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主:从洞天福地开始》 第1章 主人与客人 房间里的壁炉正往外溢著松木燃烧的烟气,坐在粗糙的木椅上的文兰依然有些不大適应。 而他对面理察领主却没有这种不適感,他作为橡树领的统治者,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糟了,法师阁下。”理察有些难过地说道,“南边的两个村落昨天夜里彻底没了动静,我手下的巡夜人没有回来。那些绿皮畜生甚至不再满足於掠夺粮食和女人,它们开始……开始虐杀人类了。” “只是些哥布林罢了,理察大人。” 理察死死地盯著文兰,眼神中闪过一丝怒火。 他的目光从文兰的脸上移开,落在了他身上那件宽大古怪,且完全不符合塞拉斯大陆任何一种剪裁风格的青色长袍上。 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理察见过无数自詡高贵的骑士和满嘴神諭的牧师,但他从未见过像文兰这样的人。 此人没有盔甲和佩剑,甚至连一双像样的皮靴都没有,只穿著一双奇怪的布鞋,甚至长得也很奇怪,反而像吟游诗人口中的东方人。 在普通人眼里,未知等同於危险。 而將危险穿戴在身上的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不好惹的傢伙。 理察的身份不允许他当一个普通人,也不允许他把文兰看成一个普通人。因为他是领主,而文兰是一个法师。 在这个连会点燃篝火的施法者都屈指可数的年代,一个来歷不明的法师虽然可怕,本身就代表著一种不可估量的筹码。 当然,理察之所以愿意把文兰奉为座上宾,除了神秘感和稀有的身份之外,更因为文兰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我並没有打算逃跑,阁下。”理察將思绪从那些杂乱的猜测中拉回来,“我只是觉得,我们需要谈谈你之前提出的那笔交易。” “很好,”文兰笑道,“你知道我的条件很简单:我需要十五个奴隶,另外,我要领地边缘那座无主的山头。” “十五个奴隶没有问题,我完全可以从矿场里拨出十五个身强力壮的给你。但是那座山……”理察说到这停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那里没有矿產也没有人烟,甚至连树木都没多少了。”文兰平静地反问。 “因为契约。”理察嘆了口气,“我们的祖先在初迁徙到这片土地时,曾与苍穹之上的天神立下过神圣的契约,帝国的人也曾为我们证明,儘管帝国的已经被埋入歷史的灰烬,可神明仍然注视著渺小的橡树领……” “……我们圈起大片的荒地用来耕种和放牧,那是神明允许的恩赐,但山峰是属於神明的领地,任何试图將山峦划入私有版图的行为,都会招来不可名状的诅咒。我的先祖至死都在恪守这个底线,我也一样。” 文兰在心里暗自嘆了口气。 这帮土著就是被这种莫名其妙的封建迷信给死死捆住了手脚,明明外面已经打得血肉横飞,他们还哪里归谁管。 又或者说,像理察这样固执的人是少见的呢?毕竟他穿越一个月,只见过他一个强迫症。 “领主大人,”文兰露出一个隨和的微笑,“你似乎搞混了一件事。你们的祖先和天神签了合同,那是你们家的事。你们不能上山,是因为你们怕被神罚。” “这难道不够理由吗?那是天神的震怒!” “当然足够,对於你来说足够了。”文兰摊开双手,“但是,我的祖先並没有和你的天神坐下来喝过茶,更没有签过任何协议。在我故乡的认知里,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谁占了就是谁的。既然我不受那个契约的约束,我去山上搭个帐篷,神明凭什么降罪於我?难不成你们的天神还会去管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乡人?” 理察定住了。 是啊,契约是先民与神签的,这个法师根本就不属於先民的后裔。他不受契约的保护,自然也不受契约的制约。 看著理察逐渐舒展的眉头,文兰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所谓的天神契约,不过是理察口中的帝国还在的时候,统治阶级为了限制领主无限扩张而编造出来的政治手段,现在旧秩序都在瓦解了,谁还真的在乎神灵? 神灵他有几个师? “你说得对,”理察喃喃自语,隨后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般长嘆了一声,“那座山,从今天起就是你的领地了。只要你能在那里建立起防线,替我挡住从山脉深处窜出来的绿皮怪物,我没有任何异议。” “爽快!” 接著,理察转过身,从身后那个上锁的木箱里拿出了一个布袋,然后小心翼翼地从布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件造型奇特的金质饰品,像是一个鏤空的锁片,表面雕刻著一些理察根本看不懂的云纹和符籙。 “还有这个,”理察双手捧著那件金饰,郑重地递了过来,“这是你一个月前刚来到这里时,当给我换取食宿和初始资金的信物。现在,连同你购买奴隶剩下的钱,我都如数奉还。” 文兰接过那个长命锁。 好了,一切都回来了。 “钱你留著吧,就当是那座山头的维护费。”文兰把长命锁隨手塞进宽大的袖子里,站起身来,“叫你的人带我去挑选奴隶吧。另外,別忘记了我们的约定。” 理察立刻站起身,语气比之前更加恭敬,“我绝不会忘记,阁下。我也十分期待你的成果。”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文兰一边说著,一边往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扔下了最后一句话,“我会给你带来一百个哥布林。如果是死的,你可以把它们的脑袋掛在城墙上;如果是活的,我就当是给你找了些免费的苦力。” “苦力?那种低劣的物种可没办法当苦力啊……” “別这么说啊,哥布林可是很有趣的……” …… 距离领主城堡三公里外的一处临时收容营地里,刺鼻的粪臭味和汗酸味几乎能把飞过的苍蝇熏下来。 这里是用粗木桩和带刺灌木草草围起来的牲口圈,但里面关押的却不是牛羊,而是人。 一百多个衣衫襤褸、眼神凶狠的男人和女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他们没有像普通的流民那样低声啜泣或者麻木地等死,而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四周的守卫。 他们来自黑岩谷,当中的大多数人都有著一头火红色的头髮。 据说,那是一个连哥布林和兽人都不愿意轻易踏足的苦寒之地,那里的男人极少愿意留在土地耕作,他们靠在险峻的山崖上开採黑曜石和与野兽搏斗为生。 同时,黑岩谷还是是一百年前,整个大陆最著名的僱佣兵兵源地。 但再彪悍的狼,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没有用。 一个月前,一股前所未见的大规模哥布林群落突袭了黑岩谷外围的几个村庄。 那些平时只能被当作练手对象的低等绿皮,在那次袭击中展现出了诡异的战术和可怕的数量。 黑岩谷的精锐佣兵在外出征,留守的老弱病残在拼死了三分之一哥布林后,家园还是被摧毁,只剩下一部分人逃出生天,最终被路过的贩卖奴隶的商队卖到了这里。 他们对自己的失败感到可耻,对外只称:都怪哥布林变聪明了。 “听说那个买主今天就要来了。”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靠在木柵栏上说道,他脸上的红髮相对其他人要浅的多。 “买主?我看是买家畜的人才对。”旁边一个有著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男人冷哼了一声,“我昨天从那个醉酒的守卫嘴里听到了,今天要来挑人的是个法师。说不定一个穿得花里胡哨、整天神神叨叨的老头子。” “別小看法师,黑岩谷那个只会吹牛的萨满,不也能把人的脑袋变绿吗?”络腮鬍啐了一口唾沫,“不过我倒是听说,这个法师可不是什么老头子。有人说他是个年轻的异乡人,一个月前刚出现在橡树领的时候,简直像个要饭的乞丐。” “要饭的?”刀疤男嗤笑道,“那他现在有钱买我们?难道他是在路边捡到了什么宝藏?” “比那还要邪门。”络腮鬍压低了声音,周围几个凑过来听的奴隶也都竖起了耳朵,“你知道上周领主討伐队带回来的那个兽人督军的脑袋吗?就是那个足足有普通哥布林三个大的怪物。领主原本悬赏五百枚银幣要它的命,结果那个法师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在半路上直接把它给干掉了。” “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人。” 刀疤男的眼神变了变,原本轻蔑的神色收敛了几分:“如果是能杀兽人督军的角色,那倒確实有点本事。但他买奴隶去干什么?法师不都需要那些会写字的学徒吗?买我们这些粗人去干嘛?劈柴?” “谁知道呢。要是他真敢买我回去,我发誓,只要他晚上睡觉时防备鬆懈一点,我就拧断他的脖子,然后抢了他的钱跑路。” “你想得美。能杀兽人的法师,你能近得了身?” 营地里的窃窃私语还在继续。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车轮声从营地外传来,压碎了泥泞地面上的冰碴。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奴隶们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凑到木柵栏边,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守卫们也打起了精神,握紧了手里的长矛,因为那並不是一辆普通的运粮马车,而是领主府那辆只有贵客才能乘坐的带有家族徽章的黑色车厢。 马车最后在距离营地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拉车的两匹高头大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白雾。 在所有奴隶和守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穿任何象徵身份的华丽丝绸,也没有佩戴哪怕一颗宝石,只是穿著一件宽大得有些离谱的青色长袍,黑色的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 “啊,大家好啊……” 此刻,在文兰的眼里,每个人的头顶都標註著他们的职业。 【战士】…… 【农民】…… 【矿工】…… 如果他头顶上也有一个职业的话,他希望是【领主】,而不是【道士】。 第2章 道士与修女 文兰在泥泞中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但因为气味实在太冲了,他只得停在那个散发著恶臭的木柵栏前,並把把袍袖拉起来捂住口鼻。 营地的看守长见他走近,连忙把腰弯下去行礼,显然,他想要討好这位传说中的法师。 只见他把一串生锈的钥匙塞进木门上的铁锁里,用力一拧,沉重的木门就立刻出现一条缝隙。 而文兰没在意看守长跟这群衣衫襤褸的人,反而先在脑海里唤出了那一块半透明面板。 【姓名:文兰】 【职业:道士】 【等级:一阶】 【体力:7】 【魅力:8】 【智力:8】 【可分配属性点:0】 【技能:基础画符lv.1、驱邪lv.1、望气lv.1、引气lv.1、天雷诀lv.1】 在面板最上方,悬浮著一行格外刺眼的血红色字跡。 【主线任务:建立领地】 【任务说明:三十日內,占据一处未被登记的土地,建造核心建筑,拥有至少十五个居民,確立统治权】 【任务惩罚:逾期未完成,宿主的职业將被剥夺,沦为无职业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任务奖励:道观核心图纸*1,隨机阵法残篇*1,可分配属性点*1】 “这惩罚,有点蛋疼啊……” 这就是文兰非要弄下那座荒山的原因。 他原本是一名普通的实习初中教师,在下班回家的时候遭遇车祸,然后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隨之而来的是几乎所有网文当中都会出现的系统。 系统还给他安排了初始职业,但又因为系统抽奖的运气实在太差,他只能矮子拔高个,被迫选了道士这个职业。 按照他原本的想法,道士在这个中世纪背景的世界里绝对属於降维打击,隨便画两张符就能当个土皇帝。 结果等他真正开始修炼才发现,这片大陆的灵气枯竭得就像是被榨乾的柠檬,他连最低级的引气入体都很难。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在用自带的望气技能扫过整片橡树领的时候,发现领地边缘那座被理察视为禁地的荒山底下,居然藏著一股极其微弱的灵脉。 那股灵脉虽然少得可怜,但足以支撑他布置一个最基础的洞天福地。 只要能在那座山上把福地建起来,他就能靠那点可怜的灵气慢慢发育。 至於招兵买马,那完全是被逼出来的现实需求。 一个光杆司令是建不了领地的,他需要人手去砍树、搬石头、挖地基。 所以文兰今天来这个营地,根本目的在於挑选干苦力的劳力,而不是去凑什么精锐部队。 看守长见文兰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以为他对这群脏兮兮的奴隶不满意,连忙凑上前解释道:“法师阁下,黑岩谷的人虽然看著糙了点,但他们干起活来绝对是一把好手。” 文兰放下捂住口鼻的袍袖,衝著里面喊了一声,“你们之中,干过木匠活或者採过石的,站到左边来。” 人群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骚动。 有几个原本蹲在地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往左边挪了过去。文兰眯起眼睛扫过去,他们头顶上清一色顶著【农民】或者【矿工】。 “你,你,还有你。”文兰毫不客气地连指了八个人,“出来排队。” 那八个人虽然满脸不情愿,但在看守长手里皮鞭的威胁下,还是老老实实地走出了木柵栏。 怎么感觉不太忠心啊这群傢伙…… 接著,文兰又朝里面看去。 荒山上肯定会有野兽出没,光有干苦力的人手不行,他还得弄几个能打的人来看场子。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最后落在那个满脸络腮鬍的壮汉和那个刀疤光头身上。 “你们两个,加上你们旁边那四个看著顺眼的,也出来。”文兰隨口点了四个头顶顶著【战士】牌子的奴隶。 被点到的刀疤男脸色阴沉地走出柵栏,他显然对被当成货物挑选感到非常屈辱。 但文兰眼下根本不在乎这些奴隶的情绪,他只关心自己的领地能不能按时建起来。 就在文兰准备结束挑选的时候,人群最里面突然挤出一个人。 那似乎是一个个子不算太高、裹著一件破烂羊皮袄的红髮少年。少年把羊皮袄的兜帽扯下来,露出一张沾满泥灰的脸。 少年大步走到文兰面前,他指著木柵栏里那些正用复杂目光看著他的同伴们扯著嗓子喊道:“大家都忘了吗?我们还要復仇!我们要向那些绿皮畜生復仇!你们怎么能跟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法师离开?” 木柵栏里的奴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震住了,没有人出声回应。 红髮少年转过头,用一种充满敌意的眼神盯著文兰说道:“我不会跟你走的,我要去当冒险者,我要把那些哥布林全部杀光!” 文兰被这番突如其来的慷慨陈词逗乐了。 他本来就没想要他啊?他头顶什么都没有,甚至是个无职业者! 於是他慢悠悠地开口说道:“你觉得靠你一个人去当冒险者,就能把哥布林杀光?” “只要我不死,我就一定能做到!” “你知道哥布林这种生物最可怕的地方在哪里吗?”文兰发出一声轻笑,“你觉得它们可怕,是因为它们个子大吗?是因为它们力气大吗?”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著文兰。 “哥布林这种东西,繁衍速度极快。被捉走的人类苗床能迅速繁衍,一直到被虐待而死为止。你今天杀光了一个部落,明天它们就能从地洞里钻出两个部落。像你这样的冒险者,就算结成一支小队也没用。你们今天杀十只,明天杀二十只,对哥布林的整体数量来说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你们不过是在给它们做绝育筛选罢了,活下来的只会更强壮。”文兰的口吻十分平淡。 这让少年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文兰又往前走了一步,因为距离拉近,少年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再想想,你们黑岩谷作为佣兵窝子,怎么会被一群哥布林打得落花流水?” “我想,那些哥布林之所以能把你们逼到这个份上,恰恰是因为它们懂得什么叫做团结。 “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三三两两地出来送死,而是聚集成群,用数量淹没你们的优势。团结,这就是哥布林能贏你们的原因。” “而你想要復仇,靠当个四处乱跑的散兵游勇是绝对做不到的。”文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看著红髮少年,“你得打阵地战,依託坚固的防线,让它们一头撞死在石头和木头上面。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这才是彻底消灭一个物种的正確做法。” 对方被文兰这番理论震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所有逻辑不严明的奇幻小说世界观的缺点,怎么能指望著冒险小队去猎杀哥布林呢?可偏偏,如今的塞拉斯失去了稳定的中央,大小领主各自为政,这反而加促成了非人类族群的强势。 文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重新打量起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头脑发热的愣头青,现在仔细看过去,才发现有些不对劲。 少年的身板比普通男人要窄一些,虽然裹著厚重的羊皮袄看不太真切,但那露在外面的下巴线条显得格外柔和。 他下意识地又往对方头顶上看去。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掛著两个让文兰怀疑自己眼睛的汉字。 【修女】 一个满嘴杀光哥布林、要去当冒险者復仇的傢伙,头顶上居然顶著修女两个字? “wtf……什么叫修女?” 文兰的视线猛地从少年的头顶下移,落回那张沾满泥灰的脸上。 因为文兰的目光太过直白,少年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就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间,羊皮袄的领口往旁边滑落了一寸,露出一截没有喉结的脖颈。 “啊,原来是个女人。” 第3章 领主与奴隶 不一会儿,文兰已经挑完了自己需要的奴隶,並回到了马车上,而后他就等来了一支由十几个民夫组成的运输队。 他们推著几辆吱呀作响的板车,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麻袋和木箱。 “阁下,这是您要的粮食、种子,还有一批建筑工具。”理察的管家站在马车旁,递给文兰一张羊皮纸,“这些都是目前领地能拿出的最好成色了。牲畜要等到开春后才能转交给您。至於那些武器,恐怕得等您到了地方再想办法。” “那马车呢?” “领主大人说会给您准备最好的马车,但挑选良马需要时间,您可能要再等三天,届时我们会亲自给您送来。” 文兰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隨手塞进了袖子里。 “嗯,替我谢谢理察大人,橡树领很快就会听到好消息。” …… 半小时后,当满载著粮食、工具和简易建材的马车缓缓驶离橡树领的主干道,向著那座无人问津的荒山进发时,文兰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厢的木板上。 而刚刚那个“少年”,此刻正抱著膝盖缩在车厢的角落里,警惕地看著周围的一切。 他,或者说“她”,还有些不大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被叫上了马车。 “你是女人对吧。” “嗯……” “喂,別哭丧个脸了。”文兰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黑麵包扔了过去,那麵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对方的怀里,“你以为我要你陪我睡觉吗?我只是想让你帮我看几个字。” 那个“少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住了麵包,原本凶狠的眼神里浮现出茫然,“你怎么知道我识字?” “猜的。”文兰隨口胡诌道,“毕竟你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当冒险者?” 事实上,他是通过对方的职业猜出对方识字的。毕竟修女总不能不识字吧,虽然她这副打扮压根就不像修女。 这一句调侃让红髮少年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愤愤地咬了一口坚硬的麵包,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我叫伊妮德……大人,我的確识字,我以前在黑岩谷的修道院待过。” “修道院?”文兰没想到对方不打自招,“跟我说说,你们那个修道院都教些什么?” 伊妮德咽下嘴里的食物,或许是因为文兰並没有表现出传说中的那种邪恶法师的变態行径,她的防备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我们学习神明的教诲,学习如何辨別世间的罪恶。神父说,万物皆有定数,神明在高天之上注视著我们,只有虔诚祈祷,才能获得救赎。那些绿皮怪物之所以泛滥,是因为人类背弃了誓约,这是神降下的惩罚。” 文兰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在晃动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笑什么?这可是真理!”伊妮德恼怒地瞪著他,“难道你这个异乡人懂得比神父还多?” “我不是笑你的信仰,我是笑你们神父的业务水平。”文兰指了指车窗外那片荒凉的大地,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你把哥布林这种生物当成是神的惩罚?这太高看它们了,也太小覷你们的神了。按照你们的理论,神是全知全能的,如果要惩罚人类,直接降下洪水或者瘟疫岂不是更乾净利落?何必搞出这么一种又脏又臭、只知道繁衍和杀戮的低等生物来膈应自己创造的人类?” “那是因为……”伊妮德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適的逻辑切入点。 “世界是物质的,你知道:道法自然吗。”文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意识到自己话有点自相矛盾。 老实说,他不是很信道教那一套,但既然已经穿上道袍了,总得展示一些东方智慧吧? 於是他继续以说教的架势说道,“哥布林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它们適应了这个环境。它们繁殖快,是因为它们个体弱小;它们杀戮,是因为它们需要生存空间。这和神罚没有半毛钱关係,这叫做……生態平衡,对,生態平衡!” “如果真的有神在管理这片土地,那他一定是个喜欢看热闹的乐子人。” “可我只坚信: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如果真有神明,想来他也不在乎什么是非善恶。” 这种完全顛覆认知的理论让伊妮德彻底懵了,她张大了嘴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奇怪青袍的年轻人。 接著,文兰让她念一遍其他十四个奴隶的名字,然后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说话。 …… 马车在顛簸中继续前行,隨著地势逐渐升高,周围的植被也变得越发稀疏。 终於,在太阳偏西的时候,那座光禿禿的小山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中。 “到了。”文兰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 这里確实荒凉得可以,除了石头就是风,以及山脚附近一处稀疏的橡树林,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更像样的树了。 那些被领主强行徵调来的民夫们一个个苦著脸,看著这座寸草不生的山头,心里估计早就把理察领主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文兰没有理会那些民夫的怨气,他转身看著那群奴隶。 “听著,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逃跑?或者找个机会干掉我?” ”但我劝你们打消这个念头!这里距离橡树领的城堡有二十里地,周围蛰伏著各种野兽和魔物,你们要是觉得上天会眷顾你们第二次的话,大可以试试。也许你们可以再一次逃出生天。” 说完之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羊皮纸。 “现在,在开工之前,我要先核对一下物资。” 在任何一个混乱的世道,財不可露白的原则都是通用的,谁让总是有些手脚不乾净的人喜欢顺手牵羊。 他走到那几辆板车前,並没有急著去翻那些麻袋,而是先用那双藏在袖子里的手轻轻划过那些木箱的边缘。 而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民夫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个民夫正低著头,似乎在忙著解绳子,但他的眼神却不时地往旁边的一丛枯灌木瞟。 啊……感觉怪怪的…… “伊妮德。”文兰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喊了一声。 “在……在的,大人。”刚才那番关於“道”的理论还在伊妮德脑子里打转。 “你来念念,这一箱应该是多少斤的钉子?” 伊妮德连忙跑过来,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標记。 “回大人,上面写著是两百斤精铁钉。” 文兰点了点头,伸手在那只箱子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箱子发出的声音有些空洞。 这个世界的“斤”是他的大脑自动翻译过来的,约等於他印象里的一百二十公斤。 “两百斤?我看未必。”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一直低著头的民夫。那个民夫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绳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过来。” 那个民夫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来。 “大……大人,您还有什么吩咐?我们马上就把东西卸完,然后就回去交差……” “交差?我看你是想带著我的东西去交差吧。”文兰冷笑了一声,指著那丛枯灌木说道,“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东西。刚才,是谁把那袋东西扔进了那丛灌木里?如果没人承认,我就当你们所有人都是同伙。” 所有的民夫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那个被文兰盯著的民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大人……您说什么呢?小的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係。”文兰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变得平静下来。“跑吧,现在跑还来得及。愿你们的神眷顾你。” 那个民夫似乎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又或者是被文兰那种有恃无恐的態度嚇破了胆。他突然怪叫一声,就猛地推开旁边的同伴,撒腿就往远处的树林里衝去。 其他的民夫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们呆呆地看著那个逃跑的背影,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大人!我去追他!”带头的民夫见状就要衝过去。 “不用追,让他跑。” 他依然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民夫越跑越远,直到对方的身影快要消失在树林边缘时,他才缓缓抬起右手,两指併拢,指向那个奔跑的身影。 “天雷,招来。” 轰! 一道异常明亮的雷柱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那个逃跑民夫的身前。 那道雷柱並没有直接劈在人身上,但那爆炸產生的气浪和飞溅的泥土还是瞬间將那个人掀翻在地,惨叫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的奴隶和民夫都被这一幕惊呆了。他们呆若木鸡地看著那个衣袖飘飘的年轻法师。 这个怕是有点痛噻! 文兰放下手,並转过身,看著那些已经被嚇傻了的奴隶。 “这就是我的规矩,也是这片领地的第一条法律。”他的声音冷冽。 “不偷盗,不背叛。” “违者,雷诛之。” 隨后,他走到那个带头的民夫面前,那个民夫此刻已经嚇得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在地上。 文兰从袖子里摸出一小袋银幣,扔进了那个民夫的怀里。 “拿著这个,带回去给你们的人。告诉理察大人,我很感谢他的物资,但有些人手脚不乾净,我替他教训了一下。既然东西没丟,我也就不追究了,让他把人领回去吧。” 那袋银幣的重量让那个民夫回过神来,他惊恐地看著文兰,但文兰只是慵懒地回道: “还不滚?” 听到这几个字,那群民夫如蒙大赦,他们甚至顾不上那个躺在地上哀嚎的同伴,拉起板车就跑,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看著民夫们远去的背影,文兰吐出一口清气。 “好了,閒杂人等已经走了。” 旋即,他走到那个装钉子的箱子前,一脚踢开盖子,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铁钉。 “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环视著这群奴隶,目光最后落在了那座荒凉的山头。 “伊妮德,过来帮忙。” 文兰从怀里掏出一支在现代社会隨处可见的红色签字笔。他是身穿过来的,加上作为一个老师,隨身携带几支笔也是合理的。 再然后,他走到一块平整的巨石前,拔开笔盖,在那上面开始绘製一道最基础的“镇山符”。 “所有人都听好了,在开工之前,我们要先立坛。” 只不过他有些不同。 道士讲究请神问鬼,但这片土地的神他不熟,所以他只拜天地。 他画完最后一笔,將手里的签字笔郑重地收回袖中,然后双手结印,对著那座荒山深深鞠了一躬。 “以此地为基,引气脉归元。今日立坛,开工!” 第4章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 文兰的声音落在荒原上,被山风扯得七零八落。 那块画满朱红纹路的巨石毫无反应,连飞过的乌鸦都懒得看一眼。 被文兰买来的刀疤男靠在一块断岩上,嘴角掛著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格雷格先生,你应该保持敬畏。”不知何时,伊妮德已经蹲在了名为格雷格的刀疤脸身旁。 他们的新主人刚刚可是真的召唤出了雷电。 “当然,伊妮德,黑岩谷里没人比我更虔信,但前提是我们的新主人同样信奉神明,要不然,他得是个悍不畏死的战士。”格雷格低声嘟囔了一句。 伊妮德没有接话。她继续整理那些从板车上卸下来的麻袋,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文兰的背影。 就在这时,巨石上的朱红纹路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那些鲜红的笔跡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点燃,火焰从笔画的末端腾起,最后变成金色。 金色的火焰不向上窜,反而像水一样沿著石头的纹理往里渗,眨眼间便吞噬了整块巨石。 最后,趋附著巨石的火焰消散,化为一道金光窜上天际。 再然后,地面也震了一下。 那股震颤从巨石所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脚下的碎石开始轻轻跳动。 “这是什么?”格雷格惊讶道,並控制著自己的身子儘量不去摇晃。 同时,文兰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 【叮!检测到灵脉】 他隨即把那点得意压了下去,转过身面对那群目瞪口呆的奴隶,神色淡然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什么呆?上山,开工啊!” 然而其余的奴隶面面相覷,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唉,果然穷山恶水出刁民。早知道就应该买一些憨厚老实的奴隶,黑岩穀人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啊。”文兰挠了挠头,下意识地说了家乡话。 格雷格瞅了一眼伊妮德,“他说什么?是神职人员的语言吗?” “听著不像。”伊妮德摇了摇头,然后冲文兰问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说开工。”文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任何威压,甚至有些懒洋洋的,“我现在要你们把东西再抬上去一点,抬到有平地也有水源的地方,把帐篷支起来,再把仓库搭好、粮食和工具归置整齐。今天就干这么简单的事,需要我亲自教你们吗?” 文兰说完,便走到一块背风的大岩石前,一屁股坐了上去,把青袍的下摆拢了拢,就做出一副准备打盹的架势。 格雷格盯著他的侧脸看了很久,联想到刚才的震颤,最终鼻腔里喷出一股粗气,“行!干活!” …… 到达海拔更高的地方后,奴隶们开始手忙脚乱地卸货。他们当中有八个是干惯了苦力的矿工和农民,搭帐篷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 包括伊妮德,她在家乡也干过不少苦工。 当她把最后一袋粮食扛进临时仓库,直起腰的时候感觉到后背一阵酸痛。 她走到仓库门口,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山坡上那个坐在岩石旁的閒適身影。 格雷格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握著一根用来固定帐篷的铁钎,也和她往同一个方向看。 刚刚的情况,確实让格雷格感到更加诧异了。怎么突然有道金光往天上飞呢? “伊妮德,你说我们的新主人到底是什么人?”格雷格问道。 伊妮德皱起眉头,“什么人?格雷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我打败仗之前也在其他地方当过十二年的佣兵,我见过法师、牧师,还见过一个能跟蛇说话的老太婆。”格雷格把铁钎在手里翻转了一圈,“但我还没见过刚刚那种把戏。” “也许只是某种高级魔法,所以我说了,我们至少得对魔法保持敬畏。”伊妮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二人沉默了片刻,接著,那个络腮鬍子也凑了过来,他手里还提著半桶水。 “格雷格……” “怎么了,博格?”格雷格没有扭过头去看他。 “你说,”博格那张被络腮鬍遮去大半的脸上露出困惑,“黑岩谷那次会不会跟这玩意儿有关係?” “什么意思?” 博格放下水桶,搓了搓粗糙的手掌,“那次哥布林袭击我们的时候,有个老猎手说过,他在山脊上看到一道绿光从地底衝上天。就在袭击发生的前一天晚上。” “绿光?”伊妮德一头雾水的看向博格。 “对,绿色的光。”博格的表情变得凝重,“当时大家都觉得他在吹牛,因为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可第二天,哥布林就来了。几百只,上千只,黑压压的一片从山谷里涌出来。我们的防线只撑了不到半天。” “你怀疑这件事和他有关?”伊妮德问道。 “不不不,小姑娘。我只是怀疑那一次也有法师的参与。” “可那样做是为了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向文兰所在的方向。 那位年轻的法师確实在晒太阳。他已经把青袍的领口鬆开了,看上去愜意得像是在郊外野餐。 “我听说法师都是一群怪人,我们以杀人求生存,而他们以杀人为乐。”博格神情复杂地吐出几个字,而后转身走了。 伊妮德又多看了一眼,也跟著转身去忙了。 ……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山后面沉,荒原上的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橘红。伴隨而来的温度骤降,寒风开始顺著山坡往上灌,把一行人刚搭好的帐篷吹得晃晃动动。 奴隶们缩在帐篷里不敢出来,只有伊妮德蹲在仓库门口,试图用几块碎石把被风吹歪的挡板固定住。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道刺目的白光撕裂了昏暗的天幕。 怎么回事,天亮了? 她下意识地捂住眼睛,紧接著便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仓库门前那片空地上多了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 伊妮德隔著五六步远都能感觉到脸上被灼得发烫。地上原本堆著的几根枯木不知道什么时候燃烧了起来。 文兰站在篝火对面,青袍的下摆被热浪吹起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自顾自的说道:“你不觉得冷吗?橡树领的冬天虽然不算寒冷,但是也不短啊。” “您就不能……不能正常点火吗!”伊妮德打断了他。 “正常点火需要打火石,我懒得找。” “……” 伊妮德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个逻辑。她无奈地嘆了一口气,又蹲回仓库门口继续摆弄那块挡板。 与此同时,文兰脑中传来了系统的提示。 【检测到领地內已有核心居住单元、基础粮食贮藏单元、基础取暖设施……】 【主线任务:建立领地已完成】 【任务奖励发放中……】 【获得物品:道观(三清观)核心图纸x1】 【获得物品:聚灵阵残篇x1】 【获得可分配属性点x1】 文兰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 核心图纸。 他等的就是这个。 “三清观啊……”他念叨著,立刻在脑海中点开了那张图纸的详细信息。 然而,他原以为眼前会一张布满尺寸標註和施工步骤的建筑蓝图,类似他在学校里见过的那种工程製图。但浮现在他脑海中的画面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一座已经建好的道观的完整三维影像,从飞檐翘角到门前的石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更让他意外的是图纸下方那行小字。 【註:本图纸支持直接造物。使用后將在当前位置生成完整建筑,无需额外材料与人工。】 直接造物? 他花了整整三秒钟来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才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了营地中央那块最平整的空地上。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时间明暗交替。 格雷格和博格等奴隶则不知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了,他们站在不远处看著文兰这边。他们一开始是因为雷击而感到诧异,现在则为文兰的奇怪行为而吸引。 文兰却没有回头。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使用”,然后把那张图纸从系统中释放了出去。 隨后,一股风从文兰脚下向四周扩散,风所过之处,那些乾裂板结的土壤开始变色,从灰白变成深褐,再从深褐变成油润的黑色。 荒地变黑土,竟然只在顷刻之间!? 再然后,浓稠的白色雾气从变色的土壤里渗出来。雾气扩散的速度极快,短短几息之间,整座山头就被裹了进去。 伊妮德死死地盯著雾气最浓烈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这是,神跡吗?” 紧接著,雾开始散了。 一道柔和明亮的光仿佛烧穿了大雾,像是有人在雾气深处点亮了一盏巨大的灯。 光芒越来越盛,雾气越来越薄。 最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们看见了一座道观矗立在荒山之上!在他们面前! 它从无到有,完完整整地站在那里,像是原本就长在这座山上,只是之前一直隱身於虚空之中。 青石筑成的墙体在夜色中泛著冷冽的光泽,飞挑的屋檐像展翅的鸟翼向两端延伸。 正门上方则默默悬著一块匾额,上面写著三个漆金大字,笔画遒劲如龙蛇游走。 而道观脚下那片乾裂的土地则变得平整湿润,两侧原本枯死的灌木丛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几棵歪斜的枯木上也冒出了细小的叶苞。 博格的嘴巴张著,下巴几乎要脱臼。他活了大半辈子,在黑岩谷见过最神奇的事情不过是一个老萨满用草药治好了一条断腿。可眼前的是什么? 伊妮德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 修道院里那些老神父和她说过,神跡是降临在圣堂之上的,是需要虔诚祈祷几十年才可能换来的恩赐。可眼前这个穿著奇怪长袍的年轻人,连一句像样的祈祷词都没念,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变出了一座他们见都没见过的建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妮德沉默良久,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文兰转过身,看著那群呆若木鸡的奴隶,歪了歪头。 “你们不好好睡觉,怎么出来了!” “那……那东西……”格雷格指著道观,手在剧烈地抖动,“领主大人,那东西是什么?” 为了找出那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他甚至换了个称呼。 “这个东西在我的家乡叫道观,”文兰看了眼身躯一颤的伊妮德,“当然,你们也可以叫他『修道院』。” “可它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啊!” “如你所见,这是我造的。” “造的?”格雷格的音调猛地拔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造的?刚才还是一片空地,眨了一下眼就……” “因为我的效率高而已。”文兰其实也有些惊讶,但现在,他的口吻却很淡然,“你们搭几个帐篷和仓库也只用半天功夫就搞定了,那我造个房子,快一点有什么问题吗?” 格雷格被这句话堵得直翻白眼。 “不是,大人,您不明白。这是魔法!你一定有了魔法对吧!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法,什么魔法能凭空造物,这……”他內心一紧,同时看著眼神平静的文兰。 “那你现在见到了。” 文兰淡淡一笑,旋即转过身,迈步走向道观的大门。 走到门槛前的时候,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洞天福地已形成】 【领地已建成】 【当前福地等级:一阶】 【灵气浓度:微弱】 【请对你的领地进行命名】 “命名?” 文兰的脚步停在门槛上。 夜风从山巔吹过,道观檐角忽然发出一串细碎的脆响,他循声望去,发现檐角处居然还掛了几个铜铃。 铜铃的声音在空旷的山间迴荡了很久,文兰的身后却是一片死寂。 他买来的十四个奴隶和伊妮德站在原地,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敢出声,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大家望著那个站在道观门前的背影,像是望著一个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的存在。 文兰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陌生的星空。塞拉斯大陆的星星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片夜空都要密集,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银洒在了黑天鹅绒上。 可惜他的天文知识有限,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宇宙中所处的位置。 星空……银河…… “维天有汉,监亦有光。就叫……大汉吧!!” 【已命名领地:汉】 第5章 东方的修道院 “好了,你们都回去睡觉罢。”文兰挥手道。 奴隶们如释重负,立即拖著脚步往帐篷的方向挪去。格雷格走在最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凭空出现的道观。 【名称:三清观】 【类型:道观】 【等级:一阶】 【特殊功能:未解锁】 伊妮德也跟著转身。可她刚迈出两步,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 “伊妮德。” 这个呼喊让她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她猛地回过头,看见文兰还站在道观的门槛前面。 其余的奴隶已经走远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停下了脚步。 “你过来。” 伊妮德本想问为什么,但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乾草。她最终还是迈开步子,朝那座散发著陌生气息的建筑走去。 文兰没有等她,转身之后,慢慢地迈开步子,朝著道观的门槛跨去。 而伊妮德立刻小跑两步,很快就跟在了他身后。 踩上青石台阶的时候,伊妮德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石板的表面被打磨得极为光滑。 “你一直跟那些男人睡在一块儿?”文兰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啊?”伊妮德的脚步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兀,她以为这句话的后半句是某种暗示。 “是……是的。” “你不觉得不自在?”文兰又问道 伊妮德咬住了下嘴唇,“我……我还小。他们不把我当成那种意思上的女人。” “是吗?”文兰的脚步停了下来。 而他这一停,让伊妮德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她连忙剎住脚步,抬起头时却看见文兰已经侧过头,饶有趣味地看著她。 “是的,”伊妮德硬著头皮继续说下去,“而且我们是奴隶。有吃穿的地方就够了。奴隶不能违背领主的意愿……交媾。这是律令规定的。” “居然还有这一回事?” 按理说奴隶生下来的子女也是奴隶,买大送小,领主应该喜闻乐见才对啊。 伊妮德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还在发烫,耳根的灼热感一直蔓延到了脖子。 难不成文兰是想让她陪睡吗?可他白天才说没有这个想法的。 在她胡思乱想之际,却见文兰重新迈开步子,推开了道观的正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和文兰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道观內部比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正对门的是一座高台,台上摆放著三尊伊妮德从未见过的雕像。 那些雕像盘腿而坐,姿態鬆弛,面孔模糊。高台两侧各立著一根漆红的柱子,柱子上盘绕著蜿蜒的纹路,远远望去里像活物一样蠕动。 高台前方是一张长条形的木桌,桌上摆著几只陶碗和一盏油灯。 “这是修道院?”伊妮德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眼前的景象。 “是的,修道院。”文兰虽然也见过不少道观,但这间系统自动为他“生成”的道观確实有种不一样的气质,以至於他都有些心神恍惚。 隨后,他走到那张长桌前,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 “你们的修道院供奉上帝,我的修道院供奉名为三清的神,本质上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我叫住你不是为了传教的,”文兰说,“我另外有事情要问你。” 伊妮德回过神来,意识到文兰是在跟她说话。她连忙收起那副呆滯的表情,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大人,您想问我什么?” 文兰眼尖,发现桌边还藏著一把小矮椅子,他马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没有扶手,靠背笔直,让人不得不挺直腰板。 “跟我说说你们那个教廷,或者说教会的事情。”文兰翘起腿,“我在橡树领待了一个月,听了不少关於所谓的神明的故事,但都是从那些目不识丁的农民嘴里听来的,你是修女,你应该比他们知道得多。” “这……” 伊妮德在修道院里学过的那些东西,大多数都是神父翻来覆去念叨的经文和教义,真正关於教廷本身的事情,她知道的其实也很有限。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知道的一点一滴倒出来。 “教廷以前是很强大的。”她琢磨著自己的措辞,“在帝国还兴盛的时候,教廷和帝国的关係很紧密。神职人员可以作为法师的补充,拥有不小的权力。我听黑岩谷的神父们说,那时候的大教堂建得比领主城堡还高,神父们出行都有车马隨行,有些大主教甚至有自己的卫队。” “后来呢?” “后来帝国就没了。”伊妮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帝国没了之后,教廷也跟著衰落了。各地的大教堂被毁了不少,有些被变成了仓库,有些则被烧毁。至於教廷本身?大人,我不確定它还在不在。” “不確定?”文兰闻言,当即锁紧眉头。 “是的。”伊妮德抬起头,看著文兰的眼睛,“有时候会有官方的人带著车马到各个领地去巡视,自称是教廷派来的使者。但没有人能验证他们的身份。上一个到我家乡来的使者,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黑岩谷也没了。”文兰接了一句。 听起来,这个世界確实比他想的要幅员辽阔。 他和理察交谈的时候,发现理察自己也弄不清楚所谓的帝国现状。橡树领的人管帝国叫“中央帝国”或者“伯蒂奇帝国”,帝国在三百年前分封了理察的祖先到达了这片贫穷了三百年的土地,此后他们和帝国的联繫一直不多。 而这些,就是理察愿意告诉他的信息了。 一旁的伊妮德垂下眼帘,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靴子。只要文兰不说话,她就会一直乖乖地像棵树一样站在那里。 “那你们那个教廷有什么规矩吗?”文兰又问,“比如说你们修女吧,你们平时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伊妮德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修道院里的规矩不算太严。我们每天要祈祷三次,其余时间可以学习读写、照料药草园、或者帮附近的村民看病。” “那有没有关于禁欲的规定?” 怎么又问到这件事上了? “神父说,禁慾是美德,但不是律令。修女可以选择发誓守贞,也可以选择不发誓。不发誓的修女在离开修道院之后,可以像普通女人一样嫁人。”伊妮德脸红道。 文兰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这个世界的教廷和早期基督教並不一样。没有强制性的禁慾要求,没有繁琐的斋戒条例,甚至连守贞都是可选的。这更像是一个披著宗教外衣的职业行会,而不是那种渗透到生活每一个角落的意识形態机器。 或许是因为人口太过稀少,也没有什么禁慾的必要?歷史上的基督教之所以禁慾,和物质匱乏、斯多葛主义、社会贫富分化有关,但这个世界呢? “那你们的上帝、或者说神明平时管得多吗?比如你吃什么、穿什么、跟谁说话,这些属不属於他的管辖范围?” “神父说,上帝注视著每一个人,但不会干涉凡人的选择。”伊妮德回答道,“我们相信自由意志是上帝赐予的礼物。人可以选择行善,也可以选择作恶,上帝不会强迫任何人。” “那他跟没管有什么区別?” “这……”伊妮德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在她的认知里,上帝確实很少直接干预人间的事务。那些所谓的神跡,也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 近几十年来,她从未见过任何一次確凿的神跡降临。 “大人,”伊妮德鼓起勇气,抬起头看著文兰,“那您家乡的教会是什么样的?” 老实说,他是一个无神论者。 “我家乡的教会嘛……”文兰清了清嗓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朝道观深处走去,“跟我来,我带你看看。” 伊妮德连忙跟上去。 文兰带著她绕过高台,走到道观的左侧。那里有一扇侧门,推开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一间小房间。 而文兰一见到这些房间,脑子里就涌入一段又一段信息。 “这间是丹房。”文兰指了指左边那间,“用来炼製丹药的地方。你们修道院里有药草园对吧?我们也有,不过我们的药不是种出来的,而是烧炼出来的。” 他说完,伊妮德就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那间屋子的正中央摆著一只造型古怪的铜炉。 炉子旁边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几十只瓷瓶。 【名称:丹炉】 【类型:炼药设施】 【等级:一阶】 【特殊功能:未解锁】 “这间是藏经阁。”文兰又指了指右边那间,“这里存放经书的地方。我不知道你们读什么经书,但我想道理都是差不多,除了神諭和经籍外,有时还存放和医术、兵法、天文、地理有关的书籍。” 但现在里面空空如也。 伊妮德的目光在那两间屋子里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茫然。 她能听懂文兰说的每一个字,但把这些字连起来之后,她就完全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了。 文兰转过身,看著她那副呆滯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东方的世界確实会让你们惊讶,乃至於困惑,但同样的,我第一次到访橡树领,也感到手足无措。我们都是彼此文明的陌路人……” “所以,我叫你留下来,不是因为我想给你讲这些。”他在伊妮德面前停下来,“我还有一个忙需要你帮。” “是什么忙?”伊妮德回过神来。 “我不识字。” 他理直气壮地说道。 伊妮德瞪大眼睛看著文兰,以为自己听错了。 “您不识字?” “我说的是你们的文字。”文兰纠正道,“我来到这里才一个月,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字母我看著就头疼。我现在需要一个文书,帮我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契约和清单儘可能地翻译成我能看懂的东西。” “作为交换,我会教你东方的文字。在你学会了之后,帮我记录东西会方便很多。” 在这个年代,识字本身就是一种稀缺的技能,而掌握两种文字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如果她真的学会了东方的文字,就算將来离开了这里,也不愁没有出路。 “可是……”她犹豫了一下,“您明明会说我们的语言啊。” 是的,这一点文兰也搞不清楚。这或许是什么出厂设置吧。 “咳咳,这是东方法师的特殊能力!”他面不改色地说,“语言这种东西,本质上是信息的载体。而我们可以直接感知信息的含义,不需要经过学习的过程。但文字不一样,文字是符號,是信息的固化形態,必须通过学习才能掌握。听懂了吗?” 伊妮德摇了摇头。 嗯,很可惜他不是学的幼教专业。 “具体的你以后慢慢学,我现在跟你说你也听不懂。走吧,和我出去吹吹风。” 他迈步走出道观,伊妮德愣了两秒,又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道观,文兰站在台阶上,仰起头看著头顶的星空。 “伊妮德,我问你一件事。” 怎么那么多问题啊? “您说。” “你的信仰和我的信仰,最大的区別在哪里,你知道吗?” “大人,我不知道。” “你们的上帝在天上,我的道在地上。”文兰的声音被夜风拉长,听起来有些飘忽,“你们信奉的是一种超越世俗的力量,而我信奉的是万物运转的规律。我称之为:道。” “你的上帝会审判你、会救赎你、会在你死后决定你去天堂还是地狱。 “但『道』不会。道就在你的呼吸里,在你脚下的泥土中,在你头顶的星光。 “它只是存在著,並按照自己的方式运转。” ……他这不是知道问题的答案吗。 “我对你们西方人的信仰没有兴趣,我也不会逼你放弃你的上帝。但在这片领地上,一切得听我的。你明白吗?” 伊妮德点了点头。她不明白文兰说的那些关於“道”的理论,但她明白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我明白。” 文兰满意地嗯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横贯天穹的光带。 “你们管那个叫什么?” 伊妮德顺著他的手指看去。那道光带她从小就见过,在黑岩谷的夜晚,它比在任何地方都要清晰。而现在,它像一条流淌著牛奶的河流,从天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把整片夜空劈成两半。 “星河。”她说,“我们叫它星河。” “就这个?没有別的名字?” “没有了。” 文兰嘆了口气,他还以为这个世界会给银河起一个更有意思的名字,结果就这? 算了,不重要。 “在我们的家乡,那叫做:汉。以后你们就是汉人了。”他把手放下来说道。 “汉人?”伊妮德困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细究。”文兰转过身,朝帐篷的方向走去,“以后我会慢慢跟你们解释。现在,先去睡觉吧。” “跟上。”文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啊?” 是跟文兰一起睡觉吗? 伊妮德呆呆地跟在文兰身后。却见文兰走到最边上的那顶帐篷前面,伸手掀起了门帘。 “进来吧。”他说道。 而伊妮德脑子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锅粥。她想起刚才文兰问她跟男人睡在一起的事,想起他单独把她留下的举动,想起他一路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於信仰的谈话。 原来这一切都是铺垫,一切都是为了最后这一步! 感情这个人,说那么多就是为了那点事情嘛! 她僵在帐篷门口,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別多想。”文兰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在我眼里,你也是个小孩。” 开玩笑,他可是很有师德的好吧。伊妮德的体型一看就是个初中生,他对此可是一点邪念都没有。 伊妮德站在帘外,脸上的红色凝固了。 “是……” 第6章 欢迎来到汉尼亚 进了帐篷后,文兰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背包,几个奴隶们的確没有乱动,里面放著他的私人物品,还有一台智慧型手机,不过那台手机现在已经没电了,这让人十分惋惜。 但现在,他对自己的那台手机並不感兴趣。 只见他从里面翻出来一本厚实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上印著一行烫金宋体:“临海市第一实验中学教师备课手册”。 而他正要翻开扉页,伊妮德的声音就从她身后飘了过来。 “大人,我已经十八岁了。” 文兰听后才回过头去,重新打量起那个缩在帐篷角落里的红髮女孩。 她的肩膀窄得像一根未成材的树枝,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乾净,怎么看都和自己的学生年纪相仿。 “在你们西方,十八岁就算是成年了?” 没等伊妮德回答,他就把笔记本膝盖上摊开翻看。 他翻过几页,停在一张手绘的太极图上。这张图是他这几天没事干画的,当伊妮德提到自己的年纪时,他就下意识地翻到了这里。 而文兰盯著那幅图看了半晌,脑子里浮现出日晷的模样。 传说中,太极是根据太阳影子的长短变化测绘出来的模型,可这个世界的太阳影子他还没来得及好好测算。 日后发展领地之时,计时是一个再重要不过的东西。 可他来到塞拉斯不过短短三十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跟理察討价还价和琢磨怎么把那座荒山弄到手,他的知识和时间根本没有余裕去做任何严谨的天文观测。 但他在这段时间里也並非一无所获,至少他从理察那儿得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 如塞拉斯大陆一年也有三百六十五天,这一点倒跟地球相差无几。但往下细分就完全变了味。 这里没有二十四小时的等长计时制,白昼和黑夜各自被切割成十二个“小时”,而这些小时的长度会隨著季节更替而伸缩。 文兰曾做过粗陋的估算:他的脉搏大约每分钟七十五下。 而在橡树领最冷的那个下午,他坐在城堡的窗口数著脉搏盯著一根木桩的影子,从影子最短的那一刻开始计时,直到影子消失在暮色中。 最后他得出一个大概的数值:冬季的白昼小时大约折合四十分钟,而夜晚的小时则接近八十分钟,正好翻了一倍。 “当然成年了。”伊妮德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十六岁之后,男人可以拥有自己的土地,女人也可以出嫁,已经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十八岁,也就是活过了十八个三百六十五天。在这个缺医少药、怪兽遍地跑的世道里,能活到十八岁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估计这个世界的人,平均寿命恐怕连四十都不一定有。 “我知道了。”文兰把笔记本合上,隨手塞回背包里,“不过你不用想那么多。成年归成年,我也不会对你乱动手脚的。” “还是说,你觉得我们东方人长得比你们西方人英俊,所以你心里其实在期待什么?” 伊妮德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没等文兰把话说完,就猛地把羊皮袄往身上一裹,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糰子,侧过身去背对著他。 文兰轻轻笑了一声。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而將那一点未分配属性加到了【智力】上,並通过系统唤出那张聚灵阵的残篇,借著那点昏黄的光开始研读。 但他的注意力並没有完全放在阵法上。 他的耳朵一直竖著。 帐篷的帆布很薄,外面的任何声响都能穿透进来。 风吹过枯灌木的沙沙声,还有那些奴隶帐篷里断断续续传来的咳嗽声都被他尽收耳底。 事实上,他叫伊妮德进这顶帐篷,还有做服从性测试的原因在。 他想看看那群奴隶会有什么反应。一个来歷不明的新主人,在第一天夜里就把他们当中唯一的女性单独带进了自己的帐篷,他们会作何感想。 虽然说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可那几个奴隶在他面前就跟不听话的小孩子一样,比起橡木领正规兵差之甚远,没有什么值得顾虑之处。 如果他们真的衝过来砸帐篷,文兰绝不会有手软。他会借这个机会把不安分的苗头彻底掐掉。而要是因为这个导致人口减员,他也可以管理察再要一些。 但他等了一整夜,帐篷外面却安静得像坟场。 嗯,看来是他多虑了。 …… 第二天,文兰睁开眼时,天色还灰濛濛的。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发现伊妮德已经不在了。 他掀开帐篷走出去,伊妮德正蹲在不远处的碎石堆旁,用袖子擦著脸。看见文兰出来,她飞快地低下头。 “你怎么了?” “大人,”伊妮德尷尬地避开文兰的目光,“我的脸脏了。” “看不出来啊,你还挺在乎自己的外表的。” “……” 这个傢伙,一句好话都不会说吗。 与此同时,那群奴隶也已经起来了,八个人在搬石头,四个人在清理昨晚卸货留下的杂物,格雷格和博格站在道观前面的空地上,正低声说著什么。 文兰和伊妮德的声音却让所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那些目光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博格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格雷格,“別看了,干活。你在发什么呆呢?” “我在想我们连自己的女人都守不住啊。” “那是伊妮德,她是修道院的修女,那不是你的女人。” “是我们黑岩谷男人的女人,黑岩谷的女人从不陪外乡人睡觉。”格雷格闷声道。 “好了,看开点。”博格的声音不算轻鬆,“咱们连自己的家园都守不住,还谈什么自尊?” 他盯著文兰看了好几秒,“你说得对,这怨不了別人。” “干活去吧。”博格的嗓音听起来很乾涩,而在说完这番话后他就选择转身走向那堆石头。 其余的奴隶也跟著散开了,没人再多看一眼。 文兰把这些反应全收进眼底。这群人的神情里只有一种被磨掉了稜角的麻木。这群人已经被命运揍得太狠了,连愤怒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这对他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他们不会惹麻烦,坏事是这种状態离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那已经是以后的事了,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办。 “都停一下。”文兰开口了。 奴隶们再次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文兰站在道观的台阶上,青袍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 “从今天起,你们脚下站的这块地方有名字了。它叫做:汉。” “如果你们觉得这个发音太拗口,叫不习惯,”文兰正色道,“也可以叫它汉尼亚。” 在他的世界里,“尼亚”有“……之国”的意思,这个后缀起源於拉丁语,如马来尼亚就是马来人的国家的意思。只是他不知道塞拉斯上有没有这样的命名习惯。 但见格雷格忽然振作了点精神,他向前迈了一步,“但我是黑岩穀人,大人。” “是的,你是黑岩穀人,但你也是汉尼亚人。” 晨风从山巔灌下来,把文兰的这句话吹散在碎石和枯草之间。 格雷格神色一震,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疤抖了两下,“不,我是……” “好了,我说你是你就是。”文兰咧开嘴,“你们是黑岩穀人,可是黑岩谷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你们没办法守卫自己的家园,不是吗!?” 文兰环视四周,声音隨著眼睛的移动而加大,而被他目光照射到的奴隶们纷纷低下了头,唯有伊妮德和格雷格没有垂下头去。 “但是我可以,我有这个能力,我可以帮你们报仇雪恨,报你们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大人,您……”伊妮德惊讶地张开嘴巴。 格雷格的眼里则闪烁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一个法师愿意帮他们?可这是为了什么呢? “好了,”文兰继续正色道,“黑岩穀人,春天之前,我会带你们回归家乡,帮你们驱扫敌人,但在那之前,我得看看你们是否值得我如此去做。为此,你们需要向我献上你们的忠诚。” 文兰把话说完,就转身走进道观。一行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內那座凭空出现的建筑中。 格雷格最终鬆开了紧握著的拳头,他默默地弯腰搬起一块石头,感受著命运的沉重。那之后没有人再说话。 第7章 辟穀丹 文兰走进道观之后,就將沉重的木门轻轻一拉,將奴隶们嘈杂的私语一併隔绝在外。 而今的道观大殿內光线昏暗,空气中散发著一股檀香味道。这让他想起自己当年高考时父母带他去烧香拜佛的场景,只可惜斯人已矣,只剩下他孑然一身在这异乡。 他走到大殿中央的蒲团前,学著电视剧里道士的样子拂了拂袍子,並盘膝坐下。 这里就是他的道场,也是这个灵气枯竭世界里唯一的孤岛。 本来,他打算先布下那个聚灵阵来聚集灵气,但经过他一晚上的研究,他发现布阵也需要灌入灵气,而以他现在的修为,还有些不足。 想罢,他闭上眼睛,在识海中唤出了那个半透明的面板。 【技能:引气】 伴隨著意念的確认,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从他座下的地底深处奔涌而出。 想来,这股气流来自於道观底下的那条贫瘠灵脉。 那条灵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因为他的【引气】而呼出了第一口鼻息。 文兰屏息凝神,引导著这股气流缓缓进入身体。 这一过程並不像小说里描写的那样如沐春风。结合他看过的奇幻小说以及从橡树领当中道听途说来的传闻,可知:法师通常靠所谓的魔法元素,或者魔力来填充身体。 而道家的“气”则讲究洗涤凡胎,或许这两个东西本是同源,只是一个事物的不同名称。 但无论如何,对於文兰这具几乎从未修炼过的肉体来说,他所引来的灵气眼下就像是无数根顺著经络游走的细针,所过之处皆传来阵阵刺痛。 这种痛楚刺激得他无数次想放弃,但他咬牙忍住了。 就这样,灵气在他体內运转了一个小周天,才匯入丹田当中。 隨著这一圈运转结束,文兰体內那种针扎般的痛楚也逐渐消退,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感涌上心田。 他猛地张开眼,感觉眼前的世界似乎换了一副模样。 百米之外,那只落在枯枝上的乌鸦拍打翅膀的声音,也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而后这些繁杂的声音又化为寂静。 “这就是修行的感觉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文兰长出一口气,正准备起身,一股剧烈的虚弱感却瞬间袭来,让他不得不伸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那刚刚拓宽的经脉此刻正在游行示威,如果他不加以巩固,恐怕下一次引气就会直接爆裂。 “看来我这具凡胎还是太勉强了。”他自嘲地笑了笑,然后灵机一动! 道观里不是有炼丹房吗?他是不是可以炼一些丹药来加强修为呢? 玄幻小说都是这么写的啊,按理说应该不会有错。 “得炼点东西固本培元。”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起身走向左侧的丹房。 只一两秒钟,他就走到了丹房门前,在他推开丹房的门之后,却见那只铜製的丹炉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 文兰围著它转了一圈,脸色逐渐变得为难。 他突然想起来系统虽然给了丹炉,却並未附赠任何草药,以至於空荡荡的木架子上连根狗尾巴草都没有,这让他那些关於炼丹的宏大计划瞬间成了无米之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个狗系统,也没有点新人福利。” 古人们炼丹一般来说需要什么呢?无非是五石三黄,还有各种草药,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荒山上,想要找齐炼丹所需的硃砂、灵芝或是何首乌之类的植物,简直是天方夜谭啊! 想著想著,他摸了摸光滑的丹炉,甚至还忍不住敲了敲。 “等等,既然没有仙草,那可不可以用凡药呢。” 那一刻,文兰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听一个中医痴老教师说过的一句话:“五穀为养,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 种子是植物生命的精华,蕴含著极强的生发之力。对於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家而言,五穀杂粮不过是凡俗之物,但对於此刻急需固本的文兰来说,或许是最好的替代品。 毕竟,炼丹的本质是萃取万物精华,在他的印象中,辟穀丹的原料包括蜜枣、糯米,乃至於猪肉,说不定其他的粮食也行? 谁规定精华非得是天材地宝? 当然,这完全是一个半吊子选手的猜想。 可科学实验总是要大胆尝试的嘛,说不定那些道士前辈就是这样鼓捣出所谓的药方的?但只能说成则道士,败则道棍了。 “伊妮德!”他不再多想,衝著门外喊了一声。 文兰的声音很洪亮,可谓中气十足,他想都不用想就確信伊妮德已经听见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那个裹著羊皮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满脸警惕地看著文兰。 “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理察领主送来的那些粮食搬进来。”文兰指了指门外,伊妮德的身子挡住了板车和仓库所在的方向,但他觉得她应该知道,“我只要那些黑麦。” “黑麦?”伊妮德愣了一下,“那是……拿来做麵包的,您要直接生吃吗?大人。哪怕是奴隶也不吃这种东西。” “让你搬就搬,哪来那么多废话。”文兰的语气不算恶劣,但也懒得和伊妮德多加解释。 伊妮德咬了咬牙,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便抱著一个沉重的麻袋踉踉蹌蹌地走了进来,將那袋散发著霉味的黑麦放在地上。 嗯,理察这傢伙给的品质有点差啊。 但文兰现在也没心情找他进行售后服务了,只见他二话不说,解开袋口,双手抓起一把乾瘪的麦粒,仔细观察起来。 这些黑麦品质低劣,一眼看过去甚至夹杂著不少沙石。 “唉!”他无奈嘆气道,隨后將半袋黑麦一股脑地倒入丹炉腹中,结果那半袋黑麦一倒完,他脑中就流入了一股关於如何使用炼丹炉的知识。 “这就是新手教程吗?”文兰淡淡地笑道。 之后,他凝神屏息、双手结印,运起体內那点微薄的灵力,接著轻轻按在丹炉表面。 【一阶丹炉启动】 【检测到炼製材料:黑麦(低等食材)】 【正在提纯……】 虽然说文兰没办法直接释放火焰,但是隨著灵气的催动,炉膛內却升起灼热的火焰,伴隨而来的还有一股无名的吸力。那些乾瘪的麦粒马上在丹炉內飞速旋转,发出稀碎的爆裂声。 而文兰注入的灵气越多,丹炉越发贪婪地吞噬著黑麦中的杂质…… 大约一刻钟后,丹炉发出一声嗡鸣,盖子自动弹开。 某股焦糊味也混杂著泥土气息飘了出来。伊妮德捂著鼻子往那边看去,只见炉底静静地躺著十几颗漆黑如墨的小丸子,大小不过指甲盖,看著像是羊粪蛋。 “大人,这是什么?”伊妮德看起来很困惑。 “这是丹药。” 好吧,这分明就是屎! “这……这就是丹药?”她那眼睛里写满了怀疑。 “是的。”文兰尷尬地笑了笑,伸手捏起一颗,虽然卖相不佳,但手指触碰到丹药的瞬间,就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一股温热气息。 【检测到丹药信息:辟穀丹】 【等级:黄阶】 【功能:滋养经络、止饿止痛】 第8章 聚灵阵 是辟穀丹? 他听到这一声提示后便逐个逐个地把那些屎丸子摸了一遍,伊妮德面色难看地看著文兰的神秘举动,心想这是什么神秘的东方癖好吗? 一旁的文兰依旧心无旁騖,一直到发现自己练出来的那么多屎丸子,只有一颗足以称为丹药。 “完全就是隨机的嘛……” 他有些失落地把那颗辟穀丹握在手中。 这东西不含灵气,无法提升修为,但胜在药性温和,正好能滋养他此刻受损的经脉。 而且这玩意儿好像还能当饭吃,就是不知道好不好吃就是了。 想罢,他毫不犹豫地將手中那颗漆黑的丸子扔进嘴里。 入口时,他感到阵阵微苦,嚼碎后却有一股回甘流淌在口腔中,像是什么烤焦的麵包心。 同时,药效很快就发挥了作用,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迅速散入他的体內,原本从经脉处传来的刺痛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经脉初固,体力恢復】 “真是太科学了。”文兰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感觉身体轻盈得仿佛能飘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转身走回大殿,並没有停下脚步。经脉虽然巩固了,但这道观里的灵气浓度还是太低。想要在这个残酷的世界立足,光靠地底那点漏出来的灵气远远不够。 他需要主动出击,將地下的灵脉彻底激活。 而这,就需要阵法了。 文兰在脑海中摊开那张残篇,经过一晚上的研习,他已经背的大差不差了,脑海当中,他只见得上面密密麻麻地画著复杂的线条和符咒。 聚灵阵是最基础的阵法,能够强行抽取地脉灵气匯聚於一处。 但摆阵是需要材料的! 通常来说,布阵需要用硃砂在特製的符纸上绘製符籙,有时还要再配合玉石埋入地底作为节点。 可文兰摸了摸空荡荡的袖子,別说玉石了,他现在连硃砂都没有。 “既然丹药可以用黑麦凑合,那阵法也未必要拘泥於形式。伊妮德,你去我的帐篷中,把我的背包取来!” “背包?”伊妮德茫然地看向文兰。 “就是那个黑色的行囊!” 隨后伊妮德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立刻飞奔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像只鸟一样提著那个背包回到了道观之中。 她微微喘息,恭恭敬敬地將背包递了过来。 文兰则接过那个被自己视为百宝囊的背包,从里面翻出那本《教师备课手册》,又摸出了那支红色签字笔。 当时他拿红笔来开坛都成功了,那这一次再用来布阵应该也无伤大雅吧。 紧接著,他又撕下手册里的几张白纸,拔开笔盖,在纸上快速地勾勒起来。 他握笔的姿势却极其讲究,运笔如飞,笔锋转折间竟带著一丝道韵。 “伊妮德,去把大门关上。”他头也不抬地吩咐起她。 伊妮德虽然满腹狐疑,但还是照做了。 一时之间,大殿內只剩下他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每一笔都灌注了他刚刚恢復的灵力。他在画符,也是在刻录规则。 毕竟道家符籙讲究的是神形兼备,材质只是载体,真正重要的是那股天地规则……吧? 画完最后一张符籙后,文兰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虽然好像什么都没做,但还是辛苦自己了。 他接著掐诀念道,“天圆地方,律令九章,吾今下笔,万鬼伏藏!” 在这番神秘的语录落地之后,文兰又猛地將手中的符籙拍在大殿中央的地面上,双脚隨之踏出一个奇异的步伐。 那是步罡踏斗,此刻的文兰正在模仿北斗七星在天界的运行轨跡走特定的禹步。 只见他的身影在大殿內快速移动,每踏一步,他脚下的石板甚至还会亮起一道微弱的光芒。 旁边的伊妮德看的瞠目结舌,完全无法理解文兰这是在做什么。 文兰则知道:他这是在借天地之势,引地脉之息。 “起!” 隨著他最后一声低喝,手中的红色签字笔猛地刺向地面。 轰隆! 整座荒山再次震颤起来,幅度比之前立坛时更加剧烈。 大殿內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紧隨其后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从地底喷涌而出。 伊妮德惊恐地靠在门板上,看著那些白气在大殿內盘旋聚集,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倒灌入文兰的体內。 系统的提示音適时响起。 【聚灵阵布设成功】 【检测到修炼环境改变,该环境拥有充沛灵气,已为宿主解锁修炼功能】 【通过积攒修炼值,宿主可升级任意一项技能】 【每项技能第一次升级只需100修炼值,之后每升一级,需要的修炼值都將翻倍。当宿主积攒1000修炼值时,可以消耗1000修炼值提升自身职业等级,之后每次进阶所需修炼值也將翻倍】 “原来如此,感情这个系统还是不完整的。” 以文兰的慧根,也很快有了计较。只见他盘膝坐下,开始打坐修炼,任由那浓郁的灵气冲刷著身体,全然不顾还在旁观的伊妮德。 识海中,一个金色的沙漏虚影在其中缓缓浮现。隨著灵气的持续注入,沙漏中的细沙开始一点点堆积。 看来,这沙漏就像是时间的具象化。 【当前修炼值:0.5……1……2……】 “……” 或许,他可以把这理解成某种经验值。 这种清晰可见的进步让人迷醉,文兰很快就沉浸在修炼的快感中,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沙漏里的沙子越堆越高,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伊妮德已经不见了踪影,修炼值也已突破了三位数,刚好达到一百。文兰则在思考之后,选择了为【望气】升级。没过多久,【望气lv.1】就变成了【望气lv.2】。 他想著,自己说不定可以找到一处更好的灵脉。 然而刚升级完没多久,文兰的心臟突然猛烈跳动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源自本能的危机感。他的心悸是他白天布好的聚灵阵所反馈给他的,这个阵法不仅有聚集灵气的作用,还有著一定的防御功能。 “发生什么了?” 文兰猛地睁开眼,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里此刻隱隱闪烁著雷光。 大殿內的灵气漩涡瞬间消散,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回应他。 他站起身,快步穿过大殿,並走出道观,一直来到营地边缘。他完全没在意奴隶们惊奇的眼神和他们新建好的设施,转而踩在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 他立於这块大石上,远远地往山脚望去。 荒原的夜色浓重如墨,此刻寒风呼啸,卷著枯草仓皇而过。但在那山脚的阴影处,却见一个矮小的身影正趴在一块巨石后面,探头探脑地朝著山顶张望。 【望气术自动触发】 【目標名称:哥布林斥候】 【等级:一阶】 【状態:窥视】 文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如果不是自己的灵识加强了,甚至很难发现这只哥布林,因为他的身形实在太小了,夜色又有利於他隱蔽在巨石之后。 当时间,他竟然有些惶惑。 这只哥布林是刚刚才出现在这儿的,还是很早就在这儿探查情况的?如果是前者,那说不定和灵脉的开启有关,如果是后者,那就让他感到一阵不舒服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一只要他不杀掉它,那这座刚刚建立起来的道观,不久就要迎来一场血战了。 同时,文兰的脑中也很合时宜地来了一道通知声。 【触发任务:卫我家园i】 【目標:清除窥视的哥布林斥候】 【奖励:玄级道藏残本x1,可分配属性点x1】 道藏残本?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奖励。按照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排序,玄级应该排第三。只是系统並没有说具体是什么道藏,看来上下限都很高。 文兰眯起眼睛,又一次看向那只哥布林,这哪里是什么哥布林?分明是活生生的奖励啊! 他站在巨石上,右手缓缓抬起,两根手指併拢,然而就在他打算捏口诀时,却暂时停止了动作。 “总感觉,距离太远了啊。”文兰自言自语起来。 天雷诀虽然威力不俗,但射程有限。而他要面对的是一只哥布林斥候,一旦它感觉到危险转身逃进黑暗的树林里,到时候引来大军,后果不堪设想。 在橡树领的传闻中,哥布林可谓是悍不畏死,又极其迅捷的存在,似乎比《哥布林杀手》里的哥布林还要恐怖出一个量级。他要是出手,就必须一劳永逸,杜绝后患。 就在这时,山风穿过低地,那只哥布林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它警觉地转过头,但並没有往上望去,当他察觉到有微光闪过,慌张地抬头望去时,那双眼睛已经映出了苍穹中那抹微弱的电光。 恐惧瞬间占据了它的瞳孔,那张丑陋的脸也缩了起来,只见它转过身,两条短腿拼命蹬地,就要往反方向的树林里狂奔。 “想逃?” “雷霆號令,听吾指挥,召来!” 轰! 剎那间,爆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第9章 哥布林必须死 寒风依旧默默地在荒山上刮著,和勤勉的奴隶们一样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但博格有些忍不住了,他生来就是为了握刀的手在放下最后一块木头后,不再进行任何搬运工作。 他就那样坐在地上,看著身边的人推著车、提著砖石和木头去搭建马棚。博格想著:马还要明天还是后天才来呢,他现在先休息一下吧。 而他的同乡们並没有为他的忙里偷閒而不满:因为博格曾经是守卫家园的战士,哪怕他输了,哪怕他和他们一样沦为了奴隶,可他也曾为他们的身家性命战斗过。 同样抱著这一想法的伊妮德走过博格身边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憔悴的博格则摸了摸络腮鬍子,在对方试图转身之际叫住了她。 “小姑娘,昨晚你进去之后,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他?” “我是说那位大人。” 伊妮德正推著小板车打算返回,听了博格的问题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只是想让我教他识字而已。” 博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就这样?” “就这样,后来他就一直在看一本写满奇怪符號的书,我想应该是魔法书吧。再然后,他就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伊妮德坦然回答。 “他听起来是个好人不是吗?”博格自嘲地笑了。 而且是个强大的人,更不是什么怪人。 博格说到这,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正搬运石块的格雷格,他这时才发现这个刀疤脸显然也在竖著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哼。”格雷格朝他们走近两步,同时还把怀里那块磨盘大的石头往地上一撂,石块落地时砸出一个浅坑,“我就知道他是个怪人。哪个领主买奴隶回来是为了识字的?” “话说回来,我们的新主人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没有?” 他说完这话,下巴朝文兰站立的方向扬了扬,接著又喘著气把被他扔掉的石头抱起来。 伊妮德没有接话,但目光也不自觉地跟著格雷格扬起的下巴转过去。 就在这时,天“亮”了。 一道惨白的闪电直直地朝山脚处劈下,闪电照亮了半边发黑的天空。在那短暂到几乎来不及眨眼的光芒里,营地上所有人、所有东西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等格雷格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手里的石头又掉回了地上。 文兰则从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上跳下来。他的青袍被刚才引雷时捲起的气流吹得有些歪斜,他伸手把领口別了別,又把散落到额前的一缕头髮拨到耳后。 “格雷格,博格。带上你们的人,跟我走。” 很显然,文兰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难走得多。昨夜那场引雷把半山坡上本就稀疏的植被烧焦了一片,现在文兰又来了这么一遭,以至於空气到处都是焦糊的味道,他们踩上去的泥土也是热的。 格雷格走在最前面,他的靴底已经磨得快要见肉了,每当他踩到一颗尖锐的石子,他都能感觉到一阵刺痛。 走了大约一刻钟,他们拐过一块突出的岩壁,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却见山脚下的荒原上,有一具矮小的身躯趴在一块被烧得发黑的巨石旁边。 那只哥布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炸开了一样,浑身的皮肤都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焦黑的肌肉和发白的骨头。 它原本趴著的姿势还算完整,但那条用来逃跑的短腿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可怕的角度,断口处的骨头茬子还戳在外头,上面掛著焦糊的筋膜。 而他们一看清它的模样,就闻到了一股臭味。 博格下意识地用手背捂住鼻子,並后退了两步。 “天啊,那是哥布林吗?” 格雷格的反应比他好一些,只是皱了皱眉,但那张刀疤脸上的肌肉还是绷紧了,“我想是的,我亲爱的博格。” 文兰走到哥布林旁边,蹲下身看了看。同时,他儘可能地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淡。 “这是当时袭击你们黑岩谷的那种哥布林吗?” 他一说完,博格就从后面凑上来,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地上的东西。 “回大人,不是。”他摇了摇头,“黑岩谷离横亘山脉不算远,离这儿却少说有四十里地,中间隔著几座矮山和一片林地。 “离我们最近的哥布林就在矮山和林地之间棲息,但这些绿皮畜牲不会跑这么远的。所以我想,这附近应该有別的哥布林聚集点。” “而且袭击我们的那些个头比这个大两圈,皮也厚得多。这个太小了,顶多算个半大崽子。” “大人,您是怎么注意到他的?” 文兰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復他,“只是看到了而已。” “让我看看,”格雷格这时候也蹲了下来,他伸手抓住哥布林脖子上掛著的一根骨链,並把那颗丑陋的脑袋从泥地里提了起来。 “啊,是一阶斥候。”格雷格把骨链凑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鬆开手,让那颗脑袋重新摔回泥里,“戴这种骨链的,都是一阶。” “一阶斥候,你怎么知道它是个斥候?以及,你怎么確定他是『一阶』斥候?”文兰为之诧异。 “我的主人,您有所不知,所有的哥布林斥候都戴骨链。”格雷格指了指那根被丟在泥里的东西,“骨链的形状决定了它的等级,圆珠串的是一阶,扁片串的是二阶,带尖刺的是三阶,再往上的我就不清楚了,这个是圆珠的,所以他只是一阶。” 说罢,他还摸了摸的自己的脖子,他本来想自豪地说自己也是个二阶战士,但是能证明这一点的信物已经没了踪影。 “原来如此。”文兰站起身来,目光从地上的焦尸上移开。 他见过落单的兽人,那时一头浑身长满褐毛的兽人督军横死在路边,身上插著几支锈跡斑斑的弩箭,他在用天雷决毁尸灭跡后认领了这一战果,之后还隨理察一起猎杀过一些精怪…… 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哥布林。 这个世界观的哥布林比他想像中小得多,也丑得多。 那张脸像是被人用拳头反覆砸过一样,五官全都挤在中间,鼻子塌成两个黑洞,嘴巴咧开著露出参差不齐的黄色尖牙。 即便已经被雷劈成了焦炭,那双死鱼般的眼睛还是半睁著,瞳孔里凝固著恐惧。 想起眾多西方奇幻小说里的哥布林,可能都没有他亲眼所见的这一只这么丑陋。不过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哥布林本来就不能以常理论之,比如说这个世界里的哥布林只能靠掠夺女性来当苗床进行繁衍,这个设定明显很日式奇幻,但这个世界里的哥布林又没有日式奇幻作品里表现出来的那么单一。 起码就根据格雷格这些和哥布林打过交道的话来看,这个世界的哥布林还隱约有进化的趋势。 文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他有一种直觉,以后他会见到更多。 “哥布林还会打制饰品?”他忽然想到一个新的问题,当即转过头看向格雷格他们。 “会。”格雷格漫不经心地开口,“这群小畜生会打磨骨头,还会把石头磨成刀刃,甚至会编草绳。但也就到这个程度了。” 看起来他们是有一定智力的…… “那它们存在多久了?” “谁知道呢。”格雷格咧开了嘴,看到这只小畜生那么惨,似乎让他很开心,“可能我爷爷的爷爷那辈就有了。听老人们说,哥布林比人类在这片土地上待的时间还长。帝国还在的时候,它们就躲在山洞里。帝国倒了之后,它们才敢钻出来。” 博格一直没有说话。但文兰注意到,这个一直话最多的络腮鬍突然沉默下来之后,神情变得很凝重。 “大人,它死了。”博格说。 格雷格扭头看去。那只哥布林之前虽然被劈成了焦炭,但那只独眼里还残留著两三分光泽,嘴巴也在微微翕动。 可现在,那仅存的一丝光泽彻底暗淡下去,嘴唇也完全静止了。 “啊,你是说他刚刚还活著?”格雷格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是的,他刚刚还在说微微喘息。”博格蹲下去,用手指伸到哥布林的鼻孔下面悬了片刻,“但现在肯定死透了。” 文兰看了那具彻底死透的尸体最后一眼,“我还想问他话呢。” “他?”格雷格被文兰逗笑了,“大人,哥布林是不会人类的语言的。” “是吗?那就把尸体带回去,明天我要仔细看看那根骨链。” 正好理察的人过两天也要来,就先保留著这具尸体吧。 格雷格和博格愣了一下,隨即对视一眼。博格弯腰抓住哥布林的一只脚踝,格雷格则抓住另一边,两人像抬一只死狗一样把那具焦黑的躯体抬了起来。 第10章 忠!诚! 回到道观后,文兰让格雷格和博格把哥布林尸体丟在营地边上,然后独自走进了道观的大门。 文兰在大殿中央的蒲团上坐下,唤出了系统面板。 【任务:卫我家园i已完成】 【奖励发放中……】 【获得物品:《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x1】 【该物品可在道观內阅读其实体形態,也可在神识中进行阅读】 【获得可分配属性点x1】 他的目光在那行关於经书的名字上停了片刻。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他当老师的时候,办公室里有个信道的同事,桌上常年摆著类似的东西。他偶尔翻过几页,印象里通篇讲的都是“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之类的道理,而这一本属於道家典籍里篇幅最短、也最容易被普通人读懂的那种。 不知道系统给了他这个东西有什么用,或许念诵一下真能提升修为? 而且在塞拉斯大陆。在这个连识字都是稀缺技能的世界里,一本成文字的典籍是不是意味著他能教书育人,干回老本行了? 只是能教什么?感觉在搞邪教啊…… 这或许是一个开始。 隨后,文兰没再多想,他把那一点可分配属性加到了【体力】上。刚才引雷虽然只是动动手指头的事,但那道雷电从他体內调走的灵气比他预想的多,加上修炼带给他的疼痛也是真实的,以至於现在他浑身的肌肉还是酸的,。 在属性分配完毕之后,他没有急著打开那本经书。他反而先闭上眼、调整呼吸,让灵气沿著经脉缓缓流入丹田。沙漏在识海中重新浮现,细沙一粒一粒地堆积。 修炼值开始缓慢攀升。 文兰一边维持著修炼的节奏,一边在脑海中翻开了那本《常清静经》。 经书的文字並不是以纸质书页的形式呈现的,而是像投影一样直接浮现在他的意识里,每一个字都泛著淡淡的金光。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这段话的意思很简单:“道”是宇宙万物的根源,它没有具体的形態、情感和名称,却自然地化生並维持著天地、日月和万物运转。 他默默地念著这些句子。每念出一个字,並加以理解,那个字就会在意识里亮一下,然后化作一缕极细的金线,融入他体內流转的灵气之中。 “我去,知识真是力量啊。” 没过多久,他就感觉体內的灵气的流速变快了。原本在经脉中游走时还带著几分滯涩的灵气,此刻变得圆润了许多。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 一直念到这一句的时候,文兰忽然觉得脑子里某个一直嗡嗡作响的东西安静下来了。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也许是穿越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焦虑,也许是对未知世界的本能恐惧,也许是作为一名普通教师突然被扔进血雨腥风里的那种荒诞感。 但现在,过去那个【教师】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汉尼亚之主,是【道士】文兰。 沙漏里的细沙堆积得更快了。 50……60……70…… 80……90……95…… 就在修炼值即將突破一百的瞬间,文兰的心臟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察觉到有一阵脚步声正在靠近,而且最后停在了道观前面。 文兰猛地睁开眼睛,他衝著道观外喊了一声:“谁在外面?” 他的声音挟风而去,当时间就化作一阵巨大的衝力,將合拢的大门猛地推开。 却见一个人影佇立在那。 不是別人,正是博格。 博格见门突然开了,嚇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 “大人,是我,博格!您知道我的名字,饶了我这一回。”博格的声音发颤,“我有事要说,但没经过您允许就站在门口,是我的错。” 而文兰远远地看了他一眼。这络腮鬍的表情不像是要搞鬼,倒像是真被嚇著了。 “进来吧。” 莫非是他有什么新发现? 却见博格站起来,跨过门槛,並重新把门合上,那之后他才在大殿里站定。他不敢乱看道观里的东西,所以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说吧。” “大人,我想跟您说一件事,关於黑岩谷的事情。”博格搓了搓手,“在我们被袭击的前两天晚上,有个猎人说他看见有绿光冲天,那时大家都当他吹牛,因为第二天什么也没发生。可第三天,哥布林就来了。” 文兰皱了皱眉,“绿光?” “是,我后来琢磨过。我们以前和哥布林作战时,它们只会一股脑往前冲,拿命填我们的箭。可那次不一样。它们知道绕后,知道佯攻,还知道拿俘虏当盾牌,有意地在减少伤亡。” “你是想说……哥布林有最基础的智商?” “是的,您今天问那只小畜生有没有智商,我当时没吭声,是因为黑岩谷的人都不愿意认这事。”博格的声音变得很沉重,“虽然每一个黑岩穀人都会说哥布林变狡诈了,但那只是为了挽尊。可我心里清楚,绝对不是那么回事。” “您看……” 博格从怀里掏出一根骨链,双手递过来。 “我偷了这个东西,趁您和格雷格没注意的时候。”博格轻声细语语道,“您看看圆珠上面的刻纹。这不是隨便划出来的。” 文兰接过骨链,这时他才发现注意到骨珠上的纹路排得很整齐,有些像是重复的符號,有些像是简化的图形。就算不是文字,也至少是某种成体系的记號。 “你识字吗?” “不识字,大人。”博格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什么东西是隨便画的,什么东西是有人故意刻上去的。我认为这个,是有意刻上去的,可能是为了辨別身份。” “或许是那个哥布林的名字……”文兰內心忽然闪过这样一个念头,但隨后很快就被他打消。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在跟自己较劲,大人。我是您的奴隶,但我只在身体上效忠於您,这点和我对我曾经的僱主一样。”博格声音沙哑道。 “我当了十年佣兵,这十年里给人卖命,拿钱杀人。在我赚到了足够买下两亩地的钱后,我回了黑岩谷,准备迎接新的人生。 “我也许可以不再杀人,也许可以和妻儿过上普通的生活,黑岩谷虽然很贫瘠,可河谷地一点都不比橡树领狭小、荒凉,那是神明送给我们的土地,而非某一个领主的禁臠。 “我们祖祖辈辈在那儿出生、长大,那是所有年轻的黑岩穀人在外拋头颅洒热血的唯一希望。 “结果哥布林来了,我的老婆和儿子都死了,我连他们的尸体都没找到,因为我输了,而且我逃跑了,我最终没有贏下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那场战爭。” 文兰听完博格的话后,心情也变得沉重,他嘆了口气,“我不是你的僱主,佣兵,你到底想说什么。” 却见博格忽然单膝跪,右拳撑在地上,垂下了高大脑袋。 “我想向您献上忠诚。”博格的声音从低垂的脑袋底下传出来,“因为您是法师,因为您会召来雷电,因为您是一个正人君子。您说您能帮我们报仇,而我相信您。” 说完之后,他才抬起头来,而文兰发现他的眼睛似乎红了。 “但我有两个请求。第一个,我不想一辈子在领地上干苦力。我是个战士,就算要死,也该死在战场上。” “第二个呢?” “第二个……”博格深吸一口气,“您说春天之前会带我们回黑岩谷。到时候,我想当先锋。我要第一个衝进去,第一个砍下那些绿皮的脑袋。这是我欠黑岩谷的。” 大殿里安静得很,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文兰看著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好,我答应你。” 博格的身子震了一下,“博格?海尔德在此立誓,神明在上,我將永远效忠於……大人,您的名字是……” “我叫文兰。文就是我的姓氏,兰是我的名字。”文兰拍了拍博格的肩膀, “是!文兰大人,我將永远效忠於文兰大人,永远效於忠汉尼亚!” 第11章 领主的到访 次日,文兰睁开眼的时候,就听见帐篷外面的交谈声。 他昨夜和博格谈完心后,就继续在道观內修炼,一直到修炼完才回了帐篷,现在他清醒之后,发现自己对声音的感知力又有了一点点提升。 “又是新的一天啊。” 想著,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两下,此时伊妮德已经不在帐內,他伸懒腰的幅度也大了一些,再然后他才准备伸手拨开帘布,提前就眯起眼睛適应外面的光线。 拉开帐篷的缝隙,文兰发现此刻的营地里,那群黑岩谷来的奴隶正在有序地劳作。 博格和另外三个男人正在用木桩和绳索圈出一块平坦的区域,大约有半亩见方。他们在清理地面的碎石,动作生硬而费力。格雷格则带著几个人,正在用那几根从橡树领带来的原木搭建一个简易的马棚。 最让文兰意外的是,在道观东侧的一片相对避风的坡地上,有几个人正半背对著他。他们蹲在地上,用木棍在鬆软的黑土里刨出浅浅的沟壑,然后从麻袋里抓出一把把种子,小心翼翼地把什么东西撒进去。 是那些黑麦。 理察送来的黑麦虽然被文兰炼丹时用掉了一些,但还剩下大半袋。 这些人似乎是在尝试耕种啊。 文兰站在帐篷前,没有出声打扰。他看著那些粗糙的手指捏起种子,轻轻抖落进泥土。他们没有用农具,而是用木棍和双手在土地上刻下道道痕跡。 这群人的眉头微蹙,嘴唇抿著,那种认真里夹杂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试探。 土地,对於这些从苦寒之地出来的人而言,意味著根基,意味著不必再在刀尖上舔血,不必再忍受飢一顿饱一顿的动盪。 可按照各个领地的规矩,领民耕种必须经过领主的许可,並且要缴纳相当比例的收成作为赋税。 但他们没有任何人的许可,黑岩谷可以说是一个无主之地,这也导致了他们的思维惯性。 於是乎,文兰迈步向那边走去。 几个正在劳作的男人听到脚步声够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们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惊慌,像做错事的孩子。 “大人!” 领头的那个男人囁嚅道。他叫卡尔,长得平平无奇,头顶著【农民】两个字。 文兰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他们刨出的沟壑旁,蹲下身,用手捻起一小撮撒在土里的黑麦粒。 “你们怎么突然想到种这个?” 卡尔看了看旁边的同伴,又看了看土地,“因为土地很肥沃,大人。我们刚来那天就注意到了,我们只是想试试。万一能长出来好的黑麦呢。那样就不用劳烦您提供黑麵包了。” 又有一个农民插嘴:“大人,我向您保证,卡尔和我们绝对没有覬覦您的土地的意思。如果有所收穫,一切都归您所有。” 没有领主的许可,一切都只能浅尝輒止。文兰看出了他们眼里的谨慎和渴望。那是一种对安稳生活的本能嚮往。 而文兰听了他们的回答,便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本来是想让他们开垦梯田的,不过这样也好。 “你们继续尝试吧。”文兰说,“把这一片都整出来,但不要占用公共用地,过几天我会给你们准备更好的农具,带来更多的奴……帮手。” 五个男人愣住了,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难以置信的喜色。 “谢谢大人!”他们几乎同时开口。 文兰微微頷首,然后他目光一移,发现博格和格雷格的工程此刻要竣工了。 这就是一个领地初生时的模样。混乱且粗糙,但处处都是希望。 就在这时,山下捲起来了一声沉闷的號角。 那號角声以浑厚的姿態穿透了风声,从山脚蜿蜒而上。文兰闻声转头,望向那条通往橡树领方向的土路。 却见尘土从地平线升起,很快,一支车队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两匹高大但皮毛暗淡的挽马拉著一辆黑色厢式马车,马车两侧步行著六名武装人员。他们穿著简单到有些简陋的皮甲,但肩背宽阔,步伐沉稳,看起来是受过训练的士兵。 而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橡树领的管家,也就是那个给文兰送过物资的乾瘦中年人。他正骑在一匹灰马上,朝著山上的方向张望。 “哟,来了?” 那六名武装人员的头顶,清一色浮著【战士】的標籤,看起来是橡树领的民兵。 更关键的是车队的速度,他注意到马车行驶得不算特別快,而且正常来说有必要带马车吗? 管家也不可能带这么多全副武装的人来送几匹马吧? 文兰收回目光,快步走到营地入口的坡地上。他没有叫奴隶们列队迎接,只是一个人安静地站在那里。 山下,车队很快抵达了半山腰,然后沿著奴隶们昨天刚踩出的小路,顛簸著向营地驶来。 那位管家同志在距离文兰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韁绳,隨后他才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很急促,差点在落地时踉蹌了一下。 “法师阁下。”管家微微躬身,“理察大人也到了。” “哦?” 文兰朝那辆黑色马车看去。车门没有立刻打开。一直到管家快步走到马车旁,才拉开了一侧的车门。 隨后,一只穿著上好皮革靴子的脚先慢悠悠地从车门伸出,並踏在了结实的地面上,確认一切无恙后另一只靴子也立刻放了下来。 紧接著,却见橡树领的领主,理察先生弯著腰从车厢里钻了出来。他穿著一件深绿色的鹅绒外衣,领口和袖口缀著细小的皮毛,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理察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摆,然后抬头看向文兰,又快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营地,目光在那座矗立在苍穹下的道观上停留了几秒,眼中闪过一缕惊愕。 “文兰,”理察迈步走来,同时伸出手去,“希望我的到来没有打断您什么重要事务,对了,我手底下的人不乾净,他们回去之后我已经教训了他们。” “当然没有,理察。”文兰握住对方的手机,用惯常的平静语调回答,只是这一次他不再称呼对方大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呀有了领地之后和理察也算是平等的了,“只是我的领地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简陋?”理察乾笑了一声,“文兰,如果我昨天就能看见这座凭空冒出来的建筑,那么我就不会怀疑您的承诺了。这就是你说的东方修道院吗?” “是的。”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理察又指了指山脚下一片焦黑的土地,那是文兰昨晚引雷劈死哥布林斥候留下的痕跡。“对了,我上山的时候注意到了那里,发生什么了?” 文兰淡淡地说,“有一只哥布林斥候试图窥探我的领地,我给了它一点教训。” 理察的眉毛扬了起来,“您杀了它?用的是雷电法术?” “是的,如假包换,您想看看尸体吗。” 而理察沉默了一瞬,“荣幸之至,但首先,先看看你的马吧……” 他转向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立刻拍了拍手,旋即,那六名武装人员迅速上前,其中两人从隨行的另一辆轻便马车上抬下两只覆盖著粗麻布的木笼。 麻布掀开,里面是两匹雄壮的马,毛色一黑一栗,那两匹马的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明亮。 “这是橡树领目前能拿出的最好的马了。”理察笑著开口,“作为延迟的交付,也是对您的敬意。” 文兰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黑马的脖颈。马匹的肌肉在他手掌下轻微跳动,同时文兰还注意到它的鬃毛被梳得很整齐,显然经过精心照料。 “它们很健康。” 虽然文兰在穿越前对马的了解可能只有赛马娘,但並不妨碍他如此感谢对方。 “当然。”理察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苦涩,“只可惜,橡树领如今也没剩多少这样的好东西了。” “不是,送都送了,你的语气听起来很怪啊……”文兰暗暗吐槽道。 但隨后,他振作了精神,露出一个笑容,“咳咳,理察,您应该不是专程来看我的魔法表演的吧。” “当然不是。”理察又朝四周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一些。“文兰,这里方便说话吗?” “欢迎您来我的会客室。”文兰转身引著他走向另一顶稍微完好的帐篷。那是昨天物资卸载时,奴隶们为他搭建的。 两人走进帐篷,伊妮德已经在外间准备好了茶水,或者说普通的雪水?又可能是山泉水? 此外,里面还放了几片不知从哪采来的乾草叶。 当伊妮德端著陶罐进来时,理察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不合体的旧羊皮袄和腰间塞著的几卷羊皮纸上停留了一下。 “这是文兰的什么爱好吗……”他默默想道。 “伊妮德,你先出去吧。” 此时,文兰还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在理察心里开始崩塌。 “是的,大人。”伊妮德於是放下陶罐,默默退了出去,放下了帐篷的帘布。 帐篷里一时只剩下水流注入陶杯的声响。文兰將一杯水推到理察面前,然后自己也端起一杯,慢慢地喝了起来。 嗯,今日就以水会友吧。 第12章 一枚金幣 理察没有立刻说话,他一时之间看著杯中漂浮的草叶,似乎在组织语言。 “您说您杀了一只斥候,您確定它是斥候?” “我的奴隶认出来的,怎么了?” “哥布林斥候是很难捉住的,尤其是在最近这两年。”理察感慨道。 文兰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理察,我认为哥布林可能变聪明了,这就是这几年来你们越来越对这群绿皮畜牲束手无策的原因,” “你认为是这个原因?”理察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你不相信我吗?” “不,我信你,”理察放下陶杯,“春天就要来了。无论是山脉附近的,还是领地周边的魔物都通常会在春天躁动,如果它们开始有组织,有智谋……”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確了。 “所以我们不能等它们做大,必须在它们形成更大规模和更严密组织前斩草除根才行,我会在开春前交给你一百个哥布林。”文兰接道。 理察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决绝,“谢谢你,文兰。但这是后话,我今天有更紧迫的事要和你说。” 却见理察把手伸到怀里,然后摸出一枚硬幣,放在两人中间的小木桌上。 那是一枚金幣。 但不是橡树领或周边领地常见的那种薄而粗糙、成色不一的金幣。 这枚金幣稍厚一些,边缘整齐,表面光滑。金幣正面是一顶冠冕,冠冕下方是一面盾牌,盾牌上刻著复杂的纹章;背面则是一只盘绕的巨龙,龙身环绕著一圈小字。 “你看看。” 文兰拿起那枚金幣,他有些惊讶:这枚金幣完全没有这一个月来他见到的货幣的銼痕跟磨损。 这可能是他穿越过来见过工艺最精美的產品了。 “这是帝国发行的第三版金幣。”理察说,“也是帝国崩陨前五十年最后发行的货幣,发行量很少,整个恆亘山脉以东也找不到超过两百枚。” 又是横亘山脉。 文兰听理察提起过,也听奴隶们提起过,那是一道阻隔了帝国和偏远领地的天然屏障。 “所以呢,你是怎么搞到的?有人带著这个来到橡树领了?” “是的。昨天夜里,一个自称来自『新利维坦王国』的使者到访了橡树领,他对我说:帝国没有完全灭亡。 “据说,一支皇族后裔在大陆的东部平原,也就是横亘山脉以西建立了一个新王国,他们在著手整合塞拉斯大陆上那些散落的势力。 “他希望橡树领能够牵头,整合横亘山脉以东这十六个大小领地的力量,为新利维坦提供支持。作为回报,他会提供武器、粮食,甚至还有他们与魔物、兽人对抗多年的战斗经验。” 只见文兰蹙起眉头,“那他是怎么找到橡树领的?我听你们说,横亘山脉满是魔物,按理说横穿山脉应该很危险才是。” 咳咳,虽然说他作为一个“东方人”来到这里也很奇怪,但理察他们下意识地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背景:神秘的东方人穿过了无垠的极寒之地,来到了这里。 可那个使者呢?他又有什么藉口? “我问他同样的问题。”理察说,“他的回答是:他也是一名法师,还有几十个护卫,所以他成功通过了那里,儘管我没见过他使用法术,不確定他是否真是一名法师。” 法师,在这个世界里本身就是信用的一种象徵。 “原来如此。” “除此之外……他对神秘的东方人,也就是你很感兴趣。”理察的话锋一转。 “啊?”文兰抬起头,看著理察。“你把我的事情,告诉別人了。” 理察没有迴避他的目光,“是的,不过你的外表太引人注目了,根本不可能瞒天过海。” “好吧。”文兰苦笑几声,他想著理察这个傢伙还挺坦诚的,“然后呢?” “那使者说,他必须来见见您。” “我的朋友,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假的使者。”文兰把金幣放回桌上,“帝国的遗脉?新的王国?谁能证明他的旗號是真的?在我的国家里,就连卖草鞋的和异族人都有可能是一个伟大帝国的后裔。” “谁能证明?”理察反问,“他带著这样的金幣,带著几十个训练有素的护卫,横穿了魔物遍布的横亘山脉。就算他是假的,他也拥有我们都无法想像的力量和情报网络。” “文兰,我无意將他引到你这里。但他的提议,无论是对现在的橡树领,还是对山脉以东的十几个领地都具有诱惑力。现在则冬天一年比一年寒冷,联合才有生存的希望,不是吗?” 事实上,理察的话不能说没有道理。无论是这个什么狗屁新王国的使者,还是哥布林反常的跡象,一切都在把文兰带入一种更复杂的局势当中。 更別说他只是一个外来的和尚了。 如果他想要在这个世界立足和发展,那就不可能永远偏安一隅。 “我明白了。”文兰最后说,“过两天,我会去橡树领一趟,见见这位使者。” 理察听他这么说,终於鬆了一口气。“好,我会安排好的。那个金幣你留著,算是见面礼?还有,关於那只哥布林尸体……” “您要带走吗?”文兰问。 “是的,让我的卫兵和那个博格一起送去橡树领,你不是说哥布林在变聪明吗?我会好好研究一下,看看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什么。神明在上,那些绿皮畜牲不得好死。”理察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没问题,理察,我相信你。” 最后,两人走出帐篷时,阳光已经升高了。 …… 一刻钟后,理察的管家已经指挥著卫兵,將哥布林的焦尸小心地裹进粗布,並抬上了马车。 理察跨上马车前,对文兰说道:“橡树领见,文兰。” 然后,他们的马车轆轆远去,捲起的尘土很快被山风吹散。文兰站在原地,看著车队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理察!”他衝著马车的方向喊道。 车队停下了,管家也在马背上回头。 “黑麦!”文兰提高声音,“您之前说牲畜开春再交付。但我们的耕种已经开始,我需要种子,更优质的黑麦种子,你之前给我的黑麦品质也太差了!还有农具,我需要农具!” 这次可不能让他以次充好! 管家愣了一下,然后向车厢里的理察请示了什么。片刻后,他转过头,表情有些尷尬地面对文兰。 “抱歉,法师阁下,领主大人说橡树领目前也很窘迫。种子和农具,等您来橡树领见面时,再详谈细节。他还说,那枚金幣,就是预先的……补偿。” 在恆亘山脉以东的领地里,各种金银幣都是混用的,有的重、有的轻,又加上没有任何能够担保货幣信用的政权跟组织,以至於货幣体系很混乱。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更热衷用羊的数量来充当货幣单位。但是伯蒂奇帝国的第二版货幣很独特,无论是流通价值还是收藏价值都极高。文兰作为千年难遇的东方客人,又是极其罕见的法师,以此相赠也並不辱没他。 “……” 文兰看著管家,又看了看渐渐远去的马车,最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刻著巨龙的金幣。 唉,可恶的理察。 “行吧,橡树领见。”他嘟囔了一句,就立刻把金幣塞进袖子里。 第13章 魔法与工业 马车捲起的黄尘彻底在视线尽头散去,四周重归死寂。文兰转过身,肚子在这一刻发出了极不体面的咕嚕声。 “原来辟穀丹不能完全代替食物啊。” 文兰觉得,这应该是他服用之后又大幅度修炼导致的,加上辟穀丹的品质太低级。而且消耗粮食又多……但如果多加改善,说不定能成为压缩饼乾那样的军用粮食, 不过现在,还是想想吃什么吧。 “可这个时代的食物也太难以下咽了……”他抬手揉了揉乾瘪的腹部。 正好,仿佛是知道了他心中所想一样,伊妮德从帐篷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她的手里端著一个豁口的木碗。 “大人,该用饭了,你两天没吃东西了。”伊妮德走过来,把木碗递到他面前。 碗里盛著半碗灰扑扑的糊状物,那是把黑麦粗磨后加水熬煮出来的东西,连盐都没有放。 “好。” 文兰接过木碗,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黏稠的浆糊。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用木勺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粗糙的麦麩刮擦著他的喉咙,吃这东西简直像是在咀嚼锯末。 “伊妮德,坐。”文兰咽下嘴里的糊糊,用木勺指了指对面的地面。 伊妮德犹豫了一下,在她那件破羊皮袄上擦了擦手,规矩地盘腿坐在他对面。 “你饿了吗?”文兰问。 “我不饿,大人。”伊妮德立刻摇头,但她肠胃的蠕动声好像出卖了她,索性文兰听不到。 或者说,她觉得文兰听不到。但文兰实际上听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为了维护这个女生的面子,便没有强迫她用餐。 他吃的差不多了,才从袖子里摸出那枚金幣,推到了伊妮德面前。 “你过来看看这个。” 伊妮德被那道光晃了一下眼睛,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凑上前去盯著那枚金幣。 “这是……金幣?”伊妮德伸出手,在距离金幣一寸的地方停住。 “拿起来看。”文兰催促道。 “是,大人。”伊妮德这才小心翼翼地捏起金幣,把它翻了个面。 “您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的?”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文兰没有见过的光。 “理察给我的,你告诉我,上面写了什么。” 却见伊妮德把金幣举到眼前,眯著眼睛辨认龙身周围那圈极细小的文字。 “上面写著:『约翰,永恆的统治者』。”伊妮德的口吻像是在诵读一段祈祷词,“龙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首席大法师艾尔文铸造』。” 约翰、艾尔文。 文兰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一个国王,一个法师。这两个名字被刻在同一枚金幣上,跨越了近两百年的时间,出现在这个连像样铁器都打不出来的荒山野岭。 “你知道约翰是谁吗?”文兰问。 “我听说过他,他是帝国最后一位皇帝的祖父。”伊妮德放下金幣,“修道院的神父说过,约翰在位时,帝国的疆域从西边的无尽之海延伸到东边的横亘山脉。那时候没有哥布林敢在白天露头,也没有兽人敢越过边境线。他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 “神明的代行者?那他为什么没有继续代行神明的旨意,把帝国一直维持下去?” 伊妮德被他问住了,在她的认知里,帝国的灭亡就像日落一样,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自然规律。 “也许是因为神明放弃了伯蒂奇帝国。”她暗自想道。 文兰又拿起那枚金幣,抚摸著金幣表面光滑的纹章。这枚金幣没有任何磨损,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百年前的工艺,比理察领主宝箱里的那些银幣还要精致十倍。 这代表著那时候就有人能够把金属冶炼到极高的纯度,这不是隨便几个铁匠敲敲打打就能做出来的东西。 在他的世界里,西方的冶金技术可是一直落后於东方的。 “伊妮德。”文兰把金幣收回掌心,“你知道铁是怎么炼出来的吗?” 伊妮德歪了歪头,红色的髮丝从羊皮袄的领口滑落,“您是说铁吗?无非是铁匠把矿石放在炉子里烧,烧红了就拿出来锤打,然后就炼製出来了。” “炉子里的温度有多高?” “温度?”伊妮德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 “就是……热到了什么程度?能把石头烧化吗,能把铜烧化吗?” “不能。黑岩谷的铁匠说,炉火再旺也烧不化石头,只能把铁矿石里的杂质烧掉,留下铁块。”伊妮德摇头道。 而文兰盯著她看了几秒,却见伊妮德的脸上仍然是一片茫然,她完全不知道文兰为什么要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铁就是铁,石头就是石头,烧不化就是烧不化,这有什么好问的? 但文兰知道这意味著什么。现代高炉炼铁需要一千五百度以上的高温,而普通的木炭火炉最多只能达到一千度左右。在没有鼓风机和焦炭的时代,想要把铁矿石完全还原成液態的铁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有人能凭空造火。 “如果一个法师,专门修炼火系魔法,他能不能把炉子里的温度提高到烧化石头的程度?”文兰自言自语道。 伊妮德呆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法师……炼铁?” “对,如果一个火系法师愿意去铁匠铺帮忙,他甚至不需要风箱和木炭,只要站在炉子旁边,就能让炉温达到任何他想要的温度。那样炼出来的铁,说不定会是纯粹的且没有杂质的铁。” 他这番规话又让伊妮德的嘴巴微微张开,她没有见过法师炼铁,甚至没有见过法师做任何与战斗无关的事情。 按理说,法师应当是高高在上的存在,他们会穿著华丽的法袍,会挥舞著法杖,会用闪电和火焰消灭敌人。但他们绝对不会蹲在满是煤灰的铁匠铺里,去管一块铁疙瘩是怎么成型的。 可文兰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如果魔法可以被用来杀人,那为什么不能被用来生產? 与此同时,文兰又想到了水系魔法。如果一个精通水系魔法的法师站在乾涸的河床边,他能不能凭空召唤出一条河流? 如果能,那就不需要人工挖掘沟渠,不需要修建水车,不需要几百个农民顶著烈日搬运水桶,而灌溉的效率会提高成百上千倍。 以此类推,土系魔法可以开山辟路,风系法魔法可以驱动风车…… 嗯,这应当就是帝国的秘密。 帝国的兴盛,不是因为约翰及其祖先有多么英明神武,也不是因为神明的眷顾。而是因为有一群法师,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当成了生產工具。他们用魔法替代了人力,用魔法突破了技术的瓶颈,用魔法在一片蛮荒的大陆上砸出了一个辉煌的文明。 而国王,只是那个坐在金字塔顶端,负责分配资源的人。 这是一种合作,或者说一种共生。国王提供秩序和资源,法师提供技术和生產力。两者缺一不可。 不过他猜想这样的秩序终究是危险的,百年后的人们可以显而易见地看到这个平衡被打破的结果。 帝国灭亡了,法师阶层几乎消失。剩下的只有一堆生锈的铁器、几条乾涸的沟渠,以及一群连字都不认识的农民,在帝国的废墟上艰难地挣扎。 繁华的代价是什么呢?说不定那时的人们过分地倚仗法师,而忘记了发展基础的生產力。 但一切都只是他的猜想罢了。 “大人。”这时,伊妮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您在想什么?” 文兰抬起头,看著她那张沾满泥灰的脸。 “我在想,一套铁甲能穿多久。” “铁甲?”伊妮德愣了一下,“如果保养得当,应该能穿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吧。黑岩谷有个传家的头盔,据说就是帝国时期留下的,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 “一百年之后呢?” “一百年之后……”伊妮德皱起眉,“一百年之后,打铁的人早就死了,他的徒弟可能也死了。如果没有新的铁匠接班,那套铁甲就会生锈、破损,最后变成一块废铁。” “这就是问题所在。”文兰把木碗里的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接著把碗放在地上。“你们现在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帝国时期留下来的遗產。绝大多数情况下,你们不是在创造,你们只是在消耗。” 这话对於过分依赖帝国输血的恆亘山脉以东的人来说,可谓再恰当不过了。 伊妮德也隱约意识到了文兰想要表达什么,但又抓不住那个核心。 “橡树领有一百个民兵,但只有十个人有皮甲,可能只有一两个人有铁製武器。”但见文兰继续说道,“为什么?因为理察打不出更多的铁甲和铁剑。他的铁匠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炼铁,效率低得可怜,质量也惨不忍睹。再过五十年,等帝国留下的那些旧兵器全部报废,橡树领的民兵可能只能拿著木棍去打哥布林了。”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伊妮德慌张起来。 文兰没有回答她。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 他想到了利维坦王国,想到了那个自称来自帝国后裔的使者,那个可能也是法师的陌生人。 他们为什么要横穿横亘山脉?真的是为了联合各地的领主,共同对抗魔物吗?还是说,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如果帝国的兴盛是因为法师的存在,那么帝国的衰落呢?是因为法师背叛了国王,还是因为国王拋弃了法师?又或者,是因为出现了一种比魔法更强大的力量,把旧的秩序彻底碾碎了? 那个使者说他是法师。文兰想到这里,心里的不安开始扩散。一个法师,带著几十个护卫,穿过满是魔物的横亘山脉,来到这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他图什么呢? 图理察那点可怜的粮食?图那十六个穷得叮噹响的领地? 文兰的思绪突然跳到了昨天晚上博格的话,哥布林开始使用有规律的符號,开始有组织地作战。这种变化不像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更像是有人在背后指导。 谁在指导哥布林,谁有能力指导哥布林?会不会和法师有关?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文兰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掉。如果哥布林的开智真的和某个法师有关,那这个法师的目的又是什么?用哥布林来消耗人类的力量?用哥布林来筛选出最顽强的倖存者? 还是说,他只是在做一个实验,看看这些低等生物能进化到什么程度? 有时候,一个教师的问题会比他的学生还要多。 文兰走到营地边缘,站在那块他昨天用来引雷的巨石上。他闭上眼睛,再一次激活了【望气】。 他的灵识像一张无形的网,从脚下的道观向外扩散。从山脚下的荒原到远处的树林、更远处的橡树领,甚至快接近黑岩谷,接近横亘山脉了…… “唉,还是一样。” 方圆百里之內,只有脚下的道观散发著微弱的灵气光芒。其余的地方,无论是人类的领地还是理论上哥布林巢穴所在的位置,都是一片灰暗的死寂。 如果方圆百里之內只有这一处灵脉,那文兰的位置,对於任何一个想要修炼的法师来说,都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 灵气枯竭的世界里,一处洞天福地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无限的潜力以及晋升的可能,意味著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下去的资本。 那个使者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这里的存在?还有,那群哥布林会不会也有感知灵气的能力? 文兰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冷硬。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是的,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城墙、陷阱等防御工事,现在,他必须把这座荒山变成一座真正的要塞。 想罢,文兰从巨石上跳下来,大步走向把马牵进马棚里的的格雷格和博格。 “格雷格、博格。”他喊道。 格雷格和博格停下手里的话,转过身来。 “大人?” “放下斧头。”文兰走到他面前,指了指山腰那片被奴隶们开垦出来的坡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话。我要你们在这里挖壕沟。” “壕沟?”博格皱起眉头。 “对,壕沟。沿著山腰挖一圈,宽为三大步,要埋的下一个年轻战士。”文兰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在壕沟前面,我要你们削尖木桩插进土里,以做成拒马。在壕沟后面,我要你们用石头垒起一道矮墙。” 格雷格和博格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们当过佣兵,见过各种防御工事,但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山腰上搞这种工程。 或者说,几乎没有人会没事干攻打荒山。 “大人,这……这需要很多人手。”博格小声说。 “我知道。”文兰看著他,眼神平静。“所以我需要你们动起来。从现在开始,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人都在工地上。伊妮德会负责记录物资消耗,你们两个负责监工。” 博格犹豫了一瞬,隨即单膝跪地,右拳捶在胸口。 “遵命,文兰大人。” 格雷格也跟著跪了下去,但他抬起头时,那道刀疤扭曲了一下。“大人,我们只有十五个人。就算不吃不喝,挖完这一圈壕沟至少也要半个月。” “那就半个月。但我不希望听到『至少』这个词。半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道能让哥布林磕掉牙的防线。你们只管挖,物资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他的青袍在山风中摇盪,背影看起来单薄却挺拔。博格盯著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走向那群还在种地的农民。 “都停下!” 博格的吼声在山腰上迴荡。 “所有人,跟我去挖壕沟!” 第14章 来敌 三天后的清晨,汉尼亚下起了轻盈而蓬鬆的小雪,文兰作为一个南方人还是第一次见到雪,可惜他刚从帐篷出来没多久,这场小雪就停了。 他如今站在帐篷外头,一直看著袖子上由雪花而化作的水渍慢慢变干。隨后,他才呼出一口白气,唤出了那块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半透明面板。 【姓名:文兰】 【职业:道士】 【等级:一阶】 【体力:8】 【魅力:8】 【智力:9】 【修炼值:485】 【可分配属性点:0】 【技能:基础画符lv.1、驱邪lv.1、望气lv.2、引气lv.1、天雷诀lv.1】 看著那个接近五百的数字,文兰回忆起第一天布下聚灵阵的时候,那种灵气如瀑布般灌入体內的畅快感。那之后过了一两天,他只是坐在那里念诵《常清静经》,识海里的沙漏就肉眼可见地往上堆积。 可到了今天早上,他念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经文,沙漏里的细沙才堪堪往上爬了不到十粒。 这种速度的衰减,就像是用力挤压一块已经乾瘪的海绵,无论他怎么用力,能挤出来的水分都越来越少。 “没想到这东西也会边际递减啊。”文兰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看来,他想要继续提升修为,光靠坐在道观里念经是行不通了。他必须去找新的灵脉,或者找到提升灵气浓度的方法。 在这之前,他必须小心谨慎地利用他积累的修炼值。这几天他没有迅速地拿来给自己的技能升级,因为他要確保自己拥有隨机应变的能力。 也许某个时候,他会很需要某项技能的帮助。但到了那时,他可不希望自己在这之前白白浪费了修炼值。 事实上,积攒修炼值这一做法,来自於想他前世玩《文明6》时通过跳回合来积攒科技跟文化的事,某种意义上这二者还真有不少共通之处。 想完这些有的没的,他才把面板收起来,重新看了眼自己的领地。 数日的时间,这座原本光禿禿的荒山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三天前,这里除了石头和风什么都没有。现在,道观左侧的坡地上出现了五排整齐的田垄,那是那几个黑岩谷农民用木棍一点点刨出来的。 虽然现在地里什么都没长出来,但那种规整的线条至少让人看出了一点秩序的雏形。 道观右侧,格雷格和博格带著人搭起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马棚,两匹马正站在里面安静地嚼著乾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至於奴隶们自己住的地方,也从最初那种四面漏风的破帐篷,变成了用原木和厚实的兽皮搭建的半永久性窝棚。 这座荒山终於有了点人烟的味道,但光有人烟还不够。 文兰裹紧了身上的青袍,顺著那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路往山下走去。他要去看看那道壕沟。 博格和格雷格带著剩下的人,在这三天里几乎把命都拼在了山腰上。 他虽然是一条懒狗,但身为领主,总得去表现一下关心,哪怕只是为了维持那层薄薄的统治默契。 一直待文兰走到半山腰,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道宽约两米的壕沟沿著山体的走势蜿蜒延伸,把整座山腰截成了两段。 壕沟的边缘还残留著新翻出来的泥土气息,而壕沟前面,一排削得尖尖的木桩像刺蝟的背刺一样斜插在冻硬的土里,木桩的尖端因为刚砍下来不久。 在壕沟后方,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被垒成了一道半人高的矮墙,虽然看起来粗糙得像小孩子过家家,但绝对能挡住不少流矢了。 这可不是为了防御哥布林而建造的,而是为了防御人类建造的。 此刻,博格正站在壕沟边上,手里拿著一把生锈的铁锹往旁边铲土。他那张被络腮鬍遮去大半的脸上全是泥点子,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瞬间散开。 “博格!干得不错啊!”文兰站在高处,衝著下面喊了一嗓子。 博格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往上看。一看到是文兰,他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插,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大人!您怎么下来了?这上面的风大,您可不要吹坏了身子!” “无妨,我来看看你们的进度。”文兰顺著旁边挖出来的缓坡慢慢往下走,果然,脚下的泥土有些滑,“照这个速度,再有十天就能合围了吧?” “要是不下雪的话,绝对没问题!”博格拍了拍胸脯。 不远处,格雷格正和几个人把一块大石头往矮墙上搬。 格雷格听到文兰的声音,他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连脚步都没停,脸上的表情依旧冷冰冰的。 文兰没去理会格雷格的態度。他很清楚,像格雷格这种人,骨子里的傲气比他拉的屎还硬。 就在这时,山道上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只见伊妮德和另外两个奴隶扛著几捆粗麻绳和一袋子木屑走了下来。 伊妮德的步子迈得很急,因为背上的东西有些沉,所以她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显得格外粗重。 “大人。”伊妮德走到文兰面前,把背上的麻绳放下来,“仓库里的麻绳就剩这两捆了,要是明天还要继续加固工事,我们就没东西可用了。” 文兰看著地上那两捆有些发黑的麻绳,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 “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去一趟橡树领,找理察补齐这些物资。” 顺便,他也该去见见那个所谓的使者了。 “去橡树领?”伊妮德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大人,路上小心。” 小姑娘对文兰的態度好了很多,或许是因为这几日他的虚心求教,让她感觉到自己也是有出眾的才干的。 而且,文兰也不像其他的奴隶主一样动輒打骂奴隶。 “放心,我又不是去打架。”文兰摆了摆手,转头看向博格。“对了,博格,別忘记餵马。” 博格嘿嘿笑了两声,“大人放心,我每天去割新鲜的草料餵它们,那两匹畜生现在比我还吃得饱。” “那就好,明天你和我一起去橡树领。” “我?”博格眨了眨眼睛。 “有什么问题吗?你担心路上会遇到哥布林?” “不,大人,乐意之至。而且……咳咳,最近天气变冷了。”博格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用脚蹭了蹭上面的泥巴。“哥布林这种绿皮畜生最怕冷,它们那层薄皮根本扛不住这山上的风。这时候,它们一般都会躲在洞里过冬,等到开春才会出来祸害人。咱们趁著这段时间把工事修好,来年春天他们要是来犯,咱们就能给它们一个好看。” “说得有理……”文兰的话刚说了一半,忽然皱起眉头。 他眼前原本清晰的景象突然变得有些模糊,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覆盖在了他的视野上。 【望气术自动触发】 文兰的呼吸瞬间屏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博格和伊妮德的头顶,看向山脚那片光禿禿的树林边缘。那片原本死寂的橡树林里,出现了一团团暗绿色的斑驳色块。 那些色块正贴著地面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朝著山脚的方向蠕动。 它们离这里大概只有三四里地。 “怎么了,大人?”博格察觉到文兰表情的异常。 “博格,去山上把那几把木弓拿过来。”文兰突然说道,“还有箭囊,全都拿过来。动作快。” 博格下意识地顺著文兰的目光往山脚看去,可他除了枯树和石头,什么都没看到。 “大人,您是看到什么了吗?” “別废话,去拿!”文兰拔高了音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腰上迴荡,震得几只停在枯枝上的乌鸦扑棱著翅膀飞走了。 博格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嚇得浑身一激灵,他当了十年佣兵,见过很多僱主发火,但从来没见过文兰这种发火的方式。他不敢再问,转身就往山上的营地跑去。 就在博格跑开的瞬间,文兰的脑海里响起了一道清晰的提示音。 【触发任务:卫我家园ii】 【目標:击退来袭的哥布林小队】 【奖励:玄级阵法残篇x1,可分配属性点x1】 哥布林。 文兰死死盯著山脚那片树林。任务提示不会骗人,【望气】也不会骗人。那些暗绿色的色块就是哥布林。 可是,它们怎么会在冬天出来? 博格刚才还说哥布林怕冷,不会在冬天出来劫掠呢。 不行,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所有人!”文兰转过身,看著那些还拿著锄头和铁锹发呆的奴隶。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茫然的脸,最后落在正打算回到山上的伊妮德。 “给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马上各司其位!拿武器的去矮墙后面,没武器的去搬运石头堵住缺口!快!” 这时,格雷格停下了手里的工作,他看著文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怀疑。“大人,您確定不是看错了吗?这鬼天气,连野兔子都不愿意出来!” “格雷格。”文兰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因为这是我的命令。” 格雷格盯著文兰看了两秒,他从文兰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慌张。 “这就是东方人吗?什么时候都能那么淡定。”他咬了咬牙,最终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锹,转身朝矮墙走去。 与此同时,博格已经扛著两把简陋的木弓跑了回来,他身后的两个奴隶则抱著几个装满木箭的箭囊。 文兰接过一把木弓,抽出一支木箭搭在弦上,简单测试了一下后,他看向呆若木鸡的伊妮德,“伊妮德,你会用箭吗?” 却见伊妮德捣蒜般点起头来。 文兰不再赘言,他立刻把木弓塞在伊妮德怀里。 第15章 哥布林小队 伊妮德的手指先在木弓上滑了一下,因为弓身被寒气冻得发硬,而当她真正把箭成功搭上弓弦时,手腕却止不住地颤抖。 “別看它们。”文兰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看你的手。” 伊妮德低下头,盯著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才慢慢握紧了弓弦。 而文兰没有再管她,他转身跑回山上,坐在了那块半人高的巨石上。 从表面上看,他可能是在郊外野餐,但实际上,他双眼死死盯著山脚。 文兰闭上眼,在识海中唤出了面板。 他需要做出选择,而很快,他就想好了:他打算升级【望气】、【天雷决】以及【画符】 望气术现在的范围还不够大,他只能勉强看到山脚的位置。如果哥布林分散开来从两侧包抄,等他发现的时候防线可能已经被突破了。 天雷诀的威力他知道,对付一只斥候绰绰有余,但如果对面真的有几十只哥布林,光靠天雷决不好说能不能解决了问题,一来这玩意儿实际上有所谓的冷却cd,二来也要消耗不少灵力,如果哥布林学会了分散进攻,那就有点棘手了。 至於画符呢??他上次用签字笔在石头上画镇山符成功了,但那是一次性的消耗品。他现在需要在这场战斗中临场画出能用的符籙,索性他有隨身携带纸张。 “就这样吧。” 【望气术升级至lv.3,消耗修炼值200】 【天雷诀升级至lv.2,消耗修炼值100】 【基础画符升级至lv.2,消耗修炼值100】 【剩余修炼值:85】 信息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文兰重新睁开眼,衝著山脚数了一遍,这一回他確认了来犯的哥布林共有三十七只。其中大部分是个头矮小的普通哥布林,混在队伍中间的有五只比同伴高出一头的个体,它们脖子上掛著扁平骨片串成的骨链。 按照格雷格的说法,那是二阶哥布林。 同时,在队伍的最末尾,有一只体型比其他二阶还要大一圈的哥布林,它的骨链上带著尖刺,这意味著它是一只三阶哥布林。 “博格。”文兰喊了一声。 博格从矮墙后面探出头来,“大人?” “一共有三十七只哥布林,其中有五只二阶,一只三阶。它们走得很慢,大约……”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表达那个时间单位。 “嗯,他们很快到达壕沟前方。” “您连数量都看出来了?”博格的脸色变了。 “別废话。让格雷格带著三个人守矮墙,你带著另外两个人拿弓站在壕沟后方,记住,等它们进到拒马里面再射,我们的箭矢有限。” “大人,我有一个请求……我知道您的法力强大,但这一次……这一次我想要凭藉自己的本事击退来敌!”博格忽然抬头看向文兰,神色变得恳切。 “你……” 文兰有些犹豫地看著博格,可谁曾想,那些奴隶也开始纷纷点起头来,有的奴隶的点头幅度可能很小,但这也是他们下定决心所作出的打算。 证明自己,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好了,黑岩穀人。我本来就没打算轻易出手!”文兰嘆了口气,“不过,都给我看著点自个儿,我不希望我买来的奴隶就这么出事了。” “谢谢您!” 博格原本想说更多,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转身跑向矮墙,把文兰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了格雷格。 格雷格听完之后,那道刀疤和与刀疤下沿接近的嘴同时扭曲了一下。他没有质疑,只是默默地从地上捡起一把生锈的铁锹,站到了矮墙的缺口处。 “真是件好事儿啊!只不过他应该给我们准备武器的。” “连橡树领都没有像样的武器了,格雷格,我们只能靠我们自己……” 文兰看著这一切,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祝你们好运。” 紧接著,文兰从袖子里摸出那支红色签字笔,又摸出几页白纸,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什么西游记里的人物一样。 隨后他咬住笔盖,在纸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是镇山符。其实一些符籙的知识在他自带这个技能后就预装在了他的脑海里,但他並不能確定能够完全画对。 但现在,升级后的画符技能让他对灵力的掌控更加精准,那些线条不再像之前那样歪歪扭扭,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画完最后一笔,文兰就將符籙举到眼前。 只见那张白纸的表面泛著一层淡淡的金光。 “应该能用。” 文兰从巨石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矮墙前。他把那张符籙拍在墙面上,低声念道: “镇。” 金光从符籙里渗出来,沿著石头的缝隙往里钻。几息之后,整道矮墙的表面都覆盖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色薄膜。 格雷格站在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是什么?” “神秘的东方法术,”文兰言简意賅,“这堵墙现在能扛住一头牛的撞击。” “哦?”格雷格伸手摸了摸墙面,手掌感到一种微微发麻的触感。见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缩了回去,握紧了铁锹的木柄。 还真是神秘的东方法术。 恰在此时,山脚下的哥布林开始啸叫起来。 “它们来了。”文兰退回巨石上,盘腿坐下。 他得让自己保持冷静。 可哥布林小队从树林里衝出来的时候,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它们没有排成整齐的队列,反而像一群被惊扰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往前冲。 而冲在最前面的是那些普通哥布林,它们手里拿著石斧和骨刀,一边跑一边发出尖锐的嘶叫。 博格站在壕沟后方,他把弓弦拉满,箭尖指著衝来的绿皮,十年的佣兵生涯让他在面对这种场面时能够保持基本的镇定。 但他旁边的两个奴隶就没那么从容了。其中一个人的手在抖,箭尖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线。 “稳住!等它们踩进拒马里!” 很快,第一只哥布林里衝到了拒马前面。 第一只哥布林没有减速,它一头撞上了削尖的木桩。木桩从它的腹部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把它钉在了地上。它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开,第二只、第三只哥布林就踩著它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血溅在木桩上,被寒风一吹,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射!” 当时间,博格鬆开弓弦,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在一只哥布林的眼窝里。 但见那只哥布林往后一仰,栽进了壕沟。 旁边的两个奴隶也跟著放箭,但他们的准头就差得多了。一支箭射偏了,扎进了泥土里;另一支擦著哥布林的耳朵飞过去,什么也没伤到。 “別急,瞄准了再放。”博格安慰他们道, 格雷格则站在矮墙后面,看著那些哥布林在拒马里挣扎。壕沟前面的空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但更多的哥布林正踩著同类的尸体往壕沟里跳。 普通哥布林的腿太短,不足以跳过壕沟,因此他们只能在沟底里手忙脚乱地往上爬。但那些二阶哥布林不一样,它们腿长力大,助跑几步就能轻鬆跃过壕沟,落在矮墙前面。 马上就有一只二阶哥布林落在矮墙前,它抬头看了看那堵半人高的石墙,然后双手抓住墙顶,用力往上攀爬。 可天不遂哥布林愿,只见一直等候多时的格雷格奸笑一声,他拿著铁锹就劈了下去。 “去死吧!!” 铁锹的边缘砸在哥布林的手上,只听得咔嚓一声,它的三根手指被齐根斩断。那位哥布林惨叫一声,从墙上摔了下去,砸在壕沟底部的同伴身上。 不过,又有一只二阶哥布林翻过了矮墙。 它此刻落在防线內部,嘴里发出一阵兴奋的嘶叫,举著骨刀就朝最近的一个奴隶扑过去。那个奴隶手里只有一根木棍,可他下意识地举起木棍挡了一下,骨刀就这么劈在木棍上,直接把他的木棍劈成了两截。 那个奴隶嚇得往后退了两步,脚底一滑,摔在了地上。 哥布林將骨刀高高举起,试图直接扑上去。 然而…… “嗖——” 一支箭从它的侧面射来,钉进了这只二阶哥布林的脖子。箭尖则从另一侧穿出来,带出一蓬黑血。哥布林的动作僵住了,骨刀脱手落地,整个身子往旁边歪倒。 博格放下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 “別发呆!”他衝著那个瘫在地上的奴隶吼道,“爬起来!去搬石头,堵住那个缺口!” 那个奴隶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爬起来,朝石堆跑去。 文兰坐在巨石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防线暂时稳住了,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那些二阶哥布林並不是在盲目衝锋,它们在试探。 前两只二阶翻墙的时候,后面的几只並没有跟著上,而是停在壕沟对面,观察著矮墙上的防御情况。 它们似乎在找弱点。 而除此之外,更让文兰在意的是那只三阶哥布林。 从始至终,那只三阶都站在队伍的最后面,没有往前冲一步。它只是站在那里,用一双眼睛盯著矮墙的方向,嘴里发出某种低沉的咕嚕声。 看起来是在传递某种指令。 果然,在它发出几声咕嚕之后,原本集中在正面的哥布林开始分散。有五六只普通哥布林脱离了队伍,沿著山腰往两侧跑去,试图绕到防线的后方。 “想绕后?”文兰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掏出第二张白纸,拔开笔盖,开始在纸上画符。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镇山符】,而是【落石符】。 那些复杂的符文在他笔下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笔一画地生长出来。 当他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很可惜,他画的那道线条歪了。 金光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符籙变成了一张废纸。 “唉,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