长摇下车窗,“那个人说的话,你记住了。好好干,別想太多。”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渐渐消失。 叶秉文上了楼。郑书韵正在桌前看书,安安已经睡著了。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吗?” “吃了。去了趟电机厂,有点事。” 郑书韵没有追问,继续低头看书。叶秉文在她旁边坐下,看著她专注的侧脸。 “书韵,明年你考上大学,咱们就买一台电视机。” 郑书韵抬起头笑了。“你又乱花钱。” “不是乱花钱。等你考上大学,咱们庆祝一下。”叶秉文握住她的手,“你一定能考上。”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秉文,你说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不会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是清北苗子,只是被耽误了。” 郑书韵没有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叶秉文坐在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电机厂样机做完了,下一步是写技术报告申报省科技进步奖。601所那边总师可能要一份更详细的计算报告。还有无刷电机的论文,要儘快写完投出去。 他拿起笔列清单。写到一半,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问他的话。无刷电机能不能用在武器装备上?他说能。这句话说出去,意味著有人盯上了他的技术,而且是军方的人。 叶秉文放下笔。前世他在军工系统待了半辈子,知道这个系统的规矩。一旦你的技术被军方看上,你就不是普通人了。你的时间、精力、甚至你的安全,都不完全属於你自己。 但他没有后悔。 门开了,郑书韵洗漱完回来。“秉文,还不睡?” “马上。” 他关了檯灯。郑书韵躺下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均匀。叶秉文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在想周明远。周明远被调走了,但他留的那封信还在叶秉文脑子里转——“你们早晚会知道的。”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叶秉文不简单?还是知道了別的什么? 黑暗中,他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叶秉文翻身坐起来,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楼下空空荡荡,没有人。 但他看见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远处延伸过来,在他家单元门口停了一下,又往远处去了。脚印不大,不像男人的鞋。 叶秉文盯著那串脚印看了很久,心里隱隱觉得不安。 他放下窗帘,重新躺回床上,但怎么也睡不著。 郑书韵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上,嘴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闭上了眼睛。 明天,他要去找马奎问一件事。周明远在省里的那些“关係”,到底是谁? 还有,楼下那双脚印的主人,又是谁? 第26章 暗流(求追读)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马奎办公室。 马奎正在吃早饭,手里拿著馒头。看见叶秉文进来,他抬起头。“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周明远在省里的关係,您知道多少?” 马奎放下馒头,表情严肃起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叶秉文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略去见老人的细节,只说有人提醒他周明远背后有人。马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周明远在省里確实有关係。他的连襟在省工业厅当副厅长,姓赵。周明远能当上物理系主任,跟这个人有关。”马奎压低声音,“刘校长一直想动周明远,但碍著赵副厅长的面子,不好下手。这次是你的事闹大了,他才藉机把人调走。” 叶秉文心里一沉。 “还有,赵副厅长的老婆是周明远的亲姐姐。这层关係,够硬了吧?” “赵副厅长这个人怎么样?” 马奎想了想,“能力一般,但很会经营关係。他管技术改造,手里有项目审批权。你的无刷电机以后申报省级项目,绕不开他。” 叶秉文心里一紧。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马奎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校长在省里也有关係。而且你的电机省里领导都看过报告了,赵副厅长想卡也卡不住。” 从马奎办公室出来,叶秉文绕到楼下看了看。雪地上的脚印已经被踩乱了。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对面二楼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个人影,但他看过去的时候,人影消失了。 下午,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李国梁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著文件。“省科技厅的项目审批下来了。五万块,分两批拨付。第一批三万,下个月到帐。” 叶秉文接过文件。审批意见栏里第一个签名就是赵建国。 “赵副厅长签的字?” “他对你这个项目很感兴趣,专门问了好几个问题。还说要来厂里看看样机。” “什么时候来?” “没说。可能下周,也可能下个月。”李国梁看著他,“怎么了?你认识他?” “不认识。” 李国梁没有再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第一批分成款,八百块。厂里这个月卖了二十台样机。” 叶秉文接过信封。“李总工的欢送会什么时候办?” “下周五,厂里食堂,你也来吧。”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站在门口。钱是好事,但钱背后的人让他不安。赵副厅长是周明远的连襟。周明远刚被调走,赵副厅长就对她的项目感兴趣,这正常吗? 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正在给安安餵饭。 “秉文,今天有你的信。”郑书韵指了指桌上。 叶秉文拿起信封,是大兴村寄来的。里面是一张照片,父亲和母亲站在新盖的砖房前,身后是金灿灿的玉米垛。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房子盖好了,等你回来过年。” 叶秉文看著照片,眼眶有些发热。“过年咱们回去一趟。” 安安吃完饭后打瞌睡,郑书韵把她放进小床。叶秉文坐在桌前写技术报告。 “秉文。”郑书韵忽然开口。 “嗯?” “我今天收到林姐的信。孙科长下周退休,新科长是从省里调来的,姓周。” 叶秉文手里的笔停了。 “叫什么?” “周明义。” 周明义。和周明远只差一个字。叶秉文放下笔。“你见过这个人吗?” “没有。林姐说他下周一才来报到。”郑书韵看著他,“怎么了?” “没什么。你复习吧。” 叶秉文转回去,盯著写了一半的报告,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了。周明远被调走了,又来一个周明义。是巧合,还是有人在布局? 他想起那封信——“你们早晚会知道的。” 第二天周六,叶秉文去了实验室。 他要写完无刷电机的论文,投到《机械工程学报》。坐在实验台前,看著那台原型机,电机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泛著铜色的光。他拿起笔写结论,写完后装进信封。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陈志远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纸包。 “秉文,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穿灰色中山装。在校门口拦住我,说姓赵。” 叶秉文心里一跳。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叶秉文同学,我是赵建国。听说你的无刷电机项目已通过专家考察,我对你的技术很感兴趣。下周三下午我会去电机厂参观,希望当面交流。隨信附上省工业厅的技术改造项目指南,你的无刷电机符合申报条件,如有兴趣,可准备材料。” 叶秉文把信放下,翻开下面的文件。技术改造项目,经费十五万到三十万不等。 陈志远凑过来,“三十万!秉文,你发財了!” 叶秉文没有说话。赵副厅长的信来得太及时了。周明远的连襟,主动找上门来。是善意,还是陷阱? 他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匆忙写上去的。 “你楼下那双脚印,是我让人查的。小心你身边的人。” 周一早上,叶秉文到实验室的时候,发现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郑志远正蹲在实验台前,拿著万用表在测那台无刷电机的参数。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路过,看门开著,就进来看看。” 叶秉文没拆穿他。实验室的门是他锁的,钥匙只有他自己有。郑志远能进来,说明他专门去系办公室借了钥匙。 “测出来怎么样?”叶秉文走过去。 “数据比你报告上的还好一点。”郑志远站起来,把万用表放下,“叶秉文,你这东西做得真不错。我在课题组待了三年,没见过谁一个人从零搞出这种东西的。” 叶秉文没有说话。郑志远不是那种会夸人的人,他说“不错”,就是真的不错。 “你要是不嫌弃,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喊我一声。”郑志远说完,没等叶秉文回答,转身走了。 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来课题组一个多月,郑志远是第一个主动示好的师兄。不是因为他突然变得热情了,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叶秉文的价值。在学术圈里,价值就是通行证。 下午,刘卫东也来了。他比郑志远直接得多,进门就说:“叶秉文,你那台电机借我拆开看看行不行?” 叶秉文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卫东蹲下来,把电机外壳拆开,仔细看里面的绕线方式。看了半天,他抬起头。“这个绕线方法是你自己想的?” “从苏联期刊上看到的。” “哪一期?” 叶秉文报了期刊名和期號。刘卫东记在本子上,说了一声“谢了”,就走了。 陈志远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忍不住乐了。“你看看,你这电机一转,比什么话都好使。以前这些人谁搭理你?现在一个个都来了。” 叶秉文笑了笑,继续写他的技术报告。 下午四点多,实验室的门又被人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葛建军。 第27章 转变(求追读) 原来葛建军已经办了退学手续,今天是来收拾最后的东西。人比上周又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 “我来拿几本书。”葛建军说,目光落在桌上的电机上,“这就是你做的?” “嗯。” 葛建军走过去,弯腰看了看。电机没有通电,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绕得整整齐齐。 “我在课题组待了一年半,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没做出来。”葛建军直起身,“你来了不到两个月,就搞出了这个。” 叶秉文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葛建军的声音很平静,“我就是想说,你那天说得对。我心態不行,看不得別人比自己强。这个毛病不改,走到哪儿都做不好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写的一份材料。详细说了周明远让我写举报信的经过,签字按了手印。你要是想用,就拿去用。不想用,就撕了。” 叶秉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你想好了?这份东西交上去,你的研究生资格可能保不住。” “我已经退学了。”葛建军笑了笑,“还有什么保不住的?” 叶秉文把信封收进口袋。“谢谢。” “別谢我。是我欠你的。”葛建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秉文,保重。” 门关上了。 陈志远在旁边小声问:“他怎么了?” 叶秉文摇了摇头,没有解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正在给安安洗澡。小丫头坐在盆里,拍著水花咯咯笑,溅了一地。郑书韵的衣服湿了大半,但她笑著,没有生气。 叶秉文走过去,把安安从盆里捞出来,用毛巾裹住。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今天有你的信。”郑书韵指了指桌上。 叶秉文抱著安安走过去,拿起信封。是电机厂寄来的,里面是一张邀请函。 “李国梁总工程师退休欢送会,定於本月28日(周五)下午四点,在厂职工食堂举行。敬请光临。” 叶秉文把邀请函放下。郑书韵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去?” “去。李总工帮了我很多,应该去送送他。” “那你去吧,我在家带孩子。” 叶秉文把安安放进小床,小丫头翻了个身,抓著被角,很快就睡著了。 郑书韵洗完了碗,走过来坐在他旁边。“秉文,我今天去学校图书馆借书,碰见了一个人。” “谁?” “新来的宣传科科长,周明义。他主动跟我打招呼,说认识你。” 叶秉文心里一紧。“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寒暄了几句。说他在省里的时候就听说过你,说你很厉害。”郑书韵看著他,“秉文,这个周明义,跟周明远是什么关係?”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兄弟。” 郑书韵的脸色变了。“那他来哈工大……” “不一定是因为我们。但小心一点总没错。” 郑书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义。 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穿灰色中山装,头髮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叶秉文,主动迎上来,伸出手。 “叶秉文同学,久仰久仰。我是周明义,新来宣传科的。” 叶秉文握了握他的手。“周科长好。” “你爱人郑书韵在宣传科工作过,我们见过一面。”周明义的笑容很温和,“她很有才华,辞职了可惜。要是有机会,欢迎她再回来。” 叶秉文笑了笑,“她准备考大学,暂时不工作了。” “考大学?好,好啊。”周明义点了点头,“年轻人就要有上进心。叶秉文同学,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找我。” “谢谢周科长。” 周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人太客气了,客气得不正常。他和周明远是兄弟,周明远被他告倒了,周明义不但不生气,反而主动示好。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他有別的打算。 周三下午,叶秉文准时出现在电机厂。 赵副厅长已经到了。他站在会议室里,正和李国梁说话。五十出头,圆脸,微胖,穿著深蓝色中山装,手里夹著一支烟。 李国梁看见叶秉文,招了招手。“叶同学,过来,赵副厅长想看看你的样机。” 叶秉文走过去,伸出手。“赵副厅长好。” 赵建国握了握他的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叶秉文?比我想像的年轻。” “二十一了。” “二十一。”赵建国笑了笑,“我二十一的时候还在农村插队,你已经在搞国家领先的技术了。后生可畏。” 叶秉文谦虚了几句,带著赵建国去看样机。 电机在测试台上平稳地转著,仪器上的数据实时跳动。赵建国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效率真的能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实测百分之三十二点七。”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围著测试台转了一圈,忽然停下来。 “叶秉文,这个技术,你有没有想过申报省工业厅的技术改造项目?” “想过。材料正在准备。” “好。等你准备好了,直接来找我。”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这是我的电话。” 叶秉文接过名片,上面印著“黑龙江省工业厅副厅长赵建国”一行字。 “谢谢赵副厅长。” “不用谢。我这个人,最看不得有本事的人被埋没。”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国梁送赵建国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叶同学,赵副厅长跟你说了什么?” “让我申报技术改造项目,直接找他。” 李国梁皱了皱眉。“你小心一点。赵建国这个人,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吃拿卡要,拿了钱不办事。也有人说他跟企业合作搞项目,钱进了自己的腰包。” 叶秉文心里一沉。“李总工,您跟他打过交道?” “打过几次。他每次来厂里,都要带点东西走。烟、酒、茶叶,什么都拿。”李国梁压低声音,“上个月,他让厂里给他侄女安排工作,厂长不好拒绝,就安排了。结果那个女的来了什么都不会干,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李总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你是我的合作方,我不跟你说跟谁说?”李国梁嘆了口气,“你那个无刷电机,技术是好技术,但盯上它的人太多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叶秉文点头。 从电机厂出来,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厂门口,看著手里那张名片。 赵建国,周明远的连襟。主动示好,主动给项目,主动递名片。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 叶秉文把名片收进口袋,正要拦车,身后传来脚步声。孙建国追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纸包。 “叶同学,李总工让我给你的。” 叶秉文打开,里面是一叠材料。赵建国在工业厅经手的项目清单,还有几个举报他吃拿卡要的匿名信复印件。 “李总工说,这些东西你留著,也许用得上。” 叶秉文把材料收好,心里对李国梁又多了一分敬意。这个人,不只是技术好,做人也有分寸。 回到住处楼下,叶秉文发现单元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周明义。 他穿著灰色中山装,手里拎著一个公文包,看见叶秉文,笑了。 “叶秉文同学,我等了你一会儿了。方便上去坐坐吗?” 第28章 来客(求追读) 叶秉文看著周明义,没有立刻回答。夜色里,周明义的笑容很温和,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让人看不透。 “周科长,这么晚了,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周明义抬了抬手里的公文包,“方便吗?” 叶秉文想了想,侧身让开。“上来吧。”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只有三楼还亮著一盏。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迴响。叶秉文走在前面,能感觉到周明义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 开门的时候,郑书韵正抱著安安在屋里转圈。看见周明义进来,她愣了一下,很快恢復了自然。 “周科长,您怎么来了?” “打扰了,来跟叶秉文同学聊几句。”周明义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著书和图纸,安安的小床靠著窗户。陈设简陋,但收拾得乾净。 郑书韵把安安放进小床,给叶秉文和周明义各倒了一杯水。“你们聊,我带孩子先进去。” 她抱著安安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叶秉文坐在桌前,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周科长,坐。” 周明义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条件简陋了点。你们一家三口住这儿,不容易。” “习惯了。比农村强。” 周明义笑了笑,放下水杯。“叶秉文同学,我今天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叶秉文看著他,没有说话。 “我哥的事,我替他向你道歉。”周明义收起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他做得不对。不管有什么理由,一个老师陷害自己的学生,都是不对的。” 叶秉文还是不说话。他在等周明义说出真正的来意。 “我调来哈工大,不是因为我哥的关係。”周明义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我在省教育厅干了八年,一直想做高校宣传工作。这次是正常调动,跟我哥的事没有关係。” “周科长,您不用跟我解释这些。”叶秉文终於开口,“您哥的事已经过去了,学校处理了,我也没再追究。” “我知道。”周明义点了点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和我哥不一样。我不会因为他是我的亲人就偏袒他。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 叶秉文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周明义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我在省教育厅工作时,接触到的一些材料。”他把信封推过来,“关於省工业厅赵建国副厅长的。我哥跟他是连襟,这个人你也打过交道了。这些材料也许对你有用。” 叶秉文拿起信封,没有打开。“周科长,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周明义看著他,眼神很平静。“因为我了解赵建国。他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人好。他对你示好,给你项目,帮你批经费,不是因为欣赏你的才华,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更大的利益。”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说的,和李国梁说的如出一辙。 “你那个无刷电机,技术含量高,市场前景好。”周明义继续说,“赵建国盯上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手里的技术。他帮你申报项目,帮你批经费,等你的技术成熟了,他会想办法插一脚。要么入股,要么要分成,要么把你的技术转到和他有关係的企业去。”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这些东西,我没有证据。”周明义指了指信封,“但材料里的举报信、项目清单、资金流向,能让你看清赵建国这个人。至於你信不信我,那是你的事。” 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我该走了。打扰了。” 叶秉文送他到门口。周明义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叶秉文,我哥说他早晚会回来的。我希望他不要回来。但如果你手里有赵建国的把柄,他就回不来。” 门关上了。 叶秉文站在门口,听著周明义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郑书韵从里屋出来,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 叶秉文把信封递给她。郑书韵打开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白。 “这个赵建国,是周明远的连襟?” “嗯。” “那他帮你……” “不是帮我,是盯上了无刷电机。”叶秉文把信封收好,“李总工也提醒过我,赵建国名声不好。” 郑书韵在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秉文,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看再说。项目还没批,钱还没到,他暂时动不了什么。”叶秉文在她旁边坐下,“而且,我们手里有这些材料,他真敢动手,我也不怕。”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轻轻嘆了口气。 安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叶秉文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家,他要护住。无刷电机,他也要护住。 谁想伸手,他就剁了谁的手。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他把赵建国的事说了一遍,张广元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 “这个人我知道。省工业厅里,他的名声確实不太好。但他位置在那里,手里有权,一般人不敢得罪他。” “张教授,他让我直接找他申报技术改造项目。” “別去。”张广元斩钉截铁地说,“项目走正常程序,不要走他的私人渠道。他要是有诚意,就让厅里正式发文。私下找你,就是想让你欠他的人情。” 叶秉文点头。 “还有,你那个无刷电机的论文,儘快投出去。论文发表了,技术就公开了,他想独占也独占不了。” “已经寄出去了,《机械工程学报》。” 张广元点了点头,“好。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技术做实、做硬。谁想伸手,你手里的东西就是你的护身符。” 从张广元办公室出来,叶秉文去了趟邮局。 他把周明义给的那些材料复印了一份,原件锁在实验室的抽屉里,复印件寄给了大兴村的父亲。信封上写了父亲的名字,没有写寄件人。 走出邮局,天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叶秉文站在邮局门口,看著街上匆匆忙忙的行人。有人骑著自行车,车筐里装著菜;有人抱著孩子,脚步匆忙;有人拎著公文包,低著头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要处理。 他转身往学校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赵建国从车里出来,笑著朝他走过来。 “叶秉文同学,正巧碰上你。” 叶秉文停下来。“赵副厅长,您怎么来了?” “来你们学校办点事。”赵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技术改造项目的申请表,我给你带了一份。你填好了直接交给我,不用走厅里的流程,快得多。” 叶秉文接过申请表。“谢谢赵副厅长。” “不用谢。我是真的看好你这个技术。”赵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转身上了车,轿车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29章 牵线(求追读) 叶秉文站在校门口,手里攥著那张申请表,看著轿车消失的方向。赵建国来得太勤了。一个副厅长,专程给一个大学生送申请表,这正常吗? 不正常。 他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转身走进校园。 雪越下越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叶秉文的脚印留在雪地上,一个接一个,向教学楼延伸。 他忽然想起昨晚楼下的脚印。那串不属於男人的小脚印,和赵建国有关吗?还是和周明义有关?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空空荡荡,没有人。 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著他。 雪下了整整一夜。 叶秉文推开窗户,外面白茫茫一片。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这才十月底,气温已经零下。他把赵建国给的那张申请表塞进抽屉,张广元说得对,不走私人渠道。 上午没课,叶秉文去了系办公室。马奎正在翻报纸,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 “来得正好。哈尔滨电机厂的总工程师李国梁,我的老相识。他对你的无刷电机很感兴趣,想见见你。” 叶秉文拿起马奎推过来的名片。哈尔滨电机厂,全省最大的电机製造企业。 “他说百分之三十的效率提升不可能。”马奎笑了笑,“我说不信你自己来看。他让我约时间,今天下午。” “好,我去准备。” 叶秉文回到实验室,把无刷电机拆下来装进木箱。测试数据、图纸、计算报告,一样不少装进帆布包。陈志远在一旁帮忙。 “秉文,电机厂的人会不会也像赵建国那样盯上你的技术?” “不知道。但马老师认识李总工,应该靠谱。” “要是他们想买断呢?” “不卖。只合作。” 两个人把木箱抬到校门口,马奎叫了一辆吉普车等著。车子驶出校门,路上的雪被压成了冰,开得很慢。 四十分钟后,车在一扇大铁门前停下。厂区很大,烟囱冒著白烟。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停下,马奎带著叶秉文往里走。 李国梁站在办公室门口,五十多岁,穿深蓝色工装,头髮花白,眼神很亮。“老马,好久不见。” “老李,这是叶秉文,我的学生。” 李国梁打量了他一眼,“比我想像的年轻。样机带来了?” “在车上。” 叶秉文和陈志远把木箱搬进办公室,取出电机接上测试仪器。李国梁双手抱胸站在旁边,表情平淡。 叶秉文按下开关。电机平稳转动,仪器上的数据跳动。 李国梁盯著仪器看了五分钟,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叶秉文关掉电机,他走到仪器前仔细看了每一组数据。 “控制电路自己设计的?” “是。” “什么方案?” “霍尔传感器,分立元件搭的。” 李国梁沉默了一会儿,打电话叫来一位老师傅。王师傅蹲下来拆开电机外壳,看了半天站起来,眼睛发亮。 “李总工,这个绕线方式我没见过。绕得很讲究,利用率比咱们现有的高不少。” 李国梁点了点头,看向叶秉文。“这个电机,我收了。” 李国梁把技术科、生產科、供应科负责人全叫来开现场会。各人反应不一,技术科兴奋,生產科皱眉,供应科摇头。李国梁敲了敲桌子。 “技术问题你们自己解决。我只问一句:能不能量產?” 技术科说能,但工艺要优化,周期三个月。生產科说工艺优化后应该没问题。供应科说元件可以找替代方案。 李国梁让其他人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他和叶秉文、马奎。 “合作方式有两种。第一种,一次性买断,五千块。第二种,技术入股,拿销售额分成。” “李总工,您建议哪种?” “技术入股。买断你吃亏。但入股的话,厂里有些人会有意见。”李国梁看著他,“你能接受多少比例?” “百分之十。” “太高了。” “百分之八。” “百分之五。这是我能爭取到的上限。而且只限於这个型號。”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成交。” 第二天签合同,厂办王主任突然出现。圆脸,说话慢条斯理但句句带刺。 “技术入股百分之五,一年分走几千块。一个大学生,凭什么拿这么多?” “凭他的技术。”李国梁脸色沉下来。 “技术是厂里的设备做出来的,材料是厂里出的。他出了什么?几张图纸?”王主任看著叶秉文,“一次性买断,五千块,你拿钱走人。简单省事。” 李国梁拍了桌子。“技术入股是厂长同意的,你一个厂办主任有什么资格改?” 僵持了十几分钟。马奎开口了。 “这个技术,没有叶秉文的图纸你们做不出来。没有你们厂的设备他也做不出来。技术入股是双贏。你们省里的大厂,不至於占一个学生的便宜吧?” 王主任不说话了。李国梁让法务列印合同,叶秉文签了字,李国梁签了字。 “第一笔预付款,五百块。”李国梁递过一个信封,“合同还没正式生效,但这钱你先拿著,算诚意。” 叶秉文接过信封。“李总工,谢谢您。” “不用谢。是你自己的本事。” 从电机厂出来天快黑了。雪停了,地上结冰。叶秉文把信封揣进怀里,一步一步往公交车站走。 口袋里的信封硌著他的大腿,硬邦邦的,但心里踏实。五百块钱,够安安吃大半年的奶粉了。 车子到站,叶秉文下了车往住处走。 走到楼下,他看见单元门口站著一个人。周明义穿著灰色大衣,手里拎著一个纸袋。 “叶秉文同学,听说你今天去电机厂签合同了。恭喜。” “周科长,您怎么知道的?” “厂里有我认识的人。”周明义把纸袋放在台阶上,“给安安的奶粉,进口的,省里发的票。” 叶秉文没有接。“您不用这样。” “不是客气。”周明义看著他,“我是想告诉你,赵建国今天下午也去电机厂了。你没碰上他?” 叶秉文心里一紧。 赵建国去电机厂了?来干什么? 第30章 暗手(求追读) “赵建国去电机厂了?”叶秉文盯著周明义。 “待了两个多小时,见了厂长,还见了厂办的王主任。”周明义弯腰把纸袋放在台阶上,直起身,“赵建国做事不喜欢留尾巴。他要是盯上你的技术,就不会只找你一个人。” 叶秉文没有说话。周明远从学校里压,赵建国从项目上围。现在直接找到电机厂去了。 周明义转身走了。叶秉文没有拿那个纸袋,转身上了楼。 郑书韵正抱著安安在屋里转圈,安安已经困了。看见叶秉文的脸色,她轻声问:“怎么了?” “赵建国今天也去了电机厂。见了厂长和王主任。” 郑书韵把安安放进小床,坐在他旁边。“他想通过电机厂拿你的技术?” “有可能。电机厂有设备、有工人、有生產线。技术到了他们手里,批量生產不是问题。” “那怎么办?” “先看看。合同签了,李总工站在我这边。”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李国梁端著搪瓷茶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叶同学?这么早?” “赵建国昨天来厂里了?” 李国梁脸色变了一下,推开门让他进去。 “厂长说,技术入股的事先放一放,不急著签。”李国梁的声音很低,“还说,这个技术的归属问题要再研究研究。”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合同签了,字签了,预付款拿了。现在说放一放? “厂长是法人,他不在的时候我签的字,他回来可以不认。这是法律上的漏洞。”李国梁嘆了口气。 “李总工,您站在哪一边?” “我站在技术这一边。谁搞技术,我就站谁。”李国梁看著他,“但你得做好准备。厂长那边我帮你顶著,可赵建国是副厅长,厂长不敢得罪他。你得想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 “把技术公开。论文发表,专利申请,谁都拿不走。你的论文投了吗?” “投了,《机械工程学报》。” “那就催一催。” 从电机厂出来,叶秉文直接去了邮局,给编辑部发了一封电报:“论文编號78023,请问审稿进度,急。”花了三块八,心疼但觉得值。 他站在路边,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暖著指尖。红薯很甜,但他吃不出味道。 走到学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瘦高个,戴前进帽,穿黑色棉袄。 “你是叶秉文?省工业厅的,姓刘。赵副厅长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递过一个信封。 叶秉文接过来。 “赵副厅长说,技术改造项目的申请表你还没交,月底之前不交,今年的名额就没了。” 那人转身上车走了。叶秉文拆开信封,里面是那张他塞进抽屉的申请表。赵建国不知道怎么弄到手的,又寄回来了。上面多了一行红笔字:“月底截止,儘快。” 他走进校园,碰见蔡寻正在抽菸。蔡寻掐灭菸头,“省里来了个电话找你,对方没说名字,只说让你明天上午去省工业厅一趟。刘校长亲自接的,让我告诉你,去的时候小心点。不该说的別说,不该答应的別答应。”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做好了饭。安安坐在婴儿椅里啃馒头。 叶秉文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郑书韵放下筷子。“赵建国这是要逼你。” “明天去了再说,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安安把馒头塞进嘴里,笑得露出了两颗小米牙。郑书韵看著她,眼眶有些红。“秉文,你说这些人怎么就不能让人安生过日子呢?” “因为日子太好过了,他们就捞不到好处。”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別担心,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准时出现在省工业厅门口。 走廊里舖著深红色地板,踩上去吱呀响。他找到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牌上写著“副厅长”。门半开著,他敲了敲门。 “进来。” 赵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著电话,看见他,指了指沙发。叶秉文坐下等。赵建国掛了电话,笑著站起来。 “叶秉文同学,来了?” “赵副厅长。” 赵建国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你的技术很好,省里很重视。分管工业的副高官很感兴趣,说这个技术要留在省內,不能流到外省去,更不能流到国外去。” 叶秉文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好。那我们就谈谈怎么留。”赵建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標题是“关於成立无刷电机联合研发中心的方案”。大意:省工业厅牵头,哈尔滨电机厂为主体,联合哈工大成立研发中心。叶秉文作为技术负责人,每月津贴二百元。技术的所有权归研发中心,叶秉文享有署名权和优先使用权。 叶秉文看完,放下文件。“赵副厅长,这个方案的意思是,技术归公?” “不是归公,是归研发中心。你是技术负责人,技术还是你的。” “那如果我离开研发中心呢?” 赵建国笑了笑。“你为什么要离开?研发中心是省里重点扶持的项目,条件好、待遇高,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叶秉文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满意的地方只有一个。技术的所有权,不能归別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建国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门忽然被人敲响了,不是那种礼貌的轻敲,而是急促的、带著某种急迫感的敲法。赵建国皱了皱眉,“进来。” 门开了,刘同志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白。“赵副厅长,机械工业部来了电话,指名要找叶秉文。”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赵建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慢,像在数拍子。叶秉文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目光没有躲闪。 “叶秉文同学,你可能没有完全理解这个方案的意义。”赵建国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省里牵头搞研发中心,不是要占你的便宜,是要给你搭台。你一个人,没有设备、没有资金、没有团队,能走多远?” “赵副厅长,我理解省里的好意。但技术的所有权,我不能交出去。” “为什么?” 第31章 角力(求追读) “因为这是我吃饭的本事。”叶秉文看著赵建国的眼睛,“我是一个学生,没有工资、没有积蓄,一家三口靠我的技术吃饭。技术交出去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像是被说服了,更像是在盘算什么。 “好,你的想法我理解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方案你拿回去再看看,不著急做决定。月底之前给我答覆就行。” 叶秉文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把文件收进包里,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迴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国的办公室门已经关上了,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昏黄的灯光。 叶秉文下了楼,走出省工业厅的大门。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脸上生疼。他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公交车站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有人喊他。 “叶秉文同志。” 他停下来,转身。是那个给他送信的刘同志,瘦高个,戴著前进帽,从门卫室里探出头来。 “赵副厅长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那个无刷电机,要是没有电机厂的设备,能不能做出来?” 叶秉文心里一沉。“不能。” “那要是没有厂里的工人呢?” “也不能。” 刘同志点了点头,缩回了门卫室。 叶秉文站在风里,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赵建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威胁?提醒?还是在告诉他,你的技术离不开电机厂,而电机厂听省工业厅的? 他转身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 回到学校,叶秉文直接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广元正在看一份英文期刊,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脸色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叶秉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张广元听完,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是要把你的技术吃干抹净。”他把方案扔在桌上,“研发中心,名义上是省里牵头,实际上就是赵建国说了算。技术归了研发中心,他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我知道。所以我拒绝了。” “拒绝得好。”张广元靠在椅背上,“但赵建国不会善罢甘休。他在省工业厅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办法逼你就范。” “张教授,我该怎么办?” 张广元沉默了一会儿。“两条路。第一条,找更大的靠山。你那个无刷电机,省里有人盯上了,那就往中央报。国家科委、机械工业部,哪个都比省工业厅大。” “第二条呢?” “第二条,把技术做实。论文发表、专利申请、样机改进,每一步都走在前面。技术是你的,谁也拿不走。赵建国想抢,就得跟你打官司。打官司他不怕,但他怕麻烦。一个副厅长跟一个大学生打官司,传出去不好听。” 叶秉文点了点头。“两条路都走。” “好。论文的事我来催,我在《机械工程学报》有熟人。专利的事你去找马奎,他认识专利局的人。”张广元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怕。赵建国再大的本事,也不能一手遮天。” 叶秉文从张广元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校园里,路上没什么人,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到远处。 走到主楼门口,他看见一个人站在台阶上,是周明义。 周明义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看起来比平时更斯文。他看见叶秉文,笑了笑。 “叶秉文同学,方便说几句话吗?” 叶秉文停下来。“周科长,您说。” “我听说你今天去省工业厅了。”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的消息太快了。 “赵建国是不是给你看了一份关於成立研发中心的方案?” 叶秉文没有回答。 “那份方案,是我在省教育厅的时候见过的。”周明义的声音很低,“赵建国用这个方案搞过至少三个人。一个是哈尔滨锅炉厂的技术员,一个是齐齐哈尔工具机厂的工程师,还有一个是省农科院的研究员。三个人都拒绝了,后来他们的项目都被卡了,经费迟迟不下来,技术被人拿走了。”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你知道赵建国为什么能拿走他们的技术吗?”周明义看著他,“因为他们的技术没有保护。论文没发表,专利没申请,技术是黑的。赵建国说那是他的,就是他的。” “周科长,您告诉我这些,不怕赵建国知道?” 周明义笑了笑。“我怕他,但不是那种怕法。我在省教育厅干了八年,他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他动不了我。”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叶秉文,还有一件事。电机厂的厂长明天要来学校,找刘校长谈事。谈什么我不知道,但你最好有个准备。” 周明义走了。叶秉文站在台阶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电机厂厂长来找刘校长。谈什么?谈无刷电机?还是谈合同? 叶秉文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实验室。他要把论文的底稿再检查一遍,明天一早去邮局再催一次。 实验室的灯亮著。他推门进去,看见陈志远趴在桌上睡著了,旁边摊著一本翻开的专业书。桌上还有半杯凉透的水和一个啃了一半的馒头。 叶秉文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实验台前,打开文件夹,拿出论文底稿。 数据没问题,图表没问题,结论没问题。他把底稿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赵建国、厂长、合同、技术、论文、专利,这些词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他睁开眼,看著桌上那台电机。线圈在灯光下泛著铜色的光,安静得像一件艺术品。 这是他做出来的。从图纸到实物,从零到一。谁也別想拿走。 门被推开了。陈志远被响声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 “秉文?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你怎么在这儿睡著了?” “等你。”陈志远揉了揉眼睛,“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老家那边有个厂,做农用机械的,他们听说你搞了个新电机,想来看看。”陈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他们的电话。你要是感兴趣,就打过去。” 叶秉文接过纸条。一个他从来没想过的方向。不是大厂,不是省里,是乡镇企业。条件差一些,但胜在灵活,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陈志远,谢谢你。” “谢什么。”陈志远打了个哈欠,“我先回去了,太困了。” 他走了。实验室里又安静下来。 叶秉文拿著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乡镇企业,条件差,但至少不会有人逼他交技术所有权。 他把纸条收进口袋,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黑,声控灯坏了好几层,只有尽头有一盏昏黄的光。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停下来,回头。走廊里空空的,没有人。 他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很轻,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叶秉文猛地转身。 一个人影闪进了走廊拐角,只看到一片衣角,灰色的。 第32章 影子(求追读) 叶秉文盯著拐角,慢慢走过去。走廊空荡荡,尽头的窗户开著缝,冷风灌进来。地上有一排脚印延伸到楼梯口,鞋底花纹很深,男式皮鞋,尺码不小。他蹲下来看了看,雪水还没干透,刚踩的。 有人在盯著他。不是第一次了。楼下雪地上那双小脚印是女人的,今天是男人的。不是同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周明远走了,赵建国来了。周明义消息太快,电机厂厂长要来,王主任反对入股。每件事都像被人安排好的,一环扣一环。 回到家,郑书韵还在看书。安安已经睡了,小拳头攥著被角。 “怎么这么晚?” “改论文。”叶秉文把乡镇企业给的纸条放在桌上。 “想跟他们合作?” “多条路总是好的。赵建国逼得紧,我得有备选。” 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他到底想要什么?技术还是钱?” “都想要。技术到他手里,钱自然就来了。”叶秉文闭著眼睛,“论文儘快发,专利儘快申。技术公开了,他想独占也独占不了。”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邮局给《机械工程学报》发电报:“论文编號78023,急需发表,请速回復。”花了好几块钱。 从邮局出来,他看见街对面的省工业厅大楼。赵建国说月底给答覆,他不想等了。 回到学校,叶秉文找到马奎。 “马老师,认识专利局的人吗?” “认识一个,老赵,在国家专利局当审查员。你把材料寄给他,我帮你打招呼。” “谢谢马老师。” “別谢我。你的技术要是被別人抢了,那是国家的损失。”马奎看著他,“厂长要来学校找刘校长,你知道吗?刘校长站在你这边。” 下午两点,电机厂厂长的车停在校门口。一个五十多岁的魁梧男人穿著棕色皮夹克,带著王主任,被请进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叶秉文在实验室等。一个小时后,马奎推门进来。 “厂长承认李国梁签的字有效,但要求分成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刘校长不同意。厂长说,不改就不生產了。” 叶秉文攥紧了螺丝刀。 “刘校长说,不生產就不生產。哈工大自己办厂。我们一个工科大学,连个电机都造不出来,还叫什么哈工大?”马奎看著他,“学校可以从校办工厂划地方,设备可以买,工人从毕业生里招,资金从科研经费里挤。” 叶秉文心里一热。“替我谢谢刘校长。” “你自己去谢。但自己办厂,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 “我想清楚了。自己的厂,谁也拿不走。” 陈志远凑过来。“秉文,你真打算自己办厂?” “先看看。乡镇企业那边也问问。” 正说著,门被敲响了,很轻。叶秉文开门,门口站著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蓝棉袄,马尾辫,手里拎著帆布包,包上印著“黑龙江省轻工业厅”。 “我叫苏敏,省轻工业厅技术处的。听说你搞了个无刷电机,想来看看。” 叶秉文心里起疑。轻工业厅怎么知道的? “省科技厅的人说的。”苏敏笑了笑,“我们管著全省的家电、纺织、食品行业,都需要电机。” 叶秉文让她进来,通电演示。苏敏盯著仪器看了几分钟,站起来。 “我们想跟你合作。不是要技术,是要產品。”她拿出一份文件,“去年全省轻工系统买了五千多台电机,花了一千多万。你先跟我们签意向协议,能量產了优先供应我们。不要你的技术,只要產品。” 叶秉文心动了。“付款方式预付,我不赊帐。” “可以。百分之三十。” 两人当场签了意向协议。苏敏走后,陈志远问:“你不怕她是赵建国的人?” “她不是。赵建国管不到轻工业厅。” “那她怎么知道的?” “省科技厅告诉她的。这说明,盯著这台电机的人不光是赵建国。” 叶秉文走到窗边。暮色降临,远处的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速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他又想起昨晚那个灰色的身影。 那个人还在。 门被推开了。陈志远已经走了,实验室里只剩叶秉文一个人。他没有回头,盯著窗外那辆车。车在街对面停下来,熄了灯。 叶秉文转身走出实验室,下了楼,出了校门,朝那辆车走过去。雪地咯吱响,车窗是黑的,看不清里面。他走到车跟前,敲了敲玻璃。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你是谁?”叶秉文问。 车里的人没有说话,车窗又摇上去了。车子发动,猛地窜出去,轮胎在雪地上打滑了一下,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秉文站在雪地里,记住了车牌號。 签完轻工业厅协议的第二天,叶秉文接到了李国梁的电话。 “叶同学,厂里开会了。”李国梁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躲著人说话,“厂长把技术科、生產科、销售科的头头全叫去了,拍著桌子说,无刷电机的项目不能停,但也不能按原来的合同走。” “他想怎么改?” “分成降到百分之三,而且要签排他协议。你的技术只能给电机厂用,不能给別的厂。” 叶秉文握著话筒,沉默了几秒。“李总工,您怎么看?” “我觉得这是要把你绑死。百分之三的分成本来就不高,再加排他协议,你就成了电机厂的附属。以后你的技术只能给他们,他们要是不生產,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校长说了,学校可以自己办厂。” “我知道。但自己办厂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设备、厂房、工人,哪一样不要时间?”李国梁嘆了口气,“叶同学,我跟你说实话。厂长这么做,不是他自己的想法。有人在后面推。” “赵建国。” “除了他还有谁?”李国梁压低声音,“我听说,赵建国在会上放了话,说省里要重点扶持电机厂,无刷电机这个项目必须留在厂里,不能流到外面去。” 叶秉文攥紧了话筒。“李总工,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你自己拿主意。需要我帮忙的,儘管说。” 第33章 裂痕(求追读) 掛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公用电话亭里,看著玻璃上结的霜花。外面有人在排队等著打电话,他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 他走到校门口,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刘德本正在看文件,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坐。听说轻工业厅的人找你了?” “是。签了一个意向协议,他们不要技术,只要產品。” 刘德本点了点头。“苏敏这个人我认识,办事靠谱。她要是真能把轻工系统的订单拿下来,你的电机就不愁销路。” “刘校长,电机厂那边要求改合同。分成降到百分之三,还要加排他协议。” 刘德本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怎么想的?” “我不想签。百分之三太低了,排他协议更不能签。签了就等於把技术卖给他们了。” “好。”刘德本靠在椅背上,“那学校自己办厂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考虑好了。办。” 刘德本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回去写一份可行性报告,下周交给我。我拿到校务会上討论。” “谢谢刘校长。”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用谢。你搞出来的技术,不能让外人抢走了。” 叶秉文从校办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周明义。 周明义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围著一条黑色的围巾,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看见叶秉文,停下来。 “叶秉文同学,我听说你签了轻工业厅的协议?” 叶秉文心里一动。周明义的消息来得太快了。 “周科长,您怎么知道的?” “轻工业厅有我的朋友。”周明义笑了笑,“苏敏这个人,你信得过。她在轻工业厅干了十年,口碑很好。她不会害你。” “我知道。” “但你要小心一个人。”周明义收起笑容,“电机厂的厂长,姓韩。这个人跟赵建国关係很深,韩厂长的儿子在赵建国手下当科长。韩厂长帮赵建国做事,赵建国帮他儿子铺路。” 叶秉文心里一沉。“所以韩厂长改合同,是替赵建国办事?” “不完全是。韩厂长也想从你的技术里捞好处。赵建国拿大头,他拿小头。”周明义看著他,“叶秉文,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挡人家的財路。挡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叶秉文没有说话。 “你自己小心。”周明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叶秉文站在走廊里,看著周明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个人到底站在哪一边?他说他在帮叶秉文,但他的消息来源太杂了,轻工业厅、电机厂、省工业厅,哪里都有他的“朋友”。 一个宣传科的科长,哪来这么多朋友?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实验室,把可行性报告的框架列了出来。 办厂不是小事。设备、厂房、工人、资金,每一项都要写清楚。他坐在桌前写了一个多小时,写了两页纸,抬头看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陈志远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秉文,你的信。从bj寄来的。” 叶秉文接过信封,拆开。是《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的回信。他心跳快了一拍,展开信纸。 “叶秉文同志:您的论文《分数槽集中绕组无刷直流电机的设计与优化》已通过专家审稿,擬发表於本刊1980年第三期。特此通知。” 通过了。 叶秉文把信看了三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志远凑过来。 “论文通过了。” “真的?”陈志远拿起信纸看了一遍,激动得拍了一下桌子,“叶秉文!你发论文了!还是《机械工程学报》!” 叶秉文笑了笑,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论文发表了,技术就公开了。赵建国想独占也独占不了。 “秉文,要不要庆祝一下?” “等安安睡著了,我请你喝酒。” “行!”陈志远笑了。 晚上,叶秉文回到家,把论文通过的消息告诉了郑书韵。 郑书韵正在餵安安吃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发表在第三期。” 郑书韵放下碗,走过来抱住他。“秉文,你太厉害了。” 安安坐在婴儿椅里,看著爸爸妈妈抱在一起,不明所以,拍著桌子咯咯笑。 叶秉文鬆开郑书韵,把安安抱起来。小丫头搂著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安安,爸爸发论文了。” 安安听不懂,但笑得更欢了。 郑书韵擦了擦眼睛,转身去厨房。“我去炒两个菜,庆祝一下。” 叶秉文抱著安安,在屋里转圈。安安伸著手去够桌上的檯灯,他把她的手拉回来,安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门被敲响了。 叶秉文把安安放进小床,走过去开门。门口站著陈志远,手里拎著两瓶白酒。 “说好的酒,我带来了。” 叶秉文接过酒瓶,让他进来。陈志远看见郑书韵在炒菜,搓了搓手。“嫂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郑书韵笑了笑,“你们先坐,马上就好。”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陈志远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秉文,论文发表了,专利也申请了,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办厂。” “真办?” “真办。”叶秉文夹了一口菜,“刘校长让我写可行性报告,下周交。” 陈志远放下筷子。“办厂的钱从哪里来?” “科研经费里挤一点,电机厂的预付款还有,实在不行,我去借。” 郑书韵在旁边听著,没有说话。她知道叶秉文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吃完饭,陈志远走了。郑书韵收拾碗筷,叶秉文坐在桌前继续写可行性报告。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看著窗外。 楼下又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赵建国的那辆,也不是韩厂长的。车牌號他没见过。 车门开了,没有人下来。车子停在雪地里,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冒著白烟。 叶秉文盯著那辆车看了几分钟。车窗是黑的,看不见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有人从单元门口出来,是楼上的邻居,裹著棉袄匆匆走过,看都没看那辆车一眼。 车子还是没动。 叶秉文穿上外套。“书韵,我下去买包烟。” “你不是不抽菸吗?” “帮陈志远买的。” 他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口,往那辆车走过去。脚步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车里的灯突然亮了。 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戴著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副驾驶上坐著另一个人,穿著灰色棉袄,侧脸对著叶秉文。 叶秉文认出了那张脸。 是赵建国。 第34章 摊牌 叶秉文走到车前,隔著玻璃看著赵建国。车窗摇下一半,赵建国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叶秉文同学,这么晚了还出来?” “赵副厅长,您这么晚了还来?” 赵建国推开车门下了车,黑色呢子大衣,深灰色围巾,皮鞋鋥亮。“上车吧,外面冷。” 叶秉文没有动。“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 赵建国看了他两秒,笑了。“好。我听说你跟轻工业厅签了意向协议,还要自己办厂?” 叶秉文没有说话。 “叶秉文,你是不是觉得离开电机厂你能办成?”赵建国收起笑容,“设备呢?厂房呢?工人呢?你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 “这些事不劳您操心。” 赵建国往前走了半步。“你那个无刷电机,省里定了调子要重点扶持。你一个人单干,不符合省里的规划。” “省里的规划,是让我把技术交出去?” “不是交出去,是合作。你技术入股,厂里出设备出工人出资金,你拿分红。” “百分之三的分红,加排他协议。这叫合作?”叶秉文的声音不大,“赵副厅长,我不是三岁小孩。” 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叶秉文,你不要不识抬举。” “我识抬举。但我更识道理。我的技术,我做主。” 雪花落在赵建国的肩膀上,他没有拍掉。“好。叶秉文,你记住今天的话。”他转身上了车,车子很快消失在街角。 叶秉文站在雪地里,风颳得脸生疼。他转身上楼,郑书韵拿著外套站在门口。 “碰见了赵建国。劝我签合同,我没答应。”郑书韵没有说话,握住了他的手。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 “赵建国亲自来找你,说明他急了。”刘德本摘下眼镜,“自己办厂,设备、厂房、资金,你有答案吗?” “正在想办法。” “设备学校机械厂有閒置的,可以先借给你。厂房有个仓库可以腾出来。资金靠你自己。” 从校办出来,陈志远说乡镇企业打电话来了,想当面谈。叶秉文说周末去一趟。 下午,苏敏打电话来,说厅里想请叶秉文做正式技术匯报,下周二。叶秉文答应了。 掛了电话,他继续写可行性报告。门被推开,郑志远拿著一个信封进来。“一个女的,三十多岁,说是省轻工业厅的,让你看了回电话。” 信封里是张纸条:“赵建国今天上午来轻工业厅找了厅长。谈了什么不知道,你小心。苏敏。” 叶秉文拨过去。苏敏说赵建国找厅长谈了一个多小时,出来时脸色不好,厅长说“这件事我管不了,你去找上面吧”。叶秉文鬆了一口气。 门又被敲响了。进来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烫著捲髮,拎著黑皮包。“我叫赵敏,省电视台记者。听说你搞了一个很厉害的电机,想採访你。” 叶秉文心里起疑。“您从哪听说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省科技厅。”赵敏拿出录音机。 叶秉文解释了无刷电机的原理。赵敏忽然问:“听说你跟电机厂的合作出了问题?” 叶秉文说合同有一些细节要商量。 赵敏关掉录音机,走到门口回头说:“赵建国今天上午也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说你技术有问题,让我们不要报导。但我们查过了,你的技术没问题,我们会正常报导。” 她走了。叶秉文攥紧了手指。 门又被推开,陈志远衝进来,脸色发白。“秉文,出事了。电机厂的王主任来学校了,在系办公室闹,说你骗了厂里的预付款,要你退钱。” 叶秉文赶到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王主任站在办公室中间,声音很大,大到整层楼都能听见。“五千块钱!一个学生,拿了厂里五千块钱,合同不认,技术不给,这不是骗钱是什么?” 马奎挡在他面前,脸色铁青。“王主任,合同已经签了,李总工签的字,叶秉文签的字。你说骗钱,拿出证据来。” “证据?合同就是证据!”王主任拍著桌上的合同复印件,“你看看,技术入股百分之五,预付款五百。现在他不认了,要自己办厂,这不是骗是什么?” 叶秉文拨开人群走进去。王主任看见他,声音更大了。“你来得正好!叶秉文,你今天当著大家的面说清楚,这钱你退不退?” 办公室里的目光全落在叶秉文身上。有好奇的,有担忧的,也有看热闹的。 叶秉文走到王主任面前,看著他的眼睛。“王主任,合同我没有不认。是厂里要改合同,不是我。分成从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三,还要加排他协议。这些条件,您敢当著大家的面说吗?” 王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厂里的决定,跟我没关係。我只问你,预付款你退不退?” “合同没有解除,为什么要退?” “合同?合同是李国梁签的,他不是法人,签了不算!” “李总工签的时候,厂长不在,但授权书是有的。”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李总工给我的授权书复印件,上面写得很清楚,他有权限代表电机厂签署技术合作协议。王主任,您要不要看看?” 王主任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接那张纸,而是往后退了半步。 马奎接过授权书,看了一眼,笑了。“王主任,这上面有厂长的签字。您不会连厂长的字都不认吧?” 走廊里有人小声议论。王主任的额头开始冒汗。 “王主任,您今天来闹,是您自己的意思,还是有人让您来的?”叶秉文把授权书收起来,“如果是您自己的意思,那咱们可以好好谈。如果是有人让您来的,那您替人办事,我也理解。但您得想清楚,替人办事,出了事谁兜著?” 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要走,叶秉文叫住了他。 “王主任,等一下。” 王主任停下来,没有回头。 “您回去告诉韩厂长,合同的事,可以谈。但条件是,维持原合同不变,不降分成,不加排他协议。如果不行,那就按合同办。法律上,我站得住。” 王主任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 走廊里的人渐渐散去。马奎把门关上,转过身看著叶秉文。 “授权书是怎么回事?李国梁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天。他说厂长可能会拿签字的事做文章,提前给我准备的。” 马奎点了点头。“李国梁这个人,靠得住。” “马老师,今天的事,会不会传到刘校长耳朵里?” “已经传到了。”马奎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刚才刘校长打电话来了,说让王主任滚出去。他来的时候刘校长不在,要是他在,王主任连门都进不来。”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马老师,我想把预付款退给电机厂。” 马奎愣了一下。“为什么?” 第35章 闹事 “不退了,他们就会一直拿这个说事。退了,合同就乾净了。他们要是不认合同,那就按没有预付款处理。要是认合同,预付款退不退不影响。” 马奎想了想。“也行。但退了之后,你就少了一笔启动资金。” “没事。轻工业厅那边有预付款,够了。” 下午,叶秉文去了趟电机厂。 他没有去找王主任,而是直接去找李国梁。李国梁正在车间里看样机生產,看见叶秉文来了,把他拉到角落里。 “王主任去学校的事,我知道了。韩厂长让他去的,我没拦住。” “李总工,我来是想把预付款退了。” 李国梁愣了一下。“退了?” “退了。合同的事,该谈谈,该打官司打官司。但预付款先退,省得他们拿这个做文章。” 李国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行。我带你去找財务。” 两个人去了財务科。李国梁跟財务科长说了几句,財务科长从保险柜里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了叶秉文。叶秉文数了一遍,签了字,把钱揣进口袋。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从財务科出来,李国梁送他到厂门口。 “叶同学,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自己办厂。刘校长已经同意了,设备、厂房学校出,资金我自己想办法。” 李国梁嘆了口气。“可惜了。要不是韩厂长背后有人,这个项目在厂里做是最好的。” “李总工,不管怎么说,谢谢您。” “不用谢。我下个月退休了,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不在厂里,在家里。” 叶秉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车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电机厂的大门。烟囱还在冒烟,厂房里的机器还在响,一切照旧。但叶秉文知道,他跟这个厂的合作,已经到头了。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已经把饭做好了。 安安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著一根胡萝卜,啃得满脸都是渣。看见叶秉文进来,她举起胡萝卜,嘴里喊著“爸爸爸爸”。 叶秉文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安安把胡萝卜塞到他嘴边,他假装咬了一口,安安笑得露出了四颗小米牙。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郑书韵把饭菜端上桌,“王主任来闹,你没事吧?” “没事。预付款退了,合同的事清了。” “退了?”郑书韵愣了一下,“那办厂的钱……” “轻工业厅那边有预付款,够了。”叶秉文把安安放回婴儿椅,“而且学校会出一部分设备,资金缺口不大。” 郑书韵没有再问,给他盛了一碗饭。 吃完饭,叶秉文继续写可行性报告。写到资金预算的时候,他停下来算了算。设备、材料、人工、场地改造,加起来大概需要两万块。轻工业厅的预付款只有五千,还差一万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万五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借,能借到,但借了要还。贷,能贷到,但要有担保。 门被敲响了。 叶秉文走过去开门。门口站著苏敏,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包,脸上带著笑。 “叶秉文同志,打扰了。厅里让我把这个给你送过来。”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五千块,预付款。合同还没正式签,但领导说了,先给你,算是支持。” 叶秉文接过信封。“苏同志,谢谢您。” “不用谢。领导还说了,你办厂的事,厅里能帮的儘量帮。设备、材料、销路,你开口就行。” “苏同志,我正缺钱。能不能帮我找一笔贷款?” 苏敏想了想。“贷款的事,我帮你问问。厅里跟省工商银行有合作,也许能批下来。” “谢谢。” “別客气。”苏敏笑了笑,“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她走了。叶秉文关上门,把信封放在桌上。郑书韵走过来,看著信封里的钱,眼睛红了。 “秉文,你真有办法。” “不是我有什么办法,是这个技术值钱。”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值钱的东西,就会有人抢。我们要做的,就是护住它。”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邮局。 他把专利申请的材料寄给了bj专利局的老赵,又把论文的校样寄回了《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两样东西寄出去,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从邮局出来,他站在路边,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人卖糖葫芦,有人修自行车,有人抱著孩子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叶秉文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他直皱眉。他把糖葫芦举在手里,往学校走。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不是赵建国的,不是韩厂长的,也不是苏敏的。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六十多岁,头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灰色的棉袄,手里拄著一根拐杖。 叶秉文认出了他。是那位老人,上次在省委家属区见过的那位。 “叶秉文同学,我们又见面了。”老人笑了笑,“上车吧,我有话跟你说。” 叶秉文上了车。车子发动,驶入了车流。 老人坐在后座,靠著座椅,闭著眼睛。“你的事,我都听说了。赵建国、电机厂、轻工业厅,还有你那个无刷电机。” 叶秉文没有说话。 “赵建国这个人,我知道。能力有,但心术不正。”老人睁开眼,“他盯上你的技术,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想自己办厂,是对的。但光靠你自己,办不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在找人帮忙。” “找谁?” “刘校长、苏敏、李总工,还有您。” 老人笑了。“我老了,帮不了你太多。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他转过身,看著叶秉文,“赵建国上面的人,要调走了。” 叶秉文心里一动。 “下个月,分管工业的副高官要调去bj。赵建国是他的人,靠山走了,他就没那么大的本事了。”老人顿了顿,“所以,你要撑过这一个月。一个月后,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帮你,是帮国家。”老人看著他,“你的技术,对国家有用。不能让人糟蹋了。”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来。叶秉文下了车,老人摇下车窗。 “叶秉文,还有一件事。你楼下那串脚印,我让人查了。是赵建国派的人,想盯你的行踪。以后小心点。” 车子开走了。 叶秉文站在校门口,手里还拿著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滴在手上。 他低头看著手上的糖渍。 赵建国派的人,是那个灰色身影吗?还是那个雪地上小脚印的女人? 他抬起头,看向街对面。 一辆没有牌照的吉普车停在路边,车窗是黑的。 第36章 奶粉 叶秉文盯著街对面那辆无牌照吉普车,手心里的糖渍黏糊糊的。他把糖葫芦棍扔进垃圾桶,没有走过去,转身进了校门。那辆车从他在省工业厅门口等车的时候就跟著了。老人说赵建国派了人盯他的行踪,这辆车的嫌疑最大。 他从主楼后门绕了一圈回实验室。陈志远正在绕线圈,看见他进来抬起头。“怎么从那边过来?” “绕了个路。学校门口那辆无牌照吉普车,帮我盯著,看看谁在开。” 陈志远放下手里的活。“你怀疑有人盯你?” “不是怀疑,是確定。” 下午,叶秉文去了商店。安安的奶粉快吃完了,奶粉要票,光有钱不行。 商店在中央大街附近。他走到副食品柜檯前,一个中年女售货员正在织毛衣。“奶粉?有票吗?” 叶秉文把马奎帮他弄来的四袋奶粉票递过去。售货员从柜檯底下拿出四袋奶粉。“四袋,两块钱一袋,一共八块。” 他正要付钱,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同志,您能不能匀一袋给我?” 一对老夫妇站在身后。老头七十多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老太太挽著他的胳膊,眼眶红红的,手里攥著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大爷,您也买奶粉?” “给孙子买的。儿媳妇没奶,孩子才三个月。我们跑了好几个商店,都说没货。您这有四袋,能不能匀一袋?我出双倍的价。” 叶秉文看了看老太太手里的票子,最大的面额是一块。他从袋子里拿出两袋奶粉递过去。“给您两袋。不用双倍价,按原价就行。” 老头愣住了,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老头接过奶粉,手抖得厉害。老太太从手里那沓票子里数出四块钱塞给叶秉文。 “同志,您叫什么名字?住在哪儿?我们改天把钱还给您。” “不用还了。我也是当爸爸的,知道孩子没奶吃的滋味。” 老两口千恩万谢地走了。售货员哼了一声。“你倒大方。四袋奶粉,自己就剩两袋了,够你家孩子吃几天?” “够吃一阵子。吃完了再想办法。” 晚上回到家,叶秉文把奶粉放在桌上。郑书韵看见只有两袋,愣了一下。他把商店里的事说了一遍。郑书韵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这个人,对別人大方,对自己抠门。” 安安在地上爬,拽著桌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叶秉文把她抱起来,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口水蹭了他一脸。 第二天,郑书韵接到了林姐的电话。“书韵,你的徵文发表了!省报今天第三版,整整一版!题目改了,叫《一个农村家庭的一年》,署名是你!” 郑书韵掛了电话,手还在抖。两个人去了学校的报刊亭,买了一份省报。翻到第三版,一整版都是郑书韵的文章。郑书韵捧著报纸,眼泪掉了下来。 报刊亭的大爷探出头来。“姑娘,这文章是你写的?写得好啊!我看了两遍!” 下午,退休的孙科长打来电话。“书韵同志,你的文章我看了。写得好。以前是我眼光不行,委屈你了。” 郑书韵握著话筒。“孙科长,都过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秉文白天上课,晚上写可行性报告。十二月底,报告写完了,厚厚一沓,三十多页。刘德本翻了翻。“写得不错。下周三校务会討论,你列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学校给你的科研启动经费,两千块。不用还。” 寒假到了。叶秉文买了两张火车票,带著郑书韵和安安,回大兴村过年。 火车上人很多,挤得水泄不通。安安第一次坐这么久的火车,好奇地东张西望。对面坐著一个年轻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块糖递给安安。安安接过去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已是深夜。叶秉文叫了一辆马车,一家三口坐在马车上往大兴村赶。天很冷,风很大,安安裹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 远远地,他看见家门口亮著一盏灯。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电筒。看见马车过来,他迎了上来。手电筒光照在安安脸上,安安眯起了眼睛,但没有哭。 父亲盯著安安看了很久,伸出双手,从叶秉文怀里接过安安。安安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头,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父亲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好,好。”母亲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安安,也哭了。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母亲追著她餵饭。父亲坐在炕沿上抽著旱菸,眼睛一直盯著安安。 “爸,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你寄回来的钱我们都用上了,还剩下一些,给你攒著。” “不用攒。你们自己花。” 安安爬到了父亲身边,伸手去够他的菸袋。父亲赶紧把菸袋拿开,安安嘴一瘪要哭。父亲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她。安安接过去塞进嘴里,立刻笑了。母亲在旁边笑了。“你看看你,孙女一来,烟都不抽了。” 第二天,李三光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只鸡、两瓶酒,低著头不敢往里看。 叶秉文看著他。李三光瘦了很多,头髮白了大半。“三光哥,进来坐。” 李三光进了屋,把鸡和酒放在桌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秉文,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叶秉文给他倒了一杯水。“三光哥,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错了。我不该举报你,不该忘恩负义。”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人都会犯错。错了不要紧,改了就行。以后別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三光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擦了擦脸,点了点头。“秉文,谢谢你。” “回去吧。鸡和酒我收下了,下次別带了。” 李三光走了。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你不恨他了?” 第37章 年关 “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叶秉文把门关上。 这世界上没有人可以靠纯粹的恨意活著。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母亲追著她餵饭。父亲在旁边看著,笑得合不拢嘴。 叶秉文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赵建国的事还没完,电机厂的事也没完,办厂的事更没完。 他正想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敲响了,敲得很重。 叶秉文走过去开门。门口站著陈志远,喘著粗气,脸冻得通红。 “秉文,你让我盯的那辆吉普车,我从哈尔滨一路跟到大兴村来了。它现在就停在村口,发动机没熄火。” 大年三十,大兴村飘起了雪。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母亲在厨房燉肉。安安坐在炕上,手里抓著一个布老虎啃得湿漉漉的。郑书韵给她穿新棉袄,红色,领口绣了一朵小花。 “书韵,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母亲端著一盆饺子馅进来。 “小时候跟我妈学的。” 叶秉文把一掛鞭炮掛在门框上点著了。噼里啪啦的响声炸得安安一哆嗦,然后咧开嘴笑了,拍著手喊“炮炮”。 吃年夜饭时,父亲端起了酒杯。“秉文,你在外面干的事我听说了。好。” 叶秉文跟他碰了一下。“爸,我不会给您丟人。” “不是给我丟人。村长说了,你是大兴村出去的,以后村里孩子考大学,就拿你当榜样。” 李三光没来,但他让媳妇送了一篮子鸡蛋。叶秉文收下了,让郑书韵回了一袋红糖。 父亲嘆了口气。“三光那个人糊涂啊。但他是真后悔了,你走后他哭了好几天。” “爸,过去的事不提了。” 安安在郑书韵怀里睡著了。母亲看著她眼眶红了。“这孩子长得真像秉文小时候。” 郑书韵低头看著安安,“我觉得像我多一些。” 母亲笑了。“像谁都好看。” 正月初三,县邮电局送来一封电报。 叶秉文站在院门口拆开,发报地是哈尔滨:“校务会通过办厂方案,速回商议。刘德本。” 他攥著电报,心跳快了几拍。办厂的事定了。 郑书韵从屋里出来,“怎么了?” “学校通过了。我过了初五就走。” “这么快?” “厂子的事不能拖。赵建国那边还在动。” 郑书韵点了点头,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正月初四晚上,有人敲门。 父亲去开门,外面站著一男一女。男的五十来岁,穿中山装。女的年轻些,穿红棉袄,梳两条辫子。 “请问叶秉文同志住这儿吗?”男人问。 “我就是。” 男人上前握住他的手。“我是县农机厂厂长,姓张。这是我女儿张红。特意来拜访您。” 叶秉文把他们让进屋。张厂长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那沓写满字的纸上。 “叶秉文同志,我听说您搞了一个无刷电机,效率比普通电机高百分之三十?” “是。” “我们厂每年要买一百多台电机。如果换成您的,一年能省不少电。”张厂长看著他,“您能不能卖给我们?” “我现在还没有量產能力。但厂子正在筹备,下半年应该能出第一批。” 张厂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意向订单,一百二十台。您要是能生產,我们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 叶秉文接过订单,一百二十台,好几万块的生意。 “回去之后我会儘快推进,到时候联繫您。” 张厂长站起来伸出手。“我干了二十年农机,没见过您这样的年轻人。有本事,还有魄力。” 张红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看著叶秉文。郑书韵从里屋出来端茶,张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送走张厂长父女,郑书韵关上院门,转过身。“那个张红,看你的眼神不对。” 叶秉文愣了一下,“什么眼神?” “你自己不知道?”郑书韵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叶秉文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他確实没注意,他在想那一百二十台订单的事。 正月初五,一家三口登上回哈尔滨的火车。 父亲送到村口,母亲拉著郑书韵的手眼泪汪汪。“书韵,照顾好自己。” “妈,您放心。” 母亲又去看安安。安安趴在郑书韵肩上啃手指,对奶奶的告別毫无反应。 父亲没说话,只把一袋干蘑菇塞进叶秉文的帆布包里。“你妈晒的,城里买不到。” “爸,您回去吧,外面冷。” “嗯。” 叶秉文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父亲还站在村口,手插在袖子里缩著脖子。母亲靠在他旁边,两个老人的身影在雪地里显得很小。 火车上人不多。安安坐在叶秉文腿上扒著车窗往外看,嘴里喊著“雪雪”。郑书韵靠在他肩上闭著眼睛。 “书韵,回去之后你专心复习,厂子里的事我来管。” “嗯。。” “宣传科那边,你要是想回去,我找刘校长说说。” “不回去了。”郑书韵睁开眼,“我想考大学。考上了,以后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好。” 火车减速,哈尔滨站的牌子出现在窗外。叶秉文叫醒郑书韵,拎起行李,抱著安安下了车。 站台上人很多。叶秉文走出出站口,正要往公交车站走,一个人影拦住了他。 是陈志远。脸色很难看。 “秉文,你可算回来了。出事了。你那个实验室被人翻过了,图纸少了两张。马老师报了警,警察在查。” 叶秉文抱著安安的手紧了紧。“什么时候的事?” “大年初二。有人撬了锁,翻了你放图纸的抽屉。” 叶秉文站在寒风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图纸是他留的一套备用,不是核心的控制电路,是结构总装图。但那上面有所有零件的尺寸和配合公差。 “少了哪两张?” “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陈志远看著他,“秉文,有人趁你不在,偷了你的技术啊。” 第38章 失窃 叶秉文站在出站口,冷风灌进领口,安安把脸埋在他脖子里。郑书韵手里的行李袋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看著陈志远,脸色发白。 “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叶秉文声音很平静,“其他东西呢?” “都在。警察说偷东西的人目標很明確,只拿了那两张。”陈志远捡起行李袋,“马老师让你一回来就去实验室。” 叶秉文把安安递给郑书韵。“你先带孩子回家,我去看看。” “秉文……”郑书韵接过安安。 “图纸丟了可以重画,核心技术在我脑子里。回去把门锁好,谁来都別开。” 郑书韵点了点头,抱著安安走了。 实验室门上贴著封条。马奎站在门口,旁边有个穿警服的年轻人。 “秉文,这是派出所的小王。”马奎压低声音。 小王二十出头,圆脸。“叶秉文同志,你最后一次进实验室是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五。我把图纸锁进抽屉,锁了门。” “钥匙谁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我一把,系办公室一把备用。” 小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系办公室的备用钥匙在腊月二十八被人借走过。登记本上写的是『刘卫东』。” 叶秉文心里一动。又是刘卫东。 “刘卫东借钥匙干什么?” “取实验器材。” “我认识他。大二的,课题组里的人。” 小王点点头。“我们会找他问话。在那之前,你別跟他说任何事。” 小王走了。马奎推开实验室的门,叶秉文走进去。抽屉被撬了,锁孔周围有深深的划痕。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的文件夹空了,只剩下两张白纸。 叶秉文蹲下来看划痕。撬锁手法很专业,用的是专门工具。学生干不了这个。 “马老师,刘卫东最近跟谁走得近?” 马奎想了想,“他跟电机厂王主任吃过一次饭。”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马奎带他去了系办公室。登记本翻到腊月二十八那一页,“刘卫东”三个字写得很潦草。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封赵志国写的举报信复印件,上面的字跡和登记本上的字对不上。他又翻出刘卫东交的实验报告,签名也和登记本上的不一样。 “马老师,登记本上的字不是刘卫东写的。” 马奎接过本子,“你是说有人冒充?” “刘卫东的字偏瘦长,这个人的字偏扁。不是同一个人。” 马奎脸色变了。“那是谁?” 叶秉文没回答。赵建国做事不留尾巴,连签字都是冒充的。 “先別声张,让派出所查。” “你想钓鱼?” “嗯。图纸丟了,他们肯定会用。用了就会露马脚。” 从系办公室出来,叶秉文去了邮局。给bj专利局发了一封电报:“专利申请材料是否收到,请速回復。”给《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发了一封:“论文校样已寄回,请问发表时间是否可提前。” 站在邮局门口,他想了片刻。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没有控制电路,懂行的人能看出门道,但想仿製没那么容易。专利在申请,论文要发表了,技术迟早公开。赵建国想抢,抢不走。 但他担心另一件事。偷图纸的人进过实验室,会不会动了別的东西? 他转身往学校跑。 实验室里,样机还在。他蹲下来仔细检查。螺丝没有拧动的痕跡,焊点没被动过,霍尔传感器的位置没变。他把样机抱起来锁进铁皮柜,钥匙掛在脖子上。 坐下来重新画图。画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刘卫东。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 “叶秉文,我有话跟你说。” “说。” “图纸不是我偷的。”刘卫东声音发抖,“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没来过学校。我回老家过年了,腊月二十九才走的火车。你可以问我爸妈。” “那登记本上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我不知道。”刘卫东把一张车票放在桌上,“这是我腊月二十九的火车票。腊月二十八我在老家。” 叶秉文拿起车票看了看。哈尔滨到瀋阳,腊月二十九下午四点的车。 “你的钥匙呢?” “在我这儿。”刘卫东掏出钥匙,“一直带著,没给別人。” “你最近跟王主任吃过饭?” 刘卫东脸色更白了。“腊月二十三。王主任找我,说想了解一下课题组的情况。我没跟他说什么。” “他有没有问你要过钥匙?” 刘卫东猛地抬起头。“他问我借过!腊月二十五,他说想去实验室看看设备,让我把钥匙借给他。他第二天才还给我。” 叶秉文攥紧了手指。腊月二十五,他离开哈尔滨的日子。王主任拿到钥匙配了一把。腊月二十八,有人用配的钥匙进了实验室,冒充刘卫东签了字。 “这件事你跟派出所说了吗?” “还没。” “现在去。把王主任借你钥匙的事告诉小王。你不说,嫌疑就在你身上。” 刘卫东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叶秉文,我真的没偷你的图纸。”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已经把安安哄睡了。她坐在桌前看书,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图纸找到了吗?”她问。 “没有。但我知道是谁偷的。” “谁?” “赵建国。” 郑书韵放下书。“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迟早会有。” 叶秉文把办厂方案写在纸上:哈尔滨工业大学无刷电机厂。股权结构:叶秉文持股百分之百。 “百分之百?不给学校留一点?” “学校不要。刘校长说支持学生创业,不占股份。以后发达了捐钱就行。” 门被敲响了。很急。叶秉文开门,陈志远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 “秉文,出事了。电机厂那边出了样机,跟你的很像。李总工打电话来说,王主任拿了一张图纸给技术科,说是从外地买的技术,让赶紧做出来。” 叶秉文心里一沉。 “李总工说,跟你的一模一样。”陈志远看著他,“他们偷了你的图,自己开始做了。” 第39章 仿製 叶秉文站在门口没动。电机厂拿了总装图和转子结构图,没有控制电路,做出来的东西就是个壳子。电机要转,需要控制器。控制器在他手里。 “李总工还说了什么?” “他说王主任把图纸交给技术科的时候,说是从外地一个研究所买来的技术,花了五千块。技术科的人信了,已经开始做样机了。”陈志远喘著气,“李总工让你想办法。” 叶秉文拿起外套。“我去打个电话。” 楼下小卖部有公用电话,他拨了李国梁家的號码。 “李总工,是我。” “叶同学,你知道了?”李国梁声音很低,“王主任今天下午把图纸拿到技术科,说是从外地买的技术。我看了图纸,跟你的总装图一模一样,连尺寸標註的位置都一样。” “那张图纸没有控制电路,他们做不出来能转的电机。” “我知道。但韩厂长说了,控制电路他们可以自己研发。厂里有几个搞电子的工程师,给他们时间,说不定能搞出来。” “王主任的图纸是从哪里来的?” “他没说。但我让人查了,他前几天去了一趟瀋阳,回来就有了图纸。” 瀋阳。王主任去瀋阳找谁?601所的人不会搭理一个电机厂的厂办主任。他去瀋阳,只有一种可能,找能仿製控制电路的人。 “李总工,谢谢您。我这边会想办法。” “你儘快。厂里要是真把样机做出来了,你的技术就不值钱了。” 回到住处,郑书韵在等他。 “电机厂拿了我的图纸,开始做样机了。他们没有控制电路,但可能找人仿製。” 郑书韵脸色白了。“那怎么办?” “办厂要加快。设备、厂房、工人,一个月內到位。学校那边没问题,轻工业厅那边也没问题。资金还差一些,但张厂长的订单能解决一部分。” “那个县农机厂的?” “对。一百二十台订单,百分之三十的预付款,够启动资金了。” 叶秉文坐下来,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瀋阳,谁?王主任去瀋阳找了谁?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张广元的办公室。 张广元听完,脸色很沉。“王主任去瀋阳,找的应该是瀋阳机电学院的人。有个姓钱的教授,国內搞电机控制的权威。这个人跟赵建国认识,以前一起合作过项目。” “钱教授能仿製我的控制电路?” “有可能。你的控制电路虽然巧妙,但不是天衣无缝。懂行的人拆开一看,就能明白原理。”张广元看著他,“你要抢在前面,把专利和论文都搞定。专利一公示,你的技术就有法律保护。” “论文发表了,技术公开了,他们仿製不是更容易?” “公开了,他们就不能说是自己的技术了。论文是你的,专利是你的。而且论文一发表,你的名字就在学术界掛上了。赵建国再大的本事,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抢一个已经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人的技术。” 张广元拿起电话给编辑部拨过去。掛了电话说:“论文安排在第三期,五月份出。不能再提前了。但可以给你出一个录用证明,加盖公章。” “好。我什么时候能拿到?” “下周。” 从张广元办公室出来,叶秉文去了校办工厂。 厂长姓孙,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刘校长跟我说了,给你腾一间厂房,设备从库里挑。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间仓库堆了些杂物,三天就乾净。”孙厂长指了指靠墙的车床、铣床、钻床,“都是老机器,但能用。” 叶秉文挑了钻床,车床和铣床要修一下。孙厂长说行。 下午,叶秉文去了轻工业厅。 苏敏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摊著合同。“五千台电机的框架协议,三年內分批交付。预付款百分之三十,第一批一万五千块,下周打到你的帐户上。” 叶秉文接过合同看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省工商银行的贷款批了。五万块,三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四。担保人是轻工业厅。” 叶秉文愣了一下。“五万块?” “对。够你买设备、招工人、铺摊子了。” 他握著合同的手微微发抖。五万块的贷款,一万五的预付款,加上学校的设备,办厂的钱够了。 “苏同志,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好好干,把厂子办起来。” 从轻工业厅出来,天快黑了。他上了公交车,靠著车窗,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回到住处楼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是那位老人的车。 车门打开,老人摇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叶秉文走过去上了车。 “电机厂偷你图纸的事,我知道了。”老人靠著座椅,闭著眼睛,“赵建国在瀋阳找的人,是瀋阳机电学院的钱教授。钱教授已经拆解了你的控制电路,画出了原理图。再过半个月,他们就能做出样机。” 叶秉文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不是让你害怕。是让你知道,你的时间不多了。半个月之內,你要把厂子办起来,把產品做出来,把市场占住。谁先上市,谁就是原创。后上市的就是仿製。” 老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叶秉文接过照片。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红棉袄,烫过的捲髮。省电视台的记者,赵敏。 “她是赵建国的人?” “不只是赵建国的人。她是赵建国的侄女。上次採访你,不是为了报导,是为了摸你的底。” 叶秉文攥著照片,手指慢慢收紧。那天赵敏问了他很多问题,技术细节、合作方、办厂计划。他都回答了。 “她问过我的办厂计划。” “所以赵建国知道你要自己办厂,知道你要跟轻工业厅合作,知道你缺钱。”老人嘆了口气,“你被人摸了底,自己还不知道。” 叶秉文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赵敏关掉录音机之后说“赵建国今天上午也给电视台打了电话,说你的技术有问题,让我们不要报导”。她是在演戏。先嚇他,再安慰他,让他放鬆警惕。 “我错了。” “不怪你。她的演技好。”老人看著他,“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记住,除了你媳妇,谁的话都不要全信。” 叶秉文下了车。上楼,郑书韵在等他,桌上放著热好的饭菜。 “秉文,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叶秉文把照片放在桌上。郑书韵拿起来看了一眼,“这不是那个记者吗?” “她是赵建国的侄女。上次来採访,是替赵建国摸底。我把办厂计划、合作方、资金情况,都跟她说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安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 郑书韵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小心就行。” 叶秉文接过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窗外,哈尔滨的冬夜很黑。但天亮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明天一早,他要去派出所。不是报案,是举报。举报王主任盗窃技术图纸,举报韩厂长知情不报,举报赵建国指使他人窃取商业机密。 他没有证据,但他有证人。刘卫东。还有李国梁。 这一把,他要主动出手。 第40章 发表 赵敏的照片被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郑书韵给安安穿衣服的时候瞥了一眼,没问。有些事不需要问。 省报第三版,郑书韵的文章占了整版。村支书打来电话,说要在村口宣传栏里贴一张,让全村人都看看。父亲在电话那头声音发颤:“书韵,你给咱老叶家长脸了。” “爸,是秉文帮我改的稿子。” “都行。你们两口子都好。”父亲嘿嘿笑了两声,“安安会叫爷爷了吗?” “有时候蹦出一个『爷』字。” “好,好。等她回来,我教她叫。” 掛了电话,郑书韵把报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字句背后,是在大兴村吃不饱饭的日子,是叶秉文在地里累得直不起腰的背影,是安安出生时连块乾净尿布都没有的窘迫。现在都过去了。 安安在地上爬,拽著郑书韵的裤腿站起来,伸手去够报纸。郑书韵把报纸举高,安安够不著,嘴一瘪要哭。 叶秉文推门进来,手里拎著两个袋子。一件红色呢子大衣,毛领子,铜扣子。一双黑色皮鞋,鞋面上有细细的带子。 “你花这钱干什么?”郑书韵捧著大衣,手在发抖。 “庆祝一下。”叶秉文把大衣披在她肩上,“穿上试试。” 郑书韵站在镜子前。红色的呢子衬得她皮肤白,整个人亮了起来。安安伸手去摸毛领子,摸了一下缩回手,又伸手去摸。 叶秉文去了一趟省报编辑部。编辑姓刘,戴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 “你就是郑书韵的爱人?文章写得不错,真情实感。” “能参评什么奖吗?” “省里有个年度优秀新闻作品评选,你这篇可以报。先回去等消息。” 从编辑部出来,叶秉文站在路边,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有人骑著自行车经过,车筐里装著菜。有人抱著孩子匆匆赶路。他的日子,正在一天天变好。 郑书韵在试那双新皮鞋,鞋跟敲在地板上嗒嗒响。 “参评?能评上吗?” “不知道。试试总没坏处。” 郑书韵把皮鞋脱下来擦了擦鞋底,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这鞋太贵了,捨不得穿。” “买来就是穿的。” “旧了也是新的。”她把盒子盖上,放进柜子里。 “你这个人,什么都捨不得。” “不是捨不得,是珍惜。”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秉文,你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是。” “以后会更好吗?” “会。” 安安在小床上已经睡著了,小手攥著被角。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叶秉文去火车站买了回瀋阳的票。郑书韵收拾行李,安安的衣服、尿布、奶粉装了两个大包。她把那件红色呢子大衣叠好放进行李袋,想了想,又拿出来掛在衣架上。 “不带了?” “带了也没机会穿。在农村穿这么好,別人说閒话。” “管別人说什么。” “你不懂。穿得好了,人家说你显摆。穿得差了,人家说你穷酸。不如穿个中间。” 火车上挤满了回家过年的人。叶秉文抱著安安,郑书韵拎著行李,好不容易找到座位。对面一个大爷递过来一把瓜子。 “同志,你家孩子多大了?” “一岁半。” 大爷看著安安笑了。“这孩子有福气,眉毛浓,眼睛亮,长大了肯定有出息。” 安安冲他笑了一下,露出四颗小米牙。 火车开了十几个小时。到县城后叫了一辆马车,往大兴村赶。天冷风大,安安裹在棉被里,郑书韵抱著她,叶秉文坐在外面挡风。 村口亮著一盏灯。父亲站在门口,手电筒往路上照。看见马车过来,他迎上来。手电筒光晃在安安脸上,安安眯起眼睛,没哭。父亲盯著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他把手电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接过安安。 安安看著这个陌生的老头,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父亲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把安安搂在怀里,声音沙哑。“好,好。”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也哭了。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烧著炉子,暖烘烘的。父亲把安安放在炕上,安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母亲拉著郑书韵的手问长问短,父亲坐在炕沿上抽旱菸,眼睛一直盯著安安。 “爸,房子盖好了?” “盖好了。你寄回来的钱都用上了,还剩一些给你攒著。” “不用攒。你们自己花。” “花不了。老了。” 安安爬过来伸手去够菸袋。父亲赶紧拿开,安安嘴一瘪要哭。他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安安塞进嘴里笑了。 母亲在旁边看著笑了。“你看看你,孙女一来,烟都不抽了。” 父亲嘿嘿两声。 李三光来了。手里拎著一只鸡、两瓶酒,低著头不敢往里看。 “秉文,我……” “三光哥,进来坐。” 李三光把鸡和酒放在桌上,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秉文,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 叶秉文给他倒了一杯水。“过去的事,不提了。”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就是想说,我错了。” 叶秉文看著他。“人都会犯错。改了就行。以后別再干让自己后悔的事。” 李三光的眼泪掉了下来,擦了擦脸,转身走了。 郑书韵走过来靠在他肩上。“你不恨他了?” “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他错了,他也认了。就这样吧。” 窗外又下雪了。安安在炕上爬,母亲追著餵饭,父亲在旁边看著,笑得合不拢嘴。叶秉文看著这一幕,不想想赵建国的事了。 村支部喊他去接电话。陈志远从哈尔滨打来的。 “秉文,电机厂的样机做出来了。钱教授画出了完整的电路图,正在调试。你再不回来就晚了。” 叶秉文攥著话筒,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回去。” 掛了电话,他站在院子里。雪停了,风很大。 郑书韵抱著安安走过来。“怎么了?” “电机厂的样机做出来了。我得提前回去。” “那安安怎么办?” “你带著她在老家多住几天。等我安顿好了,你来哈尔滨。” 郑书韵低头看著安安。安安正啃自己的手指,对即將到来的分离浑然不觉。 叶秉文摸了摸安安的脸。“安安,爸爸先走了。过几天来接你。” 安安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又低下头去啃手指。 叶秉文转身走了。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郑书韵抱著安安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第41章 回哈市 叶秉文回到哈尔滨,雪下得正大。 从火车站出来,他站了半天才拦到一辆马车。车夫是个老头,裹著看不出顏色的棉袄。 “哈工大。” “一块钱。” 马车在雪地里慢慢走。叶秉文靠在车板上,脑子里全是电机厂的事。五天做出转子,钱教授画出了控制电路图。不是钱教授本事大,是赵建国在后面推。 实验室的门锁换了新的。马奎给他配了钥匙,说派出所那边没什么进展。王主任不承认借过钥匙,登记本上的签字对不上。事情卡住了。 屋里很冷,暖气停了。叶秉文打开铁皮柜,样机还在。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转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盯著电机看了很久。电机厂的样机是壳子,但钱教授在搞控制电路。搞出来了,电机厂的样机就能转。到那时候,谁还分得清谁是原创? 关掉电机,锁好。不能等了。 校办工厂的孙厂长正在修车床,满手油污。“厂房给你腾好了,设备也搬过去了。你来看看。” 仓库杂物清走了,地面扫乾净了,墙上刷了白灰。靠墙摆著车床、铣床、钻床,都擦过了,虽然旧,但能用。 “孙厂长,谢谢您。” “別谢。刘校长交代的事,我得办好。”孙厂长指著那台车床,“这台导轨磨损厉害,精度不够。我从库里给你找了一台新的,还没拆封,明天搬过来。” 叶秉文心里一热。他去邮局发了电报:给县农机厂张厂长確认订单,给轻工业厅苏敏催贷款。 走到校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周明义从车里出来。 “电机厂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赵建国让韩厂长在正月十五之前把样机做出来,拿到工业展览会上展出。你的厂子什么时候能出產品?” “两个月。” “太慢了。赵建国的样机半个月就能出来。你的產品两个月才出来,到时候市场上已经有了类似的东西。” “我知道。但我没办法。” 周明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个人,你去找他。瀋阳有一家小电机厂,设备旧但工人技术好。你把图纸给他,他半个月就能帮你做出第一批產品。” 名片上写著:刘永强,瀋阳振兴电机厂厂长。 “周科长,您为什么帮我?” 周明义沉默了几秒。“我哥走了,但他欠的债还在。我替他还。” “您不需要替他还。” “我知道。但我想做。”他转身上了车。 叶秉文站在校门口,看著手里的名片。他没扔,也没打电话。 晚上给郑书韵打了个电话。打到村支部,接线员喊了半天。 “安安挺好的,就是晚上闹,要找爸爸。” 叶秉文握著话筒,心里酸酸的。“你跟她说,爸爸过几天就回去接她。” 掛了电话,他站在小卖部门口。哈尔滨的冬夜很黑,远处有灯光,一点一点的。 他回了住处,开始写办厂计划。设备、人员、生產流程、质量控制,一项一项写,写到很晚。写完最后一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明天去找刘校长匯报,后天去找苏敏催贷款,大后天去电机厂看看。 睁开眼,看著桌上那台样机。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机壳。他的东西,谁也別想拿走。 叶秉文去了刘德本的办公室。刘德本翻了翻办厂计划。 “工人从哪里来?” “从校办工厂借几个老师傅,再招几个学徒。” “老师傅可以借,学徒从哪里招?” “贴招聘启事。” “贴了启事,来的人你能保证技术吗?”刘德本看著他,“我帮你从校办工厂借三个老师傅,再从机械系毕业生里推荐几个。技术有保障。但这些人不是借给你的,是调给你的。工资由你发,学校从你的货款里扣。” “行。” “还有一件事。”刘德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省工业厅发来的公函。省里要办工业展览会,电机厂的样机要参展。他们邀请你也去,说是『交流学习』。” 叶秉文接过公函。“刘校长,我去。” “你去了,看见自己的技术被別人展出,什么感受?” “难受。但不去,就不知道他们做到了什么程度。” 刘德本笑了。“好。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 叶秉文去了轻工业厅。苏敏把贷款文件推过来。“五万块,下周一打到你的帐户上。你签个字。” 叶秉文签了字。 “电机厂的样机做出来了,但没有控制电路,转不了。钱教授那边进展不顺利。你的时间还有。”苏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一个中年男人,圆脸,戴眼镜。 “他叫钱学明,瀋阳机电学院教授。赵建国请他来搞你的控制电路。上个月他在电机厂待了三天,走的时候带走了一套你的控制电路板,不是偷的,是王主任给的。” 叶秉文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电机厂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好好合作。 “苏同志,谢谢您。” 从轻工业厅出来,他上了公交车,靠窗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开著。 回到住处楼下,陈志远站在单元门口,脸色发白。 “秉文,电机厂那边出事了。李总工打电话来说,钱教授的控制电路调试成功了。样机已经能转了。展览会上,他们要展出完整的无刷电机。” 叶秉文站在寒风中,抬起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他们能转,我也能转。他们展出,我前一天就拿出自己的產品。”他转身往楼上走,“陈志远,帮我打电话给瀋阳那个刘永强。我要去一趟瀋阳。” 开往瀋阳的火车上挤满了返城的人。叶秉文站在车厢连接处,一只手抓扶手,另一只手护著怀里的帆布包。包里有无刷电机的全套图纸,包括控制电路。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陈志远被挤得东倒西歪。“秉文,那个刘永强靠谱吗?周明义介绍的人,万一是赵建国的圈套呢?” 第42章 谁真谁假 “周明义想害我,不用这么麻烦。他在暗处,我在明处,隨便动动手指我就完了。他介绍这个人,是想让我贏。” “你这么信他?” “我不信他。但我信一个道理,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火车哐当了七个多小时到了瀋阳。叶秉文在站前广场找公用电话,拨了名片上的號码。 那边接起来,声音很粗。“谁?” “刘厂长吗?我是哈尔滨的叶秉文,周明义科长介绍的。” 那边沉默了两秒,声音变了。“叶秉文同志!周科长给我打过电话了。你在哪儿?” “瀋阳站。” “等著,我派车去接你。” 一辆半新的吉普车停在广场边上。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出了市区,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农田,雪盖得厚厚的。远处有一排灰白色的厂房,烟囱冒著黑烟。 振兴电机厂到了。厂区不大,两排厂房,一栋二层办公楼,院子里堆著生锈的钢材和废弃的电机壳子。 刘永强在办公楼门口等著。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穿著一件油腻的蓝色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看见叶秉文,大步走过来握手。 “叶秉文同志,久仰久仰。” “刘厂长,打扰了。” “不打扰。周科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刘永强领著他们往里走,“厂子小,条件差,您別嫌弃。” 进了办公室,刘永强给他们倒了茶。“周科长在电话里说了你的情况。无刷电机,效率比传统的高百分之三十。这个技术我在国外杂誌上看到过,国內还没人做出来。”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拿出图纸摊在桌上。“我做出来了。样机在哈尔滨,没带来。这是全套图纸,包括控制电路。” 刘永强俯下身,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想一想,有时用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看了半个多小时,他直起身,眼睛亮亮的。 “这个活我能干。你给我两周时间,我帮你做出第一批样机。十台,够不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够。但我要的不是样机,是能卖的產品。” “能卖。”刘永强拍了拍图纸,“工艺不算太复杂。我手下有几个老工人,干了二十年电机。你信得过我,就把图纸留下。展览会之前,十台成品,送到哈尔滨。” “条件呢?” 刘永强笑了。“第一,材料费你出。第二,加工费每台五十块。第三,以后你的產品优先让我做。” “成交。” 刘永强握住他的手。“你放心。我刘永强在瀋阳干了二十年,从不坑人。” 从振兴电机厂出来,天快黑了。两个人在路边等车,寒风刺骨。 “秉文,你真信他?连合同都不签?” “签了合同有什么用?赵建国签了字的合同都能反悔。”叶秉文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用人不疑。我信他。” “凭什么?” “凭他看图纸的眼神。那是真正喜欢技术的人的眼神。” 车来了。陈志远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秉文,你说咱们能按时把电机送到哈尔滨吗?” “能。” “要是送不到呢?” “那就带著电机去展览会现场。当著所有人的面,告诉赵建国,谁才是原创。” 回到哈尔滨,叶秉文直接去了校办工厂。孙厂长已经把新工具机搬进了厂房,三个老师傅正在调试设备。叶秉文把从瀋阳带回来的加工方案说了一遍。 “叶同学,你这个转子精度要求高,普通车床做不到。”一个姓李的老师傅指了指那台新工具机,“这台是精密车床,刚从库里翻出来的,还没用过。我给你调好了,误差能控制在两道以內。” 两道,百分之二毫米。够了。 叶秉文站在厂房里,看著那排设备。工具机擦得鋥亮,工具摆放整齐,地面扫得乾乾净净。厂子还没开工,但已经有了模样。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地。第一批產品要从瀋阳运过来,他要站在展览会上,让所有人看看,谁才是无刷电机的主人。 身后有人喊他。邮递员递来一个信封,从bj来的。是《机械工程学报》编辑部的录用证明,加盖了公章。论文要发表了。技术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郑书韵带著安安回到了哈尔滨。安安在路上睡著了,小脸红扑扑的。郑书韵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 “安安路上闹了一路,非要找你,我怎么哄都不行。” 三个人回了家。郑书韵从行李里往外拿东西:干蘑菇、粉条、腊肉、冻豆腐,堆了半张桌子。“妈让带的,说你瘦了,要多吃。” 叶秉文鼻子一酸。 刘永强打来电话。“转子做好了,定子也做好了,明天开始总装。控制电路按你的图纸焊了五块板子,上电测试都正常。” “能按时送到吗?” “能。我亲自开车送去。你在学校等著。” 掛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小卖部门口,呼出一口白雾。 走到楼下,周明义站在单元门口。 “听说你去瀋阳了?见到刘永强了?” “见到了。” “怎么样?” “人不错。活干得也快。”叶秉文看著他,“周科长,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义站在雪地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著。他看了叶秉文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哥走了,可他欠的债还没清。我替他还。” “用不著。” “我知道。”周明义把目光移开,盯著地上被踩实的雪,“可我总得让自己睡得著觉。” 他没等叶秉文再说什么,转身走了。灰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越来越模糊,最后跟夜色搅在一起。 叶秉文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上楼。 屋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的元宵翻著白肚皮。安安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攥著一把勺子,敲得桌沿梆梆响。郑书韵捞了几个元宵晾在碗里,拿勺子切开一个,吹了又吹,才递到安安嘴边。 安安咬了一口,烫得整张脸皱在一起,嘴巴咧著,眼泪汪汪的,可就是不吐出来,含在嘴里呜呜地哼。 叶秉文在桌边坐下。 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砸门。 陈志远从来不敲门,是用拍的。 叶秉文拉开门,一张纸就塞进他手里。 “你看这个。” 红头文件,省工业厅的。 是为了表彰哈尔滨电机厂在无刷电机技术上取得重大突破。 赵建国把功劳扣在了电机厂头上。技术是他叶秉文的,表彰是別人的。 陈志远脸色並不好看。 “怎么办?” 叶秉文把文件塞进裤兜。 “等。电机到了,我带著去展览会。到时候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一眼就明白。” 第43章 等待 雪下得没完没了。 叶秉文每天去校办工厂盯进度。三个老师傅把设备调好了,试做的转子精度都在要求范围內。李师傅说,只要瀋阳那边的定子一到,组装就能转。刘永强每天一个电话:定子绕好了,转子做完了,控制电路焊了十块,每一块都测试过了。再过两天,他亲自开车送来。 郑书韵没怎么出门,在家复习。省报刘编辑打来电话,说颁奖会快到了,让她准备获奖感言。她握著话筒手发抖,说不会写。刘编辑笑了,说你文章写那么好,感言还能难倒你? 她写了改,改了写,最后交到叶秉文手里。叶秉文看了一遍,说不用改。郑书韵不放心,又念了一遍给自己听,念著念著眼眶红了。安安在地上爬,爬到桌边拽她的裤腿,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安安伸手去擦她的眼泪,嘴里喊妈妈。 叶秉文看著这一幕,心里忽然想:如果办厂失败,赵建国把技术抢走,他拿什么养活这对母女? 刘永强打来电话,说电机全部装好了,老化测试做了四个小时,温度正常,噪音正常,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一点。叶秉文攥著话筒手指发白。刘永强在电话那头笑,说图纸画得好,工人照著做,一点毛病没有。明天晚上他亲自开车送来,后天早上到。 掛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小卖部门口,看著灰濛濛的天。赵建国的电机也要参展,两台摆在一起,谁真谁假一目了然。但他心里不安,赵建国不会坐视不管。 那天,天还没亮叶秉文就醒了。郑书韵还在睡,安安挤在中间,小手搭在他胸口。他没有动,睁眼看著天花板。刘永强傍晚从瀋阳出发,走夜路,凌晨到哈尔滨。他要去接车,把电机搬进厂房调试,明天直接拉去展览会。 他轻轻拿开安安的手,下床穿衣出门。 校办工厂里,李师傅已经在擦工具机了。看见叶秉文进来,他直起腰。“今天电机到?” “晚上到。” “那我晚上不回去了,在这儿等著。” “李师傅,您不用……” “用。”李师傅把抹布扔进水桶,“你是刘校长的学生,你的活就是我的活。电机到了我帮你调试,明天直接上场。” 叶秉文看著他。“谢谢您。” 天色渐暗,叶秉文去火车站附近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麵条。麵条很硬,汤很咸,他吃不出味道,脑子里全是刘永强那辆车的影子。从瀋阳到哈尔滨要走一段山路,冬天路滑,万一出事怎么办?他放下筷子,吃不下了。 回到学校,他在校门口站了很久。路灯亮了,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远处有车灯一辆接一辆过去,没有一辆停下。他缩著脖子,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装著那张《机械工程学报》的录用证明,纸被体温捂热了。 又有一辆车灯亮起来,越来越近。是一辆大货车,不是吉普车。车从他面前开过去,带起一阵风,捲起地上的雪扑了他一脸。 他擦了擦脸,继续等。 又过了不知多久,又有车灯亮起来。这次是一辆吉普车,开得不快。车子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刘永强跳下来。 “等急了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叶秉文看著车后座。十个纸箱码得整整齐齐,每个都贴著標籤:无刷电机,型號wsm-01。 “路上好走吗?” “有一段山路结了冰,差点滑沟里。好在开得慢,没事。”刘永强拍了拍车顶,“电机都在,一台没少。” 叶秉文打开一个纸箱,拿出里面的电机。铁壳鋥亮,线圈绕得整整齐齐,控制电路板用塑料壳封著。他把它举到路灯下看了又看。 “每台电机的测试数据,签字盖章了。”刘永强从驾驶座拿出一个信封。 叶秉文接过信封,放进贴身口袋。证据,他的电机比赵建国的早,数据比赵建国的全。 李师傅从厂房出来,几个人把纸箱搬进去,拆开,一台一台摆在桌上。李师傅拿起一台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平稳地转起来,嗡嗡声不大但很稳。 叶秉文盯著转动的电机,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还有一半悬在明天的展览会上。 他让李师傅和刘永强去休息,自己守在厂房里。十台电机安静地躺在桌上,线圈在灯光下泛著铜色的光。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它们。 郑书韵来了,抱著安安,手里拎著布包,包里是换洗衣服和几个馒头。 “你一宿没睡?” “睡不著。” 郑书韵把安安递给他,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喊爸爸。叶秉文抱著女儿,忽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展览会你也去吧。” “我去干什么?” “去看赵建国的脸。” 郑书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去。” 一辆卡车停在厂房门口。叶秉文和李师傅把十台电机搬上车,用棉被裹好。刘永强开著吉普车跟在后面,三个人往展览会现场赶。 展览会在省工业厅大院。搭了一排临时棚子,各个厂家的產品摆在下面。电机厂的展位在最前面,韩厂长站在那儿,王主任在旁边,几个人围著那台样机讲解。 那台样机,外壳跟叶秉文的一模一样,连顏色都一样。叶秉文攥紧了拳头。李师傅拍了拍他肩膀。“別急,把咱们的电机摆上去。” 几个人把电机搬下车,在电机厂展位旁边找了一个空位摆开。十台电机一字排开,鋥亮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叶秉文把测试数据贴在旁边的展板上。 电机厂的人看了过来。王主任脸色变了,韩厂长脸色也变了。 赵建国从人群中走出来,穿著深灰色中山装,脸上带著笑。他走到叶秉文面前,看了看那十台电机,又看了看叶秉文。 “叶秉文同学,你也来了?” “赵副厅长,您的邀请函我收到了。来交流学习。”叶秉文看著他,“顺便让您看看,真正的无刷电机长什么样。” 赵建国的笑容僵了一瞬。“你的电机?你的技术不是卖给电机厂了吗?” “我的技术谁也没卖。合同电机厂不认,我也不认。”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录用证明,“这是《机械工程学报》的录用证明,论文下个月发表。技术是我的,谁也別想抢走。” 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赵建国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秉文从纸箱里拿出一台电机,接上电源按下开关。电机平稳地转起来,嗡嗡声在院子里迴荡。比电机厂那台更稳,声音更小,效率更高。 赵建国看著转动的电机,没有说话。王主任想说什么,被韩厂长拉住了。 人群里有人鼓掌。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电机厂的展位。叶秉文站在掌声中看著赵建国,赵建国的脸白得像纸。 郑书韵抱著安安站在人群外面,眼泪流了下来。安安也跟著拍手,笑得露出了四颗小米牙。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叶秉文面前。 “你就是叶秉文?” “我是。” “我是省军区装备处的。” 这人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只是问了一句能不能用到军用设备上。叶秉文回答可以。那人只说过段时间见,说完便离开。 赵建国脸色格外难看。他同王主任说了几句话,王主任脸色变了又变,紧忙跟著刚才的人离开。 第44章 表彰 展览会散了。人群像退潮一样散去,留下满地脚印和纸屑。赵建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韩厂长和王主任也不见了。电机厂的展位前空空荡荡,那台样机孤零零摆在桌上,像没人要的旧货。 叶秉文把电机装回纸箱,李师傅和刘永强帮忙搬上车。省军区装备处的那个人走得匆忙,没留名字,只留了一个电话號码。叶秉文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汗湿了,字跡有些模糊。 郑书韵抱著安安站在旁边,安安已经睡著了,小脸埋在郑书韵脖子里。郑书韵没有擦口水,只是看著叶秉文,眼眶红红的。 “你今天真厉害。” “不是我厉害,是电机厉害。”叶秉文接过安安,“走吧,回家。” 卡车开走了,刘永强开著吉普车跟在后面。回到校办工厂,李师傅把电机搬进厂房一台一台调试。刘永强在旁边帮忙。“今天那个当兵的找你,你可得抓住机会。军品订单量大价高不赊帐。” 叶秉文点头。“等他来人,我好好谈。” “赵建国今天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刘永强压低声音,“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整人的法子。明的来不了就来暗的。” 叶秉文锁好厂房门,回了住处。郑书韵已经把安安放进小床,小丫头睡著了,小手攥著被角。郑书韵坐在桌前写获奖感言,写了半页划掉,又写又划掉。 “写不出来?”他坐下。 “总觉得怎么写都不对。想感谢你,写出来像拍马屁。想感谢爸妈,写出来像诉苦。” “那就写你心里最想说的话。不用管別人怎么看。” 郑书韵拿起笔又放下。“你说我要是上台领奖,会不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不会。你当著孙科长的面都敢顶嘴,上台说几句话算什么?” 郑书韵笑了,笑得很轻很真。 雪开始化了,屋顶的冰溜子一天比一天短,路面上的雪变成黑色泥浆。校园里学生们脱下厚重棉袄,换上薄一些的夹克。 新学期开学了。报到那天叶秉文在校门口碰见陈志远。陈志远拎著一个大包,脸晒黑了不少。“过年好!我带了老家大枣,给你一袋。”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过来。 “谢了。” “展览会的事全校都知道了,你出名了。”陈志远嘿嘿两声,“电机厂那边气得不轻,韩厂长在会上拍了桌子,说你的电机是仿製他们的。” “谁仿製谁,心里清楚。” 开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几千名学生坐在长条凳上,黑压压一片。刘德本站在台上,拿著讲话稿念了几句,放下稿子。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天不讲套话,讲一个人。机械系大一学生,叶秉文。” 台下安静了。叶秉文坐在人群里,陈志远捅了捅他。 “他搞了一个无刷电机,效率比传统电机高百分之三十。省科技厅专家鑑定过,省工业厅展览会上展出了。省军区装备处的人看了,说要跟他谈合作。”刘德本的声音在体育馆里迴荡,“一个大学新生,搞出了国內领先的技术。这是哈工大的骄傲!” 台下响起掌声。有人回头看叶秉文,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嫉妒。 “但是——”刘德本话锋一转,“有人想抢他的技术。电机厂拿了人家的图纸,说是自己的。省工业厅发了表彰,表彰的是电机厂,不是叶秉文。”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叶秉文攥紧了拳头。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批评谁。我要告诉你们,哈工大的学生不是好欺负的。谁欺负哈工大的学生,就是欺负哈工大。”刘德本顿了顿,“叶秉文,你站起来。” 叶秉文站起来。几千双眼睛看著他,他手心全是汗。 “这个学生,农村来的,带著老婆孩子上大学。住在出租屋里,吃最便宜的饭菜,穿最旧的衣服。但他搞出来的技术全国领先。”刘德本看著他,“叶秉文,你是好样的。”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响。叶秉文站在那里,眼眶发热。他想起了大兴村的土坯房,父亲手上的老茧,母亲半夜起来补衣服。想起了郑书韵在宣传科被孙科长骂得掉眼泪,想起了安安生病时他抱著她在雪地里跑。 他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典礼结束,叶秉文被一群学生围住。有人问电机,有人问展览会,有人问省军区。他一一回答,陈志远在旁边帮他挡人。 人群散了,马奎从人群里挤过来,一把拉住他。“跟我来。” “怎么了?” “蔡寻在办公室跟我吵起来了。他要你转回机械系,不让你再上数学系的课。” 叶秉文愣了。“为什么?” “他说你的精力该放在机械上,数学系的课耽误时间。”马奎哼了一声,“他就是眼红。你在展览会上出了风头,他觉得自己脸上有光,想把功劳全揽到机械系头上。” 到了数学系办公室,蔡寻坐在马奎椅子上,翘著腿抽菸。看见叶秉文进来,他站起来。 “你那个无刷电机是机械系的成果。数学系的课不要再上了。精力有限,要把时间花在刀刃上。” 马奎拍了桌子。“叶秉文的双学位是刘校长特批的,你有什么资格取消?” “我不是取消,是建议。老马,你摸著良心说,数学系的课对他搞电机有什么用?泛函分析?拓扑学?跟电机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没有数学基础,他能搞出那么精確的计算?” 两人越吵越凶,门被推开,刘德本走了进来。 “吵什么?” 两人闭嘴。刘德本看著他们,目光冷冷的。“叶秉文的双学位是我特批的。谁想改,来找我。你们两个当著学生的面吵架,丟不丟人?” 两人不说话。 “叶秉文是哈工大的学生,不是你们私人的。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们要做的,是支持他,不是爭功。”刘德本站起来,“听见了吗?” “听见了。” 刘德本走了。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笑了。蔡寻说:“老马,对不住,刚才太衝动了。”马奎说:“没事,我也衝动了。”两人握手,像什么都没发生。 叶秉文站在旁边,哭笑不得。 从办公室出来,他去了系收发室。有一封从大兴村寄来的信,父亲写的。里面有一张省报,第三版有篇报导:《大兴村包產到户第一年:粮食產量翻番》。报导里提到了他的名字。旁边夹著一张纸条,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秉文,你上报纸了。村里人都看见了。村长说,你是大兴村的骄傲。” 叶秉文把报纸折好放进抽屉。他想起了1978年冬天,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被李三光举报关进派出所。想起了马奎和蔡寻把他救出来,想起了刘德本为他拍桌子。现在包產到户得到了肯定,他的做法是对的。 过了几天,叶秉文收到地官员王德明的来信。信里有一张红色奖状:“授予叶秉文同志农村改革先进个人荣誉称號”,还有一张二百元匯款单。王德明在信里写道:“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 叶秉文把奖状贴在墙上。郑书韵说该买个镜框镶起来。他说不用,贴墙上就行,天天看著,提醒自己从哪儿来的。 二百块钱,他寄了一百给父母,剩下的一百存起来。 那天夜里,叶秉文躺在床上看著墙上的奖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奖状上,那几个字闪闪发亮。郑书韵已经睡著了,安安挤在两人中间,小手搭在他胸口。他闭著眼睛想接下来的事。厂子要开工了,省军区的人要来谈合作,电机厂那边不会消停。一件一件做,急不来。 但他心里清楚,最大的风浪还没来。赵建国吃了那么大一个亏,不会就这么算了。他一定在暗处磨刀,等著下一次出手。 窗外,雪没有化完,风还是冷的。但春天总会来的。 第45章 有客到来 奖状贴在墙上好几天了,郑书韵每次经过都要看一眼。安安够不著,急得在下面蹦,蹦了两下没够到,嘴一瘪要哭。郑书韵把她抱起来让她摸了摸奖状,安安的手指戳在纸上,戳了一个小洞。郑书韵没生气,把奖状重新贴平,说这是爸爸的荣誉不能戳。安安听不懂,但不再戳了。 校办工厂里,十台电机全部调试完毕。李师傅把每一台的测试数据记录在册,签字盖章,厚厚一沓。叶秉文翻了一遍,数据全部达標,有几台效率比设计值还高了两个点。他把数据册锁进铁皮柜,钥匙掛在脖子上。 刘永强回了瀋阳,临走时说下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要提前打招呼。叶秉文说很快,厂子要开工了,第一批產品先满足轻工业厅的订单。刘永强开著那辆半新吉普车走了,车尾捲起一阵雪末。 厂房里,李师傅带著两个年轻工人擦拭设备。那台精密车床被擦得鋥亮,导轨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机油。叶秉文走过去用手摸了摸导轨,平整光滑。 “李师傅,工人够不够?” “暂时够了。真要大批量生產还得招人。”李师傅点了一根烟,“孙厂长说了,可以从校办工厂借人,但不能长期借。你得有自己的人。” 李师傅说完之后,又说了一句自己有个徒弟,可以帮他不少,要是同意马上就可以叫来。 叶秉文自然是同一的。李师傅连忙去拨打了一个电话。很快说完之后,告诉叶秉文人明天就到。 李师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走到办公桌前拨了號码。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接了,声音很小。李师傅说了几句,掛了转过身。“他明天就来。” 厂房外面有人喊叶秉文的名字。 来人是个穿著军装的年轻人,和那日在展会上的並非同一个人。 年轻人递给他一个红头文件。叶秉文看了一眼之后,他把周建国领进厂房。李师傅知趣地出去了。周建国站在那排电机前面看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们处长对你的无刷电机很感兴趣。先採购二十台,用於雷达伺服系统改造。如果效果好,后续会有更大订单。” 叶秉文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技术参数写得很详细,有些指標比他现在的电机还高。 “你们要求的精度,我现在的电机达不到。需要改进。” “能改进吗?” “能。给我一点时间。” 周建国点头。“处长说了,不著急。你先把二十台做出来,我们测试通过之后再签正式合同。”他把文件收起来,“你的技术有没有申请专利?” “在申请。” “好。处长说,军品採购,技术必须是你自己的,不能有纠纷。” 叶秉文明白。赵建国那边还在搞事,省军区的人知道。他们要的是乾净的技术,没有爭议的技术。 “你放心。技术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周建国走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看著吉普车消失,低头看著手里那份文件。二十台,雷达伺服系统。军品,要求比民用高得多。但他能做出来。 他转身回了厂房,拿出图纸开始修改设计。 那天晚些时候,郑书韵从省报社回来,手里拿著一个厚信封。里面装著获奖证书和一张八十元匯款单。徵文评选,她得了二等奖。 “八十块。”她把匯款单放在桌上,“够买好多东西了。” “你不去领奖了?” “去了。颁奖会开过了,刘编辑替我领的。”郑书韵坐下来,“他说评委对我的文章评价很高,本来要给一等奖,但有人提意见,说文章里写包產到户的事『过於正面』,压成了二等奖。” “谁提的意见?” “不知道。刘编辑没说。”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赵建国,还是赵建国的人? “二等奖也很好。”他把匯款单还给她,“钱你留著,想买什么买什么。” “我想给安安买一辆小推车。抱著她出门太累了。” “买。” 安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冲他们笑了一下,又低头啃布老虎。 厂房里的设备越来越多,李师傅的徒弟来了,姓赵,二十出头,瘦高个,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叶秉文教他绕线圈,他学了两遍就上手了,绕出来的线圈匝数均匀鬆紧一致。李师傅在旁边看著,满意地点头。 “叶同学,我这徒弟还行吧?” “行。比我想的好。” 赵建国那边安静了几天。电机厂没再来找麻烦,王主任也没露面。但叶秉文知道,这不是好事。暴风雨来之前,天总是很静。 那天下午,叶秉文正在厂房里调试电机,陈志远跑进来,脸色发白。 “电机厂那边又出事了。韩厂长在省里告状,说你的技术是偷他们厂的,还说你在展览会上展出的电机是仿製他们的样机做出来的。” 叶秉文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省里什么態度?” “有人跟我说,省工业厅要成立一个调查组,来学校查这件事。” “查就查。我不怕。” “你不怕,学校怕不怕?万一调查组来了,把校办工厂封了,把设备扣了,你怎么办?” 叶秉文放下螺丝刀。赵建国这一招很毒,不直接对他下手,对学校下手。学校扛不住压力,他的厂子就完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刘德本家的號码。刘德本接了。 “刘校长,电机厂在省里告状的事,您知道吗?” “知道。” “省工业厅要派调查组来?” “听说了。但他们来不了。我给省里写了报告,把电机厂偷图纸的事详细写了。批了两个字:彻查。” “调查组来,不是查你,是查电机厂。” 叶秉文握著话筒,心跳快了几拍。 “谢谢您。” “不用谢。你是哈工大的学生,我不护著你,谁护著你?” 掛了电话,叶秉文靠在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陈志远看著他。“怎么样了?” “调查组来,查电机厂。” 陈志远愣了下。 当天晚上叶秉文留在了厂里。半夜的时候,他听到外面有动静,一打开门,就看见一张纸条。 “识相点,早点收手。” 叶秉文知道这是赵建国在警告他。 但他可不怕。 第46章 春风扶面 赵建国在暗处,叶秉文在明处。但明处有明处的好处,所有人都看著,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叶秉文关了灯锁了门。 到家的时候,郑书韵已经睡了,安安挤在她旁边。桌上放著一碗粥和半碟咸菜,粥凉了。他端起碗几口喝完,洗乾净放回碗柜,然后躺下来。 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他脸上。他没有移开,睁眼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著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新学期开学后,校园里多了很多人。叶秉文穿过人群去上课,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 “就是他,叶秉文。搞电机的那个,展览会上跟电机厂槓上了,听说省军区都来找他了。” 他没有回头,步子不快不慢走进了教学楼。课堂上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他盯著黑板,脑子里却在想电机厂的调查组来了没有,省军区的订单什么时候签。 老师叫了他的名字。“叶秉文,这道题你来答。”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是一道机械振动的题。他走到黑板前写了几行公式,放下粉笔回到座位。老师点了点头。 下课后,马奎在走廊里截住他,带他进了办公室。 “地委来的,王德明书记的亲笔信。” 叶秉文拆开,里面是一张红色奖状和一张匯款单。奖状上写著“农村改革先进个人”,匯款单上是二百块钱。信纸上王德明的字跡工整有力:“希望你继续努力,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 一年前他还在大兴村的田埂上,为包產到户被李三光举报关进派出所。现在同样是这件事,让他上了省报,得了奖状。 “马老师,这二百块钱我想捐给学校。”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马奎愣了一下。“捐给学校?” “办厂的事学校帮了那么多。” 马奎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帮你转交。还有一件事,刘校长要在全校大会上表扬你。你准备一下,上台站著就行。” 全校大会在主楼前的广场上举行。几千名学生站在那里。刘德本站在台上,拿著讲话稿念了几句,放下稿子。 “今天讲一个人。机械系大一学生,叶秉文。” 台下安静了。 “这个学生来自沈城农村。一年前他还在田里种地,现在搞出了国內领先的无刷电机。”刘德本的声音在广场上迴荡,“但他做的不止这一件事。1978年,他在村里带头搞包產到户,让大兴村的粮食產量翻了一番。地官员王德明亲自给他写信,评他当农村改革先进个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叶秉文脸有些发烫。 “一个人,既能在农村搞改革,又能在大学搞科研。这是什么?这是哈工大的学生!”刘德本顿了顿,“叶秉文,你上来。” 叶秉文从人群里走出来走到台上。几千双眼睛看著他,他手心全是汗。刘德本把奖状递给他,他接过来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叶秉文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眼眶泛红。他弯下腰又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掌声还在继续。他穿过人群回到原来的位置。陈志远嘿嘿两声。“你耳朵红了。” 叶秉文摸了摸耳朵,確实有点烫。他把奖状捲起来攥在手心里。 大会结束后,蔡寻和马奎在台下吵了起来。 “叶秉文是机械系的,他的成绩是机械系的成绩!”蔡寻声音很大。 “他的数学也是我教的!没有数学基础,他能搞出那么精確的计算?” “你教的?他入学的时候就会了,跟你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没有我帮他联繫电机厂,他的技术能落地?” 两人越吵越凶,周围的学生围了一圈。 “行了!”刘德本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他走过来看了看蔡寻又看了看马奎。“叶秉文是哈工大的学生,不是你们私人的。他的事他自己做主。你们两个当著学生的面吵架,像什么样子?” 两人都不说话了。刘德本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下次再吵,扣你们奖金。” 蔡寻和马奎对视一眼,都笑了。蔡寻说:“老马,中午我请你吃饭。”马奎说:“行,你请。”两人勾肩搭背走了。 晚上回到家,叶秉文把奖状递给郑书韵。郑书韵接过去看了一会儿,贴在墙上,和那张农村改革先进个人的奖状並排。安安站在床上伸手去够,够不著急得直蹦。郑书韵把她抱起来让她摸了摸,安安的手指戳了一个小洞。郑书韵没生气,把奖状重新贴平。 “你说这些奖状,以后安安长大了,会不会觉得爸爸很厉害?” “会的。” 安安从郑书韵怀里挣脱,爬到床另一头抓起布老虎塞进嘴里啃。叶秉文看著她笑了。 窗外的春天正在走近。雪还在,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眼的白了。树上的芽苞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有些已经裂开了缝,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叶秉文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赵建国已经好几天没有动静了。调查组的事,刘德本说省官员批了“彻查”,但调查组一直没来。是在查,还是在拖?他不知道。但这种安静让他不安。 楼下有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没有停,车速很慢。叶秉文盯著那辆车看著它消失在街角。他想起了那张纸条——“你的技术保不住,识相的话早点收手。” 他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桌前。桌上摊著省军区的技术文件,二十台电机的技术参数,有些指標比他现在的设计高出一截。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改了几处结构,又划掉重新画。 郑书韵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他手边。“还在忙?” “马上就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秉文抬起头看著她。郑书韵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隨便扎在脑后,站在灯下,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 “等厂子的事忙完了,我带你和安安出去走走。” “去哪儿?” “太阳岛,松花江边。安安还没去过江边呢。” 郑书韵笑了。“你先把厂子的事忙完再说。” 安安从床上爬下来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他弯腰把安安抱起来,安安搂著他的脖子。 三个人在灯下坐著,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停了,雪也不下了。叶秉文抱著安安,郑书韵靠在他肩上,三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墙上。 桌上的檯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屋里一片漆黑。 郑书韵轻声说:“又停电了。” 叶秉文摸黑站起来,把安安递给郑书韵,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对面的家属楼也黑著,整个校园都沉在黑暗里。只有远处的校门口还亮著一盏灯,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晃。 那盏灯下,站著一个人影。叶秉文眯起眼睛想看清那张脸。人影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第47章 暗涌 人影消失在夜色里,叶秉文站在窗前没有动。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路面上,那盏昏黄的灯还在摇晃。他盯著人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酸涩才转身。 郑书韵已经把蜡烛点上了,火苗摇摇晃晃的。安安在她怀里睡著了,小脸埋在郑书韵的脖子里。 “看到什么了?”郑书韵轻声问。 “没什么。” 她没有再问。蜡烛烧了大半,蜡油淌在桌面上。叶秉文把蜡烛吹灭,屋里重新陷入黑暗。他躺下来,安安的手搭在他脸上,他没有移开。 叶秉文去了校办工厂。厂房的门锁是好的,门板上还留著浆糊的痕跡,白乎乎的一团。他伸手摸了摸,抠下来一块碎屑,在指尖碾成粉末。 李师傅已经在调试那台精密车床了。机油的味道瀰漫在空气里。 “李师傅,省军区的订单,精度要求高。这台床子能不能达到?” 李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能达到。但刀具要换,现在的刀具磨不了那么细。换一把锋利的,精加工的时候用低速,应该没问题。” “刀具从哪里买?” “哈尔滨买不到。得去瀋阳。让我徒弟跑一趟,他老家在那边。” “让他去吧。路费厂里出。” 李师傅走出去找他徒弟。叶秉文站在车床前,用手摸了摸导轨。这台床子是校办工厂的宝贝,借给他,是刘德本的面子。他不能把面子丟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师傅带著他徒弟赵建国,不是省工业厅那个,是同名同姓,瘦高个,二十出头。叶秉文每次叫他的名字都觉得彆扭。 “赵建国,你跑一趟瀋阳,买几把刀具。”叶秉文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赵建国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行。我明天就去。”他转身走了。 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苦笑了一下。他也叫赵建国,但不是那个人。 过了两天,郑书韵从省报社回来,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叶秉文接过安安。 “有人给报社写了匿名信,举报我的文章『內容失实』。说包產到户没有那么好,是我编的。” “谁写的?” “不知道。刘编辑说报社把信压下来了,但让我小心。”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匿名信,又是匿名信。周明远写过,现在又有人写。笔跡不同,但手法一样。 “別怕。文章是真实的。谁想查,让他们来。” 郑书韵点了点头。安安从她怀里挣脱,爬到桌边,伸手去够桌上的匯款单。叶秉文把匯款单拿起来,安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校办工厂那边,赵建国从瀋阳买回了刀具。李师傅换上新的刀具,重新调试了车床,试做了一个转子。叶秉文用千分尺量了三遍,尺寸全部在公差范围內。 “李师傅,行。” “行就行。”李师傅把转子放在桌上,“省军区的订单,什么时候要?” “儘快。测试通过之后签正式合同。” “那先把这二十台做出来。材料够不够?” 叶秉文翻了翻材料清单。硅钢片够,铜线够,轴承够,外壳不够。外壳需要铸铝,校办工厂没有铸造设备。 “外壳我去找。” 他去了轻工业厅。苏敏正在开会,他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多小时。 “叶秉文同志,什么事?” “外壳。铸铝外壳,需要找厂家做。” 苏敏想了想。“省铸造厂可以。我帮你打个电话,你直接去找他们厂长。”她转身回了办公室,出来时手里拿著一张纸条。“这是厂长的名字和电话。你去找他,就说我让你去的。” 叶秉文接过纸条。“苏同志,谢谢您。” “不用谢。五千台电机的订单,你得给我交货。” 他去了省铸造厂。厂长姓刘,五十多岁,胖乎乎的。他看了叶秉文的图纸,皱了皱眉。“这个外壳,精度要求高。我们的模具达不到。” “能不能改模具?” “能。但要花钱。一套模具,少说也得两千块。”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两千块,他手里有贷款,有预付款,但每一分钱都有用处。花两千块开模具,值不值?值。 “刘厂长,模具我开。钱我出。”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行。你先把图纸留下,半个月后给你报价。” 叶秉文把图纸留下,签了一个意向协议。站在厂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的烟囱冒著黑烟,机器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想起了大兴村,那时候他每天在地里干活,累得直不起腰,但心里踏实。现在他不种地了,心里反而不踏实了。不是因为技术难,是因为人太难缠。 回到校办工厂,李师傅告诉他一个消息。 “电机厂的韩厂长今天来学校了,找了刘校长。” 叶秉文心里一紧。“来干什么?” “不知道。但有人说,他是来求和的。” “求和?” “展览会上丟了大脸,省里要查他们,他们慌了。”李师傅点了一根烟,“韩厂长那个人,欺软怕硬。” 叶秉文没有说话。韩厂长来求和,是赵建国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如果是赵建国的意思,那求和是假的,是缓兵之计。如果是韩厂长自己的意思,那说明赵建国和他之间出现了裂痕。 “韩厂长走的时候,脸色怎么样?” “不好看。刘校长没给他好脸。” 叶秉文鬆了一口气。刘德本站在他这边。但他知道,赵建国还有牌没出。 叶秉文接到了刘永强的电话。 “叶秉文同志,第二批样机做好了。二十台,全部测试合格。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你送来,还是我去取?” “我送去。明天晚上到。” “好。路上小心。” 掛了电话,叶秉文转身往回走。走到楼下,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单元门口。是周明义,穿著灰色大衣。 “叶秉文同学,方便说几句话吗?” “周科长,您说。” “韩厂长今天来学校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他是赵建国让他来的。”周明义看著他,“赵建国想求和,不是真的求和,是想拖延时间。他在等省里的调查结果。如果调查对他有利,他就会翻脸。” “调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十天半个月。”周明义顿了顿,“你要做好准备。如果调查结果对你不利,你的厂子可能开不下去。” 叶秉文攥紧了拳头。“周科长,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说了,我想让自己睡得著觉。” 他转身走了。灰色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 叶秉文站在楼下,看著那盏摇晃的路灯。赵建国在等,他也在等。谁贏谁输,很快就知道了。 他上了楼。郑书韵已经把安安哄睡了,坐在桌前看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这么难看,怎么了?” “没事。” 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笔,继续画图纸。安安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桌上的檯灯忽然闪了一下,又亮了。叶秉文抬起头,盯著那盏灯。它闪了一下,但没有灭。他盯著它看了很久,它没有再闪。 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在他家单元门口停住了。叶秉文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往下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站在车旁,抬头往他这扇窗户看过来。路灯的光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是赵建国。 第48章 裂痕 刘永强到哈尔滨的时候,天正下著雨。不是春雨,是冬末最后一场雪化成的雨,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冰凉。他开著那辆半新的吉普车,后座堆满了纸箱,二十台电机码得整整齐齐。叶秉文在校门口等他,两个人冒雨把纸箱搬进厂房,衣服湿透了。 李师傅已经生起了炉子。他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炉子旁边烤,穿著背心开始拆箱。一台一台检查,通电测试,数据全部合格。刘永强蹲在旁边,嘴里叼著一根烟,菸头的光一明一暗。 “这批电机比上一批还好。效率高了半个点。” “是你厂里的工人技术好。”叶秉文把测试数据记在本子上,“下一批订单,五十台,能做吗?” “能。但材料要提前备。” “材料我负责。你只管加工。” 刘永强把烟掐灭。“行。明天我就回去。” 他走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雨水顺著屋檐滴下来。李师傅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喝点,別感冒了。” 叶秉文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李师傅,省军区的二十台订单,什么时候能做完?” “材料齐了的话,半个月。” “好。轻工业厅的订单先放一放,先把军品的做出来。”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调试设备。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叶秉文从厂房出来往住处走,路面上全是水坑。走到楼下,他看见地上有一封信,没有邮票,只有“叶秉文”三个字。 他拆开。信是用打字机打的。 “叶秉文同志,你的技术很好,但你不该得罪赵建国。他在省里干了这么多年,有的是办法让你寸步难行。识相的话,把技术交出来,拿一笔钱走人。否则,你的厂子开不下去,你的学也上不下去。” 没有落款。 叶秉文把信折好放进口袋。上了楼,郑书韵正在给安安餵饭。安安坐在婴儿椅里,看见叶秉文进来,举起手里的勺子,饭甩了他一身。叶秉文把她抱起来,她把那封信递给郑书韵。郑书韵看完,脸色白了。 “又是匿名信。” “嗯。” “你不怕?” “怕。但不能让他们看出来。” 过了两天,叶秉文接到了刘德本的电话。他去了校办。刘德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沓文件,脸色不太好。 “省工业厅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说电机厂的图纸来源不明,但不构成盗窃。建议双方协商解决。”刘德本把文件推过来。 叶秉文拿起来看了一遍。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明確:赵建国贏了。调查组没有认定电机厂偷图纸,也没有认定叶秉文的原创性。 “这个结果,是谁定的?” “赵建国。调查组的人都是他的手下。”刘德本看著他,“能出这个结果,已经算是给面子了。要是换个人,可能直接认定你的技术是仿製的。” “那我怎么办?” “继续干。你的技术是真的,你的產品是真的,你的订单是真的。谁说了不算,產品说了算。赵建国能搞定调查组,搞不定市场。” 叶秉文回到厂房,把调查结果告诉了李师傅。李师傅正在车床上加工转子,闻言停下工具机。“调查组说了不算。工具机说了算。你的產品好,就有人买。” 轻工业厅的苏敏打来电话,问第一批订单什么时候能交货。叶秉文说军品订单先做,民品要等一等。苏敏说行,军品要紧,民品不著急。但叶秉文听出了一丝失望。五千台电机的框架协议,一台都没交。苏敏不急,是因为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他给刘永强打电话,让他把產能再提一提。刘永强说行,但工人不够。叶秉文说招,工资我出。 厂房的门被推开了,陈志远衝进来,浑身湿透。 “秉文,电机厂那边出事了。韩厂长被免职了。” “为什么?” “有人举报他贪污。省里来了调查组,查出来不少问题。新厂长是个女的,从省里派下来的。” “叫什么?” “林慧。” 叶秉文站在窗前,雨水打在玻璃上。韩厂长倒了,赵建国丟了一颗棋子,但他不会认输。 雨停了。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一辆黑色轿车驶过来,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著一件藏蓝色的大衣,头髮盘在脑后,戴著一副金丝眼镜。她走到叶秉文面前,伸出手。 “叶秉文同志,我是林慧,电机厂的新厂长。”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林厂长。” “韩厂长做错的事,我会纠正。你的技术是你的,电机厂不会抢。之前的合同,如果你还想继续合作,我们可以重新谈。” 叶秉文看著她。“条件不变。百分之五的分成,不排他。” 林慧沉默了一会儿。“百分之五可以,不排他也行。但有一个条件。你的產品,优先供应电机厂。电机厂消化不了的订单,你再给別人。” 叶秉文想了想。“行。” 林慧伸出手。“合作愉快。” 她转身上了车,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李师傅从厂房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新厂长?” “嗯。” “信得过吗?” “不知道。但她说的话,比韩厂长好听。” 李师傅笑了。“好听的话不能当饭吃。看她怎么做。” 叶秉文点了点头。他不怕。他有技术,有產品,有订单。赵建国拿不走,韩厂长拿不走,谁也拿不走。 他转身回了厂房。车床还在转。一切照旧。但他走到工作檯前,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条,压在千分尺下面。他拿起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林慧是赵建国的人。”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成这样的。 叶秉文攥著纸条,手指慢慢收紧。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这话是真是假都有待探查。 第49章 他偷我钱 省军区的二十台电机验收合格后没几天,周主任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人,自己开著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厂房门口。 叶秉文正在车床旁边跟李师傅商量刀具的事。 听见喇叭响,擦了手出去。 “叶秉文同志,上车说。” 周主任摇下车窗。 叶秉文拉开门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皮革味,暖气开得很足。 “一百台,三个月能交货吗?” 周主任没拐弯。 “一百台?” 叶秉文愣了一下。 “周主任,我这厂子您也看了,就这几台床子,三个月怕是赶不出来。” “你不是还有个合伙人在老家吗?让他分担一半。” 叶秉文想了想。 “那我得问问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你现在就问。” 叶秉文下了车,跑到传达室打电话。 刘永强接的电话,那边机器声很响,他喊了好几声才听清。 “一百台?你疯了?” “你那边能不能做五十台?” “能做是能做,但材料呢?材料从哪来?” “材料我负责。你就说能不能干。” 刘永强那边沉默了几秒。 “能干。但得加人,加床子。” “加。钱我出。” 掛了电话,叶秉文回到车上。 “周主任,能干。” 周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 “你看看,条款跟上次一样。一百台,单价三百八,总价三万八。” “先付百分之三十预付款,验收合格后付尾款。” 叶秉文把合同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 周主任盖了章,撕下一联给他。 “好好干。这批货要得急,年底前必须交。” “行。” 周主任开车走了。 叶秉文拿著合同站在厂房门口,北风颳得脸生疼。 李师傅走出来,把烟叼在嘴里。 “多少台?” “一百台。” 李师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一百台?咱这几个人,干到年底也干不完。” “刘永强那边分担五十台。咱干五十台。” “五十台也够呛。你看看这厂房,就两台床子,一台还是借的。” 叶秉文转身进了厂房。 他走到车床前,用手摸了摸导轨。 这台床子太老了,精度不够,速度也慢。 他早就想换一台新的,一直捨不得。 “李师傅,新工具机多少钱一台?” “看你要多大的。像这种规格的,瀋阳出的,七八千吧。” “八千?” “差不多。” 叶秉文算了一下。 省军区预付百分之三十,一万一千四。 加上手里剩下的钱,凑一凑能买一台。 “我去趟瀋阳。” “现在去?” “明天一早走。你跟刘永强通个电话,让他也想想办法扩產能。材料的事我来办。” 李师傅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第二天天没亮,叶秉文就起来了。 郑书韵还在睡,安安蜷在她旁边,小手攥著被角。 他没开灯,摸黑穿好衣服,把钱贴身揣好,又在外套里面缝了个口袋。 出门的时候,郑书韵翻了个身。 “几点了?” “五点多。你再睡会儿。” “路上小心。” “嗯。” 他坐公交车到了火车站,买了去瀋阳的票。 绿皮火车,硬座,要坐七个多小时。 车上人多,过道里都站著人。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钱袋子捂在胸口。 对面坐著一个中年妇女,抱著个孩子。 旁边是个老头,闭著眼打盹。 斜对面坐著两个年轻人,穿著军大衣,一直在说话。 叶秉文没睡。 他把包抱在怀里,看著窗外。 雪还没化完,地里光禿禿的,偶尔能看到几间土房。 火车在四平站停了一会儿,又上来不少人。 那两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下一个蛇皮袋,挤到车厢连接处去了。 叶秉文没在意。 快到瀋阳的时候,车厢里鬆快了一些。 叶秉文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手伸进外套里摸了摸,钱还在。 他鬆了口气,坐回去。 火车进了瀋阳站,他拎著包下了车。 走到检票口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 他回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棉帽子,低著头。 “对不起啊大哥。” 那人说完就往前走。 叶秉文没多想,继续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口袋是开的。 他心里一凉,手伸进去一摸——钱还在,但口袋的扣子被解开了。 他猛地回头,那个戴棉帽的年轻人已经快走到出站口了。 叶秉文追上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 “你干什么?” 那人回过头,一脸无辜。 “怎么了大哥?” “你刚才撞我,解我扣子了吧?” “我没有啊,你別冤枉人。” 旁边有人围过来。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老头走过来。 “怎么回事?” “他偷我钱。” 叶秉文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偷了?” 那年轻人梗著脖子。 “你別血口喷人。” 叶秉文把手伸进外套,把钱掏出来。 一沓十块的,用橡皮筋扎著。 他攥在手里。 “扣子是你解的,但钱没丟。我警告你,別再有下次。”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脸色变了一下,转身走了。 铁路老头看了叶秉文一眼。 “同志,钱没丟就好。出门在外,多加小心。” “谢谢您。” 叶秉文把钱重新揣好,这回把扣子系得紧紧的,又在外面按了按。 他站在出站口,心跳得厉害。 八千块钱,要是丟了,这趟就白来了,厂子也完了。 他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才起身去找公交站。 ...... 瀋阳工具机厂在铁西区,厂房一排排的,烟囱冒著黑烟。 叶秉文找到销售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接待了他。 “要什么型號?” 叶秉文把图纸摊开。 “这种规格的,精度要高。” 中年人看了看图纸,翻了翻目录。 “有。c618型,主轴精度两丝,八千二百块。” “能便宜点吗?” “这是国营厂,明码標价,不讲价。” 叶秉文想了想。 “那我买一台。有现货吗?” “有。你要的话,今天开票,明天提货。” “行。” 中年人开了票,叶秉文去財务科交钱。 他把八千二百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数了三遍,递过去。 第50章 好东西 会计点了两遍,开了收据。 叶秉文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走出財务科的时候腿有点软。 他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一晚上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去提货,工具机已经装好了,叉车把箱子叉上了一辆货车。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汉子,姓赵,话多。 “你这床子买的值,c618,皮实耐用,我拉过好多台了。” “赵师傅,路上要多久?” “哈尔滨?七八个小时吧。你要是著急,我开快点。” “不著急,安全第一。” 货车出了瀋阳,上了国道。 赵师傅开车稳当,速度不快不慢。 叶秉文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 “你这是自己开厂子?” 赵师傅问。 “算是吧。校办工厂。” “大学生?” “嗯。哈工大的。” “嗬,大学生还自己办厂,有本事。” 赵师傅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上。 “我儿子要是有你一半出息,我就烧高香了。” 叶秉文没接话。 他看著窗外,心里盘算著回去以后怎么安排。 新工具机到了,產能能翻一番。 李师傅那边得赶紧带徒弟,两台床子得有人开。 刘永强那边也得盯紧了,別出岔子。 到了哈尔滨已经是晚上七点多。 叶秉文让赵师傅把车开到校办工厂门口。 李师傅还没走,听见车响,从厂房里出来。 “买回来了?” “买回来了。c618,八千二。” 李师傅绕著木箱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 “好东西。明天拆箱,我调试。” 赵师傅帮忙把木箱卸下来,叶秉文给他加了二十块钱运费。 赵师傅推辞了一下,收了,开车走了。 叶秉文和李师傅站在厂房里,看著那个大木箱。 灯光照在上面,木头上还印著“瀋阳工具机厂”几个字。 “李师傅,这批订单就靠你了。” “靠我?” 李师傅点了根烟。 “我一个人顶不了。得带徒弟。” “你带。工资我给。” “行。”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去了电机厂。 林慧在办公室里,桌上堆著一摞文件。 她看见叶秉文进来,摘下眼镜。 “坐。什么事?” “省军区新签了一百台订单,我產能不够,想跟你谈谈材料的事。” 林慧靠在椅背上。 “一百台?你那个小厂子能吃得下?” “所以我来找你。材料要提前备,钱不够。” 林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 “上次说的合作,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秉文接过来翻了翻。 “百分之五分成,產品优先供应电机厂。这些我都认。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材料款你得先垫付。不然我没钱进货。” 林慧想了想。 “垫多少?” “第一批,三万。” 林慧笑了。 “三万?你胃口不小。” “电机厂一年產值上千万,三万块算什么。” 林慧走到窗前。 “行。三万。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这一百台军品,电机厂要分一半的加工量。” “你那边的厂子吃不下这么多,我帮你消化。” 叶秉文想了想。 “可以。但精度必须达標,军品不是闹著玩的。” “第二,你的技术图纸要给我们一份。” “不是白拿,算是技术转让。以后电机厂自己生產无刷电机,照样给你分成。”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图纸可以给。但分成不能变。百分之五,一分不能少。” “行。” 林慧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改了改,推过来。 “你看看。” 叶秉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拿起笔签了。 林慧也签了,盖了章,把其中一份递给他。 “明天我让人把三万块打到你的帐户上。” “谢谢林厂长。” “不用谢。做生意,互利互惠。” 叶秉文拿著合同走出电机厂,风吹得合同纸哗哗响。 他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往公交站走。 三万块预付款,加上省军区的预付款,够他周转一阵子了。 新工具机到了,產能也上来了。 刘永强那边要是能稳住,这一百台订单应该能按期交货。 新工具机运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李师傅就来了。 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把木箱拆了一半。 他蹲在地上,拿著撬棍,一根一根地撬木板,动作很慢,生怕磕著里面。 “李师傅,这么早?” “睡不著。” 李师傅头都没抬。 “心里惦记这个。” 最后一根木板撬开,稻草垫子里露出崭新的工具机。 漆面是深绿色的,闪著光,导轨上涂著一层防锈油。 李师傅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慢慢伸过去,摸了摸导轨。 从这头摸到那头,又摸回来。 “好东西。” 他声音有点哑。 “我干了二十多年,没用过这么新的床子。” “这辈子值了。” 他从兜里掏出烟,手抖了两下没点著。 叶秉文拿过火柴给他点上。 李师傅猛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眼睛还是盯著那台工具机。 “调试要多久?” 叶秉文问。 “今天就能让它转起来。但要想干出好活,得磨合几天。” “你带著赵建国他们一起干。早点把这批货赶出来。” 李师傅点点头,把烟掐灭,擼起袖子。 “行。开工。” ...... 安安上幼儿园那天。 头天晚上郑书韵就把她的新衣服准备好了,一件碎花小裙子。 安安穿著在屋里转圈,高兴得直蹦。 “安安明天去上学,好不好?” 郑书韵蹲下来问她。 “好!” 安安不知道上学是什么意思,但看见新裙子就开心。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特意没去厂房,要送安安。 郑书韵说不用,他非得去。 一家三口走到幼儿园门口,安安还笑嘻嘻的。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圆脸,说话温声细语。 “这是安安吧?来,跟老师进去。” 安安被老师牵著手往里走,郑书韵冲她摆手。 她又走了两步,忽然嘴一瘪,哇地哭出来。 “妈妈!妈妈!” 郑书韵想过去,叶秉文拉住她。 “別去,去了更走不了。” 老师把安安抱起来,安安在她怀里挣扎,手伸得长长的,朝郑书韵的方向够。 第51章 拿到那都不丟人 郑书韵站在门口,眼圈红了。 “走吧。” 叶秉文说。 “我再站一会儿。” 叶秉文在门口站了两分钟,厂里还有事,先走了。 郑书韵扒著门缝往里看,看见老师抱著安安坐在小板凳上。 安安抽抽搭搭的,手里被塞了一块饼乾,已经不哭了。 她才转身走。 晚上叶秉文回来,看见安安坐在床上,手里还攥著那块饼乾。 “今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叶秉文问。 安安不理他。 郑书韵笑了。 “生气呢,怪你没送她进去。”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 “爸爸明天送你,送到教室里,行不行?” 安安把饼乾举到他嘴边。 叶秉文咬了一口,安安这才笑了。 吃了饭,安安睡著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摊开图纸。 省军区一百台的订单,电机厂分担了一半,但剩下的五十台还是要他自己做。 新工具机到了,精度没问题,但外壳的模具还没好,他得重新算一遍尺寸。 郑书韵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洗完了走过来,站在他后面看了一会儿。 “还没画完?” “快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秉文没抬头。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改了三条线,又涂掉两条。 郑书韵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掛麵。 她把碗放在图纸旁边。 “先吃。” 叶秉文端起碗吸溜了一口。 面烫,他哈了一口气。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拿起他画了一半的图纸看。 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但知道他画的是什么东西。 “这批活干完,能挣多少?” 叶秉文算了算。 “军品五十台,单价三百八,一万九。成本刨去,能落个大几千。” “那新工具机的钱就回来了?” “差不多。” 郑书韵把图纸放下。 “你那个同学,刘永强,他那边没问题吧?” “前天打了电话,说材料到了,已经开始干了。” “那就好。” 叶秉文把面吃完,汤也喝了。 郑书韵接过碗要去洗,他拉住她的手。 “坐一会儿。” 郑书韵坐下来。 “你说安安明天还哭不哭?” 郑书韵问。 “哭两天就好了。都这样。” “我今天在门口站著,心里难受。” 叶秉文握了握她的手。 “过几天就好了。”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 “你说咱们来哈尔滨,是不是对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村里,安安还不会走路。” “现在她在哈尔滨上幼儿园了。” 叶秉文没说话。 他想起了大兴村的田埂,想起了李三光举报他的那天。 想起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郑书韵在门口等他。 “对的。” 他说。 郑书韵没再问。 两个人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叶秉文才把图纸收起来,洗了脸睡觉。 新工具机正式通了电。 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把工具机擦了三遍。 导轨上的防锈油擦得乾乾净净。 “李师傅,你也太早了。” “睡不著。” 李师傅头都没抬,蹲在工具机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百分表,正在校准主轴。 “新床子,得细调。差一丝都不行。” 叶秉文蹲下来跟他一起调。 两个人忙了两个多小时,把各项精度都调到了標准值以上。 赵师傅和另一个徒弟小张也来了。 李师傅把他们叫到跟前,指著新工具机说。 “这台床子,比你俩的命都金贵。干活的时候手要稳,心要细,出了废品我拿你们是问。” 两个徒弟点头。 “上活吧。” 李师傅说。 小张拿了一个电机外壳的毛坯件,装卡在卡盘上。 李师傅在旁边看著。 小张卡紧以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声音和老工具机完全不一样。 更稳,更匀,没有那种刺耳的震动声。 铁屑从刀尖上卷出来,一圈一圈地盘旋著掉进铁屑箱里。 李师傅全程站在旁边。 十几分钟后,第一件成品下来了。 小张把工件从卡盘上卸下来,递给李师傅。 李师傅接过去,先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游標卡尺。 量外径,量內孔,量平面度。 每一项都量了三遍。 叶秉文站在旁边。 李师傅放下卡尺,把那件工件举到灯光底下,又看了一遍。 “这活。” 他声音有点哑。 “拿到哪都不丟人。” 他把工件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摸了一下。 表面像镜子一样光滑。 公差比老工具机加工的小了將近一半。 “精度多少?” 他问。 “外径公差一丝半。” 李师傅说。 “老床子最好也就三丝。这台床子,能干出精活。” 赵师傅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我干了八年,没干出过这么光的面。” 李师傅瞪了他一眼。 “你好好练,也能干出来。但先把老床子上的活干明白了再说。” 叶秉文看了看墙上的钟。 “李师傅,今天爭取干出十件。这批军品要得急,不能耽误。” “十件没问题。” 李师傅说。 “但磨合期不能跑太快,头一个星期先慢著点,让床子跑顺了再说。” “听你的。” 叶秉文在车间里又待了一个多小时,確认没问题,才放心地去了传达室。 他拨了刘永强的电话。 那边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喂,找谁?” “刘永强在吗?我叶秉文。” “等一下啊,我去叫他。”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机器声。 等了好一会儿,刘永强才来接。 “秉文?” 他声音很大。 “你那边机器声太响了,能不能换个地方?” “你等会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些。 “行了,你说。” “你那边的五十台,干得怎么样了?” 刘永强那边沉默了两秒。 “机器倒是转了。但有个麻烦事。” “什么事?” “电压不稳。一到晚上就跳闸,有时候干著干著机器就停了。” “前天晚上跳了三次闸,一个工件干废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 “找村里问过没有?” “问了。村长说这一片都这样,变压器的容量不够。” 第52章 一开就跳闸 “以前都是照明用电,现在加了几台机器,带不动。” “能不能跟县里反映一下?” “反映过了。说是要排队,前面还有好几个村等著呢。” 叶秉文想了想。 “我回去一趟。当面说。” “你那边不忙?” “忙。但你这事不解决,五十台交不了货,比什么都麻烦。” “那你回来看看。我跟村长说一声。” 掛了电话,叶秉文站在传达室里想了一会儿。 电压不稳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一台工具机好几千块,老是跳闸不光耽误工期,还把机器伤著了。 他走出传达室,去找李师傅。 “李师傅,我回老家一趟,两三天就回来。这边你盯著。” “行。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坐了回老家的火车。 这次买的是硬座,五个多小时。 到了县城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他直接坐长途汽车往大兴村赶。 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刘永强在村口等他。 “回来了?” “回来了。先去你那看看。” 刘永强带他去了分厂,原来大队的仓库,现在改成了车间。 三台工具机,两台是叶秉文之前从哈尔滨拉回来的旧床子,一台是刘永强后来淘的二手机。 车间里亮著灯,两个年轻人在干活。 “这就是全部家当?” 叶秉文问。 “对。” 刘永强指了指墙上的电錶。 “你看那个灯。” 叶秉文抬头看,白炽灯的光確实在微微地闪。 “晚上更厉害。” 刘永强说。 “七点以后,机器根本开不起来。一开就跳闸。” “白天呢?” “白天好一些,但也不稳。有时候铣著铣著,主轴转速突然就变了,活直接废了。” 叶秉文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已经加工出来的零件。 数量不多,但质量还行。 “这些是白天乾的?” “对。晚上只能干点手工作业,机器不敢开了。” “变压器在哪儿?” “村东头,我带你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车间,往村东头走。 天已经全黑了,村里没路灯,刘永强打著手电筒。 变压器立在一根水泥杆上,嗡嗡地响。 “就这个。” 刘永强说。 “三十千伏安,给半个村供电。以前只带照明和一台磨麵机,够用。” “现在多了三台工具机,根本带不动。” 叶秉文看了看变压器的铭牌,能看出是六十年代的老设备。 “得换多大的?” “村长说至少得八十。但换变压器不是光换个铁疙瘩的事,还要拉专线。” “县里说要好几万,拿不出这个钱。” 叶秉文没说话。 他在农村待过,知道这种事靠村里是解决不了的。 “明天我去找王德明书记。” 刘永强看了他一眼。 “人家地官员,能管咱一个村跳闸的事?” “不试试怎么知道。”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县里。 他没直接去找王德明。 先去了县委办公室,找了一个认识的干部,姓周,以前在公社当过主任。 “周主任,我想见王书记,有点事。” “什么事?” 叶秉文把情况说了一遍。 周主任想了想。 “王书记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我给你递个话。但他见不见你,我说不准。” “麻烦你了。” 叶秉文在县城的招待所等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周主任来了。 “王书记让你下午三点去。” “谢谢周主任。” 下午三点,叶秉文准时到了地委大院。 王德明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开著。 叶秉文敲了敲门。 “进来。” 王德明桌子上堆著文件。 他看见叶秉文,笑了一下。 “叶秉文?你不是在哈尔滨上大学吗?怎么跑回来了?” “王书记,有点事求您。” “坐下说。” 叶秉文坐下来,把大兴村电压不稳、工具机开不起。 五十台军品订单的事说了一遍。 王德明抽出一根,点上。 “五十台军品?给省军区的?” “对。一百台总订单,我跟同学分担一半,哈尔滨那边我负责,老家这边他负责。” “他要是不行,这批货就交不了。” 王德明弹了弹菸灰。 “你那个同学,就是刘永强?之前跟你一起搞包產到户的那个?” “对。” 王德明点了点头。 “大兴村的变压器,我知道。老了,该换了。” “但县里確实没钱。我跟你说实话,不光大兴村,下面好几个乡镇都有这个问题。” 叶秉文没接话。 “不过。” 王德明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 “你这批订单是军品,支援国防建设,这个可以特事特办。”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 “老张吗?我王德明。大兴村的变压器,你了解一下情况。对,儘快,钱的事我想办法。” “行,你先把方案拿出来。” 掛了电话,王德明看著叶秉文。 “我让县里先拿出个方案。专线的事,我批条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写了几行字,盖上公章,递给叶秉文。 “你拿著这个去找县供电局。让他们一个月之內把线拉通。” “谢谢王书记。” “不用谢。” 王德明靠在椅背上。 “你帮大兴村搞了包產到户,粮食翻了一番,这是功劳。” “现在你又搞工业,带著乡亲致富,我更应该支持。” 他又点了一根烟。 “但是叶秉文,我跟你说句话——你现在的身份是学生,主业是读书。” “办厂子可以,但不能耽误学业。” “王书记放心,我不会的。” “那就好。回去吧。” 叶秉文拿著王德明的批条,直接去了县供电局。 供电局局长姓孙,看了批条,没多说什么,当场叫来技术股的人,让他们去大兴村勘察。 两天后,施工队进了村。 拉了二十根水泥杆,架了三公里高压线,换了一台八十千伏安的新变压器。 全程用了不到十天。 通电那天,刘永强杀了一只鸡。 他把鸡燉在锅里,又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 叶秉文坐在刘永强家的院子里,看著院子外头新架的电线,心里踏实了。 “这下能干了?” 他问。 “能干了。” 第53章 还能更好 叶秉文在刘永强家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啤酒喝了两口,脑子里还在盘算著变压器的事。 “永强,明天一早我去车间看看。” “大老远跑回来,不歇一天?” “歇什么。你那五十台货交不上,我在哈尔滨也睡不踏实。” 刘永强把杯子里的啤酒一口闷了。 “行。明早我跟你一块去。” 第二天天没亮,叶秉文就醒了。 农村的早晨安静,鸡叫头遍的时候他就穿好了衣服。 刘永强还在打呼嚕,他自己出了门。 大兴村的车间原来是个仓库,窗户上糊著报纸。 叶秉文推开门,里面黑乎乎的,能闻到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他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光还是有点闪,但比上次来的时候稳多了。 他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三台工具机摆得整整齐齐,地上扫得乾净,工具掛在了墙上。 刘永强这人干活还是用心的,就是缺技术。 叶秉文走到一台车床前面,摸了摸导轨,有油,保养得不错。 他又看了看卡盘和刀架,都收拾得利索。 “秉文?你这么早?” 刘永强站在门口,眼睛还睁不开。 “睡不著,过来看看。” “你也太急了。” 刘永强打了个哈欠。 “变压器换上以后,电是稳了,但机器我还没全开过呢。” “那今天全开试试。” “行。” 刘永强去喊人。 过了十来分钟,两个年轻人来了,一个叫刘小军,一个叫刘小伟。 二十出头,看著挺精神。 “小军、小伟,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叶叔。” “叶叔好。” 两个人齐声叫。 叶秉文笑了一下。 “叫哥就行,我也比你们大不几岁。” 刘永强在旁边说。 “那不行,辈分不能乱。” 叶秉文也不跟他爭。 “行,先干活吧。三台都开起来,我看看。” 刘小军走到一台工具机前,合上电闸。 机器嗡的一声转了起来。 “第一次开?” 叶秉文问。 “嗯,变压器换上以后还没跑过。” 刘小军说。 “空转一会儿,让床子跑顺了再上活。” 三台工具机都开起来了,车间里的声音大了不少。 叶秉文站在中间,盯著每台机器的运转情况。 皮带不抖,主轴不晃,声音没有异响。 “行,上活吧。” 刘小军拿了一个电机外壳的毛坯件,装在卡盘上卡紧。 他回头看了叶秉文一眼,叶秉文点了点头。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铁屑卷了出来。 叶秉文站在旁边看著 。刘小军的手法还算熟练,但有些细节不对。 “慢点。” 叶秉文说。 刘小军放慢了进刀速度。 “再慢点。” 铁屑变成了细长的卷,从刀尖上均匀地流下来。 “好,稳住。” 第一件成品下来,用了比正常时间长了不少。 刘小军把工件卸下来,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先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游標卡尺。 量外径,量內孔,量平面度。 刘永强站在旁边,有点紧张。 “怎么样?” 叶秉文把工件举到灯光底下看了一圈。 “公差两丝半。” 刘永强鬆了口气。 “那合格了?” “合格了。” 叶秉文说。 “但还能更好。” 他把工件放在一边,拿起一个毛坯件自己装上了卡盘。 “看好了。” 叶秉文调整了刀架的角度,把车刀往里推了一点。 开机,进刀。 他的动作很稳。 刘小军和刘小伟伸著脖子看。 “进刀要稳,不能忽快忽慢。” 叶秉文一边干一边说。 “刀尖的高度要跟主轴中心对齐,差一点活儿就不光。” 几分钟后,工件下来了。 表面像镜子一样。 叶秉文把它递过去。 “量量。” 刘小军接过来,用卡尺量了。 他看了读数,又量了一遍,眼睛都亮了。 “一丝!哥,一丝!” 刘永强挤过来把工件抢过去。 “我操。” 他嘴里蹦出两个字。 “秉文,你这是怎么干的?” “手法。” 叶秉文说。 “同样的床子,同样的活,不同的人干出来不一样。手艺这东西,差一点就差一截。” 刘小军在旁边说。 “哥,你教教我唄。” 叶秉文看了他一眼。 “想学?” “想学。” “学可以,但我丑话说前头,我这人要求严,干不好我骂人。” “不怕骂。” 刘小军说。 “就怕学不到东西。” 叶秉文把工件放在桌上,转身看著刘小军。 “你干了多久了?” “半年多。” “以前跟谁学的?” “跟镇上农机站的老王师傅,学了三个月。” “老王技术可以,但你们这儿工具机条件不一样,手法得调。” 叶秉文指了指刀架。 “你看这个角度,老王是不是教的45度?” “对。” “今天这个活,你试试30度。进刀速度减半,走刀量加大。你试一下。” 刘小军按照叶秉文说的重新装刀、对刀。 这次他更小心,每做一个动作都看叶秉文一眼,叶秉文点头他才往下干。 第二件成品下来了。 比刚才那件好了一大截。 “哥,真不一样。” “手艺就是这点东西,” 叶秉文说。 “一个角度,一个速度,说起来简单,但要做到肌肉记住,得练。” “我练。” 刘小军说。 叶秉文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天。 三台工具机都跑了起来,他一件一件地看,一件一件地量。 合格的就过,不合格的当场讲问题出在哪。 刘小伟干活比刘小军慢,但心细。 干了一整天,一件废品都没出。 刘永强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 “小伟这孩子,就是慢点。” “慢不怕。” 叶秉文说。 “慢工出细活。先把活干好了,再提速度。” 到了下午四点多,叶秉文才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刘永强给他倒了杯水 “秉文,这批货你看能干出来不?” “能干出来。” 叶秉文说。 “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你说。” “你这边的人,技术还是差一截。光靠小军小伟两个不行,后面订单多了,你从哪找人?” 刘永强想了想。 “再招唄。” “招来了谁教?” 刘永强没接话。 “我跟李师傅说了。” 叶秉文说。 第54章 路是对的 “你这边派个人去哈尔滨,跟他学两个月。学回来以后当师傅,带徒弟。” “去哈尔滨?” “对。路费伙食我出,工资照发。学成了回来,你这边技术力量就有了。” 刘永强扭头喊。 “小军!过来!” 刘小军正在擦工具机,听见喊声走过来。 “叔,啥事?” “让你去哈尔滨跟李师傅学技术,去不去?” 刘小军愣了一下。 “去哈尔滨?” “对,叶叔安排的。学两个月,回来带徒弟。” 刘小军看了叶秉文一眼,又看了看刘永强。 “我去。” “去了好好学。” 刘永强说。 “別给咱大兴村丟人。” “放心吧叔。” 叶秉文说。 “那就这么定了。你把手头的活交接一下,三天后跟我走。” “行。” 叶秉文站起身,在车间里又转了一圈。 三台工具机都还转著,刘小伟在干活,刘小军已经开始收拾工具了。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 大兴村跟去年不一样了。 路边多了几盏路灯,电线桿是新的,高压线从村口一直拉进来。 刘永强站在他旁边。 “秉文,你说咱们这条路走得对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跟做梦似的。去年还在刨地,今年开上工厂了。” 叶秉文点了根烟。 “路是对的。” 他吐了口烟。 “就看你走不走得下去。” “有你带著,肯定能走下去。” “我不可能一直带著你。” 叶秉文说。 “技术我可以教,路子我可以指,但最后还得靠你们自己。” 刘永强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车间里的工具机嗡嗡地响。 叶秉文把烟掐灭了。 “我明天回去。小军的事你安排一下,让他把手头的活干完,三天后来哈尔滨。” “行。” “还有,” 叶秉文转过身看著他。 “质量要把住。每件活都要量,合格了再往下走。” “寧肯慢一点,不能出废品。这批货是军品,出一点问题就是大事。” “你放心,我亲自盯著。” 叶秉文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吃了饭再走唄,让你嫂子包饺子。” “不了。” 叶秉文说。 “哈尔滨那边还有一堆事。” 刘永强跟在后面送他。 村口有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叶秉文上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到了打个电话。” 刘永强在车窗外喊。 “知道了。” 车开了,叶秉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大兴村慢慢变小。 田野里刚浇过水,地是湿的。 路边的杨树绿得发亮。 三个小时后,叶秉文到了县城火车站。 买了一张去哈尔滨的票,硬座,又是五个多小时。 上车以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旁边坐了个老头,拿著一袋花生在吃。 “小伙子去哪?” “哈尔滨。” “上学?” “嗯。” “大学生好啊。” 老头把花生递过来。 “吃点?” “不了,谢谢您。” 叶秉文靠著窗户,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刘小军去哈尔滨学技术的事定了,那边李师傅已经答应带了。 但李师傅年纪大了,一个人带不了太多徒弟,还得再找人手。 还有材料的事,刘永强这边五十台的硅钢片和铜线到了没有,他忘了问。 明天到了哈尔滨先打电话问问。 还有新工具机,磨合期还没过,李师傅说头一个星期不能跑太快。 还要去省军区问一下预付款什么时候到帐。 还有安安…… 想起安安,叶秉文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昨天打电话,安安在电话那头说“爸爸我想你”,声音奶声奶气的。 郑书韵说她现在上幼儿园已经不哭了,每天自己背著小书包走在前头,还回头催她妈妈快点。 火车晃了一下,叶秉文睁开眼。 老头已经在打呼嚕了。 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两点灯光。 叶秉文又把眼睛闭上了。 大兴村那边算是稳住了。 变压器换了,机器能开了,刘小军的底子也不差,跟李师傅学两个月应该能出来。 等这批货交了,手头有了钱,再添几台新工具机。 哈尔滨这边也得扩厂房,现在的厂房太小了,订单多了装不下。 想著想著,叶秉文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哈尔滨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 天还没亮,火车站人不多。 叶秉文出了站。 初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天慢慢亮了,街上有扫地的环卫工,早点摊子开始冒热气。 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上楼,开门。 郑书韵刚起来,穿著睡衣在厨房里烧水。 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 “回来了。” “安安还没醒,” 郑书韵压低声音。 “你快洗洗睡一会儿。” 叶秉文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郑书韵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 “先吃,吃完去睡。” “不困,” 叶秉文坐下来。 “在火车上睡了一觉。” “火车上能睡好?” “凑合吧。”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大兴村那边怎么样了?” 郑书韵坐在对面。 “变压器换了,电稳了。第一批货能干出来。” “那就好。” “对了,” 叶秉文说。 “刘永强那边有个侄子,叫刘小军,过几天来哈尔滨学技术。” “李师傅带他。到时候你帮我收拾一下,让他住咱隔壁那屋。” “行。” 叶秉文喝完粥。 郑书韵去洗碗,他从包里翻出图纸来。 大兴村的事暂时稳住了,但哈尔滨这边的五十台还没著落。 新工具机磨合还要几天,模具还没好,外壳的尺寸还得再算一遍。 他拿起铅笔,低下头开始画。 窗外天光大亮,街上有自行车铃鐺响。 安安在臥室里哼了一声。 郑书韵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你一回来就开始画。” “赶工期呢。” “你每次都这么说。” 叶秉文没抬头。 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安安在屋里喊了一声“妈妈”,郑书韵赶紧进去了。 臥室里传来安安撒娇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咯咯的笑。 叶秉文听著,手里的铅笔没停。 这批货,一件都不能出问题。 第55章 出事了 新工具机磨合了跑顺后。 头一批二十件外壳,件件合格,精度比老工具机高出一大截。 李师傅心情好,哼了两天的小调,连骂人都少了。 就在叶秉文回来的第二天,出事了。 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蹲在工具机旁边。 他手里拿著百分表,一遍一遍地打主轴精度。 “怎么了?” 叶秉文走过去。 “不对劲。” 李师傅头都没抬。 “今天一早开起来,震动大。我以为是没调好,重新校了一遍,还是不行。” “上活试了吗?” “试了。干了一件,外径公差跑到五丝了。” 叶秉文皱了皱眉。 五丝。 这个精度放在老工具机上算正常,但在这台c618上,就是不合格。 “我看看。” 李师傅把刚乾的那件工件递过来。 叶秉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走到工作檯前用卡尺量了一下。 外径公差五丝半,內孔公差四丝,平面度也超了。 表面不光,有震纹。 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纹一样。 “上件的时候卡紧了吗?” “卡紧了。我亲自看著乾的。” 叶秉文蹲下来,检查了地脚螺栓,没有鬆动。 又检查了皮带,鬆紧合適。 主轴转动的时候声音也正常,没有异响。 找不到问题。 “再干一件试试。” 李师傅重新装了一个毛坯件,卡紧,对刀,开机。 车刀接触工件的一瞬间,叶秉文就听出来了——声音不对。 不是那种均匀的切削声,而是带著一种低频的嗡嗡声。 “慢点进。” 李师傅放慢了进刀速度。 震动的幅度小了一些,但还是有。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四丝半。 比刚才那件好一点,但还是不合格。 李师傅把刀卸下来检查了一遍,刀尖没问题,装夹也没问题。 他把刀重新装上,又干了一件。 还是五丝。 李师傅摘下手套摔在工具机边上。 “邪了门了。” 赵师傅和小张也围过来了。 小张说。 “李师傅,会不会是床子本身有问题?” “新床子,我调了三天的精度,能有什么问题?” 李师傅没好气地说。 “那怎么干出来的活不行?” 李师傅没接话。 他蹲在工具机旁边,一根烟接一根烟地抽。 叶秉文站在旁边,把刚才干的三件工件並排摆在台子上,一件一件地看。 震纹的形態不一样。 不是稳定的误差。 “李师傅,你刚才开机的时候,主轴转速多少?” “六百。” “提到八百试试。” 李师傅重新装了一件,把转速提到八百。 车刀接触工件,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好一些,震动小了。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三丝。 接近合格了,但还是没达到这台工具机应该有的水平。 “再提到一千。” 转速一千。 这次的声音更稳了,震动几乎消失。 工件下来,外径公差一丝半。 合格了。 李师傅把工件举到灯光底下看了半天,又量了一遍。 “六百转不行,八百转凑合,一千转就合格了。这是怎么回事?” “转速越高越稳?” 赵师傅在旁边嘀咕。 “这不反了吗?” 叶秉文没说话,他也觉得蹊蹺。 一般来说,工具机在某个转速区间会產生共振,避开那个区间就行了。 但这台工具机是在低转速区间震动,高转速反而稳了。 不太对。 “再试试別的转速。四百五,五百,七百。” 李师傅又干了好几件,把数据记下来: 四百五十转,外径公差六丝,震动明显。 五百转......一千转,外径公差一丝半,基本无震动。 数据摆在那里,规律很清楚:转速越高,精度越好,震动越小。 “这不对。” 叶秉文说。 李师傅也点头。 “一般工具机都有一个最佳转速区间,转速太高了也会震。这台床子倒好,越高越稳。” “会不会是主轴轴承有问题?” 赵师傅说。 “新床子,轴承能有什么问题?” 李师傅又蹲下去了,把主轴箱的盖板拆下来。 轴承的间隙正常,润滑也正常。 他又把主轴箱盖板装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查不出来。” 叶秉文看了看墙上的钟。 已经中午了,一上午就干了几件废品。 “先吃饭。下午接著查。”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师傅坐在厂房门口的台阶上,半天没动筷子。 叶秉文在他旁边蹲下来。 “李师傅,別上火。” “我不是上火。” 李师傅扒了一口饭。 “我是想不通。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能修好吗?” “修不好也得修。这批货赶不出来,咱俩都交代不了。” 下午,李师傅把工具机重新校了一遍。 精度没问题,主轴没问题,导轨没问题,丝槓也没问题。 所有能查的地方都查了,就是找不到原因。 小张在旁边说了一句。 “会不会是电的问题?”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电?” “大兴村那边不是电压不稳吗?咱们这边会不会也一样?” 李师傅走到配电箱前看了看,电压表显示三百八十伏,正常。 “电压没问题。” 小张不吭声了。 叶秉文站在工具机旁边,把上午的数据又看了一遍。 六百转不行,一千转就行。 这个规律太奇怪了。 如果工具机本身有问题,应该所有转速都不行。 如果电有问题,转速越高负荷越大,应该更不行才对。 但他亲眼看著,一千转的时候,工具机確实稳了。 “李师傅,明天让电机厂的人来看看。可能是电机的问题。” “电机?” “这台床子的电机是电机厂配套的。如果是电机的问题,让他们换一台。” 李师傅想了想。 “也说不定。电机转起来如果有偏心,到了高转速反而能自平衡,低转速就不行。” “就是这个道理。” “那明天一早就打电话。” 叶秉文回到传达室,拨了电机厂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说技术科的人已经下班了,让明天再打。 他掛了电话,站在传达室门口。 李师傅还在车间里,工具机已经关停了。 他拿著手电筒,蹲在工具机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叶秉文走过去。 “李师傅,天黑了,明天再弄吧。” “我再看看。” “看出什么了?” 李师傅把手电筒往主轴箱里照了照。 “你说得对,可能真是电机的问题。” 第56章 省军区找我? “怎么讲?” “我刚才把皮带拆了,空转电机。电机转起来的时候,手摸著有点麻。” “漏电?” “不是漏电,是震动。电机的震动传到工具机上。” “低转速的时候跟工具机本身的震动叠在一起了,高转速的时候反而抵消了。” 叶秉文把手放在电机外壳上。 李师傅合上电闸,电机转了起来。 確实有震动。 很轻微,但能感觉到。 “明天让电机厂的人来看。” 叶秉文说。 李师傅关了电闸。 “这批货,真是多灾多难。” “能过去。” 叶秉文说。 第二天一早,电机厂来了个技术员,姓黄,三十出头,戴个眼镜。 叶秉文把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黄技术员把电机拆下来,用仪器测了半天。 “这个电机的转子动平衡有问题。” “新电机就有问题?” 李师傅在旁边插话。 “出厂的时候应该合格,但可能运输过程中磕碰了,或者电机本身的质量就不太稳定。” 黄技术员指了指检测仪上的数据。 “你看,偏心量超標了。低转速的时候偏心造成的震动很明显。” “高转速的时候离心力反而把转子拉直了,震动就小了。” 李师傅骂了一句。 “我就说嘛,新床子不可能有问题。” 黄技术员说。 “我回去给你换一台电机,明天送过来。” “明天?” 叶秉文皱了皱眉。 “今天不行?” “库房那边要开票走手续,最快也得明天。” 叶秉文想了想。 “行。明天一早送来。这批货赶得急,麻烦你催一催。” “我儘量。” 黄技术员把有问题的电机装上车走了。 李师傅站在厂房门口,叉著腰。 “白耽误一天。” “没事,” 叶秉文说。 “今天先把別的事干了。模具的事还没弄完,我去校办厂那边催一催。” 他走了两步,回过头。 “李师傅,电机明天到了,你亲自盯著装。装好了先空跑两个小时,確认没问题了再上活。” “知道了。” 叶秉文出了厂房,往校办工厂那边走。 模具厂的师傅姓孙,四十多岁,技术很好,就是干活慢。 “孙师傅,我那批模具什么时候能好?” “再等三天。” “三天?上次你说一个星期,这都十天了。” “精度要求太高了,不好做。” 孙师傅把手里的銼刀放下。 “你这个模具的公差要求是一丝,我干了一辈子模具,没做过这么精的。” “做不了?” “能做,就是慢。你要是著急,找別人试试。” 叶秉文没说话。 他站在孙师傅的工作檯前,拿起半成品的模具看了看。 確实下功夫了,表面处理得很细致。 “三天就三天。但三天以后,我一定要拿到。” “行。” 叶秉文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电机出问题,模具还没好,刘永强那边的五十台刚开始干,李师傅这边又耽误了一天。 这批货,真是哪哪都不顺。 他点了根烟,往公交站走。 上车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脑子里一刻没停。 刘小军后天就到了,得安排他跟李师傅学技术。 李师傅一个人带不了太多人,等刘小军学出来了,让他当第二个师傅。 还有厂房太小了,明年开春得想办法扩。 车到站,他下了车,往出租屋走。 上楼开门,安安在客厅里画画。看见他进来,举著画跑过来。 “爸爸你看,我画的大公鸡!”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看。 画得不像大公鸡,倒像个圆球长了腿。 “画得真好。” 安安高兴了,又跑回去继续画。 郑书韵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厂里出了点事,电机坏了,干不了活。” “严重吗?” “不严重,明天换一台就行。” 郑书韵从厨房端出一盘菜放在桌上。 “安安別画了,吃饭。” 安安不情不愿地放下笔。 叶秉文坐下来,端起碗。 安安在旁边嘰嘰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说王老师今天表扬她了,说她画画画得好。 叶秉文和郑书韵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吃了饭,安安去看动画片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把图纸摊开。 模具还没到,外壳做不了,但別的工序可以先准备。 他重新排了一下生產计划,把能提前乾的工序都往前调。 郑书韵走过来,端著两杯茶。 “那台新床子,没问题吧?” “小问题,换个电机就行。” “那就好。” 郑书韵拿起他排的计划表看了看。 “你这字该练练了。” “能看懂就行。” “安安的老师说了,家长的字写得好,孩子也受影响。” 叶秉文笑了一下。 “那我明天开始练。” “你每次都这么说。” 第二天一早,新电机送到了。 黄技术员亲自开车来的,把电机卸在厂房门口,帮著拆了箱。 “叶厂长,这台我们出厂前专门做了动平衡测试,绝对没问题。” “麻烦你了。” 李师傅领著两个徒弟把旧电机拆下来,新电机装上去。 装好了,他没急著上活,按照叶秉文说的,先空跑了两个小时。 电机运转的声音很匀,外壳不麻手,震动几乎感觉不到。 “行了。” 李师傅说。 “上活试试。” 小张拿了一个毛坯件装上,开机,进刀。 车刀接触工件的声音清脆均匀,没有昨天那种低频嗡嗡声。 第一件成品下来,李师傅量了三遍。 外径公差一丝二,內孔公差一丝,平面度达標。 “好了。” 李师傅把工件往桌上一放。 “这才是c618该干出来的活。” 叶秉文在旁边看了全程,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著——模具还没好,进度已经耽误了两天。 他正想著接下来怎么赶工期,传达室的老刘头小跑著过来了。 “叶厂长,门口来人了,说是省军区的,找你的。” 叶秉文心里一紧。 周主任不是说月底才来吗?今天才二十二號。 他擦了手,快步往门口走。 一辆绿色吉普车停在厂房门口,不是周主任的车。 车上下来两个人,前面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著军装,肩上是两槓两星。 后面跟著个年轻干事,拿著一个文件夹。 第57章 用活破 “叶秉文同志?” 中年军官先开口。 “我是。” “我是省军区装备处的,姓方。” 他出示了一下证件。 “周主任临时有事,让我来看看进度。这批货上面催得紧,我得了解一下情况。” 叶秉文心里咯噔了一下。 催得紧,提前来视察,这不是好信號。 “方处长,里面请。” 他领著方处长进了厂房。 李师傅在干活,工具机转得正欢。 方处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干了不少了。” 方处长的语气还算平和。 “头一批二十件已经完成了,正在干第二批。” 叶秉文说。 “进度没问题,月底前能交第一批。” “嗯。” 方处长点了点头。 叶秉文鬆了口气。 但松得有点早了。 方处长走后第三天,流言就来了。 先是李师傅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看。 “叶厂长,你听说没有?” “听说什么?” “哈尔滨二厂那边在传,说咱们技术不行,新工具机都开不好,这批军品要出大问题。” 叶秉文皱了下眉。 “谁说的?” “我一个老兄弟在二厂干,他说他们厂里都在传。” “说方处长来视察的时候正好赶上咱们工具机出故障,干出来的活都是废品。” “方处长来的时候工具机已经修好了。” “我那个老兄弟说,传这话的人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你不懂技术,就是个倒腾图纸的。这批军品交给咱们,是浪费国家的钱。” 叶秉文没说话。 李师傅看他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 “肯定是二厂那边有人眼红,故意放的风。你別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叶秉文说。 “但这话要是传到省军区耳朵里,就不是往不往心里去的事了。” 他转身去了传达室,拨了周主任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周主任不在,去开会了。” 是个年轻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 叶秉文掛了电话。 流言已经放出来了。 他不用查都知道是谁干的。 哈尔滨二厂是国营老厂,一直想吃省军区的订单,结果被自己这个校办工厂抢了。 他们不甘心,借著方处长来视察的事做文章。 问题是,方处长来的时候工具机確实出过故障。 虽然已经修好了,但传出去就变了味。 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叶秉文在传达室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 老刘头在旁边说。 “叶厂长,你別上火。嘴长在別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我没上火。” 叶秉文说。 “我在想怎么破。” “怎么破?” “用活破。” 叶秉文把烟掐了,回了车间。 他走到新工具机旁边。 李师傅正在干活。 “李师傅,这批货,每一件都要做到最好。公差能压到一丝以內的,就压到一丝以內。” 李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有人在传咱们的閒话。我得让省军区的人看看,咱们干出来的活,比谁都不差。” 李师傅把刀架重新调了一遍,拿起一个毛坯件,装卡,对刀,开机。 动作比平时更慢,更稳。 一上午,李师傅只干了三件活。 每一件都精雕细琢,干完以后量三遍,確认没问题才放进成品箱。 叶秉文站在旁边看了一上午。 下午,他没在车间待著。 他绕著厂房走了好几圈。 李师傅出来抽菸的时候觉得奇怪。 “你转悠什么呢?” “李师傅,我想了想,前天那批活出问题,可能不光是电机的事。” “那还能是什么事?” “地基。” 李师傅愣了一下。 “地基?” “新工具机比老工具机重了一倍多,转速也更高。” “咱们这个厂房是六十年代盖的,地基打得不深。” “工具机转起来的时候,震动传到了地基上,地基的震动又反回来了。” “你是说工具机在跟自己较劲?” “差不多。电机偏心是引子,但根本问题可能是地基的共振频率跟工具机的主轴转速对上了。” 李师傅把烟叼在嘴里。 “你说的这个,我好像在哪听说过。” “工具机安装的时候,地基不牢,或者跟周边的设备產生了共振。” “就会出现这种低转速不稳、高转速反而稳的现象。” “你怎么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通的。” 叶秉文说。 “电机换了以后,要是再出现同样的问题,那就不是电机的事了。” 李师傅蹲下来,用手拍了拍地面。 水泥地面,能感觉到很硬,但下面是什么,谁也说不准。 “那怎么办?” “我再想想。” 叶秉文回到厂房里,把所有的设备位置看了一遍。 三台工具机,一台冲床,一台钻床,都挤在这个不到一百平的厂房里。 每台设备都在震动,虽然很轻微,但叠加在一起,不是小事。 他把赵师傅和小张叫过来。 “以后干活的时候,这台新工具机单独开。其他设备要开,等它停了再开。” 小张不明白。 “为啥?” “怕互相干扰。” 叶秉文没多解释。 他又到厂房外面转了一圈。 厂房是砖混结构,墙根能看到基础,大概只有半米深。 新工具机加上底座,总重超过两吨,这么大的重量压在这么浅的基础上,不出问题才怪。 他站在厂房门口,心里有了数。 换了电机,错开设备运转时间,这批货应该能赶出来。 但长远来看,这个厂房不適合放重型设备。 等这批货交了,有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换厂房。 又过了两天,刘小军到了。 叶秉文去火车站接的他。 刘小军拎著一个蛇皮袋,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 “小军,这儿。” “叶叔。” 刘小军咧嘴笑。 “说了叫哥。” 刘小军挠挠头。 “叫叔顺口。” 叶秉文带他去了厂房,李师傅正在干活。 “李师傅,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刘小军,从大兴村来的。” 李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干过多久?” “半年多。” “会磨刀吗?” “会。” “磨一个我看看。” 刘小军走到砂轮机前,挑了一把钝的刀具,开机磨。 第58章 减震垫片 动作不快,但很稳。 李师傅在旁边看了两分钟,没说话。 刘小军磨好了,把刀递过去。 李师傅接过来用手指轻轻颳了一下。 “还行。” 他说。 “从明天开始,你跟著我干。先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再上工具机。” “谢谢李师傅。” 叶秉文在旁边说。 “李师傅,小军底子不差,就是缺人指点。你多费心。” “费心不费心的,看他自己的造化。” 当天晚上,叶秉文带著刘小军回了出租屋。 隔壁那间已经收拾出来了。 “你就住这儿,吃饭跟我们一起。” “叶叔,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你婶子饭做得多,多双筷子的事。” 刘小军坐在床上,四下看了看。 “哈尔滨跟咱们老家真是不一样。” “好好学,以后你也能在这儿扎根。”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叶秉文去学校上课了。 下午回到厂房,李师傅正在教刘小军对刀。 刘小军学得很认真。 李师傅看见叶秉文进来,说了一句。 “这孩子行,能吃苦。” 叶秉文放心了。 模具还没好,他去校办厂催了第三趟。 孙师傅说后天准好。 叶秉文说后天我来拿,拿不到就不走了。 孙师傅笑了一下。 “你这个小叶,比债主还厉害。” 叶秉文也笑了一下,但心里不轻鬆。 省军区的订单一天不交,他的心就一天放不下来。 二厂的流言还在传,他不知道省军区那边听到没有。 如果因为流言影响了后续订单,那损失就不是一批货的事了。 他回到厂房,把成品箱里的工件全部重新检验了一遍。 每一件都比合同要求的精度高了不少。 震动又来了。 叶秉文早上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干废了两件活。 “又不行了。” 李师傅把废品往桌上一扔,脸色铁青。 “昨天晚上还好好的,今天一早开起来就不对。外径公差跑到四丝,內孔也超了。” 叶秉文走过去,把手放在工具机上,感觉了一下。 震动不大,但没有规律。 “电机查了?” “查了。新电机没问题,空转一点震动都没有。” “地脚螺栓呢?” “我挨个紧了三遍,没问题。” 李师傅用扳手又敲了一遍。 噹噹当——声音很实。 叶秉文蹲下来把手贴在地面上。 “李师傅,开机,六百转,空转。” 李师傅合上电闸。 主轴转起来,震动又开始了。 叶秉文把手放在工具机底座的不同位置摸了一遍。 “停机。” “怎么样?” “工具机在晃。不是主轴的事,是整个工具机在晃。” 李师傅愣了。 “不可能。地脚螺栓紧死了,底座跟地面是死的,怎么会晃?” “你把手放这儿。” 叶秉文指了指左侧底座。 李师傅把手放上去。 “再开机,八百转。” 震动大了,李师傅的手掌明显感觉到了那种细微的位移。 “还真是……” 李师傅收回手。 “可螺栓紧死了啊?” “螺栓紧了,地基软了。” 叶秉文拍了拍膝盖。 “咱们这个厂房是六十年代盖的,当时上面放的工具机才一吨重,转速也低。” “现在这台新工具机两吨多,转速高了一倍多,地基扛不住了。” 赵师傅在旁边听了,插了一句。 “那咋整?总不能把地挖了重浇吧?” “来不及。重浇地基至少要半个月,这批货月底就要交。” 叶秉文在车间里转了两圈,蹲下来看了看工具机底座的垫铁。 他想了想,站起来说。 “我自己做个东西试试。” “做什么?” “减震垫片。把垫铁换了,换成大面积的钢板,下面再垫一层橡胶。” “把工具机的重量分散开,把震动吸掉。”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弄过?” “没弄过,但道理不复杂。就像挑担子,扁担太细就压肩膀,垫块毛巾就舒服了。一样的理。” 李师傅想了想。 “行,试试。” 叶秉文走到材料架前。 “小张,你按底座地脚孔的尺寸,裁八块铁板出来,这么大。” “李师傅,你帮我裁八块橡胶垫片,跟铁板一样大。” 李师傅看了看橡胶板和铁板,明白了。 “铁板垫下面,橡胶垫中间?” “对。铁板传力,橡胶吸震。一层硬一层软,把工具机跟地面隔开。” 李师傅没再问,拿起剪刀开始裁橡胶。 忙了一个多小时。 李师傅把四个地脚用水平仪测了一下。 “平了。” “上活试试。” 小张拿了一个毛坯件装上。 李师傅对刀,开机,六百转。 车刀接触工件的声音—— 没有低频嗡嗡声,没有乱晃。 李师傅盯著车刀和工件的接触面。 铁屑均匀地捲起来,表面光滑。 第一件活下来,李师傅拿卡尺量了三遍。 外径公差一丝整,內孔零点八丝。 “成了。” 李师傅把工件往桌上一放。 “再试几件。” 叶秉文说。 李师傅又干了五件。 每一件都合格。 赵师傅在旁边看了直咂嘴。 “这工具机出厂標称是两丝,你这边干到零点八丝,比人家写的还高。” “问题出在地基上,” 叶秉文说。 “地基的事解决了,工具机的真正精度就出来了。” 刚说完,传达室的老刘头跑过来了。 “叶厂长,门口来人了,省军区的,还是那个方处长。” 叶秉文心里一紧。 怎么又来了? 他快步走到厂房门口。 方处长站在吉普车旁边,带了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脖子上掛著个工具包。 “叶秉文同志,这是省军区装备技术处的张工,专门负责设备验收的。” 方处长介绍。 “周主任让我来看看你们的生產进度,正好张工也在,就一起过来了。” 叶秉文心里明白了。 方处长这次来,不是单纯看进度,是来摸底的。 前面的流言传到省军区耳朵里了,他们不放心。 “方处长,张工,里面请。” 进了厂房,方处长一眼就看到新工具机旁边摆著的几件成品。 “这些是刚乾的?” “对。今天上午乾的。” 张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卡尺,量了一下工件的外径。 第59章 是故意的吧 进了厂房,方处长一眼就看到新工具机旁边摆著的几件成品。 “这些是刚乾的?” “对。今天上午乾的。” 张工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卡尺,量了一下工件的外径。 看了一眼数据,他把卡尺收起来,转过身。 “叶厂长,这台工具机前面是不是出过问题?” “不是大问题,地基有点软,已经解决了。” “地基?” 张工蹲下来,看了看工具机底座的复合垫片。 “你加了缓衝垫片?” “对。地基刚度不够,工具机转起来会晃。用铁板和橡胶垫在一起,分散压力,吸收震动。” 张工站起来,又看了看旁边地上粉笔画的图。 “这个办法,德国人用过。” “张工懂这个?” “干了十五年军工了,见过不少工具机安装的问题。”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张工说。 “能用这种办法解决的,你是头一个。” 方处长在旁边问了一句。 “张工,这个精度怎么样?” 张工拿起刚才量的那件工件。 “外径一丝,內孔零点八丝,平面度一丝以內。” 他把工件递给方处长。 “这批军品的设计公差是两丝半。他们干出来的活,比设计要求高了一倍多。” 方处长翻来覆去看了看。 他虽然不懂技术,但工件表面的光洁度是能看出来的——鋥亮。 “你的意思是,合格?” “不是合格的问题,” 张工说。 “是超標。这台工具机现在的状態,比出厂的时候还好。” 方处长走到叶秉文面前。 “小叶,前面的流言我听过。说你们技术不行,新工具机都开不好。” “但今天我亲眼看了,你是真有本事的人。” 方处长伸出手。 “这批军品,交给你们。后续的订单,只要你们吃得下,省军区优先考虑。” 叶秉文握住了他的手。 “方处长放心,每一件活,我都会亲自盯著。” 方处长和张工走后,李师傅靠在门框上。 “小叶,你刚才地上画的那个图,是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你明知道方处长他们要来,专门在地上画了那个图。” 叶秉文笑了一下。 “张工懂技术,跟他讲大道理没用,拿活说话最管用。” “再画个图给他看,他就知道咱们不是瞎搞。” 李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看著老实,心眼比谁都多。” “心眼多不是坏事。能把活干好,把订单拿下来,多几个心眼怎么了?”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这批货交完,咱们得想办法把厂房扩一扩。” “今天的办法治標不治本,地基的事不彻底解决,早晚还得出事。” “怎么扩?” “找学校谈。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我看上了。” “你又盯上学校的空地了?” “不盯不行。厂房太小,设备摆不开。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把新厂房的事定下来。” 李师傅没再说什么。 他转身回了车间,走到新工具机旁边,用手摸了摸导轨。 震动没有了,工具机运转的声音匀称。 他拿起一个毛坯件,装上,对刀,开机。 铁屑捲起来,工件表面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一天的活,干得顺极了。 方处长和张工走后第二天,孙师傅来了。 叶秉文正在车间里跟李师傅商量下一步的生產计划,听见传达室老刘头喊了一嗓子。 “叶厂长,模具厂的孙师傅来了!” 他擦了手走出去。 孙师傅骑著一辆二八大槓,后座上绑著一个大木箱。 “孙师傅,你亲自送来?” 叶秉文赶紧上前帮忙卸木箱。 “不送来不行。” 孙师傅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这模具精度要求太高,交给別人送我不放心。万一路上磕了碰了,我半个月白干。” 李师傅也从车间里出来了,帮著把木箱抬进厂房。 孙师傅跟进来,蹲在木箱旁边,从兜里掏出工具,一根一根撬钉子。 木箱打开,稻草垫子里露出一副模具,上下两半,用油纸包著。 孙师傅把油纸揭开,露出模具的型腔。 表面是灰黑色的,磨得发亮。 “看看吧。” 孙师傅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这副模具,我干了一辈子模具,没干过这么精的。” 叶秉文蹲下来,把模具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孙师傅的手艺確实没得说。 但叶秉文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拿起一件昨天车出来的外壳毛坯,放进模具型腔里试了试。 贴合度不错,但有一个地方不对。 型腔的左侧角落,毛坯放进去之后,有一个很小的缝隙。 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比別人尖,而是因为他重生前遇到过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是在1990年代,他帮一家电机厂做配套,模具型腔偏差了0.05毫米,导致电机外壳贴合不严,装出来的电机震动大,被客户退了一批货,赔了两万多块。 “孙师傅,你过来看。” 叶秉文指著型腔左侧的角落。 孙师傅凑过来看了看。 “怎么了?我看没问题啊。” “你用手摸摸这个位置。” 孙师傅伸出手指摸了摸。 “有点……不太顺?” “不是不顺。” 叶秉文从工具台上拿了一把塞尺。 塞尺的厚度是0.04毫米。 “你看,这里差四丝。” 孙师傅接过塞尺。 “不可能。我出厂前量了三遍,型腔公差一丝以內。” “你量的是型腔尺寸,没问题。” 叶秉文指了指型腔的角度。 “毛坯铸出来的时候,这个角落的收缩率跟其他地方不一样。” “你按三度做,毛坯放进去就贴不严。” 孙师傅愣住了。 他干了一辈子模具,从来没想过拔模角度还要分部位调整。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吃过亏。” 叶秉文说得很轻描淡写。 “有一批活,跟这个一样的问题,干了一百多件,装起来全是废品。从那以后我就记住了。” 孙师傅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拉回去重新修?一来一回又是三四天。” “不用拉回去。” 叶秉文拿了一把细銼刀,一块油石。 “现场修。半个小时的事。” 孙师傅看了他一眼。 “你修?这是模具,不是车床上的活。” 第60章 就是吃过亏 “模具也是铁,道理一样。” 叶秉文把模具固定在台钳上。 “孙师傅,你帮我照著灯。” 孙师傅拿起手电筒照著型腔。 叶秉文拿起细銼刀,开始在型腔左侧的角落下刀。 李师傅和刘小军也围过来了。 刘小军小声问。 “叶叔还会修模具?” 李师傅也小声回他。 “你叶叔什么不会?” 叶秉文没理他们,手上的活没停。 銼了十几下,停下来。 然后拿起毛坯放进去试了试。 缝隙小了一半。 “孙师傅,你再看。” 孙师傅眼睛亮了。 叶秉文把毛坯拿出来,递给孙师傅。 “你量量。” 孙师傅拿起卡尺。 “公差一丝以內,贴合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他看著叶秉文。 “小叶,你以前干过模具?” “没有。就是吃过亏,记住了。” “吃亏能记住这么多?你刚才那几刀,没有十年工龄下不来。” 叶秉文笑了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行了,上机试试。” 李师傅把模具装上了衝压机。 刘小军拿了一个毛坯件放进型腔。 衝压机哐当一声,模具合上,又弹开。 一件外壳掉出来。 李师傅拿起来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 “外径公差一丝,內孔公差零点八丝,贴合面严丝合缝。” 孙师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小叶,我干了一辈子模具,今天让你上了一课。” “孙师傅別这么说。您这副模具底子打得好,我就是修了个边角。” “底子好是好,但那个偏差我自己没看出来。你在现场半个小时就搞定了,这是真本事。” 孙师傅把工具包收拾好。 “小叶,以后有模具的活,还找我。我不收你加急费。” “行。孙师傅,今天辛苦你了,中午在这儿吃。” “不吃了,回去还有活。” 孙师傅骑上自行车走了。 叶秉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李师傅走过来。 “小叶,你这个人,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怎么了?” “你说你是大学生,学的是机械,但你不光学了机械。” “还会模具、会管理、会跟省军区的人打交道。你这些东西都是从哪学的?”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李师傅,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什么都学?” “我年轻的时候?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当学徒,师傅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学了三年才会磨刀,五年才会上床子。” “那就是了。我这个人,学东西快。” 李师傅看了他一眼。 转身回了车间。 叶秉文站在门口,抽完那根烟。 他想起了重生前的事。 1990年代那次模具出问题,赔了两万多块。那时候两万多块,是他大半年的利润。 他去找模具厂的师傅,师傅说是拔模角度的问题,但具体怎么修,师傅也说不清楚。 后来他自己琢磨了半个月,试了无数次,才找到解决办法。 现在好了,提前十几年知道,这副模具修好了,后面的活就顺了。 转眼到了傍晚。 传达室的老刘头正在关门。 “叶厂长,今天收工早?” “不早。但活干得顺。” “顺就好。活顺了,人的心情就好。” 叶秉文笑了一下,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路上他脑子里还在转。 模具的事解决了,產能翻了一倍多。 新工具机的问题暂时稳住了,但地基的问题没彻底解决,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搬厂房。 还有材料的事,林慧那边的三万块预付款到了,省军区的预付款也到了。 手头的钱够周转一阵子。 刘小军的技术还得抓紧练,等他能独立操作新工具机了,李师傅的压力就小了。 还有安安…… 想起安安,叶秉文蹬自行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郑书韵正在厨房炒菜。 安安在客厅里画画,看见他进来,举著画跑过来。 “爸爸你看,我画的大公鸡!”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看。 这次画得像了,有鸡冠、有尾巴、有两只脚。 “安安画得越来越好了。” “老师说我有天赋!” 安安骄傲地挺起小胸脯。 郑书韵从厨房探出头来。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活干得顺,就早点回来了。” “模具到了?” “到了。” 安安在旁边插嘴。 “爸爸,什么是模具?” “就是做东西的模子。把铁水倒进去,出来就是你要的形状。” “那爸爸做的是什么东西?” “电机的外壳。电机你懂吗?” 安安摇摇头。 “就是你那个会转的玩具里面那个东西。” 安安想了想,点点头。 “懂了!” 郑书韵笑了。 “你懂什么了?” “就是爸爸做的东西!” 郑书韵看了叶秉文一眼。 叶秉文也笑了。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安安嘰嘰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 叶秉文听著,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吃了饭,安安去看动画片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生產数据整理了一下。 模具试產成功,產能翻倍,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 新工具机运转正常,震动的问顥暂时解决了。 刘小军的基本功还需要练,但態度端正,学得快。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郑书韵把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想什么呢?” “想下一步。” “下一步干什么?” “扩厂房。现在的厂房太小了,地基也不行。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搬。” “找好地方了?” “学校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我看上了。明天去找刘主任谈谈。” “学校能同意?” “不试试怎么知道。” 郑书韵在他旁边坐下。 “你这个人,从大兴村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厂子,有了订单,有了人。你说你下一步能把厂子扩多大?” 叶秉文想了想。 “不知道。但只要路子对了,多大都有可能。” 郑书韵靠在他肩上。 “我信你。”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厂房的时候,李师傅已经在擦工具机了。 刘小军正在磨一把钝了的刀具。 赵师傅和小张在整理材料架。 叶秉文站在厂房中间,看了一圈。 设备有了,模具有了,订单有了,但工序还是乱的。 谁有空谁干,哪个床子閒著就上哪个活。 这样下去,產能上不来。 “李师傅,过来一下。” 李师傅放下抹布走过来。 第61章 流水线定岗法 “小叶,喊我?” “李师傅,你看咱们现在这干活的法子。” 叶秉文抬手朝车间里一指。 “小军磨个刀要等砂轮,小张车个配件要等卡盘,赵师傅想衝压得等模具空著。” “谁有空谁干,哪台閒了用哪台,看著忙忙碌碌,一天下来出不了多少活。” 李师傅挠了挠头。 “不都这么干嘛?老辈子在国营厂,也差不多是这个理。” “那是以前。” 叶秉文声音平静。 “现在咱们接的是军品,后面还有两百台的意向单。” “再这么乱下去,產能顶不上去,质量也稳不住。” 他把心里早已成型的思路摊开。 “我想了一晚上,咱们得定岗、定机、定工序,把整条线拆成三段,各干各的,互不耽误。”“三段?” 李师傅愣了下。 “对。” 叶秉文走到新工具机旁。 “第一段,精加工线——就这台c618,只干一件事:车电机外壳的高精度內孔与外径。” “李师傅,你带小军主抓这一段,这是咱们的脸面,也是命门,公差必须压在一丝以內。” 李师傅点点头。 “这个我拿手。” “第二段,粗加工线。” 叶秉文又指向两台旧工具机。 “赵师傅跟小张负责,专门车端盖、转轴、紧固件这些配件。” “精度要求稍低,但尺寸必须统一,保证能跟外壳无缝配上。” “不许再出现配件跟外壳对不上的情况。” 赵师傅在旁边听见,立刻应了声。 “哎,我明白!” “第三段,衝压成型线。” 叶秉文拍了拍刚修好的模具。 “模具装好就別动了,专人专机,等外壳精车完,直接过来衝压校正、定型,一步到位。” 他说完,看向李师傅。 “就这三条线,专人、专机、专活,不串岗、不抢机、不窝工。” 李师傅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小叶,不是我泼冷水。这么干太死板了!” “以前哪台閒了就能插个活,现在分得这么清,万一某一段停了,整条线都等著?” “不会等。” 叶秉文早有准备。 “我算过,咱们现在外壳日產能十五件,三条线节奏完全能对上。” 他在地上画起简易的工序流程图。 精加工→粗加工→衝压→检验→入库。 每一步的时间、数量、交接点都標得清清楚楚。 “你看。” 叶秉文指给李师傅看。 “小军负责上下料与初检,李师傅你只管精车;赵师傅跟小张同步车配件。” “等精车完,直接送衝压;衝压完立刻检验,合格入库。” “整个流程一环扣一环,没有等待,没有浪费。” 李师傅盯著地上的图,半天没说话。 他干了二十多年机械,头一次见到有人把干活弄得像打仗一样。 “我还是觉得……” 李师傅想再劝两句。 “李师傅,咱们试半天。” 叶秉文语气诚恳。 “就试一上午。要是效率没涨、废品没降,我立刻听你的,恢復老样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李师傅也不好再拒绝。 “行,那就试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新法子能神到哪去。” 叶秉文立刻行动。 他把四个人叫到一起,把分工重新宣布一遍,强调纪律。 定岗之后,不许隨意串岗、不许私自换活、每一件工件必须按流程走。 刘小军年轻,学得快,当即表態 “叶叔,我肯定好好干,绝不乱跑!” 小张也挠著头笑。 “叶厂长怎么说,我怎么干。” 一切准备就绪,叶秉文喊了一声。 “开工!” 工具机依次启动。 新工具机转速平稳,铁屑均匀卷出,李师傅全神贯注。 两台旧工具机同步运转,赵师傅跟小张各司其职,不用再等刀具、等卡盘。 衝压机在旁边待命,精车好的外壳一到,立刻压製成型。 车间里不再是乱糟糟的嘈杂,而是节奏整齐的工具机声、铁屑声、衝压声。 叶秉文就站在一旁盯著,时不时帮著递工具、核对尺寸,把控节奏与质量。 一个小时过去,两件成品电机外壳下线。 两个小时,四件。 一上午下来,整整十二件合格成品。 李师傅拿著卡尺,量完最后一件。 放在以前,一上午能出六件就顶天了,今天直接翻了一倍! 而且合格率百分之百。 “神了……真是神了。” 李师傅把卡尺往台上一放。 “小叶,我服了!你这法子,我这辈子没见过!” 赵师傅也凑过来,一脸惊嘆。 “以前忙得脚不沾地,出活少还老出错;今天就站在一台工具机前不动,反而干得多、干得好!”叶秉文笑了笑。 这在现代是工厂里最基础的流水线定岗法。 放在七八十年代,已经是超前十几年的先进管理经验。 “先別高兴太早。” 叶秉文认真道。 “从今天起,咱们就按这个流程固定下来。” “我再掛一块生產看板,每天写清楚產量、合格率、责任人,乾的好坏,一目了然。” “听你的!” 李师傅一口答应。 “以后你怎么安排,咱们怎么干!” 工序理顺了,產能才算真正放开。 叶秉文走到厂房门口。 “之前跟你说的学校那块空地,我明天就去找刘主任谈,必须儘快新厂房建起来。” 刘小军凑过来好奇地问。 “叶叔,建厂房要花很多钱吧?咱们手里的钱够吗?” “省军区的预付款马上到帐,加上之前的利润,够打地基、盖简易厂房。” 叶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好好跟李师傅学技术,等新厂房建起来,你就是独当一面的师傅,带两个徒弟。” 刘小军用力点头。 “我一定好好学,绝不拖后腿!”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没去厂房,直接去了学校。 刘主任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看见他来了,愣了一下。 “小叶?你怎么来了?” “刘主任,我想跟您谈个事。” “什么事?” “学校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我想用。” 刘主任皱了皱眉。 “那块地是学校的预留发展用地,不能隨便用。” “我不白用。我想跟学校合作,办个校办工厂。” 第62章 谈新厂房的事 刘主任抬起头。 “校办工厂?” “对。我现在的厂房太小,地基也不行。我看上操场旁边那块空地,想在那儿盖新厂房。” “盖好了,我跟学校合作。学校出地,我出设备和管理。” “学生可以来厂里实训,学技术。工厂盈利了,给学校分红。” 刘主任靠在椅背上。 “你接著说。” “刘主任,现在国家提倡职业教育,学生不能光读书不实践。” “我这个厂子是干机械加工的,设备齐全。学生来了,能学到真本事。” 叶秉之顿了顿。 “而且学校现在经费紧张,校办工厂能创收。我不需要学校投一分钱,只要学校出地。” “厂房我自己盖,设备我自己出,订单我自己跑。” “盈利了,按比例分给学校。”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想法挺好,但得校委会同意。我一个人说了不算。” “我知道。所以先找您商量,您觉得行,再帮我跟校委会匯报。” 刘主任走到窗前,看了看操场旁边那块空地。 “那块地大概三亩多,盖厂房够了。” “三亩多足够了。我现在的厂房才半亩地,摆两台工具机都嫌挤。” “你打算盖多大的?” “先盖八百平米。留出扩建的空间。” 刘主任转过身。 “小叶,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一个月能有多少產值?” “上个月六万多,这个月应该能到八万。等新厂房盖好了,產能上来,一个月十五万没问题。” 刘主任眼睛亮了一下。 “十五万?” “对。而且我已经拿到了省军区的订单,军品利润高,比民品高30%以上。” 刘主任想了想。 “这样吧,你先回去。我帮你跟校委会匯报,他们要是感兴趣,我再通知你。” “行。刘主任,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要是真能把校办工厂搞起来,对学校也是好事。” 叶秉文走了以后,刘主任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半天。 他拨了校长的號码。 “校长,有个事想跟您匯报一下……” 叶秉文回到厂房,李师傅迎上来。 “怎么样?” “刘主任说帮我们跟校委会匯报,等消息。” “能成吗?” “有五成把握。”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但不管成不成,厂房的事必须儘快解决。今天的办法治標不治本,地基不彻底弄好,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事。” “那要是学校不同意呢?” “那就找別的地方。反正明年开春之前,必须搬。” 叶秉文把烟掐灭。 刘小军正在新工具机上干活。 他走过去看了看,干得不错,尺寸都准。 “干得好。从今天开始,新工具机交给你了。有拿不准的,隨时问李师傅。”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中午休息时,叶秉文找了块木板。 掛在车间最显眼的墙上。 又用粉笔分好栏目:日期、產量、合格率、责任人。 他把上午的数据填上去: 精加工:12件 合格率:100% 责任人:李师傅、刘小军 工人们围过来看。 “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一目了然,干得好都写在脸上!” “以后可得更用心,不能在看板上丟人!” 叶秉文看著眾人的劲头,心里清楚。 这个年代的工人,最看重脸面和认可。 一块小小的看板,比说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傍晚下班,叶秉文骑著二八大槓往家赶。 车筐里放著一块刚衝压好的电机外壳,鋥亮光滑。 刚进家属院,就看见安安在楼下和几个小朋友玩耍。 看见他,小姑娘立刻撒腿跑过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叶秉文赶紧下车,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安安小胳膊紧紧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蛋贴在他脸上。 “爸爸,你今天又做东西了吗?” 安安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问。 “做了。” 叶秉文笑著从车筐里拿出那块外壳。 “你看,爸爸做的电机壳。” 安安好奇地伸手摸了摸。 “好亮!像镜子一样!” “喜欢吗?” “喜欢!” 安安用力点头。 “爸爸最厉害!” 抱著女儿上楼,郑书韵已经把饭菜端上桌。 “今天回来挺准时。” 郑书韵接过他手里的外套。 “地的事,谈得顺利吗?” “刘主任帮我递申请了,应该问题不大。” 叶秉文把安安放在椅子上。 “等校委会批下来,开春就能动工。” 郑书韵眼睛一亮。 “真的?那以后厂子就大了,也不用再担心地基不稳了。” “嗯。” 叶秉文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女儿碗里。 “以后不仅厂子大,还能给机械系当实训基地,也算给学校做点贡献。” 郑书韵看著他,眼神温柔。 “我就知道,你想做的事,一定能做成。” 安安捧著小碗,小口小口吃饭。 叶秉文看著眼前的妻女,心里暖烘烘的。 重生一世,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富大贵。 三天后,刘主任骑著自行车找到厂房来了。 叶秉文正在新工具机旁边盯著刘小军干活。 听见老刘头喊了一嗓子,擦了手走出去。 “刘主任?您怎么亲自来了?” “明天上午九点,校委会开会,专门研究你那个事。” 刘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是会议通知。你准备一下,到时候要发言。” 叶秉文接过纸条看了看,上面写著时间、地点、议题。 “刘主任,校长什么態度?” “校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就说先听听你的方案。” 刘主任压低声音。 “不过有个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机械系有个赵教授反对这个事。” “他认为学生应该以读书为主,搞工厂是不务正业。” “你明天要做好准备,赵教授肯定会提反对意见。” “我知道了。谢谢刘主任。” “別谢我。你要是能把赵教授说服了,这事就成了七八成。” 刘主任说完骑上自行车走了。 叶秉文把李师傅叫过来。 “明天上午我去学校开会,厂里的事你盯著。” “开会?什么会?” “校委会。谈新厂房的事。” 李师傅愣了一下。 “学校还真开专题会研究?” “对。刘主任刚来通知的。” “那你得好好准备。” 叶秉文笑了一下。 “我知道。” 第63章 光说不行,得拿活说话 他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开始准备明天发言的內容。 精度报告、军品合同、实训方案,一样一样理清楚。 写到一半,他又去车间里拿了几件干好的成品。 挑了几件表面光洁度最好的。 光说不行,得拿活说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叶秉文骑自行车到了学校。 刘主任在校门口等他。 “东西带了吗?” “带了。” “行,跟我来。” 刘主任领著他上了三楼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正中间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叶秉文认出来了,这是刘校长。 两边坐著五六个校委会成员,年纪都不小。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头。 刘主任小声说了一句。 “那就是赵教授。” 叶秉文微微点头。 刘校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小叶来了?坐吧。” 叶秉文在会议桌侧面坐下来。 刘校长看了看手錶。 “九点了,开始吧。今天这个会,主要討论一件事——学校操场旁边那块空地。” “给叶秉文同志办厂的事。刘主任,你先介绍一下情况。” 刘主任站起来,把叶秉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刘主任说完,刘校长看向叶秉文。 “小叶,你自己说说你的方案。”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先递给了刘校长。 “刘校长,各位老师,我先匯报几个数据。” 他展开第一张纸。 “这是我上个月乾的一批民品的精度报告。” “外径公差一丝以內,內孔公差零点八丝,平面度一丝以內。这个精度,高出国家標准一倍。”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校委会成员传著看。 然后拿出第二张纸。 “这是省军区装备处的军品合同。军品的检验標准比民品更严。” “我的厂子已经通过了现场考察,拿到了供货资格。” 赵教授在旁边插了一句。 “省军区的合同?你怎么拿到的?” “省军区装备处方处长亲自带队到我的厂子考察,现场检验了產品质量。” “张工,干了十五年军工的老技术员,当场量的活,他说我的工具机状態比出厂的时候还好。” 赵教授没再说话。 叶秉文拿出第三张纸。 “这是我的实训方案。如果学校同意用那块地,我按这个方案跟学校合作。” 他把方案递给刘校长。 “方案的核心是三条。第一,学校出地,我出设备和管理。” “第二,工厂向机械系学生开放实训,学操作、学工艺、学检验。” “第三,工厂盈利后,每年拿出净利润的百分之二十给学校分红。” 刘校长翻了翻方案,递给旁边的人。 赵教授把方案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小叶,我问你几个问题。” “赵教授您说。” “你搞这个工厂,学生进去实训,占不占用上课时间?” “不占用。实训安排在课余时间和周末,不跟正常教学衝突。” “那谁来教?你的工人能当老师吗?” “我的工人都是有十年以上工龄的老技工,实际操作经验丰富。 李师傅,干了十五年车工,技术比我强。 而且我本人也可以带学生,我在大兴村的时候就带过徒弟。” 赵教授顿了顿。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学生的时间是有限的,用在实训上,就少用在读书上。” “你觉得是读书重要,还是干活重要?” 会议室安静下来。 叶秉文看著赵教授,没有急著回答。 他想了几秒钟。 “赵教授,我给您讲个事。” “我上个月接了一批活,精度要求特別高,模具的拔模角度差了三丝。” “干了下来全是废品。后来我琢磨了半个月,才找到解决办法。” “琢磨的那半个月里,我翻了十几本教材,把材料力学、机械製造基础重新看了一遍。” “没有这些书上的理论,我想破脑袋也找不到问题出在哪儿。” 他停了一下。 “反过来也一样。我厂里有个徒弟叫刘小军,高中毕业,理论学了不少。” “但一开始上工具机,手是抖的,连刀都对不准。练了两个月,现在能独立干活了。” “赵教授,读书和干活不矛盾。光读书不上手,图纸画得再好,变不成东西。” “光上手不读书,干一辈子也是个熟练工,出问题永远找不到根儿。” “所以我搞这个实训,不是让学生不读书,是让他们读完了书有地方练。” 赵教授沉默了几秒。 “你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担心,工厂一开,学生的心就散了。” “到时候都想著去挣钱,谁还坐得住冷板凳?” “赵教授,这个您放心。实训就是学技术。” “而且我定了个规矩——学生实训期间出的废品,不扣钱,不批评,只讲问题出在哪儿。” “目的是学本事,不是挣钱。” 刘校长一直在听。 这时候他开口了。 “赵教授,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赵教授想了想。 “我最后一个问题。小叶,你说你的工具机精度比出厂的时候还好,你怎么证明?” 叶秉文拿出几件工件,摆在桌上。 “刘校长,各位老师,这是我昨天刚乾的活。” “外径公差一丝以內,表面光洁度▽7以上,符合国標一级精度。” 他把工件递给旁边的校委会成员。 一个工件传到了赵教授手里。 赵教授把工件举到眼前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 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活干得不简单。 赵教授重新戴上眼镜。 “小叶,你这个活,拿什么工具机乾的?” “一台新铣床,一台旧车床,我自己改的。” “你自己改的?” “对。原来的精度不够,换了主轴轴承,调整了导轨间隙,重新做了动平衡。” 赵教授转头看向刘校长。 “校长,我个人保留意见。但这个年轻人的技术,我认。” 刘校长点了点头。 “好,各位,我说两句。” 会议室安静下来。 “我当年在苏联留学的时候,学的也是机械。” “有一件事我记得特別清楚——苏联的工科院校,每个学生有一半的时间在车间里度过。” 第64章 从今天起,那块地是你的了 “图纸画完了,自己上工具机干出来。干出来装不上,回头改图纸。改完了再干,干完了再装。” “我们的学生呢?画图画得好,考试考得好,一进工厂就露怯。” “图纸画得漂漂亮亮,车间师傅说干不出来。” “为什么?因为没有实践,不知道图纸上的线到了工具机上是铁屑。” 他顿了顿。 “咱们哈工大是工程师的摇篮。但工程师是什么?” “不是光会画图的人,是能把图纸变成產品的人。” 他看向赵教授。 “赵教授担心的有道理,学生不能光干活不读书。” “但反过来,光读书不干活,培养出来的是什么?是纸上谈兵的人。” “所以我支持这个事。” 他转向叶秉文。 “小叶,那块地给你用。但有个条件——你要把工厂办成学校的实训基地。” “让学生来了能学到真本事。” “刘校长您放心。每一批学生来实训,我都会亲自带。教的都是真东西,不糊弄。” “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刘主任,你负责把手续办了。” 刘主任点头。 “好的校长。” 赵教授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小叶,我刚才態度有点硬,你別往心里去。” “赵教授別这么说,您说得对,学生的首要任务是学习。” 会议散了。 叶秉文跟著刘主任去了办公室。 刘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用地申请表。 “填一下吧。填完了我找校长签字,然后盖章。” 叶秉文坐下来。 用地性质、用地面积、建设內容、使用期限,每一项都写清楚。 填完了递给刘主任。 刘主任拿著表去了校长办公室。 过了十几分钟,刘主任回来了。 表的下方盖了公章。 “给你。从今天起,那块地是你的了。” 叶秉文接过表。 他小心地把表折好,装进包里。 “刘主任,这个厂的名字,我想用『哈工大机械实训精密加工厂』,您看行不行?” 刘主任想了想。 “这个名字好。有实训,有精密,有加工,跟学校的定位对得上。” “我去跟校长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叶秉文站起来。 “刘主任,谢谢您。” “別谢我。你把厂子办好,比什么都强。” 叶秉文从办公楼出来,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 三亩多地,八百平米厂房,足够了。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土。 土质还行,但下面是软土层,盖普通厂房没问题,盖重型工具机的厂房不行。 地基必须处理,否则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问题。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骑上自行车回了厂房。 李师傅迎上来。 “怎么样?” “成了。” 李师傅愣了一下。 “真成了?” “真成了。学校操场旁边那块地,现在是咱们的了。” 李师傅看了看他手里那张盖了红章的表,半天没说话。 “小叶,你这个人,我是真服了。” “先別服。厂房还没盖呢。” 叶秉文走到工具台前坐下。 “李师傅,今晚我得把施工图画出来。地基的事不解决好,新工具机早晚还得出事。” “你现在画?今晚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你跟书韵说一声,就说我晚上加班。” 李师傅嘆了口气。 叶秉文点了一根烟。 他脑子里有现成的厂房图纸,重生前在佛山帮人设计过三个厂房。 他想了想,开始画。 厂房跨度十二米,长度六十米,七米二开间。 墙体用红砖,屋顶用预製混凝土板,地面用混凝土地面。 这些都好说。 关键在地基。 重型工具机对地基的要求特別高。 震动频率、承载力、沉降量,每一项都有严格標准。 他现在的厂房是直接夯的土,铺了一层碎石,上面浇的混凝土。 当初没钱,只能这么干。 但新厂房不能这么干。 他在图纸上標註了一个方案——碎石换填。 先把软土挖掉一米五深,换上级配碎石,分层压实。 每层厚度不超过三十公分,压到密实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然后在碎石层上浇二十公分厚的钢筋混凝土底板,配双层双向钢筋。 这样承载力能做到每平米十五吨以上,重型工具机放上去,十年都不会沉降。 他又画了一个地基剖面图,標出每一层的厚度、材料、施工要求。 一张一张画,一直画到半夜。 李师傅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画了七八张图了。 “小叶,你吃口饭吧。我给你带了馒头。” 叶秉文一边吃一边继续画。 李师傅站在旁边看了看那些图。 “你这图画得比我们厂的技术员还细。” “不画细不行。施工队是按图干活,少画一条线,他们就能给你干错。” “你打算找谁施工?” “找学校的基建处。他们有施工队,干过教学楼、实验楼,经验应该可以。” “那地基的事他们懂吗?” “不一定懂。所以明天我得去跟施工队的技术员当面讲,把方案说清楚。” 李师傅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要自己盯著。” “不盯著不放心。” 叶秉文把最后一张图画完,放下笔。 “行了,今晚就到这儿。明天一早去找基建处。” 他把图纸一张一张收好。 站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出厂房。 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郑书韵在客厅里等他。 “吃了吗?” “吃了。李师傅带的馒头。” “厂房的事定了?” “定了。明天开始找施工队,爭取开春前盖起来。” 叶秉文站在门口看了看,安安睡得正香。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客厅坐下。 郑书韵把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你天天这么忙,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比在大兴村种地轻鬆多了。” 叶秉文喝著茶,脑子里还在转。 厂房的事定了,下一步是施工。 订单也越来越多,现在的四个人不够用了。 招人不能隨便招,得招有技术底子的。 最好是从机械系的毕业生里招,有理论基础,上手快。 他拿出本子,又记了几笔。 郑书韵看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能歇一歇?” “等厂子走上正轨了,就歇。” “什么时候算走上正轨?” 叶秉文想了想。 “快了。” 第65章 纯属浪费钱! 叶秉文到基建处的时候,孙主任正在喝茶。 “你就是要在学校建厂房的那个学生?” 孙主任上下打量了叶秉文一眼。 “是,孙主任。我叫叶秉文,机械系的。”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捲图纸,在办公桌上展开。 “这是新厂房的施工图,您先过目。” 孙主任凑过来看图纸。 他用手指敲著图纸上地基剖面图那一栏。 “你这地基方案谁给你出的?碎石换填一米五深?你知道这要多花多少钱吗?” “我自己设计的。” 叶秉文语气平静。 “你自己?” 孙主任哼了一声。 “你一个学机械的学生,跑来教我们搞基建?我干了二十年。” “盖过的厂房比你住过的房子都多。我告诉你,像你这种小厂房,挖半米。” “铺层碎石,上面浇混凝土,足够了!搞什么一米五,纯属浪费钱!” 叶秉文没有急眼。 前世在北大带博士生时,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经验主义与科学方法的碰撞。 孙主任不是坏人,他只是用过去二十年积累的经验在判断问题。 而叶秉文知道,那些经验在面对精密工具机这种对地基有特殊要求的设备时,是会害死人的。 “孙主任,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您之前盖的那些厂房,里面放的都是什么设备?” 孙主任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个学生想干什么。 “什么设备都有,钻床、铣床、刨床,都有。” “有没有高精度的数控工具机?” “数控?” 孙主任嗤笑一声。 “那玩意儿咱们国家都没几台,我一个校办工厂还想用那个?”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叶秉文翻开笔记本,上面是他昨晚花了三个小时整理的资料。 “孙主任,我订的新工具机虽然是普通铣床,但精度要求很高——外径公差要求一丝以內。” “您知道这个精度意味著什么吗?” 孙主任没说话。 叶秉文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段粉笔。 他在水泥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旁边画了一个长方形。 “这是工具机,这是地基。” 他一边画一边说。 “工具机工作的时候会產生振动,这个振动会传给地基。” “地基收到振动之后,也会有自己的振动。” “如果地基自己的振动频率和工具机的工作频率凑到了一起,就会发生共振。” 他画了两条波浪线,一条代表工具机,一条代表地基。 “共振的时候,振幅会成倍放大。” 他用粉笔在两条波浪线叠加的地方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工具机会像坐在弹簧上一样上下顛簸,您之前盖的那些厂房,放的是普通工具机。” “对精度要求不高,共振了也就是噪音大一点。” “但我的工具机不行,一丝的公差,共振一发生,全部废品。” 孙主任盯著地上的图看了半天。 他不是完全听不懂,但这些东西超出了他过去二十年的经验范围。 他干过的所有工程里,从来没有人跟他提过这些词。 “你说的这个……有根据吗?” 孙主任的语气带著將信將疑。 叶秉文翻开笔记本。 “我那台新铣床的主轴转速是一千八百转,除以六十,工作频率正好是三十赫兹。” “您看到了吗?频率重合了。共振,是必然发生的。” 孙主任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不是没被说服。 但他更清楚的是,如果按照叶秉文的方案来,工程造价要翻將近一倍。 这笔钱谁来出?出问题谁负责? 二十年基建生涯教会他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你说得再好听,也是个学生。” 孙主任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 “方案我可以考虑,但这个责任我不能一个人扛。” “这样吧,你去找一个能说上话的人来,你们系里的教授,或者校领导,谁来说话我听谁的。”“你一个学生,我不能听你的。” 叶秉文明白孙主任的意思。 他不是被道理说服了,而是被责任嚇住了。 需要找一个有分量的人来背书。 “行。孙主任,我明天再过来。” 叶秉文把图纸塞进帆布包里。 他走出基建处的时候,听见孙主任在里面跟同事说话。 “现在这些学生,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还来教我搞地基……” 同事笑了一声。 “人家毕竟是大学生嘛。” “大学生怎么了?我干二十年基建,什么没见过?” 叶秉文骑上自行车往教学楼赶。 今天上午第二节是赵教授的《机械原理》课。 赵教授夹著讲义走进教室。 他在哈工大教了三十年书,机械系的学生没有一个不怕他的。 不是因为严厉,而是因为他太认真了。 “上节课我们讲了平面机构的自由度计算,今天讲速度瞬心法。” 赵教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铰链四桿机构。 “哪位同学来告诉我,这个机构的瞬心总数是多少?” 教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叶秉文举手。 “叶秉文。” “瞬心总数是六个,n等於4的时候,瞬心数等於4乘以3除以2,等於六。” “对。坐下。” 赵教授开始讲速度瞬心的求法。 叶秉文认真记笔记,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件事——怎么跟赵教授开口。 下课铃响了。 赵教授合上讲义,说了句“下课”,端起搪瓷缸子往外走。 叶秉文收拾好东西,快步跟了上去。 “赵教授,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赵教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我想请您帮个忙。我那个校办工厂要盖新厂房。” “基建处的孙主任不同意我的地基方案,想请您出面说句话。” 赵教授停下脚步。 “什么地基方案?你说说看。” 叶秉文从包里抽出图纸。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碎石换填一米五的理由、共振的危害、固有频率的计算讲了一遍。 赵教授听完。 然后伸出手。 “把你的计算给我看看。” 叶秉文递过笔记本。 第66章 我自己瞎琢磨的 赵教授看得很仔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一眼,又匆匆走开。 赵教授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叶秉文心里咯噔一跳的话。 “你这个振动模型的思路,已经超出本科范围了。研一的课才讲这个。” 叶秉文心里一紧。 他意识到自己暴露了。 前世在北大教了这么多年书,这些公式对他来说就像一加一等於二一样自然。 根本没想过一个大一学生“不应该”懂这些。 “我自己瞎琢磨的。” 他儘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 “厂里有台旧工具机,地基不行,干出来的活总是超差。” “我琢磨了很长时间,翻了不少书,才想明白是共振的问题。” 赵教授没有追问。 “明天上午我跟你去基建处。” 赵教授把笔记本还给他。 “孙主任这个人我知道,他不是不认理,是怕担责任。我去帮你说,他应该会给面子。” “谢谢赵教授。” “別谢我。” 赵教授端起搪瓷缸子。 “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里有一个地方不严谨——地基的阻尼比你取值偏大了。” “回去再看看书,想想为什么。” 叶秉文愣了一下。阻尼比確实是他故意放大的——为了让计算结果看起来更有说服力。 没想到赵教授一眼就看出来了。 下午的《高等数学》课上,叶秉文一边听讲一边在心里復盘今天的事。 孙主任虽然暂时被压住了,但这件事还没完。 赵教授出面只是解了燃眉之急,真正要解决问题,还得靠事实说话。 下午四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 叶秉骑车去了老厂房。 工人们坐在砖堆上抽菸聊天。 “小叶,怎么样?” 李师傅迎上来。 “明天赵教授跟我去基建处谈,应该能批下来。” “那就好。” 叶秉文走到基坑边,蹲下来看了看已经挖了一半的地基。 挖深已经快一米了,土层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但软土层確实存在。 他抓了一把挖出来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的含水率偏高,说明地下水位不低。 这更加印证了他的判断——传统灰土方案在这种地质条件下根本不行,换填是必须的。 “李师傅,明天批下来之后,施工队进场,每一层碎石的厚度、压实度,我都要亲自验收。”叶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跟工人们说一声,我的標准比国標高。差一点都不行。” “知道了。” 叶秉文骑上自行车,往家赶。 到家属院的时候,安安正在楼下和几个小朋友跳房子。 看见他,安安立刻撒腿跑过来。 “爸爸!爸爸回来了!” 叶秉文赶紧剎车,弯腰把女儿抱起来。 安安小脸蛋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妈妈给我买了新蜡笔,我画了好多画!” “给爸爸看看?” “回家看!” 叶秉文抱著安安上楼,郑书韵正在厨房里忙活。 锅里燉著土豆烧肉,香味飘了一屋子。 “回来了?” 郑书韵探出头来。 “厂房的事谈得怎么样?” “孙主任那边没谈好,明天找赵教授去说。” 郑书韵点了点头。 “吃饭吧,安安饿坏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 安安嘰嘰喳喳地说著幼儿园里的事。 郑书韵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给安安擦嘴。 叶秉文看著这一幕,心里的那些烦躁和压力慢慢散了。 吃完饭,安安在客厅写作业。 郑书韵收拾碗筷,叶秉文把图纸摊在桌上。。 他拿起笔,在计算纸上重新推导。 阻尼、刚度、质量、固有频率。 安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踮著脚尖看他写东西。 “爸爸,你在画什么?” “在算数。” “我也会算数!” 安安伸出两只手。 “一加一等於二!”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腿上。 “对,安安最聪明了。” 郑书韵洗完碗过来,看到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没打扰父女俩,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函授教材,坐在旁边看了起来。 出版社的工作占用了大部分时间,还要照顾安安,能挤出看书的时间很少。 三个人各占桌子一角:叶秉文在改计算,安安在描红,郑书韵在看函授教材。 窗外,哈尔滨的夜风轻轻吹过。 叶秉文放下笔,看了一眼妻女。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北大时,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加班到深夜的场景。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很充实,现在想想,那不过是孤独而已。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有家。 地基的事,明天再说。 他合上笔记本,把安安抱起来。 “走,洗澡睡觉。” “爸爸给我讲故事!” “好,讲一个。” “讲两个!” “行,两个。” 郑书韵在后面看著父女俩的背影,笑著摇了摇头。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赵教授办公室的时候,赵教授正在批改作业。 “来了?” 赵教授头也没抬。 “等我批完这本。” 叶秉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墙壁上掛著一幅机械结构图。 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压著几张黑白照片,有赵教授年轻时在苏联留学的合影。 也有他和一届届毕业生的合照。 赵教授批完最后一本作业,这才转过身来。 “走吧,去基建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机械系教学楼。 “小叶。” 赵教授边走边说。 “你那个地基方案,我再问你一句——你是翻书翻出来的,还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叶秉文心里一紧。 他知道赵教授不是在质疑方案的可行性,而是在试探他的知识来源。 一个大一学生,能搞明白振动耦合的问题,这在1980年代初的哈工大,確实不寻常。 “都有。” 叶秉文斟酌著措辞。 “我翻了《机械振动》和《土力学与地基基础》,但书上的公式太抽象。” “我结合厂里那台旧工具机的实际情况,反覆试了好几次才想明白。” “反覆试?” 赵教授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厂里做实验了?” 第67章 明天施工队进场 “也不算实验。” 叶秉文如实说。 “就是旧工具机干精密活的时候总出废品,我测了几次振动数据。” “发现跟地基的固有频率对上了,才確认是共振的问题。” 赵教授没再追问。 但叶秉文知道,这个解释只能勉强过关。 赵教授这样的人精,不可能完全相信一个学生能独自完成这样的分析。 好在他没有继续深究,也许是觉得只要方案是对的,来源並不重要。 基建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叶秉文推开木门,一股茶叶和报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孙主任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 看到赵教授进来,他连忙站起来。 “赵老师?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的地基方案。” 赵教授直接在孙主任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孙主任,小叶那个厂房的地基,我看了他的计算,方案是可行的。你这边有什么顾虑?” 孙主任看了叶秉文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没想到这个学生真把赵教授请来了。 在哈工大,赵教授的分量他清楚——机械系的老前辈了,校长都得给几分面子。 “赵老师,我不是不同意。” 孙主任斟酌著用词,。 “就是觉得这个方案太费钱了。换填一米五,比常规方案多花將近一倍。” “咱们学校的经费也不宽裕,能省一点是一点嘛。” “省钱?” 赵教授从包里拿出叶秉文的笔记本,翻到那页计算。 “孙主任,我跟你算一笔帐。” 他用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数字。 “这套方案,多花五千块。五千块,换一个二十年不沉降的地基。” 他又写了一个数字。 “如果按你的方案做,地基撑不过两年。” “到时候工具机振动超標,废品率上升,一年损失就不止五千。这个帐,你不会算?” 孙主任被噎了一下。 赵教授继续说。 “我在苏联留学的时候,那边的工厂建精密加工车间,地基都是按这个標准做的。” “人家能这么做,我们为什么不能?就因为多花几千块钱,就要把质量標准降下来?” 孙主任沉默了片刻。 赵教授的话他没法反驳。 他干基建二十年,靠的是经验,但经验有时候是会骗人的。 尤其是在面对新设备、新工艺的时候,老经验往往不顶用。 “赵老师,您说得对。” 孙主任鬆了口。 “方案我可以批,但这个责任……” 他看向叶秉文。 “小叶,你得签个责任书。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你自己负责。” “没问题。” 叶秉文说。 “责任书我签。” 孙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大意是。 “本工程地基方案由叶秉文自行设计,如因地基问题导致工程质量事故。 由叶秉文承担全部责任”。 他把纸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看了一遍,拿起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赵教授在一旁看著,眼里闪过一丝欣赏。 孙主任把责任书收好,盖上基建处的公章。 “行了,明天施工队进场。” 叶秉文把图纸卷好。 赵教授已经站起来。 “孙主任,改天请你喝酒。” 孙主任苦笑了一下。 “赵老师,您这不是请我喝酒,是逼我喝酒。” 赵教授笑了笑。 走出基建处,赵教授看著远处操场上奔跑的学生。 “小叶,责任书籤了,你可就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地基施工的时候,我会来盯著。你有什么拿不准的,隨时找我。” 叶秉文心里一热。 “赵教授,谢谢您。” “別谢我。” 赵教授摆了摆手。 “我是看你那个厂子有前途,能给学生提供实训的机会。你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说完,他慢悠悠地往回走。 施工队是早上七点进场的。 哈尔滨的秋天天亮得早线。 叶秉文五点半就醒了,没惊动郑书韵和安安,推门出了宿舍。 他到工地的时候,施工队的工人已经在了。 七八个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卷著一卷施工图纸。 “叶厂长?” 那人走过来。 “你是张队长?” “对,我姓张,孙主任让我带队的。” 张队长把菸头掐灭。 “图纸我看了,换填一米五,碎石垫层,分层压实。这活儿不轻省。” “能按时干完吗?” “十天,保证给你把地基夯瓷实了。” 张队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我这些人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把式了,你放心。” 叶秉文蹲下来看已经在场地上弹好的石灰线。 放线是昨天下午完成的。 他亲自看著测量员用经纬仪打了轴线,又用捲尺一个点一个点地覆核过。 厂房的长宽尺寸、柱网的间距、设备基坑的位置,全在石灰线上標得清清楚楚。 他用脚踩了踩线內的土层。 秋天的哈尔滨土地乾燥,表层土已经硬结了,但再往下二十公分,就能感觉到鬆软。 不把这层软土挖掉,不把碎石和砂卵石夯进去,將来工具机一开动,振动就会传遍整个车间。 “张队长,开挖的时候注意標高。” 叶秉文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基底必须挖到老土层,差一公分都不行。” “叶厂长,你这要求比正规建筑公司还严。” 张队长笑了笑。 “行,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七点半,施工队正式开工。 八点多钟,郑书韵抱著安安来了。 安安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小棉袄,是郑书韵前几天在供销社扯的布自己缝的。 她被妈妈抱在怀里,老远就看见蹲在基坑边的叶秉文,小手指著喊。 “爸爸!爸爸!” 叶秉文走过去把安安接过来。 安安搂著他的脖子,小脸蛋贴在他脸上。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郑书韵说。 “幼儿园今天老师体检,放假半天。她在家闹著要找你,我哄不住。” 叶秉文用下巴蹭了蹭安安的头顶。 “安安乖,爸爸在工作,你在这边玩,不要乱跑。” 他把安安放下来。 第68章 给我出一份技术评估报告 安安好奇地看著远处那些挥锹抡镐的工人。 她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一起干活的场面,嘴里发出“哇”的一声。 郑书韵把旧床单铺在工地旁边的一棵大杨树下面,又拿出一本小人书和几块动物饼乾。 “你就让她在这儿待著?” 叶秉文有些犹豫。 “又不进场,在树底下坐著。” 郑书韵说。 “她要是不来,一上午能哭三场。你是没听见她早上那嗓子,整栋楼都听得见。” 叶秉文回头看了一眼基坑边上的工人,又看看安安。 安安已经翻开小人书,用小手指著上面的图画,嘴里念念有词。 “行吧。” 他说。 “但你不能离坑边太近。” 他转身回到基坑边上。 叶秉文蹲在坑边,心里估算著进度。 他正看著,身后传来脚步声。 “叶厂长。” 是李师傅。 叶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李师傅,你怎么来了?厂里今天不是排產吗?” 李师傅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叶秉文。 “你看这个。” 叶秉文接过来。 那是一份採购意向书,落款是辽寧一家农机厂的公章。 “五十台?” 叶秉文皱起眉头。 “不止这一家。” 李师傅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 “山东那边也来了,要三十台。黑龙江本地还有一家,二十台。加一块儿,一百台打不住。” 叶秉文把这几份意向书看了一遍。 电机厂的订单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但问题也很直接。 厂房太小了。 现在电机厂的生產车间是原来学校的一个旧仓库改造的,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两百平米。 一百台的订单,加上军品那边后续可能还有追加,现有的產能连一半都吃不下。 “李师傅,你什么想法?” 李师傅在土里画了一个简单的布局图。 “我算了算,要是添两台新工具机,再添一台自动绕线机,把现在的厂房重新规整一下。” “一个月能干到五十台。” 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 “但有两样东西卡著。” “设备批文和钱。” 叶秉文替他说了。 “对。” 李师傅把树枝一扔。 “设备批文在工业局,我打听过,经办人姓马,是赵建国那条线上的人。” “批文不往下发,你有钱也买不到设备。”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赵建国这盘棋下得很稳。 正面动不了电机厂,就在外围卡脖子。 原材料、设备、批文,加起来就是一道绕不过去的关卡。 “批文的事我来想办法。” 叶秉文说。 “你先回去把厂里的生產安排好,三十台订单先消化掉,后面的再说。” “还有一件事。” 李师傅压低了声音。 “省厅要来人了。” “什么?” “质检的。姓顾,据说是省工业厅直接派下来的,说是例行检查。” 李师傅的表情有些凝重。 “我打听了一下这个人的底,不太乾净。” 叶秉文心里一凛。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订单刚涌上来,设备批文卡在半路,质检的人就来了。 不是赵建国在背后推,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什么时候来?” “后天。” 叶秉文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 李师傅看了一眼远处树下看小人书的安安,脸上露出笑意。 “闺女来找你了?” “幼儿园放假。” “好好陪陪她。” 李师傅说完,转身走了。 叶秉文他回到树下的时候,安安正靠在郑书韵怀里打盹。 郑书韵一只手搂著她,另一只手在纳鞋底。 “怎么了?” 郑书韵看他脸色不太对。 “厂里的事。” 叶秉文伸手摸了摸安安的头髮、 “后天省里来质检,我得多做准备。” “有麻烦?” “不一定。” 叶秉文说。 “但得防著。” 郑书韵把鞋底收进布兜里,轻轻把安安换了个姿势,让她睡得更舒服一些。 “你去忙吧,我看著安安。” 叶秉文站起来,看了看基坑那边。 挖掘还在继续,工人们已经挖到了將近半米深的地方。 他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电机厂的办公室里,叶秉文坐了很久。 桌上堆著材料报表、生產计划和那几份意向书。 叶秉文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圈,等总机接通后报了刘永强单位的號码。 电话那头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他掛了电话,换了一条思路。 质检的事不能被动应付。 姓顾的人后天到,今天和明天是他唯一能提前布置的时间窗口。 如果顾某真是赵建国派来的,那他一定带著任务。 要么找出技术上的硬伤,要么找不出硬伤也要鸡蛋里挑骨头。 前者,叶秉文不怕。 他的电机各项指標都实打实的,任何一项拿出来都不怕检。 后者,才是真正的麻烦。 如果对方铁了心要找茬,总能找到角度。 质检报告的措辞稍微歪一点,產量就能被卡住几个月。 他需要一个第三方来背书。 一个省里、部里都认的老专家,以个人名义出具一份技术评估报告。 这份报告不代替官方的质检,但可以作为一把伞。 一旦顾某的报告有问题,他可以立刻拿这份报告去交涉。 问题是,这种级別的老专家,怎么找? 他又拨给刘永强家里的號码。 这回通了。 “永强,有个事得麻烦你。” 叶秉文开门见山。 “你说。” “省里后天来质检,人可能是赵建国那边的。” “我需要一个老专家,省里的或者部里的都行,给我出一份技术评估报告。” “不要求他站队,只要求他实事求是地检验產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消息。” 刘永强掛了电话。 叶秉文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滴答响著。 半个小时后,电话响了。 “老叶,我打听到一个人。” 刘永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姓胡,胡广志。省机械研究所退休的,原来是副总工程师。” “搞了一辈子电机,在部里和省里都有面子。人退休了,但技术上的话还有分量。” “你能联繫上吗?” “我找人去递话。” 刘永强说。 “但你得把电机参数和测试数据准备好,人家要看真东西才决定帮不帮。” 第69章 这份报告我会好好用 “你能联繫上吗?” “我找人去递话。” 刘永强说。 “但你得把电机参数和测试数据准备好,人家要看真东西才决定帮不帮。” “没问题。” 叶秉文说。 “明天一早我把材料送过去。” 掛了电话,叶秉文开始在办公室里翻找资料。 他把从第一台样机到最近一批军品的所有测试数据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好。 每一项数据都有原始记录,每一条曲线都有实测点。 他花了一个下午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一份像样的材料,用复写纸誊写了三份,装订好。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他回到教工宿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安安已经醒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堆积木。 “爸爸!” 叶秉文弯腰把她抱起来。 安安用小手拍了拍他的脸。 郑书韵在灶台前炒菜。 “回来了?饭马上好。” 安安伸手去够桌上的一碟花生米,被他轻轻拦住了。 “先吃饭,后吃花生米。” 安安开始玩叶秉文工装口袋上的扣子。 晚饭是白菜炒肉片,配上玉米面窝头。 郑书韵的厨艺越来越好。 叶秉文吃到第三个窝头的时候,郑书韵问了一句。 “质检的事,有眉目了?” “刘永强找了个老专家,明天去送材料。” “能行吗?” “不好说。” 叶秉文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但总要试一试。” 安安在他的膝盖上睡著了。 叶秉文低头看著她,心里那种紧绷的弦,慢慢鬆了一点点。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了省机械研究所的家属院。 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式红砖楼。 刘永强在单元门口等他。 “人在三楼,腿脚不太好,咱们上去。” 两人爬上三楼,刘永强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胡工,这是叶秉文,我跟您说的那个。” 刘永强介绍。 胡广志看了叶秉文一眼。 “你就是那个自己办厂的大学生?” “是我,胡工。” “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的书几乎都是技术类的——《电机学》《振动理论》《机械设计手册》…… 胡广志在藤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木凳。 叶秉文把材料递过去。 “胡工,这是电机的基本参数和所有测试数据。您看看。” 胡广志戴上老花镜,翻开了第一页。 客厅里安静下来。 只有翻纸的声音。 胡广志看得很慢,有时候在一页纸上停留很久,像是在默算。 叶秉文坐在木凳上。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胡广志翻到了振动测试那一页,忽然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 “这个振动数据是你自己测的?” “是。” “用什么测的?” 叶秉文把测试方法详细说了一遍。 胡广志听完,又把那页数据重新看了一遍。 “你这个振动控制水平,比我退休前在研究所做的项目还好。” 他看著叶秉文。 “你一个大学没毕业的学生,怎么做到的?” 这个问题,叶秉文在来之前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也不算实验。” 叶秉文如实说。 “就是旧工具机干精密活的时候总出废品,我测了几次振动数据。” “发现跟地基的固有频率对上了,才確认是共振的问题。” “后来换了地基方案,又调整了转子的动平衡,振动就降下来了。” 胡广志没再追问。 “数据我看完了。” 胡广志合上材料,靠在藤椅背上。 “你想让我做什么?” “省里后天来质检。我需要一份第三方的技术评估报告。” 叶秉文说。 “不是代替官方的质检,而是作为备用。如果质检报告出了问题,我有东西可以拿出去说话。” “你怀疑省里的质检不公正?” “我不確定,但我想有备无患。” 胡广志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著。 “你的电机我看过了,从数据上讲,没问题。” 他慢慢地说。 “比省里很多厂子的东西都好。要我出报告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我不帮任何人站队。我的报告只写我看到的事实,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如果你的电机有问题,我会照实写。” 叶秉文点头。 “应该的。” “还有,” 胡广志指了指材料。 “这份东西留在我这儿,我要再看一遍。明天下午你来取报告。” 叶秉文站起来,鞠了一躬。 “谢谢胡工。” 走出家属楼的时候,外面的风大了些。 刘永强看了叶秉文一眼。 “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叶秉文想了想。 “他靠得住。这种老专家,一辈子靠技术吃饭,不会拿自己的名声给人当枪使。”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偏,也不会歪。” “那就好。” 刘永强把自行车交给他。 “批文的事你也別急,我再帮你打听打听。” 第二天下午,叶秉文准时出现在胡广志家门口。 胡广志把报告递给他,每个数据都標註了来源,每一条结论都有依据。 报告的最后一段写著。 “经覆核,该电机各项性能指標均达到或优於国家有关標准。” “振动控制水平在同类型產品中属先进水平。特此证明。” 落款是胡广志的亲笔签名和日期,还盖了一枚私章。 叶秉文把报告放进上衣內兜里。 “胡工,这份报告我会好好用。” 胡广志摆摆手。 “去吧。” 叶秉文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胡广志的声音。 “小叶,你这个电机,好好干。咱们国家搞四个现代化,缺的就是这种真东西。” “我记住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电机厂的方向去。 明天,省厅的质检官就要到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 一大早,省工业厅的吉普车就开到了电机厂门口。 叶秉文到的时候,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李师傅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不太好。 “来了?” 叶秉文走过去问。 “来了。” 李师傅朝吉普车方向努了努嘴。 “来了两个人。一个姓顾,说是质检处的。” “还有一个姓马,是省厅经管处的,说是来『配合工作』。” 第70章 我做检测还用你教? 叶秉文看了一眼吉普车。 后座的门开著,一个年轻人正从车上搬下来一个木头箱子。 里面装著一些检测仪器。 “他们来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是例行检查,全省范围的电机生產企业都要过一遍。” 李师傅把烟揣回兜里。 “但我打听过了,省里总共也没几家做电机的,怎么就偏偏先来咱们这儿?” 叶秉文没说话。 他走到吉普车旁边,那个姓顾的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您好,我是这边的技术负责人,叶秉文。” 叶秉文伸出手。 顾明握了一下,很快鬆开。 “顾明,质检处的。” “你们这次检查具体需要我配合什么?需要看哪些材料?” “该看的都要看。” 顾明提著仪器往车间里走。 “先看现场,再抽检產品。你们把最近三个月的生產记录和质量记录都准备好。” “回头我要对帐。” 叶秉文跟在他后面进了车间。 车间里正在正常生產。 顾明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就这条件?” 他问叶秉文。 “是不是简陋了点?” “设备是简陋,但工艺和质检都是按標准走的。” 叶秉文说。 “我看了再说。” 顾明从箱子里拿出一台万用表和一台绝缘电阻测试仪,走到最近的一台装配好的电机前。 叶秉文把生產批號报给他。 顾明没再问,开始接测试线。 叶秉文站在旁边看著,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顾明接线的动作算不上熟练,但也说不上外行,像是刚乾这行不久的样子。 但等到顾明开始测绝缘电阻,叶秉文的眼睛就眯起来了。 顾明没等电机充分放电就开始测,读数出来之后,也没做温度修正。 这对电机检测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电机刚运行过或者刚做完耐压测试。 绕组里会有残余电荷,不等放电直接测,读数会偏高或者偏低,根本不准。 “零点八兆欧。” 顾明抬头看了叶秉文一眼。 “民用电机绝缘电阻要求至少两兆欧吧?你这个才零点八,不合格。” 声音不大,几个工人都听见了,停下了手里的活。 刘小军从绕线机那边站起来,皱著眉头看了看这边。 叶秉文没急。 “顾工,这台电机刚才做过耐压测试,里面还有残余电荷。” “您不等放电就测,读数肯定不准。您要是方便,我帮您放一下电,重新测。” 顾明的脸色变了变。 “我做检测还用你教?” “不是教,是提醒。” 叶秉文语气平静。 “检测规范上有明確要求,测绝缘电阻前必须充分放电。” “您如果不放心,我们可以当著您的面放电,然后重新测。” 李师傅站在顾明面前,看了看他的测试线。 “小同志,你这接地线也接错了。保护端子的接法不对,这样测出来的值也会有偏差。” 顾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们两个是质疑我的检测资格?” “不是质疑,是本著对检测结果负责的態度。” 叶秉文说。 “顾工您来检查,是为了帮我们发现问题的,不是来找茬的。” “如果因为检测方法的问题导致误判,对您也不好,对不对?” 顾明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测试线还连著电机,表情有点僵。 这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老顾,测好了没有?” 他看了叶秉文一眼。 “你就是这边的负责人?姓叶的那个大学生?” “我是叶秉文。您是?” “省厅经管处的,马力。” 马力的语气很隨意。 “今天陪老顾来做个常规检查,你们配合一下就行。別搞得太紧张。” 叶秉文看著马力,心里那份名单又翻出来一个名字。 赵建国在省工业厅的关係网里,经管处马力是其中一个节点。 “马处长,我们配合没问题。” “但电机检测有规范流程,我刚才只是建议顾工按照规范操作,免得结果有误差。” “规范不规范的说那么多干嘛?” 马力摆摆手。 “老顾搞检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不用替他操心。” “先把该抽的几台抽完,你们该干活的干活。” 顾明顺势把测试线拆了,走到另一台电机前面。 这一次他还是没按规范来。 不放电,不修正,接地线还是接错。 读数出来,又是零点几兆欧。 顾明在本子上记了几个数字,抬头看叶秉文。 “测了三台,都不合格。你们的绝缘处理工艺有问题,需要停產整顿。” 李师傅挡在顾明面前。 “你说不合格就不合格?你那测法本来就有问题。” “同样的电机送去省里质检站测,出来的数据都好著呢。” 马力从旁边走过来。 “老同志,省厅来检查是正常工作,你不要激动。有什么问题回去再说,今天先按流程走。” “按什么流程?你们连测都测不对,拿什么数据说话?” 李师傅的声音大了起来。 刘小军从绕线机那边走过来,站在李师傅身后,拳头攥著。 叶秉文拉住李师傅的胳膊。 “李师傅,別急。” 他转身对顾明说。 “顾工,您说电机不合格,我尊重您的意见。” “但我需要您出具正式的检测报告,写明检测依据、检测方法和具体数据。” “这是程序,应该没问题吧?” 顾明看了看马力。 马力替他答了。 “这个当然会出。你们先停產,等我们回去把报告整理出来。” “正式文件会送到你们厂里和学校。该整改整改,该处理处理。” “马处长,我有两个请求。” 叶秉文说。 “第一,我们希望用规范的检测方法,当著您和顾工的面复测一次。” “如果复测结果確实不合格,我们认。” “第二,如果复测结果合格,我希望您和顾工能够在报告里说明检测过程中存在的问题。” 马力的笑容收了起来。 “小叶,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不是信不过,是技术问题必须用技术说话。” 叶秉文的语气不卑不亢。 “您是经管处的,顾工是质检处的,我们都是做技术工作的。” “数据的准確性和检测方法的规范性,应该是咱们共同的底线。” 马力的笑容彻底没了。 “行。” 他看看顾明。 “老顾,你按规范给他测一遍,让他心服口服。” 顾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重新接了线。 第71章 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叶秉文提醒他。 顾明把剩下的两台也测了,这一次他不敢再搞小动作,一板一眼地按规范操作。 读数出来,分別四点九和五点二兆欧,全部合格。 李师傅哼了一声。 “刚才不是说零点八吗?怎么一规范就变成五了?” 马力沉默了。 “马处长,顾工,数据在这儿了。” 叶秉文指了指万用表。 “三台全部合格。今天这个检查结果,报告里怎么写?” 马力没回答这个问题。 这一次他按规范来了——充分放电、正確接地、读数后做温度修正。 万用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最后稳定下来。 五点六兆欧。 远超两兆欧的標准。 顾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两台。” 他把顾明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然后走回来。 “今天的工作先到这儿。具体的检查结论,我们回去整理完材料再通知你们。” “马处长,我建议您在报告里如实写清楚今天的检测过程和结果。” “因为对外来说,省工业厅的公章是有法律效力的。” “如果因为检测方法不规范导致你们发布了不实结论,对贵单位也不好,是不是?” 马力深深看了叶秉文一眼。 “小叶,你这话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善意的提醒。” 叶秉文迎著他的目光。 “我们都是为国家做事的,数据是真的,电机是好的,这是底线。” 马力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顾明把仪器收回箱子里,跟在他后面。 顾明和马力的吉普车开走之后,叶秉文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 李师傅把那根烟抽完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 “小叶,晚上咱们自己再测一遍?” “测。” 叶秉文说。 “把最近三批出厂的电机全部抽出来,每批抽五台,从头到尾测一遍。” “五台?” 李师傅有点意外。 “是不是多了点?一晚上够呛。” “那就通宵。” 叶秉文转身往车间里走。 “小军,你去把仓库里的库存清单拿来,咱们挑几台最有代表性的。” 刘小军应了一声,跑回仓库。 李师傅把检测仪器全部搬出来。 叶秉文在车间中央清出一块空地,把三张工作檯拼在一起,摆好仪器和记录本。 刘小军抱著一摞清单跑回来。 “每批抽五台,抽最早上线的那几台。” 叶秉文说。 “新老批次混著抽,別光抽最近做的。” 刘小军按他的要求,用推车一台一台运到检测区。 李师傅已经开始接线了。 这一次他亲自动手,动作比顾明快得多,也准得多。 “先测绝缘电阻。” 叶秉文站在旁边,手里拿著记录本。 “每台测三次,取平均值。” 李师傅开始测第一台。 放电、接线、加电压、读数、修正。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一台,第一次,五点三。” “第二次,五点二。” “第三次,五点四。” 叶秉文在记录本上写下数字。 “平均五点三,远远高於两兆欧的標准。下一台。” 刘小军在旁边负责搬电机和接线,李师傅负责测,叶秉文负责记录。 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车间里只有仪器运转的声音和报数声。 测到第七台的时候,厂门口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叶秉文抬起头,看见郑书韵推著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掛著一个保温桶。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髮被风吹乱了。 “你怎么来了?” 叶秉文放下记录本走过去。 “给你们送饭。” 郑书韵从车后座上拿下布包。 “安安呢?” “在自行车前面坐著呢。” 叶秉文低头一看,安安裹在郑书韵的大衣里,已经睡著了。 “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天都黑了,外面冷。” “她不肯一个人在家。我一说来找爸爸,她就非要跟著。” 郑书韵把安安从车上抱下来,安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爸爸……” 小声音软软的。 叶秉文赶紧把外套脱下来,接过来抱在怀里。 安安在他怀里拱了拱,又睡著了。 李师傅从检测台那边走过来。 “这孩子,跟著大人受罪。” 刘小军站在旁边憨笑。 “嫂子,带的啥饭?” 郑书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摞搪瓷盆,一盆白菜燉豆腐,一盆玉米面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保温桶里是热的小米粥。 “你们先吃饭,测完再干。” 郑书韵把饭菜在工作檯上摆好。 李师傅搓搓手。 “你这来得太及时了,我肚子正叫呢。” 四个人围著工作檯坐下。 叶秉文咬了一口窝头。 “你吃了吗?” “在家里吃过了。” 郑书韵把小咸菜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李师傅喝了口粥,嘆了口气。 “今天那两个人,太欺负人了。” “他们是故意的。” 叶秉文说。 “从一开始就是衝著让咱们停產来的。” “为什么啊?” 刘小军不解。 “咱们又没得罪谁。” “不是得罪人,是挡了別人的路。” 叶秉文没说太多,低头喝粥。 李师傅没再问。 他在工厂干了大半辈子,这种事见多了。 新厂子冒头,老厂子眼红,上面有人想伸手,下面有人想分食。 “小叶,不管他们怎么搞,你把技术把住就行。电机做好,谁说你烂都不怕。” 叶秉文点点头。 吃完饭,郑书韵收拾碗筷,安安揉著眼睛从叶秉文怀里爬起来,看了看四周。 “妈妈?” “在这儿呢。” 郑书韵把她抱过去,安安又趴在她肩膀上。 李师傅和刘小军回到检测台继续干活。 叶秉文拿著记录本跟过去。 剩下的八台电机,一台一台地测。 绝缘电阻、直流电阻、耐压、空载电流、温升、振动。 每一项数据都详细记录。 测到第十三台的时候,李师傅停下来看了看记录本。 “小叶,你自己看看这些数据。” 叶秉文接过记录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所有十五台电机,所有检测项目,全部合格。 其中有一大半的数据,明显优於国家標准。 “咱们的电机,拿出去跟谁比都不怕。” 李师傅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第72章 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 刘小军在旁边嘿嘿笑。 “那当然了,李师傅绕的线,省里没人比得上。” “少拍马屁。” 李师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笑。 叶秉文把记录本合上。 “小军,你去把仓库里那台备用的样机也推过来,测一遍。” “还测?” “测。把所有数据全都覆核一遍,確保没有遗漏。” 刘小军推著样机过来的时候,安安已经在郑书韵怀里又睡著了。 郑书韵把她放在工作檯上,用叶秉文的外套垫著。 安安翻了个身,又睡了。 “嫂子,你也回去吧,天不早了。” 刘小军说。 “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我等他们一起走。” 郑书韵拿起叶秉文的记录本翻了翻。 她看不懂那些数据和曲线,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叶秉文的心血。 到了后半夜,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运转的声音。 李师傅测完最后一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十五台全过了。样机也过了。一个不合格的都没有。” 叶秉文把所有的数据重新审核了一遍,確认没有漏记、错记。 “可以了。” 他看了看表,凌晨两点四十。 “李师傅,小军,今天辛苦了,你们先回去睡。” “你呢?” 李师傅问。 “我在这儿把报告整理出来。明天一早要给赵教授看。” “那我陪你。” 刘小军说。 “不用,你也回去。明天还有活干。” 李师傅看了看叶秉文,没再劝,拍拍刘小军的肩膀。 “走吧,让他忙。” 两个人收拾了一下,推著自行车出厂门。 李师傅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叶,电机的事你放心,天塌不下来。” “我知道。” 叶秉文说。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报告。 把所有十五台电机的检测数据按项目分类,列成表格。 每项数据都標註了实测值、国家標准值和对比结论。 在报告的最后,他加了一段总结。 “经全面复测,最近三批出厂电机各项性能指標均符合或优於国家有关標准。” “其中绝缘电阻、振动控制等关键指標达到同类型產品先进水平。特此说明。” 他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 郑书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走过来看了一眼他写的报告。 “写得真整齐。”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来。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整咱们?” 叶秉文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咱们挡了別人的路。” “咱们就做了几台电机,挡谁的路了?” “不是电机的事。” 叶秉文把笔放下。 “是有人想在这个地方画地盘。咱们自己办厂,不归他们管,动了他们的奶酪。” 郑书韵不太懂这些,但她听出来叶秉文声音里的疲惫。 “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赵教授。” 叶秉文说。 “他能帮我。” 安安在工作檯上翻了个身,差点滚下来。 郑书韵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安安迷迷糊糊地抱住她的脖子,又睡了。 叶秉文看著她们俩,忽然说了一句。 “我不会让你们受任何委屈。” 郑书韵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 叶秉文继续整理报告。 他把胡广志那份报告也拿出来,和自己的自测报告放在一起。 两份报告,两个来源,指向同一个结论——电机是好的。 有这两份东西在手,省工业厅就算出了不利的报告,他也有一搏之力。 天快亮的时候,叶秉文终於把所有材料整理完毕。 他把报告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封好口。 郑书韵抱著安安站起来。 “走吧,回去眯一会儿,天亮了你还要去找赵教授。” 叶秉文接过安安,一家三口走出车间。 外面天刚蒙蒙亮,厂门口的路灯还亮著。 自行车只有一辆。 叶秉文抱著安安坐在后座上,郑书韵骑著,歪歪扭扭地往前走。 叶秉文一只手抱著安安,一只手扶著车座,看著前面郑书韵被风吹起来的头髮。 他心里忽然很安定。 天亮之后有硬仗要打,但此刻,在这个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他觉得什么都不可怕。 早上七点半,叶秉文骑著自行车往哈工大的教授楼去。 叶秉文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教授的爱人。 “你找老赵?” “我是叶秉文,赵教授的学生。有急事找他。” “进来吧,他刚吃完早饭。” 赵教授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报纸。 “小叶?这么早,什么事?” 叶秉文把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赵教授,我遇到麻烦了。” 赵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叶秉文坐下来,把昨天省工业厅来质检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教授安静地听著。 “你觉得他们的结论会怎么写?” “大概率会写不合格。” 叶秉文说。 “他们今天在现场用不规范的测法测出了零点八兆欧,这个数据够他们写报告用了。” “至於后来用规范方法测出的五点多兆欧,他们完全可以不提。” “你是说他们会在报告里只选对你不利的数据?” “是。而且他们会说经抽检,產品绝缘电阻不合格,不会写怎么测的、用什么標准测的。” “外行看了,只会觉得是咱们的產品有问题。” 赵教授沉默了几秒。 “你自测了?” “测了。昨天通宵测的。十五台成品,所有指標全部合格。” 叶秉文抽出那份自测报告递过去。 “这是自测的数据。每台测三次取平均,每个项目都附了国家標准,对比结论很清楚。” 赵教授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 大概过了十分钟,赵教授翻完,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你这批电机的振动控制水平,確实不错。” “是李师傅的手艺好。” “手艺是一方面,方案是另一方面。” 赵教授摘下老花镜。 “你的设计方案,从一开始就跟別人不一样。这一点我很早就发现了。” 叶秉文的心里紧了一下。 “赵教授,我……” “不用解释。” 赵教授摆摆手。 “每个人都有自己琢磨东西的方式,我不问你的路子从哪里来,只看结果。” 第73章 建议停產整顿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一张信纸。 “你说的那个胡广志,我认识。他在省机械研究所干了三十年,退休前是副所长。” “技术底子很厚,人也正派,能给你出那份报告,说明你的东西確实过硬。” “但他退休了,他的报告只能作为技术参考,在行政上分量不够。” 赵教授把信纸铺在桌上,拿起钢笔。 “我以哈工大的名义,给你出一份正式的第三方技术评估报告。” 叶秉文愣了一下。 “赵教授,这不合適吧?这事儿跟学校没关係……” “怎么没关係?”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是哈工大的学生,你在外面办厂用的是你自己的技术,这些技术是在我们学校里学的。”“学校给你出技术评估,於情於理都说得过去。” “可是……” “不要可是。” 赵教授开始写。 “你那个电机,我虽然没有亲手测过,但从你平时的作业和实验报告里。” “我能看出来你的技术水平。再加上你这份自测数据,我出这个报告,有依据。” 叶秉文坐在椅子上,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前世在北大当教授的时候,他也帮学生写过推荐信、出过技术证明。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当老师应该做的,没什么特別的。 但是此刻,坐在赵教授对面的椅子上,他才真正体会到“被老师护航”是什么感觉。 赵教授写完了。 “你看看。” 他把报告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 报告写得很正式——抬头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技术评估报告”。 正文详细列出了电机的主要性能指標,每一项都標註了国家標准和实测数据。 最后给出了明確的结论:该电机各项性能指標均达到或优於国家標准。 振动控制水平在同类型產品中属先进水平,具备批量生產的条件。 落款是赵教授的名字,还有他的技术职称和签名。 报告的最后一行,赵教授加了一句——“经我校现场覆核,上述数据真实有效。” 叶秉文把报告放在茶几上。 “赵教授,这份报告分量太重了。” “重不重不在於我的签名,在於你的数据。” 赵教授把钢笔帽拧上。 “小叶,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整你吗?” “知道。有人想画地盘,我挡了路。” “不光是挡路。” 赵教授摇了摇头。 “你办的那个厂,技术上是新的,模式也是新的。” “校办工厂里,你是第一个用学生身份主导技术、自己跑市场的人。” “这在有些人眼里,不是赚钱的问题,是不守规矩的问题。” “但规矩是人定的。” “对,所以有人想把你打回原形。” 赵教授看著他。 “韩厂长被免职,是你的第一道保险被拆了。现在来找你的厂,是第二道保险。” “下一步,他们可能会直接找到学校,给你施压。” “我知道。” “你不光要知道,还要准备好。” 赵教授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文件夹。 “技术上你是我见过最强的大一学生,但行政上你还是个孩子。” 叶秉文没说话。 赵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叶秉文。 “你这个事,说白了就是有人想关门打狗。先关了你的门,再打你的人。” “门关上了,你再有理也没处说。” 他转过身。 “所以我帮你出这份报告,不是替你打官司,是帮你把门撑住。” “只要门不关上,你就还有说话的机会。” 叶秉文站起来。 “赵教授,我记住了。” 赵教授走回来,把那份报告从茶几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报告你拿走。” 叶秉文接过来。 “赵教授,您为什么帮我?” 赵教授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的技术是真的,电机是真的。你做出好东西,我不帮你说不过去。” 他顿了一下。 “而且,技术上你是对的,我信得过。” 叶秉文站在那里,喉咙有点发紧。 “行了,別站著了。回去准备。” 赵教授坐回藤椅上。 “对了,你那个报告留一份复印件在我这儿。万一你丟了,还能补。” “好。下午我给您送过来。” 叶秉文把报告装进档案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叶,別让人把你的门关上了。” 叶秉文回头,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光线有点暗,但他手里的档案袋沉甸甸的。 叶秉文回到电机厂的时候,李师傅正蹲在车间门口磨刀。 “回来了?” 李师傅头也没抬。 “赵教授怎么说?” “出了份报告。”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以系里的名义出的,盖了公章。” 李师傅把手里的刀翻了个面。 “公章有用?” “比没有强。” 叶秉文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李师傅一根。 两个人在车间门口抽了一会儿。 刘小军从车间里探出头来。 “叶叔,省里那个姓顾的又来了。” 叶秉文站起身。 “人到了?” “刚到,在厂门口。” 叶秉文朝厂门口走去。顾明站在吉普车旁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看见叶秉文过来,把信封递过来。 “省工业厅的正式检测报告。你们自己看吧。” 叶秉文接过信封。 “顾工,报告里的结论,是按规范检测的数据出的,还是按不规范的数据出的?” 顾明的脸色变了一下。 “报告是省厅正式文件,有什么疑问你可以走程序申诉。” 说完转身上了吉普车,发动机突突响了几声,开走了。 李师傅跟上来。 “拆开看看。” 叶秉文撕开封口,抽出一张纸。 抬头是“黑龙江省工业厅產品质量检测报告”,编號和公章一应俱全。 正文只有几行字:经现场抽检,heb市南岗区电机厂(筹)生產的y系列三相异步电动机。 绝缘电阻实测值为0.8mΩ,不符合国家標准gb755-75规定的大於等於2mΩ的要求。 判定为不合格產品。 建议停產整顿。 李师傅一把抢过去看了两眼。 第74章 这不是欺负人吗! “放他妈的屁!那天当著我们的面用规范方法测出来五点几。” “他们不写,偏偏写第一次那个假数据!” 他把报告摔在地上。 “这不是欺负人吗!” 刘小军跑过来捡起报告看了看。 “叶叔,咱们告他们去!” 叶秉文没说话。 他把报告从刘小军手里拿过来。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样。 “李师傅,厂里正常生產。该干什么干什么。” 李师傅愣了一下。 “人家都下文了,让停產整顿。” “下文的是省工业厅,不是公安局。” 叶秉文的声音很平静。 “他们可以下文,咱们可以不执行。等他们带著公章来封门的时候再说。” 李师傅转身回了车间。 “小军,上工具机。今天的活一样不能少。” 刘小军应了一声,跟进去。 叶秉文站在厂门口,把那份报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编號、日期、公章、签名,一样不少。 从行政程序上讲,这份报告是有法律效力的。 如果他不理,下一步就是工商局、税务局、公安局轮番上门。 他骑车往学校骑去。 校长刘德本的办公室。 叶秉文敲了敲门。 “进来。” 刘德本的办公桌上堆著文件夹和报纸。 “小叶?你怎么来了?” “刘校长,我有事找您。” 叶秉文把省工业厅的报告和赵教授的报告一起放在桌上。 “省工业厅今天出了一份质检报告,判定我的电机不合格,要求停產整顿。” “与此同时,赵教授以系里的名义出了一份技术评估报告,结论是產品合格,性能优良。” “两份报告,结论完全相反。我想请学校出面,帮我把赵教授这份报告递到省教育厅。” 刘德本拿起两份报告对比著看了一会儿。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个顾明,检测方法不规范的事,你有证据吗?” “当天在场的有我、李师傅、刘小军,三个人证。” “另外,我们在他们走后通宵复测了十五台电机,全部合格。” “复测数据附在赵教授的报告后面。” 刘德本沉默了片刻。 “这件事我帮你递。但省教育厅认不认,我说不准。” “您肯递就行。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刘德本拿起电话,摇了两圈。 “老吴,我刘德本。有个事想麻烦你……不是我的事,是学校一个学生的。” “省工业厅出了一份质检报告……对,两份报告打架了……好,我把材料送过去,你先看看。” 掛了电话,刘德本把两份报告装进一个信封。 “省教育厅工业教育处的老吴,跟我打过几年交道,人还算正派。” “我下午把材料送过去,他要是肯帮忙,会往上递。” “谢谢校长。” “別谢我。” 刘德本走到窗前。 “小叶,你知道这件事的根子在哪儿吗?” “知道。” “知道就好。” 刘德本转过身。 “你那个厂子,现在掛的是校办工厂的牌子,但校办工厂归校办管,校办归学校管。” “省工业厅管不著你,他们只能通过质检来卡你。” “你做好自己的事,別让人挑出错来。其他的,能挡的我帮你挡。” 从行政楼出来,叶秉文直接去了工地。 他想看看地基挖得怎么样了。 工地上。基坑挖了將近一米深,黄土堆在坑边。 张队长看见叶秉文过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叶厂长,有个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怎么了?” “挖到一米的时候,底下全是软土,含水率太高。我测了一下,承载力不够。” 张队长用脚踢了踢坑边的土。 “按照你图纸上的要求,换填一米五,可能不够。” “为什么?” “下面那层软土太深了。我让人往下又探了半米,还是软的。” “照这个趋势,至少得挖到两米才能见到老土层。” 叶秉文抓了一把坑底的土在手里捻了捻。 土是湿的,黏性大,捏成一团不容易散。 这说明地下水位比预想的要高。 他看著基坑。 两米深的换填,成本要翻將近一倍。 但如果不挖到老土层,重型工具机放上去,三五年之內必然沉降不均。 到时候再返工,代价更大。 “挖。挖到老土层为止。” 张队长愣了一下。 “叶厂长,那造价……” “造价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活干好。” 张队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招呼工人。 叶秉文在脑子里算了一笔帐。 换填加深到两米,碎石和砂卵石的材料费要增加一大截。 加上人工和机械,总造价可能要超预算近一倍。 省军区的预付款已经到了,但那是用来买材料和发工资的。 手头的流动资金勉强够应付日常周转,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钱来填地基。 他正想著,刘小军骑著自行车过来了。 “叶叔!厂里来电话了!永强叔打来的,说有急事找你。” 叶秉文骑上车赶回厂里。 电话搁在桌上。 他拿起来放在耳边。 “永强?” “老叶,省厅的报告是不是下来了?” “下来了。不合格。” “我已经听说了。” 刘永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马力那边在到处放话,说你那个厂子马上就要关门。” “赵建国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想把省军区的订单截走。” “订单的事,方处长那边怎么说?” “方处长没表態,但他下面的人已经被打招呼了。你得儘快想办法,拖得越久越麻烦。” 叶秉文握著听筒。 “我知道了。批文的事呢?” “批文还在马力的抽屉里压著。我找人递了话,他说要『再研究研究』。意思就是不给批。” 叶秉文深吸一口气。 “永强,你帮我做一件事。” “说。” “帮我打听一下,省工业厅那份报告的经办人,除了顾明和马力,还有谁签了字。” “我需要知道这份报告从起草到盖章,经过了几个人的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我帮你打听。” 天色暗下来了。 他推著自行车出厂门,往教工宿舍骑。 路过工地,基坑里还有灯亮著。 张队长带著两个工人还在挖。 第75章 你这么有把握? 叶秉文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张队长朝他喊了一句。 “叶厂长,挖到一米八了,土还是软的!明天还得往下!” 叶秉文朝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安安正趴在桌上描红。 郑书韵在灶台前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叶秉文把外套脱下来掛在门后。 “省厅的报告下来了。不合格。” 郑书韵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那怎么办?” “想办法。” 安安举著描红本给他看。 “爸爸,我写的『人』字好不好?” “好。安安写什么都好。” 安安满意地笑了,继续低头写。 郑书韵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围著小桌吃饭。 安安吃得很快,吃完就去看动画片了。 郑书韵收拾碗筷的时候,轻声问了一句。 “要是厂子真被关了,怎么办?” 叶秉文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关不了。” “你这么有把握?” “不是有把握。” 叶秉文放下缸子。 “是不能让它关。关了,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郑书韵没再问了。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叶秉文身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安安那天在工地睡著了,我抱她回来的时候,她梦里喊了一声『爸爸』。” 叶秉文喉咙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郑书韵站起来,去厨房洗碗了。 叶秉文坐在桌前,拿出本子,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记下来。 质检报告下来了。 刘德本帮忙递材料到省教育厅。 地基挖到一米八还没见老土层,预算要超。 马力卡著设备批文不放。 赵建国的人在活动,想截军品订单。 每一条都是一道坎。 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安安爬到他腿上,把小脑袋靠在他胸口。 “爸爸,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故事。” 叶秉文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髮。 “想听什么?” “大灰狼和小白兔。” “好。讲大灰狼和小白兔。” 他一手抱著安安,一手翻开小人书,一页一页地讲。 安安很快就睡著了。 叶秉文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 郑书韵洗完碗进来,把被子掖了掖。 “你也早点睡。明天还有事。” 叶秉文点点头。 他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著。 第二天一早,他还没到厂里,刘永强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老叶,打听清楚了。” “说。” “那份报告,起草人是顾明,审核人是马力,签发的是工业厅一位姓周的副厅长。” “周副厅长是赵建国的同乡。” 叶秉文握著听筒。 “还有一件事。” 刘永强的声音更低了。 “赵建国那边放话了,说你这个厂子撑不过下个月。” “要让省里、市里、区里三层围堵,把你的销路、原料、场地全部卡死。” “他还说了——『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也配在省城办厂?』” 叶秉文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永强,帮我约方处长。越快越好。” “你想干什么?” “想让他知道,他的军品订单,除了我,没人干得了。” 掛了刘永强的电话,叶秉文没急著出门。 他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省工业厅的不合格报告又看了一遍。 “绝缘电阻实测值0.8mΩ”——这行字背后,是顾明不放电就测的“技术失误”。 但叶秉文知道,这种“失误”在技术上有一个专门的名称:虚假数据。 他前世在北大审过不下百篇论文,见过各种数据造假的手段。 最拙劣的就是这种——只选对自己有利的读数,把规范操作测得的数据扔掉。 但拙劣归拙劣,公章一盖,就成了官方结论。 叶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开始写。 他不是写申诉材料,而是写一份技术分析报告。 他不是写给省工业厅看的,是写给能管住省工业厅的人看的。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装进帆布包里。 然后他去了车间。 李师傅正在新工具机上干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小叶,你要出去?” “去省军区。方处长那边,我得亲自去一趟。”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你把手里的活盯紧了。马力那边卡著批文,咱们现有的设备不能出一点差错。” 叶秉文走到工具机旁边,看了一眼正在加工的工件。 “李师傅,这批活干完,你把所有的工艺参数整理一份给我。” “你要那个干什么?” “有用。” 叶秉文转身推著自行车出了厂门。 从南岗区到省军区大院,骑车要四十多分钟。 叶秉文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用力蹬著踏板。 他脑子里在转一个念头——方处长凭什么帮他? 凭技术。 只有技术。 方处长是军人,军品採购讲的是可靠性。 谁的电机能在战场上不出问题,谁就说了算。 省工业厅那帮人不懂技术,但方处长懂。 所以叶秉文今天去,不求人,不打感情牌。 只做一件事——让方处长相信,他的电机比任何人做的都好。 省军区大院门口,哨兵拦住了他。 “找谁?” “装备处,方处长。我姓叶,提前约过的。” 哨兵进去打了个电话,出来的时候態度客气了一些。 “往里走,第二栋楼,三楼。” 叶秉文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上了三楼。 方处长的办公室门开著。 方处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叠文件。 张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份图纸。 “小叶来了?坐。” 方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份技术分析报告,放在方处长桌上。 “方处长,这是我写的。关於省工业厅那份质检报告的技术说明。” 方处长拿起来看了几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要告省工业厅?” “不是告。是把技术问题说清楚。” 方处长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小叶,我跟你说实话。你那个电机,质量没问题,我心里有数。” “但省工业厅的质检报告是红头文件,我们省军区虽然是独立系统。” 第76章 不可替代 “但採购民品也要参考地方质检结论。” “如果你们两家打官司,我们夹在中间不好办。” 叶秉文没接这个话茬。 他转头看向张工。 “张工,上次您在我厂里测振动的时候,用的示波器是什么型號?” 张工愣了一下。 “sbt-5,老型號了。” “带宽多少?” “七兆赫兹。” 叶秉文点了点头。 “七兆够用,但测高频分量的时候解析度不够。” “我那台电机的振动频谱里,在三千赫兹附近有一个小峰值。” “幅值只有零点零零五毫米,sbt-5不一定能看清楚。” 张工的表情变了。 “你测过频谱?” “测过。用自己搭的频谱分析电路测的。” 叶秉文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张工。 张工接过频谱图,看了足足半分钟。 “你用的什么传感器?” “压电式加速度计,自己做了个电荷放大器。” 张工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叶厂长,你这些东西是从哪学的?” “看书。自己琢磨。” 叶秉文的回答很简短。 方处长虽然不太懂频谱、带宽这些词,但他看懂了张工的表情——那是行家遇到行家了。 “张工,小叶这套东西,水平怎么样?” 张工把频谱图放在桌上,想了想。 “方处长,我在军工系统干了十五年,见过不少搞电机的技术人员。” “能在没有专业仪器的情况下自己搭电路测频谱的,他是头一个。” 他又看了一眼叶秉文。 “而且他说的那个三千赫兹的峰,如果不是测过频谱,根本发现不了。” “这说明他对电机振动的研究,已经到了频率分析的层面。” “这个层面,省里没几个人能跟他对话。” 方处长沉默了一会儿。 “小叶,你今天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让我看这张图吧?” 叶秉文抬起头。 “方处长,省工业厅那批人要整我,不是因为我的电机不合格。是因为我动了別人的蛋糕。” “他们卡我的设备批文,压我的质检报告,下一步可能还要截您的订单。” “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一句话。” 方处长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您的订单,全省能接的厂子不止我一家,但您那批军品的技术要求。” “是我和方处长一起定的,省內其他厂子能不能做到,您比我清楚。” 方处长的眼神变了一下。 “你这是在告诉我,你不可替代?” “不是在告诉您。” 叶秉文的语气很平静。 “是在提醒您。因为有人会在您面前说,换一家厂子照样干。” “到时候您听了他们的话,把订单转出去,结果发现干出来的活不合格。” “耽误的是您的时间,损失的是部队的装备进度。” “我不可替代不是我说的,是我的工具机说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张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方处长,叶厂长说的没错。那三个指標,省內其他厂子確实很难同时达到。” 方处长盯著叶秉文看了好一会儿。 “小叶,你这个人,胆子不小。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方处长忽然笑了一下。 “行。实话我喜欢听。”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你看看这个。” 叶秉文低头一看,是一份採购意向书。 下面的採购数量不是之前说的两百台,而是五百台。 “五百台?” “对。第一批两百台已经在你厂里了,第二批三百台,原计划下个月签合同。” 方处长顿了一下。 “但省工业厅那份报告出来后,上面有人给我打了招呼,让我『重新考虑』供应商。” 叶秉文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谁打的招呼?” “这个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有人在用行政手段压我。” 方处长把文件收回去。 “我能拖一阵,但拖不了太久。你得自己把那份质检报告的问题解决掉。” “否则,就算我想把订单给你,程序上也走不通。” 叶秉文站起来。 “方处长,我今天来,不是来求您帮我把订单留下来的。” “那你来干什么?” “来跟您要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那份胡广志的技术评估报告和赵教授的系里报告,放在桌上。 “这两份报告,我想以您的名义,联合发函到省国防工办。” “要求对省工业厅的质检报告进行技术覆核。” “不用您站队,只需要您证明一个事实——我的电机,在军品检测標准下是合格的。” 方处长看著那两份报告。 “你这个年轻人,每一步都算好了。” “不算好不行。对方已经出拳了,我得还手。” 方处长拿起桌上的电话。 “小叶,你那份技术分析报告,留一份在我这儿。我让人帮你递到省国防工办。” “但有一条——这个事成不成,我不打包票。” “您肯递就行。” 叶秉文把带来的材料各留了一份,装好剩下的。 “方处长,张工,打扰了。” 方处长摆了摆手。 叶秉文走到门口的时候,方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叶,你那套测频谱的东西,是自己搭的?” 叶秉文转过身。 “是。用电晶体的,电路图我自己画的。” “有空把电路图给我一份。我们装备处也需要这种小设备。” “行。明天我让人送过来。” 从省军区大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叶秉文没往厂里走,而是拐上了去省机械研究所的路。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胡广志,是胡广志给他提过的一个人——省机械研究所现任总工程师,姓孟。 叶秉文本来不想这么快去找孟总工,但现在省工业厅的报告已经出了。 方处长那边的压力也来了,他需要更多的技术背书。 不是求人帮忙,是让懂技术的人看到真相。 叶秉文把自行车停在楼下,进了大门。 传达室的老头拦住他。 “找谁?” “孟总工。我是胡广志胡工介绍来的。” 老头拿起电话拨了一个短號。 “孟总,楼下有人找,说是胡工介绍来的……好。” 掛了电话,老头朝楼梯努了努嘴。 “三楼,最里面那间。” 第77章 他不会无缘无故亲自出马 叶秉文上了三楼,走到最里面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坐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桌上摊著一摞图纸。 “你是?” “孟总工您好,我叫叶秉文,是胡工让我来找您的。” 叶秉文把胡广志的那份报告拿出来递过去。 “胡工之前帮我出了这份技术评估报告。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看看另一份报告。” 他又把省工业厅的质检报告递过去。 孟总工先看了胡广志的报告,点了点头,又拿起省工业厅的报告。 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份质检报告是谁出的?” “省工业厅质检处的顾明,经管处的马力审核,周副厅长签发。” 孟总工把两份报告並排放在桌上。 “胡老师给你出的这份报告,数据没问题。省工业厅这份,绝缘电阻的数据明显不对。” 他抬起头看著叶秉文。 “你得罪人了?” “有人想关门打狗。” 孟总工拨了一个號码。 “老周吗?我老孟。你们工业厅最近出了一份电机质检报告。” “编號我报给你……对,就是这份。我想调阅原始的检测记录……不是找茬。” “是技术覆核。你们检测的数据和我知道的实际情况不符……好,我等你消息。” 掛了电话,孟总工对叶秉文说了一句。 “周副厅长是我大学同学。我帮你要原始的检测记录。” “如果记录跟你说的不符,这个事就有说法了。” 叶秉文站起来,鞠了一躬。 “孟总工,谢谢您。” “不用谢我。胡老师提的事儿,我不能不管。” 孟总工摆摆手。 “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省国防工办、省机械研究所、省军区,三路同时推进。 方处长那边递材料到省国防工办,孟总工这边调原始检测记录。 刘德本那边送材料到省教育厅。 他不信砍不动那份假报告。 孟总工的动作比叶秉文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就接到孟总工的电话。 “小叶,我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下午两点。” “我带著所里的两个工程师去省工业厅质检处,以技术覆核的名义。” “封存那批爭议电机的原始检测底稿和留样。你那边有没有问题?” 叶秉文紧握著听筒。 “孟总工,质检处的顾明怕是会拦著。” “他拦不住。” 孟总工的语气很平淡。 “技术覆核是省国防工办授权的事,工业厅没有拒绝的权力。调阅函我已经拿到了。” “那我去接您?” “不用。你忙你的,有结果我让人通知你。” 掛了电话,叶秉文坐在桌前。 孟总工亲自出马,事情的性质就变了。 这不省机械研究所对省工业厅的一次技术监督。 级別对等,程序合规,顾明再横也不敢拦。 下午三点,刘永强的电话打进来。 “老叶,成了!” “什么成了?” “孟总工那边来电话了。他们两点到的质检处,顾明刚开始不让进。” “说检测底稿属於內部文件,不能外借,孟总工没跟他废话。” “直接拿出了省国防工办的调阅函和机械研究所的公函,要求当场封存原始记录和留样。” 叶秉文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呢?” “然后顾明说要请示马力。他打电话的时候,孟总工已经让人进了检测室。” “直接把那批电机的原始底稿和留样全部封存了,贴上了封条。” “等顾明打完电话回来,东西已经封好了。” “顾明什么反应?” “脸都绿了。说要告到厅里去。孟总工说了一句——『你儘管去告,我等著。』” 叶秉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永强,孟总工这个人情,咱们一辈子不能忘。” “记下了。” ...... 省工业厅质检处。 顾明站在检测室门口,脸色铁青。 孟总工和两个所里的工程师已经走了,检测台上空空荡荡. 原来摆在那里的检测底稿和留样全被封存带走了。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马力的电话。 “马处长,出事了。” “什么事?” “省机械研究所的孟总工带人来封存了那批电机的原始底稿和留样。我没拦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孟总工?哪个孟总工?” “孟庆山。总工程师。他跟周副厅长是大学同学。” 马力的声音变低了。 “周副厅长知道这事吗?” “我不知道。但我得赶紧匯报。” “孟庆山是以省国防工办的技术覆核名义来的,手续齐全,我没法拦。” “你先別急。我给周副厅长打电话。” 马力坐在办公桌前想了一会儿,才拨通了周副厅长的號码。 “周厅长,我是马力。有个情况跟您匯报一下。” “说。” “孟庆山总工程师今天下午带人到质检处。” “以技术覆核的名义封存了南岗电机厂那批產品的原始检测底稿和留样。” “顾明拦了,没拦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孟庆山亲自去的?” “是。” “他用什么名义?” “省国防工办的技术覆核调阅函,加上机械研究所的公函。手续齐全。” 周副厅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马,这件事你先別动。孟庆山这个人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亲自出马。” “他既然敢封存底稿,说明他手里有东西。” “那南岗电机厂那边——” “先放一放。让顾明把原始记录整理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漏洞。” 马力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周厅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如果底稿確实有问题,谁也保不住。你明白吗?” 马力握著听筒的手微微发抖。 “明白。” 他放下电话,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副厅长的態度,开始动摇了。 两天后。 方处长的电话打到了叶秉文的办公室。 “小叶,你准备一下。明天上午九点,省国防工办会议室,几位老专家要听你当面匯报。” 叶秉文放下手里的图纸。 “方处长,是技术覆核的正式会议?” “对。工办那边请了三位电机领域的老专家,一个是原来哈军工退休的教授。” “一个是省机电研究院的老院长,还有一个是东北电业管理局的总工。” “三个人都是国內电机行业的老前辈。” “省工业厅那边会派人参加吗?” “会。马力、顾明都去。周副厅长不去,但质检处的处长去。” 第78章 捏造 叶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方处长,我需要演示设备。” “需要什么你儘管说。” “一台示波器,一个信號发生器,一台可调电源,我的那台样机我自己带。” 方处长顿了一下。 “你確定要在专家面前现场演示?万一出岔子——” “不会出岔子。” 叶秉文的语气很篤定。 “方处长,我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掛了电话,叶秉文在车间里忙了一整个下午。 他把那台样机拆开重新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才重新组装好。 李师傅在旁边看著,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叶,你这是要上考场啊?” “比考场还严。三个老专家,一个赛一个厉害。” “那你紧张不紧张?” 叶秉文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笑了一下。 “不紧张。我这台电机,不怕任何人查。”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带著样机和一摞技术资料,去了省国防工办。 方处长在门口等著,看见他来了,招了招手。 “小叶,这边。” 叶秉文推著车走过去。 方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天穿得挺精神。” 叶秉文低头看了看自己——郑书韵昨晚特意给他熨过的中山装。 “这身衣服是我爱人的意思。她说给老专家匯报,要庄重。” 方处长带著他上了三楼。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著三个上了年纪的人,两男一女,都穿著半旧的中山装,胸前別著钢笔。 方处长低声介绍了一下。 “中间那位是蔡教授,原哈军工电机教研室主任。左边是孙院长,省机电研究院老院长。” “右边是崔总工,东北电业管理局的。” 蔡教授戴著老花镜,正在翻看桌上的材料。 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叶秉文一眼。 “你就是叶秉文?” “蔡教授好。” “坐吧。” 叶秉文在会议桌一边坐下来,把样机放在桌上。 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摞资料,在面前摆好。 他刚把资料放好,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马力走了进来,身后跟著顾明和另外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马力的脸色不太好看,扫了一眼会议室,在主位的对面坐了下来。 顾明坐在他旁边,眼睛盯著叶秉文。 方处长主持了会议。 “各位专家,今天这个会,是省国防工办组织的技术覆核会。” “主要目的是对省工业厅质检处出具的那份电机质检报告进行技术覆核。” “报告编號和內容,各位专家手里都有。” “下面先请南岗电机厂的叶秉文同志做技术陈述。” 叶秉文走到样机旁边。 “各位专家,我今天不念材料。我做三个演示,大家看完演示,再对照那份质检报告。” “自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蔡教授摘下老花镜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有自信。行,你演示吧。” 叶秉文打开示波器和信號发生器,把电机样机接上电源。 “第一个演示,绝缘电阻。” 他按照標准操作规程,先对电机进行了放电处理,然后开始测量。 示波器上的波形稳定地跳动著。 “绝缘电阻实测值,1.8mΩ。远远高於国家標准要求的0.5mΩ。” 他把兆欧表放在桌上,转向顾明。 “顾工,您在质检报告上写的数字是0.8mΩ。请问,您是怎么测出来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的脸瞬间涨红。 马力替他开了口。 “叶厂长,检测方法有差异是正常的。不同的操作人员可能会有不同的读数值——” “马处长,您说的『不同的读数值』,是1.8和0.8的区別吗?” 叶秉文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1.8和0.8之间,差了一倍还多。这不是操作误差,是数据造假。” 马力脸色一沉。 “叶秉文,你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没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份报告。” 叶秉文转向三位专家。 “下面我演示第二个。电机振动频谱。” 他拿出那张频谱图,递给蔡教授。 “这是我用自己搭的频谱分析电路测的振动频谱图。” “在三千赫兹附近,有一个幅值零点零零五毫米的小峰值。” 蔡教授接过图看了几秒钟。 “你自己搭的电路?” “是。用电晶体搭的,电荷放大器是自己做的。” 蔡教授把图递给旁边的孙院长。 “继续。” 叶秉文打开示波器,把传感器接到电机上,启动电机。 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各位专家请看,这就是我那个电机的工作频谱。三千赫兹附近那个峰值,在这里。” 他用笔尖点在示波器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这个峰值很小,不影响电机正常工作。” “所以我怀疑,顾工在检测的时候,可能根本没有发现这个峰值。” “但他在报告里,却把这个问题写成了『振动超標』。” 叶秉文把笔放下。 “一个连发现都没发现的峰值,怎么就成了超標?这不是技术失误,是捏造。”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崔总工第一个开口了。 “小伙子,你那个频谱分析电路,能不能让我看看?” “当然可以。电路图我今天带来了,原件放在桌上,各位专家隨时看。” 崔总工拿起电路图看了几眼,点了点头。 蔡教授放下手里的材料,看著叶秉文。 “年轻人,你第三个演示是什么?” 叶秉文从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材料,是一份手写的技术分析报告。 “第三个不是演示,是逻辑漏洞分析。” 他把报告翻到第三页。 “顾工的质检报告里,一共列出了五个不合格项。我把这五个项逐条分析了一下,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五个不合格项,全部集中在可以人为调节的检测环节上。” “各位专家,一份质检报告,可以人为调节的项目全部不合格。” “无法人为调节的项目全部合格。这种分布概率,在统计学上几乎为零。” 马力坐在那里,脸色发白。 蔡教授摘下老花镜。 “叶秉文,你这些材料,留一份在我这儿。” “已经准备好了,每位专家一份。” 方处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各位专家,今天的演示和陈述就到这儿。” “后续的技术覆核意见,请各位专家在一周內形成书面结论,反馈给省国防工办。” 第79章 你还能翻出花来? 散会后,方处长走过来。 “小叶,你今天这个会,开得太漂亮了。蔡教授刚才跟我说了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什么话?” “他说——『这个年轻人,要不是还在上学,我真想把他弄到哈军工来。』” 叶秉文笑了。 “方处长,您替我谢谢蔡教授。我还是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方处长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小叶,我跟你说个事,你別声张。” 叶秉文点点头。 “省国防工办那边已经收到风了。质检报告造假这事,不是你们厂一家的问题。” “牵扯麵可能很广。工办领导拍了板,要內部彻查。” 方处长顿了顿。 “马力那边的人,这次怕是要被翻老帐。” “查到什么程度?” 叶秉文问。 “不好说。” 方处长点了根烟。 “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顾工已经被叫去谈话了。他交代了多少,谁也不知道。” “你这边要做好准备,后续可能还有连锁反应。有些人不甘心,临死也要拉垫背的。” 叶秉文沉默了片刻。 方处长的意思很明確。 马力不会坐以待毙,反扑是必然的。 “我明白。方处长,谢谢您。” “別谢我。我是看你乾的是正事,不想让你被那些歪门邪道拖垮。” 方处长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保持联繫。” 叶秉文站在原地看著车队走远。 方处长透露的消息既是利好也是警告——上面有人要动马力了,但马力手里还有牌没打完。他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叶秉文从省国防工办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没骑车去了学校。今天下午第二节有《机械原理》习题课,赵教授亲自辅导,他不想缺课。 赶到教学楼的时候,上课铃刚好响。 叶秉文从后门溜进去,找了一个靠边的空位坐下。 赵教授正在讲一道齿轮嚙合的复杂例题。 “这道题的关键,是重合度必须大於1,否则齿轮会脱啮。” “你们回去把课本第137页的例题重新做一遍,明天交作业。” 叶秉文低头记笔记,心里却还在想著下午会上的事。 蔡教授当场要了他的材料,这说明专家组的態度已经明確了。 马力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反扑是迟早的事。 “叶秉文。” 赵教授突然点了他的名字。 叶秉文抬起头。 “你上来,把这组齿轮的嚙合线画出来。” 叶秉文站起来,走上讲台。 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齿廓嚙合基本定律,然后拿起粉笔。 准確地画出了嚙合线和齿廓接触点的轨跡。 赵教授没有点评,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下课后,赵教授叫住了他。 “叶秉文,你留一下。” 叶秉文走到讲台边。 赵教授正在收拾讲义。 “你最近缺课有点多。我知道你在搞那个厂子,但学业也是第一位的。” “期末考试要是掉下来,谁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赵教授。” “知道就好。” 赵教授把讲义夹在腋下。 “你今天的课没走神,但前几节课笔记记得不完整。找同学补一补,別落下。” “已经补了。” 赵教授点了点头,端著搪瓷缸子走出了教室。 叶秉文回到座位上收拾书包。 他骑车去了厂里。 李师傅正在车间门口抽菸。 “小叶,会开完了?” “开完了。” “怎么样?” 叶秉文把自行车支好,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 “三个专家都认了。蔡教授当场要了我的材料,说一周內出覆核意见。” “马力那边全程没怎么说话,顾明脸都绿了。” 李师傅鬆了口气。 “那就好。我还担心那帮人又整什么么蛾子。” “还没完。” 叶秉文合上笔记本, “方处长跟我说了个事。省国防工办要內部彻查质检报告造假的事,顾明已经被叫去谈话了。”“马力那边不会坐以待毙。” 李师傅皱了皱眉。 “他能怎么反扑?报告是假的,电机是真的,他还能翻出花来?” “不一定翻花,但能添堵。” 叶秉文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工作檯上。 “他想卡我们,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不是技术,是別的东西。” “什么东西?” “供应链。” 叶秉文走进车间。 “王科长呢?” “在办公室。” 叶秉文转身去了办公室。 採购科长王国强正在整理单据。 “叶厂长,什么事?” “把所有供应商的联繫方式整理一份出来,今天下班前给我。” “还有,现有库存档点一下,看够撑多久。” 王国强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不確定。你先去把帐理清楚。” 王国强没再多问,开始翻单据。 叶秉文又去了车间。 刘小军正蹲在那台旧压力机旁边,满手油污,工具摊了一地。 “小军,压力机修得怎么样了?” 刘小军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 “叶叔,密封圈老化了,得换一个。这个型號市面上不好找,我得用车床车一个。” 刘小军是厂里的学徒,跟著李师傅学了大半年车工。 他学东西快,手也巧,现在已经能独立干活了。 叶秉文让他参与修压力机,既是锻炼,也是信任。 “多久能好?” “明天下午。” 刘小军很有把握地说。 “我先车一个铜的试试,不行再想办法。” “抓紧。”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一眼。 “蔡教授那边要是愿意合作,咱们得用这台机器做试製。” “蔡教授?” 刘小军抬起头。 “哪个蔡教授?” “哈军工的。材料专家。” 刘小军继续埋头干活。 他做事踏实,叶秉文交代的事从来不问为什么,只管干好。 叶秉文扫了一眼整个车间。 两台旧工具机在转著,李师傅带著两个工人在赶一批军品外壳。 订单越来越满,老厂房已经快塞不下了。 他走出车间,看了一眼操场旁边那块空地。 新厂房的工地上,地基已经挖了大半。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看基坑的进度。 “小叶。” 李师傅跟过来。 “新厂房什么时候能盖好?” 第80章 没钢材什么都干不了 “顺利的话,两个月。” “两个月?” 李师傅算了算。 “那过年之前能搬进去?” “差不多。地基浇完要养护一个月,然后上钢结构,赶一赶春节前能封顶。” 叶秉文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哈军工材料系蔡教授的。 这个人不是那种只会发论文的学院派。 更重要的是,蔡教授手里正好有一个复合材料的研究项目,苦於没有实际应用场景。 红旗机械厂的军品外壳,就是一个现成的试验场。 这不是求人,是合作。 各取所需。 叶秉文写得很慢。 每一句话都斟酌了很久。 他是在跟蔡教授谈一笔交易——你给我技术指导,我给你提供实际应用场景和验证数据。 这笔交易,蔡教授不亏。 信写好了,折好装进信封。 刚放下笔,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王国强手里拿著一沓纸,脸色不太好看。 “叶厂长,出事了。” “什么事?” “我刚才给几家供应商打电话,確认下个月的钢材订单。” ”红星轧钢厂说他们设备检修,下个月的货交不了。建华钢铁也是这个说法。” ”还有向阳金属——” “也是设备检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叶秉文接过话。 王国强点点头。 “三家同时检修,你觉得有这么巧的事吗?” 王国强脸色发白。 “叶厂长的意思是,有人打了招呼?” “不是有人,是马力。” 叶秉文靠在椅背上。 “他在省机械厅干了十几年,跟全省的钢材供应商都打过交道。” ”要卡我们的脖子,最容易下手的就是供应链。” “那怎么办?” 王国强急了。 “下个月的订单已经排好了,没钢材什么都干不了。” “而且新厂房那边还要进一批钢材做结构件——” 叶秉文抬手打断了他。 “现有的库存够撑多久?” “满打满算,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 叶秉文走到窗边。 “王科长,你明天一早去一趟哈军工。找材料系的蔡教授,把这封信交给他。” “就说我叶秉文向他求教一个问题——在钢材供应不足的情况下。” “有没有替代材料可以用於军品外壳加工。” “告诉他,我愿意以技术合作的形式跟材料系联合开发。” 王国强装进公文包。 “还有。” 叶秉文转过身。 “你去之前,把咱们厂的情况整理一份材料。” “產能、订单、產品类型、技术要求,写得清楚一点。蔡教授问起来,你答不上来就坏了。” “我今晚加班写。” 王国强出去了。 叶秉文翻开笔记本。 新厂房进度:地基开挖中,预计下周浇混凝土,两个月內完工。 钢材库存:半个月。 复合材料方案:待蔡教授回復。 马力想用供应链卡死他。 这招確实够狠,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马力急了。 如果他手里有更有效的牌,不会用这种需要协调三家供应商才能生效的办法。 急,就容易出错。 他合上笔记本,去了车间。 刘小军还在修压力机。 李师傅蹲在旁边一边递工具一边指点。 “那个密封面,你车的时候留两丝余量,装的时候用细砂纸打磨一下,贴合更紧。” “知道了,李师傅。” 刘小军拿著卡尺,仔细量著刚车出来的密封圈毛坯。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刘小军的手很稳,车出来的零件表面光洁,尺寸也准。 跟了大半年,手艺確实练出来了。 “小军,车好了先別急著装,拿给我看一眼。” “行,叶叔。” 叶秉文走到那台正在运转的旧铣床前面,心里盘算著下一步。 新厂房盖起来之后,设备要搬过去,生產线要重新布局,人员要重新安排。 刘小军过了年就能顶半个师傅用了,到时候让他带一两个新徒弟,分担李师傅的压力。 复合材料的试製要在新厂房里做,压力机要搬到新厂房的衝压区。 每一步都要提前想好,不能等到搬家的时候再手忙脚乱。 传呼机震了一下,是学校发来的通知。 期末考试报名截止日期为下周五,请各班同学到系办公室確认考试科目。 他看了一眼日历,还有三十一天。 叶秉文把传呼机塞回口袋,骑车回家。 到了家属院门口,安安正蹲在地上画画。 看见他,安安站起来,小脸上全是粉笔灰。 “爸爸!你看我画的!” 叶秉文低头一看——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里面有几根竖线。 “这是什么?” “是爸爸的新厂房!” 叶秉文认真看了看。 “安安画得真好。等新厂房盖好了,爸爸带你去参观。” “真的?” “真的。” 安安高兴地扑进叶秉文怀里。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直接骑车去了哈军工。 王国强昨天已经把信送到了,蔡教授回了话,让他今天上午过去面谈。 省国防工办那次会上,他跟蔡教授已经见过一面,算是认识了。 但那会儿是专家组对质检报告的覆核,没机会深谈。 今天是正式的合作谈判,要谈的是真金白银的事。 哈军工的校园比哈工大大不少。 叶秉文问了两个学生才找到材料系的教学楼。 蔡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半开著。 叶秉文敲了敲门。 “进来。” 蔡教授还是那天的打扮。 看见叶秉文进来,他摘下老花镜。 “小叶来了?坐吧。” 叶秉文在对面坐下来。 蔡教授没跟他客套,直接开了口。 “你那个信我看了。写得不错,开门见山,不绕弯子。” “那天会上我就觉得你这人说话利索,不拖泥带水。” “谢谢蔡教授。” “谢什么谢,先说正事。” 蔡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天会上你那个电机演示我看了,技术底子是有的。” “但复合材料跟你那电机外壳是两码事。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您问。” “你们厂现在一个月能出多少件军品?” “上个月一百二十件,这个月订单排了一百五十件。” 蔡教授点了点头。 “电机外壳,现在用什么材料?” “a3钢,衝压成型后做表面处理。” “成本呢?” “材料成本每件三块八,加上加工费和管理费,出厂价七块二。” 第81章 成果共享,风险共担 蔡教授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一百五十件,一个月毛利也就五百来块钱。刨去人工、水电、设备折旧,能剩多少?” “两百来块。” “那你这厂子,也就刚够餬口。” 叶秉文没有否认。 蔡教授说的是实情,他这小厂子规模不大,利润確实薄。 “所以才要找新路子。复合材料如果能做成,成本降下来,订单就能翻番。” 蔡教授看眼神里多了点认可。 “你知道复合材料的成本是多少吗?” 叶秉文知道蔡教授在试探他。 “玻璃纤维增强酚醛树脂,原料成本每公斤大概两块五。” “做一件电机外壳需要一公斤半材料,材料成本三块七毛五,跟a3钢差不多。” 蔡教授靠在椅背上。 “看来你不是拍脑门来的。那你知不知道,复合材料的成型工艺比金属衝压复杂得多?” “模具、设备、操作工人,哪一样都要从头来。” “这些成本算进去,你那个七块二的出厂价,根本打不住。” “所以我才来找您。” 叶秉文说。 “您提供技术,我们提供试製条件。做成了,您的研究有了应用验证。” “我的成本降下来了。两边都不亏。” 蔡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叶秉文继续说。 “您做复合材料研究做了好几年了吧?” “实验室小样做出来了,性能数据也拿到了。” “但一直没找到实际应用场景,对不对?” 蔡教授看著他。 “那天会上您看了我的电机,也看了我的生產线。” “我不是来买材料的,我是来跟您合作的。” “您提供技术指导和材料配方,我们厂提供生產设备和应用场景。成果共享,风险共担。” “做成了,您的研究就有实际產品做验证。做不成,您损失的是几吨材料。” “我损失的是军品订单。谁的损失更大,蔡教授您心里有数。”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蔡教授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推到叶秉文面前。 “这是我做的复合材料性能数据。你回去看看,能不能满足你的要求。” 叶秉文接过那张纸。 他扫了一眼,心里已经有了数。 “蔡教授,数据没问题。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复合材料的成型工艺,您要派一个研究生到我们厂来现场指导。” “我们自己摸索,太慢,等不起。” 蔡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们厂有什么设备?” “一台一百吨的压力机,刚修好。加热系统我们自己改。” “温控精度能到多少?” “正负五度。” “五度?” 蔡教授的眉头皱了一下。 “酚醛树脂的固化温度要求正负两度。五度的波动,做出来的產品性能不稳定。” “那就需要您的学生来帮我们调工艺参数。” 叶秉文说。 “升温速率、保温时间、冷却方式,这些都能影响最终结果。设备精度不够,工艺补。” 蔡教授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不像大一的学生。” 叶秉文心里一紧。 “在厂里干了一年多,学的。” “赵教授跟我说过你。” 蔡教授端起茶杯。 “他说你上课经常缺勤,但考试从来没掉下来过。还说你搞了一套流水线定岗法。” “效率翻了三倍。我问他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只说了一句话——『这个学生不简单。』” 叶秉文没想到赵教授在背后说了这些话。 “赵教授过奖了。” 蔡教授把茶杯放下。 “行了,合作的事我原则上同意。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复合材料的试验费用你们厂出。我也不多要,先拿五百块钱,买原材料和试製模具。” “没问题。” “第二,派研究生去你们厂,你们要管吃管住。学生不容易,不能让他们吃亏。” “管。” “第三。” 蔡教授语气认真起来。 “赵教授说你期末考试有五门课。我跟他说好了,你要是有一门不及格,合作的事就取消。” “我不能跟一个连学业都搞不定的人合作。” 叶秉文愣了一下。 “蔡教授,这不合適吧?厂里的订单等著用材料,期末考试还有一个多月——” “正因为还有一个多月,你才来得及准备。” 蔡教授打断他。 “叶秉文,我跟你说句实话。那天会上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个人有本事。” “但你是个学生,学业是第一位的。厂子办得再好,书读不好,那就是本末倒置。” “赵教授也是这个意思。” 叶秉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我答应。” “说到做到。” 蔡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 “这是联合技术合作的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填好了送到系办公室,我签字。” 叶秉文接过表格,扫了一眼。 “蔡教授,这个我回去填,填好了送过来。” “不急。你先忙期末考试。” 蔡教授站起来,伸出手。 “叶秉文,合作愉快。” 叶秉文回握。 “合作愉快。” 从哈军工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秉文骑车回了学校,去了系办公室。 辅导员正在整理文件。 “秉文,你来得正好。” “辅导员,我来確认期末考试科目。五门课,都报上了吧?” “都报上了。” 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 “你等一下,我还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奖学金。八十块钱。你的综合测评排在班级第三,加上你那个厂子的社会实践加分。” “学校评委会给你评了个『社会实践优秀个人』。钱不多,是个荣誉。” 叶秉文接过信封。 八十块钱,够家里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辅导员,谢谢。” “別谢我。谢你自己。” 辅导员坐下来。 “秉文,我跟你说个事。学校对你那个厂子是有期待的。” “刘校长在党委会上专门提过,说你那个校办工厂是教学改革的试点。” “你要是把学业搞砸了,刘校长脸上也不好看。” “蔡教授也跟我说了,你要是期末考试掛科,合作的事就黄了。你可別让大家都跟著操心。” 第82章 不懂就问,別装懂 “我知道。” “知道就好。” 辅导员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复习吧。期末考试好好考,別让人看笑话。” 叶秉文把信封揣进兜里,骑车去了厂里。 新厂房的工地上,施工队正在浇地基。 搅拌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工人们推著小车把混凝土一车一车倒进基坑里。 孙主任站在边上指挥。 叶秉文走到基坑边上 。混凝土浇得很均匀,振捣也到位,表面抹得平整。 孙主任虽然保守,但活干得確实漂亮。 “孙主任,辛苦了。” 孙主任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你来得正好。地基浇完要养护十五天,养护期间不能上载荷。设备进场的计划往后推一推。” “半个月就半个月,不差这几天。”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李师傅走过来,手里拿著两杯水。 “小叶,蔡教授那边怎么说?” “同意了。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期末考试一门都不能掛。” 李师傅愣了一下。 “那你还站在这儿?回去看书啊。” 叶秉文站起来喝了口水。 “看一会儿就走。” 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跟孙主任確认了养护期间的注意事项。 老厂房的订单排了一百五十件,现有的库存钢材够撑半个月,正好够把手里的订单做完。 等蔡教授那边的复合材料方案落地,钢材断供的事就不怕了。 叶秉文又去老厂房看了看刘小军修压力机的进度。 刘小军已经把新的密封圈车好了,正在安装。 “小军,装好了试一下压力。” “行,叶叔。” 压力机启动,压力表指针稳稳地指到了十八兆帕。 保压五分钟,指针纹丝不动。 “成了!” 刘小军高兴地从机器底下爬出来,满脸油污。 “干得好。” 叶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军,过两天哈军工那边可能要派个研究生过来,你跟著好好学。” “复合材料是新东西,学会了就是本事。” “知道了,叶叔!” 从厂里出来,叶秉文直接去了学校的图书馆。 期末考试还有三十一天。 高等数学、机械原理、材料力学、机械製图、政治经济学。 蔡教授的条件是硬槓槓,一门都不能掛。 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把五本教材全部摊在桌上,每一章的重点用铅笔標出来。 图书馆里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在图书馆坐了两个小时,把《高等数学》前六章的习题全部过了一遍。 又翻了翻《机械原理》里齿轮传动的那几页。 晚上回到家,郑书韵正在哄安安睡觉。 安安听见开门声,立刻从被窝里探出头来。 “爸爸回来了!” “安安乖,快睡觉。” “爸爸给我讲故事!” 叶秉文坐在床边,给安安讲了一个小马过河的故事。 安安听著听著眼睛就闭上了,小手攥著他的衣角。 郑书韵从厨房端了一碗麵出来。 “吃了没?” “在食堂吃了。” “再吃两口,你今晚又要看书看到半夜。” 叶秉文接过碗,低头吃麵。 郑书韵在旁边坐下来,看著他。 “今天去哈军工了?” “去了。蔡教授同意了合作,但提了个条件——期末考试不能掛科。” “这个条件提得好。” 郑书韵笑了。 “我早就说了,你上课缺勤太多。” “你站哪边的?” “我站你这边,但蔡教授说得对。” 郑书韵把碗收走。 “你好好复习,厂里的事我帮不上忙,家里的事你別操心。” 叶秉文看著她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窗外,哈尔滨的夜风轻轻吹著。 远处新厂房的工地上,还有灯光亮著——施工队还在加班浇地基。 再过两个月,新厂房就能盖好。 到那时候,设备搬进去,生產线铺开,產量就能翻番了。 接下来的日子,叶秉文把时间掰成了三份。 赵教授的课他不敢再缺了,每次都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得工工整整。 下课了还主动上去问问题,把前几周落下的內容补回来。 赵教授看他的眼神明显温和了不少。 新厂房的地基在养护,他每天早上去看一遍,確认没有裂缝、没有沉降。 老厂房的订单还在赶,李师傅带著人加班加点。 刘小军修好的压力机也派上了用场,衝压效率比之前高了一截。 安安最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每天等他回家都要在本子上写一遍给他看。 郑书韵的英语函授课程也到了关键阶段,晚上经常看书看到很晚。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传呼机震了。 回过去,是王国强打来的。 “叶厂长,蔡教授那边来电话了。他说研究生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就能过来。” “问咱们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叶秉文说。 “你跟蔡教授说,周一上午九点,我在厂里等著。” 掛了电话,叶秉文骑车去了厂里。 他把刘小军叫过来,交代了一件事。 “小军,下周一哈军工的研究生过来,你负责跟著他学。” “人家怎么调设备、怎么配材料、怎么控制温度,你好好记下来。不懂就问,別装懂。” “知道了,叶叔。” 刘小军点点头。 “那压力机还要不要再调一调?” “调。你这两天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过一遍,別等人来了才发现设备不行。” 刘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车间。 李师傅在旁边听著,等刘小军走了才开口。 “小叶,你说那个研究生能带来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 叶秉文说。 “但蔡教授手里有技术,我们手里有设备。两边凑一块,总能搞出点名堂。” “那马力那边呢?” 李师傅压低声音。 “供应商的事还没解决吧?” “没解决。” 叶秉文点了根烟 “但库存够撑半个月,半个月內复合材料的试製如果成了,钢材的事就不怕了。” 远处新厂房的工地上,混凝土养护已经快一周了。 孙主任每天派人洒水。 叶秉文走过去的时候,孙主任正蹲在基坑边上,拿个小锤子敲敲打打。 “孙主任,有问题吗?” “没问题。” 孙主任站起来。 “照这个进度,再过十天就能上钢结构了。” “辛苦你了。” 第83章 总能搞出点名堂 接下来的日子,叶秉文把时间掰成了三份。 赵教授的课他不再缺了。 下课了还主动上去问问题,把前几周落下的內容补回来。 赵教授看他的眼神明显温和了不少。 新厂房的地基在养护,他每天早上去看一遍,確认没有裂缝、没有沉降。 老厂房的订单还在赶,李师傅带著人加班加点。 刘小军修好的压力机也派上了用场,衝压效率比之前高了一截。 安安最近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每天等他回家都要在本子上写一遍给他看。 郑书韵晚上也经常看书看到很晚,为考试做准备。 这天下午,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传呼机震了。 回过去,是王国强打来的。 “叶厂长,蔡教授那边来电话了。他说研究生已经安排好了,下周一就能过来。” “问咱们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叶秉文说。 “你跟蔡教授说,周一上午九点,我在厂里等著。” 掛了电话,叶秉文骑车去了厂里。 他把刘小军叫过来,交代了一件事。 “小军,下周一哈军工的研究生过来,你负责跟著他学。” “人家怎么调设备、怎么配材料、怎么控制温度,你好好记下来。不懂就问,別装懂。” “知道了,叶叔。” 刘小军点点头。 “那压力机还要不要再调一调?” “调。你这两天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过一遍,別等人来了才发现设备不行。” 刘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车间。 李师傅在旁边听著,等刘小军走了才开口。 “小叶,你说那个研究生能带来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 叶秉文说。 “但蔡教授手里有技术,我们手里有设备。两边凑一块,总能搞出点名堂。” “那马力那边呢?” 李师傅压低声音。 “供应商的事还没解决吧?” “没解决。” 叶秉文点了根烟 “但库存够撑半个月,半个月內复合材料的试製如果成了,钢材的事就不怕了。” 远处新厂房的工地上,混凝土养护已经快一周了。 孙主任每天派人洒水。 叶秉文走过去的时候,孙主任正蹲在基坑边上,拿个小锤子敲敲打打。 “孙主任,有问题吗?” “没问题。” 孙主任站起来。 “照这个进度,再过十天就能上钢结构了。” “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拿工资干活。” 孙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小叶,我跟你说个事。钢材的事我听说了,你那边要是缺料,提前跟我说,我帮你调。” 叶秉文愣了一下。 孙主任这是主动示好。 看来马力那边的动作,已经开始引起连锁反应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著马力走。 “行。谢谢孙主任。” 从工地回来,叶秉文去了办公室。 桌上摆著蔡教授给他的那份性能数据表,他已经翻了很多遍了。 数据没问题,工艺也没问题,问题在於时间——期末考试还有二十多天。 复合材料试製至少要一到两周,两件事挤在一起,他必须把每一分钟都算清楚。 周六一早,叶秉文去了厂里。 刘小军已经把压力机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连液压油都换成了新的。 老厂房的地面也打扫得乾乾净净。 “小军,干得不错。” 叶秉文里里外外看了一圈。 “周一研究生来了,你陪他去新厂房那边看看。” “咱们那台压力机要搬到新厂房去,你跟他商量一下搬的位置。” “搬到新厂房?” 刘小军有点意外。 “那老厂房这边怎么办?” “老厂房这边先用旧的。新厂房那边做试製,两边不耽误。” 刘小军点了点头。 李师傅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铁皮盒子。 “小叶,这是什么?” 他把盒子递过来。 叶秉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衝压好的电机外壳废品,边角有裂纹。 “这是什么时候的?” “前天衝压的。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件衝出来就裂了。” “同样的材料、同样的模具,前面几件好好的,这几件就不行。” 叶秉文拿起一块仔细看了看。 裂纹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形状也都差不多。 这不像隨机出现的废品,更像是某个参数发生了变化。 “小军,你过来看看。” 刘小军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材料的问题?” 他不太確定。 “不一定。” 叶秉文把废品放回盒子里。 “先放著,等周一研究生来了,让他帮忙分析分析。” 他把盒子递给李师傅。 “李师傅,这批废品先別扔,留著。” “行。” 下午,叶秉文回家的时候,郑书韵正在客厅里看英语书。 安安坐在地上搭积木。 “爸爸!你看我搭的!” 安安指著积木塔,满脸得意。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看。 “安安搭的什么?” “工厂!这是爸爸的工厂!” 叶秉文笑了。 安安现在什么东西都往工厂上靠。 画画画工厂,搭积木搭工厂,连晚上讲故事都要讲工人叔叔的故事。 郑书韵从书本上抬起头。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厂里没什么事,回来看看。” 叶秉文坐在沙发上。 “你英语看得怎么样了?” “还行。单词背了不少,但语法还是搞不太懂。” “我帮你看看。” 叶秉文接过书本,翻了翻。 这本函授教材的编排不太合理,语法点散得到处都是,初学者很容易晕。 “你从第三章开始看,前面的先跳过。” 他用手指点著目录页。 “第三章讲的是基础句型,把这一章吃透了,后面的就好办了。” 郑书韵將信將疑地看著他。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一遍了。第三章是核心,前面两章是废话。” 郑书韵没把书本翻到第三章,重新开始看。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 今天是周六,明天周日,他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用来复习。 下周一是蔡教授的研究生来的日子,也是新一阶段工作的开始。 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慢慢来。 周一早上,叶秉文没有去上课。 第84章 不能让哈军工的同志看笑话 他跟赵教授请了半天假。 赵教授没多问,只说了句“把笔记补上”。 八点半,叶秉文骑车到了厂里。 李师傅今天特意换了件乾净的工作服,说是“不能让哈军工的同志看笑话”。 王国强也从採购科过来了,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 “王科长,你不用紧张。” 叶秉文说。 “就是个学生,又不是领导检查。” “学生也是哈军工的学生。” 王国强把笔记本翻开。 “我得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以后好照著做。” 九点整,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厂房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镜。 工装胸口印著“哈军工”三个字。 他手里拎著一个帆布工具包。 叶秉文迎上去。 “你好,我是叶秉文。” “您好您好。” 年轻人赶紧放下工具包,伸出手。 “我叫陈安,蔡教授的学生。蔡教授让我来配合您这边的工作。” “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不辛苦,坐车来的。” 陈安笑了笑,看起来有点紧张。 叶秉文把他领进车间。 刘小军、李师傅、王国强都站在里面,齐刷刷地看著陈安。 陈安被这么多人盯著,有点不好意思。 “大家別紧张,我就是个学生。蔡教授说你们这边要做复合材料试製,让我来帮帮忙。” 叶秉文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歇口气。 陈安没坐,喝了口水就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台设备都凑近了看。 “叶厂长,这台压力机是你们自己改的?” 他蹲在压力机前面,仰著头看上面的铭牌。 “对。原来是一台旧设备,我们自己修了修,换了密封圈,改了加热系统。” 陈安站起来,又看了看加热系统的控制箱。 控制箱是叶秉文自己做的,里面装了几个继电器和一个温控仪。 看起来有点简陋,但线路走得规规矩矩。 “温控精度能做到多少?” 陈安问。 “正负五度。” 叶秉文说。 陈安皱了皱眉。 “五度有点大了。酚醛树脂的固化温度窗口很窄,正负两度比较保险。” “所以我们才需要你来。” 叶秉文说。 “设备精度不够,工艺补。你来调工艺参数,我们配合。” 陈安点了点头。 他把工具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 “这是蔡教授让我带来的。酚醛树脂和固化剂,小样。” “我们先做几个小试件,摸一下工艺参数。” 他把资料递给叶秉文。 叶秉文接过来翻了翻,是手写的工艺指导书,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蔡教授说,先按这个方案试。不行再调。” “行。小军,你过来。” 刘小军赶紧凑过来。 叶秉文把资料递给他。 “陈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下来,记不住的问。陈工,我这个徒弟就交给你了,你多教教他。” 陈安看了看刘小军,笑了。 “行,没问题。我也不是什么陈工,叫我小陈就行。” 刘小军咧嘴笑了。 叶秉文陪著陈安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把工艺流程大致对了一遍。 “陈——小陈,你觉得咱们现有的条件,能做出合格的產品吗?” 陈安想了想。 “不好说。复合材料的工艺敏感性很高,温度、压力、时间,哪一样差一点。” “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但蔡教授说了,你们这个应用场景很適合做验证。” “军工產品,批量不大,对材料性能要求高,复合材料的优势正好能发挥出来。” “那就试试。” 叶秉文说。 中午,叶秉文在厂里请陈安吃了顿饭。 李师傅特意让食堂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 陈安不喝酒,说下午还要干活。 叶秉文也没勉强。 吃完饭,陈安直接去了车间。 他把刘小军叫过来,两个人蹲在压力机旁边,开始调试设备。 叶秉文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上手很快,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跟王国强交代了一句“照顾好陈工”,就骑车回了学校。 下午有赵教授的课,不能缺。 上课的时候,叶秉文脑子里还在转厂里的事。 陈安带来的那份工艺指导书,他翻了一遍,基本能看懂。 前世在北大时,他接触过复合材料,但不多。 那时候他主要做机械动力学,材料的事都是合作单位负责的。 赵教授在讲台上讲机械零件的疲劳强度,声音很大。 叶秉文把思绪拉回来,认真记笔记。 下课铃响,赵教授叫住了他。 “叶秉文,你留一下。” 叶秉文走到讲台边。 赵教授正在收拾讲义,头也没抬。 “今天上午请假了?” “是。厂里来了个哈军工的研究生,我安排了一下。” 赵教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蔡教授跟我说了。复合材料的事,是好事,但你別顾此失彼。” “你现在的任务是先把期末考试考好,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我知道,赵教授。” “知道就好。” 赵教授摆了摆手。 “去吧。” 从学校出来,叶秉文又去了厂里。 车间里,陈安和刘小军还在忙。 压力机已经升了温,温度表的指针在设定值附近来回摆动。 陈安蹲在控制箱前面,用一支笔在纸上画温度曲线。 “叶厂长,你看。”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 纸上画了一条曲线,温度在设定值上下波动,幅度大概三度。 “这是空载的温度曲线。等装上模具、加上料,温度波动会更大。我估计正负五度都打不住。” 叶秉文看了看曲线。 “有没有办法缩小波动?” “有。加一个pid控制器。” 陈安说。 “但你现在的控制箱是继电器式的,开关控制,温度自然会波动。” “换成pid控制,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內。” “pid控制器多少钱?” “不便宜。但可以自己做。蔡教授实验室有图纸,我可以帮你们做一个。” 叶秉文想了想。 “做。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我让人去买。” 陈安在纸上写了一个清单,递过来。 叶秉文看了看,都是常见的电子元件,城里五金店就能买到。 第85章 第一次试製 “王科长。” 叶秉文把清单递给王国强。 “明天去把这些东西买齐。” 王国强接过清单。 陈安又蹲下去检查压力机的加热系统。 刘小军跟在旁边打下手,递扳手、拧螺丝,配合得很默契。 叶秉文在旁边看著,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意思——一个哈军工的研究生,一个厂里的学徒。 两个人蹲在一起研究一台旧机器。 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学校的技术和工厂的实践,凑在一起,才能出真东西。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陈安收拾工具准备走了。 “叶厂长,明天我再来。今天把设备摸了一遍,心里有数了。明天开始配小样试製。” “行。辛苦你了,小陈。” “不辛苦。” 陈安拎起工具包。 “蔡教授说了,跟著你能学到东西。我也是来学习的。” 叶秉文把他送到门口。 吉普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小陈,明天见。” “明天见。” 叶秉文站在厂房门口,看著吉普车走远。 刘小军从车间里跑出来,满脸高兴。 “叶叔,这个陈工真厉害。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从来没听过。” “那你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一半。” 刘小军挠挠头。 “但是我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回去慢慢琢磨。” 叶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学会了,你就是咱们厂第一个懂复合材料的人。”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新厂房的工地上,孙主任还没走。 他站在基坑边上,拿手电筒照著混凝土表面,检查有没有裂缝。 叶秉文走过去。 “孙主任,这么晚还不走?” “还有一段没浇完。” 孙主任指了指基坑的另一头。 “今天加班,把这段浇完,明天开始养护。” 叶秉文用手电筒照了照已经浇好的部分。 混凝土表面光滑平整。 孙主任虽然保守,但活干得確实没话说。 “孙主任,辛苦了。” “辛苦啥。” 孙主任点了根烟。 “小叶,我跟你说个事。昨天红星轧钢厂的刘科长给我打了个电话。” 叶秉文心里一动。 “他说什么?” “他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问你们厂的钢材供应有没有问题。” “我说不知道,让他直接问你。” 叶秉文沉默了片刻。 “孙主任,你怎么看?” “我看啊,有人想卡你,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著干。” 孙主任吐了口烟。 “刘科长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愿意得罪人的人。” “你找个机会跟他聊聊,也许能谈出点什么。” 叶秉文记下了。 回到家,安安已经睡了。郑书韵坐在客厅里看书。 “吃了没?” “在厂里吃了。” “厂里的事忙完了?” “还早。” 叶秉文坐在沙发上,把安安踢掉的被子盖回去。 “新厂房在浇地基,复合材料在试製,一堆事。” “你期末考试复习得怎么样了?” “在复习。” 郑书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知道叶秉文的脾气,不用催。 叶秉文翻开课本,继续看。 安安翻了个身,小手从被窝里伸出来。 叶秉文帮她掖好被子,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小脸蛋。 窗外,哈尔滨的夜风呼呼地吹。 新厂房的工地上还有灯光,孙主任还在加班。 第二天一早,陈安又来了。 这次他自己骑了辆自行车来的。 车后座上绑著一个帆布袋子。 “小陈,今天怎么自己骑车来了?” 叶秉文迎上去。 “蔡教授说,以后让我自己跑,不派车了。” 陈安把自行车支好。 “反正也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 叶秉文帮他拎袋子,发现还挺沉。 “这里面装的什么?” “模具。蔡教授让我带过来的。” 陈安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块钢板模。 “这是实验室用的简易模。我们先拿这个做小样,把工艺参数摸透了,再做大模。” 刘小军凑过来看。 模具表面磨得很光,四个角上还钻了定位销孔。 “陈哥,这个模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蔡教授实验室有小型铣床,我们自己铣的。” “真漂亮。” 刘小军伸手摸了摸模具表面。 “比咱们厂里那些模具光多了。” “那是磨过的。” 陈安笑了笑。 “复合材料的模具表面光洁度要求高,太粗糙的话,產品脱模困难,表面也不好看。” 叶秉文在旁边看著。 陈安比昨天放鬆了不少。 刘小军跟他也熟了,两个人蹲在压力机旁边,开始討论模具怎么装。 “小军,你去把压力机的台面清一下。” 陈安说。 刘小军拿了块抹布,把压力机的上下台面擦得乾乾净净。 “不行,还有铁屑。” 陈安用手指抹了一下台面。 “拿砂纸打一下。” 刘小军又去找了张细砂纸,把台面仔仔细细打磨了一遍。 陈安点点头,这才把模具放上去。 叶秉文转身去了办公室。 王国强已经在等了,手里拿著昨天陈安列的採购清单。 “叶厂长,清单上的东西我都看过了。电阻、电容、运算放大器这些东西,五金店能买到。”“可控硅我问了几家,都没有现货,要订货,大概一周才能到。” “先订。能买到什么就先买什么,不著急。” 叶秉文翻开昨天的笔记。 “王科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红星轧钢厂的刘科长,你认识吗?” 王国强愣了一下。 “认识,打过几次交道。怎么了?” “孙主任说刘科长昨天打电话问咱们厂的钢材供应情况。” “你找个时间,请刘科长吃个饭,摸摸底。看看他是真想帮忙,还是替人传话的。” 王国强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这两天就约他。” 王国强出去了。 叶秉文翻开课本,今天上午的课已经请过假了。 但下午还有一节《机械原理》,不能缺。 他趁著这会儿空閒,把昨天赵教授讲的疲劳强度那一章又翻了一遍。 窗外传来压力机启动的声音。 叶秉文抬头看了一眼。 陈安和刘小军已经开始试製了。 叶秉文继续看书。 第86章 来我这里吧 厂里的事再多,期末考试的事也不能耽误。 翻到第三十一页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小军推门进来,满脸兴奋。 “叶叔,出活了!陈哥说第一件做出来了!” 叶秉文跟著刘小军去了车间。 压力机已经停了,模具打开著,檯面上放著一块巴掌大的薄板。 陈安正用卡尺量尺寸。 “叶厂长,你看。” 陈安把那块板子递过来。 叶秉文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 板子不重,比同样大小的钢板轻多了。 表面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裂纹。 边角有一点毛刺,但用手一掰就掉了。 “尺寸呢?” 叶秉文问。 “厚度三毫米,公差正负零点一。在允许范围內。” 陈安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但固化时间还要调。我按蔡教授的配方做的,保温时间四十分钟。” “我感觉可能长了,下一件试试三十分钟。” “性能呢?强度够不够?” “今天测不了。蔡教授说了,小样要带回实验室做力学测试,数据出来才能知道合不合格。”陈安把板子小心地放进帆布袋里。 “叶厂长,这个我先带回去测。明天把数据拿过来给你看。” “行。” 陈安又蹲下去收拾工具。 刘小军帮著把模具擦乾净,两个人配合默契。 叶秉文在旁边看著,忽然问了一句。 “小陈,你在哈军工学的什么专业?” “复合材料。” 陈安头也没抬。 “本科就是学这个的,研究生继续跟蔡教授做。” “毕业后打算去哪儿?” “还不知道。” 陈安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蔡教授说,我们这个专业,对口的工作不多。最好的出路是留校,但留校要关係。” “其次是去研究所,但要等分配。” “来我这儿干行不行?” 叶秉文笑著说的,但语气里有几分认真。 陈安愣了一下。 “叶厂长,你这厂子,能养得起研究员吗?” “现在养不起,以后养得起。” 陈安没接话,把工具包收拾好。 “叶厂长,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把数据送过来。” “我送你。” 叶秉文把陈安送到门口。 刘小军站在旁边,看著陈安的背影。 “叶叔,你真的想把陈哥留下来?” “想。” 叶秉文说。 “但不是现在。咱们现在的条件,留不住人家。” “那什么时候能留住?” “等新厂房盖好了,等复合材料做成了,等订单翻番了。” 叶秉文转身往车间里走。 “到时候再说。” 下午,叶秉文去上了赵教授的课。 赵教授今天讲的是齿轮变位係数的选择。 叶秉文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记得很仔细。 赵教授讲到一半,突然点他的名。 “叶秉文,你来说说,正变位齿轮和负变位齿轮,齿形有什么区別?” 叶秉文站起来。 “正变位齿轮齿顶变厚,齿根变厚,齿廓曲率半径增大,承载能力提高。” “负变位齿轮相反,齿顶变薄,齿根变薄,齿廓曲率半径减小,齿根强度下降。” “对。坐下。” 赵教授继续讲课。 旁边的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咋什么都会?” 叶秉文没理他,继续记笔记。 下课铃响,叶秉文准备去厂里。 赵教授在讲台上叫住了他。 “叶秉文,你等一下。” “今天上午又请假了?” “是。厂里试製复合材料,哈军工的研究生过来了,我得盯著。” “盯著也对。但你得有个度。” 赵教授把眼镜戴上。 “我跟蔡教授聊过了,他那个研究生水平不错,能独当一面。” “你不用事事都在场,该上课的时候上课,该复习的时候覆习。” “我知道了。” “还有。” 赵教授从讲义夹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期末考试的时间安排。你把时间记下来,提前安排好。” 叶秉文接过那张纸,上面列印著五门课的考试日期和时间。 他把纸装进口袋里。 从教学楼出来,叶秉文骑车去了厂里。 新厂房的工地上,孙主任正带著工人搭脚手架子。 地基养护已经快两周了,再过几天就可以上钢结构了。 工地上堆著几捆钢筋,还有一摞红砖,都是前几天进的货。 孙主任从脚手架子上爬下来。 “小叶,你看这个进度,再过一周,主体结构就能立起来了。” “钢樑什么时候到?” “后天。东北轻合金厂那边发货了,我让人去盯著。” “行。” 叶秉文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去老厂房看了看。 老厂房里,李师傅带著两个工人在赶订单。 一百五十件的军品订单,已经做完了一大半,剩下的月底前能全部交完。 钢材库存还有不到一周的量,正好够把手里的订单做完。 王国强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个信封。 “叶厂长,刘科长那边我约了。明天晚上,国营饭店,他答应了。” “行。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 王国强有点意外。 “去。有些话,你不好说,我来说。” 第二天下午,叶秉文上完最后一节课,骑车去了厂里。 王国强已经在办公室等著了。 “叶厂长,咱们几点走?” “五点半。国营饭店不远,走过去就行。” 叶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王科长,这个你拿著。” 王国强打开一看,是二十块钱。 “叶厂长,这——” “请客吃饭,不能让你掏钱。” 叶秉文坐下来。 “刘科长那边,你跟他熟,你多说话。我负责听,该表態的时候表態。” 王国强把钱装进口袋,点了点头。 叶秉文翻了翻桌上的材料。 王国强昨天写了一页纸的谈话要点。 字跡工整,条理也清楚。 “王科长,你这个写得好。以后厂里的重要文件,你多把把关。” 王国强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写习惯了。以前在大队当文书,天天写材料。” 叶秉文把那张纸还给他。 五点二十,两个人从厂里出发。 国营饭店在中山路上,走过去不到十分钟。 路上王国强把刘科长的情况简单说了说。 “他这个人,不会跟你拍胸脯说『包在我身上』,但只要答应的事,一般都能办到。” “行。我心里有数了。” 第87章 得罪人了 国营饭店的大厅不大,摆了七八张圆桌,铺著白色桌布。 墙上黑板写著今天的菜。 叶秉文和王国强到的时候,刘建国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 王国强快步走过去。 “刘科长,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没有没有,我早到了。” 刘建国跟王国强握了手,又转向叶秉文。 “这就是叶厂长吧?久仰久仰。” 叶秉文握了握手。 刘建国四十多岁,微微发福。 三个人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王国强接过去,点了几道菜。 刘建国在旁边说“简单点简单点”,王国强笑著说就这几个。 菜上来之前,三个人聊了几句閒话。 刘建国问了问新厂房的进度,叶秉文简单说了说。 他又问复合材料的事,叶秉文也没瞒著,把蔡教授和陈安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叶厂长年轻有为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在轧钢厂干了十五年,见过不少搞厂子的,像你这样边上学边办厂的,头一个。” “刘科长过奖了。我就是想干点实事。” 菜上来,三个人边吃边聊。 王国强先开了头,问起了钢材供应的事。 “刘科长,前两天你打电话问我们钢材的事,是有什么消息吗?” 刘建国放下筷子,想了想。 “王科长,我跟你说实话。这事吧,是有人打了招呼。至於是谁,我不说你也知道。” “他们让我们以『设备检修』的名义,暂缓供货。” 他顿了顿。 “但是,你也知道,我们红星轧钢厂跟你们合作一年多了,从来没有断过供。” “这次也是没办法,上边压下来的。” 叶秉文放下筷子。 “刘科长,我问一句。你们的『设备检修』,什么时候能检修完?” 刘建国看了他一眼。 “叶厂长,你这是个聪明问题。”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说真话,我们的设备不需要检修。所谓检修,就是个说法。人家打了招呼,我们不能不听。” “但也不能一直『检修』下去,毕竟我们也是要做生意的。” “那刘科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等这阵风头过了,咱们继续合作。这个月,你们是不是还有一批订单要交?” “是。一百五十件,月底交货。” “钢材够吗?” “够。库存刚好够。” 叶秉文说。 “但下个月的订单,就不好说了。” 刘建国沉默了几秒。 “叶厂长,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我说句实在话——你那个竞爭对手,能量不小。” “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跟他走。我们红星厂不愿意,建华也不愿意,向阳更不愿意。” “但人家打了招呼,我们得给个面子。面子给了,事情就过去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叶秉文明白了。 马力打了招呼,钢厂不得不应付一下。 但钢厂也不愿意真正得罪叶秉文——毕竟叶秉文是长期客户。 只要给足钢厂面子,等这阵风头一过,供应自然会恢復。 “刘科长,我敬你一杯。” 叶秉文端起酒杯。 刘建国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叶厂长,你那个复合材料的事,要是办成了,钢材就不那么重要了。” “我听说复合材料比钢轻,强度也不差,是不是?” “是。但复合材料还在试製阶段,离量產还有一段路。” “不急。你有两条路走,就不怕別人卡你。” 刘建国把酒杯放下。 “叶厂长,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这个人,得罪人了。” “但你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圈子。那个圈子不散,你的事就不好办。”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刘建国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吃饭,菜凉了。” 吃完饭,王国强去结了帐,三个人在饭店门口分了手。 刘建国临走时说了句“改天再聚”。 叶秉文和王国强往回走。 “叶厂长,你觉得刘科长的话可信吗?” 王国强问。 “可信。” 叶秉文点了根烟。 “他没必要骗我们。他要是想帮马力,今天就不会出来吃饭。” “他出来吃饭,就是给我们递话——『我没办法,但我知道是咋回事,你別怪我。』” “那钢材的事,到底能不能解决?” “能。但不是现在。” 叶秉文吸了口烟。 “等复合材料做成了,钢材的事就不是事了。到那时候,不是我们求他们,是他们求我们。” 回到厂里,天已经黑透了。 叶秉文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谈话整理了一下。 刘建国的话里有几个关键信息: 第一,马力確实打了招呼; 第二,钢厂不想真的断供; 第三,等风头过了,供应自然会恢復。 这就够了。 他不是非要跟钢厂死磕。 他要的是时间——足够的时间把复合材料搞出来,把新厂房盖起来,把订单撑起来。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准备走。 刚走到门口,传呼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乡下老厂的刘永强打来的。 叶秉文回了过去。 “永强,什么事?” “秉文,乡下这边的厂子,我把库存档了一下。钢材还够用一阵子,但订单快做完了。” “下个月的订单,你那边安排好了没有?” “安排好了。你先把手里的事做完,下个月的订单我这边安排好了再通知你。” “行。还有一件事。” 刘永强顿了顿。 “最近有人来村里打听你的情况。” 叶秉文心里一紧。 “打听什么?” “打听你以前的事。还问了你爱人的情况。” 叶秉文沉默了片刻。 “是什么人?” “不认识。三个人,开了一辆黑色轿车。说是省里来的,但没亮工作证。村里人也没多问。” “下次再来,你让人跟著,看他们去哪儿。” “知道了。” 掛了电话,叶秉文站在办公室里,抽完了一整根烟。 马力不仅在省里动手,还把触角伸到了乡下。 打听他的过去,打听郑书韵的情况——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技术打压,也不是供应链封锁。 这是往人身上泼脏水的路子。 第88章 三项指標全部合格 查他的底,查他的歷史,查他有没有“说不清”的事。 叶秉文把烟掐灭,骑车回家。 安安已经睡了。 郑书韵坐在客厅里看书。 “脸色怎么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事。” 叶秉文坐下来。 “永强打电话说,有人去村里打听我们的事。” 郑书韵放下书,脸色变了。 “打听什么?” “以前的事。大兴村的,你的事,都问了。” 郑书韵沉默了几秒。 “是马力的人?” “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 叶秉文握住她的手。 “你別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不怕。” 郑书韵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书。 “但安安还小,我不想让她受到影响。” 叶秉文看著女儿熟睡的脸,心里沉了一下。 窗外的夜风更大了,吹得窗户框框响。 远处新厂房的工地上,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孙主任终於收工了。 再过几天,钢樑就要进场,主体结构就要立起来。 第二天上午,叶秉文没有去厂里。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赵教授上次已经点了他的名,再缺课就说不过去了。 赵教授在讲台上讲得飞快,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 叶秉文一边听一边记,脑子里却时不时飘到厂里的事——陈安今天会不会来? 复合材料的测试数据出来了没有? 新厂房的钢樑明天能不能按时到? 他用力摇了摇头,把杂念赶出去,集中精神听讲。 下课铃响,叶秉文回到厂里。 厂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陈安的自行车。 叶秉文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压力机冷著,模具还装在檯面上,刘小军蹲在旁边擦工具。 “小军,陈工今天没来?” “没来。” 刘小军站起来。 “可能数据还没出来吧。叶叔,你说那个小样能不能合格?” “等数据出来就知道了。” 叶秉文去了办公室,翻开课本准备复习。 刚看了两页,门外传来自行车的声音。 陈安来了,车后座上还是那个帆布袋子。 他把自行车支好,拎著袋子快步走进来,脸上带著笑。 “叶厂长,数据出来了!” 叶秉文放下课本,站起来。 “怎么样?” 陈安从袋子里掏出一张纸,是手写的数据表。 他把纸递过来,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蔡教授亲自做的测试。抗拉强度、弯曲强度、衝击韧性,三项指標全部合格!” “其中抗拉强度比蔡教授预想的还高了百分之八。” 叶秉文接过数据表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数据的质量不错,虽然不是顶尖,但作为第一轮试製的小样,已经远超预期了。 “蔡教授怎么说?” “蔡教授说,工艺参数还要再优化。保温时间从四十分钟减到三十分钟是对的。” “但升温速率还要调。他说下一批试製,把升温速率放慢,树脂流动性会更好。” “强度还能再提高。” 陈安顿了顿。 “蔡教授还说,让你们厂再准备一批料,这周再做三轮试製。” “没问题。” 叶秉文把数据表放在桌上。 “小陈,辛苦你了。你跟蔡教授说,料的事我安排。” 陈安点了点头,又从袋子里拿出那块小样。 板子还是那天的深棕色,但边角修过了,看起来比上次规整不少。 “叶厂长,这块小样留给你。蔡教授说,可以拿给客户看,证明咱们能做出来。” 叶秉文接过板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板子不重,表面光滑,敲上去声音清脆。 “小陈,今天中午別走,在厂里吃。李师傅昨天说燉了肉。” 陈安笑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陈安跟刘小军坐在一起,两个人边吃边聊,说的全是复合材料的事。 刘小军问了一堆问题。 什么“玻璃纤维和碳纤维有啥区別”“树脂固化的时候为什么会收缩”。 陈安一一回答,有的能答上来,有的答不上来说回去问蔡教授。 叶秉文在旁边看著,心里想,这两个人要是凑在一起干几年,说不定真能搞出点名堂。 吃完饭,陈安骑车回学校了。 叶秉文去了新厂房的工地。 孙主任正带著工人搭钢架。 钢樑是今天上午到的,东北轻合金厂的大卡车一大早就开进来了,卸了整整一上午。 工地上一片繁忙,工人们扛著钢樑,喊著號子,一根一根往架子上搭。 孙主任从架子上爬下来,满脸通红。 “小叶,你看,主体结构三天就能立起来!” 叶秉文仰头看著那些钢樑,他想起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厂房已经初具雏形了。 “孙主任,屋面什么时候封?” “下周一。封完屋面,就可以装门窗、做地面了。” 孙主任掏出烟,递给叶秉文一根。 “你那个设备什么时候进?” “等地面做完。先把老厂房的设备搬过来,新设备后面再进。” “行。你提前跟我说,我安排人配合。” 叶秉文站在工地上看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钢架呜呜响。 他掐灭烟,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还有课。 赵教授的《材料力学》讲的是梁的弯曲应力。 叶秉文坐在第三排,笔记记得很仔细。 赵教授今天心情不错,讲完课还多讲了五分钟,说了一些工程上的实例。 下课铃响,叶秉文收拾好东西准备走。赵教授叫住了他。 “叶秉文,你等一下。” 叶秉文走到讲台边。 赵教授正在擦黑板,头也没回。 “我听说复合材料的小样做出来了?” “是。今天刚出的数据,三项指標都合格。” 赵教授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蔡教授跟我说了。他说你这个学生,干事有韧性,是个好苗子。” 叶秉文愣了一下。 蔡教授居然在赵教授面前夸他。 “赵教授,我还差得远。” “知道差得远就好。” 赵教授端起搪瓷缸子。 “行了,去忙吧。期末考试別忘了。” 叶秉文从教学楼出来,骑车去了厂里。 办公室的桌上,陈安留下的那块小样还摆在课本旁边。 他拿起来又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进抽屉里。 第89章 像个正经工程师的样子 期末考试越来越近了。 叶秉文把时间掰成了四份。 赵教授已经在课堂上点了两次他的名字。 那语气里的意思他很清楚:你小子別以为功课落下了我不知道。 他把五门课的教材按章节拆开,定了一个复习计划。 每天两小时高等数学,一小时机械原理,一小时材料力学。 机械製图和政治经济学穿插在空隙里。 这个计划写在本子上,每天打勾,一天不落。 陈安那边第二轮试製也开始了。 升温速率放慢之后,树脂的流动性確实好了不少。 陈安把温度曲线画了一张图,拿给叶秉文看,曲线比上次平滑了很多。 刘小军跟著陈安干了这几天,已经能独立操作压力机了,配料的活也接手了大半。 “叶叔,陈哥说要再试三轮。” 刘小军拿著一个本子,上面记著密密麻麻的数据。 “这是今天的数据,你看。” 叶秉文接过本子。 “小军,你记东西这个习惯好。以后厂里不管谁干活,都要养成记数据的习惯。” 刘小军挠挠头。 “陈哥教的。” “他说搞技术的人,第一要会干活,第二要会记。” “光会干不会记,干完了也不知道怎么干成的。” 叶秉文笑了。 陈安这话说得像个正经工程师的样子。 这天下午,叶秉文正在办公室复习材料力学,门外传来脚步声。 “永强?” 叶秉文放下课本。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乡下那边走不开吗?” 刘永强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走是走不开,但有些事不来不行。” “这是乡下厂子这个月的帐,你看看。” 叶秉文先给刘永强倒了杯水。 “吃了没?” “在火车上吃了俩馒头。” “食堂还有点剩饭,我让人热热。” “不用不用,不饿。” 刘永强抬眼看了看叶秉文的办公室。 “你这儿比乡下那边宽敞多了。乡下那个小破厂房,挤得转不开身。” “等这边新厂房盖好了,老厂房的设备搬过来,乡下那边就不接大活了,只做一些简单加工。” 刘永强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秉文,那个查底的事,我又打听了一下。” 叶秉文放下手里的杯子。 “那辆车,我让人跟著跟到县城,就没再跟了。但是我问了县城招待所的熟人。” “那天有三个人住了店,登记的是省工业厅的工作证。名字我记下来了。” 刘永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叶秉文看了一眼,是一个叫孙成的人,但既然是省工业厅的人,那根子还是在马力那儿。 “他们住了几天?” “两天。第一天去了大兴村,第二天去了镇上。” 刘永强顿了顿。 “秉文,他们还问了小军的事。” 叶秉文眉头一皱。 “问小军什么?” “问小军是怎么到你厂里来的,学了什么技术,干得怎么样。还问小军跟你是啥关係。”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 刘小军是他从大兴村带过来的,聪明肯干,学东西快。 马力的人查到他头上,说明对方在全面摸底,不放过任何一个跟叶秉文有关係的人。 “小军那边你別担心,他跟我在厂里,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知道。但我跟你说这个,是想让你心里有数。” 刘永强把水喝完。 “行了,帐送到了,我走了。乡下那边还一堆事。” 叶秉文把他送出厂门。 回到办公室,叶秉文把那封帐本拆开看了看。 乡下老厂的订单做完了,利润不多,但够维持运营。 他把帐本收好,然后继续复习材料力学。 下午四点半,叶秉文去了新厂房的工地。 孙主任站在厂房顶上,指挥工人铺屋面板。 主体结构已经全部立起来了。 叶秉文站在底下仰头看。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现在,一栋八百平米的厂房已经初具雏形。 “小叶!” 孙主任从厂房顶上探出头来。 “明天屋面板就能铺完!后天开始装门窗!” “孙主任,辛苦了!” “辛苦啥!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叶秉文笑了一下。 孙主任这个人虽然保守,但干活確实没话说。 他从工地出来,去老厂房转了一圈。 李师傅带著两个工人在赶最后一批订单,一百五十件军品已经做完了大半。 剩下的月底前肯定能交完。 “李师傅,这批订单交完,先歇两天。等新厂房那边地面做好了,咱们要搬设备。” 叶秉文把李师傅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 “搬设备?全部搬过去?” “压力机和两台旧铣床搬过去。老厂房这边留一台旧车床,做零碎活。” 李师傅点了点头,没多问。 叶秉文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课本翻开,继续做题。 高等数学的定积分应用这一章,他已经做了三十多道题,还是有些题型不太熟练。 安安推门进来了。 郑书韵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保温桶。 “爸爸!” 安安跑过来,扒著桌沿往上爬。 “妈妈做了红烧肉!” 叶秉文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腿上。 “安安今天乖不乖?” “乖!我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表扬我了!” “画的什么?” “画的是爸爸的工厂!大房子,好多机器!” “安安真棒。” 叶秉文低头亲了一下女儿的小脸蛋。 郑书韵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吃了再复习。” 叶秉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安安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笑著又夹了一块,送到女儿嘴里。 一家三口围著一张旧办公桌,吃著红烧肉,安安嘰嘰喳喳地说著幼儿园的事。 窗外,新厂房的工地上一盏灯还亮著。 孙主任还在加班,铆钉枪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 叶秉文吃完饭,把安安抱在怀里,翻开课本继续看。 安安乖乖地坐在爸爸腿上,小手在桌上画来画去。 郑书韵在旁边看英语书,时不时抬头看父女俩一眼。 第90章 也好,各取所需 三个人各忙各的,安安静静。 叶秉文把定积分的最后一道题做完,合上本子。 安安已经在他腿上睡著了,嘴角还掛著红烧肉的油光。 郑书韵伸手把安安接过去。 “你继续看书,我抱她回去睡。” “快了。再看半小时。” 郑书韵抱著安安走了。 叶秉文重新翻开课本,翻到机械原理那一章。 齿轮变位係数的计算,他还有些地方不太熟练,要多做几道题。 叶秉文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走到窗边,看著远处新厂房的轮廓。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到厂里的时候,陈安的自行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车间里传来压力机运转的声音,比前几天平稳了不少。 “叶叔,你来了!” 刘小军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二轮试製的第一件已经出来了,在那边放著呢。” 叶秉文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工作檯上摆著三块深棕色的复合材料板子,大小跟上次差不多。 但表面看起来更光滑了,边角也更规整。 “陈工说这一批比上一批好。” 刘小军拿起最上面那块板子递过来。 叶秉文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確实比上次的好,表面几乎没有气泡。 “小陈,这批的数据怎么样?” 叶秉文把板子放回去。 陈安从压力机旁边站起来。 “还没测,要拿回实验室做。但从外观和手感来看,比第一批好不少。” “升温速率放慢之后,树脂的浸润效果明显改善了。” 陈安翻了一页本子。 “我把温度曲线画下来了,回头拿给蔡教授看。” “辛苦你了。” “不辛苦。” 陈安笑了笑。 “蔡教授说了,这批数据要是能写成论文,我的毕业论文就有著落了。” 叶秉文也笑了。 原来陈安这么卖力,不光是蔡教授交代的任务,还有自己的算盘。 也好,各取所需。 “那你们继续,我去工地上看看。” 新厂房的工地上,孙主任正带著工人铺最后几块屋面板。 铆钉枪突突突地响,几个工人站在屋顶上,腰上繫著安全绳。 叶秉文仰头看了一会儿,屋面已经铺了大半。 等屋面铺完,装上门窗,再做完地面,设备就能搬进来了。 “小叶!” 孙主任从屋顶上探出头来。 “下午屋面板就能铺完!明天安门!” “孙主任,地面什么时候做?” “后天。地面做完要养护,至少十天。养护完了才能进设备。” 孙主任擦了把汗。 “你別急,急也没用。地面不干透,重型设备一放上去,压裂缝了,你找谁去?” 叶秉文知道孙主任说的是实话。 他从工地出来,正碰上王国强从外面回来,手里拎著一个纸箱子。 “叶厂长,陈工要的那些电子元件,我买到了。” 王国强把纸箱子放在地上,里面整整齐齐摆著电阻、电容、运算放大器,还有一个可控硅。 “可控硅不是说要订货吗?” “我跑了好几家,最后在电机厂的门市部找到了。他们库房里剩了几个,我全买了。” 王国强把箱子盖上。 “这些够不够?” “够。让小陈看看缺什么再补。” 王国强抱著箱子去了车间。 传呼机震了。 叶秉文低头一看,是乡下老厂传达室的號码。 叶秉文回了过去。 “秉文,是我,永强。” 电话那头传来刘永强的声音,夹杂著机器的噪音。 “乡下这边的事我跟你说一下。上个月的订单全部交完了,客户很满意。” “说下个月还要继续合作。但咱们钢材不多了,复合材料的料也没到,下个月订单接不接?” “先別接。” 叶秉文说。 “把现有的库存清一清,设备保养一遍。等我这边新材料试製成功了,再安排下一批。” “行。还有一件事。” 刘永强顿了顿。 “小军在你那儿干得怎么样?” “干得不错。学得很快,陈工夸了他好几次。” “那就好。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你帮我多看著点,別让他走歪路。” 叶秉文听出了刘永强话里的意思。 刘永强把小军交到他手上,既是信任,也是託付。 “你放心。小军这孩子踏实,肯干,以后能成事。”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刘永强说完掛了电话。 叶秉文放下听筒,往车间里看了一眼。 刘小军正蹲在压力机旁边调参数,陈安在旁边指点。 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午饭时间,叶秉文去食堂打了饭菜,跟陈安、刘小军坐在一起吃。 “小陈,那个pid控制器什么时候能做好?” 叶秉文夹了一筷子白菜。 “元件齐了就能做。蔡教授实验室有现成的图纸,我周末回去焊一块电路板。” “下周一就能装上试试。” 陈安扒了口饭。 “装上pid之后,温度波动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內,產品质量会更稳定。” “那就好。” 叶秉文转向刘小军。 “小军,pid控制器装好之后,你跟著陈工学怎么调。以后这东西就是咱们厂自己的技术了。” “知道了,叶叔。” 吃完饭,陈安骑车回学校了。 下午,叶秉文去上了课。 赵教授讲的是材料力学的组合变形,內容不难,但他听得很认真。 笔记记了两页纸,课后又找了几道题练了练手。 下课铃响,赵教授叫住了他。 “叶秉文,你等一下。” 叶秉文走到讲台边。 赵教授正在收拾讲义。 “今天上课没走神吧?” “没有。” “那就好。” 赵教授把讲义夹在腋下。 “期末考好好考,別让我丟脸。” “知道了。” 赵教授摆了摆手,走了。 从学校出来,叶秉文骑车去了厂里。 新厂房的屋面板已经全部铺完了。 孙主任正带著工人收工具,准备下班。 “小叶,屋面铺完了,明天装门窗。” 孙主任走过来,递了根烟。 叶秉文接过来,没点。 “孙主任,地面养护要十天,能不能缩短?” “不能。” 孙主任斩钉截铁。 第91章 你倒是学得快 “十天是最少的。你要是想省时间,现在可以先把老厂房的设备拆了,搬到新厂房门口等著。” “地面一干,立马进场。” 叶秉文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行。那我安排人先拆设备。” 回到老厂房,叶秉文把李师傅叫过来,交代了拆设备的事。 “李师傅,明天开始拆。先把压力机拆了,搬到新厂房门口。两台铣床也拆,一个一个来。” “行。拆了装不回去咋办?” “装不回去找小陈帮忙。他是搞机械的,应该能行。” 李师傅点了点头,去准备了。 叶秉文回到办公室,天已经黑了。 他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高等数学的定积分应用,他已经做了四十多道题,终於把不熟练的题型全部过了一遍。 郑书韵今天加班,安安在幼儿园的老师家寄放。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 他把最后一道题做完,合上本子。 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边。 再过十天,地面干了,设备搬进去,生產线就能铺开了。 再过二十多天,期末考试考完,复合材料试製告一段落,日子就能鬆快一些。 他锁好门,骑车回家。 郑书韵还没回来。 安安在老师家已经睡了。 他在锅里找到留的饭,热了热吃了几口。 坐在桌前,翻开英语课本。 郑书韵最近在学英语,他答应帮她辅导,但一直没抽出时间。 今天晚上有空,先看看內容,回头好给她讲。 翻了半小时,郑书韵回来了。 “安安呢?” 她放下包。 “在老师家睡了。今晚就不接了,明天一早去接。” 郑书韵点了点头,坐下来。 “你吃了没?” “吃了。锅里的饭我吃了。” 郑书韵看著桌上的英语课本,愣了一下。 “你在看英语?” “帮你看看。” 叶秉文把课本推过去。 “这一章是虚擬语气,你学过没有?” “学过一点,不太懂。” “我帮你讲。” 叶秉文翻开课本,用前世在大学里讲课的方式,把虚擬语气的用法讲了一遍。 郑书韵听得认真,在本子上记了好几页。 讲了半小时,郑书韵打了个哈欠。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讲。” 叶秉文合上课本,关了灯。 新厂房的地面浇好了。 孙主任这次没含糊,配比严格按图纸来。 搅拌机足足转了一整天,混凝土浇了二十公分厚。 浇完那天,叶秉文蹲在地面上摸了好一会儿。 表面光滑,没有裂纹。 “小叶,你別摸了,再摸就摸出坑了。” 孙主任在旁边抽菸。 “我说了,十天,一天都不能少。这十天里,除了洒水养护,啥都不能干。” “行。十天就十天。” 叶秉文站起来。 十天,正好够把老厂房的设备拆完、搬过来、在门口排好队。 十一天,等地面一干,立马进场安装。 当天下午,叶秉文把李师傅叫过来。 “李师傅,明天开始拆设备。先从压力机开始,再拆两台铣床。” “老厂房这边留一台车床,做零碎活。” “拆了装不回去咋办?” 李师傅有点犯愁。 “压力机那玩意儿,拆的时候好拆,装的时候找不平可麻烦。” “找小陈帮忙。他是蔡教授的研究生,机械底子厚,应该能行。” 李师傅点了点头。 他跟著叶秉文干了这么久,知道这个人说话算话,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李师傅就带著两个工人在拆压力机了。 扳手、撬棍、千斤顶,工具摆了一地。 刘小军在旁边帮忙递工具,一边递一边在本子上记。 “小军,你记什么呢?” 李师傅问。 “记拆的顺序。陈哥说了,怎么拆的就怎么装,顺序不能乱。” 李师傅笑了。 “你倒是学得快。” 中午,叶秉文下课回来,压力机已经拆完了。 三大件整整齐齐地摆在老厂房门口,用油布盖著。 两台旧铣床也拆了一台,另一台正在拆。 “李师傅,进度不错。” 叶秉文在车间里转了一圈。 “还行。明天下午能把铣床拆完,后天开始搬。” “搬的时候小心点,別磕了碰了。” “你放心。” 李师傅擦了把汗。 “这些设备跟咱干了这么久,有感情了,磕了我也心疼。” 下午,赵教授讲完课,又发了一套模擬试卷。 “这是去年的期末考题,你们拿回去做做,看看自己能考多少分。” 叶秉文接过试卷,翻了翻。 五道大题,每题二十分,內容覆盖了整本书。 他扫了一眼题目,心里有了数——大部分都会做。 回到厂里,陈安已经正蹲在压力机的零件旁边,检查拆下来的液压缸。 “叶厂长,你们拆得挺仔细。” 陈安站起来。 “螺丝都做了標记,管路也分了类。这样装的时候容易多了。” “李师傅的手艺,干活细致。” 叶秉文蹲下来看了看。 “小陈,装的时候你有把握吗?” “有。蔡教授实验室有一台同型號的压力机,我拆过。原理差不多,就是尺寸大一点。” “那就好。装的时候你全程在场,小军跟著你学。” “行。” 陈安拿出卡尺量液压缸的內径。 刘小军在旁边递工具,配合得很默契。 叶秉文回到办公室,把赵教授发的模擬试卷拿出来做。 他很快做完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问题,才把试卷合上。 天已经黑透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车间里。 陈安已经走了。 刘小军还在,一个人蹲在压力机的零件堆旁边,对著零件一个一个核对。 油布被掀开了一角。 “小军,还不回去?” “快了。我再对一遍,怕明天装的时候少东西。” 叶秉文蹲下来,帮他照著光。 两个人对著清单,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清点。 “行了,齐了。明天装。” 刘小军把油布盖好,揉了揉蹲麻的腿。 “叶叔,你说这个复合材料,以后真能代替钢材吗?” “能。” 叶秉文关掉手电筒。 “但不是全部代替。有些地方用钢,有些地方用复合材料,各取所长。” 第92章 给他一个警告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怕被人卡脖子了?” 叶秉文看了他一眼。 “不怕。但前提是咱们自己的技术要过硬。” 刘小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厂房,锁好门。 外面风吹得铁皮门哐哐响。 “小军,你表叔今天打电话来了。” 叶秉文边走边说。 “永强叔?他说什么了?” “问你干得怎么样。我说你干得不错,他挺高兴。” 刘小军摸了摸后脑勺。 “永强叔从小就照顾我。要不是他介绍我到你这儿来,我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好好干,以后不比你表叔差。”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在厂门口分了手。 叶秉文骑车回家,安安已经睡了。 郑书韵在灯下看书。 “吃了没?” “在食堂吃了。” “明天周末,你还要去厂里?” “去。设备要搬,我得盯著。” 郑书韵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书。 叶秉文洗了把脸,在安安床边坐了一会儿。 女儿睡得很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轻轻帮她把被子掖好,回到客厅。 翻开课本,继续复习。 第三轮试製的结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好。 陈安把数据表送到叶秉文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蔡教授在实验室亲自做的测试。 “蔡教授怎么说?” 叶秉文翻著数据表,心里已经有了数。 “蔡教授说,这个数据已经达到国內领先水平了,可以写论文了。” 陈安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他说如果你们厂愿意,他想把这个合作项目报给学校,爭取正式的科研经费。” “报上去有什么好处?” “有经费,有设备,还能给我们厂掛『哈军工產学研合作基地』的牌子。”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 掛“哈军工”的牌子,好处是名声好听,坏处是盯著的人更多了。 马力那边本来就虎视眈眈,再来个“產学研基地”的招牌,等於把靶子立得更高了。 但蔡教授主动提出来,说明他对这个合作是认真的。 “报。你跟蔡教授说,我全力配合。” 陈安高兴地点了点头,骑车回学校了。 叶秉文把数据表锁进抽屉里,去新厂房看了看。 地面养护已经第八天了。 孙主任每天洒水。 叶秉文摸了摸,地面已经硬了,但还没到能上设备的標准。 “小叶,再等两天。两天后就能进设备了。” 孙主任从旁边走过来。 “你们设备拆完了没有?” “拆完了。压力机、两台铣床,全拆了,在门口排著呢。” “行。后天一早,我安排人配合你们搬进去。” 叶秉文点了点头。 他正准备回办公室,手头的传呼机响了。 是刘永强打来的。 “秉文,乡下这边又有人来了。还是上次那三个人,这次带了相机,在村里拍了好些照片。” 叶秉文眉头一皱。 “拍什么?” “拍了老厂房,拍了村里的路,还拍了你以前住的老房子。” “村里人问他们干什么,他们说是省里搞调查的。” 刘永强的声音压得很低。 “秉文,我觉得不太对劲。搞调查哪有偷偷摸摸拍照的?” “他们走了没有?” “走了。我让人跟到县城,这次他们没住招待所,直接开车走了,往哈尔滨方向。” 叶秉文握著听筒。 “永强,你帮我办一件事。把村里以前跟我有过节的人回忆一下。” “有没有谁可能跟外面的人有联繫。” “你是说有人给他们递话?” “不排除这种可能。” 刘永强沉默了几秒。 “行。我查查。” 掛了电话,叶秉文掐灭手里的烟,回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半,叶秉文在上课。 赵教授讲完最后一节內容,布置了期末复习的重点。 下课后,叶秉文正准备走,一个中年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你是叶秉文?” 叶秉文打量了一下对方。 “我是。” “我是省工业厅纪检组的,姓吴。” 那人亮了一下工作证。 “有几个问题想找你了解一下。” 教室里还没走的学生都看了过来。 叶秉文心里一沉。 “吴同志,什么事?” “你那个校办工厂,有没有跟省军区签订过军品供货合同?” “有。合同在厂里,你可以去看。” “有没有跟哈军工合作过技术项目?” “有。正在合作。” “这些合同和项目,有没有经过学校批准?” “有。校办工厂是学校批准成立的,合同也是学校备案的。” 吴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行了,今天就问到这儿。后续可能还有需要你配合的地方。” 叶秉文看著他走出教室,心里已经明白了。 马力把“调查”升级到了纪检层面。 不是直接查他,而是以“了解情况”的名义,先摸摸底。 如果摸出问题,就正式立案;摸不出问题,也给他一个警告。 从教学楼出来,叶秉文骑车去了校办。 校办的刘主任看见他进来,有点意外。 “小叶,你怎么来了?” “刘主任,我想查一下校办工厂的备案材料。” “省工业厅纪检组的人今天来找我了,问工厂的事。” 刘主任脸色变了。 “纪检组?问什么了?” “问了军品合同和哈军工合作的事。” 刘主任转身从文件柜里翻出一个档案袋。 “所有的材料都在这里。批文、用地手续、工商登记、军品合同备案,一样不少。” 他拍了拍档案袋。 “你拿去看,但別带走。” 叶秉文翻开档案袋,把每一份文件都过了一遍。 批文有刘校长的签字,用地手续有基建处的章。 工商登记齐全,军品合同也在学校备了案。 他鬆了口气。 “刘主任,这些材料能不能复印一份?我留著备查。” “行。明天一早我给你印。” 叶秉文从校办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办公楼下,点了一根烟。 马力的人去乡下拍照,纪检组的人来学校摸底。 两条线同时推进,说明马力已经开始收网了。 他想把叶秉文拉下水。 叶秉文掐灭菸头,骑车回了厂里。 车间里,刘小军还在整理设备零件。 “小军,李师傅,后天设备进场,你们俩辛苦一下,全程盯著。” “知道了,叶叔。” 刘小军抬起头。 “叶叔,你脸色不太好,出啥事了?” “没事。省里来人问了几句话。” 李师傅放下手里的油管。 “小叶,马力那边又在搞鬼?” “他不搞鬼才不正常。” 叶秉文拍了拍李师傅的肩膀。 “你们把设备的事搞好就行,別的我来应付。” 李师傅没再问。 第93章 举报信?谁写的? 设备进场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周二晚上,叶秉文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又过了一遍。 万事俱备,只等地面干透。 周三早上六点半,叶秉文刚到厂里,孙主任就铁青著脸从工地上跑过来。 “小叶,出事了。” 叶秉文心里一沉。 “怎么了?” “刚才基建处的赵处长打电话来,说有人写匿名信举报咱们的厂房违规占用学校土地。” “要求立即停工接受调查。” “举报信?谁写的?” “不知道。信直接寄到了省教育厅,教育厅又把信转到了学校。” “赵处长说,今天上午九点,校办、基建处、保卫处要联合来现场核查。” 孙主任点了根烟。 “我干了一辈子基建,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叶秉文拍了拍孙主任的肩膀。 “孙主任,你別慌。所有的手续都是齐全的,” “刘校长的签字、基建处的章、用地申请表,一样不少。” “他们来查,咱们就让他们查。” “小叶,你说得轻巧。停工一天损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算过。但比起被人扣帽子,停工一天的钱不算什么。” 叶秉文掏出传呼机,给刘主任和赵教授各发了一条信息。 然后他骑车去了校办,把之前复印好的那套备案材料全部装进帆布包里。 八点半,三辆自行车停在了新厂房门口。 赵处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著校办的一个干事和保卫处的两个人。 几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处长看了看新厂房的钢架和屋面,皱了皱眉。 “叶秉文,有人举报你们这个厂房没有办理正规的基建手续,属於违规占地、违章建筑。” “我们今天来,就是核实这件事。” 叶秉文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沓材料,递过去。 “赵处长,这是所有的备案材料。一样不少。您慢慢看。” 赵处长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 “这份用地申请,是孙主任批的?” 赵处长抬起头。 “是。孙主任亲自签字、盖章。” 赵处长把材料递给旁边的干事,让他核对。 “孙主任呢?” “在工地上。” 孙主任从厂房后面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赵处长,这个厂房的地基是我亲手验的,混凝土是我盯著浇的,手续也是我经手的。” “你说违章,哪里违章了?” 赵处长转头看向保卫处的人。 “你们去现场看看,有没有超出用地红线。” 保卫处的两个人拿出皮尺,开始量。 刘小军从老厂房跑过来,脸色发白。 “叶叔,怎么回事?” “没事。例行检查。” “可是他们——” “小军,你回去盯著设备。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刘小军犹豫了一下,转身跑了回去。 保卫处的人量了十分钟,回来了。 “赵处长,用地范围跟申请材料一致,没有超红线。” 赵处长点了点头。 “孙主任,这个厂房的施工队是哪儿来的?” “学校的施工队。基建处备案过的。” 赵处长把那沓材料还给叶秉文。 “叶秉文,今天的事就到这儿。后续如果还有问题,我们会再通知你。” 叶秉文接过材料。 “赵处长,我问一句。举报信是谁写的?” “匿名信,查不到来源。但省教育厅转下来的,学校不能不受理。” 赵处长带著人走了。 孙主任站在新厂房门口,把菸头狠狠地掐灭在地上。 “这帮人,吃饱了撑的。” 叶秉文没说话。 他看著赵处长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心里已经有了数。 举报信不是写给学校的,是写给省教育厅的。 目的不是让学校查他,而是让省教育厅注意到他。 一个在校学生办工厂,又是军品又是哈军工,太扎眼了。 只要有人盯著,就总能找到毛病。 他正准备回办公室,传呼机震了。 “秉文,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说。” “村里有个叫张德茂的,你记得不?” 叶秉文想了一下。 张德茂,大兴村的,以前因为宅基地的界址跟他吵过一架。 后来村里调解了,但两家一直没来往。 “记得。怎么了?” “有人看见张德茂上个月跟那三个拍照的人一起吃过饭。就在县城的小饭馆里。” “伺候张德茂的儿媳妇在县城打工,说那三个人是省里来的。” “请张德茂吃了一顿饭,还给了他两条烟。” 叶秉文在脑子里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了一起。 “永强,张德茂那边你帮我盯著,但別打草惊蛇。” “行。还有一件事。那三个人的车牌號,我托人查了,是省工业厅的小车班的。” “登记的用车人是——马力。” 叶秉文深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永强,你那边注意安全。” 掛了电话,叶秉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马力用省工业厅的公车、公家的人,去乡下私自查访,这本身就已经踩线了。 如果能拿到確凿的证据,把这件事捅到省纪委,够马力喝一壶的。 但现在证据还不够硬,而且他自己身上还有一堆麻烦没解决。 门外传来陈安的声音。 “叶厂长!叶厂长!” 陈安笑著跑进来,手里拿著一份红头文件。 “成了!蔡教授把產学研合作基地的申请报上去了,学校批了!这是批覆文件!” 叶秉文接过文件,看了一遍。 红头、公章、蔡教授的签名,一样不少。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小陈,这个文件来得正是时候。” “怎么了?” “有人举报我们厂违规占地,今天上午刚来查过。” 陈安愣了一下。 “谁举报的?” “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是马力那边的人。” 陈安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让叶秉文意外的话。 “叶厂长,蔡教授说了,如果有人卡你们,你就把这份文件拿出来。” “哈军工的產学研基地,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 叶秉文忽然笑了。 马力想用省教育厅压他,蔡教授就用哈军工给他撑腰。 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不只是一个技术合作,而是一个可以挡住明枪暗箭的盾牌。 第94章 你辛苦了 “小陈,替我谢谢蔡教授。” “蔡教授还说了,下周他想亲自来厂里看看,顺便把產学研基地的牌子掛上。” “行。下周地面干了,设备装好了,请蔡教授来剪彩。” 陈安高兴地点头,骑车回去报信了。 下午,叶秉文去上了课。 赵教授讲的是期末考试的注意事项,又划了一遍重点。 下课铃响,赵教授叫住了他。 “叶秉文,上午的事我听说了。” 叶秉文走到讲台边。 “赵教授,您怎么知道的?” “刘主任跟我说的。” “有人举报你,说明你干对了。你要是干得不好,没人会举报你。” 叶秉文愣了一下。 “赵教授,您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你。是提醒你——越是这样,越不能出岔子。” “期末考试要是掉下来,什么產学研基地都保不住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 从教学楼出来,叶秉文骑车去了厂里。 新厂房的地面上,养护期还剩最后一天。 孙主任蹲在地面上,用手敲了敲。 “小叶,明天可以进设备了。” 叶秉文也蹲下来敲了敲。 “孙主任,这几天辛苦你了。” “辛苦啥。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孙主任站起来。 “不过小叶,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得罪的人,能量不小。举报信这个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我知道。” “知道就行。” 孙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一早我安排人配合你们搬设备。” 叶秉文回到老厂房,把李师傅和刘小军叫过来。 “明天一早进设备。压力机先搬,装好了再搬铣床。” “小陈明天也会来,他负责装压力机。李师傅,你负责搬铣床。” “行。” “小军,你跟著小陈,把压力机的安装步骤全部记下来。以后这东西就是咱们的吃饭傢伙,”“你要学会修、学会调。” “知道了,叶叔。” 交代完这些,叶秉文回到办公室。 周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复习日,他要抓紧每一分钟。 安安推门进来了。 郑书韵跟在后面,手里拎著保温桶。 “爸爸!妈妈做了排骨!” 叶秉文把安安抱起来,放在腿上。 “安安,今天幼儿园学了什么?” “学了拼音!我会写a、o、e!” 安安拿起桌上的笔,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母。 叶秉文低头看了看,虽然写得不太像,但笔画是对的。 “安安真棒。” 郑书韵把保温桶打开,排骨的香味飘了出来。 “吃了再复习。” 叶秉文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安安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笑著又夹了一块,送到女儿嘴里。 一家三口围著旧办公桌吃排骨。 安安嘰嘰喳喳地说著幼儿园的事。 周四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师傅就带著工人们站在老厂房门口了。 刘小军蹲在旁边,把昨天整理好的螺丝盒子又数了一遍。 陈安的自行车还没到,他的工具包倒是先到了。 “小军,你紧张什么?” 李师傅走过来,递了根烟。 “没紧张。” 刘小军將烟夹在耳朵上。 “就是怕装的时候少东西。” “少东西找你陈哥要。” “陈哥说了,他实验室的配件也不能隨便拿,要走帐的。” 李师傅笑了一下。 七点不到,陈安骑著自行车到了。 “小陈,今天穿得精神。” 李师傅打趣道。 “蔡教授说了,设备安装是大事,不能马虎。” 陈安把自行车支好,看了看门口排著的设备。 “压力机的底座呢?” “在那边。” 刘小军指了指。 陈安蹲下来看了看底座的四个地脚螺栓孔。 “地面上的预埋螺栓位置准不准?” “孙主任亲自放的线,说是误差不超过两毫米。” 刘小军说。 “两毫米够了。走,去看看。” 几个人走到新厂房里。 地面已经干透了。 预埋螺栓一排一排地露在外面。 陈安用捲尺一个孔一个孔地量。 刘小军跟在后面,在本子上记数据。 陈安一边量一边报数,量完最后一组。 “都在允许范围內。孙主任的活,確实细。” “那可以装了?” “可以。” 李师傅带著工人们把压力机底座抬进来。 底座是铸铁的,少说也有四五百斤。 四个人抬著,一步一步往前挪。 陈安站在旁边指挥。 “往左一点,再往左,好好好,放!” 底座落在预埋螺栓上,发出一声闷响。 刘小军赶紧把垫铁塞进去,调整水平。 陈安拿出水平仪,架在底座上。 “北边高了。垫铁减一个。” 刘小军把北边的垫铁抽掉一块,重新塞紧。 陈安又看了一次。 “行了。拧螺帽。” 刘小军拿起扳手,一个一个地拧地脚螺栓。 陈安重新校了一次水平,气泡稳稳地停在正中央。 “底座好了。上立柱。” 立柱是压力机最重的部件,少说也有七八百斤。 李师傅叫了四个人,加上他自己,五个人一起抬。 陈安在旁边喊號子。 “一二三,起!” “好!进去了!” 刘小军赶紧把连接螺栓穿进去拧紧。 “行了。上横樑。” 横樑比立柱轻一些,但也不省力。 三大部分全部装好,压力机终於有了完整的形状。 陈安检查了每一个连接处,確认没有漏掉的螺丝。 “李师傅,液压管路可以接了。” 李师傅拿起油管,一根一根地接。 陈安在旁边看,不时提醒一句。 “这个接头拧紧点,那个密封圈换新的。” 刘小军把每一步都记在本子上。 “通电试机。” 陈安说。 刘小军走到配电箱前面,合上了电闸。 指针在十八兆帕的位置停住了。 “保压。” 陈安盯著压力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指针纹丝不动。 “成了!” 刘小军高兴地从地上跳起来。 陈安也笑了。 他掏出那块复合材料小样,放在压力机的工作檯上。 保压十秒钟,上横樑升起。 小样完好无损。 “压力均匀,没有偏载。” 陈安摸了摸小样表面。 “叶厂长,这台压力机装得比蔡教授实验室那台还准。” 叶秉文拍了拍陈安的肩膀。 “小陈,辛苦你了。李师傅,小军,都辛苦了。” 第95章 能不能投? “不辛苦。” 陈安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叶厂长,下午装铣床吧。铣床比压力机简单,天黑之前能装完两台。” “行。中午在食堂吃,我让李师傅多加两个菜。” 中午,食堂里摆了满满一桌。 陈安跟刘小军坐在一起,两个人边吃边聊。 李师傅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嘴。 叶秉文吃得不多,一直在想事。 “叶厂长,你怎么不吃了?” 陈安看著他。 “吃。在想事情。” “想举报信的事?” “嗯。” 陈安放下筷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叶厂长,我跟你说个事。蔡教授让我转告你,哈军工的產学研基地,不是普通校办工厂。”“如果有人想通过行政手段卡你,蔡教授可以以学校的名义向上级主管部门申诉。” 叶秉文抬起头。 李师傅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 “小叶,蔡教授真够意思。” “是够意思。” 叶秉文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但这人情,咱们不能白欠。等设备装好了,產学研基地的牌子掛上了,得好好谢谢蔡教授。” 下午,装铣床的速度比上午快多了。 第二台铣床装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安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连接处,確认没有问题,才让刘小军合闸试机。 “行了。两台都能用。” 陈安关了电源。 “叶厂长,明天我把pid控制器装上,压力机的温度波动就能控制在正负一度以內了。” “小陈,你那个pid控制器,要多少钱?” “不要钱。元件是厂里买的,电路板我自己焊,不收费。” 陈安笑了笑。 “蔡教授说了,这是產学研合作的一部分,不能收费。” 叶秉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陈安骑车回学校了。 李师傅带著工人们收拾工具,刘小军在擦设备上的油污。 “小军,別擦了。明天还要用的。” 叶秉文走过去。 “叶叔,我高兴。” 刘小军眼圈有点红。 “这台压力机是我装的第一台大设备。” “以后还会装更多的。” “我知道。” 刘小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不是难过,我是高兴。” 叶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六下午,叶秉文正在办公室复习机械原理,传呼机震了。 是刘永强。 他回过去,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秉文,查清楚了。张德茂那条线,我顺藤摸瓜往上捋,捋到了哈尔滨。” “说。” “张德茂跟那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席间还多了一个人。” 叶秉文握著听筒,脑子里飞速转动。 “永强,还有没有別的?” “有。那三个人在县城住了两天,走的帐不是省工业厅的。” “是一家叫『华茂物资贸易公司』的帐户。我让人去工商局查了。” “这家公司註册地址在哈尔滨南岗区,法人代表是个叫王德胜的人。” “但这个王德胜就是个掛名的,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不过——” 刘永强顿了顿。 “这家公司的註册电话,跟省物资局的一个办公室號码是同號。” “皮包公司。” 叶秉文说。 “对。掛著省物资局的牌子,乾的却是倒卖批文的生意。” “马力用这家公司的钱,僱人下乡查你。拍照、请客、送礼,走的是公司的帐。” “跟省工业厅没关係。查到他头上,他可以说不知道。” 叶秉文沉默了片刻。 马力这条线藏得很深。 就算查到那三个人,也只能追到王德胜,追不到马力。 “永强,你那边注意安全。这件事你不要再往下查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行。你小心。” 掛了电话,叶秉文坐回桌前。 马力利用周国良的关係,通过华茂物资贸易公司操作钢材供应和下乡调查。 他拨了郑书韵单位的號码。 郑书韵在省出版社工作,出版社跟省委宣传系统有联繫。 有一条內部参考的投稿渠道——不是公开发表,而是直接呈送省委领导参阅的“內参”。 这种內参,省委主要领导每期都看,分量很重。 “书韵,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 “你们单位那个內参,能不能投稿?” “能。但要有真凭实据,不能捕风捉影。你要投什么?” “我有线索,但没有书面证据。” “那就先找证据。” 郑书韵的语气很认真。 “內参不是隨便投的,没有证据,编辑部不会发。” 叶秉文掛了电话,坐在桌前想了很久。 华茂物资公司的帐户流水、批条子的原始记录,这些东西他拿不到。 但他只需要拿到一封检举信,附上已知的线索。 让內参的编辑去核,他们是专业的。 他拿出信纸,开始写一篇情况反映。 正文只写事实,不写结论。 马力的车、华茂公司、周国良的侄子、乡下拍照的人,一一列出。 每条线索都註明来源和核实方式。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信纸撕了。 火力不够。 马力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圈子。 扳倒一个周国良,马力还能找到第二个周国良。 他需要的是一个让马力整个圈子都不敢再动他的东西。 他重新拿出一张。 逻辑闭环,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他把信封交给郑书韵的时候,郑书韵看了一遍。 “你確定要投?这封信一旦递上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96章 合作暂停了 “確定。” “你跟马力的事,我知道一些。但这个人背景不简单,你確定能扳倒他?” “扳不扳倒他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 郑书韵把信封收好。 “周一上班,我帮你投。” 周日,叶秉文在厂里复习了一天,没出门。 陈安来了,把pid控制器装上了压力机。 通电调试,温度表的指针稳稳地停在设定值上,波动幅度不到正负一度。 “叶厂长,这下压力机没问题了。” 陈安擦了擦额头的汗。 “蔡教授说下周三来掛牌子,你们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牌子我让人去刻了,『哈军工產学研合作基地』,白底黑字。” “行。那我周三一早过来。” 陈安走了之后,叶秉文一个人在车间里待了很久。 新厂房的三台设备擦得鋥亮,压力机、铣床,一字排开。 再过几天,產学研基地的牌子掛上去,这里就不是一个小作坊了。 周一上午,郑书韵把信投了出去。 周二下午,叶秉文正在上最后一节复习课,传呼机震了。 是郑书韵单位打来的。 “小叶,你那封信,省委办公厅转到了省纪委。省纪委的人今天下午来出版社核实情况。”“我把你给我的那些材料全部给了他们。” “他们怎么说?” “说会认真核查。” 叶秉文掛了电话,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三上午,蔡教授来掛牌子。 仪式很简单。 蔡教授、陈安、叶秉文、李师傅、刘小军,加上王国强和几个工人站在新厂房门口。 牌子掛在大门右侧,白底黑字,上面写著“哈尔滨军工学院產学研合作基地”。 下面是“南岗红旗机械厂”。 蔡教授讲了话,说复合材料的研究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感谢厂里的配合。 叶秉文也讲了话,说感谢蔡教授的支持,以后继续合作。 牌子掛完,蔡教授进了车间。 “小叶,你们这个厂子,硬体条件虽然简陋,但管理不错。” “陈安跟我说,你们拆设备的时候螺丝都做了標记,管路也分了类,这个习惯好。” “李师傅带的头。” 叶秉文说。 蔡教授看了看压力机的工作檯,上面摆著几块复合材料小样。 “第三轮试製的数据我看过了,很好。下一步可以做正式的產品模具了。” “蔡教授,正式的模具要多久能做出来?” “一个月。我让陈安画图纸,画好了送到模具厂加工。” 蔡教授顿了顿。 “对了,最近你们厂里有没有什么异常?” 叶秉文心里一动。 “什么异常?” “陈安跟我说,有人举报你们厂违规占地。还听说省工业厅纪检组来找过你。” “有这事。但都过去了。” 蔡教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蔡教授走了以后,叶秉文回到办公室,把掛牌子的照片整理好,锁进抽屉里。 周五,期末考试。 一个月没日没夜的复习,终於结束了。 他骑车去了厂里。 刘小军正在车间里擦压力机,。 “叶叔,考完了?” “考完了。” “考得咋样?” “还行。” 叶秉文走到新厂房门口,仰头看了看那块牌子。 在阳光下很醒目。 他正看著,传呼机震了。 是刘永强。 “秉文,出事了。陈安打电话来说,蔡教授把合作暂停了。” 叶秉文心里一沉。 “为什么?” “说是第三轮试製的数据有问题。蔡教授重新测了一次,结果跟上次不一样。” “蔡教授怀疑有人动了手脚。” 叶秉文脑子里轰的一声。 数据被人动了手脚。 谁干的? 他立刻拨了陈安的电话。 “小陈,怎么回事?” “叶厂长,蔡教授今天重新测了第三轮试製的小样,数据跟之前完全对不上。” “抗拉强度掉了百分之三十,弯曲强度掉了百分之四十。” “蔡教授说这不可能是工艺问题,一定是样品被人调换了或者做了手脚。” “样品放在哪里?” “放在蔡教授实验室的样品柜里。只有我和蔡教授有钥匙。”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 “蔡教授怎么说?” “他说合作暂停,查清楚之前不再进行下一轮试製。” 掛了电话,叶秉文看著那块牌子,心里翻江倒海。 这招太毒了。 他骑车去了学校,找到陈安,两个人去了蔡教授的实验室。 样品柜的锁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跡。 但样品確实出了问题——三块小样,表面看起来跟之前一样,但重量明显轻了。 陈安用天平称了一下,每块都少了五克。 “被人换了。” 陈安脸色发白。 “这不是原来的样品。” “谁能进这个实验室?” “材料系的人。本科生的实验课也在这里上。平时门不锁,谁都能进。” 叶秉文看了看样品柜背后的墙壁。 墙上有一排掛鉤,上面掛著一串钥匙。 “这些钥匙是谁的?” “实验员小周的。他负责实验室的日常管理。” “小周人呢?” “今天没来上班。说是请假了。” 叶秉文站起来,心里的那条线越来越清晰。 马力买通了实验室的临时工,让他把样品调包了。 “小陈,你帮我找一下小周的家庭住址。” 陈安翻了一下通讯录。 小周住在学校后面的平房里,跟几个临时工合租。 叶秉文骑车去了那排平房。 敲开门,一个头髮乱糟糟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看见叶秉文,脸色变了。 “你是?” “我姓叶,红旗机械厂的。找你问个事。” 小周想关门,叶秉文一把推住了。 “你不用紧张。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说就行。”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跑什么?” 小周的脸色更白了。 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陈安从实验室借出来的登记表。 上面写著,上周四下午,小周加班整理实验室,独自一人在实验室里待了三个小时。 “上周四下午,你在实验室里做了什么?” 第97章 马力倒台 “整……整理样品。” “整理了什么样品?” “就是……就是那些复合材料的小样。” “你把小样怎么了?” 小周的嘴唇开始发抖。 “我……我……” 叶秉文看著他,语气平静。 “小周,我跟你说个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有人给了你多少钱,让你帮他换掉样品?” 小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捂著脸。 “我不是故意的……他们说只是借去用几天,用完就还回来……还给我五百块钱……” “他们是谁?” “我不认识……一个男的打电话给我的,让我把样品放在实验室门口的纸箱里。” “说有人来取……” “钱怎么给你的?” “匯到我老家了。” 叶秉文蹲下来,看著小周。 “小周,你现在做一件事,可以减轻你的责任。把那个人的电话號码和匯款凭证给我。” “我保证不追究你个人的责任。” 小周从屋里翻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一张匯款单,匯款人是“王德胜”。 电话號码写在一张纸条上,是市里的座机號。 叶秉文看了一眼,把信封收好。 “小周,这件事你知我知。如果有人问你,你就照实说。我不会害你。” 小周点了点头。 叶秉文骑车回到厂里,把匯款单和电话號码摆在桌上。 王德胜——华茂物资贸易公司的掛名法人。 马力用的是同一家公司。 他把所有的证据整理好。 然后他拨了一个號码。 这个號码是他前世记忆里的——省公安厅经侦处的一个老同学,姓韩。 这一世,他们还没见过面。 但叶秉文知道韩处长这个人,正直、讲原则。 “韩处长吗?我是叶秉文,哈工大的学生。有个经济犯罪的线索,想跟您反映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说。” 叶秉文把马力通过华茂公司倒卖物资、买通实验室临时工。 调换科研样品的经过,全部说了一遍。 事实清晰,证据確凿。 “你这些证据,能不能送过来?” “能。明天一早我送到省公安厅。” “好。” 掛了电话,叶秉文把所有的材料装进一个文件袋,封好口。 马力倒台的消息,是方处长打电话告诉叶秉文的。 “小叶,马力被双规了。华茂公司的事,省纪委查了一个月,证据確凿。” ”周国良也被免职了。你那边清净了。” 叶秉文握著听筒。 “餵?小叶?” “在听。方处长,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是你自己材料递得扎实。” 方处长顿了顿。 “不过我跟你说,马力倒台不是因为他搞你,是因为他搞你的时候把自己搞进去了。” “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好好干你的正事,別学他。” 掛了电话,叶秉文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他翻开笔记本,在下面写了一行新字:复合材料民用市场。 下午,蔡教授打来电话。 “小叶,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嫂子燉了排骨。” 叶秉文愣了一下。 蔡教授请他吃饭?这是头一回。 “蔡教授,我——” “別推。七点,我家你知道的,材料系家属楼三单元二零一。” 电话掛了。 叶秉文笑了一下。 蔡教授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给人留拒绝的余地。 晚上七点,叶秉文准时到了蔡教授家。 陈安也在,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著一本英文期刊。 蔡师母在厨房忙活,排骨的香味从里面飘出来。 “小叶来了?坐。” 蔡教授从书房出来,手里拿著一沓材料。 “先看看这个。” 叶秉文接过来,是一份项目申报书。 题目是“玻璃纤维增强酚醛树脂在汽车配件领域的应用研究”。 “蔡教授,这是——” “我帮你申报的。省科委的新材料应用项目,有五万块钱经费。” 蔡教授在沙发上坐下来。 “汽车配件厂那边我已经联繫过了,他们有兴趣。你这边能不能做?” 叶秉文翻著申报书,心里快速算了一笔帐。 五万块钱的经费,够买原材料和模具了。 汽车配件市场比军品大得多,一旦打开,厂子的规模能翻几番。 “能做。” “我就知道你能做。” 蔡教授端起茶杯。 “还有一个事。军工那边,我有个学生在兵器工业部,他们正在上马一个新项目。” “需要复合材料外壳。我跟他说了你的情况,他说可以试试。” 叶秉文抬起头。 “兵器工业部?” “对。具体型號不能说,但要求比军品还高一个等级。” 蔡教授放下茶杯。 “小叶,你要是能拿下这个项目,你的厂子就不是小作坊了。” 叶秉文沉默了几秒。 军工项目、民用市场,两条腿走路。 这是他一直在想的事,没想到蔡教授帮他铺好了路。 “蔡教授,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不用谢。我是帮国家做事,不是帮你。” 蔡教授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厂子,是哈军工的產学研基地。你做成了,哈军工有面子;” “你做不成,我脸上也无光。所以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师母端了排骨上来,热气腾腾的。 陈安放下英文期刊,帮著盛饭。 “吃饭吃饭。” 蔡教授拿起筷子。 “小叶,你喝不喝酒?” “喝一点。” “陈安,去把我那瓶汾酒拿来。” 陈安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汾酒。 “陈安不喝?” 叶秉文问。 “他不喝。搞技术的,手要稳。” 蔡教授端起酒杯。 “来,小叶,喝一个。祝贺马力倒台。” 叶秉文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 “蔡教授,马力倒台的事,您也知道了?” “知道。我还知道是你递的材料。” 蔡教授夹了一块排骨。 “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他活该。搞技术的人,最恨的不是对手,是破坏规则的人。” “马力破坏了规则。” 叶秉文没接话。 蔡教授说得对,马力破坏了规则。 他做的那些事,放不到檯面上,但每一件都在踩线。 第98章 小军要去省技校了? 踩线踩多了,总会掉下去。 “小叶,我跟你说说军工项目的事。” 蔡教授放下筷子。 “兵器工业部那个项目,是新型反坦克飞弹的发射装置外壳。” “要求耐高温、耐腐蚀、抗衝击,比你现在这个军品外壳高两个等级。你有把握吗?” 叶秉文想了想。 前世在北大时,他接触过类似的项目,但那是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技术水平,能不能做出来,他心里没底。 “蔡教授,我需要时间。” “有。半年。半年后他们要样件。” 蔡教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这半年,你把民用项目先跑起来,赚钱养厂。军工项目慢慢搞,不要急。” 叶秉文点了点头。 “还有,你那个徒弟刘小军,我观察了一段时间。” 蔡教授说。 “这孩子底子不错,脑子灵,手也稳。但他没受过正规培训,光跟你学不够。” “我建议你送他去省技校进修三个月,拿个证书回来。” 叶秉文愣了一下。 他確实想过送刘小军去进修,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时机。 “蔡教授,省技校那边——” “我帮你联繫好了。机电一体化专业,下周一开学。” 蔡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这是报到地址和联繫人。学费不贵,两百块钱。” 叶秉文接过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蔡教授不仅在技术上帮他,还在人才培养上帮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人情,他这辈子都还不了。 “蔡教授,小军的事,我替他说声谢谢。” “不用替他说。他自己来谢。” 蔡教授从书架上拿下一个档案袋。 “这里还有一份材料,是我这些年积累的。军工系统的技术標准、检测方法、项目申报流程。” “还有几个老同学的联繫方式。你拿回去看看,有用。” 叶秉文接过档案袋。 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纸张已经泛黄了。 “蔡教授,这些是您——多年的心血?” “什么心血,就是些笔记。” 蔡教授摆了摆手。 “放我这儿也没用。你拿去,能用上就用上。” 叶秉文把档案袋抱在怀里。 吃完饭,蔡教授又拉著叶秉文聊了两个小时。 从复合材料的工艺参数聊到军工项目的技术標准。 从哈军工的歷史聊到兵器工业部的人事关係。 叶秉文一边听一边记,笔记本写满了十几页。 陈安在旁边听著,偶尔插一句嘴,说的都是技术上的事。 到了十一点,师母出来催了三次,蔡教授才放人。 “小叶,你这个人,要是早生十年,我非把你招到哈军工来不可。” “行了,回去吧。下周一记得送小军去报到。” 叶秉文站起来,鞠了一躬。 “蔡教授,谢谢您。” “別老谢。干好了就是谢。” 从蔡教授家出来,夜风很凉。 陈安骑自行车走了,叶秉文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档案袋在车筐里放著。 里面装的不仅是笔记,是蔡教授三代人的科研资源。 蔡教授的父亲是留苏的,蔡教授自己是哈军工的第一批研究生。 他的学生现在遍布全国的军工系统。 这条线,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叶秉文掐灭烟,骑车回家。 郑书韵在客厅看书。 “怎么这么晚?” “蔡教授请吃饭,聊到刚才。” “聊什么了?” “聊了很多。军工项目、民用市场,还有小军的事。” 叶秉文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蔡教授帮了大忙。” 郑书韵看了看那个档案袋。 “你打算怎么谢他?” “干好了就是谢。” 郑书韵点了点头。 叶秉文洗了脸,在安安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回到客厅,翻开笔记本,把蔡教授今晚说的话重新整理了一遍。 整理完,已经十二点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 第二天一早,叶秉文去了厂里。 刘小军正在车间里擦压力机。 现在擦设备已经成了他的习惯,每天一早一晚,雷打不动。 “小军,你过来一下。” 刘小军放下抹布,走过来。 “叶叔,什么事?” “下周一,你去省技校报到。机电一体化专业,进修三个月。” 刘小军愣了一下。 “省技校?我?叶叔,我没读过高中,能行吗?” “能行。蔡教授帮你联繫好了,学费厂里出。” 叶秉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想当技术员吗?没有文凭,谁认你?” 刘小军眼圈红了。 “叶叔,我——” “別哭。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 “我没哭。” 刘小军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就是——就是没想到。” “没想到的事多了。” 叶秉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 “这是报到地址和联繫人。下周一早上八点,准时到。別迟到。” 刘小军接过纸条,手都在抖。 “叶叔,我走了,厂里的事怎么办?” “厂里的事有李师傅,有你叶叔。你好好学你的,別操心。” 刘小军用力点了点头。 李师傅从车间里走出来。 “小军要去省技校了?” “对。下周一走。” 李师傅拍了拍刘小军的肩膀。 “行。你小子有出息。去了好好学,別给叶叔丟脸。” “知道了,李师傅。” 下午,叶秉文把李师傅叫到办公室。 “李师傅,小军走了之后,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你来兼著。等小军学成回来,让他接。” 李师傅愣了一下。 “我兼副主任?我连高中都没读过。” “你干了二十年车工,比读过高中的人懂技术。別推。” 李师傅沉默了几秒。 “行。你让我兼,我就兼。” 叶秉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是民用复合材料產品的开发计划。 “李师傅,你看看这个。汽车配件,第一批做五十套。模具下个月到,到时候你负责生產。” 李师傅接过去翻了翻。 “这个跟军品不一样吧?” “不一样。但工艺原理相通。你先看,不懂的问小陈。” 李师傅把材料装进口袋,出去了。 叶秉文把蔡教授给的档案袋打开,一份一份地看。 技术標准、检测方法、项目申报流程,每一样都是乾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