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突击,从新开始》 第1章 绿皮火车 “况且况且况且~” 李岳轻是被顛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晃动,是铁轮碾过钢轨缝隙时,一下又一下,硬生生把人从沉睡里拽出来的那种顛簸。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墨绿。 墨绿色的车厢顶棚,漆面斑驳,有几处生了黄褐色的锈跡。 墨绿色的座椅套,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对面座位上,一个剃著光头的年轻人正歪著脑袋睡觉,嘴微微张著,隨著火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点著头。 李岳轻愣了愣。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87式绿军装,袖子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背。 军装底下是白色的確良衬衫,领子洗得乾乾净净,但布料已经有些发硬。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下意识抬手去摸胸口——左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 那里应该有一个弹孔。 7.62毫米口径,akm突击步枪,近距离射击。 子弹击穿了防弹插板,打碎了两根肋骨,在他的肺叶里炸开。 他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看见的是撒哈拉边缘灰黄色的天空,听见的是队友用法语喊“médecin!(军医)”。 但现在,他的胸口光滑完整,连个疤都没有。 李岳轻的手停在半空,怔住了。 “呜——” 火车的汽笛声穿透车厢,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窗外掠过一片灰濛濛的田野,几棵掉光了叶子的白杨树,一排低矮的砖瓦房,一个站在道口等著火车通过的老人,推著二八大槓。 那老人的棉袄是深蓝色的,胳膊上戴著袖套。 李岳轻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些画面从窗外一闪而过,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老人的棉袄是老式的对襟,自行车是那种笨重的黑色永久牌,道口的栏杆是木头的,刷著红白相间的漆。 他见过这种画面。 在电影里,在老照片里,在—— 下一秒,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他的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 李岳轻,男,十九岁,江北省棲云市人,汉族,未婚,共青团员,高中文化程度,家住棲云市纺织厂家属院三號楼二零二室。 父亲李建国,江北省第三纺织厂车间主任,四十五岁,党员。 母亲王秀英,棲云市建设路小学语文教师,四十三岁。 舅舅王建国,省外贸进出口公司业务员,常驻广州,偶尔出国。 一九九九年七月,李岳轻参加高考,被江北大学中文系录取。 录取通知书现在还压在他家五斗柜的玻璃板下面,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 九九年十一月,李岳轻保留大学入学资格,参军入伍。 这个政策是国家刚刚推动改革,並且进行试点的,在这之前的大学生想要参军入伍,要么只能休学或者退学,退伍后重新高考。 体检合格,政审合格,十一月十五日从棲云市火车站出发,乘坐这趟绿皮火车,前往某市军分区新兵集训大队报到。 原身的李岳轻喜欢军事。 不是那种泛泛的喜欢,是真的著迷。 从初中开始,他就攒零花钱买《兵器知识》《航空知识》《舰船知识》,一本不落。 高中三年,他订了《世界军事》,每期都从头看到尾,连gg都不放过。 他自学英语,不是因为喜欢英语,是因为那些军事杂誌上的文章,翻译过来的总是慢半拍,而且经常刪减。 他想看原文的,想看那些没有被“处理”过的內容。 舅舅王建国知道外甥这个爱好,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点“稀罕物”。 美国的《陆军时报》,英国的《简氏防务周刊》,法国的《国防与外交》,还有几本他从香港带回来的军事论丛,封面上印著繁体字,里面有些文章是从台湾和国外的报刊上翻译过来的。 这些东西,在那个年代,算得上是“內部资料”了。 李岳轻就这么一点一点地看,一点一点地学。 他看懂了m1a1坦克和豹2坦克的区別,弄明白了“空地一体战”是什么意思,知道了海湾战爭里多国部队是怎么打贏的,也知道了外籍兵团是什么——那些穿著白色军服,在烈日下踢正步的法国兵,来自世界各地,为法兰西而战。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成为他们。 他没有出国,没有参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考上了大学,然后——然后他应该去报到,去念书,去成为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分配工作,结婚生子,像所有人一样。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参军。 为什么? 李岳轻闭了闭眼,在那团混乱的记忆里寻找答案。 是因为那张徵兵宣传画吗? 画上那个穿著军装、站在界碑旁的战士,目光坚毅,身姿挺拔,身后是祖国的山河。 是因为那次学校组织的国防教育吗? 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仅剩的左手敬礼,说“保家卫国,死而无憾”。 不知道,或者就是喜欢当兵。 『和我一样。』 李岳轻睁开眼,看向窗外。 穿越之前的李岳轻,报名参军入伍两次,因为一些身体的小毛病没能在国內入伍,最后出国留学,在国外的时候还是强烈的想要当兵,后面听说了法国外籍兵团。 田野已经过去了,火车正经过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灰扑扑的店铺。 供销社,理髮店,国营饭店,还有一间门口掛著“录像厅”牌子的房子,牌子上用红漆写著当天放映的片名:《英雄本色》。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那么真实。 穿军大衣的男人,骑车载著孩子的女人,拎著菜篮子的老太太,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 一九九九年。 李岳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年份。 上一世他是一九九二年出生的。 那一年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父母还没有相遇。 而此刻,在这个世界里,他正坐在一列开往军营的火车上,十九岁,身体健康,即將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 而他记得的另一个自己,那个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了八年的自己,那个在查德执行反恐任务时中弹的自己——此刻正坐在同一列火车上,用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记忆,看著窗外的一九九九年。 “你醒啦?”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李岳轻转过头,看见对面那个光头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睁著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著他。 那青年长得挺憨厚,圆脸,浓眉,鼻头有点肉,嘴唇有点厚。脑袋剃得鋥亮,头皮泛著青色的光,一看就是刚剃的——新兵入伍前都要剃光头,这是规矩。 “你睡了一路了,”圆脸青年说,带著点討好的笑容,“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圆脸青年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叫张建设,河南商丘的,你呢?” “李岳轻。” “李岳轻?”张建设念叨了两遍,“这名字好,听著就轻巧。你家是哪儿的?” “江北棲云。” “江北啊,那挺远的。”张建设往窗外看了一眼,“我到站还得三个小时呢,你呢?” “也快了。” 张建设又看了看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你刚才做梦喊什么来著?什么『康——康——』” 李岳轻心里一动。 “康泰克?”张建设挠挠头,“那是什么药?治感冒的?”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用標准的普通话回答:“没什么,瞎喊的。” “哦。”张建设也没多想,又换了个话题,“你紧张不?我紧张死了,昨晚上一宿没睡。 我妈送我的时候还哭了呢,我一上车就想哭,但忍住了。 咱是男子汉,当兵光荣,哭啥?你说是不?” 他说著说著,自己倒有点眼眶泛红了,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睛,咧嘴一笑:“你看我,说著说著还来劲儿了。 对了,你带烟没?我的烟放行李架上了,懒得拿。” “不抽菸。” “那好,省钱。”张建设点点头,“我也不常抽,就是紧张的时候想抽一根。 你说,新兵连会不会特別苦? 我听我表哥说,新兵连可苦了,班长动不动就骂人,训练累得跟狗似的。 不过他后来又说,熬过来就好了,当兵那几年是他这辈子最值的日子。” 李岳轻听著他絮絮叨叨,没有打断。 这些絮叨让他想起一些久远的记忆。 不是他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李岳轻刚入伍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一个话癆的战友,两人分在一个班,睡上下铺。 后来那个战友在一次演习中受了伤,提前退伍了,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说捨不得他们。 那个战友叫什么来著? 李岳轻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记忆这种东西,有时候就是这样。该记住的记不住,不该记住的,偏偏刻在骨头里。 “——你说是不是?” 张建设的声音又把他拉了回来。 “什么?” “我说,咱们这一批兵,也不知道会分到哪个部队。 我听说有几种可能,一种是野战部队,训练最苦,但最能锻炼人,一种是后勤部队,轻鬆点,但没啥意思。 还有一种是武警,要站岗放哨,可能还会遇到真刀真枪的事儿。 你想去哪种?”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反问道:“你想去哪种?” 张建设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啥也不懂,就是觉得当兵挺光荣的,村里人都说好,我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既然来了,就不挑。分哪儿都行,咱好好干。” 李岳轻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又变了。 小镇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麦茬还留在地里,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天是灰濛濛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你刚才做梦喊的那个,”张建设忽然又开口,“是外语吧?” 李岳轻转过头看他。 张建设笑了笑:“我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听过。 电视里放《加里森敢死队》的时候,那些外国人就这么说话的。 你会外语?” “会一点。” “厉害!”张建设由衷地讚嘆,“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我听说了,你是考上大学来当兵的,真的假的?” “真的。” “那为啥啊? 大学多好啊,毕业了就是干部,坐办公室,风吹不著雨淋不著。 当兵多苦啊,又累又危险,图啥呢?” 图什么呢? 李岳轻看著窗外,没有回答。 他记得另一个自己,那个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了八年的自己,曾经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要参军? 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 还是为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於“军人”这两个字的情结?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自己,最终倒在了撒哈拉的边缘,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此刻,他坐在这列绿皮火车上,听著一个素不相识的战友絮絮叨叨,窗外是九十年代末的中国田野。 他即將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这是他曾经求而不得的东西。 “各位新兵同志,请注意——” 车厢里的广播突然响了,一个女声,带著点电流的杂音。 “前方到站,终点站某市军分区车站。 请各位新兵同志检查好自己的行李物品,做好下车准备。 下车后请按车厢顺序排队,听从接兵干部的指挥。 再播送一遍——” 车厢里顿时热闹起来。打瞌睡的醒了,聊天的停了,有人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有人低头繫鞋带,有人紧张地搓著手,有人兴奋地东张西望。 张建设也赶紧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拽下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抱在怀里,又回头问李岳轻:“你的包呢?我帮你拿?” “不用。” 李岳轻站起来,伸手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 也是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棉被、褥子、脸盆、牙膏牙刷、换洗衣服,还有几本书,用报纸包著。 那是原身带的书。 《战爭论》,克劳塞维茨著,军事科学院译本。 《制胜的科学》,苏沃洛夫著,內部发行。 《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舅舅带回来的,封面没有出版社,扉页上印著“內部参考注意保存”。 李岳轻把包背在肩上,望向窗外。 火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钢轨的声音变得缓慢而沉重。 前方出现了一个站台,站台上站著几个穿军装的人,帽子上的红五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张建设凑过来,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压低声音说:“哎,你说,咱们这辈子,能不能当个好兵?” 李岳轻没有转头。 他看著窗外越来越近的站台,看著那几个军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低沉,像是在回答张建设,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能。” 火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带著北方初冬特有的乾爽和凛冽。 站台上,一个军官吹响了哨子,声音尖锐,穿透了所有的嘈杂。 “新兵同志,下车集合!”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背著包,走向车门。 他踏上站台的那一刻,脚底踩实的水泥地,头顶是灰濛濛的天,眼前是一排穿著军装的人,背后是那列绿皮火车,正缓缓吐出一个个和他一样剃著光头的年轻人。 第2章 新兵集结 火车停稳的那一刻,李岳轻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就像前世第一次站在外籍兵团奥尔巴尼训练营的大门前,看著那扇铁门缓缓打开时一样。 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他背著包走下列车,双脚落在水泥站台上,那一瞬间,脚下传来的踏实感让他有些恍惚。 “新兵同志,往这边走!” “排好队,不要挤!” “各连队接兵的干部,清点自己的人数!” 站台上乱而有序。 穿军装的人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拿著花名册,一边喊一边点数。 新兵们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懵懵懂懂地被人流裹挟著往前移动。 李岳轻隨著队伍往前走,目光扫过站台。 他看见了那些接兵的干部。 有尉官,有士官,个个身板笔直,帽子上的红五星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有一个少尉站在人群中央,手里拿著一个铁皮喇叭,声音洪亮得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连队注意!各连队注意!接到新兵后,按顺序登车!三连的卡车在左边,四连的在右边!不要乱!” 李岳轻多看了他一眼。 那少尉三十岁左右,皮肤黝黑,脸上稜角分明,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他站在那儿,就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周围乱糟糟的人群到了他身边,自动就绕开了。 『是个好兵。』李岳轻在心里下了判断。 “棲云市的!棲云市的往这边走!” 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李岳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一期士官举著块木板,上面用粉笔写著“棲云”两个字。 他走过去。 那士官看了他一眼,问:“棲云的?” “是。” “叫什么?” “李岳轻。” 士官低头在手里的花名册上划了一笔,然后抬头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背后的背包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只是往旁边一指:“站那边等著,人齐了一起走。” 李岳轻站到指定位置,把背包放在脚边。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 有和他一样背著鼓鼓囊囊帆布包的新兵,有拎著行李送兵的干部,有扛著摄像机的宣传干事——那摄像机又大又笨,扛在肩上像一门小炮。 张建设不知道什么时候挤了过来,凑到他身边:“哎,咱俩一个地方的?” “不是,按地区分的。”李岳轻指了指那块木板,“棲云市。” 张建设看了看木板上的字,挠挠头:“哦,那我不是。” “我是商丘的,在那边。”他往远处指了指,又回头说,“那咱俩就得分开啦?以后还能见著不?” “一个军分区,总能碰上。” “那倒是。”张建设咧嘴笑了笑,“行,那我过去了,你保重啊,李岳轻。” “保重。” 张建设背著包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朝他挥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李岳轻收回目光。 二十分钟后,棲云市的新兵到齐了。 一共二十三个人,站成两排。 那个一期士官清点完人数,把手里的木板往腋下一夹,说: “跟著我,別掉队。 掉队的自己跑到营区去,二十多里地,够你喝一壶的。” 说完转身就走。 新兵们赶紧背上包,跟上去。 站台外停著一排军用卡车,草绿色的篷布,车厢后面焊著木头的长凳。 那士官带著他们走到第三辆车前,一挥手:“上车!” 李岳轻把包扔上车厢,手撑车厢板,一纵身跳了上去。 动作乾净利落,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那士官正准备爬上车,看见这一幕,动作顿了顿,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新兵们陆续爬上车,挤在两条长凳上。 人坐满了,车厢板被从外面扣上。光线暗下来,只有篷布缝隙里透进几缕灰白的光。 “嗡——” 发动机轰鸣,车身一震,开始往前开。 车厢里没人说话。 新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自在。 有人抱著背包发呆,有人偷偷从篷布缝隙往外看,有人紧张得一直搓手。 李岳轻靠坐在车厢板上,闭著眼睛。 他能感觉到这些年轻人的紧张。 前世他经歷过太多次这种时刻——新兵训练营、伞降学校、山地作战训练、部署前的集结…… 每一次都是这样,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被扔到一起,然后被训练成一种东西:军人。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睁开眼,透过篷布的缝隙往外看。 车窗外,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小镇正缓缓掠过:灰扑扑的街道,骑自行车的人流,墙上刷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的標语,电线桿上掛著大喇叭,正放著某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歌。 他忽然想笑。 不是好笑,是一种复杂的喜悦,就好像梦想成真了。 二十多分钟后,车速慢了下来。 “到了到了!”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营房了!” 车厢里骚动起来。 所有人都往篷布缝隙那儿挤,想看一眼未来的营区。 李岳轻没动。 他听见外面传来哨子声,脚步声,还有隱约的口令声。 那些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刻在骨子里。 车停了。 车厢板被从外面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 “下车下车!动作快点!” 新兵们爭先恐后地往下跳。 李岳轻最后一个站起来,拎起背包,跳下车。 脚落地的瞬间,他看见了这座军营。 巨大的操场,铺著煤渣跑道,操场中央的草已经枯黄了。 操场四周是一排排红砖营房,三层楼,窗户刷著绿漆,整整齐齐地排列著。 营房前有单槓、双槓、木马,还有几个篮球架,篮筐上的网已经磨没了。 远处传来整齐的口號声——那是一支正在训练的连队,几十號人穿著作训服,喊著號子从跑道上跑过。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都是和他们一样剃著光头的年轻人,穿著便装,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有人东张西望,有人小声议论,有人蹲在地上发呆。 “新兵三连的,这边集合!” 一个声音从操场那头传来。 李岳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少尉站在一面红旗下面,红旗上写著“新兵三连”几个黄字。 他背著包走过去。 人越聚越多,很快就在红旗前排成了几列。 少尉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沓表格,开始点名: “一连的,跟那个红旗走!二连的,那边!四连的,往右!” 人群开始分流。 李岳轻站在原地没动——他是三连的。 等周围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少尉收起表格,扫了一眼剩下的人,说: “新兵三连的,跟我走。 先去领被装,然后分班,然后吃饭。 今天不训练,但明天开始,有你们受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那笑容让新兵们心里发毛。 三连的新兵跟著他往营房走。 穿过操场,绕过一栋三层楼,来到一排平房前。 平房门口摆著几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著几个老兵,桌上堆著成捆的军装、棉被、胶鞋。 “排队!一个一个来!”一个老兵站起来喊,“先登记,然后领东西:冬装两套,夏装两套,棉被一床,褥子一床,床单一套,胶鞋两双,袜子三双,腰带一条,水壶一个,挎包一个——领完检查,缺什么马上说!” 新兵们赶紧排成一列长队。 李岳轻站在队伍中间,隨著队伍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时,他走到桌前,报上名字。 登记的老兵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用红笔画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他: “李岳轻?” “是。” “江北棲云的?” “是。” 那老兵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问:“大学生?” 李岳轻点头:“是。” 老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带著点可惜的意味:“大学生啊? 考上大学来当兵? 可惜了,大学多好。” 李岳轻没接话。 老兵也没再多说,低头开始给他拿东西。 冬装两套,夏装两套,棉被一床……一样一样地堆在桌上,最后堆了高高的一摞。 “拿好,缺什么回来找。” 李岳轻把东西抱起来。 棉被在最下面,上面是军装,最上面是挎包水壶。他抱得稳稳噹噹,转身离开。 旁边一个同样抱著被装的新兵,刚走两步就趔趄了一下,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新兵慌忙蹲下去捡,脸涨得通红。 李岳轻脚步不停,抱著东西往集合点走。 身后传来那老兵的声音:“慢点慢点,急什么? 当兵第一课,就是学会稳!” 领完被装,新兵们被带到一排营房前。 三层楼,红砖墙,绿窗框,门前种著两排白杨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三连九班——”一个声音从营房里传出来,“跟我来!” 一个一期士官从楼里走出来,中等个头,肩膀很宽,走路带风。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黝黑的皮肤。 脸膛方正,浓眉,眼睛不大,但亮得很,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九班的,都跟我走。”他说,声音带著明显的东北口音,“我叫孟德海,是你们班长,往后三个月,你们归我管。” 说完转身就走。 新兵们抱著被装,赶紧跟上去。 九班的宿舍在一楼,走廊尽头。 孟班长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进去,自己找铺。” 李岳轻抱著东西走进去。 宿舍不大,二十来平米,靠墙摆著六张上下铺,一共十二个铺位。 铺板上铺著草垫子,草垫子上空空荡荡。 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照在地面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飘浮。 李岳轻扫了一眼铺位,选择了靠窗的一张下铺。 他把被装放在铺板上,开始整理。 先铺褥子,再铺床单。 床单要拉平,四角要掖紧,不能有褶子。 然后叠被子——棉被是新的,又厚又软,但李岳轻叠被子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疑。 他把被子铺平,对摺,再对摺,用手掌把边角压死,然后开始叠。 三折,四道棱,六个面,九个角。 这是外籍兵团的叠法,和解放军的標准略有不同,但同样整齐。 他刚叠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动作挺快啊。” 李岳轻回头,看见孟班长站在门口,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的烟,正看著他刚叠好的被子。 “以前叠过?” 李岳轻站起来:“报告,没有。” “就是看过书,知道怎么叠。” 孟班长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被子,用手按了按,又看了看被子的稜角,没说话,直起身来扫了一眼宿舍。 其他新兵还在手忙脚乱地铺床。 有人把褥子铺反了,有人床单怎么也拉不平,有人抱著被子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都停一下。”孟班长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著他。 孟班长指著李岳轻的床铺:“都过来看看。” 新兵们围过来,看著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又看看自己手里揉成一团的被子,脸上表情各异——有人羡慕,有人佩服,有人不服气。 “看见没有?”孟班长说,“这才叫叠被子。 你们手里那些,那叫揉麵团。” 他顿了顿,指著李岳轻:“你叫什么?” “李岳轻。” “李岳轻,你是哪个大学生?” “是。” 孟班长点点头,目光扫过其他人:“他是大学生,人家看书就能叠成这样。 你们不看书的,怎么办? 是不是得练? 是不是得多花功夫?” 没人说话。 孟班长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到耳朵上,说:“行了,都回去接著叠。 今天不要求你们叠得多好,但得有个样子。 晚上熄灯前,我来检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没说什么,走了。 傍晚,开饭哨响了。 九班的新兵跟著孟班长往食堂走。 食堂在三连营房后面,也是一排平房,门口摆著几个大桶,里面装著热水,让饭前洗手。 李岳轻洗完手,跟著队伍走进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下好几百人同时吃饭。一排排长条桌,长条凳,桌上是搪瓷碗和筷子。 新兵们按班坐下,等著开饭。 今天晚上的菜是白菜燉粉条,主食是馒头,汤是小米粥。 炊事班的人抬著大桶,挨桌打菜。一人一勺白菜燉粉条,两个馒头,一碗小米粥。 李岳轻端著自己的搪瓷碗,看著碗里的菜。 白菜燉得软烂,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水不多,但在九十年代初的部队里,这已经算是不错的伙食了。 他前世在外籍兵团吃过更差的东西——沙漠里干硬的法棍,罐头里冰冷的豆子,还有那永远嚼不烂的脱水蔬菜。 他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得很快,但不出声。 每一口都嚼得乾净,每一口都咽得利落。 吃完一口,再夹下一口,不紧不慢,但盘子里的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两个馒头,他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吃完了。 碗里的小米粥,他端起来一口喝乾净。 最后他把碗筷放下,筷子和碗边对齐,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坐著,等其他人吃完。 同桌的战友们还在埋头苦吃。 有人咬著馒头,有人扒拉著碗里的粉条,有人喝粥喝得呼嚕呼嚕响。 坐他旁边的是一个瘦高的新兵,眼睛不大,但转得很快,一看就是个机灵人。 他一边吃一边偷瞄李岳轻,瞄了好几眼,终於忍不住问: “哎,你当过兵?” 李岳轻看他一眼:“没有。” “那你怎么吃这么快?还摆那么齐?” 李岳轻平静地说:“书上看的。” 那新兵愣了一下,噗嗤一声笑了:“书上看的?书上还教怎么吃饭?” “有。”李岳轻说,“军人要有军人的样子,吃饭也是。” 那新兵笑得更大声了,笑了两声又赶紧捂住嘴,怕被班长听见。 笑完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叫马力,河南洛阳的,你呢?” “李岳轻。” “你是大学生吧?我听班长说了。” 李岳轻点头。 马力眼睛一亮:“那你文化高,以后多关照啊。 我初中毕业,啥也不懂,来当兵就是想混口饭吃。 你不一样,你有文化,將来肯定能提干。” 李岳轻没接话。 马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咱们班我看了看,有十二个人。 你,我,还有那边那个——” 他努努嘴,“那是个农村来的,叫刘根生,好像家里挺穷的。 那边那个胖点的,叫孙大宝,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 还有那几个,我还不知道名字……” 李岳轻听著他絮叨,目光扫过餐桌旁的这些人。 十二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有农村的,有城里的,有想提乾的,有混日子的,有紧张的,有兴奋的。 他们坐在一起,吃著同一锅饭,喝著同一桶粥,往后三个月,他们將睡同一间宿舍,受同一个班长的训,在同一个操场上流汗。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的战友来自五湖四海——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罗马尼亚人、巴西人、还有几个中国人。 他们说著不同的语言,信著不同的宗教,但穿上那身白色军服,他们就只有一个名字:legionnaire(外籍兵团士兵)。 而现在,这些人穿著绿军装,说著各地的方言,但他们也只有一个名字:新兵。 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坐著,等所有人吃完。 晚饭后,回到宿舍。 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宿舍里,新兵们有的在整理內务,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床上写信。 李岳轻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整理背包里的东西。 他把那几本用报纸包著的书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然后打开背包,把换洗衣服叠好,塞进床头柜里。 脸盆、牙缸、毛巾,按顺序摆好。 一切收拾停当,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几处水渍泛黄。 日光灯管嗡嗡响著,偶尔闪一下。 “哎,李岳轻。” 上铺探下一个脑袋,是马力。 “你睡这么早?” “没睡。” “那你躺著干嘛?想家?” 李岳轻没回答。 马力自顾自地说:“我想家了。 我妈这会儿肯定在家哭呢。 我爸不哭,但他肯定也难受。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这一走,家里就剩他俩了……”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点哑。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为什么当兵?” 马力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家里穷,念不起高中,初中毕业就在家种地。 后来听说当兵能管吃管住,还能学技术,退伍了还能分配工作,就来了。” “就这些?” “就这些啊。”马力说,“那还能为啥?你呢?你大学生,为啥来当兵?” 李岳轻没有回答。 他看著天花板,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奥尔巴尼训练营的烈日,科西嘉雨林里的泥泞,吉布地沙漠里的风沙,查德边境那个清晨的枪声。 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不对,就是上辈子的事。 “喜欢。”他说。 “啊?”马力没听清。 “喜欢当兵。”李岳轻说。 马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喜欢? 那你是真喜欢,我就是来混口饭吃的,不像你。” 他说完,把脑袋缩回去了。 宿舍里安静下来。 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已经打起了呼嚕。 李岳轻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水泥地上。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 再远处,隱约能听见火车的汽笛声,悠长,遥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这个时代的军营,没有卫星通讯,没有无人机,没有单兵夜视仪。 电话要到连部去打,信要一个星期才能寄到家里。 训练用的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演习用的是空包弹,打仗——如果真的打仗的话——靠的是两条腿和一颗心。 但这里有他曾经最渴望的东西。 身份。 归属。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站立的队列。 “嘟——” 熄灯哨响了。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灭了。 宿舍陷入黑暗。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清冷的银白。 李岳轻睁开眼,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掛在白杨树光禿禿的枝丫间。 月光下,远处操场的煤渣跑道泛著灰白的光,单槓双槓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3章 第一声哨 李岳轻是被一种本能叫醒的。 不是声音。 是声音之前的某种东西——空气的震动,地面的轻颤,或者仅仅是身体里那个当了八年兵的灵魂,在危险来临之前的本能警觉。 他的眼睛在哨音响起的前一秒睁开了。 然后—— “嘟——!!!” 尖锐的哨音撕裂了凌晨的寂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膜。 那声音太响了,太突然了,仿佛就炸在耳边,震得人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急集合!!!” 孟班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带著东北口音特有的狠劲儿:“都给我快点! 一分钟穿衣服,三分钟打背包,五分钟操场集合! 晚一秒有你们好看的!” 宿舍里炸了锅。 “我裤子呢?我裤子呢?!” “谁踩我脚了?!” “灯!开灯啊!” “开个屁灯!紧急集合不能开灯不知道啊!” 黑暗里,十二个人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人撞到了床架子,哐当一声。 有人踢翻了脸盆,稀里哗啦。 有人不知道摸到了谁的脑袋,被骂了一句“摸你爹呢”! 李岳轻没有动。 他坐在床上,闭著眼睛,让意识从沉睡彻底切换到清醒。 这个过程他练了一年,持续了八年——外籍兵团的老兵告诉他,紧急集合的时候,越慌越慢,越慢越错。 第一步不是穿衣服,是让脑子醒过来。 一秒。 他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不需要看见。 他记得一切。 睡前,他把衣服按穿的顺序叠好,放在枕头右侧。 从上到下: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鞋子併拢放在床边地上,鞋尖朝外。 他的右手在黑暗中准確地摸到了那叠衣服。 先穿內裤。 再穿秋衣。 秋衣是棉的,有点凉,贴身的瞬间让他彻底清醒。 然后是裤子,裤腰提到腰上,扣子系好,拉链拉上。 最后是外套,套上之后,他弯下腰,从鞋里摸出袜子。 袜子是捲成一团的,这样穿起来最快。 他套上左脚,套上右脚,然后脚伸进鞋里,后跟一蹬,鞋子穿好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他没有停下来。 一分钟穿衣服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打背包。 他从床上摸到背包带——那也是睡前准备好的,绕成整齐的圈,放在被子旁边。 他把被子对摺,再对摺,然后开始捆。 三横压两竖。 这是外籍兵团的打法,和解放军的略有不同。 解放军的背包是“三横两竖”,但捆法和结扣有差异。 外籍兵团的更强调快速和牢固,毕竟在沙漠里行军,背包散了是要命的。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捆好背包,他站起来,背上,然后是挎包左肩右斜,水壶右肩左斜。 最后摸到腰带,扣好。 他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黑暗中,有人抓住了他的裤腿:“哎哎哎,等等我!我裤子找不著了!” 李岳轻低头,黑暗中看不清是谁。 他蹲下来,伸手摸到那人的床铺,从枕头边摸到一叠衣服,塞到那人手里:“这是你的,按顺序穿。” 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往门口走。 走廊里已经有脚步声了。 有人冲得太快,在走廊拐弯的地方滑了一下,啪嘰一声摔在地上,骂了一句脏话又爬起来继续跑。 李岳轻走出宿舍门,走向操场。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营房亮著几盏昏黄的灯。 但人已经来了。 各连的排长、班长站在操场上,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已经有人零零星星地跑到操场上了,站在各自连队的集合位置,大口喘著气。 李岳轻找到三连的位置,站好。 他是九班第一个到的。 旁边站著一个二连的新兵,也是刚到,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包。 那背包打得歪歪扭扭,有一边的带子快散了。 那新兵手忙脚乱地想重新系一下,越系越乱。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 陆续有人跑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都是各连动作快的,適应力强的。 他们站到队伍里,有的喘著粗气,有的偷偷整理衣服,有的脸上带著“我居然没迟到”的庆幸。 五分钟到了。 “嘟——” 又是一声哨响,长音,表示紧急集合结束。 操场上,各连的队伍稀稀拉拉地站著。 还有人正从宿舍那边跑过来,边跑边系扣子,跑到一半背包散了,被子拖在地上,像拖著一条尾巴。 周连长站在三连队伍前面,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束扫过每一个人。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目视前方,呼吸平稳。 他感觉到那束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周连长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打的背包上。 “以前练过?”周连长问。 李岳轻立正:“报告,没有。” “那这背包谁给你打的?” “报告,我自己打的。” 周连长又看了看那个背包。 三横两竖,结扣打在下面,背带长短正好。 在黑暗中打成这样,不简单。 “你叫什么?” “李岳轻。” 周连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看別的兵了。 李岳轻继续站著。 又过了十分钟,各连的队伍才算勉强站齐。 新兵们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衣服扣子扣错了,有的裤子穿反了,有的光著一只脚——鞋子跑丟了。 最惨的一个,被子没了,抱著个枕头站在队伍里,一脸茫然。 周连长走到三连队伍前面,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照亮了那张黝黑的脸。 “都看看自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紧急集合,考验的是什么? 是反应速度!是纪律意识! 是你们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一个兵!” 他顿了顿,手电筒的光束扫过队伍,照在那个抱著枕头的兵身上。 “有人连被子都能跑丟,抱著枕头就出来了! 怎么著?! 打算在操场上睡一觉?!”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被旁边的排长瞪了一眼,赶紧憋住。 周连长继续说:“今天我不批评你们,因为你们还是新兵蛋子,什么都不懂。 但我希望,下次紧急集合,不要再让我看到有人穿著別人的裤子!” 这次没人笑了。 “各连带回!早饭之后,整理內务!解散!” 回到宿舍,天还没亮透。 走廊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门上的玻璃照进来。 九班的宿舍里一片狼藉:床铺歪七扭八,被子揉成一团,脸盆踢翻了,水洒了一地。 有人坐在床上发呆,有人蹲在地上找东西,有人正试图把穿反的裤子换过来。 马力从外面跑进来,怀里抱著个被子——是他的,刚才跑丟了,被人捡到送了回来。 他把被子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上,大口喘气:“妈呀,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为我要迟到了!” 他转头看见李岳轻的床铺——被子已经打开了,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床单拉平。 李岳轻正拿著扫帚扫地,把他刚才踢翻脸盆洒的水扫乾净。 “哎,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马力问。 “回来半天了。” “你背包呢?” “打开了。” 马力看了看自己床上的那团被子,又看了看李岳轻铺得整整齐齐的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宿舍门开了。 孟班长走进来,手里拿著一根烟,没点。 他扫了一眼宿舍,目光在那片狼藉上停了停,最后落在李岳轻身上——李岳轻还在扫地,扫到马力的床铺下面,把马力的那只跑丟的鞋扫了出来。 “都停一下。”孟班长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看著他。 孟班长走到李岳轻的床铺前,指著那张床:“都过来看看。” 新兵们围过来,看看那张床,又看看自己的床,没人说话。 孟班长指著李岳轻的背包——已经被打开了,但被子的叠法和別人不一样,稜角分明,像刀切的一样。 “知道人家为什么快吗?”孟班长问。 没人回答。 孟班长看向李岳轻:“小李,你给大家讲讲,你平时是怎么练的?”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班长,我没练过。” 孟班长挑了挑眉:“没练过?” 李岳轻把扫帚靠在墙边,站直了说:“就是昨天睡前,把衣服按穿的顺序叠好,放在手边。 背包带提前绕好,记住步骤。 遇到事別慌,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就是,我从小喜欢看军事杂誌,书上讲过这些。” 孟班长点点头,看向其他人:“听见没有? 这不是什么天赋,是动脑子! 人家睡觉前就想好了,衣服怎么放,背包带怎么绕,心里有数。 你们呢? 躺下就睡,睡醒就懵,不懵才怪!” 他走到马力面前,指著马力的床:“你刚才是不是找不到裤子了?” 马力挠挠头:“是……” “你裤子放哪儿了?” “就……扔床脚了……” “扔床脚了!黑灯瞎火的,你摸得著才怪!” 孟班长转身对所有人说。 “都记住,从今天开始,睡前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衣服按顺序放,鞋子併拢摆好,背包带提前绕好。 这不是什么难事,用脑子就能做到。” 他说完,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没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今天早上,你们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了。 咱们班十二个人,第一个到操场的是李岳轻。 不是因为他天生就快,是因为他有准备。 你们要是也想快,就学他,动脑子。” 门关上了。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马力走到李岳轻面前,说:“行啊你,深藏不露啊。” 李岳轻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没什么,就是习惯。” 马力挠挠头,回到自己床边,开始叠被子。 叠了两下,又跑过来问:“哎,你刚才说的,衣服按顺序放,具体怎么放?” 李岳轻直起腰,走到马力床边,把他的衣服拿起来:“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 鞋併拢放床边,鞋尖朝外。 晚上躺下之前,心里过一遍步骤。 第二天醒了,闭著眼睛都能穿上。” 马力听著,连连点头。 旁边几个人也围过来,听李岳轻讲。有人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 李岳轻看著那几个认真的面孔,心里忽然有一丝恍惚。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是这么学过来的。 老班长教他,他就学,学会了,再教新来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现在,他成了那个“教的”。 早饭前,还有半个小时。 孟班长没让他们閒著,让所有人把被子拆了重叠。 “叠不好就一直叠,什么时候叠好了,什么时候吃饭。”他说。 於是九班的宿舍里,十二个人开始跟被子较劲。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没有叠。 他的被子已经叠好了,孟班长刚才检查过,说可以。 他靠著墙,看著其他人。 马力跪在床上,把被子铺开,压平,对摺,再对摺,然后开始叠。 叠出来的形状像一个发糕,圆滚滚的,没有稜角。 他用手压了半天,稜角就是不出来。 “咋回事啊?”他挠著头,“我按你教的做的啊。” 李岳轻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被子,说:“你前面没压死。” “什么?” “铺平的时候,要对摺再对摺,把空气压出去,你不压死,叠出来就是圆的。” 马力恍然大悟,把被子重新铺开,开始用力压。 另一边,刘根生也在叠被子。 他是农村来的,手粗,力气大,但干活糙。 被子叠出来,倒是挺大,就是没形。 他一遍一遍地叠,一遍一遍地拆,也不说话,就是闷著头干。 孙大宝蹲在地上叠,他是城里人,家里做生意的,有点娇气。 叠了两遍,叠不好,把被子一扔,坐在床上生闷气。 “这他妈什么破被子!这么软,怎么能叠出稜角来!” 马力回头说:“你骂被子干啥,被子又没惹你。” 孙大宝瞪他一眼:“关你屁事!” 马力不乐意了,刚要回嘴,李岳轻按了按他的肩膀,摇摇头。 马力憋住了,没说话。 李岳轻走到孙大宝面前,蹲下来,把他的被子重新铺开。 他一边铺一边说:“被子软,不是问题。 关键是压,压死了就有形。 你试试,这样——” 他用手掌压住被子,从中间往两边压,一下一下,力道均匀。 压完了,对摺,再压。 然后开始叠,每一步都做得很慢,让孙大宝看清楚。 三分钟后,一床方方正正的被子出现在孙大宝面前。 孙大宝愣了愣,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谢了。” 李岳轻站起来,回到自己床边。 半个小时很快过去。 开饭哨响的时候,九班的被子里,有三床叠出了样子,剩下九床还是奇形怪状。 孟班长进来检查,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坏,只是说:“先去吃饭,吃完饭回来接著叠。” 食堂里,早饭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李岳轻坐下,拿起馒头,开始吃。 吃得还是很快,还是不出声,还是把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旁边几个人都有意无意地学他。马力学著吃快一点,结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 刘根生学著不出声,结果憋得脸通红。 孙大宝学著摆碗筷,摆完又觉得彆扭,偷偷把筷子挪了挪。 李岳轻看见了,没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马力凑过来,小声说:“哎,李岳轻,我发现你挺神的。” 李岳轻看他一眼:“神什么?” “就是……什么都会。”马力说,“叠被子,打背包,穿衣服,吃饭,你都比別人强。 你说你都是书上看的,那书在哪儿买的? 我也去买一本。”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不是一本书,是很多书,看了很多年。” 马力挠挠头:“那……那我也来不及看啊。 你能不能教我? 你会的,教我点?” 李岳轻看著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前世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问老班长的:你会的,能不能教教我? 老班长说:教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把我会的,再教给下一个。 李岳轻收回思绪,对马力点点头:“行。”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马力眼睛一亮:“什么事?” 李岳轻说:“以后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別人。”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我马力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下午,训练正式开始。 新兵连的训练科目,从最基础的开始:队列。 立正,稍息,跨立。 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周连长站在操场上,手里拿著个铁皮喇叭,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立——正!” “稍息!” “向右——转!” “向后——转!” 新兵们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鸭子,歪歪扭扭,东倒西歪。 有人左右不分,听到“向右转”往左转,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有人听到“向后转”转反了,转到一半又转回来,把自己转晕了。 有人迈步子的时候顺拐,左手左脚一起动,被排长揪出来单练。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这些动作,他做了八年。 在外籍兵团的操场上,在烈日下,在暴雨中,在阅兵式上,虽然法军的操典与国內不完全相同,让他一时间还没適应,但大概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熟悉这些动作,每一个转体,每一个步伐,都是肌肉记忆。 但他刻意放慢了半拍。 不能太突出。 他记得周连长早上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融入这个集体,让所有人习惯他的“特殊”。 让他把那些不该出现的能力,一点一点地、合理地“展现”出来。 所以他现在只是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不是那个打过八年仗的老兵。 一个动作標准的新兵,这可以解释。 毕竟他看了那么多书,毕竟他自学了那么多,毕竟他是个大学生——大学生嘛,学东西快,正常。 周连长从队伍前面走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岳轻继续做动作,目不斜视。 下午的训练持续了三个小时。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 有人的腿开始发抖,有人的脸晒得通红,有人的嘴唇乾得起了皮。 没有人敢停下来。 周连长站在操场中央,像一根钉子钉在那儿。 他不喊停,就没有人能停。 终於,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连长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举起铁皮喇叭: “全体都有——立——定!” “讲一下!” 队伍立正。 周连长走到队伍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的脸。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声音里有一丝满意: “今天下午,我没批评你们。 不是因为你们做得好,是因为你们还刚开始,我给你们適应的时间。” 他顿了顿。 “但是,適应期只有三天。 三天之后,谁再左右不分,谁再顺拐,谁再让我看见他站军姿的时候晃——就別怪我不客气。” “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伍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答。 周连长皱皱眉:“大点声!没吃饭吗!” “明白!!!” 这次声音齐了,也大了。 周连长点点头:“各连带回!晚饭后学军歌!解散!” 晚饭后,学军歌。 学习室里,新兵们坐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著歌词:《团结就是力量》《我是一个兵》《打靶归来》。 教歌的是三连指导员,姓王,三十来岁,戴著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唱歌很好听。 “今天先学《团结就是力量》。”王指导员说,“这首歌你们应该都会唱,但我还是要教一遍。歌词要记牢,调子要唱准。当兵的人,不会唱军歌,说出去丟人。” 他起了一个调,开始教。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比铁还硬,比钢还强……” 新兵们扯著嗓子唱。 有人跑调,有人抢拍,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有人嗓门太大盖过了所有人。 王指导员也不生气,一遍一遍地教,一遍一遍地纠正。 李岳轻坐在后排,跟著唱。 这首歌他前世也会唱。 外籍兵团里也有不少中国人,过年的时候他们会聚在一起,喝点酒,唱几首中国歌。 那时候唱的,就是这些。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在异国他乡唱这些歌了。 现在,他坐在中国的军营里,身边是一群剃著光头的中国新兵,唱的是中国军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想哭,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向著法西斯蒂开火,让一切不民主的制度死亡! 向著太阳,向著自由,向著新中国,发出万丈光芒!” 歌唱完了。 王指导员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想像的好。 今晚回去,每人把歌词抄三遍,明天早上交。” 学习室里一片哀嚎。 熄灯前,还有半个小时自由活动时间。 九班的宿舍里,灯亮著。 有人趴在床上写信,有人在看《入伍须知》,有人在用湿毛巾擦脚上的泡——一下午站下来,好几个人脚上起了泡。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手里拿著一本书,是那本《战爭论》。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 马力凑过来,看了一眼书皮,眼睛瞪得老大:“《战爭论》?这什么书?” “讲打仗的书。” “打仗还有书?”马力一脸不可思议,“打仗不就是衝上去干吗?还能看书学?” 李岳轻抬头看他:“你衝上去,敌人也衝上去,你怎么办?” 马力想了想:“那就看谁狠唄。” “要是对面人比你多呢?” “那……那就看谁跑得快?” 李岳轻摇摇头:“那不叫打仗,叫打架。 真正的打仗,是有方法的。 怎么排兵,怎么布阵,怎么利用地形,怎么判断敌人的动向——这些都能学,也都要学。” 马力挠挠头,似懂非懂。 李岳轻把书合上,指著封面说:“这本书是一个叫克劳塞维茨的人写的,他是普鲁士的將军,打过很多仗。 他把打仗的经验总结成书,让別人学。” 马力盯著那本书,眼神里带著敬畏:“那……那你学会了,是不是就能当將军了?” 李岳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的笑,但確实是笑了。 “哪有那么容易。”他说,“看书只是入门,真正的本事,是在操场上、在野外、在实战里练出来的。” 马力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混乱的紧急集合,周连长的审视目光,孟班长的敲打,马力崇拜的眼神,还有那首唱得参差不齐的军歌。 第4章 队列与稜角 新兵连的生活,从第四天开始,才算真正露出了它的獠牙。 之前的几天,用孟班长的话说。 “给你们这群新兵蛋子喘口气,让你们知道部队的床板是硬的,馒头是实的,哨子是响的”。 从第四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 五分钟后,集合完毕。 然后是三公里跑——不是正式训练,是“热身”。 跑完之后,回到宿舍,整理內务。 十五分钟,包括叠被子、扫地、擦窗台、把脸盆摆成一条线。 然后是早饭。 然后是训练。 上午三个小时,下午三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的政治学习或学军歌。 然后是熄灯。 日復一日。 对大多数新兵来说,最难熬的是站军姿。 头顶太阳,两腿併拢,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两眼目视前方。 一站就是半个小时,一动不动。刚开始的时候,没人能撑住。 有人腿抖,有人晃,有人眼前发黑直接晕过去——晕了抬下去,灌一瓶藿香正气水,歇十分钟,回来接著站。 周连长说了,站军姿站的是意志。腿抖是正常的,但抖也得站著。 晃是正常的,但晃也得控制。晕是不正常的,说明你平时缺乏锻炼,以后多练。 但对李岳轻来说,最难熬的不是站军姿。 最难熬的是“慢”。 队列训练,讲究的是整齐划一,一令一动。 齐步走,必须等口令落地才能迈腿。 口令喊“齐步——走”,那个“走”字落地的瞬间,所有人必须同时迈出左脚。 不能早,不能晚,不能快,不能慢。 跑步走,必须踩准节奏。 一二一,一二一,每一步都要踏在点子上。 有人步子大,有人步子小,有人节奏快,有人节奏慢——不行,必须调到同一个频率。 正步踢腿,必须定在空中,等排头兵的口令。 踢出去,定住,脚尖下压,离地二十五公分。 定三秒,等口令,再落下。 李岳轻前世在外籍兵团,不是没练过队列。 法国人也很重视队列,阅兵式的时候踢正步,不比中国差。 但那是在训练营的前三个月,后面就不练了。 后面练的是战术射击、丛林巡逻、cqb室內近距离战斗、伞降、爆破—— 队列? 队列能让你在战场上活下来吗? 他觉得自己知道答案。 但这个答案,在第四天下午的训练中,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那天下午训练的是齐步走的立定。 带队的是一排长,排长姓刘。 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个哨子,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齐步——走!” 新兵们迈步往前走。 走了几十步,刘排长突然喊:“立——定!” 按照標准动作,听到“立”的时候准备,听到“定”的时候开始收步,两步之內立定站好。 李岳轻走在队伍中间。 他后面是刘根生,前面是马力。 刘排长的“定”字落地的瞬间,李岳轻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收步,立定,一步到位。 但他后面的人没有。 刘根生是农村来的,力气大,但反应慢。 他听到口令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始收步。 但他收步的动作太大,没收住,整个人往前冲了一步,结结实实地撞在李岳轻背上。 李岳轻纹丝没动。 刘根生却被他弹了回去,踉蹌了两步,差点摔倒。 队伍乱了。 刘排长走过来,看了刘根生一眼:“站稳了!” 刘根生赶紧站好,脸涨得通红。 刘排长又看向李岳轻:“李岳轻,你停那么快干什么?” 李岳轻立正:“报告,我听到口令就停了。” “听到口令就停?”刘排长盯著他,“立定是两步之內停稳,不是一步!你一步就停了,后面的人怎么办?他收得住吗?” 李岳轻没说话。 刘排长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知道你协调性好,反应快。 但队列不是让你秀个人能力的,是让你学会和集体同步。 你一个人再快,队伍乱了,有什么用?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刘排长转身,“全体都有——齐步——走!” 训练继续。 但李岳轻心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是不明白刘排长说的道理。他明白。 他只是觉得——有必要吗? 战场上,敌人会等你“两步之內停稳”吗?会等你“集体同步”吗? 不会。 战场上,快一秒钟,就能活;慢一秒钟,就会死。 但李岳轻没有爭论,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训练。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战爭论》,但一页也没翻。 他在想下午的事。 “报告。” 门口传来声音。 是刘根生。 孟班长正在走廊里抽菸,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我想找李岳轻说句话。” 孟班长点点头,没说话。 刘根生走进来,走到李岳轻面前,低著头,声音闷闷的:“下午……对不起啊。 是我没收住,撞著你了。 排长说你的时候,我没敢吱声……” 李岳轻抬起头,看著他。 刘根生还是低著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子上蹭来蹭去。 “不是你的问题。”李岳轻说。 刘根生抬起头,愣了一下:“啊?” “是我停太快了。”李岳轻说,“你没做错什么。” 刘根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站了两秒,又说:“那……那我回去了。” “嗯。” 刘根生转身走了。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小声说:“这刘根生,人还挺实在的。 撞了你,还专门来道歉。”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不过下午排长说你的时候,我也觉得有点冤。 你停得標准,是他没收住,凭啥说你?”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马力。” “嗯?” “你觉得队列有用吗?” 马力愣了一下:“啊?队列? 有用啊,当兵不都得练队列吗?” “我是说,打仗的时候有用吗?” 马力挠挠头,想了半天:“打仗的时候……谁还走齐步啊? 不都是冲吗?” “那为什么练?” “这……”马力被问住了,“这我不知道。 反正大家都练,那就练唄。” 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看著手里的书。 一直到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反覆回放著下午的画面:刘根生撞上来的那一刻,自己纹丝不动的背影,刘排长的那句话—— “队列不是让你秀个人能力的,是让你学会和集体同步”。 集体同步。 他前世在外籍兵团,不是没有集体。 八人小队,十六人小队,三十人的突击排——他们一起训练,一起作战,一起出生入死。 但那和队列不一样。 那是战术协同,是火力掩护,是交替前进,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位置和任务,是在动態中配合。 而队列,是在静態中配合。 是几十號人,做同一个动作,踩同一个节拍,像一台机器。 他觉得这两者不一样。 但真的不一样吗? 他想起了外籍兵团的新兵训练营。 那时候他们也练队列,练了三个月。 那时候他也不理解,觉得浪费时间。 后来老班长告诉他:队列练的不是腿,是心。 让你学会听命令,让你学会和身边人保持一致。 和身边人保持一致。 刘排长说的,好像也是这个意思。 他翻了个身,还是睡不著。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轻的,在门口停住了。 “李岳轻。” 是孟班长的声音。 李岳轻坐起来,轻声下床,穿上鞋,走到门口。 孟班长站在走廊里,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看见他出来,往外努了努嘴:“出来透透气。” 李岳轻跟著他走到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户,开著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孟班长把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被冷风吹散了。 他转过身,看著李岳轻,把烟盒递过来:“来一根?” 李岳轻摇摇头:“班长,我不抽。” 孟班长也没勉强,把烟盒收回去,又吸了一口。 “白天排长说你,心里不服气?”他问。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孟班长在等他回答。 他也知道,如果他聪明,就应该说“没有,我心服口服”。 那是標准答案,不会惹麻烦。 但他不想说那个。 “没有不服气。”他说,“就是……觉得有点浪费时间。” 孟班长挑了挑眉:“浪费时间?” “嗯。”李岳轻说,“队列练得再好,打仗的时候也用不上。 有那时间,不如练体能,练射击,练战术。” 孟班长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李岳轻等著他批评。 但孟班长没有批评。 他把菸灰弹进窗外的夜色里,忽然笑了一下。 “我当兵第七年了。”他说,“刚入伍那会儿,我也觉得队列是花架子,不如练体能。 新兵连的时候,我跟你一样,动作比別人快,反应比別人快,总觉得那些慢慢腾腾的人是拖后腿的。 后来分到老连队,有一次演习,我跑得太快,跟队伍脱节了。 一个人衝上去,被对麵包了饺子,当了俘虏。”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那时候我的老班长跟我说了一句话——队列练的不是腿,是心。 让你学会听命令,让你学会和旁边的人保持一致。 上了战场,你可能不需要齐步走,但你需要知道,你身边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动,往哪儿动。 他快,你得跟著快,他慢,你得等著慢。 不然你就成了孤狼,狼再厉害,也架不住一群狼。” 他转过头,看著李岳轻:“队列,就是在练这个。 不是练你怎么走,是练你怎么跟別人一起走。” 李岳轻愣住了。 他想起前世在外籍兵团,老班长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那时候他没往心里去,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是老兵了,他已经习惯了小股部队的作战方式,习惯了和那几个固定的人配合,习惯了那种“快”。 但现在他明白了,那种“快”,是建立在小团队的基础上。 八个人,十六个人,可以靠默契配合。 但几百人,几千人,几万人呢? 没有整齐划一的训练,怎么协调,怎么同步? 孟班长说的“心”,不是个人之心,是集体之心。 他缓缓点头:“班长,我明白了。” 孟班长拍了拍他肩膀:“我知道你有想法,是块好料。 但新兵连,先学会当一个合格的兵,再想別的。 合格的兵,不是你能跑多快,能打多准,是你能不能跟別人站到一块儿。” 他把菸头在窗台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岳轻点点头:“班长晚安。”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又传来孟班长的声音:“对了,你那几本书,明天可以借我看看不?” 李岳轻回头,愣了一下。 孟班长笑了笑:“怎么?捨不得?” “不是。”李岳轻说,“班长想看,隨时可以。” 孟班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岳轻回到宿舍,轻轻躺下。 ...... 第二天,训练继续。 还是队列。 立正,稍息,停止间转法,齐步走。 刘排长喊“立定”的时候,李岳轻不再一步到位。 他等前面的人,等后面的人,两步之內,稳稳停住。 他后面还是刘根生,前面还是马力,三个人几乎同时停下,几乎没有误差。 刘排长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休息的时候,马力凑过来:“哎,你今天好像慢了?” 李岳轻说:“嗯。” “为啥?”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跑步的时候,是跟著自己节奏跑,还是跟著队伍跑?” 马力想了想:“跟著队伍跑啊,不然就掉队了。” “那就对了。”李岳轻说。 马力挠挠头,没明白,但也没再问。 另一边,刘根生一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著什么。 李岳轻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刘根生抬头看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划拉。 “画什么呢?”李岳轻问。 “没……没什么。”刘根生说,“就是瞎画。” 李岳轻看了看他画的那些线条,横横竖竖的,不太整齐。 “昨天的事,你別往心里去。”李岳轻说,“不是你的问题。” 刘根生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没抬头,闷声说:“我知道。 但我反应就是慢,小时候就这样。 我妈说我是木头脑袋。”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又说:“你昨天叠被子的时候,教马力那些,我看见了。 我也想像他那样,学点东西。 但我笨,学不会。”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说:“你不是笨。” 刘根生抬起头。 “你只是还没找到方法。”李岳轻说,“反应慢,不是问题。 关键是你得知道,自己慢在哪儿,怎么补。”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怎么补?” 李岳轻想了想:“下午训练结束,你来找我。” 下午训练结束,刘根生果然来了。 李岳轻带他走到操场角落,那里有一排单槓双槓,还有几个木马。 “你觉得自己哪儿慢?”李岳轻问。 刘根生挠挠头:“都慢。 跑步慢,转弯慢,反应也慢。” 李岳轻点点头,指著单槓说:“拉一个我看看。” 刘根生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他力气大,一口气拉了八个,脸不红气不喘。 “力气可以。”李岳轻说,“跑步呢?跑一百米试试。” 刘根生跑了一百米,不快,但也不慢。 李岳轻看完了,说:“你不是反应慢。” 刘根生一愣:“那是什么?” “你是节奏不对。”李岳轻说,“你跑步的时候,步子太大,频率太慢。 別人跑两步的时间,你跑一步。所以你觉得追不上別人。 转弯的时候,你身体太僵,不会调整重心。 所以你觉得转不过来。 这些都不是反应问题,是技术问题。” 刘根生听著,眼睛越睁越大。 李岳轻继续说:“你力气大,这是你的优势。 但力气大的人,容易依赖力气,忘了用脑子。 你试试这样——跑步的时候,步子收一点,频率快一点。 转弯的时候,身体侧过来,重心压在內侧。” 他做了个示范。 刘根生看著,点点头,开始练。 李岳轻在旁边看著,时不时纠正一下。 夕阳西斜,操场上的人影被拉得越来越长。 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但他们没有停。 马力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跑来了,蹲在旁边看。 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哎,李岳轻,你咋啥都会?”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 马力撇撇嘴:“又骗人,书上还能教跑步转弯?” 李岳轻没说话。 因为他没法解释,这些东西,是他在另一个世界,用汗水和血换来的。 晚饭后,李岳轻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走到班长宿舍门口。 “报告。” “进来。” 孟班长正坐在床边看报纸,看见他进来,放下报纸。 李岳轻把书递过去:“班长,你要的书。” 孟班长接过来,翻了翻,书页上密密麻麻画著线,有些地方还写著批註。 “你都看完了?”他问。 “看过一遍了。” “这些批註是你写的?” “嗯。” 孟班长仔细看了看那些批註,字跡工整,內容简练。 有的一两个字,有的是短短一句话。 比如“地形”“士气”“预备队”“克劳塞维茨这里讲的是理想状態,实战要考虑更多”。 他抬起头,看著李岳轻,眼神里多了一丝別的东西。 “这书,你看了多久?” “一年多。”李岳轻说,“断断续续看的。” 孟班长点点头,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行,我先看看,完了还你。” 李岳轻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孟班长叫住他。 李岳轻回头。 孟班长看著他,沉默了几秒,说:“今天下午,你教刘根生跑步转弯了?” 李岳轻愣了一下:“班长看见了?” “我在这窗户里看的。”孟班长指了指窗户,“那小子,从新兵连第一天我就注意他了。 力气大,肯吃苦,就是反应慢,动作僵。 我一直想找个办法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 你一下午,就让他进步不少。” 李岳轻说:“他只是没找到方法,找到了就不慢。” 孟班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岳轻回到宿舍,躺下来。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小声说:“哎,班长找你干啥?” “借书。” “借书?”马力一脸不解,“班长还看书?” 李岳轻没回答。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想著孟班长刚才的话。 “我一直想找个办法帮他,但不知道怎么帮。” 班长是真心想帮刘根生的。 但他不知道怎么帮,因为他不懂那些技术层面的东西。 他懂的是带兵,是管理,是让这群新兵蛋子变成一个集体。 但具体的训练方法,他未必比李岳轻懂得多。 李岳轻忽然想起前世老班长说过的一句话: “兵是好兵,就看你会不会带。” 他翻了个身,望著窗外的月光。 ...... 第五天,队列训练进入新科目——正步。 刘排长站在队伍前面,亲自示范。 “正步走——!” 他左脚踢出,脚尖下压,离地二十五公分。 右臂前摆,左臂后摆,定在空中。 “看清楚没有? 脚要绷直,脚尖下压,踢出去要有力!落地要有声! 不是走路,是砸地!” 他落地的瞬间,啪的一声,操场上扬起一阵灰尘。 “都给我记住,正步练的是什么? 是气势!是精气神!是让敌人看见你的腿就腿软!” 新兵们开始练。 先练踢腿,一条腿站著,另一条腿踢出去,定在空中。 一排人站成一排,扶著前面人的肩膀,一条腿踢出去,定住。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有人开始晃,有人腿抖得像筛糠,有人撑不住把腿放下来,被刘排长骂回去。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踢著腿,定著。 这个动作他太熟悉了。 外籍兵团在法国国庆日阅兵的时候,踢的就是这种正步。 不一样的是,他们穿的是白色军服,踢的是巴黎香榭丽舍大街,两边是欢呼的人群。 而现在,他穿著绿军装,站在北方初冬的操场上,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的新兵,踢著腿,流著汗,嘴里喊著“一二三四”。 但他心里,却没有一丝不甘。 因为他知道,这些动作,这些汗水,这些东西,正在把他和这些人,变成一个整体。 “停!” 刘排长喊停。 “休息十分钟!” 新兵们如蒙大赦,一屁股坐在地上,揉著酸痛的腿。 李岳轻没有坐,他站著,活动了一下腿脚。 刘根生走过来,脸上带著笑:“李岳轻,我今天好像稳多了。” 李岳轻看他一眼,点点头:“嗯,有进步。” 刘根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马力从旁边蹦过来:“哎哎哎,刘根生,你现在走路都不一样了,腰板直了。” 刘根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孙大宝蹲在一边,没说话,但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李岳轻看见了,没说什么。 休息时间结束。 “集合!” 新兵们站起来,列队。 刘排长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忽然说:“李岳轻,出列。” 李岳轻愣了一下,往前迈一步。 “站到前面来,给大家做个示范。” 李岳轻站到队伍前面,面对所有人。 “正步走——!” 他左脚踢出,脚尖下压,离地二十五公分。 右臂前摆,左臂后摆,定在空中。 一秒,两秒,三秒——然后落下,啪的一声。 “再走!” 他又走了一步。 同样的標准,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 刘排长点点头,对所有人说:“看见没有? 这才叫正步。 不是让你们走得跟他一模一样,是让你们知道,標准是什么样的。 都给我记住,以后就照这个练!” 李岳轻回到队伍里。 马力小声说:“行啊你,成示范兵了。” 李岳轻没说话。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这个集体里的位置,已经开始变了。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照例在看书。 这次是那本《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 马力凑过来,看著封面上那个“內部参考注意保存”的印章,眼睛瞪得老大:“这什么书?怎么还『內部参考』?” 李岳轻说:“我舅舅从国外带回来的。” 马力一脸敬畏:“那你可收好了,別让外人看见。” 李岳轻点点头,把书收起来。 马力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我问你个事儿。” “说。” “你以后,想干什么?”马力问,“我是说,新兵连结束以后。你想分到哪儿?” 李岳轻想了想,说:“不知道。” “不知道?”马力一脸惊讶,“你啥都会,肯定能分到好地方啊。 侦察连?装甲连?特种部队? 我听说咱们军区有个叫钢七连的部队,可厉害了,专门挑尖子。” 李岳轻心里一动。 钢七连。 他在前世就知道这个名字。 那是《士兵突击》里主角许三多所在的部队,许三多、成才、伍六一,都是从那出来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穿越到了一个平行时空。 但是这个世界里居然有钢七连? 他是在士兵突击? 算了,先过眼前的。 “还早。”他说,“先把新兵连混完再说。” 马力点点头:“也是。 我就是瞎想,也不知道自己能分到哪儿。 要是能跟你分一块儿就好了,还能跟著你学点东西。”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望著天花板。 窗外月光如水,白杨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轻轻晃动。 他想起马力刚才的话——“特种部队”。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就是特种作战。 八年的经验,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著什么。 不是荣耀,不是光环,是日復一日的枯燥训练,是身体极限的不断突破,是在生死边缘游走的压力,是隨时准备牺牲的觉悟。 如果可以选择,他想过那种生活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新兵。 第5章 家信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队列,体能,內务,军歌。 新兵连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转,分毫不差。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 吃饭前要唱歌,睡觉前要点名。 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去多久都得记著时间。 刚开始的时候,有人受不了。 九班的孙大宝,城里来的,家里做生意的,从小娇生惯养。 第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哭了,压著声音,但上下铺都听得见。 没人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眼睛红红的,照样出操,照样训练。 孟班长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从那天起,孙大宝变了。 话少了,练得狠了,被子虽然还是叠不好,但不再骂娘了。 李岳轻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这种感觉。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刚来的时候想家、想哭、想跑,但咬著牙挺过去之后,就脱了一层皮,变成了另一个人。 新兵连就是这样。 它不是在训练你的身体,是在打碎你,然后重铸。 今天是周六。 下午,孟班长通知:写家信。 “每人一封,写给家里。”孟班长站在宿舍中央,手里拿著一沓信纸和信封,“好好写,別光报平安,说说你们在这儿学到了什么。 家里惦记著呢。” 信纸发下来,是那种带红线的稿纸,最普通的那种。 信封是军绿色的,右下角印著“义务兵免费信件”几个字,不用贴邮票。 新兵们领了信纸,有的趴在床上,有的坐在小板凳上,有的把信纸垫在床头柜上,开始动笔。 李岳轻拿著信纸,坐在床边,没有动。 他低头看著那张空白的稿纸,红色的格子整整齐齐,等著被填满。 但笔尖悬在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马力趴在上铺,咬著笔桿,半天憋出一行字,划掉,又憋出一行,又划掉。 最后把笔一扔,探下脑袋:“哎,李岳轻,这信咋写啊? 我憋了半天,憋不出来。” 李岳轻没抬头:“想写什么写什么。” “想写的?”马力挠挠头,“我想写训练累死了,想写馒头硬得能砸死人,想写班长凶得像老虎——这能写吗?” “不能。” “那写啥?”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写你吃了什么,练了什么,班长对你怎么样。报喜不报忧。” 马力眨眨眼,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 他把脑袋缩回去,继续写。 刘根生坐在角落里,把信纸铺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 他写字慢,像小学生描红一样,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写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写几个字。 嘴唇翕动著,无声地念著自己写的內容。 孙大宝坐在床上,背对著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的信纸已经写了大半张,但他还在写,一直在写,笔尖没有停过。 李岳轻收回目光,重新看著自己面前的白纸。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 那时候他也有过家。 父亲是工厂的技术员,母亲是小学老师。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日子,普通的温暖。 后来父亲病了,母亲照顾父亲,自己也垮了。 一年之內,两个人都走了。 他记得父亲最后说的话:好好活著。 他记得母亲最后说的话:找个伴儿,別一个人。 但他没有。 他出国了,读书,然后加入了外籍兵团。 兵团里没有家,只有战友。 每年一次的红十字会明信片,寄到兵团总部,再统一分发。 他写过几张? 不记得了。 因为他没有可以收信的人。 可是现在—— 他低头看著那张信纸。 收信地址:江北省棲云市纺织厂家属院三號楼二零二室。 收信人:李建国(父亲),王秀英(母亲)。 这两个人,他从未见过。 但原身的记忆里,有他们的样子。 父亲不高,微胖,头髮有点禿,喜欢喝两杯,喝多了就唱《在希望的田野上》。 母亲瘦瘦的,说话轻声细语,织得一手好毛衣,每年入冬前都要给他织一件新毛衣。 那件毛衣,深灰色的,纯羊毛的,领口织得很紧,袖口收得很利落。 母亲的手艺。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 “爸、妈: 你们安好。 我到部队一周了,一切顺利。” 他顿了顿,继续写。 “这边的班长很好,姓孟,东北人,说话大嗓门,但对兵不错。 战友们也都不错,有一个叫马力的,话多,但人挺好。 还有一个叫刘根生的,农村来的,力气大,肯吃苦。 食堂的饭菜比想像中好,馒头管够,白菜燉粉条挺香的。 早上有粥,晚上有汤,饿不著。 训练有点累,但能坚持。 每天出操,练队列,站军姿,跑三公里。 刚开始腿酸,现在习惯了。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不会给咱家丟脸的。”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脑海里浮现出一些画面:母亲站在厨房里做饭,父亲下班回来,自行车停在楼下,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很重。 一家人围坐在小方桌旁吃饭,电视里放著《新闻联播》。 窗外是纺织厂家属院常见的景色——灰扑扑的楼,晾晒的衣物,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些画面不是他的,但他能感觉到。 他继续写。 “妈,你上次给我织的那件毛衣,我带过来了。 这边天气冷,正好穿。 晚上站岗的时候,穿上它就不冷了。 爸,你上班別太拼,注意身体。少喝点酒,我妈老说你。 儿子岳轻 1999年11月27日” 他把笔放下,看著自己写的信。 三百多个字,简单,平淡,没什么特別。 但写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在担心那对素未谋面的中年夫妻。 他希望他们一切都好。 信写完了,但还没到收信的时间。 李岳轻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地址和收信人。 然后他把信封放在枕头边上,靠墙坐著,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是营房的背面,能看到一排白杨树和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號子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照在白杨树光禿禿的枝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马力从上铺跳下来,凑到他旁边:“写完了?” “嗯。” “给我看看?”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 马力赶紧摆手:“开玩笑开玩笑,这哪能看。” 他自己拿著信封,翻来覆去地看,说:“你这字写得真好看。 我写的跟狗爬似的。”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哎,你说,信寄回去要多久能到?” “一个星期吧。” “那家里收到的时候,咱们都训练两周了。”马力想了想,“到时候我妈肯定又要哭。”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著笑,但眼睛里有別的东西。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爸妈是干什么的?” 马力说:“我爸在村里种地,我妈也是。 还有一个妹妹,上小学。 我家就我一个儿子,我爸说,让我在部队好好干,爭取提干,將来就不用种地了。” 他说完,挠挠头:“不过提干哪那么容易,我就想能学点技术,退伍了找个好工作。” 李岳轻点点头。 刘根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手里也拿著信封,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李岳轻看他一眼:“写完了?” “嗯。”刘根生点点头,把信封往前递了递,“你……你帮我看看,写得对不对?” 李岳轻接过来,看了看。 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地址写的是:“江北省棲云市李家沟村二组”,收信人是“刘大柱”。 “对。”李岳轻把信封还给他。 刘根生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枕头底下,然后坐在自己床上,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 马力凑过去:“刘根生,你家是哪儿的?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刘根生说:“江北的。” “江北?跟李岳轻一个省啊?”马力转头看李岳轻,“哎,你们还是老乡呢。” 李岳轻点点头:“嗯。” 刘根生看了李岳轻一眼,张了张嘴,又低下头。 孙大宝一直坐在床上,背对著所有人。 他的信写完了,但没动,就那么坐著。 李岳轻注意到了。 他站起来,走到孙大宝床边,在他旁边坐下。 孙大宝没回头。 李岳轻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 过了一会儿,孙大宝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没写。” 李岳轻没问为什么。 孙大宝又说:“我不知道写什么。” 他转过头,看著李岳轻,眼睛有点红:“我家是城里的,我爸做生意,有点钱。 我来当兵,我爸不同意,我妈也不同意。 他们让我復读,明年再考大学。 我不听,非要来。 走的时候,我爸没送我,我妈送我到门口,哭了一路。”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给他们写什么。 写我挺好的? 那不是骗他们吗? 写不好,那他们更担心。”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写你挺好的。” 孙大宝看著他。 李岳轻说:“他们担心,是因为不知道你在这儿怎么样。 你写封信回去,让他们知道你吃饱穿暖,班长不凶,战友挺好,他们就放心了。 至於你心里怎么想,那是你的事。” 孙大宝愣了愣,没说话。 李岳轻站起来,走回自己床边。 孙大宝坐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笔。 晚饭前,孟班长来收信。 他挨个床铺走,把信封收起来,装进一个军用挎包里。 收到李岳轻的时候,他看了看信封上的地址,隨口问了一句:“给家里写的?” 李岳轻点头:“嗯。” 孟班长又看了看那个地址:“江北棲云……你家挺远啊。” “是。” “想家不?”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 想家吗? 他想的是哪个家? 是前世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家,还是今生这个素未谋面的家? 最后他说:“想。” 孟班长笑了,把信装进挎包,拍了拍他的肩膀:“想就对了,不想才不正常。 但记住,想归想,別影响训练。 等熬过这三个月,你就是真正的兵了,到时候回家探亲,那才叫光荣。” 他继续往前走,收下一个人的信。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孟班长走到马力床边,马力赶紧把信递过去。 孟班长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你这字,狗爬似的。” 马力挠挠头,嘿嘿笑。 孟班长没再说他,把信收起来,走到刘根生床边。 刘根生双手把信递过去,紧张得手都在抖。 孟班长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写得挺认真。” 刘根生脸红了,低下头。 最后是孙大宝。 孟班长走到他床边,孙大宝把信递过去,没说话。 孟班长看了一眼,也没说话,收起来就走了。 收完信,孟班长站在门口,说:“信今天寄出去,大概一个星期能到家里。 下个礼拜,你们就能收到回信了。 到时候都给我好好看,看完收好,別弄丟了。” 说完,他走了。 晚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李岳轻没有去操场,也没有去学习室,他一个人坐在宿舍里。 他在想那封信。 信寄出去了,一个星期之后,远在江北的那对夫妻就会收到。 他们会看到儿子的字跡,知道儿子在部队一切顺利。 母亲可能会哭,父亲可能会沉默,然后他们会坐下来,给儿子写回信。 回信会写什么呢? 穿越过来快十天了。 这十天里,他一直在適应,在观察,在隱藏。 他记得自己是谁,记得自己从哪里来,记得自己会什么。 但他很少去想,自己现在是谁,现在从哪里来,现在有什么。 现在他有了父母。 虽然不是他的,但也是他的。 他接受了原身的记忆,也接受了原身的身份。 那对夫妻,就是他现在的父母。他们会惦记他,会担心他,会等他回家。 而他,也会惦记他们。 这算不算有家了? 他不知道。 但至少,有人在等他的信。 熄灯前,马力又凑过来。 “哎,李岳轻。” “嗯?” “你说,家里收到信,会是什么反应?” 李岳轻想了想:“会高兴。” “那他们会回信吗?” “会。” 马力眼睛亮了一下:“那你说,他们会写什么?”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希望他们写什么?”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我希望我妈写,家里都好,別惦记,我爸写,好好干,我妹写,哥,我想你了。”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挺傻的?” 李岳轻摇摇头:“不傻。” 马力看著他,忽然问:“那你呢?你希望他们写什么?”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一样。” 马力点点头,没再问。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第6章 第一个周末 周日早上,起床哨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 六点四十。 对於新兵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平时五点四十就得爬起来,现在多睡了一个小时,有人甚至觉得赚了一个亿。 “今天周日,不出操——”孟班长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但早饭照常!七点开饭,过时不候!” 宿舍里一阵骚动。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髮乱得像鸡窝:“不出操? 真的假的?” “真的。”李岳轻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叠被子。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一头栽回枕头里:“那我再睡会儿……” “七点开饭,过时不候。”李岳轻重复了一遍孟班长的话。 马力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我就睡五分钟……” 李岳轻没理他,继续叠被子。 三分钟后,被子叠好,稜角分明。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宿舍——刘根生也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动作比前几天熟练多了。 孙大宝还躺著,但眼睛睁著,盯著天花板发呆。 其他人有的在穿衣服,有的还在睡。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亮不久,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抹淡淡的红。 操场上没有人,煤渣跑道泛著潮湿的黑色,昨天夜里可能下过露水。 远处的营房静悄悄的,只有炊事班的烟囱冒著烟,那是他们在做早饭。 第一个周末。 李岳轻记得,前世在外籍兵团,新兵训练的第一个周末是怎么过的。 那时候他们也有休息日,但不能出营区,只能在营地里待著。 有的人打牌,有的人写信,有的人躲在角落里偷偷哭。 而他,去了训练场。 肌肉记忆是唯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他转身往外走。 马力从枕头里抬起脑袋:“哎,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 “不吃早饭了?” “吃。” 李岳轻推门出去。 营区里静悄悄的。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还在睡觉。 走廊里没人,操场上没人,只有几个哨兵站在各自的岗位上,看见他走过,目光跟著他移动了一下,又移开了。 李岳轻往营区深处走。 新兵集训大队占地不小,除了操场和营房,后面还有一片杂乱的空地,堆著些废弃的器材和杂物。 空地的角落,立著几副单槓双槓,锈跡斑斑,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傢伙。 他走到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 铁槓上锈跡斑斑,但摸上去很结实。 高度正好,標准的训练器械。 他跳起来,双手抓住单槓,开始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计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这个动作。 身体上升,下降,上升,下降。 肩胛骨收紧,核心绷住,呼吸均匀。 前世在外籍兵团,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三百个引体向上。 不管颳风下雨,不管前一天多累,三百个,一个不能少。 那时候觉得枯燥,觉得无聊,觉得这是老班长们在故意折磨他们。 但现在,他只觉得亲切。 因为身体不会骗人。 你练过多少,身体记得。你吃过多少苦,身体记得。 你流过多少汗,身体记得。 那些肌肉记忆,那些条件反射,那些刻进骨头里的本能——它们不会因为你换了一个身体就消失。 它们只是等著被唤醒。 李岳轻继续拉著。 十下。 二十下。 三十下。 他的呼吸依然平稳,动作依然標准,节奏依然均匀。 阳光开始从天边透出来,照在他身上,照在单槓上,照在空地上那些废弃的器材上。 “你这是打算把单槓拉断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岳轻鬆手落地,转身。 周连长站在他身后三米远的地方,穿著一身作训服,手里拎著一个军绿色的水壶,壶身上还沾著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著李岳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別的东西。 李岳轻跳下单槓,立正站好:“连长好。” 周连长摆摆手:“放鬆,周末不用这么正式。”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著李岳轻。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 最后目光落在那根单槓上,又落回李岳轻身上。 “多少个了?” “没数。” “没数?”周连长挑了挑眉,“那大概多少个?” 李岳轻想了想:“五十左右。” 周连长沉默了两秒。 “五十个引体向上,脸不红气不喘,”他说,“新兵连里你是第一个。” 李岳轻没说话。 周连长又看了看他,忽然问:“你以前练过体育?” “没有。”李岳轻说,“就是喜欢锻炼。” “喜欢锻炼?” “嗯,小时候我爸就让我多运动,慢慢养成习惯了。” 周连长点点头,没再多问。 他拎起水壶喝了一口,然后说:“锻炼是好事,但也得注意休息。 新兵连才刚开始,別把劲儿使完了。” “是。” 周连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住。 “对了,”他回过头,“听说你会英语?” 李岳轻愣了一下。 英语? 原身的记忆里,確实有这一块。原身喜欢看军事杂誌,自学英语,能看懂那些外文期刊。 舅舅带回来的那些资料,有些是英文的,他也硬啃下来了。 “还行……”他说,“自学的。” 周连长点点头:“那行,下周团里可能要搞一次外语人才摸底,到时候我让人通知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 外语人才摸底? 他忽然想起那天写家信的时候,马力问他“你咋啥都会”,他说“书上看的”。 那时候他只是隨口一说,但现在看来,“书上看的”这个理由,正在变得越来越有说服力。 毕竟,一个喜欢看书、自学英语、热爱军事的大学生——这样的人,懂点东西,不是很正常吗?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根单槓。 然后跳起来,继续拉。 七点整,早饭哨响了。 李岳轻回到宿舍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起来了。 马力正在穿衣服,看见他进来,眼睛瞪得老大:“你真出去走了?走哪儿了?” “后面空地。” “后面空地有啥好看的?” “单槓。” 马力愣了愣,然后摇摇头:“你这人,真没意思。 好不容易放个假,不睡觉,去拉单槓?” 李岳轻没说话,拿起脸盆去洗漱。 回来的时候,孟班长正在宿舍门口吹哨子:“集合集合!吃早饭了!” 九班的人排成一列,往食堂走。 路上,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吃完饭干啥?” “不知道。” “去打篮球吧?”马力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看见操场那边有篮球架,还有几个人在打。 咱们也去?” 李岳轻想了想,点点头:“行。” 马力高兴了,回头朝刘根生喊:“哎,刘根生,吃完饭打篮球!” 刘根生愣了一下:“我不会……” “不会就学!走走走!” 早饭还是馒头咸菜小米粥。 李岳轻照例吃得很快,吃完就坐著等。 马力今天也吃得快,一边吃一边瞄他,好像在比赛似的。 结果噎著了,喝了半碗粥才顺下去。 刘根生慢吞吞地吃,但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半天。 孙大宝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吃完饭,回宿舍放下碗筷,几个人往操场走。 操场上已经有人在打球了。 是二连的几个兵,正分成两拨,打得热火朝天。 篮球架是那种老式的,铁架子,木板篮板,篮筐上的网早就磨没了,只剩几根线头在风中晃荡。 马力凑过去,看了一会儿,回头说:“等他们打完咱们上?” 李岳轻点点头。 刘根生站在旁边,有点紧张:“我真不会……” “没事,”马力拍拍他肩膀,“我也不会,瞎打唄。” 刘根生挠挠头,没说话。 那边一局打完,二连的人下来休息。 马力赶紧跑过去:“哎,哥们儿,下一局让我们上唄?” 一个皮肤黝黑的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你们上。” 於是九班的几个人上场了。 马力拿著球,站在三分线外,运了两下,球就跑了。 他追过去,捡起来,再运,又跑了。 刘根生站在篮下,不知道该怎么办,两只手举著,像根木桩。 孙大宝跑了两步,就喘上了,蹲在地上摆手:“不行不行,我跑不动……” 场面一片混乱。 二连那几个兵站在场边,看得直乐。 李岳轻站在场上,看著这帮人,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打过篮球。 那时候的队友,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特种兵——法国人、英国人、德国人、义大利人。 一个个身体壮得像牛,跑起来像风,抢篮板的时候能把人撞飞出去。 那叫打球吗? 那叫打仗。 但现在,他站在这个破旧的篮球场上,身边是一群连球都运不好的新兵,对面是几个看热闹的二连老兵,太阳照在脸上,风颳在耳边。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李岳轻!接著!” 马力把球扔过来,扔歪了,往场外飞。 李岳轻两步跨过去,伸手把球捞回来,然后运球往篮下走。 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到了篮下,他跳起来,轻轻一投,球进了。 “好球!”马力喊。 二连那几个兵不笑了,看著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李岳轻捡起球,扔给马力:“再来。” 打了一个小时球,几个人累得够呛。 马力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 刘根生也坐下,但坐得笔直,不像马力那样东倒西歪。 他脸上出了汗,但表情很满足,眼睛亮亮的。 孙大宝早就下来了,坐在场边看他们打。 这会儿凑过来,递给他们一人一个水壶。 马力接过来,灌了一大口,然后问李岳轻:“哎,你怎么啥都会? 打球也会?” 李岳轻喝了一口水,说:“以前打过。” “在哪儿打的?” “学校。” 马力点点头,没再问。 孙大宝在旁边坐著,忽然说:“李岳轻,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挺厉害的?” 李岳轻看他一眼:“还行。” 孙大宝沉默了一下,又说:“我家那边,也有个篮球场。 以前放学了,我就跟同学去打。 后来我爸不让我打,说打球耽误学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李岳轻听出了別的东西。 “你想打吗?”李岳轻问。 孙大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想。” “那就打。”李岳轻说,“在这儿没人管你。” 孙大宝看著他,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下午,李岳轻又去了那个角落。 这次不是拉单槓,是跑步。 操场上人多,他不想被人盯著看。 那个角落僻静,有一圈大概两百米的土路,正好可以跑。 他跑了一圈,两圈,三圈。 不紧不慢,保持节奏。 跑了二十圈,停下来,做几个拉伸。 然后继续。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是別的连队在训练。 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晚饭快好了。 他跑完最后一圈,停下来,慢慢走,让呼吸平復。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刘根生。 刘根生跑过来,有点喘,但努力压著。 他站到李岳轻旁边,也不说话,就跟著他走。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跑过来的?” 刘根生点点头。 “跑了几圈?” “没数……就跟著你跑的。”刘根生挠挠头,“你跑得快,我跟不上,就跑了一圈半。”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走。 刘根生跟著走了一会儿,忽然说:“李岳轻,我想跟你学。” 李岳轻转头看他。 刘根生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笨,学东西慢。 但我肯吃苦。 你教我,我就练。练不会,就多练。 我不怕苦。” 李岳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刘根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李岳轻说。 “什么事?” “以后你学会了,也要教给別人。” 刘根生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嗯!”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在想白天的事。 周连长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外语人才摸底。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风险。 机会是,如果被选上,可能会有更多的机会。 风险是,暴露得太多,会引起怀疑。 但“怀疑”这件事,他已经想明白了。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环境里,一个喜欢看书、自学英语、热爱军事的大学生——他可以懂很多东西。 只要不超出那个范围,就不会有大问题。 问题是,他的“懂”,远远超出了那个范围。 他需要时间,让自己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不能一下子全露,那会嚇著人。 得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 周连长今天看他的眼神,他已经记住了。 那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审视。 欣赏是好事,审视是提醒。他得把握好这个度。 “哎,李岳轻。”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 李岳轻抬头看他。 马力压低声音:“你今天上午打球的时候,二连那几个兵,一直在看你。” “看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马力说,“就一直在看,还嘀咕什么。 后来你投那个球,他们就不嘀咕了。”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是不是以前打过球?打得挺好的。” “还行。” “什么叫还行?”马力撇撇嘴,“你干啥都是还行,吃饭还行,跑步还行,打球还行,叠被子还行。 你这还行,比別人拼命都强。”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今天打球,高兴吗?”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高兴!虽然累,但高兴!比训练强多了!” 李岳轻点点头:“那就行。” 马力挠挠头,没明白他的意思,但也没再问。 熄灯哨响了。 第7章 体能摸底 周一的早饭,食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平时吃饭的时候,虽然不让说话,但总有人忍不住交头接耳,被班长瞪一眼才老实。 今天没人说话,但也不是因为纪律——是没人有心思说。 每个人都闷头吃饭,但吃的花样不一样。 有人大口往嘴里塞馒头,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多吃点,攒点劲儿,上午要摸底呢。” 有人只喝稀饭,馒头碰都不碰,说:“吃太饱跑不动,得空著点。” 有人端著碗发呆,筷子在粥里搅来搅去,半天也没喝一口。 孟班长站在食堂门口,看著这群新兵,嘴角抽了抽,终於没忍住骂了一句: “瞧你们这点出息! 一个体能摸底,又不是上刑场,紧张成这样? 以后正式考核怎么办? 打仗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但也没人抬头。 孟班长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李岳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照常吃饭。 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鸡蛋。 他旁边,马力正盯著他的碗发呆。 “看什么?”李岳轻问。 马力压低声音:“你不紧张?”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紧张什么?” “摸底啊!”马力说,“全连排名,成绩要记档案的!”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吃。 马力又看了看他碗里的馒头,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半个没啃完的,忽然觉得有点心虚:“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李岳轻咽下一口馒头,说:“你平时吃多少,今天就吃多少。 突然多吃,胃受不了,突然少吃,跑起来没劲儿。”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剩下那半个馒头塞进嘴里。 旁边刘根生听见了,默默地把筷子伸向第二个馒头——他本来只打算吃一个的。 孙大宝端著碗,盯著碗里的粥,没动。 他昨晚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半夜,今天早上起来眼圈都是青的。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上午八点,全连集合。 操场上,新兵三连一百多號人站成四排,每个人脸上都绷著。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连咳嗽都憋著。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块秒表,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新兵连第一次体能摸底。”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项目四个:引体向上、伏地挺身、仰臥起坐、三公里跑。 不排名次,不评优秀,只记成绩。 但这成绩,会进你们的档案,会跟著你们整个军旅生涯。” 他顿了顿。 “所以,有多大劲儿,就给我使多大劲儿,別藏著掖著,也別给我丟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周连长点点头,把手里的秒表递给刘排长:“开始吧。” 第一个项目,引体向上。 操场的角落立著几排单槓,正好可以同时进行。 每班一组,轮著上。 九班被分到第三组,还有一会儿才轮上。 孟班长把他们带到单槓旁边,让他们先活动活动。 马力在原地蹦了两下,又甩了甩胳膊,转头问李岳轻:“你能拉多少个?” 李岳轻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马力瞪大眼睛,“你自己能拉多少个不知道?” “没数过。” 马力挠挠头,又去问刘根生:“你呢?” 刘根生老实地说:“以前在家拉过,最多拉过八个。” 马力点点头,又问孙大宝。 孙大宝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第一组结束了。 二连的一个兵拉了十五个,下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喘得像风箱,但眼睛亮亮的,很得意。 第二组开始。 三连三班的一个大个子,一口气拉了二十个,旁边有人数数,数到二十二的时候,那大个子手一松,掉下来,差点没站稳。 “二十二个!”计数的排长报数。 大个子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九班的人看著,有人开始紧张了。 马力小声嘀咕:“二十二个……我才拉过十二个……” 刘根生没说话,但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手心出汗了。 “第三组!九班!”刘排长喊。 九班的人走上前,各自找了一副单槓。 李岳轻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那根铁槓。 阳光照在槓上,有点晃眼。他跳起来,双手抓住,身体悬空。 “预备——开始!” 他开始拉。 一下。 两下。 三下。 他没有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身体上升,下巴过槓,身体下降,手臂伸直,节奏均匀,呼吸平稳。 旁边,马力正在拼命地拉。 他的动作不太標准,身体在晃,每拉一个都要使上吃奶的劲儿。 拉到第八个的时候,他停住了,吊在半空中晃了两下,终於掉下来。 “八个。”计数的排长报数。 马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却带著笑:“八个!我拉了八个!” 刘根生还在拉。 他的动作比马力稳,但速度慢。 一个,两个,三个……拉到第七个的时候,他脸开始发红,拉到第八个,手臂开始抖,拉到第九个,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拱。 “九个!鬆手!” 刘根生鬆手落地,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扶住单槓,喘了好一会儿,脸上却带著笑。 孙大宝拉了六个,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站在旁边不说话。 其他几个人也陆续拉完了,最多的拉了十一个,最少的拉了四个。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李岳轻。 他还在拉。 十五个。 二十个。 拉倒二十个的时候,计数的排长开始注意他了。 那排长本来是蹲在地上看表的,这会儿站了起来,盯著他数。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旁边围观的人开始多了。別的班拉完的,没轮上的,都凑过来看。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 有人开始起鬨:“好!再来一个!”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李岳轻的节奏没有变。还是那样,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一台机器。 “三十!” 有人喊了一声。 旁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他还在拉。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 掌声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盯著他看。 拉倒四十个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看了几秒,忽然喊:“行了行了,別拉了,满分了!” 李岳轻鬆手落地,气都没怎么喘。 刘排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记分册,说:“你拉了多少?” 李岳轻说:“没数。” 刘排长愣了一下,转头问计数的排长:“他拉了多少?” 那排长张了张嘴,说:“四十……四十三个。” 刘排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看著李岳轻,眼神有点复杂:“你小子,是吃什么长大的?” 李岳轻没说话。 旁边马力跑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四十三个?!你拉了四十三个?!” 李岳轻说:“还行。” 马力:“……” 第二个项目,伏地挺身。 两分钟,看谁做得多。 九班的人趴成一排,手撑在地上,等著口令。 “预备——开始!” 李岳轻开始做,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没有拼速度,只是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两分钟到,他做了多少个? 他自己没数,但计数的排长看了他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三个数字。 马力趴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做了多少个也不知道,反正最后是趴著起不来了。 刘根生做得认真,动作標准,速度不快,但一直没停。 孙大宝做到一半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脸憋得通红。 第三个项目,仰臥起坐。 同样两分钟。 李岳轻照例保持节奏,做完之后气息平稳。 马力做到最后十几秒,已经开始用甩的,脑袋一下一下往膝盖上砸。 刘根生老老实实做,做完了一百零三个,比他预想的多。 孙大宝做了七十多个,下来的时候捂著肚子,说抽筋了。 最后一个项目,三公里跑。 操场的煤渣跑道,一圈四百米,三公里是七圈半。 全连一百多號人站在起跑线上,等著发令枪响。 李岳轻站在队伍中间,左右看了看。 马力的腿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紧张的。 刘根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明显比平时快。 孙大宝站在边上,脸色发白,还没从刚才的伏地挺身里缓过来。 “各就各位——”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准备起跑。 他本来打算压著速度跑的。 跑个中等偏上就行了,不用太突出。 刚才引体向上已经出了风头,不能再这么露了。 但问题是,压速度这件事,没那么容易。 因为他的身体,习惯了另一种节奏。 “砰!” 发令枪响。 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跟著人群跑,不快不慢,保持在第一梯队的末尾。 他前面是二连那几个跑得快的,后面是乌泱泱的大部队。 第一圈,他跟著。 第二圈,他还是跟著。 第三圈,他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了。 前面那几个跑得快的,速度开始往下掉。 而他的节奏,还和第一圈一样。 第四圈,他超过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是二连的,刚才引体向上拉了二十二个的大个子。 他扭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想加速追,但腿不听使唤了。 第五圈,李岳轻已经把第二名甩开了半圈。 操场上,围观的人开始喊。 有人喊加油,有人喊九班,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没回头。 第六圈,他超过了跑得最慢的那几个——他们才刚跑完第四圈。 第七圈,操场上的人都在看他。 周连长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他看著李岳轻跑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最后一百米,李岳轻没有衝刺,只是保持速度跑完。 衝线。 周连长按下秒表,低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个数字。 李岳轻从他身边跑过,慢慢减速,然后开始走,让呼吸平復。 过了好一会儿,第二名才衝线。 那大个子衝过终点,一头栽在地上,喘得像条离了水的鱼。 然后是三分钟之后,大部队才陆续衝线。 马力跑过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跑完直接跪在地上,撑著地大口喘气。 刘根生比他慢一点,但跑完之后只是弯著腰喘,没跪下。 孙大宝是被两个人架著回来的,跑吐了。 测试结束,成绩统计。 下午,孟班长从连部回来,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他把九班的人集合起来,说:“今天的摸底成绩出来了。” 所有人看著他,等著。 孟班长展开那张纸,念了一遍每个人的成绩。 念到李岳轻的时候,他顿了顿,说:“引体向上,四十三,全连第一。伏地挺身,一百二十六,全连第一。仰臥起坐,一百三十五,全连第一。三公里跑,九分五十二秒,全连第一。” 宿舍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倒吸一口气。 马力张大了嘴,看著李岳轻,半天说不出话。 刘根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大宝坐在床上,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孟班长收起那张纸,说:“全连第一,总成绩比第二名高了不少。 不错,没给咱九班丟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新兵连不是光看体能的地方。”孟班长的声音沉下来,“內务、队列、射击、战术,哪一样不行,你都不算合格的兵。 体能好,那是老天爷赏饭吃,其他的,得靠自己练。” 他看向李岳轻:“明白吗?” 李岳轻站起来:“明白。” 孟班长点点头:“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转身走了。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平时这个时候,马力早就从上铺探下脑袋,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了。 今天他没说话,躺在上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根生在看书——是李岳轻借给他的一本《军事知识入门》,看得认真,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李岳轻,又低下。 孙大宝坐在床上,盯著墙发呆。 另外几个人,有的躺著,有的坐著,都没说话。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手里也拿著本书,一页一页翻著。 他知道这种气氛是怎么回事。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见过。 一个新兵太突出,就会这样。 不是敌意,是一种说不清的彆扭。 好像有个人突然站到了你够不著的地方,你看著他,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他放下书,开口说:“马力。”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嗯?” “你今天跑了第几名?” 马力挠挠头:“二十三名……吧?” “比上回进步了。” 马力愣了一下:“上回?上回也没跑过啊。” 李岳轻说:“第一次跑的时候,你跑完直接躺下了。 今天你跪著,没躺。” 马力眨眨眼,然后笑了:“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进步了。” 他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下来:“哎,你跑了第一名,怎么不高兴?” 李岳轻说:“高兴。” “没看出来。”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干啥都这样,高兴也不笑,不高兴也不哭。 你这人,真没意思。”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气氛鬆了一点。 刘根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李岳轻,你今天跑的时候,累不累?” 李岳轻想了想:“不累。” 刘根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累。 跑完之后腿软了半天。 我啥时候能练成你这样?” 李岳轻看著他,说:“每天多跑一点,多练一点。 一年之后,你就不是现在这样了。”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马力从上铺又探下来:“那我呢?我能练成不?” 李岳轻说:“你能。” 马力咧嘴笑了,笑完又问:“孙大宝呢?他能不?” 孙大宝没说话,但耳朵动了一下。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他也能,只要他想。” 孙大宝没接话,但肩膀鬆了一点。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今天的画面:单槓上计数的人群,伏地挺身时旁边人喘气的声音,三公里跑道上那些惊讶的目光,周连长看他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全连第一。 这个成绩,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孟班长那句“不错”之后,还有一个“但是”。 “但是,新兵连不是光看体能的地方。” 他明白孟班长为什么说这个。 不是泼冷水,是提醒。 提醒他別飘,提醒他路还长,提醒他——体能好,只是第一步。 后面的路,还长著呢。 第8章 领枪与打靶 第四周的第一天,孟班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领枪。” 就这四个字,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枪?!”马力从上铺蹦下来,差点摔著,“真的假的?要发枪了?” 孟班长瞪他一眼:“蹦什么蹦?发枪怎么了?没见过枪?” 马力嘿嘿笑:“没见过真的。” 刘根生坐在床上,眼睛亮得嚇人,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孙大宝脖子伸长了一截,耳朵竖得老高。 只有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的书没放下,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孟班长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孟班长一走,马力就凑过来:“哎,你不激动?” 李岳轻说:“激动。” “激动?”马力盯著他的脸,“你这叫激动?你脸上写著『今天天气不错』。” 李岳轻没接话。 他確实激动,但不是马力想的那种激动。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摸过的枪太多了。 famas、hk416、scar-l、m24、米尼米…… 每一把都像自己的手一样熟悉。 而五六式半自动,他还真没见过实物,但在资料里看过无数次。 那是中国军队的传奇,装备了几十年的老傢伙,简单、可靠、皮实。 明天,他就要摸到真傢伙了。 但这话不能说。 所以他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也有一点不一样的情绪。 第二天早上,全连集合。 操场上停著一辆军用卡车,车厢板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十个木头枪架。 枪架上,是一支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是木头的,泛著暗黄色的光。 枪管是钢的,涂著一层薄薄的油,在阳光下闪著暗哑的光。 没有人说话。 一百多號新兵站在那儿,眼睛都盯著那些枪。 周连长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著个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今天,发枪。” “一人一支,枪號登记入档。从今天起,这支枪就是你们的战友。枪在人在,枪丟人丟。” “领枪之后,带回宿舍,今天不训练,就干一件事——擦枪。” 他顿了顿。 “擦乾净了,下午学拆装,擦不乾净,晚上接著擦,什么时候擦乾净了,什么时候睡觉。” “各班班长,上来领枪。” 各班班长跑步上前。 孟班长很快回来了,手里拎著两个枪架,上面卡著十二支枪。 “九班的,过来领枪!” 新兵们围上去,眼睛都直了。 孟班长挨个发枪,一边发一边念枪號:“马力,34215。刘根生,34216。孙大宝,34217。李岳轻,34218……” 李岳轻接过枪。 那一刻,他的手碰到枪身的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颤了一下。 木头枪托,有点旧,但摸上去很光滑,不知道被多少双手摸过。 枪管上的烤蓝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没有锈。 枪机拉动了一下,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他把枪举起来,掂了掂分量。 五六式半自动,全长1.26米,空枪重3.85公斤。 比前世的famas重一点,长一点,也原始得多。 没有光学瞄具,没有战术导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是一根枪管,一个枪机,一块木头,还有十发弹仓。 但就是这么一把枪,曾经是中国军队的脊樑。 李岳轻握著它,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前世他用过的那些枪,都是法国造的,德国造的,比利时造的。 好枪,贵枪,精密得像瑞士手錶,但那些枪,从来不是他的。 他只是使用者,不是主人。 而这把枪,是中国的。 是他现在这个身份的国家的枪。 他低头看著枪身上的枪號:34218。 孟班长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拿著枪不撒手,想什么呢?” 李岳轻说:“没什么。” 孟班长点点头:“好好保管,別弄丟了。” “是。” 回到宿舍,十二个人坐在床上,抱著枪,谁也不说话。 枪是新的,但也是旧的。 新的意思是,刚发到手里,旧的意思是,不知道被多少老兵用过。 枪托上有磕碰的痕跡,枪管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块,枪机上有些细微的划痕。 但每个人都抱著自己的枪,像抱著什么宝贝。 马力把枪举起来,对著窗户的光看枪管,眯著眼睛,一本正经。 刘根生用袖子擦枪托,擦了又擦,明明已经很乾净了,还在擦。 孙大宝把枪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摸著枪身上的每一道痕跡,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班长拎著一个帆布包进来,往地上一倒,倒出一堆东西:擦枪布、通条、油壶、小刷子。 “都过来领工具。”他说,“今天下午之前,把枪给我擦乾净,晚上我检查。” 新兵们围过去,每人领了一套。 李岳轻拿著工具,坐回床边,开始擦枪。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把枪拆开。 枪机、復进簧、弹仓底板、通条——一件一件卸下来,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然后拿起擦枪布,沾上枪油,开始擦。 枪机要擦乾净,復进簧要上油,枪管要用通条来回拉——每一个步骤,他都做得不紧不慢,但极其精准。 旁边,马力正在跟枪机较劲。 他拆不开,使劲拽,拽得满脸通红。 拽了半天,抬头看李岳轻,发现人家已经把枪机卸下来了,正拿著通条通枪管。 “哎,你这咋拆的?”马力凑过来,“教教我。” 李岳轻放下通条,拿起马力的枪,手指一动,咔嗒一声,枪机下来了。 “就这么拆。”他说。 马力瞪大眼睛:“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马力回去继续拆,拆下来了,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刘根生也在拆,但拆得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什么。 拆完之后,他把零件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开始擦。 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处都擦到了。 孙大宝拆了一半,卡住了,坐在那儿发愣。 李岳轻走过去,帮他把卡住的地方弄开,然后回自己床边继续擦。 一整个上午,宿舍里没人说话,只有通条拉动枪管的声音,刷子刷过零件的声音,还有偶尔的金属碰撞声。 下午,拆装训练。 刘副连长来了。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拎著一把五六半,往门框上一靠,说:“都出来,院子里练。” 新兵们抱著枪,在院子里站成一圈。 刘副连长把枪举起来,开始讲。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口径7.62毫米,枪长1.26米,重3.85公斤,弹仓容量十发。有效射程四百米,表尺射程一千米。” 他一边说,一边把枪拆开,一件一件举起来给大家看。 “这是枪机,这是復进簧,这是弹仓底板,这是通条——都记住了?” “记住了!”新兵们喊。 刘副连长点点头,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枪重新装好,咔嗒一声,上膛。 “看清没有?” 没人说话。 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刘副连长笑了:“没看清是吧? 没事,慢慢练。 今天下午,就干这一件事。 拆开,装上,拆开,装上,练到闭著眼睛也能拆装为止。” 他开始挨个指导。 走到马力面前,看了看他的动作,说:“手太慢,快一点,別怕弄坏,弄不坏。” 走到刘根生面前,看了看,说:“动作太僵,放鬆点,枪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仇人。” 走到孙大宝面前,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装错的地方重新装了一遍。 最后走到李岳轻面前。 李岳轻正在拆装,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拆开,放下,拿起,装上——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刘副连长站在旁边,看了十几秒。 “以前玩过枪?”他问。 李岳轻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装枪:“没有。” “那你这动作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 刘副连长挑了挑眉:“书上看就能看会?” 李岳轻说:“还有杂誌,上面有图解,在脑子里练。” “有朋友在民兵那边,也去玩过几次。” 刘副连长点点头,没说话,盯著他的动作又看了一会儿。 李岳轻把枪装好,放下,抬头看他。 刘副连长忽然笑了:“行,继续练。” 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刚才那句话,问得隨意,但他听出了別的东西。 “以前玩过枪?” 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会有人问。 他也早就想好了答案:书上看的,杂誌上学的,自己琢磨的。 三天的基础训练,一晃就过去了。 这三天里,新兵们每天都在跟枪较劲。 拆装,据枪,瞄准,击发——但只是空枪,没有子弹。 趴在地上,瞄准一百米外的胸环靶,一趴就是半天。 手肘磨破了,膝盖跪肿了,眼睛瞪得发酸,但没人喊累。 因为大家都知道,三天之后,就是实弹射击。 马力趴在地上,据著枪,眯著眼瞄了半天,问旁边的李岳轻:“你说,真子弹打出去,是什么感觉?” 李岳轻说:“响。” 马力愣了一下:“就这?” “嗯。” “很响,比你想像的响。” 马力想了想,又问:“那后坐力呢?大不大?” 李岳轻说:“还行,顶住了就不大。” 马力点点头,继续瞄。 刘根生在旁边,据枪的姿势很標准,一动不动。 他话少,但练得最狠。 別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趴著。 別人吃饭的时候,他还在想著怎么据枪更稳。 孙大宝也在练。 他没有刘根生那么拼命,但也没偷懒。 练累了,就坐著歇一会儿,然后继续练。 三天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对一把枪產生感情。 李岳轻趴在草地上,据著那把枪號34218的五六半,透过缺口瞄准一百米外的靶子。 阳光照在枪管上,有些晃眼,风吹过来,草叶打在脸上,痒痒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趴过了。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趴过无数次。 沙漠里,丛林里,雪地里,泥水里,有时候一趴就是一整天,等著一个目標出现。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工作,是任务,是必须做的事。 但现在,他趴在这片草地上,没有任务,没有目標,只是训练。 可他却觉得,比前世任何时候都踏实。 因为他知道,他趴的地方,是中国的土地。 他用的是中国的枪。 这种感觉,別人不会懂的。 实弹射击那天,天刚亮就吹了起床哨。 没人赖床,没人磨蹭。 五分钟之內,全连集合完毕。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今天,打靶。” “一人五发子弹,臥姿,一百米,打完之后,成绩记入档案。” “我希望你们都给我好好打,別给三连丟人。”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队伍往靶场走。 靶场在营区外面,走二十分钟才能到。 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堆著土坡,土坡前面立著一排靶子。 靶子是胸环靶,白色的纸上印著黑色的圆环,远远看去,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新兵们按班排坐好,等著叫名字。 第一批上去了。 是二连的人。 枪声响起来,砰砰砰的,很响,比李岳轻说的还响。 每一声枪响,坐著的人肩膀就抖一下。 马力坐在李岳轻旁边,脸绷得紧紧的,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著。 “紧张?”李岳轻问。 马力点头:“有点。” “別紧张,按平时练的来。” 马力嗯了一声,但手指还在敲。 第一批打完了,成绩报出来:最好的打了四十二环,最差的打了二十环。有 一个人脱靶了,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第二批上去,是三连的其他班。 然后是第三批。 “三连九班!”刘排长喊。 九班的人站起来,往射击位置走。 李岳轻走在这列队伍里,步子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远处土坡上的靶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被分到第三个射击位。 趴下,装弹,拉枪机。 子弹是五发,黄澄澄的,压在弹仓里,咔嗒一声。 他把枪托抵在肩上,脸贴在枪托上,右眼对准缺口。 一百米外的靶子,在那个小小的缺口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 他调整呼吸,预压扳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有人站在他后面。 他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刘副连长。 “开始射击。”报靶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然后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子弹飞出去。 后坐力撞在肩上,很实在,比famas大多了。 但他顶住了,枪口没有跳。 报靶员举起旗子:“十环!” 旁边传来低低的惊呼。 李岳轻没有停,继续瞄准。 砰——!第二发。 “十环!” 砰——!第三发。 “十环!” 砰——!第四发。 “十环!” 砰——!第五发。 枪声落下。 射击位安静了两秒。 报靶员看著靶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举起旗子:“十环!” 这一次,惊呼声压不住了。 “五发五十环?!” “谁啊这是?” “九班的,李岳轻!” 李岳轻从射击位站起来,枪口朝上,退出弹仓,验枪。 动作標准,一丝不苟。 刘副连长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著望远镜,看著他。 李岳轻立正:“报告,射击完毕。” 刘副连长没说话,盯著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啊小子,”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比老子当年还准。” 他转身对记录员说:“记上,新兵三连九班李岳轻,首次实弹射击五十环。” 记录员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 李岳轻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旁边,马力打完了,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五十环?!你打了五十环?!”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抓著他的胳膊晃:“你怎么打的?教教我!” 刘根生也打完了,走过来,站在旁边,没说话,但看著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佩服,还有一点別的什么。 孙大宝最后一个打完,走过来的时候,脸色有点白。 他打了三十一环,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九班的人往回走。 路上,没人说话。 但李岳轻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完了。 回到连队,消息已经传开了。 “九班李岳轻,第一次打靶五十环!” 走在路上,有人扭头看他。 坐在食堂里,有人隔著桌子指指点点。 回到宿舍,连別的班的人都跑过来,站在门口往里瞅。 “哪个是李岳轻?” “就那个,靠窗坐著的。” “看著也不壮啊,怎么打的?” “不知道,听说五十环,一发没丟。”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书。 马力在旁边,一脸得意,好像是他打了五十环似的。 有人来问,他就替李岳轻回答:“那是,我哥们儿,厉害著呢!” 刘根生坐在自己床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大宝躺下了,面朝墙,一动不动。 孟班长进来的时候,门口还围著几个人。 他扫了一眼,那些人赶紧散了。 他走到李岳轻面前,看著他,没说话。 李岳轻站起来:“班长。” 孟班长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样的。”他说。 就三个字,但分量很重。 李岳轻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別太晚睡,明天还有训练。” “是。” 门关上了。 李岳轻坐回床边,把书放下。 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红。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训练,喊號子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休息。 晚上,熄灯前。 马力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哎,你知道现在全连都在说你吗?” 李岳轻没说话。 “说你打得准,说你是神枪手,说你肯定是个当狙击手的料。”马力说得眉飞色舞,“我今天在食堂听二连的人说,他们班长都打听你了。” 李岳轻看著他,问:“你呢?” 马力愣了一下:“我?我怎么了?” “你觉得我是怎么打的?” 马力挠挠头:“准唄,还能怎么打?”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我就是按刘副连长教的打的,三点一线,均匀呼吸,预压扳机,谁都能学会。” 马力眨眨眼,似懂非懂。 刘根生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李岳轻,我也想打五十环。” 李岳轻转头看他。 刘根生低著头,说:“我知道我笨,练得慢。 但我不怕慢,你教我,我就练。” 李岳轻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 刘根生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马力也凑过来:“我也要学!” 李岳轻点点头:“都学。”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打好了,也要教给別人。”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必须的!” 刘根生使劲点头。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没说话。 但李岳轻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第9章 谈话 熄灯哨响后不久,李岳轻还没睡著。 他躺在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发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在想白天的事。 五十环。 全连第一。 刘副连长的笑容。孟班长拍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 还有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 想著想著,突然门外传来了声音。 “李岳轻。” 李岳轻坐起来,借著月光看过去。 是通信员小周,三连的通信员,平时负责跑腿送信。 他轻手轻脚下床,穿上鞋,走到门口。 小周站在走廊里,朝他招招手:“连长叫你过去一趟。” 李岳轻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点头,跟著小周往外走。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亮著一盏昏黄的灯。 走过其他班宿舍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呼嚕声,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 出了宿舍楼,夜风迎面吹来,凉颼颼的。 十一月的北方,夜里已经很冷了。 李岳轻紧了紧身上的衣服,跟著小周往连部走。 连部在三连营房的一楼东头,两间屋子打通,外面是值班室,里面是连长办公室。 窗户里透出灯光,有人还在里面。 小周把他带到门口,敲了敲门:“报告,李岳轻来了。” “进来。” 小周推开门,侧身让李岳轻进去,自己没进,把门带上了。 屋里很暖和,炉子烧得正旺,铁皮烟囱从窗户伸出去,拐了一个弯。 灯光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不小,照得屋里亮堂堂的。 周连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张靶纸。 就是李岳轻白天打的那张。 五个弹孔,全在十环里面,挨得很近,最小的那个圈都快被打烂了。 李岳轻站在门口,立正:“连长。” 周连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 李岳轻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 凳子有点矮,坐著比连长的办公桌低一截,像是故意这么设计的。 周连长没说话,只是看著那张靶纸。 李岳轻也没说话,等著。 炉子里传来噼啪的声音,是木头烧裂了。 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走著,秒针一下一下地跳。 过了好一会儿,周连长才开口。 “五十环。”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不知道,团里有些老兵打了三年枪,也没打出过五十环。” 李岳轻点头:“知道。” 周连长抬起头,盯著他。 那目光很直接,没有恶意,但也不拐弯。 就这么盯著,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谜。 “那你怎么解释?” 李岳轻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从第一次实弹射击之前,他就在想。 如果有人问,他该怎么答。 他想了不止一个答案,最后选了最稳妥的那个。 “连长,”他说,“我舅舅在外贸公司工作,常出国,他给我带回来过一些外国的军事杂誌和报纸,上面有讲射击原理的文章,我看过很多遍,琢磨过很久。” 周连长没说话,继续看著他。 李岳轻又说:“还有就是,我从小喜欢用弹弓打鸟,可能手比较稳。” “弹弓?”周连长挑了挑眉。 “嗯。”李岳轻说,“小时候住平房,后面有树林,鸟多,放了学就去打,打了六七年。” 周连长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准吗?” 李岳轻说:“还行,十米左右,指哪打哪。” 周连长没接话,又把目光移回那张靶纸上。 屋里又安静下来。 炉子里的火噼啪响著,墙上的掛钟继续滴答滴答。 “实弹射击的时候,”李岳轻继续说,“我就是按照刘副连长教的做:三点一线,预压扳机,均匀呼吸。 我也没想到能全中。 可能就是运气好。” 周连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运气?”他说,“五发子弹,全中十环,这叫运气?” 李岳轻没说话。 周连长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李岳轻摇头:“不知道。” “我在想,你是不是哪个部队偷偷培养的尖子,跑来我们这儿装的。”周连长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丝笑,但那笑容很快收住了,“不过我知道不可能。 你的档案我查过,清清白白,家里三代都是工人。 你爸是纺织厂的,你妈是小学老师,你舅舅是外贸公司的。 履歷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顿了顿。 “而且你要是真有那背景,也不至於来我们这普通部队。” 李岳轻心里鬆了一口气,但脸上依然平静。 周连长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气,看不清外面。 他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露出外面的夜色。 “李岳轻,”他说,声音背对著传来,“你是个好苗子,这我看得出来。” 李岳轻没说话。 “体能摸底全连第一,第一次打靶五十环,队列动作比老兵还標准,还会外语——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岳轻说:“不知道。” 周连长转过身,看著他。 “意味著你比一般人起点高。”他说,“但起点高,不意味著能走远。 部队里,天才多了去了。 有跑得快的,有打得准的,有脑子好使的,有能吃苦的。 但最后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 他走回办公桌旁,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边,双手抱在胸前。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审你。 你的底细我查过了,没问题。 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岳轻站起来:“连长请讲。” 周连长摆摆手:“坐下坐下,別这么正式。” 李岳轻重新坐下。 周连长看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第一,你今天打得好,给三连爭光了。 这件事,连里会表扬,团里可能也会知道。 你做好准备。” 李岳轻点头。 “第二,往后训练,该怎么练还怎么练。 別因为今天出了风头,就飘了。 你还没到飘的时候。” 李岳轻又点头。 “第三——”周连长顿了顿,“你那个外语,好好学。 下周的外语人才摸底,爭取拿个好成绩。 咱们团,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李岳轻说:“是,连长。” 周连长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行了,就这些。回去睡觉吧。” 李岳轻站起来,立正:“谢谢连长。” 他转身要走。 “等等。”周连长叫住他。 李岳轻回头。 周连长拿起那张靶纸,在空中晃了晃:“这个,我留下了,没意见吧?” 李岳轻说:“没有。” 周连长点点头,把靶纸收进抽屉里。 李岳轻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凉颼颼的。 李岳轻站在连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刚才在屋里,他一直绷著,不敢松。 现在出来了,那股劲儿才慢慢卸下来。 周连长那几句话,他听懂了。 不是审问,是提醒。 不是怀疑,是敲打。 不是打压,是期望。 “你是个好苗子。” “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 这两句话,他记住了。 他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上没有灯,但月光够亮,能看清路。 两边是营房的剪影,黑黢黢的,窗户里没有光,所有人都睡了。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里站著一个人。 是孟班长。 孟班长靠在墙上,手里夹著一根烟,没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看见李岳轻,没说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李岳轻走过去。 孟班长把烟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划了一下,点上。 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被夜风吹散了。 “连长找你?”他问。 李岳轻点头:“嗯。” “说什么了?” 李岳轻想了想,说:“让我好好练,別飘。” 孟班长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烟,又吐出来,然后看著那团烟雾被风吹散。 “连长这人,面冷心热。”他说,“他要是看不上你,懒得跟你废话,他能跟你说这些,是觉得你行。” 李岳轻说:“我知道。” 孟班长点点头,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行了,进去睡吧,明天还训练呢。” 他转身要走。 “班长。”李岳轻叫住他。 孟班长回头。 李岳轻说:“谢谢。” 孟班长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谢什么谢,我又没干啥。” 他推门进了自己的宿舍。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关上,然后转身回到九班宿舍。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但借著月光,能看见床上那些起伏的轮廓。 有人睡得很沉,打著呼嚕,有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他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轻轻躺下。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回来了?” 李岳轻说:“嗯。” “连长找你干啥?” “说了几句话。” 马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说啥了?” 李岳轻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就这?” “就这。” 马力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没事吧?” 李岳轻说:“没事。” 马力放心了,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岳轻躺在那儿,望著天花板。 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周连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那张靶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他说“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孟班长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一根烟,说“连长这人,面冷心热”。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放鬆,也不是紧张。 是一种踏实。 就好像,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於有人看见了他,也终於有人愿意告诉他,路该怎么走。 也代表著,他的这些都可以算做是天赋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星星还在闪。 ......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照常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铺上,照在地面上,照在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面。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出操。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和往常不太一样。 走在路上,有人看他。站在队列里,有人偷偷扭头。 吃饭的时候,有人小声议论。 他都看见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马力凑过来,小声说:“哎,你现在是名人了。” 李岳轻说:“什么名人。” “全连都认识你了。”马力说,“我早上刷牙的时候,旁边二连的人还问我,你是不是我们班的。”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可得请客。” 李岳轻看他一眼:“请什么?” “服务社有方便麵,还有火腿肠。”马力眼睛亮亮的,“你请我吃一包方便麵就行。” 李岳轻想了想,说:“周末吧。” 马力高兴了,使劲点头。 刘根生在旁边听著,没说话,但眼睛里也有点期待。 孙大宝坐在远处,低著头吃饭,没往这边看。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刘排长还是那副样子,拿著哨子站在队伍前面,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不快不慢,稳稳噹噹。 刘排长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笑。 那笑容,李岳轻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干得不错”的意思。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李岳轻又去了那个角落。 单槓还在那里,锈跡斑斑,但结实得很。 他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他还是没数,只是机械地重复著那个动作。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继续拉。 “李岳轻。” 是刘根生的声音。 李岳轻鬆手落地,回头看他。 刘根生站在三米开外,手里拎著一副背包带,有点紧张地看著他。 “我……我也想练。”他说。 李岳轻点点头:“来吧。” 刘根生走过来,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然后跳起来抓住。 他开始拉。 一个,两个,三个…… 他拉得慢,但认真。 每拉一个,都要使上全身的劲儿。 拉到第六个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抖。 拉到第七个,他的脸憋得通红。 拉到第八个,他咬著牙,一点一点往上拱,下巴终於过槓,然后鬆手落地。 他喘著气,脸上却带著笑:“八个!我拉了八个!” 李岳轻点点头:“有进步。” 刘根生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又抬头看著单槓,说:“再来一组?” 李岳轻说:“来。” 他们又练了半个小时。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远处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喊著號子。 炊事班的烟囱又开始冒烟,晚饭快好了。 刘根生练累了,坐在草地上喘气。 李岳轻站在旁边,做著拉伸。 刘根生忽然说:“李岳轻,我以后能像你一样吗?” 李岳轻看著他,说:“能。”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李岳轻说,“只要你一直练。” 刘根生使劲点头。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刘根生忽然又问:“你昨天被连长叫去,害怕不?” 李岳轻想了想,说:“有点。” 刘根生说:“我要是你,肯定嚇死了。”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又说:“但你肯定没事,你那么厉害,连长肯定喜欢你。”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喜欢,是觉得还行。” 刘根生挠挠头,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战爭论》。 书已经翻到后半本了,书页上又添了一些新的批註。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说:“哎,你天天看这本书,看不腻啊?” 李岳轻说:“不腻。” 马力撇撇嘴:“我看两页就困。”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看不懂……” 李岳轻把书合上,看著他们。 “看不懂正常。”他说,“这书本来就不是给新兵看的。” 马力问:“那给谁看的?” 李岳轻说:“给军官看的。”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瞪大:“那你看了,以后想当军官?” 李岳轻摇摇头:“不是,就是想知道,打仗是怎么回事。” 马力挠挠头,没明白。 刘根生也没明白,但他看著那本书的眼神,多了一点敬畏。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第10章 礼堂看电影 周五下午,孟班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明天周日,全团新兵连去团部大礼堂看电影。” 宿舍里一阵骚动。 “看电影?”马力眼睛亮了,“看什么电影?” 孟班长看了他一眼:“《高山下的花环》。” 马力挠挠头:“没看过。” “没看过正好,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军人。”孟班长说,“明天早上八点集合,穿新军装,戴帽子,扎腰带。 谁给我把军容风纪搞砸了,回来有他好看的。” 他说完走了。 马力凑到李岳轻旁边:“你看过《高山下的花环》没?” 李岳轻说:“看过。” “讲什么的?” 李岳轻想了想,说:“讲打仗的。讲牺牲的。” 马力眨眨眼,没太懂,但也没再问。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听说过,好像挺感人的。”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没参与討论。 李岳轻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战爭论》,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在想別的事。 这周发生了很多事。 打靶五十环之后,他的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全连传开了。 走在路上有人看,站在队列里有人指,吃饭的时候有人议论。 连三排的人见了他,都会多打量两眼。 周四下午,刘排长把他叫过去,说团里的广播站要採访他,让他准备准备。 李岳轻说:“採访什么?” 刘排长说:“新兵打靶五十环,这是新闻。 广播站要写稿子,在全团播。”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能不能不播?” 刘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还挺低调。 行,我跟他们说一声,儘量简单点。” 採访最后还是做了。 一个戴眼镜的干事拿著笔记本,问他叫什么,哪的人,怎么打的五十环。 李岳轻照著之前想好的说辞答了一遍:从小喜欢军事,看杂誌学的,用弹弓练过,按刘副连长教的打。 干事刷刷刷地记,记完了说:“行,周一下午播。” 周五早上出操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背后说:“那个就是九班的李岳轻,打五十环那个。” 他没回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六晚上,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哎,明天看电影,你坐我旁边唄。” 李岳轻说:“到时候看。” 马力又说:“我听说团部大礼堂可大了,能坐好几百人。”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还没去过团部呢。” “我也没去过。”马力说,“明天正好去看看。” 孙大宝还是没说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望著天花板。 明天要去团部。 团部大礼堂。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全连集合。 今天不用出操,不用训练,所有人都穿上了新军装。 帽子戴得端端正正,腰带扎得紧紧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孟班长挨个检查,走到李岳轻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行,走吧。” 队伍往团部走。 团部离新兵连不远,走路二十多分钟。 一路上都是土路,两边是农田,地里的小麦刚长出苗,绿油油的一片。 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像前几天那么冷。 马力走在他旁边,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哎,你看那边,有牛!”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 “哎,你看那个烟囱,好高!” 李岳轻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说话。 马力也不在意,继续东张西望。 走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营房。 比新兵连的大,房子也新,红砖墙,灰瓦顶,整整齐齐排了好几排。 最高的那栋楼顶上,竖著一根旗杆,红旗在风里飘。 “到了到了!”马力说。 队伍从大门进去,沿著水泥路往里走。 路两边种著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 有几个老兵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走自己的路。 大礼堂在营区最里面,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灰砖墙,绿窗户,门头上掛著一颗红五星。 已经有不少人在门口集合了,都是新兵,穿著和他们一样的军装,分成一队一队的,等著进场。 周连长把队伍带到指定位置,说:“等著,一会儿叫到三连再进。” 等了十几分钟,终於轮到三连了。 新兵们排成一列,依次走进大礼堂。 里面很大,比李岳轻想像的还大。一排排长条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面,能坐好几百人。 舞台上有幕布,有话筒架,还有一块巨大的白色银幕,现在还是空的。 三连的位置在中间偏左。 新兵们按班坐下,李岳轻坐在九班的中间,左边是马力,右边是刘根生。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大礼堂里渐渐坐满了。 说话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 马力四处张望:“这么多人,都是咱们团的?” 李岳轻说:“新兵连的。” “新兵连有这么多?” “七个连,每个连一百多人,加起来快一千了。” 马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八点整,舞台上的灯亮了。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人走上台,站在话筒前面。 他肩上的牌子是两槓两星,中校。 “安静。”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见。 嗡嗡声立刻停了。 “今天是全团新兵连集体活动,看电影。”中校说,“电影是《高山下的花环》,讲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故事。 我希望你们认真看,好好看,看看什么是军人的责任,什么是军人的牺牲。” 他顿了顿。 “你们现在是新兵,但很快就会成为真正的军人。 成为军人,就意味著隨时准备上战场,隨时准备牺牲。 这部电影,就是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好了,放映开始。” 他走下台,灯灭了,礼堂陷入黑暗。 银幕亮了。 电影开始了。 《高山下的花环》,八一电影製片厂1984年拍的,李岳轻前世看过不止一遍。 那时候他是当歷史看的,看的是战爭,是牺牲,是那个年代军人的样子。 但现在,他坐在1999年的军营里,身边是一群和他一样的新兵,银幕上的故事,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有人看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银幕。 有人偷偷抹眼泪,用手背擦眼睛,怕被人看见。 有人小声议论,被旁边的班长瞪了一眼,立刻闭嘴。 梁三喜牺牲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靳开来牺牲的时候,有人抽泣了一声,赶紧捂住嘴。 赵蒙生跪在烈士墓前的时候,马力在旁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太惨了……” 李岳轻没说话。 他看著银幕,心里却想著別的事。 这个时代,离那场战爭不远。 在座的这些新兵里,说不定就有烈士的子弟。 在座的这些班长排长里,说不定有人真的上过战场。 电影里的故事,对他们来说,不是故事,是记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团长要说那些话了。 不是教育,是传承。 电影放到一半,突然停了。 银幕黑了,礼堂里一片漆黑。 “怎么回事?” “停电了?” “是不是保险丝烧了?” 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来电啊”,有人站起来张望。 “坐下!都坐下!”各连连长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別乱动!” 骚动慢慢平息了。 黑暗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小声笑,有人在黑暗中摸索著找东西。 李岳轻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听见旁边马力在嘀咕:“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回答。 就在这时,灯亮了。 不是舞台上的灯,是礼堂里的灯——备用电源启动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每一个人身上。 就在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李岳轻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前排的另一个连队区域。 他看到一个人。 一个瘦小的新兵,正蹲在地上,低著头繫鞋带。 他的动作很慢,很笨拙,系了半天也没系好。 旁边几个人站著看他,有人捂著嘴笑,有人小声说著什么。 那个新兵抬起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低下头继续繫鞋带。 他的脸,在这一瞬间,清晰地出现在李岳轻的视野里。 瘦削,黝黑,眼神有些呆滯,带著一点惊慌,一点不知所措,还有一点努力想做好却做不好的委屈。 那张脸。 李岳轻的目光定住了。 他见过这张脸。 在前世的电视屏幕上,在无数次的回放和重温里,在那些关於军旅、关於成长、关于坚持的故事里。 许三多。 那一瞬间,李岳轻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 他忽然明白自己穿越到了哪里。 不是某个平行的九十年代。 不是某个虚构的军营。 而是《士兵突击》的世界。 那个傻乎乎却最终成为兵王的许三多,那个骄傲却最终醒悟的成才,那个眼神如鹰的袁朗,那个铁血柔情的高城,那个永远不服输的伍六一。 他们就在这个时空里。 “哎,来电了。”马力在旁边说,“继续看了继续看了。” 银幕又亮了,电影继续。 但李岳轻的心思,已经不在电影上了。 电影放完了。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 李岳轻没有跟著走,他站在原地,等前面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个瘦小的身影。 那个人正站在门边,好像在等什么人。 他的军装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帽子戴得有点歪,但他自己好像没发现。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鞋带系好了,但系得很难看,一个圈大一个圈小。 旁边有几个人走过去,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许木木,走了!” 那个人抬起头,憨憨地应了一声:“哦。” 然后他迈步往外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好像怕踩到什么似的。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出去。 许木木。 许三多。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打招呼,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人群中。 然后他转身,跟著队伍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马力还在说电影。 “那个梁三喜,太惨了,刚有了孩子就牺牲了……” “那个靳开来,也挺惨的,为了给大家找水,踩了地雷……” “哎,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也打仗?”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想了想,又说:“要是打仗了,你怕不怕?” 李岳轻没回答。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人。 许三多。 在电视剧里,他经歷了那么多,吃了那么多苦,最后成了兵王,成了特种兵,成了所有人都佩服的军人。 但那是电视剧。 这是现实。 现实里的许三多,会走同样的路吗? 会遇到同样的人吗? 会变成同样的样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天已经快黑了。 马力还在兴奋地说电影,说了一路还没说完。 刘根生在旁边听著,偶尔点点头。 孙大宝一回来就躺下了,面朝墙,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班长进来的时候,马力正在说最后一个情节。 “那个赵蒙生,跪在坟前哭的时候,我都快哭了……” 孟班长看了他一眼:“电影好看?” 马力使劲点头:“好看!” 孟班长又看向李岳轻:“你呢?觉得怎么样?” 李岳轻说:“好看。” 孟班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后,马力凑过来:“哎,你怎么话那么少?一路上都不说话。” 李岳轻说:“在想事情。” “想什么?”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想电影里的那些人。” 马力眨眨眼,没明白,但也没再问。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覆出现那个画面:瘦小的新兵蹲在地上繫鞋带,旁边的人笑著叫他“许木木”,他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点惊慌,一点不知所措。 李岳轻翻了个身。 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想起周连长那天晚上说的话:“你是个好苗子。” 孟班长说的话:“能走远的,都是稳得住的。” 还有今天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牺牲,那些奉献,那些军人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再是陌生的了。 第11章 出名 周一早上出操的时候,李岳轻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平时跑步,他跟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没人多看他一眼。 今天刚跑了两圈,旁边二连的队伍里就有人扭头看他,看完还跟旁边的人嘀咕什么。 跑完步,回宿舍的路上,迎面走过来几个不认识的新兵。 擦肩而过的时候,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就是他吧?” 另一个点点头:“九班的,打五十环那个。” 声音不大,但李岳轻听见了。 他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马力在旁边听见了,凑过来小声说:“哎,你听见没?有人认识你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有点兴奋:“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李岳轻没接话。 名人? 他知道这是什么。 不是荣耀,是麻烦。 上午训练休息的时候,更大的麻烦来了。 九班的人正坐在操场上喝水,远处走过来几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一期士官,后面跟著四五个新兵。 那士官走到李岳轻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站起来:“是。” 那士官点点头,回头对那几个新兵说:“看见没? 就是他,新兵连第一个打五十环的。 你们不是不服吗? 来,认识认识。” 那几个新兵看著李岳轻,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好奇,有打量,有不服,也有几个明显是来看热闹的。 李岳轻站在原地,没说话。 那士官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行,挺稳的。 我叫王骏,二连六班长。 这几个是我们班的兵,听说你打五十环,非要来看看。” 李岳轻说:“班长好。” 王骏摆摆手:“別这么客气。 我就是带他们来认认人,没別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说:“五十环,確实厉害。 我当了五年兵,新兵的时候也就打了四十三环。 好好练,有前途。” 说完,他带著那几个兵走了。 其中一个身材高大的新兵回过头,说:“我会超过你的!” 马力凑过来,眼睛亮亮的:“二连班长都来夸你!” 李岳轻说:“不是夸。” 马力一愣:“那是什么?” 李岳轻看著那几个走远的背影,说:“探探底。” 马力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中午吃饭的时候,流言已经传得更远了。 坐在食堂里,李岳轻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有人扭头看他,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太清,但能猜到说的是什么。 马力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四处张望,像个探子似的。 看了一圈,他压低声音说:“那边二连的,在看你。那边三排的,也在看你。还有那边——” “吃饭。”李岳轻说。 马力赶紧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抬头:“你说他们都在说啥?”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听见有人说,你是特招的苗子。” 马力瞪大眼睛:“特招的?” 另一个战友说:“我听说的版本是,你以前在体校练过射击。” 马力挠挠头:“到底哪个是真的?” 李岳轻咽下一口馒头,说:“都不是。” “那你是咋打的五十环?” 李岳轻说:“按刘副连长教的打。” 马力眨眨眼,没再问了。 下午训练结束,回到宿舍,门口站著一个人。 是张闯。 那个二连的,之前说要超过他的。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见李岳轻回来,站直了身子。 “李岳轻。”他说。 李岳轻看著他:“有事?” 张闯盯著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你打的五十环,是真的假的?” 马力在旁边不乐意了:“当然是真的!靶纸还在连长那儿呢!” 张闯没理马力,继续盯著李岳轻。 李岳轻说:“真的。” 张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体能比不过你,这个我认。 但射击,我不服。”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又说:“下次打靶,我会超过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马力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谁啊?这么狂。” “都五十环了,他还怎么超过?” 李岳轻说:“二连的,张闯。” “你认识?” “见过。” 马力挠挠头,没再问。 晚上,班务会。 孟班长坐在中间,九班十二个人围成一圈。 这是每周一的例行程序,总结上周,布置本周,该表扬表扬,该批评批评。 孟班长先讲了一通训练的事,然后话锋一转。 “最近,咱们班有人出名了。”他说。 所有人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坐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孟班长继续说:“打靶五十环,全连第一,全团广播。 这是好事,给咱九班长脸了。” 他顿了顿。 “但是——” 那个“但是”一出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出了名,就有閒话。 我今天走在路上,听见有人说,李岳轻是特招的。 有人说他以前练过射击。 还有人说他是哪个部队偷偷培养的尖子,跑来咱们这儿装的。” 他的声音沉下来。 “这些閒话,是谁传的,我不知道。 但我把话撂这儿——九班的人,不准传这些瞎话。” 他扫了所有人一眼。 “有本事,自己也打五十环。 没本事,就闭嘴练自己的。 別整天瞎琢磨別人是怎么来的,琢磨自己是怎么练的。” 没人说话。 孟班长看向李岳轻:“李岳轻,你自己说两句。”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不是特招的。”他说,“也没在体校练过。 就是从小喜欢军事,看杂誌学的。 打五十环那天,就是按刘副连长教的打,运气好。” 他顿了顿。 “以后还会好好练。” 孟班长点点头,说:“行了,都听见了。 以后谁再瞎传,別怪我不客气。” 班务会继续,讲下周的训练安排。 但李岳轻知道,这些话,不是全说给九班人听的。 是说给他听的。 是告诉他:別被那些閒话影响,该干嘛干嘛。 熄灯前,马力又凑过来。 “哎,你说那些传閒话的人,是不是嫉妒你?” 李岳轻说:“不知道。” “肯定是嫉妒。”马力说,“你要是打得不好,谁传你?” 李岳轻没接话。 马力又说:“不过孟班长说得对,有本事自己也打五十环,没本事就闭嘴。” “这话我爱听。”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呢?” 马力一愣:“我什么?” “你觉得我是怎么打的?” 马力挠挠头,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肯定练过。 但不是他们说的那种练过。 你是自己偷偷练的,对不对?”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以为自己猜对了,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 你天天早上起那么早,晚上还加练,谁比得了?” 李岳轻说:“你也可以。” 马力摆摆手:“我不行,我吃不了那苦。” “你不是想吃方便麵吗?” 马力愣了一下。 李岳轻说:“下次打靶,打进四十环,我请。” 马力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马力兴奋了,翻了个身,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算什么。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八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出操。 一切照常。 跑步的时候,还是有目光看过来。 吃饭的时候,还是有人小声议论。 训练的时候,还是有人指指点点。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该跑跑,该吃吃,该练练。 好像那些目光和议论,跟他没关係一样。 马力在旁边看著,心里有点佩服。 他凑过来小声说:“哎,你心真大。” 李岳轻说:“不是心大。” “那是什么?” 李岳轻想了想,说:“习惯了。” 马力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递给李岳轻一张纸。 “团里的通知。”他说,“下周,外语人才摸底。 你准备一下。” 李岳轻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著时间地点,还有注意事项。 刘排长看著他,说:“好好考,考好了,有好处。” 李岳轻点点头:“是。” 刘排长走了。 马力凑过来:“外语摸底?考英语?” 李岳轻说:“嗯。” “你英语行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还行。” 马力挠挠头:“你这『还行』,到底是多少?” 李岳轻没回答。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单槓双槓上,照在远处正在训练的连队身上。 下周,外语摸底。 再下周,可能还有別的事。 日子一天一天过,训练一天一天练。 那些目光和议论,慢慢就会习惯的。 他收回目光,往宿舍走。 马力跟在后面,还在嘀咕什么。 他没听清,也没回头。 第12章 团部广播 周一下午,训练照常进行。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刘排长站在队伍前面,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太阳掛在天上,不冷不热,是北方初冬难得的好天气。 三点一刻,训练中间休息的时候,操场上空忽然响起了广播声。 “嘟——团部广播站,现在开始播报——” 那是掛在操场边电线桿上的大喇叭,平时很少响,偶尔响起来,不是通知就是表扬。 新兵们三三两两坐在地上喝水,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喇叭,没当回事。 “下面播报一则来自新兵三连的喜讯——”广播员的声音很洪亮,带著播音员特有的抑扬顿挫,“新兵三连九班战士李岳轻同志,在首次实弹射击考核中,五发子弹全部命中十环,打出了五十环的优异成绩,展现了新时代军人过硬的军事素质……”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九班休息的地方。 李岳轻正坐在地上喝水,听见自己的名字,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马力在旁边腾地站起来,脸上放光,嘴里喊著:“听见没!听见没!李岳轻!广播里说的是李岳轻!” 没人理他,因为大家都在看李岳轻。 “……该同志入伍以来,训练刻苦,作风扎实,认真钻研军事理论……”广播还在继续,“希望全团新兵以李岳轻同志为榜样,刻苦训练,勇创佳绩……” 广播完了。 操场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嗡嗡声四起。 李岳轻把水壶放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刘排长在不远处看著他,嘴角带著一丝笑,朝他点了点头。 李岳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下午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马力一直兴奋得不行。 “广播!全团广播!你上广播了!”他跟在李岳轻旁边,手舞足蹈,“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谁上广播呢!你听见没,播音员说你『训练刻苦,作风扎实』——这是表扬!大表扬!” 李岳轻说:“听见了。” “你怎么不高兴?”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挠挠头,忽然想明白了:“哦,对,你干啥都不高兴。 你这人就这样。”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宿舍,门口又站著人。 这回不止一个,是三四个,都是不认识的新兵。 他们看见李岳轻回来,互相推搡著,想上来说话又不敢。 李岳轻走到门口,看著他们。 其中一个鼓起勇气,说:“你……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那人眼睛亮了,回头对其他人说:“就是他!” 然后他又转回来,有点紧张地说:“我们是一连的,刚才听见广播了……那个,五十环,真厉害。” 李岳轻说:“谢谢。” 那人好像还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站在那里挠头。 他旁边的人推了他一下,小声说:“走了走了,人家要休息了。” 几个人訕訕地走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嘿嘿笑:“你看,你现在是名人了,都有人来围观了。” 李岳轻没接话,推门进了宿舍。 宿舍里,刘根生正在擦枪。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处都擦到了。 看见李岳轻进来,他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广播我听见了。”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刘根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那个五十环,我啥时候能打到?” 李岳轻看著他,说:“认真练,能打到。” 刘根生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我笨,学得慢。” “慢不怕。”李岳轻说,“慢就多练。” 刘根生点点头,继续低头擦枪。 孙大宝躺在床上,面朝墙,一动不动。 广播的时候他也在,但什么都没说。 现在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枕头边拿出那本《战爭论》,翻开,开始看。 但看了半天,一页也没翻。 广播的事,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激动,是另一种东西——提醒。 提醒他,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全团都知道了。 从今天起,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有人看著。 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普通”了。 他需要想清楚,下一步怎么走。 晚饭后,孟班长把他叫到走廊。 孟班长靠在墙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来。 “广播听见了?”他问。 李岳轻说:“听见了。” 孟班长点点头,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 李岳轻等著。 过了一会儿,孟班长开口:“你知道我为啥叫你出来?” 李岳轻想了想,说:“有话要说。” 孟班长笑了一下,弹了弹菸灰:“聪明。” 他顿了顿,收了笑,看著李岳轻。 “广播是好事,也是麻烦。”他说,“好事是,你出名了,以后有好事会先想到你。 麻烦是,你出名了,以后所有人都会盯著你。 你做好了,应该的,你做差了,有人会说『就这还是五十环呢』。” 李岳轻点头:“我知道。” 孟班长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真的知道?”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又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我当兵七年,见过不少好苗子。”他说,“一开始都挺风光,后来呢? 有的飘了,训练不认真了,觉得老子天下第一。 有的被盯得太紧,压力太大,崩了。 有的受不了那些閒话,跟人打起来,记了过。” 他顿了顿。 “你知道他们最后都去哪儿了吗?” 李岳轻摇头。 孟班长说:“有的退伍了,有的调走了,有的还在,但跟普通兵没什么两样。” 他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你不是普通兵,这我看得出来。 但你不是普通兵,你就得扛得住这些。 扛住了,你往前走,扛不住,你就跟他们一样。” 他看著李岳轻。 “能不能扛住?”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能。” 孟班长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 “行,回去睡觉吧。” 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熄灯前,马力又凑过来。 “哎,班长找你干啥?” 李岳轻说:“说了几句话。” “说啥了?” 李岳轻想了想,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眨眨眼,有点失望:“就这?” “就这。” 马力挠挠头,又想起什么,说:“对了,那个张闯,今天又来了。” 李岳轻看他。 马力说:“你不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说班长叫你。他就走了。”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他是不是真想超过你?” 李岳轻说:“可能。” 马力撇撇嘴:“超过你?你五十环,他怎么超?” 李岳轻没接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出操。 一切照常。 跑步的时候,还是有人看他。 但今天看的人,比昨天少了。 吃饭的时候,议论的声音也小了。 日子就是这样,再大的新闻,过两天就淡了。 上午训练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外语摸底的时间定了。”他说,“周四下午,团部会议室。 你到时候直接过去。” 李岳轻接过来,看了一眼。 周四下午两点。 刘排长看著他,说:“好好考。咱们连,就你一个报名的。” 李岳轻愣了一下:“就我一个?” 刘排长点点头:“其他人英语都不行。 你好好考,考好了,给连里爭光。” 李岳轻说:“是。” 刘排长走了。 李岳轻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在那些正在训练的连队身上。 周四,外语摸底。 还有两天。 他收回目光,继续训练。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坐在床边,把那本《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拿出来翻。 这本书他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能看出点新东西。 马力凑过来,看著封面上那个“內部参考注意保存”的印章,小声说:“你这书,能借我看看不?”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 马力挠挠头:“看不懂……但可以学著看。” 李岳轻想了想,把书递给他。 马力接过去,翻了两页,眼睛就直了。 那些专业术语,那些战术图解,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訕訕地把书还回来:“还是你看吧。” 李岳轻把书收起来。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李岳轻,你英语那么好,能教教我吗?” 李岳轻看著他。 刘根生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英语就会个abc……但我想学。”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训练完了,有空的时候,可以教你几个单词。” 刘根生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马力在旁边说:“我也要学!” 李岳轻说:“行。”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闭上眼睛。 周四,外语摸底。 不知道会考什么。 但他不担心。 前世在外籍兵团,法语英语都是必修的。 后来又学了点德语,西班牙语。 英语对他来说,跟母语没什么区別。 他只是需要想好,怎么解释。 杂誌上学的,自学的,舅舅带回来的资料。 这些理由,够用了。 第13章 团嘉奖与外语摸底 周四下午两点,李岳轻准时出现在团部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十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黑板。 已经有几个人坐在里面了,穿著不同连队的军装,都是新兵。 看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中尉,面前放著一沓试卷。 他看见李岳轻,问:“三连的?” 李岳轻说:“是。” 中尉指了指一个空位:“坐吧。” 李岳轻坐下,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加上他,一共七个。 七个新兵,来自不同的连队,都是来参加外语摸底的。 “等人齐了就开始。”中尉说。 又等了五分钟,没人再来了。中尉站起来,把试捲髮了下去。 “今天的摸底,不排名次,不计成绩档案。”他说,“就是看看你们的外语水平到底怎么样。 会多少写多少,不会的空著。” 试捲髮到李岳轻手里,他看了一眼。 第一页是选择题,语法词汇,高中难度。 第二页是阅读理解,两篇文章,一篇关於军事常识,一篇关於国际形势。 第三页是翻译,中译英,英译中,各五句。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选择题,一目十行,勾勾勾。 阅读理解,扫一眼,选项出来。 翻译题,看一眼中文,英文句子就出来了。 不到二十分钟,他做完了。 旁边的人还在埋头苦写,咬著笔桿,眉头紧皱。 李岳轻放下笔,坐著等。 中尉在讲台上看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半个小时过去,有人开始交卷了。 李岳轻也站起来,把卷子放到讲台上。 中尉看了他一眼,问:“做完了?” 李岳轻说:“做完了。” 中尉拿起卷子,翻了翻,目光在第一页停了两秒,又在第二页停了两秒,最后在第三页停了两秒。 他抬起头,看著李岳轻,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你叫什么?” “李岳轻。” 中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李岳轻敬礼,隨后转身走了出去。 下午训练结束,晚饭后,全连晚点名。 这是每天的例行程序,各班整队,报数,连长讲评一天训练,布置明天任务。 今天有点不一样。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张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讲一下。”他说。 队伍立正。 “今天晚点名,先说一件事。”周连长展开那张纸,“前几天,咱们连九班战士李岳轻,首次实弹射击打出五十环。 这件事,团里知道了。” 队伍里有人扭头看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继续说:“经团里研究决定,给予李岳轻同志——团嘉奖一次。” 队伍里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这是咱们新兵连第一个获得团嘉奖的。”周连长的声音压过了掌声,“希望李岳轻同志再接再厉,也希望其他同志向他学习。” 掌声更响了。 马力在旁边使劲拍手,脸都拍红了。 刘根生也在拍,拍得很认真。 孙大宝站在后排,也跟著拍了两下。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一件事。 晚点名结束,队伍解散。 马力第一个衝过来:“团嘉奖!你得了团嘉奖!” 李岳轻说:“听见了。” “你怎么还是不激动?”马力瞪著他,“团嘉奖啊!新兵连第一个!”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走过来,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几个人往宿舍走。 路上,不断有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直接走过来说“恭喜”。 李岳轻一一点头,说“谢谢”。 回到宿舍,门口又站著人。 是张闯。 他靠在门框上,看见李岳轻回来,站直了身子。 “听说你得嘉奖了。”他说。 李岳轻点头。 张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说:“恭喜。” 李岳轻说:“谢谢。” 张闯又说:“但我还是会超过你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马力看著他的背影,嘀咕道:“这人怎么每次都这一句?” 李岳轻没说话,推门进了宿舍。 熄灯前,孟班长来了。 他把李岳轻叫到走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根烟,还是那个姿势。 “嘉奖的事,知道了?”他问。 李岳轻说:“知道了。” 孟班长点点头,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知道什么是团嘉奖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表扬。” 孟班长笑了一下:“对,就是表扬。 但不是一般的表扬。 团嘉奖,是要记入档案的,以后提干、考学、评先进,都有用。” 李岳轻点头。 孟班长又说:“但你知道为什么是团嘉奖,不是三等功吗?” 李岳轻愣了一下,摇头。 孟班长弹了弹菸灰,说:“五十环在新兵里確实少见,但立功还够不上。 三等功得是在军区比武拿名次,或者有重大贡献——比如抓了特务,救了人,立了大功。 你这五十环,是本事,但不是功。” 他看著李岳轻。 “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明白。这只是开始。” 孟班长点点头,又吸了一口烟。 “你是个明白人,我不多说。”他说,“好好练,以后有机会。 军区比武,全军大比武,有的是舞台。 到时候拿了名次,三等功跑不了。” 他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行了,回去睡吧。” 李岳轻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摆摆手,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借著月光,能看见床上那些起伏的轮廓。 有人已经睡著了,打著呼嚕。 他轻轻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躺下。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班长又找你说话了?” 李岳轻说:“嗯。” “说啥了?”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让我好好练。” 马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问:“就这?” “就这。” 马力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哎,团嘉奖,是不是很厉害?” 李岳轻说:“还行。” “什么叫还行?”马力说,“新兵连第一个,还不厉害?”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我啥时候能得个嘉奖就好了。” 李岳轻说:“好好练,有机会。” 马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李岳轻躺在那儿,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孟班长刚才的话。 “这只是开始。” 对,这只是开始。 团嘉奖,不是终点。 以后还有更多。 第14章 队列会操 日子一天一天过。 队列,体能,內务,军歌。 新兵连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转,分毫不差。 转眼间,李岳轻入伍已经第八周了。 十一月的寒风变成了十二月的冷风,操场边的白杨树掉光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早上出操的时候,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这天早上,刘排长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二,全团新兵连队列会操。”他说,“每个班抽一个人。 九班,你们自己选。” 消息一出,九班的人立刻看向李岳轻。 马力第一个开口:“那还用选?李岳轻啊!” 刘根生跟著点头:“他动作最標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这两个月下来,李岳轻的队列动作大家有目共睹——转体乾脆利落,步伐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站军姿的时候能一动不动站一个小时。 孟班长看了李岳轻一眼,问:“你自己说呢?” 李岳轻说:“听班长安排。” 孟班长点点头:“那就你吧。 好好练,別给九班丟人。” 李岳轻说:“是。” 马力在旁边比自己上了还高兴,拍著李岳轻的肩膀说:“你肯定能拿第一!” 李岳轻没说话。 第一? 接下来几天,李岳轻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动作被盯得更紧了。 刘排长站在旁边看,目光一直跟著他转。 转体,他看,齐步走,他看,正步踢腿,他看,立定,他还看。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兵,像是在看一个谜。 李岳轻感觉到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 周二早上,全团新兵连集合在操场上。 七个连,每个班一个代表,一共八十多人,站成几排。 团长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几个参谋和作训股的干部。 刘排长是裁判之一,站在场地边上。 第一个项目,立正稍息。 李岳轻站在队列里,听著口令做动作。 立正,稍息,立正。 转体,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个角度都精准。 他听见旁边有人在数步子,但没转头。 第二个项目,齐步走。 口令一下,队列开始往前走。 李岳轻走在队伍中间,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立定的口令响起,他两步之內停稳,跟前后的人几乎没有误差。 第三个项目,正步走。 这是最考验人的。 正步踢出去,要定在空中,脚尖下压,离地二十五公分。 踢出去的那一刻,整个人的重心都在一条腿上,稍有不稳就会晃。 李岳轻踢出去,定住。 一秒,两秒,三秒。 纹丝不动。 旁边有人开始晃了,身体微微颤抖,但他没有。 落地的口令响起,他啪的一声砸在地上,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样。 会操结束,各连带回。 走在路上,马力兴奋得不行:“你刚才踢正步的时候,我看见裁判都在看你!” 李岳轻说:“是吗?” “真的!”马力说,“团长都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李岳轻没说话。 下午训练结束,刘排长把他叫到一边。 “李岳轻。”他说。 李岳轻立正:“到。” 刘排长看著他,没急著说话,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最后目光落在他脸上。 “今天会操,表现不错。”他说。 李岳轻说:“谢谢排长。” 刘排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练过?” 李岳轻说:“报告,没有刻意练过。” 刘排长盯著他,眼神里带著点审视:“没有刻意练过?那就是还是练过咯?” 李岳轻点点头,说:“知道军队有这些,稍微练了练。” 刘排长挑了挑眉,“稍微练练就走得这么好?” 李岳轻说:“可能是对身体的把控比较好。” 刘排长沉默了几秒,说:“確实,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兵。” 聊到这,刘排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说:“行,回去吧。” 李岳轻敬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感觉到背后的目光还在。 刘排长站在原地,看著他走远,眉头微微皱著。 晚上,熄灯前。 孟班长来了。 他没叫李岳轻出去,而是直接坐在他床边,拿出一支烟。 孟班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然后看著他说:“今天刘排长找你了?” 李岳轻说:“是。” “问什么了?” “问我以前是不是练过队列。” 孟班长点点头,弹了弹菸灰:“你怎么说的?” 李岳轻说:“入伍前稍微练过。” 孟班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就盯著他,盯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但有点复杂。 他弹了弹菸灰,慢慢说:“我看出来,你那些动作,不是这两个月练出来的。” 李岳轻心里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 孟班长继续说:“两个月练出来的动作,跟两年练出来的动作,不一样。 你做的那些动作,太稳了。 稳得不像新兵。” 他看著李岳轻,目光很平静。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又吸了一口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你放心,我不是要审你。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管。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看著李岳轻。 “不管你这些本事是怎么来的,现在你是一个兵。 兵的本事,要用在正地方。” 李岳轻站起来,说:“班长,我记住了。” 孟班长点点头,把菸头在墙上摁灭,扔进垃圾桶。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李岳轻站在那儿,看著门关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他慢慢坐回床边。 孟班长的话,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这两个月练出来的。” 对,不是。 是八年。 是另一个世界的八年。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继续用那个理由:自己琢磨的。 好在孟班长没有追问。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哎,班长跟你说啥了?” 李岳轻说:“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就是让我好好练。”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班长好像经常找你说话。” 李岳轻说:“嗯。” 马力又问:“他是不是特別看重你?” 李岳轻想了想,说:“可能是。” 马力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啥时候也能找我说话就好了……” 然后安静了。 ......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刘排长又来了。 他站在队伍前面,看著九班的人跑步,目光时不时落在李岳轻身上。 李岳轻感觉到了,但没转头,继续跑。 跑完步,休息的时候,刘排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岳轻。”他说。 李岳轻站起来:“排长。” 刘排长看著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下个月,新兵连结业考核。 考核完了,要选一批人去教导队集训。 我准备推荐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 刘排长说:“集训三个月,回来可以当骨干。 想去吗?” 李岳轻说:“听连里安排。” 刘排长点点头,笑了一下:“行,那就这么定了。” 他转身走了。 马力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老大:“教导队?!你要去教导队了?!” 李岳轻说:“还没定。” “还没定也是要定了!”马力激动得不行,“听说教导队出来,回来就能当班长!” 刘根生在旁边,看著李岳轻,眼神里有点羡慕,也有点佩服。 孙大宝站在远处,没过来,但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岳轻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教导队。 这是新兵连结束之后的事。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新兵连就结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天空,灰濛濛的,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日子过得真快。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但没有看。 他在想白天的事。 刘排长推荐他去教导队。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已经被看见了。 被连里看见了,被排里看见了。 意味著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藏在人群里的普通新兵。 他想起孟班长那天说的话。 “你不是普通兵,这我看得出来。” 对,他不是。 他也藏不住。 那就只能往前走,刚好李岳轻也想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好。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闭上眼睛。 第15章 第二次打靶 第二天上午,训练照常进行。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 刘排长站在队伍前面,一遍一遍地喊口令。 太阳掛在半空中,不冷不热,是北方初冬常见的阴天。 李岳轻站在队伍里,跟著口令做动作。 转体,迈步,立定。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但不像会操那天那样“过分”標准了,他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新兵。 但他知道,已经回不去了。 刘排长看他的眼神变了。 孟班长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连班里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疏远,是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佩服?还是別的什么? 他不知道。 上午训练结束,休息的时候,刘排长又来了。 这回他没把李岳轻叫到一边,而是直接走到九班休息的地方,往地上一坐。 九班的人嚇了一跳——排长平时不跟他们一块儿坐。 刘排长摆摆手:“都坐都坐,別紧张。” 马力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一直瞄著刘排长。 刘根生坐得笔直,像根木桩。 孙大宝坐得最远,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排长看向李岳轻,问:“下周第二次打靶,有把握吗?” 李岳轻说:“有。” 刘排长点点头,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他走后,马力凑过来:“排长问你打靶的事?” 李岳轻说:“嗯。” 马力眼睛亮亮的:“你上次打了五十环,这次还能打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能。” 马力倒吸一口气,然后压低声音说:“那你这次,能不能……稍微收著点?” 李岳轻看他。 马力说:“你上次打完,全连都在议论。 这次要是再打五十环,那不得炸锅?”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收不住。” 马力一愣:“啥意思?” 李岳轻说:“一拿枪,就收不住。” 马力挠挠头,没听懂。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那就別收。 打得好是本事,怕啥?”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接下来几天,李岳轻正常训练,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但每天晚上熄灯前,他都会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马力问他:“你看这么慢,能看完吗?” 李岳轻说:“不是看,是想。” “想什么?” 李岳轻没回答。 他在想一件事:怎么往前走。 刘排长推荐他去教导队,这是机会。 教导队出来,就能当骨干,就能带兵。 带兵,是他前世没做过的事。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只是个兵,只管自己。 孟班长那天说的话,他一直记著:“兵的本事,要用在正地方。” 什么算正地方? 他没想好。 周四下午,实弹射击。 靶场还是那个靶场,靶子还是那些靶子,枪还是那把枪——枪號34218。 九班是第二批上场。 李岳轻站在等待区,看著第一批人打。 枪声响起来,砰砰砰的,每一声都震得人心里发紧。 第一批打完,最好的打了四十五环,最差的打了二十八环。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走到自己的射击位,趴下,装弹,拉枪机。 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不多不少。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但知道是谁——刘副连长。 “开始射击。”报靶员喊。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十环。 砰——!第二发,十环。 砰——!第三发,十环。 砰——!第四发,十环。 砰——!第五发,十环。 五发打完,他站起来,验枪,退弹,枪口朝上。 报靶员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旗子:“十环!五发全中!” 这一次,没有惊呼,没有议论。 靶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刘副连长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著远处的靶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李岳轻。” 李岳轻立正:“到。” 刘副连长转过头,看著他,说:“我当了十二年兵,没见过你这样的。” 李岳轻没说话。 刘副连长又说:“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李岳轻摇头。 刘副连长说:“我在想,你要是早生十年,去南边打仗,能当战斗英雄。”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战斗英雄? 他没想过。 他只想当一个好兵。 回到连队,消息已经传开了。 “九班李岳轻,又打了五十环!” 走在路上,有人扭头看他。 回到宿舍,门口又站著人——这回是二连的,一连的,三排的,都跑来看他。 “这也太厉害了!” “两次五十环,这还是人吗?” 李岳轻坐在床边,擦枪,没说话。 那些人就是过来看看李岳轻到底是什么样,看到他不说话的样子,也就悻悻的离开了。 擦完枪,他把枪放好,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窗外传来议论声,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他闭上眼睛。 晚上,熄灯前。 孟班长来了。 他没叫李岳轻出去,而是直接坐在他床边,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又打五十环了?”他问。 李岳轻说:“是。” 孟班长点点头,弹了弹菸灰,然后说:“刘副连长跟我说了。” 李岳轻等著。 孟班长说:“他说,你这个兵,不一般,让我好好带。” 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 “李岳轻,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李岳轻摇头。 孟班长说:“不是你能打五十环,是你打了五十环,脸上还没什么表情。 不飘,不傲,该干嘛干嘛。 这点,比打五十环还难。”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 “继续往前走。”他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他转身走了。 李岳轻坐在床边,看著门关上。 上铺传来马力的声音,压得很低:“班长又跟你说啥了?” 李岳轻说:“让我继续往前走。”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往前走,我跟著。” 李岳轻愣了一下。 马力说:“从新兵连第一天,我就知道你不一样。 后来你干啥都比我强,我就想,跟著你练,肯定没错。” 李岳轻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行。” 马力高兴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孟班长的话:“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 走到哪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马力说“我跟著”,刘根生说“我不怕慢”,孙大宝也开始练了。 第16章 张闯的挑战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李岳轻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那是一种直接的、带著某种情绪的目光,但不是敌意。 他顺著那道目光看过去。 操场另一边,二连的队伍里,张闯正盯著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张闯没躲,李岳轻也没躲。 对视了两秒,李岳轻收回目光,继续跑步。 跑完步,休息的时候,马力凑过来:“你刚才看见没?张闯一直盯著你。” 李岳轻说:“看见了。” 马力说:“他是不是又想挑战你?” 上次第二次打靶的时候,张闯的成绩是四十九环,和他第一次的成绩是一样的。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这人真是,打不过还老来,图啥呢?” 李岳轻想了想,说:“图进步。” 马力一愣:“啥?” 李岳轻没解释。 上午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张闯果然来了。 他站在路边,双手抱在胸前,看见李岳轻走过来,往前迈了一步。 “李岳轻。”他说。 李岳轻停下脚步,看著他。 张闯说:“听说你又打了五十环。” 李岳轻点头。 张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想跟你比一场。” 马力在旁边忍不住了:“你上次不是比过了?输了,怎么还来?” 张闯没理马力,继续盯著李岳轻:“这次不比体能,不比射击。” 李岳轻问:“比什么?” 张闯说:“比队列。” 马力噗的一声笑出来:“队列? 你跟他比队列? 你不知道他队列会操全团第一?” 张闯还是没理他,眼睛一直看著李岳轻。 李岳轻问:“怎么比?” 张闯说:“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就比这三个动作。 让刘排长当裁判。” 李岳轻想了想,说:“行。” 马力:“你真跟他比啊? 他这不是找虐吗?”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下午训练结束,操场。” 下午训练结束,操场上围了一圈人。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二连的、三连的、其他连的,都跑来看热闹。 有人还带了马扎,坐在边上,一副看戏的表情。 马力站在李岳轻旁边,一脸担忧:“这么多人看著,输了多丟人。” 李岳轻说:“输不了。” 马力说:“我知道你输不了,但万一呢?” 李岳轻没接话。 刘根生站在另一边,没说话,但手里攥著李岳轻的水壶,攥得紧紧的。 孙大宝站在人群外围,没过来,但也没走。 张闯已经站在操场中央了,身边跟著二连的几个兵,给他递水,给他鼓劲。 他看了李岳轻一眼,眼神里带著战意。 刘排长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哨子。他看了看两边,说:“准备好了?” 李岳轻点头。 张闯点头。 刘排长说:“那就开始。 第一项,齐步走。” 张闯先来。 他站直,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他走得认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砸地。 走到三十米处,刘排长喊:“立定!” 张闯两步之內停稳,站住。 旁边二连的人开始鼓掌。 刘排长点点头,没打分,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走到起点,站直,然后迈步。 他的齐步走,和张闯不一样。 不是那种砸地的走法,而是那种稳稳的、自然的走法。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但看起来毫不费力。 走到三十米处,刘排长喊:“立定!” 他两步之內停稳,站住。 没有鼓掌,没有议论。 操场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標准了。” 刘排长还是没打分,说:“第二项,正步走。” 张闯又先来。 他踢正步,用力很大,踢得很高。 但用力太大,身体有点晃。 他咬著牙稳住,走完了。 李岳轻后走。 他的正步,和会操那天一样。 踢出去,定住,纹丝不动。 落下来,啪的一声,稳得像钉在地上。 每一步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 走完,操场上彻底安静了。 刘排长看了看两人,说:“还用比吗?” 张闯没说话。 刘排长说:“齐步走,张闯7分,李岳轻9分。正步走,张闯6分,李岳轻10分。立定,两人都是8分。总分,张闯21,李岳轻27。” 他顿了顿,看著张闯:“服吗?” 张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服。” 他走到李岳轻面前,看著他,说:“我不比了。”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你这不是练出来的,是天生的。 我再练十年也比不上。” 李岳轻说:“练就能练出来。” 张闯摇头:“你不用安慰我,我认了。” 他转身要走。 “张闯。”李岳轻叫住他。 张闯回头。 李岳轻说:“你刚才齐步走,步子太重,身体太僵。 正步走,用力太大,重心不稳。 这些都能练。 我不是天生的,我也是练出来的。” 张闯愣住了。 李岳轻说:“你想进步,就好好练。 別老想著比过我,想想怎么超过昨天的自己。” 张闯看著他,眼神复杂。 旁边二连的人都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张闯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晚上,熄灯前。 马力还在念叨白天的事。 “你说那张闯,是不是傻?明知道比不过,还非要来比。” 李岳轻说:“不是傻。” 马力问:“那是啥?” 李岳轻想了想,说:“是想进步,但找不到路。” 马力挠挠头,没听懂。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那他以后还会来吗?” 李岳轻说:“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可能会。” 马力说:“还来?来干嘛?” 李岳轻说:“来学。” 马力瞪大眼睛:“他要跟你学?他不是一直想超过你吗?” 李岳轻说:“想超过,和想学,不矛盾。” 马力彻底糊涂了,翻了个身,嘟囔道:“你们这些人,真复杂……” 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张闯又来了。 他没站在路边等,而是直接走到九班训练的地方,站在旁边看。 马力看见他,紧张地往李岳轻身边凑:“他又来了!” 李岳轻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练自己的。 张闯就那么站著,看了半个小时。 李岳轻练完,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张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马力紧张得不行,以为又要比。 张闯开口,说的却是:“你刚才那个动作,能教我一下吗?” 李岳轻看著他。 张闯有点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就是那个正步踢腿,我怎么踢都晃。 你教我,怎么才能不晃?” 马力在旁边张大嘴,半天合不上。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空地,开始讲。 “正步踢腿,关键是重心。”他说,“你踢出去的时候,重心要压在支撑腿上。 支撑腿要直,要稳。 上半身不能晃,核心要收紧。” 他演示了一遍,踢出去,定住。 张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 李岳轻说:“你试试。” 张闯试了一遍。 还是晃。 李岳轻说:“你重心没压住,再来。” 张闯再试,还是晃。 李岳轻说:“你太想用力了。 放鬆点,重心压稳,自然就不晃了。” 张闯试了第三次。 这次好多了,只晃了一下。 李岳轻点点头:“有进步。” 张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我再练练。” 他走到一边,自己练去了。 马力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凑到李岳轻旁边,小声说:“他……他真跟你学啊?”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他不是要超过你吗?跟你学,怎么超过你?” 李岳轻说:“学好了,才能超过。” 马力挠挠头,彻底放弃了理解。 接下来几天,张闯每天训练结束都来。 他不跟李岳轻比了,就跟著学。 李岳轻练什么,他就在旁边看。 李岳轻讲什么,他就认真听。 有时候李岳轻休息,他就自己练,一遍一遍地练。 二连的人都说他变了,以前那么傲的一个人,现在天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 张闯不管,该来来,该练练。 有一天,李岳轻问他:“你以前不是想超过我吗?现在不超了?” 张闯沉默了一下,说:“想,但不是现在。” 李岳轻等著他说。 张闯说:“你比我强,我认。 但我不服。 等我练好了,再跟你比。”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张闯又说:“但你教我,我练好了再跟你比,你不亏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不亏。” 张闯问:“为啥?” 李岳轻说:“你练好了,我再贏你,更有意思。” 张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在李岳轻面前笑。 他说:“行,那我可认真练了。” 李岳轻说:“练吧。” 晚上,熄灯前。 马力说:“那个张闯,现在天天跟著你,是不是成你徒弟了?” 李岳轻说:“不是徒弟。” 马力问:“那是什么?” 李岳轻想了想,说:“一起练的人。” 马力撇撇嘴:“一起练?他可是要超过你的。” 李岳轻说:“那也得先练。” 马力挠挠头,不说话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白天张闯说的那句话:“你教我,我练好了再跟你比,你不亏吗?” 不亏。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也是这样学过来的。 老班长教他,他学会了,再教新来的。 一代一代,都是这么传下来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老班长为什么要教那些將来可能超过自己的人。 后来他明白了。 因为教別人,自己也会进步。 第17章 一起练的人 第二天早上,起床哨还没响,李岳轻就醒了。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掛在西边,又淡又薄。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上铺传来马力的呼嚕声,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五点四十,起床哨响了。 李岳轻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轻,怕吵醒別人。 但马力还是醒了,从上铺探下脑袋,睡眼惺忪地说:“你又起这么早?” 李岳轻说:“习惯了。” 马力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缩回去。 李岳轻洗漱完,走出宿舍。 外面还是黑的,操场上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发出昏黄的光。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跑步。 跑了两圈,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闯。 张闯跑过来,跟在他旁边,没说话,就是跟著跑。 李岳轻也没说话,继续跑。 两个人並排跑了五圈。 天慢慢亮了,操场上的人多起来。 两人毫不在意,继续跑著。 十圈。 十五圈。 跑完,李岳轻停下来,做拉伸。张闯也停下来,在旁边跟著做。 做完拉伸,李岳轻说:“你今天怎么来了?” 张闯说:“你不是说,练就能练出来吗?” 李岳轻点头。 张闯说:“那我得练。”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以前早上不练?” 张闯沉默了一下,说:“练但没这么早。” 李岳轻说:“现在早了。” 张闯说:“跟你学,不得勤快点?” 李岳轻没说话,但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 上午训练结束,休息的时候,马力又凑过来。 “那个张闯,早上是不是跟你一块儿跑步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我听二连的人说,他以前可傲了,谁也不服。 现在怎么天天跟著你?” 李岳轻说:“想进步。” 马力挠挠头,还是没懂。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开口:“李岳轻,我也想早上跟著你练。” 李岳轻看他。 刘根生有点紧张,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说:“你早上练什么,我就跟著练什么。” 李岳轻说:“行。” 刘根生眼睛亮了。 马力在旁边听见了,也凑过来:“那我呢?我也能跟著吗?” 李岳轻说:“能。” 马力高兴了,回头朝孙大宝喊:“孙大宝,你也来唄?” 孙大宝愣了一下,没说话。 马力说:“来嘛,一起练,怕啥?” 孙大宝还是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次日早上,五点四十,还是起床哨没响。 李岳轻起来的时候,就看见刘根生已经坐在床上了,衣服穿得好好的,就等著他。 马力还在睡,呼嚕打得震天响。 刘根生看了他一眼,想叫又不敢叫。 李岳轻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马力。 马力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干嘛?” 李岳轻说:“起床,跑步。”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昨天说的话,赶紧爬起来。 穿衣服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裤子穿反。 三个人走出宿舍,外面还是黑的。 操场上,张闯已经在了。 他看见李岳轻,又看见李岳轻身后跟著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对著两人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四个人开始跑步。 马力跑得气喘吁吁,跑了五圈就受不了了,弯著腰喘气。 刘根生跑得慢,但一直在跑,一步没停。 张闯跟在李岳轻旁边,努力保持著同样的节奏。 跑完五圈,马力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 李岳轻说:“明天继续。” 马力哀嚎一声,躺在地上不动了。 刘根生站在旁边,也喘,但脸上带著笑。 他看著李岳轻,说:“我跑完了。” 李岳轻点点头:“不错。” 刘根生笑得更开心了。 下午训练结束,张闯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还跟著两个兵,都是二连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说:“他们……也想跟著学。” 李岳轻看了看那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圆脸。 高个子有点紧张,圆脸倒是一脸兴奋,眼睛亮亮的。 李岳轻说:“想学什么?” 圆脸抢著说:“什么都想学!你队列那么好,射击那么好,体能那么好,我们都想学!” 高个子在旁边拽了拽他,让他別这么激动。 李岳轻想了想,说:“那就先从队列开始。” 他走到空地,开始讲。 “立正,不是站著就行。 两脚分开六十度,脚跟併拢,两腿挺直,收腹挺胸,两肩后张,两眼目视前方。” 他站了一个標准的立正姿势,让所有人看。 “看清楚没有?” 圆脸使劲点头。 张闯站在旁边,看得认真。 刘根生也在看,一边看一边默记。 马力站在最后面,努力踮著脚往前瞅。 李岳轻说:“一个一个来。” 先是圆脸。 他站了一个,身体有点歪。 李岳轻帮他纠正,肩膀往后一点,腰挺起来。 圆脸照做,站直了,兴奋地说:“这样对不?” 李岳轻说:“对。” 然后是那个高个子。 他站得还算標准,就是有点僵。 李岳轻说:“放鬆点,別绷太紧。” 高个子试著放鬆一点,果然自然多了。 然后是张闯。 他的立正本来就不错,李岳轻只稍微调整了一下他肩膀的角度。 然后是刘根生。 他站得很认真,但腰有点塌。 李岳轻说:“腰挺起来。” 刘根生使劲挺,挺得有点过了。 李岳轻说:“稍微松一点。”他又松一点,总算对了。 最后是马力。 他站得歪歪扭扭,李岳轻帮他纠正了半天,终於站直了。 马力长出一口气:“原来立正这么难……” 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接下来几天,每天早上跑步的人越来越多。 先是二连那两个,然后是三连其他班的,然后是四连的。 操场上,每天早上一群人在跑,领头的是李岳轻。 有人问马力:“你们天天早上跑,不累吗?” 马力说:“累,但跑完舒服。” 那人又问:“李岳轻真那么厉害?” 马力说:“你跟著跑两天就知道了。” 那人还真跟著跑了两天,跑完回来,对別人说:“那个李岳轻,跑五公里脸不红气不喘,我跑两公里就趴下了。” 於是又有人开始跟著跑。 马力看著队伍越来越壮大,有点得意,好像是他带的一样。 他对李岳轻说:“你看,现在好多人跟著你练了。” 李岳轻说:“不是跟著我。” 马力问:“那是跟著谁?” 李岳轻说:“跟著自己想进步的心。” 马力挠挠头,又没听懂。 晚上,熄灯前。 刘根生忽然问:“李岳轻,你说,我能当班长吗?” 李岳轻看著他。 刘根生有点不好意思,低著头说:“我以前觉得自己笨,啥也干不成。 但这段时间跟著你练,我感觉自己进步了。 我想……我想以后也能当班长,带兵。”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能。” 刘根生抬起头。 李岳轻说:“你能吃苦,能坚持,这就够了。 当班长不是要最聪明,是要能带著大家一起往前走。” 刘根生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马力在旁边说:“那我呢?我能当班长吗?”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你先练好立正。” 马力蔫了,嘟囔道:“立正……立正也太难了……” 刘根生笑了,马力自己也笑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第18章 马力想家 第二天是周六,下午自由活动。 马力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打篮球,也没有去服务社买东西。 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手里拿著一张信纸,看了半天,又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里。 李岳轻从外面回来,看见他那样,没说话,坐到自己床边,拿起那本《战爭论》翻。 翻了几页,他抬头看了一眼。马力还是那个姿势,坐著发呆。 “信?”李岳轻问。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家里来的。” 李岳轻没再问。 马力自己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我妹写的。” 李岳轻等著他说。 马力说:“我妹说,咱爹咱娘都挺好,家里庄稼收了,卖了钱,给我攒著娶媳妇。 我妹说她想我,问我啥时候能回家看看。” 他说著说著,声音有点哑。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我妹才十岁,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可认真了。 她肯定是一笔一画写的,写了很久。” 他把信拿出来,展开,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睛红了。 “我……我有点想家了。” 他说完,赶紧用手揉了揉眼睛,咧嘴笑了一下,想装成没事的样子。 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就想了,正常。” 马力看著他,问:“你不想家吗?” 李岳轻没说话。 他想的是哪个家? 是前世那个已经没有人的家,还是今生那个素未谋面的家? 或者是都想。 最后他说:“想。” 马力点点头,又低下头看著信,说:“我以为就我没出息,天天想家。 我看你天天那么稳,以为你不想。” 李岳轻说:“想归想,练归练。” 马力说:“那你咋不想的时候,咋还能练得下去?” 李岳轻想了想,说:“练的时候,就不想了。”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也练。”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塞回信封,压在枕头底下。 然后站起来,说:“走,去操场。” 操场上,张闯已经在练了,这傢伙最近风吹雨打不动。 他一个人在练正步踢腿,踢出去,定住,收回来,再踢出去。 一遍一遍,动作越来越稳。 看见李岳轻和马力过来,他停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马力说:“你也在练啊?” 张闯说:“练不好,就多练。” 马力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开始拉引体向上。 拉了六个就拉不动了,吊在半空中晃,脸憋得通红。 张闯在旁边看著,忍不住说:“你手別晃,核心收紧。” 马力说:“啥是核心?” 张闯愣了一下,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走过来,说:“腹部这块,收紧。” 马力试著收紧,还是晃。 李岳轻说:“先下来,我教你。” 他让马力站好,手把手教他发力。 教了十几分钟,马力终於能拉十个个了。 下来的时候,他满脸是汗,但笑得挺开心。 “十个!我以前最高都只能拉七八个!” 张闯在旁边说:“我刚开始也只能拉五个。” 马力看他:“你现在能拉多少?” 张闯说:“二十多个吧。” 马力张大嘴:“二十多个?你咋练的?” 张闯说:“天天练。” 马力点点头,若有所思。 晚上,熄灯前。 马力忽然说:“李岳轻,我决定了。” 李岳轻看他。 马力说:“我要天天练,练到跟你一样厉害。” 李岳轻说:“行。” 马力说:“到时候我回家,我妹就不止能写信了,能跟別人说,我哥是当兵的,可厉害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刘根生在旁边听著,忽然说:“我也想。” 马力看他:“你也想啥?” 刘根生说:“我也想练到厉害,以后回家,让村里人看看。” 马力说:“那咱俩一块儿练。” 刘根生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李岳轻起来的时候,看见马力已经坐起来了,衣服穿得好好的,正等著他。 马力看见他醒了,小声说:“我没睡懒觉。” 李岳轻点点头。 刘根生也起来了,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 三个人走出宿舍。 操场上,张闯已经在跑了,旁边还站著那高个子和圆脸。 马力看著那些人,说:“这么多人。” 李岳轻说:“跑吧。” 他们开始跑步。 马力今天跑得比昨天稳,虽然还是喘,但没半路停下来。 他跟著队伍,一圈一圈地跑。 跑完五圈,他弯著腰喘,但脸上带著笑:“我跑完了!我没停!” 张闯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马力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说:“谢了。” 张闯说:“明天继续。” 马力说:“继续!” 接下来的日子,马力真的天天跟著练。 早上跑步,白天训练,下午加练,晚上累得躺下就睡。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有空就躺著发呆,也不再念叨想家了。 有一次,李岳轻问他:“还想家吗?” 马力想了想,说:“想,但没那么难受了。” 李岳轻看著他。 马力说:“我忙著练呢,没空难受。” 李岳轻点点头。 马力又说:“而且我想好了,等我练好了,以后回家,我妹看见我,肯定高兴。” 他说完,又跑去练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新兵连的日子,还有三周。 到时候下连队,几个人大概是不会分到一起,他只能帮他们养好一个习惯,希望他们下连队之后能坚持。 第19章 夜巡辩向 新兵连的日子,还剩三周。 周连长在晚点名时宣布:周三,夜间训练考核。 內容是方位判定,每组三个人,在规定时间內找到三个目標点。 消息一出,各班开始紧张准备。 九班自然分成了几个组。 李岳轻、马力、刘根生一组。 孙大宝和另外两个兵一组。 马力有点慌:“夜间方位判定? 我连白天都找不著北。” 刘根生也没底,但他说:“跟著李岳轻就行。” 李岳轻没说话。 夜间辨向,他太熟了。 前世在沙漠里、丛林里、没有任何参照物的荒野里,他靠一颗星星就能找到路。 更別说还有植被、风向、地形这些辅助手段。 虽然他不能表现得太熟练,但是可以装作理论知识丰富的样子。 周二晚上,各班开始適应性训练。 刘排长带著全连到营区外的荒地,让大家先熟悉一下夜间环境。 没有路灯,没有参照物,只有手电筒和指南针。 “三人一组,自己练。”刘排长说,“明晚考核,现在抓紧。”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各组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马力拿著指南针,左看右看,一脸茫然:“这玩意儿咋用来著? 北在哪儿?” 刘根生也拿著指南针,比马力好一点,至少知道红针指北。 李岳轻没拿指南针。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有星星。 虽然不是很多,但北极星清晰可见。 “走这边。”他说。 马力问:“你咋知道?” 李岳轻指了指天上:“那颗最亮的,北极星。 对著它走,就是北。” 马力抬头,眯著眼看了半天:“哪颗?” 李岳轻指给他看。 马力看了半天,终於找到了,兴奋地说:“看见了看见了!就是那颗?” 刘根生也看见了,默默记在心里。 三个人开始往前走。 走了十几分钟,李岳轻忽然停下来,蹲下,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草。 马力问:“咋了?” 李岳轻说:“看草。” 他指著地上的草,说:“这边叶子密,那边叶子稀。 密的是南,稀的是北。” 马力蹲下来看了半天,啥也没看出来。 刘根生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好像是……这边密一点?” 李岳轻点点头:“对,所以方向没错。” 马力站起来,看李岳轻的眼神又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 在他心里,李岳轻不管表现出什么都是正常的了。 几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半个小时,他们找到了第一个目標点。 是一个木桩,上面绑著红布条。 马力在登记本上打了勾,兴奋地说:“第一个!我们第一个!” 李岳轻看了看周围,判断了一下方向,说:“下一个在东南方向。” 马力说:“你咋又知道了?” 李岳轻说:“刚才刘排长说的,目標点分布,大概方向。” 马力挠挠头:“他啥时候说的?” 李岳轻没回答。 第二个目標点在一座小山包后面。他们找了二十分钟,找到了。 第三个目標点在一片杂木林里。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里面了——是二连的一组,正在转圈,怎么也找不到。 马力小声说:“他们找不著。” 李岳轻没说话,带著他们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几分钟,他停下来,指著前面一棵树:“那边。” 马力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走近了才看见,树上绑著一根细绳子,绳子上掛著一个小牌子。 牌子上的数字是他们的组號。 马力激动得不行:“找到了!第三个!” 刘根生也在笑,笑得憨憨的。 他们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二连那组。那几个人还在转,急得满头汗。 其中一个看见李岳轻他们,问:“你们找到了?” 马力得意地说:“三个全找著了。” 那几个人面面相覷。 李岳轻走过去,说:“你们要找的是木桩还是牌子?” 那人说:“牌子,掛在树上的。” 李岳轻看了看周围,指著一个方向:“那边,松树多的那片。 牌子掛在松树上。”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说:“谢了!” 李岳轻点点头,带著马力他们走了。 马力边走边问:“你咋知道那边有松树?” 李岳轻说:“刚才路过看见的。” 马力说:“你记性真好。” 李岳轻没说话。 回到集合点,他们是第一组回来的。 刘排长看了看表,又看了看他们,问:“三个都找到了?” 马力抢著说:“都找到了!李岳轻带的!” 刘排长看了李岳轻一眼,没说话。 等了半个小时,其他组陆续回来。有的找到了两个,有的只找到一个,还有两个组超时了。 二连那组最后回来的,但找到了两个。 回来的时候,那个问路的新兵专门跑过来,对李岳轻说:“谢了啊,要不是你指路,我们一个都找不著。” 李岳轻说:“没事。” 那人走后,马力说:“你刚才帮他们,不怕別人说閒话?” 李岳轻说:“什么閒话?” 马力说:“说你不把对手当对手啥的。” 李岳轻说:“不是对手,是战友。” 马力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晚上,正式考核。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规则。 但这次没有训练时的慢慢来,只有一个小时时间,找三个点。 李岳轻带著马力、刘根生,从出发开始就没停过。 他抬头看星,低头看草,中间偶尔停下来听听风声,判断地形。 马力已经完全信任他了,他说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不再问为什么。 刘根生默默跟著,一边走一边记:看星、看草、看树、听风。 他知道自己不一定能学会,但能记一点是一点。 四十五分钟后,他们找到了第三个目標点。 回到集合点,又是第一组。 刘排长掐表,看了看他们,在记分册上写了什么。 这次马力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喘气。 刘根生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过了十几分钟,张闯那组回来了。 他们找到了三个,但超时了五分钟。 张闯走过来,问李岳轻:“你们用了多久?” 李岳轻说:“四十五分钟。” 张闯沉默了一下,说:“我服了。你到底怎么找的?” 李岳轻说:“看星星,看草,看树。” 张闯说:“就这些?” 李岳轻说:“就这些。” 张闯点点头,没再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以后晚上有空,我也跟著你练。” 李岳轻说:“行。” 考核结束,全连集合。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宣布成绩。 九班李岳轻那组,不仅时间最短,而且三个点全部找到,满分。 九班的人都在鼓掌。 马力把手都拍红了。 周连长说:“夜间方位判定,靠的是观察和经验。 李岳轻这组做得很好,大家要向他们学习。” 散会后,马力一直咧著嘴笑,好像是他得了表扬一样。 刘根生没笑,但眼神亮亮的。 他问李岳轻:“你那些看星星看草的本事,能教我吗?” 李岳轻说:“能。” 刘根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熄灯前。 马力还在念叨晚上的事:“四十五分钟,第一个回来,三个点全找到……太厉害了。” 刘根生在旁边小声说:“我想学,但怕学不会。” 马力说:“学不会也得学,你看我,现在都能拉十个引体了。” 刘根生说:“那是你,我不一样。” 马力说:“有啥不一样的,你比我厉害多了。” 刘根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熄灯哨响了。 第20章 战术理论课 新兵连的日子,还剩两周。 夜训考核结束之后,训练节奏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真的慢,是换了一种方式——从体能和技能,转向理论和战术。 刘排长宣布:本周开始,每天下午加一节战术理论课。 消息一出,有人高兴,有人发愁。 高兴的是那些文化水平高的,发愁的是那些一上课就犯困的。 马力属於后者。 他听到“理论课”三个字,脸就垮了:“理论课?那不就是在屋里坐著听讲?我坐不住啊。” 刘根生倒是不怕,他说:“听讲就听讲,能学东西就行。” 李岳轻没说话。 战术理论,前世他学过很多。 外籍兵团的教官都是打过仗的老兵,讲的不只是书本上的东西,还有实战经验。 但那些东西,不能直接拿出来。得慢慢来。 周四下午,第一次战术理论课。 教室是新兵连的学习室,一排排长条凳,一块黑板,一个讲台。 讲台旁边站著一个人,不是刘排长,也不是周连长,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军官。 他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高个,戴著一副眼镜,肩上扛著少尉军衔。 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著一本教材,正翻著。 “这是谁啊?”马力小声问。 “不知道。”刘根生也小声说。 李岳轻看了那人一眼。 面生,没见过。 等人到齐了,那年轻军官走到讲台中间,清了清嗓子,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刚从军校毕业,分到咱们团。 这几天给你们代课,讲战术基础。” 下面有人小声议论。 军校毕业的,那是有文化的。 林排长翻开教材,开始讲。 “今天讲步兵班进攻战术。”他在黑板上画了几个圆圈,代表兵力,“步兵班,一般是九到十二人。 进攻的时候,怎么展开,怎么掩护,怎么突击,都是有讲究的。” 他讲得很认真,从正面进攻讲到两翼包抄,从火力掩护讲到交替前进。 都是教材上的內容,没什么新鲜的。 马力听得直打哈欠,偷偷用手捂著嘴。 刘根生努力睁大眼睛,但眼神也有点涣散。 李岳轻听著,心里没什么波澜。这些內容,他太熟了。 前世在外籍兵团,这些是基础中的基础。 林排长讲完一个段落,停下来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林排长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方向——李岳轻坐的位置。 李岳轻没举手,也没说话。 林排长说:“刚才讲的正面进攻,如果敌人火力太强,正面攻不上去,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林排长说:“谁来说说?”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岳轻想了想,举手了。 林排长眼睛一亮:“你说。” 李岳轻站起来,说:“可以迂迴。” 林排长点点头:“迂迴。 还有呢?” 李岳轻说:“如果地形允许,可以小群多路,从几个方向同时突。 让敌人不知道该防哪个方向。” 林排长愣了一下,然后问:“小群多路? 你从哪儿看到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 林排长盯著他看了两秒,问:“你看什么书?” 李岳轻说:“《战爭论》,还有一些外军的资料。”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林排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战爭论》? 你能看懂?” 李岳轻说:“慢慢看,能看懂一些。” 林排长点点头,没再问,只是说:“坐下吧。说得不错。” 下课之后,马力第一个凑过来。 “《战爭论》?你天天看的就是那本?”他问。 李岳轻说:“嗯。” 马力挠挠头:“那书我看过一眼,全是字,连个图都没有,你怎么看下去的?” 李岳轻说:“看著看著就习惯了。”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问:“你刚才说的那个小群多路,是什么意思?” 李岳轻想了想,说:“就是把人分成几组,从不同方向打。 让敌人顾不过来。” 刘根生点点头,若有所思。 张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站在旁边听著。 等李岳轻说完,他忽然问:“你那些外军资料,还有吗?” 李岳轻看他。 张闯有点不自在,但还是说:“我也想看看。” 李岳轻说:“有一本,舅舅带回来的。 可以借你。” 张闯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谢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小声嘀咕:“现在连张闯都跟著你学了……”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把那本《外军特种作战资料汇编》拿出来,翻了翻,找出几个重点章节。 他想著,明天可以借给张闯看看。 马力趴在上铺,向下探出脑袋,说:“哎,你今天上课说的那些,林排长好像挺惊讶的。”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说他会不会也来找你借书?” 李岳轻想了想,说:“可能。” 马力说:“那你借不借?” 李岳轻说:“借。” 马力说:“你不怕別人学了你的本事?” 李岳轻抬头看他,说:“本事不是藏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教我,也是这个理?” 李岳轻说:“嗯。” 马力咧嘴笑了,说:“那我可得多跟你学点。”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 第二天,训练结束之后,林排长果然来了。 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九班的人训练。 看了一会儿,走到李岳轻旁边,说:“你叫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林排长点点头,说:“昨天你说的那些,是你自己琢磨的?” 李岳轻说:“一部分是书上看的,一部分是自己想的。” 林排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请教?” 林排长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在军校里学的东西,和实战可能不太一样。 你那些想法,我觉得挺有意思。想跟你聊聊。” 李岳轻说:“排长你说。” 林排长说:“如果敌人有坚固工事,正面强攻不行,迂迴也没路,怎么办?” 李岳轻想了想,说:“那就拖。” 林排长一愣:“拖?” 李岳轻说:“围著,不让他出来。断他补给,断他水源。 等他受不了了,自己出来。” 林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是围点打援的思路,但教材上没写这么细。” 李岳轻说:“教材是基础,打仗要看情况。” 林排长看著他,眼神明亮。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那本外军资料,能借我看看吗?” 李岳轻说:“行。” 林排长如遇知音,拉著李岳轻聊了半天。 ...... 晚上,林排长来宿舍取书。 他站在门口,接过那本资料汇编,翻了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 他抬头看李岳轻,问:“这些都是你写的?” 李岳轻说:“嗯。” 林排长看了几页,感慨道:“你这基础,比我们军校有些学员都扎实。” 马力在旁边听见了,眼睛瞪得老大。 林排长拿著书走了。马力凑过来,说:“军校学员?他说你比军校学员还厉害?” 李岳轻说:“他说的是有些。” 马力说:“有些也是厉害啊!”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我也想看你那些书。” 李岳轻说:“行,等我拿回来,借你。” 刘根生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这些人眼里,不再只是那个“体能好、射击准”的兵,而是一个“懂战术、有想法”的人。 第21章 林排长的邀请 第二天是周日,不出操。 李岳轻还是五点四十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上铺马力的呼嚕声比平时轻,估计是昨晚睡太晚。 他没动。 周日可以多躺一会儿,这是新兵连难得的福利。 但躺了十分钟,还是睡不著。 他轻轻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还是黑的。操场上没人,只有几盏路灯亮著。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开始跑步。 跑了三圈,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闯。 张闯跑过来,跟在他旁边,慢慢跟著。 两个人又跑了五圈。 天慢慢亮了,操场上开始有人出现——有几个是跟著他们练过的,看见他们在跑,也加入进来。 一圈,两圈,三圈。 人越来越多。 李岳轻跑完十圈,停下来做拉伸。 张闯也停下来,在旁边跟著做。 其他人有的继续跑,有的停下来喘气。 拉伸完,李岳轻往回走。 张闯跟上来,忽然说:“林排长昨天找你,是不是说军区教导大队的事?”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我听二连的排长说的。 说林排长有关係,能推荐人去军区。” 李岳轻说:“他就是提了一句。” 张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应该去。”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你去了,能学到更多本事。 回来之后,肯定更厉害。” 李岳轻说:“不一定能去。” 张闯说:“你爭取啊。 你不爭取,怎么知道去不了?” 李岳轻看著他,忽然问:“你想去吗?” 张闯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想,但我成绩不如你,推荐也轮不到我。” 李岳轻说:“那就练到能轮到你。” 张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李岳轻没去操场,也没去服务社。 他坐在宿舍里,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马力从外面回来,看见他在看书,凑过来问:“你还看啊?今天是周日。” 李岳轻说:“习惯了。” 马力说:“林排长昨天跟你说的事,你想好了吗?” 李岳轻说:“想什么?” 马力说:“去不去军区啊?” 李岳轻合上书,看著他,说:“不是我想去就能去。” 马力说:“那你至少得爭取吧?万一爭取上了呢?”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你要是去了,我们怎么办?” 马力也愣住了。 刘根生低著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拦你,我就是……就是问问。”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还没定的事,现在想太早。” 刘根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下午,李岳轻去了操场后面的空地。 那是他以前一个人加练的地方,后来人多了,就不怎么来了。今天周日,操场上人多,他想找个清净的地方。 空地上没人。 单槓还是那根单槓,锈跡斑斑。 他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拉了一百个,他鬆手落地,开始做伏地挺身。 做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回头,继续做。 那人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著他做。 做完一百个伏地挺身,李岳轻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头看。 是林排长。 林排长蹲在地上,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正往本子上记什么。 看见李岳轻看他,他合上本子,站起来,笑了笑。 “我猜你就在这儿。”他说。 李岳轻说:“排长找我有事?” 林排长说:“没事就不能来?” 李岳轻没说话。 林排长走到单槓旁边,摸了摸那根锈跡斑斑的铁槓,说:“我昨天跟你说的军区教导大队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李岳轻说:“不是我想去就能去。” 林排长说:“这个我知道。 但你得先表態,连队才能推荐。 你表不表態?”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我考虑考虑。” 林排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靠在单槓上,看著远处的山影,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李岳轻没说话。 林排长说:“我在军校四年,学了不少东西。 但到了部队才发现,书本上的东西和实战不是一回事。 我缺经验,缺那种真正打过仗、琢磨过仗的人的经验。” 他转过头,看著李岳轻。 “我不知道你这经验从哪儿来的。可能是看书,可能是天赋,可能是別的什么。 我不知道,但你有这些东西,就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 李岳轻看著他,说:“谢谢排长。” 林排长摆摆手,说:“谢什么谢。我就是觉得,好兵不该埋没。” 他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行了,你练吧,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了,你那本书,我昨晚又看了一遍。 里面有一段讲特种作战的,你写的批註——『此战术適用於小股部队渗透,需配合夜间行动』。 你写这个的时候,想过实战吗?” 李岳轻愣了一下,说:“想过。” 林排长点点头,说:“我想也是。” 他走了。 晚上,熄灯前。 马力又凑过来:“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我找了一圈没找著。” 李岳轻说:“后面空地。” 马力说:“又去加练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真是……周日都不歇著。”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你今天下午是不是跟林排长说话了?” 李岳轻看他。 刘根生说:“我路过后面,看见你们了。” 李岳轻说:“嗯,说了几句。” 刘根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还是让你去军区的事?” 李岳轻说:“嗯。” 刘根生低下头,没再说话。 马力看看刘根生,又看看李岳轻,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林排长的话:“好兵不该埋没。” 又想起刘根生那句“你要是去了,我们怎么办”。 还有张闯说的“你爭取啊”。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第22章 谈话 周一早上,出操的时候,李岳轻有些心不在焉。 跑步的时候,他差点踩到前面的人。 刘排长喊口令的时候,他转体慢了半拍。 虽然都没出大错,但和他平时的状態完全不一样。 马力看出来了。 休息的时候,他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咋了?没睡好?” 李岳轻说:“没事。” 马力不信,但也没再问。 上午训练结束,回宿舍的路上,通信员小周跑过来:“李岳轻,连长叫你下午训练结束去一趟。” 李岳轻愣了一下,说:“好。” 马力紧张了:“连长找你?为啥?”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说:“不会是军区那事吧?” 李岳轻没说话。 下午训练结束,李岳轻换好衣服,往连部走。 到了连部门口,他喊了一声:“报告!” 里面传来周连长的声音:“进来。” 李岳轻推门进去。 周连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著一杯茶,正冒著热气。 旁边还坐著一个人——林排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岳轻愣了一下。 林排长朝他点点头,笑了笑。 周连长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李岳轻坐下。 周连长看著他,没急著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林排长推荐你去军区教导大队的事,你知道。”周连长说,“今天叫你来,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连长,林排长,我想说实话。” 周连长点点头:“说。” 李岳轻说:“我不想去军区教导大队。” 林排长愣了一下,看向周连长。 周连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为什么?” 李岳轻说:“我来当兵,不是为了去教导队。” 周连长说:“那是为了什么?” 李岳轻说:“为了能打仗。” 林排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连长看著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你那些战术理论,从书上看来的,从资料上学来的,不想去实践实践?”他问。 李岳轻说:“想,但我想在实战里实践,不是在教室里。” 林排长忍不住了:“李岳轻,你知道实战是什么吗? 那不是演习,是会死人的。” 李岳轻说:“我知道。” 林排长盯著他:“你怎么知道?”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我看过很多资料。 南边打仗的,外军作战的,还有那些战例分析。 我知道实战是什么样子。” 林排长还想说什么,周连长抬手止住他。 周连长看著李岳轻,说:“你这些话,跟別人说过吗?” 李岳轻说:“没有。” 周连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李岳轻,你的想法,我懂了。 林排长,你也懂了。” 他顿了顿。 “但是——”他拖长了声音,“你想在实战里实践,不代表你不需要去教导队。” 李岳轻愣了一下。 周连长说:“你知道咱们团是什么部队吗?” 李岳轻说:“边防团。” 周连长说:“边防团干什么的?” 李岳轻说:“守边境,防偷渡,缉毒。” 周连长说:“对。 咱们有实战机会,这一点你说得没错。 但是,你有战术理论,你有天赋,你想实践——你有没有想过,你去教导队学三个月,回来之后,能实践得更好?” 李岳轻没说话。 林排长在旁边说:“李岳轻,我推荐你去军区教导大队,不是为了把你关在教室里。 我是觉得,你那些想法,需要系统的训练来打磨。 你去了,能学到更专业的东西,回来之后,才能真正用得上。” 他看著李岳轻,眼神很真诚。 “你不想去,我理解。 但你不可能当一辈子的兵。” 李岳轻沉默了很久。 周连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催他。 林排长也等著。 过了一会儿,李岳轻说:“连长,林排长,我懂了。” 確实,现在他不是在外籍兵团了,他之前的那些经验基础,战术思想都要改变一下,要適应现在的军队。 周连长说:“懂什么了?” 李岳轻说:“去教导队,不是为了离开实战,是为了更好地实战。” 周连长点点头,嘴角有一丝笑。 林排长也笑了。 周连长说:“那就这么定了。 新兵连结业考核之后,你先下连队,然后去教导队集训三个月。 集训完了,回来再干。” 李岳轻说:“是。” 周连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你这个想法——想在实战里实践——我记住了。 边防团,有机会。 但你得先把本事练扎实。 教导队回来,你才算真正准备好了。” 李岳轻说:“谢谢连长。” 周连长摆摆手:“行了,回去吧。” 李岳轻站起来,又看向林排长:“谢谢排长。” 林排长笑了笑:“谢什么谢,好好练。” 从连部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岳轻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操场。 操场上还有人在训练,喊著號子,一声一声的,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他想起周连长的话:“你去教导队学三个月,回来之后,能实践得更好。” 又想起林排长的话:“你是想当一辈子兵?” 去教导队,不是离开他想走的路。是让他走得更稳,走得更远。 晚上,熄灯前。 马力又凑过来:“连长找你干啥?” 李岳轻说:“说了军区的事。” 马力紧张地问:“他说啥?让你去不让?” 李岳轻说:“让我去。 新兵连结束之后,先下连队,再去教导队集训三个月。” 马力愣了一下:“那你不是还得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不是不想去吗?” 李岳轻说:“想通了。 去教导队,能学到东西。 学完了回来,才能更好地实战。” 马力挠挠头,似懂非懂。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问:“那你去了,还回来吗?” 李岳轻说:“回,集训三个月,就回来。” 刘根生眼睛亮了,点点头。 马力也笑了:“那就好,我们还以为你要走了呢。” 李岳轻看著他们俩,忽然说:“你们呢?新兵连结束之后,想去哪儿?” 马力想了想,说:“我还没想好。反正跟著你练就对了。” 刘根生说:“我想去能学本事的地方。” 李岳轻说:“那你们就好好练,爭取去想去的地方。” 马力点点头,刘根生也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第23章 教导队的消息 第二天早上,出操的时候,李岳轻恢復了正常。 跑步、转体、齐步走,每一个动作都稳稳噹噹,和以前一样。 马力在旁边看著,心里踏实了。 他小声说:“你好了?” 李岳轻说:“什么好了?” 马力说:“昨天那样。” 李岳轻没说话。 上午训练结束,休息的时候,张闯又来了。 他站在旁边,等九班的人散了,才走过来。 他看著李岳轻,问:“听说你决定去教导队了?” 李岳轻说:“是。” 张闯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想去。” 李岳轻看著他。 张闯说:“我想过了。 你那天说的对,练到能轮到我。 我不练,永远轮不到。” 李岳轻说:“那就练。” 张闯说:“你能教我?” 李岳轻说:“你不是一直在学吗?” 张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那我继续跟著。” 他转身走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小声说:“他现在倒是不挑战你了。” 李岳轻说:“挑战的方式不一样了。” 马力挠挠头,没听懂。 下午训练结束,李岳轻又去了后面空地。 他刚拉了二十个引体,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林排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排长走过来,站在旁边,看著他拉完一组。 等李岳轻鬆手落地,他才开口:“我来跟你说个事。” 李岳轻说:“排长你说。” 林排长说:“军区教导大队那边,我已经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但不是正式录取,是预选。 还要经过考核。” 李岳轻说:“考核?” 林排长说:“嗯,新兵连结业考核之后,军区会来人。 体能、射击、战术,都要考。 考过了,才能去。” 他顿了顿,看著李岳轻。 “以你的实力,肯定没问题。 但你要知道,去的不止你一个。 各个团都会派人,都是尖子,他们也都要爭前排。” 李岳轻说:“我明白。” 林排长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件事。” 李岳轻等著他说。 林排长说:“教导队的集训,不是你想的那种舒服日子。 很苦,比新兵连苦多了。 三个月,能坚持下来的,一半都不到。” 李岳轻说:“我不怕苦。” 林排长看著他,忽然笑了:“我知道你不怕苦。 我就是提醒你,有个心理准备。” 他拍了拍李岳轻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军区教导大队。 考核。 三个月。 能坚持下来的一半不到,这个淘汰率,李岳轻並没有太在意。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又跳起来抓住单槓,继续拉。 晚上,熄灯前。 马力又凑过来:“林排长下午又来找你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说啥了?” 李岳轻说:“教导队的事。要先考核,考过了才能去。” 马力紧张了:“考核?难不难?”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说:“那你肯定能过。”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我也想报名。” 李岳轻看他。 刘根生有点紧张,手指在裤子上蹭来蹭去,说:“我知道我成绩不如你。但 我这几个月跟著你练,进步了不少。 我想试试。”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你可以问问刘排长。” 刘根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马力在旁边说:“那我呢?我也能试试吗?” 李岳轻看他。 马力挠挠头:“我知道我不行。 我就是问问。” 李岳轻说:“你想去,就练,然后就去试试。”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他想起林排长的话:“能坚持下来的,一半都不到。” 一半都不到。 前世在外籍兵团,选拔的淘汰率比这个高多了。 他经歷过,也见过別人被淘汰。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他也知道,那些坚持下来的人,最后都成了什么样的人。 第24章 最后一周 新兵连的日子,还剩最后一周。 周连长在晚点名时宣布:周二,新兵连结业考核。 考核成绩,直接关係到下连队分配。 “都想好,想去哪儿。”周连长说,“想去好单位,就考出好成绩。 考不好,分到哪儿算哪儿,別怪我没提醒你们。” 队伍里一阵骚动。 马力站在李岳轻旁边,小声说:“最后一周了……” 李岳轻没说话。 他抬头看了看天。 十二月的夜空,星星很亮,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李岳轻起来的时候,发现马力已经坐起来了。 不止马力,刘根生也醒了,正默默穿衣服。 三个人走出宿舍,操场上已经有人了。 张闯站在单槓旁边,正在热身。 旁边还站著几个二连的兵,都是平时跟著练的。 李岳轻走过去,张闯看见他,点了点头。 “最后一周了。”张闯说。 李岳轻说:“嗯。” 张闯说:“我想好了,这次考核,我要进全团前十。” 李岳轻看著他。 张闯说:“你不是说,练到能轮到我吗? 我练了。” 李岳轻点点头,说:“那就跑吧。” 他们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天慢慢亮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加入他们,有人站在旁边看。 跑完十圈,李岳轻停下来,开始拉单槓。 张闯跟著拉,然后是马力、刘根生。 最后二连那几个兵也跟著拉。 拉完单槓,做伏地挺身。 做完伏地挺身,练队列。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练了一个多小时,隨后几人结队去食堂。 上午训练,刘排长宣布:最后一周,不再教新东西,就是复习巩固。 “你们自己练,有不懂的问。”他说,“我就在旁边看著。” 九班的人散开,各自找地方练。 马力练队列,练了一会儿,跑过来问李岳轻:“我这个转体,是不是还是慢?” 李岳轻看了看,说:“重心没跟上。 转的时候,重心先移过去,脚再动。” 马力试了试,果然好多了。 刘根生在练据枪。 他趴在地上,一趴就是半个小时,一动不动。 起来的时候,胳膊都麻了,但脸上很满足。 孙大宝也在练。 他练的是体能,绕著操场一圈一圈跑。 跑得不快,但没停。 李岳轻看著他们,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马力连被子都叠不好,刘根生不敢说话,孙大宝天天面朝墙躺著。 现在都变了,他们也都在进步。 下午训练结束,刘排长把李岳轻叫到一边。 “最后一周了。”他说。 李岳轻说:“是。” 刘排长看著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林排长跟我说了,你要去考军区教导队。” 李岳轻说:“是。” 刘排长说:“那你知道,军区教导队的考核,和新兵连结业考核是同时进行的吗?” 李岳轻愣了一下:“同时?” 刘排长说:“嗯,结业考核那天,军区会来人。 你考完新兵连的项目,还要单独考他们的项目。” 李岳轻没说话。 刘排长说:“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吗?” 李岳轻说:“意味著要比別人多考一场。” 刘排长点点头,说:“对,別人考完就歇了,你还要接著考。 而且他们的项目,肯定比新兵连的难。” 他看著李岳轻。 “你有把握吗?”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有。” 刘排长盯著他看了几秒,看到了他眼里的坚定,然后笑了。 “行,那我等著看。”他说,“去吧。” 晚上,熄灯前。 马力问:“刘排长下午找你干啥?” 李岳轻说:“说了军区考核的事。” 马力说:“啥事?” 李岳轻说:“结业考核那天,军区来人,我要多考一场。” 马力张大嘴:“多考一场?那你不比別人累多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那你行吗?”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马力挠挠头,说:“当我没问。”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你肯定行。” 李岳轻看他。 刘根生说:“你练得比谁都狠,肯定行。”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別人考完就歇了,你还要接著考。” 多考一场。 无所谓。 前世在外籍兵团,他经歷过比这残酷得多的考核。 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负重几十公斤跑几十公里,打完枪还要考战术,考完战术还要考生存。 相比之下,这个不算什么。 但他知道,这不是比谁更能吃苦。 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第25章 结业考核(一) 周二凌晨,五点整。 比平时早了四十分钟。 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不是起床哨,是紧急集合哨——尖锐,急促,像刀子捅进耳朵。 “紧急集合!!!” 走廊里传来排长的吼声。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黑暗中有人撞到床架,有人踢翻脸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又赶紧憋回去。 李岳轻在哨音响起的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慌,黑暗中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內裤、秋衣、裤子、外套,袜子塞在鞋里,鞋併拢放在床边。 一分钟穿好衣服,第二分钟打好背包,第三分钟衝出宿舍。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各连的排长、班长已经站在操场上,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扫来扫去。 李岳轻找到三连的位置,站好。 他是九班第一个到的——刘根生比他慢了一步,跑过来的时候背包有点歪,但人已经到了。 马力第三个衝出来,背包快散了,边跑边用手按著。 孙大宝第四个,跑出来的时候鞋还没提好,踉踉蹌蹌。 五分钟到,哨声停止。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电筒往自己脸上一照,照亮那张黝黑的脸。 “今天是结业考核第一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让你们多睡会儿,是让你们知道——真正的考核,从现在就开始了。” 他顿了顿。 “考核共两天,十一个科目:队列、自动步枪操作、战术基础、手榴弹投掷、防护、卫生救护、战备基础、3000米跑、引体向上、仰臥起坐、理论。” “所有成绩,现场打分,本人签字,记入档案,一分作假,全连重考。” “听明白没有!” “明白!”一百多號人齐声喊。 “各连带回,整理內务,早饭。” “七点整,考核正式开始。” 早饭,食堂里没人说话。 不是不让说,是没人有心思说。 每个人都闷头吃饭,但吃的不一样——有人使劲塞馒头,有人只喝稀饭,有人端著碗发呆。 李岳轻照常吃。 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鸡蛋。 马力在旁边,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半天没吃几口。 李岳轻看他一眼:“吃。” 马力说:“吃不下去。” 李岳轻说:“不吃,上午撑不住。”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始吃。 刘根生默默把第二个馒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孙大宝端著碗,把稀饭喝完了。 七点整,全连集合。 操场上,已经站了几排人——不是新兵,是考官。 作训股的参谋、各连抽调的排长、还有几个没见过面的,肩上扛著两槓一星、两槓两星。 队伍前面摆著几张长条桌,桌上放著记分册、秒表、文件夹。 桌边坐著三个军官,中间那个是团参谋长,左边是作训股长,右边是个不认识的中校。 周连长跑到参谋长面前,敬礼,报告。 参谋长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队伍前面。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今天是你们新兵连的结业考核。 三天,十一个科目。 所有成绩,现场打分,本人签字。 考多少,就是多少。 考不好,別怪別人,考好了,档案里写著。” 他扫了一眼队伍。 “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下连队之后,还有更难的等著你们。 但现在,先把这三天撑下来。” “各科目考官,就位!” 第一个科目,队列。 操场上划出三个考核区,每个区站著两个考官。 九班被分到第二组,站在等待区等著。 第一组上去的是二连的一个班。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立定。 一套动作做完,考官在记分册上写写画画,然后让参考人员过来签字。 有人签字的时候脸是白的,有人签字的时候手在抖。 马力看著,腿也开始抖了。 李岳轻说:“別抖。” 马力说:“我控制不住。” 李岳轻没说话。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带队,走到考核区。 考官是两个少尉,一个拿著记分册,一个喊口令。 “立正——!” 九班十二个人站直。 考官走到每个人面前,从头看到脚。 走到李岳轻面前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李岳轻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稍息——立正!” “向右——转!” “向左——转!” “向后——转!” 口令一个一个下来。 李岳轻做著动作,每一个都精准得像教科书,转体角度分毫不差,靠脚声音清脆利落。 “齐步——走!” 队伍往前走。 李岳轻走在第三位,步伐不大不小,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整个人稳得像一座山。 “立——定!” 两步之內停稳。 他余光扫了一眼——前后的人,停得还算整齐。 “正步——走!” 踢腿,定住,落地。 一下一下,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次踢腿高度完全一致,每一次落地声音完全一致。 一套动作做完,考官喊:“停!原地待命。” 他拿著记分册,走到每个人面前,一个一个念分数。 “马力,85。刘根生,88。孙大宝,86……” 念到李岳轻的时候,他顿了顿。 “李岳轻,99。”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气。 马力眼睛瞪得老大,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考官把记分册递过来:“签字。” 李岳轻接过来,签上自己的名字。 99分,只扣了一分——没人知道那一分扣在哪里,连考官自己都说不上来,只是惯例地扣了一分“不能给满分”。 第二个科目,自动步枪操作。 靶场。 不是实弹射击,是操作考核——分解结合、故障排除、据枪瞄准。 九班被分到第三组。 等待的时候,马力一直念叨:“分解结合……我最快也要一分钟……” 刘根生没说话,但手指一直在动,像是在模擬动作。 轮到九班了。 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考官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开始!” 李岳轻拿起枪,开始分解。 枪机、復进簧、弹仓底板、通条——一件一件卸下来,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但每一步都稳得出奇。 卸完,开始装。 装上枪机,装上復进簧,装上弹仓底板,装上通条。 最后拉动枪机,咔嗒一声,清脆利落。 “完成。”他放下枪,站直。 考官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愣住了。 旁边的考官凑过来,看了一眼秒表,也愣住了。 “35秒。”考官抬起头,看著李岳轻,“新兵连纪录了。” 李岳轻没说话。 考官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递给他签字。 旁边,马力还在跟枪机较劲。 他拆开了,装不回去,急得满头是汗。 刘根生已经装完了,正在检查。 孙大宝拆了一半,卡住了,愣在那儿。 考官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走到马力身边时,他看了一眼,说:“慢慢来,別慌。” 马力深吸一口气,重新装。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完成了。考官开始打分。 “李岳轻,分解结合,35秒,优秀,破新兵连纪录。” “刘根生,分解结合,1分12秒,良好。” “马力,分解结合,1分38秒,及格。” “孙大宝,分解结合,1分25秒,及格。” 签字。 马力签字的时候,手还在抖。他小声说:“35秒……你咋练的……” 李岳轻说:“多练。” 第三个科目,战术基础。 操场上铺了一片沙土地,上面架著低桩铁丝网。 铁丝网离地不到四十公分,下面全是沙子。 每个人要全副武装,在铁丝网下匍匐前进三十米。 九班站在等待区,看著前面的人爬。 有人在铁丝网下飞快地爬,沙子扬起来,糊了一脸。 有人爬到一半卡住了,背包掛住铁丝网,挣了半天才挣开。 有人爬完站起来,手肘膝盖都磕破皮了在渗血,但脸上带著笑。 马力咽了口唾沫。 刘根生没说话,但拳头握得紧紧的。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趴下,枪横在身前,开始爬。 手肘撑地,脚蹬地,身体贴著沙子往前挪。 铁丝网就在头顶,稍微抬头就会掛住。 沙子钻进袖口、领口,硌得生疼。 他没有抬头,没有停,像一条鱼在水里游,又快又稳。 三十米,爬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站在那儿,等考官打分。 考官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秒表。 “23秒。”考官说,“又是新兵连纪录。”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岳轻点头,签字。 马力在后面爬,爬了一半就喘不上气,停下来歇了两秒,又继续爬。 爬完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沙子上,半天起不来。 考官说:“48秒,及格。” 马力爬起来,签字的时候,手肘的血顺著胳膊往下流。 但他咧嘴笑了:“及格了……” 刘根生爬了40秒,良好。 孙大宝爬了44秒,及格。 中午休息一小时。 食堂里,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埋头吃饭,吃完就靠著椅子闭眼休息。 李岳轻吃完饭,没有闭眼。 他坐在那儿,想著下午的科目和明天的考核。 手榴弹投掷、防护、卫生救护。 这三个科目,他前世都学过。 今天上午已经破了两项纪录,下午可以稍微收一点,但也不能太差——毕竟所有人都看著。 马力在旁边,已经靠著椅子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著,脸上还沾著沙子。 刘根生没睡,在喝水。 孙大宝也没睡,坐著发呆。 下午两点,考核继续。 第四个科目,手榴弹投掷。 操场上画了线,每个人投三枚教练弹,取最好成绩。 三十米及格,三十五米良好,四十米优秀。 李岳轻拿起教练弹,站在投掷线后面。 撤步,引弹,挥臂,投出。 教练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远处。 考官看了一眼,眼睛瞪大了。 “58米。” 旁边的人开始议论。 第二枚,63米。 第三枚,68米整。 考官在记分册上写了数字,递给他签字。 68米,又一项新兵连纪录。 马力投了三枚,最好成绩32米,及格。 刘根生投了38米,良好。 孙大宝投了31米,及格。 第五个科目,防护。 防毒面具佩戴。 七秒內完成佩戴並保证气密,合格。 李岳轻站在位置上,考官喊:“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憋气,摘盔,取面具,戴好,拉紧系带,呼气检查气密性。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变魔术。 考官看表:“3秒,优秀。又是纪录。” 马力戴了8秒,不合格,重来一次。 第二次7秒,合格。 他摘下面具的时候,脸憋得通红。 刘根生6秒,优秀。 孙大宝7秒,合格。 第六个科目,卫生救护。 战伤自救互救,止血、包扎、固定、搬运。 两人一组,互相考。 李岳轻和马力一组。 马力当伤员,李岳轻救护。 考官给出伤情:“左前臂开放性骨折,伴活动性出血。” 李岳轻迅速展开急救。 止血带扎在伤处上方,敷料覆盖伤口,绷带包扎,夹板固定,悬吊。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动作標准得可以当教学示范。 考官检查了一遍,点点头:“操作规范,优秀,可以当示范兵了。” 轮到马力救护李岳轻的时候,马力手忙脚乱,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夹板固定得不稳。 考官皱著眉头,但最后还是说:“基本动作正確,合格。” 马力长出一口气。 下午五点,第一天考核结束。 全连集合,周连长讲话。 “今天考了六个科目,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他顿了顿,“九班李岳轻,今天破了四项新兵连纪录——分解结合、战术基础、手榴弹投掷、防护。 这是咱们新兵连歷史上第一次。” 队伍里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扭头看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继续说:“明天还有五个科目。 我希望其他人也拿出劲头来,別让九班一个人把风头都出了。” “各连带回。” 九班回宿舍的路上,马力一直念叨:“四项纪录…四项…你咋做到的?” 李岳轻说:“练的。” 马力说:“我练了咋没有?” 李岳轻说:“练得不够。” 马力挠挠头,不说话了。 刘根生走在旁边,没说话,但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嫉妒,是羡慕,是“我也要练成这样”的决心。 孙大宝走在最后面,也没说话,但脚步比平时稳。 晚上,熄灯前。 刘排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李岳轻,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干得不错。” 李岳轻说:“谢谢排长。” 刘排长说:“明天还有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 这三个科目,你能破纪录吗?” 李岳轻想了想,说:“能。” 刘排长点点头,笑了:“行,那我等著看。” 他转身走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今天破了四项纪录。 他知道自己的成绩可以好,但没必要。 明天的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这些的新兵连记录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难事,虽然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现在还比不上上一世,但却也是属於尖兵了。 但后天还有教导队的考核,他得留著力气。 前世他能跑进17分钟的五公里,现在只能跑18分多。 前世他能一口气拉两百多个引体,现在只能拉一百多个。 前世他能投八十米左右的手榴弹,今天投了68米,已经接近极限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训练,需要把这具身体练回前世的水平,甚至是超越前世。 这不是难事,因为李岳轻能够感觉到,这具身体的潜力,比上一世的自己更好,更深。 第26章 结业考核(完) 新兵连结业考核,第二天,早上五点三十。 李岳轻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 他没有动,躺在床上听著周围的动静——上铺马力的呼吸声比平时轻,估计又没睡好。 昨晚熄灯后,马力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李岳轻听见了,但没问。 今天还有五个科目。 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战备基础、理论。 五点四十,起床哨响了。 灯亮了。 宿舍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动作都比平时快。 穿衣服,叠被子,洗漱,集合——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默剧。 操场上,全连集合。 天还没亮,路灯照出一片昏黄的光。 队伍站得整整齐齐,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飘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文件夹,扫了一眼队伍。 “今天五个科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战备基础、理论。 考完这些,你们的结业考核就结束了。” 他顿了顿。 “昨天有人考得好,有人考得不好。 但今天才是分水岭。 体能科目,拉开分数全靠今天。” “各科目考官,就位!” 第一个科目,3000米跑。 操场的煤渣跑道,一圈四百米,3000米是七圈半。 一百多號人站在起跑线上,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有人在做拉伸,有人在原地蹦跳,有人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岳轻站在第三排,左右看了看。 马力在旁边,腿又开始抖了。 刘根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平时快。 孙大宝站在后排,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张闯从二连那边挤过来,站在李岳轻旁边。 “听说你昨天破了四项纪录。”他说。 李岳轻说:“嗯。” 张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我也想破一项。”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3000米,我要跑进10分钟。”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各就各位——” 所有人都弯下腰,做好准备。 “砰!” 发令枪响,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跑在队伍中间靠前的位置。 第一圈,他跟著。 第二圈,他还是跟著。 第三圈开始,有人慢下来了。 李岳轻的节奏没变,一个一个超过去。 第四圈,他已经跑到了前五。 第五圈,前面只剩两个人——三连的一个猛人,还有二连的张闯。 李岳轻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著两三米的距离。 第六圈,那两个人的速度开始往下掉。 张闯咬著牙在撑,脸憋得通红。 三连那个猛人喘得厉害,步子越来越沉。 李岳轻的节奏还是没变。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 超过三连的猛人,超过张闯。 衝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张闯还在后面十几米,拼了命地追。 周连长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著李岳轻。 “9分48秒。”他说,“破纪录了。”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一边开始慢走,让呼吸平復。 张闯衝线的时候,直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爬起来,问考官:“我多少?” 考官看了一眼秒表:“9分58秒。” 张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他爬起来,走到李岳轻旁边,说:“我进了。” 李岳轻说:“恭喜。” 张闯说:“你9分48,我9分58,差十秒,下次再比。” 李岳轻点点头。 马力跑完的时候,已经是一分钟之后了。 他弯著腰喘,但脸上带著笑:“我跑了11分58!” 刘根生的成绩11分40秒,良好。 孙大宝最后衝线,成绩11分38秒,也是良好。 虽然马力的成绩是几人中垫底的,但却是进步最快的一个,他的体能天赋不差。 第二个科目,引体向上。 单槓区立著几排单槓,每组八个人同时进行。 九班被分到第二组。 等待的时候,马力一直在甩胳膊,嘴里念叨著:“二十个……二十个就行……” 刘根生没说话,但手指一直在裤子上蹭来蹭去,手心出汗了。 轮到九班了。 李岳轻走到单槓下面,跳起来抓住,身体悬空。 “预备——开始!” 他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十个,十五个,二十个。 旁边的人一直在看著他,默默的数著。 二十五个,三十个,三十五个。 四十个,四十五个,五十个。 周围响起低低的惊呼。 拉到五十五个的时候,李岳轻鬆手落地。 气都没怎么喘,只是活动了一下肩膀。 考官看著记数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55个,新兵连纪录。” 李岳轻点点头,签字。 马力拉了十三个,良好。 下来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但脸上带著笑。 刘根生拉了二十一个,优秀。 这是他最好的成绩。 孙大宝拉了十五个,优秀。 张闯在另一组,拉了三十七个,优秀。 第三个科目,仰臥起坐。 操场上铺了几排垫子,每人两分钟,看谁做得多。 李岳轻躺在垫子上,双腿弯曲,双手抱头。 “预备——开始!” 他开始做。 一起一落,节奏均匀。他没有拼速度,只是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一分钟,他做了六十多个。 两分钟到,他停下来。 考官看了一眼计数板:“125个,新兵连纪录。” 李岳轻签字。 马力做了八十七个,优秀。 做完之后捂著肚子,说抽筋了。 刘根生做了一百零三个,优秀。 孙大宝做了九十二个,优秀。 中午休息一小时。 食堂里,比昨天更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聊天,每个人都埋头吃饭。 吃完就靠著椅子闭眼休息,抓紧时间恢復体力。 李岳轻吃完饭,没有闭眼。 他坐在那儿,想著下午的科目。 战备基础、理论。 战备基础是操作科目,打包、装具、紧急出动。 这些他熟,但不能表现得太熟练。 理论是笔试,他更熟,但也不能考得太离谱。 马力在旁边,已经靠著椅子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呼嚕打得震天响,但没人嫌吵——大家都累。 刘根生没睡,在喝水。 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孙大宝也没睡,坐著发呆。 但和以前不一样的是,他发呆的时候,眼神是直的,不是那种空洞的放空。 下午两点,考核继续。 第四个科目,战备基础。 操场上摆了几排装具——背包、挎包、水壶、雨衣、急救包、弹药袋。 每个人要把这些在规定时间內装好,打成战斗背包。 九班被分到第一组。 李岳轻站在自己的装具前面,等著口令。 “开始!” 他迅速动手。 背包打开,被子叠好,雨衣卷好,装具一件一件放进去。 挎包左肩右斜,水壶右肩左斜,急救包掛在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考官走过来,检查了一遍。 背包打得紧实,装具摆放规范,带子长短合適。 他点点头,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 “95分,优秀。” 李岳轻签字。 马力打背包的时候,有点手忙脚乱。 背包带缠在了一起,解了一会才解开。 装具放进去,背包鼓鼓囊囊,像一团发糕。 考官看了直皱眉,但最后还是说:“及格。” 刘根生打得不错,87分,良好。 孙大宝打得一般,82分,良好。 第五个科目,理论。 学习室里,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著一份试卷。 李岳轻拿到试卷,扫了一眼。 第一页,填空题。 步兵班编制、单兵武器性能、战术基本原则。 第二页,简答题。 地形利用、火力配系、夜间行动注意事项。 第三页,论述题。 给一个战场情景,写战术方案。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填空,填上。 简答,写清楚。 论述,他写了两个方案——正面牵制和侧翼迂迴,没有写太复杂的。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用了三十分钟。 他坐著等。 旁边的人还在埋头写。 马力咬著笔桿,眉头皱成一团,半天写一个字。 刘根生写得慢,但一直在写。 孙大宝也在写,偶尔停一下,想一想,继续写。 一个小时到,收卷。 下午五点,全部考核结束。 全连集合。 周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脸上难得地露出一点笑意。 “两天,十一个科目,你们都考完了。”他说,“成绩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 等成绩公布之后,下连队的分配就出来了。” 他顿了顿。 “但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队伍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九班李岳轻,三天考核,破了七项新兵连纪录:分解结合、战术基础、手榴弹投掷、防护、3000米、引体向上、仰臥起坐。 这是咱们团新兵连歷史上从来没有过的。” 队伍里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扭头看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连长继续说:“明天,他还要参加军区教导队的单独考核。 不管结果如何,他已经证明了自己。” “其他人,也要向他学习。 但学习归学习,不用跟他比——比不过。” 队伍里有人笑了。 周连长也笑了,但很快收住。 “各连带回。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公布成绩和下连分配。” 晚上,熄灯前。 九班的宿舍里,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似乎是知道,下连之后,大概率不会所有人都分在一个连队了。 每个人都有些沉默。 第27章 宿舍夜话 九班宿舍里,没有人说话,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在一起聊天。 马力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刘根生坐在床边,手里拿著那本《军事知识入门》,但一页也没翻。 孙大宝坐在自己的铺位上,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岳轻坐在床边,把那本《战爭论》收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他知道这种沉默是因为什么。 两天考核结束了。 十一个科目,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 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成绩公布,然后就是下连分配。 九班的十二个人,大概率不会分到一起。 马力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说,咱们以后还能见著吗?” 没人回答。 马力又说:“我听老兵说,下连队之后,一个团的都难见面,更別说一个军分区的了。” 刘根生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孙大宝还是低著头,没说话。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能。” 马力看他。 李岳轻说:“都在一个军分区,总有碰上的时候。” 马力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笑。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 过了好一会儿,马力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明天还要考那个教导队的?”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那你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你肯定能考上,你这么厉害。”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我也觉得你能考上。” 孙大宝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李岳轻的方向。 李岳轻说:“考不考得上,明天才知道。” 马力说:“反正我觉得你能。” 李岳轻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马力的脸上。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马力又开口了。 “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我想跟你说个事。” 李岳轻等著他说。 马力说:“我刚来的时候,啥也不会,啥也不懂。 被子叠不好,队列走不好,跑步跑不动。 要不是你教我,我可能早就被退回去了。” 他顿了顿。 “我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 但我心里记著。 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著。”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以后你去了教导队,去了好地方,別把我们忘了。”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忘不了。” 马力咧嘴笑了,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我也记著。” 孙大宝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刘根生开口了。 “李岳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李岳轻说:“你问。” 刘根生说:“你为啥愿意教我们?” 李岳轻没说话。 刘根生说:“你这么厉害,时间那么紧,自己练都来不及。 为啥还花时间教我们?”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有人教过我。” 刘根生愣了一下。 李岳轻说:“我学的时候,有人愿意教。 所以我也愿意教。” 刘根生点点头,没再问。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现在是在替他教我们?” 李岳轻想了想,说:“算是吧。” 马力点点头,说:“那我们得好好练,不能给你丟人,也不能给他丟人。” 李岳轻没说话。 熄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按理说早该睡著了,但九班的人都没睡。 马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於忍不住说:“我睡不著。” 刘根生说:“我也睡不著。” 孙大宝没说话,但也没睡著。 李岳轻说:“那就聊会儿。” 马力说:“聊啥?” 李岳轻说:“隨便。” 马力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想当啥?” 李岳轻说:“当兵。” 马力说:“我知道啊,但是当兵也分好多种,你想当啥样的兵?”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能打仗的兵。” 马力点点头,又问刘根生:“你呢?” 刘根生说:“我想当班长。”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你能当。” 刘根生说:“真的?” 马力说:“真的,你练得比谁都狠,肯定能当。” 刘根生笑了,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马力又问孙大宝:“你呢?” 孙大宝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像你们一样。” 马力说:“像我们一样啥?” 孙大宝说:“有本事。” 马力说:“那你得有本事,练唄。” 孙大宝点点头。 聊著聊著,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李岳轻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周围。 马力还在睡,呼嚕打得震天响。 刘根生也睡著,眉头皱著,不知道梦到什么。 孙大宝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他轻轻起来,穿好衣服,推门出去。 外面,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操场上,照在白杨树上,照在那些单槓双槓上。 今天,他要参加军区教导队的考核。 第28章 考核 早上六点,李岳轻准时出现在团部大楼门口。 楼前停著一辆军用吉普,车旁站著两个人——一个是林排长,另一个不认识,穿著作训服,肩上扛著少校军衔。 林排长看见他,招了招手:“过来。” 李岳轻跑过去,立正敬礼:“林排长好。” 林排长点点头,指著旁边那个少校说:“这是军区教导大队的王参谋,今天的主考官。” 李岳轻转向王参谋,敬礼:“首长好。” 王参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说:“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王参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林排长拍了拍李岳轻的肩膀:“上车吧。” 吉普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李岳轻没来过的地方。 这是一个独立的营区,门口没有牌子,只有两个哨兵持枪站岗。 车进去的时候,哨兵敬了个礼,放行。 营区里面很安静,几排平房,一个操场,还有一些別的训练设施。 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都是兵,穿著不同单位的军装,有的在活动身体,有的站在旁边说话。 车停下来,王参谋第一个下车。他回头对李岳轻说:“下车,到那边等著。” 李岳轻下车,走到那群人旁边。 人不多,加上他一共八个。 有穿侦察连作训服的,有穿普通野战部队军装的,还有一个穿著和旁人不一样的迷彩,肩上的军衔是上等兵,但站在那里,眼神很稳,一看就是老兵。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尉从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眾人面前,扫了一眼,说:“都到齐了?点名。” “张海波。” “到。” “王军。” “到。” “李岳轻。” “到。” …… 点完名,中尉合上文件夹,说:“我叫周涛,是今天考核的现场组织员。 你们八个,是各个团推荐来参加军区教导队选拔的。 今天的考核,淘汰一半。 考过了,留下,考不过,回去。” 他顿了顿。 “今天也很简单,就考核三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射击、战术推演。 现在,去领装备。” 装备是统一的——八一式自动步枪、四个弹匣、军用背包、水壶、挎包。 李岳轻领完装备,检查了一遍,枪保养得不错,弹匣压满了空包弹。 八个人站在起跑线上。 五公里武装越野,路线是绕著营区外面的山路跑一圈。 路况复杂,有上坡有下坡,还有一段碎石路。 周涛站在旁边,手里拿著秒表。 “规则很简单——跑完就行,但最后一名的,直接淘汰。” “预备——跑!” 八个人冲了出去。 李岳轻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不快不慢,跑在第三的位置。 前面两个人跑得很快,步子迈得大,一看就是体能尖子。 第一公里,他跟著。 第二公里,前面两个人的速度开始往下掉。 第三公里,上坡。 李岳轻的节奏没变,一步一步往上跑。 超过第二,超过第一。 第四公里,下坡。 他控制著速度,没有冲太快。 第五公里,最后一段平路。 他保持节奏,衝过终点。 周涛按下秒表,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他。 “16分58秒。”他说,“不错。”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一边开始慢走,让呼吸平復。 后面的人陆续衝线。 最后一个到的,是那个穿侦察连作训服的兵,跑完直接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周涛走过去,看了他一眼,说:“你,淘汰。” 那兵愣住,想说什么,但周涛已经转身走了。 第二个科目,射击。 靶场就在营区后面,一百米距离,胸环靶。 每人十发子弹,臥姿有依託,五分钟內打完。 八个人剩七个,站在射击位置上。 李岳轻趴下,装弹,拉枪机。 枪是八一槓,和五六半手感不太一样,但差別不大。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 “开始射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扣动扳机。 砰——! 第一发,十环。 砰——!第二发,十环。 砰——!第三发,十环。 砰——!第四发,十环。 砰——!第五发,十环。 他没有停,继续打。 砰——!第六发,十环。 砰——!第七发,十环。 砰——!第八发,十环。 砰——!第九发,十环。 砰——!第十发,十环。 十发打完,他站起来,验枪,退弹,枪口朝上。 整个靶场安静了几秒。 报靶员看著靶子,愣了半天,然后举起旗子:“十发全中!一百环!” 旁边几个人同时扭头看他。 周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著远处的靶子,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叫什么?” 李岳轻说:“李岳轻。” 周涛点点头,没再说话,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 中午休息一小时。 食堂里,七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没人说话。 那个穿特殊迷彩的上等兵坐在李岳轻对面,一边吃饭一边打量他。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哪个单位的?” 李岳轻说:“新兵,还没下连。” 上等兵愣了一下:“新兵?” 李岳轻说:“嗯。” 上等兵说:“新兵就这么厉害,了不起。” 李岳轻没说话。 上等兵又说:“我叫韩江,侦察连的。” 李岳轻点点头:“李岳轻。” 韩江说:“我知道,你刚才打了一百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嫉妒,也没有不服,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旁边几个人也看著李岳轻,眼神复杂。 下午两点,第三个科目,战术推演。 一间会议室里,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形图。 图上標著山脉、河流、道路,还有一些红色和蓝色的標记。 王参谋站在图前,手里拿著一根教鞭。 七个人坐在下面,每人面前一张桌子,桌上放著纸和笔。 “情景设定。”王参谋说,“蓝军一个加强排,据守这个高地。 红军一个连,奉命在二十四小时內拿下高地。 图上標註了双方兵力、火力配置、地形情况。 给你们一个小时,写一个进攻方案。” 他顿了顿。 “要点:兵力部署、火力运用、战术手段、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及应对,写清楚。” “开始。” 七个人低下头,开始看图、思考、写方案。 李岳轻看著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高地,海拔四百多米,三面陡坡,一面缓坡。蓝军主阵地设在缓坡一侧,重火力集中在山顶,侧翼有警戒哨。红军兵力三倍於蓝军,但火力不占优势。 他拿起笔,开始在纸上写。 正面牵制,侧翼迂迴。夜间行动,利用地形掩护。 先端掉警戒哨,再摸到侧翼,打掉重火力点。 正面部队同时发起佯攻,吸引注意力。 得手之后,两面夹击,拿下高地。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加了几点:如果侧翼被发现怎么办,如果正面佯攻变成真打怎么办,如果蓝军有预备队怎么办。 一个小时到。 王参谋说:“停。交卷。” 七个人把方案交上去。 王参谋一份一份看,看得很慢,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 看到李岳轻那份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李岳轻。 “你这个方案,考虑过蓝军夜间警戒加强的情况吗?” 李岳轻说:“考虑过,方案里写了,如果蓝军夜间警戒加强,侧翼迂迴改为正面强攻配合火力压制。” 王参谋点点头,又问:“如果正面强攻伤亡过大呢?” 李岳轻说:“那就分批次,轮流上,耗他弹药,等他疲惫。” 王参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套思路,从哪儿学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自己琢磨的。” 王参谋盯著他看了几秒,没再问。 下午五点,考核结束。 七个人站在操场上,等著宣布结果。 王参谋从平房里走出来,手里拿著那张记分册。 他扫了一眼七个人,开口说:“今天的考核,三个科目,综合成绩前四名,进入军区教导大队集训。” 他顿了顿。 “第四名,韩江。” “第三名,周海。” “第二名,张磊。” 他念完三个名字,停了一下。 “第一名,李岳轻。” 李岳轻站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参谋看著他,忽然说:“你那个战术方案,我留下了,写得不错。” 李岳轻说:“谢谢首长。” 王参谋点点头,转向其他人:“没念到名字的,明天回原单位,念到名字的,后天报到,集训三个月,散了。” 吉普车开回团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排长在门口等著,看见车停下来,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他问。 李岳轻说:“考上了。” 林排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拍了拍李岳轻的肩膀,说:“我就知道。” 李岳轻说:“谢谢排长。” 林排长摆摆手:“谢什么谢,是你自己有本事。” 他顿了顿,又说:“后天报到,还有一天时间,明天好好休息,跟战友们告个別。” 李岳轻点点头。 ...... 晚上,熄灯前。 李岳轻推开宿舍门,九班的人都在。 马力第一个衝过来:“咋样?考上了没?” 李岳轻说:“考上了。” 马力张大嘴,然后嗷的一声喊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能考上!” 刘根生也笑了,笑得憨憨的。 孙大宝站在旁边,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马力喊完,忽然又安静下来。 他挠挠头,说:“那……那你后天就走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那你啥时候回来?” 李岳轻说:“集训三个月。” 马力点点头,没再说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马力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去了好好练,別给我们丟人。” 李岳轻说:“行。” 马力又说:“等你回来,肯定更厉害了。 到时候我再跟你比。” 李岳轻说:“行。”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我也跟你比。” 孙大宝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第29章 最后一天 第二天早上,李岳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微亮了。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床,而是躺著听了一会儿——上铺没有呼嚕声,马力醒了,但没动。 五点四十,起床哨响了。 李岳轻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马力从上铺探下脑袋,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慢?” 李岳轻说:“没急事。”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刘根生也起来了,默默地叠被子。 孙大宝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等著。 一切和往常一样。 但一切又和往常不一样。 早操,没有训练。 周连长宣布:今天全天休息,大家可以自由活动,但不能出营区。 队伍解散的时候,马力问李岳轻:“你今天干啥?”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说:“去服务社不?” 李岳轻说:“行。” 於是几个人往服务社走。 服务社很小,一间平房,卖些牙膏肥皂信封信纸方便麵之类的东西。 马力进去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包火腿肠。 他递给李岳轻:“给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 马力说:“你明天就走了,请你吃。” 李岳轻接过来,说:“谢谢。” 马力摆摆手,又进去买了几包,给刘根生一包,给孙大宝一包。 刘根生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孙大宝接过来,没说话,但攥得很紧。 几个人蹲在服务社门口,拆开火腿肠吃。 马力一边吃一边说:“我以后也想来服务社买东西,想买就买。” 刘根生说:“你现在也能买。” 马力说:“现在没钱。” 刘根生说:“那你以后就有钱了?” 马力说:“退伍了就有钱。” 几个人都笑了。 下午,李岳轻去了后面空地。 那个他以前一个人加练的地方,那个锈跡斑斑的单槓,那圈踩实了的土路。 他站在单槓下面,抬头看了看,跳起来抓住,开始拉。 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拉了多少个,只是一直拉,一直拉,直到手臂发酸才鬆手落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是张闯。 张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李岳轻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著,看著远处。 过了一会儿,张闯开口了:“听说你考上了?” 李岳轻说:“嗯。” 张闯点点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服了。”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以前我不服,总想超过你,现在服了,你比我强。” 李岳轻说:“你也不差。” 张闯摇摇头,说:“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我不如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还会练。 不是为超过你,是为超过我自己。” 李岳轻点点头,说:“那就练。” 张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这是他第二次在李岳轻面前笑。 他说:“行,我练,等你回来,让你看看。” 李岳轻说:“好。” 张闯转身走了。 傍晚,李岳轻回到宿舍。 推开门,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二连的,三连其他班的,都是平时跟著他练过的。 他们站在那儿,看见李岳轻进来,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圆脸的新兵挠挠头,说:“我们……听说你明天要走,来送送。” 李岳轻说:“谢谢。” 圆脸说:“你教的那些,我们都记著,以后还会练。” 其他人纷纷点头。 李岳轻看著他们,沉默了一下,说:“练就好。” 几个人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保重”“好好练”之类的话,然后陆续走了。 马力在旁边看著,小声说:“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李岳轻说:“什么名人。” 马力说:“全团都知道你破了七项纪录。” 李岳轻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 孟班长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著李岳轻,招了招手:“出来一下。” 李岳轻跟著他走到走廊尽头,还是那个位置,那扇窗户。 孟班长靠在墙上,拿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明天走?”他问。 李岳轻说:“嗯。” 孟班长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看著窗外。 “三个月,好好学。”他说,“教导队出来的,回来都是骨干,而且你还是准大学生。” 李岳轻说:“我知道。” 孟班长转过头,看著他,忽然说:“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在想什么吗?” 李岳轻摇头。 孟班长说:“我在想,这个兵,不一般。” 他顿了顿。 “后来你打五十环,破纪录,带人加练,我都在看。 你没飘,没傲,该干嘛干嘛。 这点,比你能打五十环还让我高兴。” 李岳轻没说话。 孟班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去了那边,好好练。 练好了,回来带兵。”他拍了拍李岳轻的肩膀,“我就带你到这儿了。” 李岳轻说:“谢谢班长。” 孟班长摆摆手,把菸头摁灭,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马力在上铺,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终於忍不住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明天几点的车?” 李岳轻说:“早上八点。” 马力说:“那我们送你。” 李岳轻说:“好。” 刘根生在旁边,忽然说:“我也送。” 孙大宝没说话,但在黑暗里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马力又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去了,別把我们忘了。” 李岳轻说:“忘不了。” 马力咧嘴笑了,黑暗里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李岳轻背著背包,站在营区门口。 旁边站著九班的人——马力、刘根生、孙大宝,还有几个平时跟著练的。 张闯也来了,站在旁边,没说话。 一辆吉普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门口。 林排长从车上下来,看了看李岳轻,说:“上车吧。” 李岳轻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些人。 马力说:“好好练。” 刘根生说:“早点回来。” 孙大宝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保重。” 张闯说:“等你回来,再比。” 李岳轻点点头,说:“行。” 他转身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儿,挥著手。 马力在喊什么,听不清。 车越开越远,那些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消失在视线里。 李岳轻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第30章 列兵? 吉普车开了两个小时。 李岳轻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山野变成陌生的丘陵,从土路变成柏油路,从零星的村庄变成连片的农田。 林排长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车拐进一个大门。 门口有哨兵,持枪站岗,看见车牌敬了个礼。 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著整齐的冬青。 远处是一片营房,比新兵连的大,比边防团的也大,红砖墙,灰瓦顶,整整齐齐排了好几排。 车在一栋三层楼前停下。 林排长回头说:“到了,下车。” 李岳轻背起背包,下车。 林排长也下来,走到他面前,说:“我就送到这儿了。 你进去报到,后面的事有人管。” 李岳轻说:“谢谢排长。” 林排长摆摆手,说:“好好练。” 他转身上车,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军绿色的吉普车消失在路尽头,然后转身,往楼里走。 报到处在一楼,一间掛著“学员队”牌子的办公室。 李岳轻敲门进去。 屋里坐著个中尉,正在看报纸。 他抬头看了李岳轻一眼,问:“新来的?” 李岳轻说:“是。” 中尉把报纸放下,拿起一张表格,问:“哪个单位的?叫什么?” 李岳轻说:“边防三连,李岳轻。” 中尉在表格上找到名字,用笔画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 目光落在他肩上那一道拐上,愣了一下。 “列兵?”他问。 李岳轻说:“是。” 中尉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奇怪。 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填表,填完递过来一张纸:“二楼,203宿舍。 今天休息,明天开始集训。” 李岳轻接过纸,敬礼,转身出去。 他走之后,中尉坐在那儿,看著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列兵?有意思了这次。” 203宿舍在二楼尽头。 李岳轻推开门,屋里摆著四张上下铺,已经有人在了。 靠窗的下铺坐著个人,正在整理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是韩江,那个侦察连的上等兵。 韩江看见他,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肩上那道拐上停了一秒,然后点点头:“来了?” 李岳轻说:“嗯。” 韩江指了指对面的下铺:“那个空著,你的。” 李岳轻走过去,把背包放下,开始整理。 屋里还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床上擦枪,枪是八一槓,擦得很慢很仔细——是周海,第三名。 一个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发呆——是王勇,边防团的,第四名被刷下去了,但不知怎么也来了。 还有一个躺在上铺,闭著眼睛——是张磊,第二名。 周海抬起头,看了李岳轻一眼,目光在他肩上的列兵军衔上停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张磊翻了个身,朝这边看了一眼,说:“来了?” 李岳轻说:“嗯。” 张磊没再说话,又翻回去了。 王勇转过头,看了李岳轻一眼,点了点头。 李岳轻也点点头。 屋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陌生的隔阂,而是一种默契——他们都知道李岳轻是谁,知道他的考核成绩,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 下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到傍晚的时候,宿舍八个人齐了。 除了韩江、周海、张磊、王勇,还有三个生面孔,都是从其他团来的。 那三个生面孔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每个人肩上停留一下。 扫到李岳轻的时候,他们愣住了。 “列兵?” “怎么有个列兵?” “是不是走错门了?” 三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没说话,各自找了铺位放下东西。 吃晚饭的时候,八个人一起去食堂。 路上,那三个生面孔走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个列兵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领导的亲戚吧。” “列兵就来教导队?开什么玩笑。” “就是,咱们在部队待了两年才来,他一个列兵凭什么?” “人家有本事唄。” “有什么本事?列兵能有什么本事?” 李岳轻走在前面,那些话飘进耳朵里,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江走在他旁边,听见那些话,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周海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眼神有点冷。 张磊走在最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人家考核成绩第一。 你们要是有本事,也考个第一进来。” 那几个人愣住了,不说话了。 其中一个小声嘀咕:“第一?列兵能考第一?” 另一个拽了拽他,示意他別说了。 李岳轻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食堂很大,能坐好几百人。 李岳轻他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 都是这次集训的学员,穿著不同单位的军装,坐在一起吃饭,嗡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 李岳轻端著盘子找位置,刚坐下,就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肩上那一道拐上,然后和旁边的人交换眼神,小声嘀咕什么。 “列兵?” “列兵怎么进来的?” “不知道,不过確实听说了,有个新兵考核成绩第一。” “第一?列兵能考第一?” “可能是有什么背景吧。” “就是,一个列兵,凭什么?” 李岳轻埋头吃饭,脸上没什么表情。 韩江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扫了一圈周围。 那些目光缩回去不少,但小声议论还在继续。 周海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说:“一群没见识的。” 张磊没说话,只是吃饭。 王勇坐在角落里,也没说话。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那三个生面孔又凑在一起嘀咕。 “听说了吗?那列兵考核第一。” “第一又怎么样?还不是列兵。” “就是,咱们在部队待了两年,吃的苦比他多多了,他一个列兵,能比咱们强?” “说不定真是走关係的。” “肯定是,不然列兵怎么可能进来?” 韩江听著,终於忍不住了,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见过走关係的打一百环吗?” 那几个人愣住了。 韩江说:“考核那天,十发子弹,一百环,你们谁打过?” 没人说话。 韩江又说:“五公里武装越野,16分58秒,你们谁跑过?” 还是没人说话。 韩江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李岳轻走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几个人站在原地,看著李岳轻的背影,眼神复杂。 一个说:“一百环?” 另一个说:“16分58秒?” 第三个咽了口唾沫,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那三个生面孔坐在自己床上,时不时看一眼李岳轻,眼神复杂。他们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周海擦著枪,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周海说:“別理他们,有本事的人,不用解释。” 李岳轻点点头。 张磊躺在上铺,说:“你那个一百环,我服,我打了96环,差你4环,我入伍两年,你是列兵,这差距我认。” 李岳轻说:“你也不差。” 张磊笑了:“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王勇坐在窗边,忽然说:“明天开始集训,听说很苦。” 韩江说:“苦不苦的,熬唄。” 几个人都笑了。 那三个生面孔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那三个生面孔里,有一个小声说:“那个列兵,真打了一百环?” 另一个说:“韩江说的,应该不假,张磊也说了,他打了96环,差4环。” 第三个说:“那……那咱们白天说的话……” 没人接话。 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轻轻嘆了口气。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轻轻传来:“那个……李岳轻?” 李岳轻没应声,但他听见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白天的话,別往心里去,我们不知道。” 另一个也说:“对,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说了。” 李岳轻沉默了两秒,说:“没事。” 那几个人没再说话。 李岳轻躺在上铺,闭上眼睛。 第31章 集训队第一天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响了。 李岳轻猛的睁开眼睛,天还没亮。 他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动作快,但稳,和在新兵连时一样。 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他人也在起床。 三分钟,所有人都穿好衣服,被子叠好,站在床前。 韩江看了一眼李岳轻的被子,目光在那稜角分明的形状上停了一下,没说话。 宿舍门被推开,一个少尉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个哨子。 他扫了一眼屋里,说:“楼下集合,一分钟。” 说完,转身走了。 八个人鱼贯而出,往楼下跑。 楼下操场上,已经站了几十號人。 都是这次集训的学员,穿著不同单位的作训服,按宿舍排成几列。 没人说话,没人乱动,只有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李岳轻站在队列里,扫了一眼周围。 加上他们这个宿舍,一共大概五六十个人。 都是从各个团选拔来的尖子。 一个中校从楼里走出来,走到队伍前面。 他站定,扫了一眼队伍,开口了。 “我叫郑明远,是这次集训队的大队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六十一个人,是从各个团选拔来的。 能站在这儿,说明你们在原单位都是尖子。” 他顿了顿。 “但在我这儿,你们什么都不是。” 队伍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集训三个月。 每天五点半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 中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 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没有请假。”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三个月后,能坚持到最后的,留下。 坚持不下来的,滚蛋。” “听明白没有!” “明白!!!” 六十多个人齐声喊。 郑明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身后,一个少尉站出来,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队伍,说:“现在,五公里晨跑,带大家唤醒一下身体! 绕著营区跑,我带路! 最后五名的,早饭减半!” “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跟著他开始跑。 五公里,李岳轻跑在队伍中间。 他没有冲在最前面,也没有落在后面,就是跟著大部队,保持著节奏。 旁边的人跑得气喘吁吁,有人已经开始大口喘气。 李岳轻的呼吸还是稳的。 韩江跑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的跟著李岳轻的节奏。 五公里跑完,队伍散开,各自喘气。 那个少尉站在前面,拿著秒表,念了几个名字——最后五名,早饭减半。 那五个人脸色都白了。 李岳轻站在旁边,调整呼吸,脸上没什么表情。 早饭,食堂里很安静。 没人说话,没人聊天,每个人都埋头吃饭,抓紧时间休息。 李岳轻的早饭,四个馒头,一碗稀饭,两个鸡蛋。 旁边,那五个早饭减半的人,每人只发了两个馒头,一碗稀饭,一个鸡蛋,虽然也不算少,但是对於这里的训练量消耗来说,肯定是不够的。 他们低著头吃,谁也不看谁。 韩江坐在李岳轻对面,吃著吃著,忽然小声说:“你那个五公里,跑多少?” 李岳轻说:“没看表。” 韩江说:“我跑的时候看了一眼你,你一直在我前面。”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又说:“你一个新兵,体能怎么练的?” 李岳轻说:“天天练。”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上午八点,训练正式开始。 第一个科目,队列。 操场上,六十多个人站成几排。 教官是个上尉,站在前面,手里拿著个哨子。 “队列。”他说,“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 都练过,不教了。 今天就是练,练到我没话说为止。” “开始。” 口令一个一个下来。 队列动起来,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走了几遍,教官喊停。 他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目光在某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你,出列。” 是李岳轻。 李岳轻往前迈一步。 教官看著他,说:“你刚才走的,我看了。 动作很標准。 以前练过?” 李岳轻说:“新兵连练的。” 教官点点头,说:“归队。” 李岳轻回到队伍里。 教官转向其他人,说:“看见没有? 新兵连练的,就能走成这样。 你们这些老兵,走了两年,还不如一个新兵?” 队伍里没人说话。 教官说:“继续练!” 下午,体能训练。 单槓、双槓、伏地挺身、仰臥起坐。 一组一组做,做到手臂发酸,做到腹部抽筋,做到有人趴在地上起不来。 李岳轻一直做,没停过。 韩江在旁边,一边做一边看他。 做完一组,喘著气说:“你……你不累?” 李岳轻说:“累。” 韩江说:“累你还能做?” 李岳轻说:“能做就做。”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行,我跟著你做。” 两个人又做了一组。 旁边,周海也在做,张磊也在做,王勇也在做。 那三个生面孔也在做,虽然做得慢,但没停。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几个人坐在床上,没人说话。 都累,累得不想说话。 韩江揉著胳膊,忽然说:“今天那个教官,为什么点你?” 李岳轻说:“不知道。” 韩江说:“你那个队列,確实標准,比我强。” 李岳轻说:“多练就行,都是练出来的。” 韩江点点头。 周海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你明天还这样练?” 李岳轻说:“嗯。” 周海说:“那我跟著你。” 张磊躺在上铺,说:“我也跟著。” 王勇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那三个生面孔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声说:“我们能跟著吗?” 李岳轻看了他们一眼,说:“能。” 那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今天,只是集训第一天。 五公里,队列,体能,都只是开胃菜,后面会一点点加强训练量,让他们適应。 他知道,真正的苦,还在后面。 但他也知道,这具身体的潜力,比前世更好,再加上自己更加科学的训练,上限一定会比上一世的自己更强。 第32章 队列標准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没有像昨天那样猛的坐起来,而是先躺了几秒,让身体从沉睡中切换过来。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越累的时候,越不能猛起,容易伤。 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一切就绪。 宿舍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动作都比昨天快了一点。 韩江的被子叠得比昨天整齐,周海的床单拉得比昨天平,那三个生面孔也不再磨蹭。 下楼集合,五公里晨跑。 今天的路线和昨天一样,但带队少尉的速度比昨天快了一点。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有人开始掉队。 李岳轻的节奏没变,呼吸还是稳的。 韩江跟在他旁边,喘著气说:“你……你不喘?” 李岳轻说:“喘。” 韩江说:“听不出来。”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跑。 跑完回来,最后五名还是早饭减半。 今天换了五个人,昨天那五个里有三个进步了,没进后五名。 早饭,食堂里还是安静。 李岳轻的早饭,还是四个馒头,一碗稀饭,两个鸡蛋。 韩江坐在对面,吃得也快。 吃完,他忽然说:“今天下午有战术课。” 李岳轻看他。 韩江说:“听说是个新来的教员,军校毕业的。” 李岳轻点点头,没说话。 上午,队列训练。 还是昨天那个上尉教官,还是昨天那些口令。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练了一个小时,教官喊停。 他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说:“你们当中有些人,走得不怎么样。 但有一个走得好的——李岳轻,出列。” 李岳轻往前迈一步。 教官说:“你走一遍,给他们看看。” 李岳轻单独走了一遍。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每一个角度都精准,每一声靠脚都清脆。 走完,队伍里没人说话。 教官转向其他人,说:“看见没有? 这就是標准。 你们按这个標准练。” 他顿了顿,又说:“一个列兵,走队列比你们这些老兵都好。 你们不脸红?” 还是没人说话。 教官说:“继续练,练到他那样为止!” 下午两点,战术课。 教室是学习室,一排排长条凳,一块黑板,一个讲台。 六十多个人坐进去,挤得满满当当。 讲台上站著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肩上扛著少尉军衔。 面生,没见过。 教员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材,抬头扫了一眼下面。 他目光扫过人群,在李岳轻身上停了一秒——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那一槓是个列兵,在一堆上等兵和士官里太显眼。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做了个自我介绍,说他姓沈。 隨后便低下头开始讲课。 “今天讲步兵班进攻战术。”他说,“教材第三章,自己翻到那一页。” 下面一阵翻书声。 沈教员开始讲。 从步兵班编制讲到进攻队形,从火力配系讲到地形利用。 讲得细,讲得清楚,偶尔在黑板上画几个示意图。 讲了一个小时,他停下来,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沈教员说:“那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如果敌人占据高地,正面火力很强,侧翼也有警戒,你们怎么打?” 下面沉默了几秒。 有人举手,是韩江。 他说:“正面牵制,侧翼迂迴。” 沈教员点点头,说:“还有吗?” 又有人举手,说:“夜间偷袭。” 沈教员还是点头,说:“还有別的想法吗?” 没人举手了。 沈教员看向后排,目光又落在那个列兵身上。 他刚才注意到,这个兵听课的时候眼神很专注,和旁边那些强撑著不睡著的兵不一样。 “后排那个列兵,”他说,“你来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后排。 李岳轻站起来,说:“可以分批次,轮流骚扰。 白天佯攻,晚上真打。 消耗他弹药,疲劳他兵力,等他撑不住了,再集中突破。” 沈教员眼睛亮了一下,说:“为什么这么打?” 李岳轻说:“高地易守难攻,硬拼伤亡大。 拖他几天,他补给跟不上,士气也会掉。” 沈教员点点头,说:“坐下吧。” 他转向其他人,说:“这个思路,教材上没有,是一些战例里总结出来的。 你们有空可以多看看资料。” 下课之后,沈教员收拾东西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李岳轻也在往外走。 “那个列兵,”他说,“你跟我来一下。” 李岳轻愣了一下,跟著他走到走廊尽头。 沈教员站定,转过身看著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从哪儿学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 沈教员说:“什么书?” 李岳轻说:“《战爭论》,还有一些外军资料。” 沈教员点点头,打量了他一眼,说:“你以前受过什么培训?” 李岳轻说:“没有,就是新兵连刚出来。” 沈教员愣了一下:“新兵连?” 李岳轻说:“是。” 沈教员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惊讶。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那个思路,不像新兵能想出来的。” 沈教员又说:“你叫什么?” 李岳轻说:“李岳轻。” 沈教员点点头,说:“行,我知道了,回去吧。” 李岳轻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沈教员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晚上,还是体能训练。 单槓、双槓、伏地挺身、仰臥起坐。 韩江在李岳轻旁边,一边做一边看著他。 做完一组,喘著气说:“你……你怎么还能做?” 李岳轻说:“还能做就做。” 韩江说:“你就不累?” 李岳轻说:“累,但能撑。”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我撑。” 他又开始做,虽然速度开始变慢了,但却把每一个动作都做標准。 晚上九点半,熄灯哨响。 第33章 差距 集训第三天。 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站在床前。 韩江今天动作比昨天又快了一点,但眼睛下面有点青——昨晚熄灯后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李岳轻听见了,没问。 下楼集合,五公里晨跑。 今天的带队少尉换了一个,不是前两天那个。 这个更狠,一开始就跑得很快,第一公里就把队伍拉散了。 李岳轻保持节奏,跑在队伍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稀稀拉拉拖了一长串,有人已经落后几十米了。 韩江还在他旁边,喘得比昨天厉害,但咬著牙跟著。 五公里跑完,最后五名早饭减半。 今天后五名里,有一个是他们宿舍的——那三个生面孔里的一个,叫赵强,昨晚没睡好,今天跑崩了。 赵强站在那儿,脸色发白,低著头不说话。 其他人从他身边走过,没人说什么。 但在教导队,说再多话都没用,成绩就是一切。 早饭,食堂里还是安静。 韩江坐李岳轻在对面,吃得比平时慢。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五个早饭减半的人,压低声音说:“赵强今天跑崩了。” 李岳轻说:“看见了。” 韩江说:“他昨晚没睡好。”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又说:“这样下去,他撑不了多久。” 李岳轻咽下一口馒头,说:“他自己也知道。”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確实,在这里撑不撑得住,自己都会知道的。 上午,还是队列训练。 还是那个上尉教官,还是那些口令。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练了两个小时,教官喊停。 他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眼,目光在李岳轻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落在队伍里另一个人身上。 “你,出列。” 是韩江。 韩江往前迈一步。 教官说:“你走一遍。” 韩江走了一遍。 立正,稍息,转体,齐步走,正步走,立定。 走得很標准。 教官点点头,说:“有进步,归队。” 韩江回到队伍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腰挺得比刚才直了一点。 教官转向所有人,说:“看见没有? 只要练,就能进步!” 他顿了顿。 “但你们也看见了,李岳轻走成什么样。 差距还有。 继续练!” 下午,体能训练。 今天的科目是四百米障碍。 操场上摆著障碍设施——矮墙、深坑、独木桥、高板、低桩网。 一组一组过,计时。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等著口令。 “开始!” 他衝出去。 跨矮墙,下深坑,上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 一气呵成,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衝过终点的时候,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愣了一下。 “1分40秒37。”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韩江在后面跑,跑完过来问:“你多少?” 李岳轻说:“1分40。”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1分55。” 李岳轻说:“不慢了。” 韩江摇摇头,说:“差远了。” 周海跑完,过来问成绩。 听说李岳轻的,他也沉默了。 张磊跑完,过来问。听说之后,他说:“我1分49,差了9秒。” 王勇跑完,1分58,没说话。 那三个生面孔跑完,最好的1分59,最差的2分08。 赵强今天状態还是不行,跑了2分12,垫底。 晚上,熄灯前。 赵强坐在床上,低著头,不说话。 宿舍里没人说话,气氛有点闷。 过了好一会儿,韩江忽然开口:“赵强。” 赵强抬起头。 韩江说:“你今天状態不对。” 赵强说:“知道。” 韩江说:“明天能调整过来吗?” 赵强沉默了一下,说:“能。” 韩江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海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你那个四百米障碍,怎么练的?” “不对,你在新兵连应该不练这个?” 李岳轻说:“是不练,但是之前在民兵那边跑过,加上体能好。 而且这些矮墙怎么过,深坑怎么下,都有技巧。” 周海说:“能教吗?” 李岳轻说:“能。” 张磊说:“我也学。” 王勇点点头。 那三个生面孔互相看了一眼,赵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想学就一起来。”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韩江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你今天那个四百米障碍,1分40。”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我见过最快的,是军区比武的纪录,1分35。”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就是天生的。” 李岳轻说:“练出来的。” 韩江说:“练也得有时间。” “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已经每天坚持训练了。” 李岳轻没说假话,这是原身从十二岁开始就每天坚持的。 第34章 夜间突击急行军 集训第四天,凌晨两点。 李岳轻正睡著,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异样——不是声音,是某种本能。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三秒后,尖锐的紧急集合哨撕裂了夜晚的寧静。 “紧急集合!!!” 走廊里传来吼声。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黑暗中有人撞到床架,有人踢翻脸盆,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李岳轻没有慌。 他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自从来到教导队,他每晚都按新兵连的习惯把衣服按顺序放好。 穿衣服,打背包,摸到鞋,一气呵成。 两分钟后,他已经衝出宿舍。 走廊里乱成一团,有人背包散了,有人鞋没穿好,有人还在系扣子。 李岳轻从人群中穿过,跑向楼下。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带队少尉站在那儿,手里拿著秒表。 李岳轻跑过去,站好。 他是第三个到的——前面有两个老兵,动作也很快。 三分钟,五分钟。 陆续有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背包歪歪扭扭。 赵强最后一个到,背包快散了,边跑边用手按著,跑到的时候直接趴在地上。 带队少尉看了一眼秒表,说:“最后一名,赵强,早饭减半。” 赵强站起身,没说话。 “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队伍开始跑。 不是白天那种五公里,是夜间急行军。 路线往营区后面的山里,没有路灯,只有月光照著山路。 李岳轻跑在前面,保持著节奏。 夜间的山路比白天难跑,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但他跑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江跟在后面,喘得厉害,但咬著牙在撑。 再往后,队伍已经拉散了,黑漆漆的看不见人。 跑了大概三公里,前面是个上坡。 李岳轻放慢了一点节奏,保持体力。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有人摔倒了。 李岳轻停下来,回头。 借著月光,看见赵强趴在地上,正在挣扎著爬起来。 韩江也停下来,喘著气问:“没事吧?” 赵强爬起来,膝盖磕破了,血顺著腿往下流。 他咬著牙说:“没事。” 但跑了两步,一瘸一拐的,明显跑不动了。 前面的队伍越来越远。 李岳轻看了一眼,说:“背包给我。” 赵强愣了一下。 李岳轻已经伸手把他的背包接过来,掛在胸前。 两个背包压在身上,分量不轻。 他调整了一下重心,说:“跟上。” 他放慢速度,陪著赵强慢慢跑。 韩江也放慢速度,跟在旁边。 三个人落在最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跑完回来,已经是凌晨四点。 全连集合,带队少尉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名单,开始点名。 点完名,他抬起头,扫了一眼队伍。 “今天夜训,有人表现很好,有人表现很差。”他说,“李岳轻,出列。” 李岳轻往前迈一步。 少尉说:“你是第三个衝出来的,路上还帮战友背背包。 这一点,值得表扬。” 他顿了顿。 “但是——你帮战友背背包,导致你们组落在最后。 战场上,你一个人帮別人,可能会拖累整个队伍。 这一点,你自己想清楚。” 李岳轻没说话。 少尉说:“归队。” 李岳轻回到队伍里。 少尉继续说:“其他人,看看自己。 紧急集合用了多久? 行军掉了多少次队? 回去好好想想。” “解散。” 队伍散开回去各自休息。 早饭,食堂里。 赵强坐在他对面,低著头,吃得慢。 他膝盖上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纱布上还透著血跡。 韩江在旁边,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韩江说:“今天教官说的,你別往心里去。” 李岳轻说:“没往心里去。” 韩江说:“你帮赵强,是对的。” 赵强抬起头,看了李岳轻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 李岳轻说:“都吃饭吧。” 上午,队列训练。 还是那个上尉教官,还是那些口令。 练了两个小时,教官喊停。 他走到队伍前面,说:“今天不练这么多。 讲评一下昨晚的夜训。” 队伍安静下来。 教官说:“昨晚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 有人帮战友,有人只顾自己。” 他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你是第三个衝出来的,说明你平时有准备。 你帮赵强背背包,说明你有战友情。 但教官说得对,战场上,你得权衡。 帮一个人,可能拖累整个队伍。 这不是让你自私,是让你想清楚,怎么帮才最有效。” 李岳轻说:“明白。” 教官点点头,又看向赵强。 “赵强,你昨晚两次垫底。 第一次紧急集合,你最后一个。 第二次行军,你摔倒。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赵强低著头,说:“知道。体能不行。” 教官说:“不只是体能。 你睡前没有准备。 你的衣服、背包、鞋,是不是隨手乱扔?” 赵强没说话。 教官说:“回去想想。 想通了,还能留下。 想不通,趁早走。” 下午,体能训练。 还是四百米障碍。 李岳轻今天又跑了一次,1分39秒,比昨天快了一秒。 韩江跑完,1分53秒,进步了两秒。 他过来问:“你那个技巧,能再讲细一点吗?” 李岳轻说:“可以。” 他走到矮墙边,开始讲。 怎么起跳,怎么撑手,怎么过墙。 讲完矮墙,讲深坑,讲独木桥,讲高板,讲低桩网。 几个人围著他,认真听,认真记。 赵强也在旁边听,听完之后,自己去练。 他膝盖上还有伤,跑的时候一瘸一拐,但咬著牙一遍一遍过。 韩江看著他的背影,说:“他能撑下来吗?” 李岳轻说:“能。” 韩江说:“你怎么知道?” 李岳轻说:“他还在练。” 晚上,熄灯前。 赵强坐在床上,膝盖上的纱布又渗出血来。 他用手指按了按,没吭声。 韩江走过来,扔给他一卷新纱布:“换上。” 赵强愣了一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韩江没说话,回到自己床上。 周海在旁边擦枪,擦得很慢。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赵强换好纱布,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今天谢谢你。” 李岳轻说:“没事。” 赵强说:“我能不能……每天晚上跟著你练一会儿?” 李岳轻说:“能。”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熄灯哨响了。 第35章 第一周考核 集训的第一周,就在每天五点半起床,九点半睡觉的高强度节奏中,一晃过去了。 周六晚上,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宣布了一件事。 “明天上午休息半天,下午,第一阶段考核。” 队伍里一阵骚动。 郑明远扫了一眼,骚动立刻安静下来。 “考三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单兵战术动作。 成绩排名,后十名进入观察名单。 连续两周在观察名单里的,直接淘汰。” 他顿了顿。 “別以为过了第一周就能鬆口气。这才刚开始。” 晚上熄灯前,宿舍里的气氛和平时不太一样。 韩江坐在床上,一遍一遍擦著枪,擦得比平时更慢,更仔细。 周海在整理装具,检查了一遍又一遍,背包带解开又重新繫上。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但眼皮一直在动,呼吸也不均匀,没睡著。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发呆。 那三个生面孔——赵强、刘威、李强,三人坐在一起,没人说话,但谁也没躺下。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边,把那本《战爭论》收起来,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一样一样检查,確认带子长短合適,扣件牢固。 赵强忽然开口:“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明天考核,你紧张吗?” 李岳轻说:“不紧张。”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紧张,手心一直出汗。” 他把手伸出来,掌心上確实湿漉漉的。 李岳轻说:“紧张正常。” 赵强说:“我怕我考不好,我膝盖还有点疼,一发力就酸。” 韩江在旁边听见了,说:“你膝盖好点了吗?” 赵强摸了摸膝盖,说:“比昨天好点,但还是疼。” 韩江说:“明天跑的时候別想太多,跟著节奏跑,越想著疼,就越会疼。” 赵强点点头,但脸色还是有点白。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晚上用热水敷一下,明天早上起来会好点。”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说:“你们说,后十名会是谁?” 没人接话。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说:“反正我不想当后十名。” 还是没人接话。 李岳轻躺在上铺,闭上眼睛。 他能听见下铺韩江翻身的窸窣声,能听见对面周海呼吸不匀,能听见赵强偶尔吸一口气——可能是膝盖疼。 他自己倒是不紧张。 但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前世每次任务前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安静,这样的呼吸声,这样的等待。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自己慢慢放鬆下来。 第二天下午两点,考核开始。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人发晕。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 六十多个人站在起跑线上,全副武装——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八一槓,一样不少。 有人已经在流汗,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换著脚站著,缓解腿部的紧张。 李岳轻站在第三排,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位置,让它贴得更紧。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氧气进入肺部,然后缓缓呼出。 发令枪响,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没有冲在最前面。 他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一步一吸,两步一呼,不快不慢。 第一公里时,他的身体刚开始发热,呼吸平稳。 他能听见旁边人的喘气声,能看见前面扬起的灰尘。 到第二公里,汗开始从额头流下来,他抬手擦了一下,继续跑。 第三公里,开始有人掉队。 呼吸声变得急促,脚步变得沉重。 李岳轻的节奏没变,一个一个超过去。 他能感觉到心跳在加快,但还在可控范围內。 第四公里,前面只剩七八个人。 太阳晒得后背发烫,衣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身上。 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肺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最后。 第五公里,最后一段平路。 他开始加速,脚步迈大,呼吸变得急促。 肺里的灼烧感更强烈了,小腿开始发酸,但他没有放慢。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很快被泥土吸乾。 肺里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 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报出成绩:“17分02秒。” 李岳轻直起身,开始慢走,让呼吸慢慢平復。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稀稀拉拉,还在往这边跑。 韩江跑过来的时候,脸色通红,喘得像拉风箱。 他衝过终点,直接弯下腰,乾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水……”他哑著嗓子说。 李岳轻把水壶递给他。 韩江接过去,灌了几口,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周海跑完,直接趴在地上,脸贴著地,一动不动。 张磊好一点,跑完还能站著,但腿一直在抖。 王勇跑完,脸色发白,捂著肋部——可能是岔气了。 赵强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分多钟之后了。 他跑得一瘸一拐,脸白得像纸,衝过终点直接跪在地上,然后侧身倒下,蜷成一团,大口喘气。 李岳轻走过去,把他扶起来坐著。 赵强喘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我是不是最后?” 李岳轻说:“不是,还有几个在后面。”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休整了一个小时,第二个科目,四百米障碍。 操场上摆著障碍设施——矮墙、深坑、独木桥、高板、低桩网。 太阳还是那么毒辣。 一组一组过,计时。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点酸,肺里也还有点烧,但已经开始恢復。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 “开始!” 他衝出去。 跨矮墙——起跳,撑手,收腿,落地。 动作连贯,身体轻得像没有重量。 下深坑——跳下去,膝盖微曲缓衝,然后立刻蹬腿上爬。 上独木桥——双臂展开保持平衡,脚步快而稳,没有一丝晃动。 翻高板——起跳,掛臂,翻身上,落地。 钻低桩网——身体贴地,手肘撑地,脚蹬地,像鱼一样游过去。 然后返程。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著腰喘气。 这一次喘得比五公里还厉害,肺里像被掏空了一样,腿也开始发软。 汗顺著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 计时员看了一眼秒表:“1分38秒。”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其中一个轻声说:“这列兵……哪儿来的?” 李岳轻没理会,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让身体恢復。 韩江跑完,1分52秒。 他衝过终点,直接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起来的时候,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渗著血,他看了一眼,没管。 周海1分54秒,跑完坐在矮墙边上,大口喘气,脸色发红。 张磊1分50秒,跑完站在原地,手撑著膝盖,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王勇1分57秒,跑完直接去水龙头那边,接水洗了把脸。 赵强跑完,2分08秒。 他跑完的时候,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膝盖上的旧伤又磕破了,血顺著腿往下流,但他没吭声,只是跪在那儿喘。 第三个科目,单兵战术动作。 考场上铺著沙土地,匍匐前进、滚进、跃进、利用地形地物。 一个一个过,考官打分。 李岳轻上场。 匍匐前进——身体贴地,手肘撑地,脚蹬地,动作標准,速度快。 沙子钻进袖口、领口,硌得生疼,但他没停,也没慢。 滚进——身体蜷缩,侧向翻滚,乾净利落,没有多余动作。 跃进——低姿,快步,重心压得低,每一步都踩实。 利用地形地物——考官指著一个小土包,他迅速判断,选择路线,利用土包掩护自己,动作规范,判断准確。 考官看了他一眼,在记分册上写了个数字。 旁边的记录员小声说:“这兵动作太標准了,比教材还標准。” 考官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韩江上场,匍匐前进动作也不错,但速度慢了一截。 滚进的时候有点犹豫,考官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周海动作还算標准,但爬完起来的时候,脸已经涨得通红,喘得厉害。 张磊动作乾脆,但利用地形的时候判断不够快,多花了三秒。 王勇动作一般,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赵强上场的时候,手有点抖。 匍匐前进,动作慢了,沙子糊了一脸也不敢擦。 滚进的时候,身体没蜷好,滚歪了。 考官皱著眉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考完,赵强下来,脸色发白。 他走到李岳轻旁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差?” 李岳轻说:“可能是身上的伤口影响了。”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成绩公布。 六十多个人站在操场上,等著念成绩。 太阳已经落山,天边还剩一抹红。晚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吹在汗湿的衣服上,让人忍不住发抖。 郑明远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第一名,李岳轻。” “第二名,张海波。” “第三名,王军。” …… 念到后十名的时候,赵强的名字在倒数第七。 念完,郑明远抬起头,说:“后十名的,进入观察名单。 连续两周在名单里的,直接淘汰,回原单位。” 他顿了顿。 “今天就这样,解散。” 队伍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脚步声在水泥路上沙沙响,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赵强走在最后面,低著头,一步一步慢慢走。 他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粘在裤子上,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 晚上熄灯前,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你能教我战术动作吗?” 李岳轻说:“能。”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坐在床边,看著自己的手——手掌上磨出了血泡,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肉。 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韩江在旁边看见了,扔过来一卷胶布:“缠上。” 赵强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韩江没说话,回到自己床上。 周海今天跑完四百米障碍,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这会儿正往上面涂碘伏,涂一下,吸一口气。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 他今天累坏了,晚饭都没吃几口,躺下就不想动。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著。 那三个生面孔里,刘威和李强坐在一起,小声说著什么。 李岳轻坐在自己床上,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翻了几页,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不想被淘汰。”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要是被淘汰回去,自己都觉得丟人。” 沉默了一会儿,李岳轻说:“那就练。” 赵强说:“练了就能留下吗?” 李岳轻说:“不一定。 但不练,一定留不下。” 赵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了。” “我能撑住。” 没有人质疑他,虽然他的成绩排在末尾,但这些天赵强的拼劲,大家都看在眼里。 第36章 第二周 集训第二周第一天,周一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睛,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站在床前。 下铺的韩江今天动作比上周快了不少,背包打得比刚来时整齐多了。 对面周海也是,被子叠得有稜有角。 连另外那三个人,动作也利索了。 只有赵强慢了一点,但也没慢多少。 他膝盖上的伤结了痂,走路还有点僵,但已经不影响动作。 下楼集合,五公里晨跑。 今天的带队少尉换了,还是那个跑得快的。 第一公里就跑得飞快,队伍瞬间被拉散。 李岳轻保持节奏,跑在队伍前面。 他能听见身后的呼吸声——韩江跟在后面,喘得比上周稳了。 周海也在,呼吸还是有点急,但能跟上。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李岳轻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拖了很长,有人已经落后了几十米。 赵强在中间靠后的位置,一瘸一拐地跑著,但没停。 五公里跑完,还是最后五名早饭减半。 值得说的是,今天赵强没在后五名里。 吃过早饭,休息了一个小时,上午的训练便开始了,是四百米障碍训练。 教官站在障碍场边上,手里拿著秒表。 “今天不一个一个过,一组一组来。 连续过三趟,中间只休息五分钟。” 队伍里一片哀嚎。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点酸,但已经恢復得差不多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第一趟,他衝出去。 跨矮墙,下深坑,上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秒表——1分40秒。 休息五分钟,第二趟。 这一次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急促。 他咬著牙,一个一个的越过障碍过。 衝过终点的时候,看了一眼——1分43秒。 休息五分钟,第三趟。 这个时候腿已经有点不听使唤,肺里像火烧一样。 他撑著身体,一个一个过。 翻高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差点掉下来,他死死抓住,翻了过去。 衝过终点的时候,直接弯下腰,大口喘气。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秒表,说:“1分50秒,三趟平均不超1分45,不错。”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 韩江跑完三趟,直接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周海跑完,坐在矮墙边上,脸色发白。 张磊跑完,站在那儿喘,腿一直在抖。 赵强跑完第三趟的时候,膝盖上的痂裂开了,血渗出来,顺著腿往下流。 他跑完直接跪在地上,低著头喘。 教官走过去,看了他一眼,说:“能坚持吗?” 赵强抬起头,说:“能。” 教官点点头,走了。 下午,战术课。 还是那个沈教员。 他站在讲台上,翻开教材,扫了一眼下面。 “今天讲防御战术。”他说,“教材第四章,自己翻。” 下面一阵翻书声。 沈教员开始讲。 从阵地选择讲到工事构筑,从火力配系讲到预备队使用。 讲了一个小时,他停下来,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沈教员看向后排,说:“李岳轻,你说说,防御战中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李岳轻站起来,说:“火力配系和预备队的运用。” 沈教员说:“为什么?” 李岳轻说:“火力配系能压制敌人,预备队能填补缺口。 光有阵地,没人守,没用。 光有人,没火力,也守不住。” 沈教员点点头,说:“坐下吧。” 他转向其他人,说:“这个理解,比教材上写的深了一层。 你们多想想。” 下课之后,沈教员走到李岳轻旁边,说:“你那个理解,从哪儿来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的。” 沈教员说:“什么书?” 李岳轻说:“《战爭论》,还有一些战例分析。” 沈教员点点头,说:“你有空可以看看《防御战例选编》,图书馆有。” 李岳轻说:“好。” 晚上,熄灯前。 赵强坐在床上,处理膝盖上的伤口。 他用棉签蘸著碘伏,往伤口上涂,涂一下,吸一口气。 韩江在旁边看著,说:“你明天还能跑吗?” 赵强说:“能。” 韩江说:“你这膝盖,早晚得废。” 赵强说:“废不了。” 李岳轻走过来,看了看他的伤口,说:“包扎之前先消毒,然后用纱布盖上,別老磨。” 赵强点点头,按他说的做。 周海在旁边擦枪,擦著擦著,忽然说:“李岳轻,你今天那个战术课说的,我听了,没太懂。” 李岳轻说:“哪一句?” 周海说:“预备队能填补缺口。 什么缺口?” 李岳轻说:“阵地上被敌人打开的口子。 敌人衝进来,你得有人堵上去。 那就是预备队的作用。” 周海想了想,说:“懂了。” 张磊躺在上铺,忽然说:“李岳轻,你怎么懂这么多?” 李岳轻说:“看书。” 张磊说:“我也看书,咋看不懂?” 李岳轻说:“看多了就懂了,不仅要看,还要想。” 张磊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行,我也多看。”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今天三趟障碍,我差点撑不下来。”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但撑下来了。” 李岳轻说:“那就行。” 赵强说:“我明天还能撑。” 李岳轻说:“嗯。” 沉默了一会儿,韩江忽然说:“我也能。” 周海说:“我也能。” 张磊说:“我也能。” 王勇说:“我也能。” 刘威和李强也小声说:“我们也行。” 隨后没人再说话。 黑暗中,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第37章 新科目 集训第二周第三天,早上五点四十。 今天不用下楼集合。 带队少尉昨晚通知:今天开始,训练科目调整。 上午战术基础,下午射击进阶,晚上夜间作业。 韩江一边整理装具一边说:“听说下午要打枪。” 周海眼睛亮了:“实弹?” 韩江说:“是。” 张磊从上铺探下脑袋:“搞了这么多天体能,终於摸枪了。” 几个人都兴奋起来。 李岳轻没说话,把装具整理好,背上。 上午八点,战术训练场。 今天的教官换了一个人,是个上尉,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一直划到颧骨,看著有点凶。 他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眼,说:“我叫刘勇,你们可以叫我刘教官。 今天教班组战术。” 他顿了顿。 “不是让你们在教室里坐著听,是实兵演练。 六十多个人,分成六个班。 每个班一个班长,轮流当。” 他开始点名分班。 李岳轻被分到三班,班长是韩江。 班里有周海、张磊、王勇,还有两个別的宿舍的老兵。 刘教官说:“第一个科目,班组搜索前进。 三班先来。”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站出来,说:“三班,集合!” 六个人站成一排。 韩江说:“搜索队形,跟我走。” 他开始往前走,其他人跟在后面。 走了几十米,刘教官喊停。 他走过来,看著韩江,说:“你刚才走的什么队形?” 韩江说:“一路纵队。” 刘教官说:“一路纵队搜索? 敌人一梭子子弹过来,你们六个人全得躺下。” 韩江没说话。 刘教官看向其他人,说:“谁来?” 李岳轻举手。 刘教官说:“你来。” 李岳轻站出来,说:“三班,集合。” 六个人站好。 李岳轻说:“三角队形。 韩江,左前。 周海,右前。 张磊,跟我中间。 王勇,左后,刘威,右后。” 他开始往前走,其他人按照位置跟上。 走了几十米,刘教官喊停。 他走过来,看了看队形,点点头,说:“这个对。 三角队形,视野开阔,火力能展开,不容易被一锅端。” 他看向韩江,说:“看见没有? 这才是搜索队形。” 韩江点点头,看了李岳轻一眼。 上午的训练,在一次次的班组战术训练中度过。 ...... 下午两点,靶场。 今天的科目是射击进阶——不是臥姿有依託,是立姿、跪姿、行进间射击。 教官还是那个刘勇。 他站在靶场边上,手里拿著喇叭。 “臥姿谁都会打。 但战场上,你没那么多时间趴著。 今天练立姿、跪姿、行进间。” 他顿了顿。 “每人二十发子弹。 立姿五发,跪姿五发,行进间十发。 成绩计入周考核。” 队伍里一阵骚动。 李岳轻站在射击位置上,等著口令。 立姿——他双脚分开,身体侧对靶子,双手据枪,调整呼吸。 第一发,十环。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第四发,十环。 第五发,十环。 跪姿——单膝跪地,身体保持稳定。 五发,全部十环。 紧接著是行进间——他端著枪,一边往前走一边射击。 十发打完,报靶员愣了几秒,然后说:“97环!”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说:“这列兵什么来头?” 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不是一般人。” 刘勇走过来,看了李岳轻一眼,说:“以前练过?” 李岳轻说:“报告,没练过行进间。” 刘勇说:“行,有点东西!” 李岳轻没说话。 刘勇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行了,归队。” 傍晚,食堂里。 韩江一边吃饭一边说:“你今天那个行进间,怎么打的?” 李岳轻说:“稳住枪,走的时候別顛。” 韩江说:“我走的时候枪一直晃。” 李岳轻说:“核心收紧,脚步放稳。” 韩江点点头,若有所思。 周海在旁边,说:“我立姿打了两发八环。” 张磊说:“我跪姿打飞了一发。” 王勇没说话,他今天打得一般,有点鬱闷。 赵强坐在对面,低著头吃饭。 他今天打得不好,立姿只有三发上靶,跪姿两发,行进间全是脱靶。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晚上七点,夜间作业。 科目是夜间方位判定和夜间搜索。 每个人发一个手电筒,一张地图,一个指北针。 目標是在山里找到三个点,两小时內返回。 李岳轻和韩江、周海分在一组。 天已经黑了,山里的路看不清楚。李岳轻打开地图,用手电筒照了照,指了指方向:“走这边。” 韩江说:“你怎么知道?” 李岳轻说:“看地形,那个山包,地图上有。” 三个人开始走。 山路坑坑洼洼,稍不留神就会崴脚。 李岳轻走在前面带路,每一步都踩实了。 走了半个小时,找到了第一个点。 是一个木桩,上面绑著反光条。 韩江在登记本上打了勾,说:“继续。” 李岳轻看了看地图,说:“第二个点在东南方向,翻过这个山坡。” 翻山坡的时候,周海踩滑了,差点摔下去。 李岳轻一把拉住他,说:“小心。” 周海喘了口气,说:“谢了。” 第二个点在一个山沟里,找了二十分钟才找到。 第三个点最远,在一片杂木林里。 三个人走了四十分钟,找到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返回集合点,他们是第二组回来的。 刘勇站在那儿,看了看他们的登记本,说:“三个点都找到了,时间还行。”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一边休息。 晚上十点,熄灯前。 赵强坐在床上,没说话。 他们组今天的夜间作业没找到第三个点,超时二十分钟回来的。 韩江说:“你今天怎么了?” 赵强说:“地图看错了,走岔了。” 韩江说:“下次看清楚点。” 赵强点点头。 李岳轻在旁边,忽然说:“明天晚上我教你认地图。” 赵强愣了一下,说:“真的?” 李岳轻说:“嗯。” 赵强点点头,没再说话。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韩江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你今天那个行进间射击,十发97环。”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我服了。”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我入伍两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周海在旁边说:“我也没见过。” 张磊说:“我也是。” 王勇说:“我也是。” 赵强说:“我也是。” “说实话,你天生就该是当兵的料。”韩江又接了一句。 沉默了一会儿,李岳轻说:“都是练出来的,有条件就实地的练,没有条件就在脑子里练。” 所有人都沉默了。 韩江:“睡觉睡觉,这压根就不是正常人。” 第38章 教与学 集训第三周,训练科目又换了新花样。 周一早上出操回来,带队少尉宣布:本周开始,除了体能和战术,新增“教学法”训练。 每个人都要学会当教官,会讲、会做、会教。 韩江一边擦汗一边嘀咕:“教学法?教什么?” 周海说:“教队列带兵吧。” 张磊说:“我只会做,不会教。” 李岳轻没说话。 上午八点,训练场。 今天的教官是个中尉,戴著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本《队列条令》。 “教学法训练。”他说,“你们都是各团选来的尖子,以后回去要当班长、当骨干。 骨干不仅要自己会做,还要会教別人。 今天开始,每个人都要学会『四会』——会讲、会做、会教、会做思想工作。” 他顿了顿。 “今天第一个科目,单个军人队列动作教学。 两人一组,轮流当教官,互相教。” 队伍开始分组。 李岳轻和韩江分到一组。 韩江说:“你先来还是我先来?” 李岳轻说:“你先。” 韩江站到前面,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教立正。 两脚分开六十度,脚跟併拢,两腿挺直,收腹挺胸……” 他说了一半,卡壳了,挠了挠头。 中尉教官走过来,说:“怎么了?” 韩江说:“后面忘了。” 中尉教官说:“教之前自己没背熟?” 韩江没说话。 中尉教官转向李岳轻,说:“你教一遍。” 李岳轻站到前面,面向韩江,说:“立正。”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动作要领:两脚跟靠拢並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自然挺胸,两肩要平,稍向后张。 两臂下垂自然伸直,手指併拢自然微屈,拇指尖贴於食指第二节,中指贴於裤缝。 头要正,颈要直,口要闭,下頜微收,两眼向前平视。” 他一口气说完,没有停顿,没有卡壳。 韩江愣了一下。 中尉教官点点头,说:“听见没有? 这才是『会讲』。 自己都没背熟,怎么教別人?” 韩江点点头,说:“我再背背。” 中尉教官看著李岳轻,说:“你以前教过人?” 李岳轻说:“新兵连带过几次战友。” 中尉教官说:“不错,继续。” 下午,还是教学法训练。 这次换了一个科目——匍匐前进教学。 训练场上铺著沙子,中尉教官先示范了一遍低姿匍匐、侧姿匍匐、高姿匍匐的动作要领,然后让大家分组练习。 赵强这一组,他是被教的。 教他的是个老兵,讲得很快,示范了一遍就说“你来”。 赵强趴下去爬,动作没问题,只是不太標准,老兵皱著眉头说“错了”,但没说怎么改。 赵强爬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他就是这么练的之前,成绩在他们团也是拔尖的。 李岳轻在旁边看见了,走过去,说:“我教你。” 赵强看他。 李岳轻趴下去,一边做一边讲:“低姿匍匐,身体贴地,手肘撑地,脚蹬地。 注意,不是膝盖发力,是大腿和脚掌。 手肘往前挪的时候,身体要跟著往前送。” 他爬了几米,停下来,说:“你试试。” 赵强趴下去,照著他的样子爬,比刚才好多了。 李岳轻说:“脚蹬地的时候用点力,手肘往前挪的时候身体要跟上。” 赵强又爬了一次,这次顺了。 老兵在旁边看著,没说话。 晚上七点,理论学习。 教室里,每个人发了一本《队列条令》小册子。 中尉教官站在讲台上,说:“今晚的任务——背。 把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正步走、跑步走的动作要领背熟。 明天抽查,背不出来的,早饭减半。” 教室里一片哀嚎。 李岳轻翻开小册子,一页一页看。这些內容他早就烂熟於心,但还是在心里过了一遍。 韩江在旁边,嘴里念念有词:“两脚跟靠拢並齐……两脚尖向外分开约六十度……两腿挺直……小腹微收……” 背了半个小时,他抬头看李岳轻,说:“你背完了?”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这么快?” 李岳轻说:“以前看过。” 韩江摇摇头,继续背。 赵强在角落里,拿著小册子,背得很慢。 他认字不多,有些词看不懂,皱著眉头一个一个琢磨。 李岳轻走过去,说:“哪句不懂?” 赵强指了指:“『拇指尖贴於食指第二节』——第二节是哪儿?” 李岳轻伸出自己的手,比给他看:“这里。” 赵强点点头,继续背。 晚上九点,理论学习结束。 回宿舍的路上,几个人还在背。 韩江一边走一边念,周海也在念,张磊也在念。 赵强走在最后面,嘴里也在小声念。 熄灯前,李岳轻坐在床上,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翻了几页,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赵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今天谢谢你。” 李岳轻说:“没事。” 赵强说:“我认字慢,看书慢,但我会背下来的。” 李岳轻说:“嗯。”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一会儿,韩江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你那个『四会』,什么时候学的?” 李岳轻说:“新兵连。” 韩江说:“新兵连就教这个?” 李岳轻说:“自己看书学的。”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我见过看书最多的人。” 周海说:“也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新兵。” 张磊说:“新兵?他现在比老兵还老兵。” 几个人都笑了。 赵强没笑,他在黑暗里说:“我以后也要看书。” 李岳轻说:“嗯。” 没人再说话。 第39章 天赋差距 集训第四周,训练强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周二上午,四百米障碍。 不是一趟两趟,是连续五趟,中间只休息三分钟。 太阳掛在头顶,晒得沙子发烫。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昨天的酸胀感,肺里也还留著上周的灼烧记忆。 第一趟,1分40秒。 休息三分钟,第二趟,1分42秒。 李岳轻的腿开始有些沉重。 第三趟,1分45秒。 第四趟,1分48秒。 翻高板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撑住了。 休息三分钟,第五趟。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深吸一口气。 腿在抖,肺像火烧,但他还是冲了出去。 跨矮墙,下深坑,上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每一个动作都靠著本能在做。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大口喘气。 汗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教官看了一眼秒表:“1分58秒。五趟平均1分46左右。” “很好。” 李岳轻点点头,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 韩江跑完第五趟的时候,直接趴在终点线上,差点缓不过气。 周海跑完,坐在矮墙边上,浑身无力,刚才他的最后一趟,完全是靠意志力。 张磊跑完,扶著膝盖弯著腰,乾呕了好几分钟。 赵强跑完最后一趟,直接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这个时候没人说话。 都在喘,都在平復。 ...... 下午,射击训练。 今天练的是射击进阶——不同距离靶、隱显靶、速射。 教官还是刘勇。 他站在靶场边上,手里拿著喇叭。 “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一百米外等你打。 今天练的就是实战射击——不同距离,不同时间,不同目標。” 第一轮,不同距离靶。 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二百米,各三发。 限时一分钟。 李岳轻站在射击位置上,调整呼吸。 第一个靶,一百米,三发全中。 快速调整表尺,第二个靶,一百五十米,三发全中。 再调整,第三个靶,二百米,三发两中,一发九环。 报靶员报完,刘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轮,隱显靶。 靶子会突然出现,三秒后消失。 一共五个靶,打中一个算一个。 李岳轻据枪,盯著前方。 第一个靶出现,0.几秒瞬间反应,扣下扳机,命中,第二个靶出现,命中。 第三个,第四个,命中。 第五个,靶子刚刚露头,李岳轻就已经扣动扳机,命中。 五发五中。 旁边几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小声说:“这反应速度……” 另一个说:“我连第四个都没看清。” 第三轮,速射。 十发子弹,四个靶子,任意顺序,打中为止。 限时10秒。 李岳轻深吸一口气。 开始射击。 砰、砰、砰、砰——枪声密集而均匀。 十发打完,他站起来验枪。 报靶员看了几秒,说:“十发十中,用时7.2秒。” 刘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这水平,来教导队干嘛的?” 李岳轻说:“学习。” 刘勇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学吧。” 韩江打完,走过来,脸色不太好。 他五发隱显靶只中了两个,速射脱了三发。 他站在李岳轻旁边,看著远处的靶子,忽然说:“我以前在我们团,射击是第一。”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来了这儿,我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李岳轻说:“你只是不习惯。” 韩江摇摇头,说:“不是不习惯,是差距。”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不会一直差下去。” 李岳轻看著他。 韩江说:“你等著,三个月结束的时候,我要追上你。” 李岳轻点点头,说:“行。” 晚上,夜间射击。 科目是夜间一百米靶,微光条件下,每人十发。 天已经黑透了,靶场上只有远处几盏昏暗的灯。 靶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只能靠感觉和训练时的肌肉记忆。 李岳轻趴下,据枪,调整呼吸。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让眼睛適应黑暗。 前世在沙漠里,比这更黑的地方他也打过。 第一发,扣动扳机。 枪口火焰一闪,后坐力撞在肩上。报靶员隔了几秒,说:“九环。” 第二发,十环。 第三发,十环。 十发打完,报靶员沉默了几秒,说:“九十六环。” 旁边传来低低的惊呼。 韩江在旁边打,十发打完,报靶员报:“七十三环。” 他爬起来,走到李岳轻旁边,说:“你晚上怎么打的?” 李岳轻说:“靠感觉。” 韩江说:“什么感觉?” 李岳轻说:“枪感。”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练了两年,还没练出来。” 李岳轻说:“继续练。” 晚上熄灯前,宿舍里。 几个人坐在床上,都没说话。 今天的训练强度太大了,累得不想开口。 赵强坐在床边,揉著肩膀。 他今天射击打得不好,夜间更是脱了一半。 韩江忽然开口:“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韩江说:“你那个枪感,怎么练的?” 李岳轻想了想,说:“每天据枪,每天练。 趴著练,站著练,走著练。 练到枪跟手一样。” 韩江说:“练多久?” 李岳轻说:“几年吧,我从小就喜欢射击,小时候是弹弓,弓箭,猎枪,长大了在民兵那边打过枪,就这么练出来的。”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周海在旁边,忽然说:“我入伍两年,以为自己是尖子。 来了这儿,才发现什么都不是。” 张磊说:“我也是。” 王勇说:“大家都一样,除了李岳轻。” 赵强低著头,没说话。 李岳轻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本来就是尖子。” 几个人看他。 李岳轻说:“不是尖子,来不了这儿。” 沉默了一会儿,韩江说:“那你是什么?”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你是尖子里的尖子。” 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得有点复杂。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今天夜间射击,脱了五发。” 李岳轻说:“这儿是教导队。” 赵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 李岳轻说:“你现在知道差距了。” 赵强说:“知道了。” 李岳轻说:“那就练。” 赵强说:“练了就能追上?” 李岳轻说:“不一定。但不练,永远追不上。” 这一句话,之前他对马力几个人也说过。 赵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练。” 第40章 拉练与淘汰 集训第五周,周三凌晨四点。 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李岳轻在哨音响起的瞬间睁开眼。 黑暗中他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自从来到教导队,这个习惯从未变过。 穿衣服,打背包,摸鞋,一气呵成。 两分钟,他已经衝出宿舍。 走廊里乱成一团。 李岳轻侧身从人群中穿过,跑向楼下。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带队少尉站在那儿,手里拿著秒表。 李岳轻跑过去,站好。 他是第二个到的——前面有个老兵,动作更快。 三分钟,五分钟。 陆续有人跑过来,气喘吁吁,背包歪歪扭扭。 韩江第四个到,周海第六个,张磊第八个。 赵强第十一个,跑过来的时候背包快掉了,边跑边用手按著。 十分钟,所有人到齐。 带队少尉看了一眼秒表,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朝营区大门跑去。 队伍跟在后面,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说话,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在黑暗中迴响。 出了营区,队伍开始往山里跑。 不是五公里,不是十公里。 反正带队少尉跑在前面,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李岳轻跑在队伍前面,呼吸保持著自己的节奏。 第一小时,天慢慢亮了。 有人开始掉队,呼吸声变得急促。 第二小时,太阳出来了,那个带队的少尉速度也慢了很多。 队伍已经拉得很长,前面十几个人,中间二十几个,后面稀稀拉拉拖了一串。 李岳轻回头看了一眼。 韩江还在他后面十几米,脸憋得通红,但咬著牙在跟。 周海在后面几十米,脚步已经有点乱。 张磊也在,喘得厉害。 再往后,看不见了。 第三小时,带队少尉终於停下来,他自己也累的不行。 “原地休息十分钟。”他说,“喝水,吃东西,处理伤。” 李岳轻找块石头坐下,把水壶拿出来,喝了几口。 腿在抖,肺里像火烧,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韩江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脚底磨出了泡,刚才跑的时候一瘸一拐。 张磊和周海结伴著过来,坐在旁边,脸色发白。 赵强是几个人中最后过来的,已经是十钟之后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腿是拖著走的,脚上的泡破了,血渗出来,把袜子染红了一片。 他坐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只是喘。 十分钟到,带队少尉站起来:“继续。” 第四小时,第五小时。 太阳晒得人发晕,山路似乎没有尽头。 李岳轻的腿已经麻木了,每一步都是机械地往前迈。 肺里的灼烧感变成了钝痛,呼吸变得又深又重。 他开始数自己的步子。 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数到一千步的时候,带队少尉又停下来。 “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李岳轻找棵树靠著,慢慢坐下。 他把鞋脱了,脚底磨出了几个泡,但还好,没破。 韩江过来的时候,直接躺在地上,闭著眼睛喘。 他的脚底全是血,袜子已经脱不下来。 周海过来,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是抖著手喝水。 张磊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乾裂,喝了几口水,不敢多喝。 赵强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走到李岳轻旁边,直接倒在地上。 李岳轻把他扶起来,把水壶递给他。 赵强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喝。”李岳轻说。 赵强喝了几口,喘了好一会儿,才哑著嗓子说:“我……我以为……我要死了……” 李岳轻说:“死不了。” 赵强看著他,说:“你……你怎么……还能走?” 李岳轻没说话。 第六小时,第七小时。 太阳开始偏西,光线变得柔和。 带队少尉终於停下来,指著前面一个山头说:“那是终点,到了就结束。” 队伍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累得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岳轻看著那个山头,估摸著还有三四公里。 他站起来,开始走。 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往前挪。 数到五百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江还在后面几十米,一瘸一拐地走著。 周海在更后面,扶著膝盖弯著腰。张磊已经看不见了。 赵强在中间,一步一步的走,没有停下。 李岳轻转回头,继续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岳轻爬上那个山头。 有个教导队的教官站在那儿,手里拿著秒表。 看见他上来,看了一眼,说:“十小时十七分,第一个。” 李岳轻点点头,找块石头坐下,开始慢慢喝水。 过了半个小时,韩江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直接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又过了二十分钟,周海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嘴唇全是血口子。 又过了半个小时,张磊上来了。 他上来的时候,整个人是爬著的,最后几十米是用手爬过来的。 天黑的时候,还有几个人没到。 李岳轻坐在石头上,看著山下。 远处有几个光点在晃动——那是还在爬的人。 九点,十点,十一点。 最后一个人被战友架上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上来之后,直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二天早上,全连集合。 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表情都让人心慌。 “昨天拉练,六十一人参加,六十一人到达。”他说。 队伍里有人轻轻鬆了一口气。 郑明远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有三个人的伤,不適合继续集训。 军医检查过了,建议他们回原单位休养。” 队伍里一片安静。 “刘成、王志刚、李志勇,出列。” 三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李志勇是203宿舍的,那个生面孔之一,平时话不多,但一直跟著练。 郑明远看著他们,说:“不是你们不行,是伤不等人。 回去好好养,养好了还有机会。” 三个人没说话。 李志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明远说:“敬礼。” 全连敬礼。 三个人还礼。 然后他们转身,往外走。 李岳轻看著李强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脚上缠著厚厚的绷带,一瘸一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然后转回头,走了出去。 队伍解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赵强走在最后面,低著头。 他的脚也伤了,但没李志勇那么重。 昨天他差点就没撑下来,是靠意志走完最后几公里的。 进了宿舍,几个人坐在床上,还是没人说话。 韩江忽然开口:“李志勇走了。” 周海说:“嗯。” 张磊说:“他昨天腿就伤了,一直没说。” 王勇说:“硬撑的。” 赵强坐在床边,看著自己的脚。缠著绷带,渗著血。 他忽然说:“差点就是我。” 李岳轻看他。 赵强说:“昨天最后几公里,我脑子都是空的,就是跟著你们走。 要是没人在前面,我可能也躺那儿了。”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你现在不是在这儿吗?” 赵强说:“李志勇也在撑。” 韩江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伤得比你重。” 赵强低著头,没再说话。 晚上熄灯前,李志勇的铺位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平平整整,就像他还在的时候一样。 但人已经不在了。 韩江看了一眼那个空铺,说:“下一个不知道是谁。” 周海说:“別瞎说。” 韩江说:“不是瞎说,还有两个月,肯定还有人走。” 没人接话。 熄灯哨响了。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想留下来。”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不管多苦,我想留下来。”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那就留。” 赵强说:“怎么留?” 李岳轻说:“撑住。” 第41章 最后几周 集训第八周。 距离结业还有一个月。 宿舍里原本八个人,现在剩六个。 李志勇走了之后,第二周又走了一个——刘威,四百米障碍时韧带拉伤,军医直接下了结论:必须停训。 他走的那天晚上,赵强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看著刘威的空铺。 韩江躺在自己床上,忽然说:“六十一进来,现在还剩四十二。” 周海说:“你怎么知道?” 韩江说:“上周大队长说的。” 张磊翻了个身,说:“四十二个,咱们宿舍占了六个。” 王勇说:“比例不低。”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韩江忽然笑了,说:“咱们这儿有个变態带著,走不了。” 几个人都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正在翻那本《战爭论》,头都没抬,说:“自己撑下来的,跟我没关係。” 韩江说:“跟你没关係? 赵强那个体能,不是跟著你练,早走了。” 赵强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李岳轻翻了一页书,没接话。 集训第九周,战术综合演练。 这次不是单科目,是把三个月学的所有东西串起来——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班组战术、射击、夜间作业,连续三天。 第一天,五公里加四百米障碍加班组战术。 第二天,射击加夜间作业。 第三天,三十公里拉练加最终目標搜索。 刘勇站在队伍前面,脸上那道疤在太阳下格外显眼。 “这次演练,成绩计入最终考核。”他说,“不合格的,直接淘汰,不用等最后一周。” 队伍里一片安静。 四十二个人,没人说话,没人乱动。 刘勇说:“开始。” 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淘汰了三个。 第二天结束,又淘汰了两个。 第三天下午,三十公里拉练最后一段,又倒下去四个——不是淘汰,是实在撑不住,被收容车拉走了。 赵强跑到最后十公里的时候,腿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每一步都是拖著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全是血口子。 李岳轻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走。 韩江在前面十几米,回头看了一眼,放慢脚步,等著。 周海在后面,也放慢脚步,跟在赵强后面。 张磊在旁边,喘著粗气,但没停。 王勇在最前面,也放慢了一点。 六个人,拖成一串,一步一步往前挪。 最后五公里,赵强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李岳轻停下来,蹲下,说:“能起来吗?” 赵强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说:“能。” 他撑著地,爬起来,继续走。 最后三公里,赵强又摔了。 这回他没趴著,直接开始爬。 韩江站在旁边,说:“我背你。” 赵强说:“不用。” 他继续爬。 最后五百米,他是爬过去的。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合格。” 赵强趴在地上,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哑著嗓子说:“我……过了……” 晚上,成绩公布。 四十二个人,最后剩三十五个。 刘勇站在队伍前面,念完名单,说:“剩下的三十五个,可以参加最后一周的结业考核。 考核通过,正式结业,回原单位当骨干。” 他顿了顿。 “没念到名字的,明天回原单位。 不是你们不行,是这个地方只留最能撑的。” 队伍解散了。 回宿舍的路上,没人说话。 三十五个,又少了七个。 韩江走在前面,忽然说:“咱们宿舍,六个全过。” 周海说:“嗯。” 张磊说:“一个没少。” 王勇说:“不容易。” 赵强走在最后面,一瘸一拐的,但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別的什么。 李岳轻走在他旁边,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宿舍里。 六个人都在。 韩江坐在床上,擦著枪。 周海在整理装具。 张磊躺在上铺,闭著眼睛。 王勇靠在窗边,看著窗外。 赵强坐在自己床上,处理脚上的伤。 李岳轻把那本《战爭论》拿出来翻。 翻了几页,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韩江忽然开口:“李岳轻。” 李岳轻看他。 韩江说:“还剩一周。”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结业考核,你肯定没问题。” 李岳轻没说话。 韩江说:“我就是想说——” 他顿了顿。 “这三个月,谢谢你。” 李岳轻愣了一下。 韩江说:“不是客气,是真的。 要不是跟著你练,可能我也淘汰了。” 周海在旁边说:“我也是。” 张磊从上铺探下脑袋:“俺也一样。” 王勇转回头,说:“我也是。” 赵强抬起头,看著李岳轻,说:“我也是。”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们自己撑下来的。” 韩江摇摇头,说:“自己撑,也得有人带著。” 没人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撑下来了。”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谢谢你。” “都是你们自己的努力。” 第42章 结业考核与离別 集训第十周,周一早上五点四十。 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三钟,站在床前。 宿舍里六个人,动作整齐划一。 三个月的训练,已经把这种节奏刻进了骨头里。 下楼集合,操场上站著三十五个兵。 比刚来的时候少了將近一半。 大队长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扫了一眼队伍,开口说:“今天开始,结业考核。” “三天,五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精度射击、战术综合演练、理论。” 他顿了顿。 “全部合格的,正式结业,回原单位当骨干。 有一项不合格的,补考。 补考不过的,只髮结业证明,不列入骨干名单。” 队伍里一片安静。 郑明远说:“开始。” 第一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 太阳刚刚升起,照在操场上。 三十五人站在起跑线上,全副武装——背包、水壶、挎包、子弹袋、八一槓。 李岳轻站在第三排,调整了一下背包带的位置。 三个月前,这个重量压在身上会觉得沉。 现在,习惯了。 发令枪响,人群涌了出去。 李岳轻保持著自己的节奏,一步一吸,两步一呼。 第一公里,身体开始发热。 第二公里,汗流下来,第三公里,呼吸变深。 第四公里,腿开始酸。 第五公里,最后衝刺。 衝过终点的时候,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计时员报成绩:“16分48秒。” 比刚来的时候快了14秒。 韩江跑过来,衝过终点,直接趴在地上。 他喘了好一会儿,爬起来问:“你多少?” 李岳轻说:“16分48。” 韩江说:“我17分32,比刚来快了26秒。” 周海跑完,17分58。 张磊17分45,王勇18分12,赵强最后一个到的,18分58,比刚来的时候快了整整一分钟。 他跑完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但脸上带著笑。 下午,第二个科目,四百米障碍,一组一组过,计时。 李岳轻站在起跑线上,活动了一下腿脚。 小腿还有点酸,肺里也还有点烧,但已经恢復了七八成。 “开始!” 他衝出去。 跨矮墙,下深坑,上独木桥,翻高板,钻低桩网,返程,再一遍。 衝过终点,计时员报成绩:“1分35秒。” 旁边几个老兵听见了,互相看了一眼。 一个兵说:“这成绩……快破军区纪录了吧?” 另一个说:“差一秒。” 李岳轻走到一边,慢慢活动著手脚。 韩江跑完,1分48秒。 周海1分51秒。 张磊1分47秒。 王勇1分54秒。 赵强跑完,2分01秒。 他跑完直接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爬起来,走到李岳轻旁边,说:“2分01。” 李岳轻说:“比刚来快了7秒。” 赵强点点头,说:“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考第三个科目,精度射击。 一百米臥姿有依託,十发子弹。 李岳轻趴下,据枪,调整呼吸,三点一线,预压扳机,击发。 砰、砰、砰、砰—— 十发打完,报靶员看了几秒,说:“满环。” 刘勇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江打完,九十五环。 周海九十三环。 张磊九十四环。 王勇九十一环。 赵强打完,八十八环。 他下来的时候,低著头,没说话。 李岳轻走过去,说:“多少?” 赵强说:“八十八。” 李岳轻说:“及格了。” 赵强说:“倒数。” 李岳轻说:“及格就行。” 赵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午,第四个科目,战术综合演练。 夜间作业加班组战术。 三十五人分成六个组,每组一个目標点,限时四小时,必须全组一起到达。 李岳轻这一组,还是韩江、周海、张磊、王勇、赵强。 天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 李岳轻打开地图,用手电筒照了照,说:“目標点在东北方向,翻两个山头。” 韩江说:“走。” 六个人开始走。李岳轻在前面带路,韩江跟在后面,周海、张磊、王勇依次跟著,赵强走在最后。 第一个山头,爬了一个小时。 赵强腿软,滑了一跤,韩江一把拉住他。 第二个山头,爬了一个半小时。 几个人脚步变慢,李岳轻也开始放慢速度。 最后五百米,是一片杂木林。 六个人穿过去,找到了目標点——一个木桩,上面绑著反光条。 返回集合点的时候,还剩十五分钟。 他们是第二组回来的,全组六个人,一个没少。 最后一天,也是最轻鬆的一个科目,第五个科目,理论。 教室里,每个人一张桌子,一份试卷。 李岳轻拿到试卷,扫了一眼。 填空、简答、论述,都是学过的內容。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 填空,填上。 简答,写清楚。 论述,他写了三个方案,详略得当。 写完,他放下笔,看了看时间——用了四十分钟。 旁边的人还在埋头写。 韩江咬著笔桿,眉头皱著,周海写得慢,但一直在写,张磊抓耳挠腮。 王勇低著头,一笔一画。 赵强写得最慢,他认字慢,写字也慢,但没有停。 一个小时到,收卷。 ...... 第三天下午,成绩公布。 三十五人站在操场上,等著念结果。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拉出长长的影子。 郑明远站在前面,手里拿著名单。 他看了一眼队伍,开口说:“三十五人参加考核,三十三人合格。 两人补考。” 队伍里一阵骚动。 “合格名单,念到名字的出列。” 他开始念。 “韩江。” 韩江往前走一步。 “周海、张磊、王勇、赵强……”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往前迈步。 念到赵强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李岳轻听见自己的名字,往前迈了一步。 三十三个名字念完,郑明远合上名单,说:“恭喜你们,明天正式结业,回原单位报到。” 队伍里响起一阵掌声。 赵强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头看向李岳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韩江在旁边拍了他一下,说:“愣著干啥?合格了!” 赵强这才反应过来,咧嘴笑了。 晚上,熄灯前。 宿舍里的气氛和平时不一样。 韩江坐在床上,没擦枪。 周海也没整理装具。 张磊从上铺下来,坐在下铺边上。王勇搬了凳子坐过来。 赵强坐在自己床上,手里还拿著那张结业证书,看了又看。 李岳轻把那本《战爭论》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韩江忽然说:“明天就走了。” 周海说:“嗯。” 张磊说:“三个月,真快。” 王勇说:“比我想的快。” 赵强看著手里的证书,说:“我以为我撑不下来。” 几个人看著他。 赵强说:“第一周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第五周拉练那天,我差点就想上收容车了。” 他顿了顿。 “后来没上。” 韩江说:“为啥?” 赵强看向李岳轻,说:“因为他。”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他不是教了我多少东西,是他一直在那儿。 跑不动的时候,他在前面。 爬不动的时候,他在旁边。 我就想,他能撑,我也能。” 韩江点点头,说:“我也是,我入伍两年,自以为是尖子。 来了这儿才知道什么叫差距。 要不是跟著他练,我可能也撑不下来。” 周海说:“我第一天看见他那个四百米障碍,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张磊说:“俺也一样。” 王勇说:“我也是。”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你们自己撑下来的。” 韩江摇摇头,说:“你这话说了多少遍了。” 几个人都笑了。 韩江忽然站起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瓶酒,普通的二锅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 他说:“明天就走了,今晚喝点。” 周海愣了一下,说:“这好吗?” 虽然这么说,但明显能听见他咽了咽口水。 韩江说:“熄灯了,谁知道?” 张磊说:“算我一个。” 王勇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赵强看著那瓶酒,咽了口唾沫。 韩江看向李岳轻,说:“你喝不喝?” 李岳轻想了想,说:“一杯。” 韩江拧开盖子,每人倒了一点——没有杯子,用水壶盖凑合。 六个人围坐在一起,手里捧著那一点酒。 韩江举起水壶盖,说:“来,敬三个月。” 几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下去。 酒辣,但暖。 赵强咳了两声,脸一下子红了。 他说:“我头一回喝酒。” 韩江说:“以后多的是机会。” 张磊说:“回原单位,你就是骨干了,喝酒的机会多。” 赵强愣了一下,说:“骨干…我真能当骨干?” 周海说:“你都结业了,怎么不能?” 赵强笑了。 喝了一会儿,酒没了,话还在。 韩江说:“你们以后有啥打算?” 周海说:“回原单位,好好干,爭取当班长。” 张磊说:“俺也一样。” 王勇说:“我想考军校。” 几个人都看向他。 王勇平时话最少,这会儿说出这句话,让大家都愣了一下。 韩江说:“考军校?你有把握?” 王勇说:“不知道,但想试试。” 韩江点点头,说:“行,考上了请客。” 王勇难得地笑了一下,说:“好。” 韩江看向李岳轻,说:“你呢?回去干啥?” 李岳轻想了想,说:“带兵。” 韩江说:“带兵?你一个新兵,带什么兵?” 这话一出,大家愣了一下,然后都开始笑了。 “哈哈是啊!” “不说都差点忘记了,这小子还是个新兵来著!” 李岳轻说:“回去就是骨干了。” 韩江愣了一下,然后说:“对,我忘了,你是列兵,但你是尖子里的尖子。” 几个人都笑得不行。 赵强忽然说:“以后还能见著吗?” 这一句话,让气氛安静了几秒。 韩江说:“都在军区,总有机会吧。” 周海说:“军区演习,说不定能碰上。” 张磊说:“碰上了咋办?是对手还是队友?” 王勇说:“那得看分在哪儿。” 赵强说:“要是在演习场上碰见,怎么办?” 几个人都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说:“该怎么打怎么打。” 韩江说:“那你手下留情不?” 李岳轻说:“战场上不留情。” 韩江说:“演习场上呢?”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反正我要是碰见你,我就跑。” 几个人又笑了。 韩江说:“跑?你跑得过他?” 赵强想了想,说:“那我投降。” 周海说:“没出息。” 赵强说:“你有出息,你上。” 几个人笑成一团。 笑著笑著,不知道谁先停了。 然后都停了。 韩江看了看窗外,说:“快十二点了。” 周海说:“明天还得早起。” 张磊说:“几点集合来著?” 王勇说:“七点。” 赵强说:“那还有几个小时。” 没人动。 韩江说:“行了,睡吧,明天还得赶路。” 几个人这才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 熄灯已经过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赵强忽然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赵强说:“我记著你。” 李岳轻没说话。 赵强说:“以后不管在哪儿,我都记著。” 韩江在旁边说:“行了行了,肉麻不肉麻。” 周海说:“你让他说完啊。” 赵强说:“我就是想说,谢谢你。”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撑住就行。” 赵强说:“我撑住了。” 李岳轻说:“那就行。” 黑暗中,没人再说话。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哨响起,比平时晚了。 李岳轻睁开眼,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站在床前。 宿舍里六个人,动作还是一样整齐。 但今天不一样了。 背包已经打好,装具已经整理好,结业证书已经收好。 每个人的铺位都收拾得乾乾净净,像刚来的时候一样。 韩江看了看四周,说:“走吧。” 六个人背上背包,走出宿舍。 楼下,操场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三十三个人,从各个宿舍走出来,站在操场上。 七点整,郑明远站在队伍前面。 “今天,你们结业了。”他说,“三个月,能撑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回去好好干,別给教导队丟人。” 他顿了顿。 “各自回原单位报到,路上注意安全。” 队伍里没人说话。 郑明远说:“敬礼。” 所有人敬礼。 郑明远还礼。 “解散!” 然后,队伍解散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四周的人开始往不同的方向走。 韩江走过来,伸出手。 李岳轻握住。 韩江说:“走了。” 李岳轻说:“嗯。” 韩江说:“下次见。” 李岳轻说:“好。” 周海过来,握了握手,说:“保重。” 张磊过来,用力握了一下,说:“俺也一样。” 王勇过来,握了握手,说:“下次见。” 赵强最后一个过来。 他站在李岳轻面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岳轻说:“撑住。” 赵强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李岳轻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韩江上了去侦察连方向的车。 周海上了去野战部队方向的车。 张磊上了一辆吉普。 王勇上了一辆卡车。 赵强走得最慢,背著背包,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岳轻还站在原地。 赵强挥了挥手。 李岳轻点了点头。 然后赵强转回头,走了出去。 李岳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营区门口,停著一辆吉普车。 林排长靠在车门上,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上车。”他说。 李岳轻走过去,把背包扔上车,坐进副驾驶。 林排长发车,慢慢开出营区。 开出大门的时候,李岳轻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月,六十一人进来,三十三人出去。 那些一起跑过五公里、一起爬过障碍、一起撑过拉练的人,现在各奔东西。 林排长说:“怎么样?” 李岳轻说:“什么怎么样?” 林排长说:“三个月,值不值?” 李岳轻想了想,说:“值。” 林排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开上了公路,往边防团的方向驶去。 窗外,田野和山丘飞快地掠过。 李岳轻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三个月结束了。 新的路,还在前面。 第43章 归队下连 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 李岳轻靠在副驾驶座上,看著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山地,从农田变成树林。 三个月没走这条路,两边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 林排长开著车,忽然说:“快到了。” 李岳轻点点头。 又开了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营房。 红砖墙,灰瓦顶,整整齐齐排了好几排。 营区后面是大山,山影重重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边防三连,到了。 车停在营区门口。 林排长说:“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报到。” 李岳轻下车,把背包背上。 林排长朝他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开走了。 李岳轻站在门口,看著那块写著“边防三连”的牌子,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刚进营区,迎面走过来一个人。 李岳轻愣了一下——是张闯。 张闯也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著他。 “回来了?”张闯说。 李岳轻说:“嗯。” 张闯说:“教导队怎么样?” 李岳轻说:“还行。” 张闯盯著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说:“你知道吗,你这三个月没在,但你的事传遍了全团。”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新兵连结业考核破七项纪录,刚结束就被挑去教导队,教导队集训又拿了第一名。 现在全团都知道边防三连来了个猛人。” 李岳轻说:“夸张了。” 张闯说:“夸张? 你自己不知道吧,团部都有人专门来打听你。” 他顿了顿,又说:“走吧,我带你去报到。 周排长等你半天了。” 往连部走的路上,不断有人迎面过来。 有人看见李岳轻,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几秒。 有人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一眼。 张闯在旁边说:“看见没?都认识你。” 李岳轻没说话。 走到操场边上,有人在训练。 队列,齐步走,正步走。 李岳轻扫了一眼,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在队伍里。 马力正走著,一扭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差点走错步。 刘根生也看见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孙大宝站在后排,也往这边看。 李岳轻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停脚步,继续往前走。 张闯说:“不打个招呼?” 李岳轻说:“先报到。” 连部在一楼东头。 李岳轻敲门进去。 屋里坐著两个人,一个是周排长,还有一个不认识,肩上扛著上尉军衔。 周排长看见他,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笑了。 “回来了?”他说。 李岳轻立正敬礼:“报告,李岳轻归队。” 周排长点点头,说:“好,回来就好。” 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人,说:“这是高连长,咱们连的连长。” 李岳轻转向高连长,敬礼:“连长好。” 高连长也站起来,打量著他。 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高连长说:“新兵连破七项纪录,教导队第一名。 还没下连,名字就传遍全团了。” 李岳轻没说话。 高连长忽然笑了,说:“行,是个好苗子。 周排长一直夸你,我还不信。 现在看来,没夸错。”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跟著周排长,好好干。” 李岳轻说:“是。” 高连长点点头,坐回去继续看文件。 周排长走过来,说:“走吧,带你去宿舍。” 出了连部,周排长带著他往宿舍走。 路上,周排长说:“你走的这三个月,连里来了些新兵。” 李岳轻说:“我看见几个。” 周排长说:“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分到咱们连了。 还有几个別的团的,也都分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可是名人了。 那些新兵都听说过你,等著见你呢。” 李岳轻说:“我就是个兵。” 周排长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兵,不一般。” 宿舍在一楼,门牌上写著“二班”。 周排长推开门,李岳轻跟著进去。 屋里摆著四张上下铺,已经有人在。 靠窗的下铺坐著一个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是张闯。 张闯说:“来了?那个铺是你的。” 他指了指靠门的下铺。 李岳轻走过去,把背包放下。 张闯说:“我调到二班了,以后一个班。” 李岳轻点点头。 另外几个铺位上,还坐著几个人。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靠窗的上铺,一个瘦高个儿看著他,说:“你就是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瘦高个儿说:“我叫陈大牛,二班的老兵,听说过你。” 李岳轻点点头。 旁边一个圆脸的说:“我叫赵虎,也是二班的。 你那个新兵连破七项纪录的事儿,真的假的?” 李岳轻说:“真的。” 赵虎愣了一下,然后说:“牛逼。” 几个人都笑了。 正说著,门口涌进来几个人。 冲在最前面的是马力。 他跑进来,直接扑过来,一把抱住李岳轻。 “你终於回来了!”马力喊。 李岳轻被他抱得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他的背。 后面跟著刘根生和孙大宝。 刘根生站在旁边,笑得憨憨的。 孙大宝站在后面,没说话,但嘴角翘著。 马力鬆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著他,说:“瘦了。” 李岳轻说:“你也瘦了。” 马力说:“我那是练的,你不在,我天天跟著张闯练。” 张闯在旁边说:“他练得挺狠。” 马力说:“那可不,我要追上你。” 李岳轻说:“追上了吗?” 马力挠挠头,说:“还没,快了。” 几个人都笑了。 李岳轻看著他们,忽然问:“怎么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我们仨分到三连了。” 刘根生在旁边说:“张闯不是也在嘛。” 马力说:“张闯是二连的,现在调过来的。 我说的是新兵连九班的,就我们仨留在这儿了。 其他人有的分到別的连队,有的去了別的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闷。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又说:“新兵连跟著你练的,就我们几个进步最明显,考核成绩好,分到了边防团。 其他人……没分过来。” 刘根生点点头。 孙大宝站在后面,没说话,但低下了头。 李岳轻沉默了一会儿,说:“能分到一个团就好。” 马力抬起头,咧嘴笑了。 他说:“对,能在一个团就好。 以后还能跟著你练。” 笑了一会儿,周排长在旁边说:“行了,让他先收拾,晚上再聊。” 几个人这才散去。 马力临走时还说:“晚上找你!” 李岳轻点点头。 人走完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李岳轻打开背包,开始整理东西。 被子拿出来,叠好。 衣服拿出来,放进床头柜。 那本《战爭论》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张闯在旁边擦枪,擦著擦著,忽然说:“你走了这三个月,马力天天念叨你。” 李岳轻说:“念叨什么?” 张闯说:“念叨你啥时候回来。说你不在,他练得都没劲。”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又说:“刘根生也是,天天跟著我练,说等你回来要让你看看。” 李岳轻说:“他们进步了吗?” 张闯说:“进步了。马力五公里跑进20分钟了,刘根生引体拉到二十个,孙大宝也及格了。” 李岳轻点点头。 五公里19分钟,在新兵里算不错了。 新兵连合格线是23分钟,优秀是19分钟。 马力能跑进20,说明这三个月確实没偷懒。 傍晚,开饭哨响了。 李岳轻跟著二班的人往食堂走。 路上,不断有人看他,小声议论。 “那个就是李岳轻?” “对,新兵连破七项纪录那个。” “教导队第一名。” “看著也不壮啊。” “你懂什么,人家那是精干。” 李岳轻脚步没停,脸上没什么表情。 食堂里,人已经不少了。 李岳轻端著盘子找位置,刚坐下,就有人凑过来。 “李岳轻?” 李岳轻抬头。 是个不认识的兵,上等兵。 那人说:“我是三连的,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 李岳轻说:“谢谢。” 那人又说:“你那个四百米障碍,真跑1分35?” 李岳轻说:“考核的时候是1分35。” 那人倒吸一口气,说:“牛逼。” 旁边又凑过来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 “你五公里多少?” “16分48。” “射击呢?” “考核满环。” “你咋练的?” 李岳轻说:“天天练。”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得,问也是白问,练不出来。” 几个人都笑了。 晚上,熄灯前。 马力、刘根生、孙大宝都来了,挤在二班宿舍里。 马力坐在李岳轻床边,说:“你走了这三个月,我们可想你了。” 李岳轻说:“想什么?” 马力说:“想你带著我们练啊。” 刘根生在旁边说:“我们自己练了,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孙大宝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张闯在旁边说:“少了个人在前面带著。” 马力说:“对,就是这感觉。” 李岳轻看著他们,说:“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对,你回来了,明天开始继续带我们练。” 刘根生说:“我也跟。” 孙大宝点了点头。 张闯在旁边说:“算我一个。” 李岳轻说:“行。” 几个人都笑了。 熄灯哨响了。 灯灭了,宿舍陷入黑暗。 马力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见。” 刘根生和孙大宝跟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力回头说:“明天早上五点四十,操场。” 李岳轻说:“好。” 门关上了。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三个月没回来,但一切还是那么熟悉。 张闯、马力、刘根生、孙大宝,还有那些不认识的兵,都在看著他。 他想起马力刚才说的话——“就我们仨分到三连了”。 新兵连那些跟著他练的人,大部分都不在身边了。 有的分到別的连队,有的去了別的团。 留下来的,就是这几个。 第44章 第一次巡逻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起床哨准时响起。 李岳轻睁开眼,坐起来,穿衣服,叠被子,洗漱。 三分钟,站在床前。 宿舍里六个人,动作整齐。 张闯比他起得还早,已经站在门口等著了。 操场边上,马力、刘根生、孙大宝已经在了。 马力看见他,使劲挥了挥手。 李岳轻走过去,说:“跑吧。” 六个人开始跑步。 天还没亮,操场上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马力跟在李岳轻旁边,喘著气说:“你……你刚回来……也不歇两天?” 李岳轻说:“不用歇。” 马力说:“我就知道。” 跑了五公里,几个人停下来做拉伸。 马力弯著腰喘,但脸上带著笑。 张闯在旁边说:“你今天节奏带得正好,我跑得比平时轻鬆。” 李岳轻说:“慢慢来。” 上午,连队正常训练。 训练场上,高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今天讲一下咱们边防连的任务。”他说,“你们有的人来了几个月,有的人刚来,但边防连到底是干什么的,可能还需要再熟悉熟悉。” 他顿了顿。 “咱们边防三连,驻守边境线,负责三十公里的边境巡逻任务。 平时的工作就是巡逻、潜伏、观察、报告。 遇到偷渡的、走私的、贩毒的,要配合公安抓捕。” 他扫了一眼队伍。 “別以为边防轻鬆。 边防没有演习,全是实战。 枪一响,就是真的。” 队伍里一片安静。 高连长说:“今天二班有巡逻任务,李岳轻跟著去,熟悉一下东线。” 李岳轻说:“是。” 下午两点,二班集合。 班长姓吴,三期士官,在边防待了八年。 他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一份巡逻计划。 “今天走东线,二十公里。 路线:三號界碑到七號界碑,沿边境线走,天黑前回来。” 他看了李岳轻一眼,说:“新兵跟著,多看,多记,少说话。” 李岳轻点点头。 队伍出发。 每人背著一支八一槓,四个弹匣,水壶,挎包,还有一些乾粮。 张闯走在李岳轻旁边,小声说:“第一次巡逻?” 李岳轻说:“嗯。” 张闯说:“我这是第七次了。 慢慢就习惯了。” 李岳轻点点头。 队伍沿著山路走。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两边是密密的林子。 吴班长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给李岳轻看。 “这边是雷区,不能进。 那边是观察哨的位置。 这条小路,经常有野猪出没。” 李岳轻一一记著。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一块界碑。 吴班长停下来,让所有人检查周围。 “三號界碑,检查一下有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跡,周围有没有脚印。” 几个人散开,仔细查看。 李岳轻站在界碑旁边,看著那块刻著国徽的石头。 这边是中国,那边是另一个国家。 他站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但心里知道,这不是演习。 检查完,继续往前走。 下午五点,队伍在一片林子里休息。 吴班长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乾粮吃。 他看了李岳轻一眼,说:“第一次走,累不累?” 李岳轻说:“不累。” 吴班长说:“你体能不错。 二十公里山路,走下来没见你喘。”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在旁边说:“班长,你不知道,他五公里跑16分48,四百米障碍1分35,教导队第一名。” 吴班长愣了一下,然后说:“怪不得。 你就是那个李岳轻?” 李岳轻说:“是。” 吴班长点点头,说:“听说过,新兵连破纪录,教导队第一。 行,好好干。” 他喝了口水,又说:“边防这地方,体能好是好事。 但光有体能不够,还得有眼力、有耐心。 巡逻不是跑步,是要你发现异常。” 李岳轻说:“明白。” 吴班长站起来,说:“继续走。” 天黑之前,队伍回到了连队。 李岳轻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整理东西。 张闯进来,坐在旁边,说:“今天感觉怎么样?” 李岳轻说:“比想像中简单。” 张闯说:“简单?今天是简单的路线。 有时候要晚上走,有时候要潜伏一整天,那才叫难。” 他顿了顿,又说:“对了,你知道咱们集团军有个很厉害的部队吗?”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钢七连,听说过吗?” 李岳轻心里一动,说:“听说过。” 张闯说:“那是702团的王牌连队,步兵侦察连,年年比武拿名次。 咱们边防团和他们是一个集团军的,都是a集团军,但平时不在一块儿。” 李岳轻说:“702团?” 张闯说:“对,702团,钢七连就在那儿。 听说他们那个连长高城,是个猛人,带出来的兵个个厉害。” 李岳轻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想起新兵连那次在团部大礼堂看见的那个瘦小身影。 许三多,钢七连,702团。 原来他们真的在同一个集团军。 晚上,熄灯前。 马力又来了,坐在李岳轻床边,说:“听说你今天巡逻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感觉咋样?” 李岳轻说:“还行。” 马力说:“我巡逻过两次了,走的西线。 二十多公里,回来腿都是软的。” 刘根生说:“我走过一次,差点没走下来。” 孙大宝点了点头。 李岳轻看著他们,说:“以后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马力说:“那肯定,有你在前面带著,我们跟著练就行。” 他顿了顿,忽然说:“对了,你听说没?下半年可能有演习。” 李岳轻说:“什么演习?” 马力说:“军区组织的对抗演习,听说咱们边防团也要参加。 到时候说不定能碰上702团那些王牌。” 李岳轻心里一动,说:“然后呢。” 马力说:“要是碰上了,咱们可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刘根生说:“对,不能丟人。” 张闯在旁边说:“那得练。” 几个人都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说:“那就练。” 熄灯哨响了。 马力站起来,说:“走了,明天见。” 门关上了。 李岳轻躺在床上,想著今天的第一次巡逻任务,有点熟悉。 上辈子在法外的时候,其实每天大多的任务就是巡逻,打击各种非法行动。 今天第一次巡逻,走了二十公里山路,检查了三块界碑。 没什么特別的事,但那种感觉和训练不一样。 训练是假的,巡逻是真的。 他又想起张闯说的话——702团,钢七连,高城,还有那个瘦小的身影。 许三多在702团,他在边防团。 同一个集团军,不同单位。 下半年演习,说不定真能碰上。 第45章 发现 集训回来第四天,李岳轻第二次巡逻。 这次不是走东线,是西线。 吴班长出发前说了一句话:“今晚不回来,潜伏一夜。” 队伍里没人说话,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每人多带了乾粮,多带了水,还多带了一件雨衣。 李岳轻检查了一遍装备,枪、弹匣、水壶、挎包、雨衣,一样不少。 张闯在旁边,小声说:“潜伏最熬人。” 李岳轻说:“熬过去就好。” “什么训练在你这里都很轻鬆。” 张闯看了他一眼,说道。 下午四点,队伍出发。 走了三个小时,天完全黑了。 吴班长在一块山坳里停下来,指著前面的山谷说:“那是经常有人偷渡的路线。 今晚就在这儿蹲著。” 他分派位置。 两个人一组,间隔五十米,面向山谷,潜伏到明天天亮。 李岳轻和张闯一组,趴在两块石头后面。 夜很黑,没有月亮。 山谷里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和偶尔的鸟叫。 李岳轻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枪放在手边,眼睛盯著前方的黑暗。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腿开始麻,但他没动。手臂有点酸,但他没动。 有蚊子叮在脖子上,他也没动。 张闯在旁边,呼吸很轻。 偶尔换一下姿势,但大部分时间也是不动。 李岳轻想起前世在外籍兵团的时候,也经常这样潜伏。 沙漠里,丛林里,一趴就是一整夜。 那时候觉得是任务,是必须做的事。 现在也是任务,但感觉不一样。 现在趴的地方,是中国的土地。守的是中国的边境线,现在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凌晨两点,张闯忽然压低声音说:“有动静。” 李岳轻也听见了。 山谷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走路。 两个人屏住呼吸,盯著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 隱约能看见几个黑影,猫著腰,沿著山谷边缘慢慢移动。 借著微弱的月光,能看出是四个人,都背著包。 李岳轻把手放在枪上,但没动。 他盯著那几个黑影,判断著距离——大概一百米左右。 黑影走到山谷中央,停下来了。 有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很快熄灭。 他们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里带著警惕。 张闯小声说:“偷渡的?”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盯著。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过头,朝他们潜伏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著夜色,李岳轻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但他心里一紧——被察觉了? 几个人迅速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转身往回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李岳轻没动。 他盯著那几个黑影消失的方向,等了几分钟,確定没有动静了,才慢慢转过头,用气声对张闯说:“你盯著,我去报告。” 李岳轻猫著腰,借著地形掩护,慢慢往回挪。 走了几十米,確认不会被发现后,他加快速度,摸到吴班长潜伏的位置。 打了个暗號。 吴班长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盯著前方。 李岳轻靠近后,压低声音说:“班长,有情况。” 吴班长转过头,目光一凝:“说。” 李岳轻把刚才的发现快速说了一遍:“四个人,都背著包,走路很轻。 走到山谷中间停了,用手电照了一下,说了几句话,然后就往回走了。 最后那个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可能是察觉到什么。” 吴班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抬手看了看夜光表,然后压低声音说:“你继续盯著,保持观察。 天亮后回去报告。” 李岳轻说:“是。” 他正准备往回爬,吴班长又叫住他:“注意隱蔽,別暴露。 他们可能还在附近。” 李岳轻点点头,猫著腰,沿著原路返回。 回到潜伏点,张闯还在盯著。 李岳轻趴下,小声说:“报告班长了,让继续盯著,天亮回去报告。” 张闯点点头,没说话。 后半夜再没有动静。 山谷里只有虫鸣和偶尔的风声。 两个人一直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慢慢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六点整,吴班长吹了一声口哨,所有人从潜伏点出来,集合。 清点完人数,吴班长扫了一眼眾人,说:“各组有什么情况?” 轮到李岳轻这一组,李岳轻说:“凌晨两点十五分左右,发现四个人,从东南方向进入山谷,走到中间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原路返回。 其中一人疑似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发生接触,没有越过边境线。” 吴班长听完,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时间和情况记下来。 然后说:“回去写个详细报告,交给连长。” 队伍往回走。 路上,张闯小声说:“你说他们是不是发现咱们了?” 李岳轻说:“可能只是警觉。” 张闯说:“要是发现呢?” 李岳轻说:“发现的话,他们就不会来了。” 张闯想了想,点点头。 回到连队,已经快中午了。 李岳轻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先去连部找吴班长。 吴班长正在写报告,看见他进来,说:“你来得正好,把你的情况再说一遍。” 李岳轻把凌晨的发现又复述了一遍。 吴班长听完,把本子递给他:“照著这个写,写详细点。” 李岳轻接过本子,坐在旁边开始写。 时间、地点、人数、特徵、行动路线、有无接触——一项一项写清楚。 写完交给吴班长,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行了,放这儿吧。” 李岳轻说:“班长,昨晚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吴班长抬起头,看著他:“做什么?” 李岳轻说:“比如跟上去,或者拦截。” 吴班长摇摇头,说:“咱们的任务是巡逻、观察、报告。 发现了情况,记录下来,报上去,就完成任务了。 追捕拦截是快反分队的事,他们二十四小时备勤,接到通知会出动。” 他顿了顿,又说:“昨晚那种情况,四个人,地形不熟,夜里追上去,风险太大。 万一他们有武器,或者只是普通边民误入,处置不当就是大问题。” 李岳轻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李岳轻去食堂吃饭。 马力凑过来,问:“听说昨晚你们发现情况了?”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啥情况?” 李岳轻说:“四个人,从山谷进来又走了。” 马力说:“那算不算立功?” 李岳轻说:“不算,只是发现,报上去了。” 马力说:“那也挺厉害的。 我巡逻两次,啥都没发现过。” 刘根生也说:“我也是。” 李岳轻没说话。 晚上,熄灯前。 马力、刘根生、孙大宝又来了,挤在二班宿舍里。 马力说:“你给我们讲讲,潜伏的时候都干点啥?怎么发现人的?” 李岳轻说:“趴著,盯著,听动静。” 马力说:“就这?” 李岳轻说:“就这。” 马力说:“那也太枯燥了。” 李岳轻说:“潜伏本来就是枯燥的。” 张闯在旁边说:“但他盯了一整夜,发现情况之后,后半夜一直盯著,一动不动。” 马力看看李岳轻,说:“你真是……跟我们不一样。” 李岳轻说:“都一样,练出来的。” 熄灯哨响了。 马力他们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马力回头说:“明天早上跑不跑?” 李岳轻说:“跑。” 马力说:“行。” 门关上了。 昨晚潜伏了一夜,今天又走了一上午山路,还好中午他们不用训练,可以休息,现在身体有点累,但精神还好。 他想起吴班长说的话——“发现了情况,记录下来,报上去,就完成任务了。” 不是每次发现都要衝上去。 守在哨位,观察记录,及时报告,也是边防的一部分。 他想起前世那些潜伏的日子,有时候也是只观察,不行动。 等待时机,等待指令,等待该出手的时候。 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守卫的是自己的祖国。 第46章 边防日常 潜伏回来第二天,李岳轻睡了个午觉。 这是边防连的规矩——夜间执行任务后,第二天下午可以补觉。 他躺到三点半,起床哨响的时候准时睁开眼,穿衣服,叠被子,站在床前。 张闯比他醒得早,已经起身坐在床边了。 看见李岳轻起来,他说:“睡够没?” 李岳轻说:“够了。” 张闯说:“你心真大,昨晚一夜没睡,今天补三个小时就能缓过来。” 李岳轻说:“够了。” 张闯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下午四点半,连队点名。 高连长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著个文件夹。 “昨天二班西线潜伏,发现可疑情况,报告已经报到边防站了。”他说。 “虽然没抓到人,但观察仔细,记录清楚,该表扬的表扬。” 他顿了顿。 “李岳轻。” 李岳轻往前迈一步。 高连长说:“你那个报告写得不错,时间、地点、人数、特徵,一项一项很清楚。 以后都照这个標准写。” 李岳轻说:“是。” 高连长点点头,让他归队。 晚点名结束后,马力凑过来,一脸羡慕:“连长表扬你了。” 李岳轻说:“就是写个报告。” 马力说:“那也得能发现才行。 我巡逻三次了,啥都没发现过。” 刘根生说:“我也是。” 张闯在旁边说:“边防就是这样,大部分时间啥都没有。 但一旦有情况,就是真的。” 马力说:“那我啥时候才能碰上真的?” 李岳轻看了他一眼,说:“真碰上了,不一定好。” 马力愣了一下,没说话。 接下来一周,李岳轻又走了三次巡逻。 两次白天,一次夜间。 白天巡逻就是走路,沿著边境线走二十多公里,检查界碑,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常痕跡。 吴班长走在前面,一路指给他看——哪些地方容易有人翻越,哪些地方要重点观察,哪些地方是雷区不能靠近。 李岳轻一边走一边记,偶尔问一句。 吴班长话不多,但讲的都是有用的。 夜间巡逻那次,又是潜伏。 这回不是在山谷,是在一片靠近边境的开阔地边缘。 两人一组,趴在草丛里,从晚上八点到凌晨四点。 那晚没有动静,只有虫鸣,只有风声,只有偶尔远处传来的夜鸟叫声。 李岳轻趴了八个小时,一动没动。 张闯跟他一组,趴到后半夜,小声说:“你就不难受?” 李岳轻说:“难受。” 张闯说:“那你怎么不动?” 李岳轻说:“动也没用。” 张闯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真是个怪人。” 李岳轻没说话。 天亮收队,吴班长检查装备的时候,看了李岳轻一眼,说:“你趴得不错,姿势一直没变。” 李岳轻说:“还行。” 吴班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连队路上,张闯说:“你这本事,到底怎么练的?” 李岳轻说:“多练。” 张闯说:“我也是天天练,怎么没你这样?” 李岳轻想了想,说:“可能练的方法不一样。” 张闯说:“什么方法?” 李岳轻说:“一个人练,要耐得住寂寞。” 张闯愣了一下,没再问。 他想起李岳轻刚来的时候,每天早上一个人跑步,晚上一个人加练。 那时候以为他是想表现,后来才发现,他就是那样的人。 一个人也能练,一个人也能撑。 周末,连队休息。 李岳轻没去服务社,也没打篮球,一个人去了后山。 那里有块空地,平时没人去,他偶尔会去那儿练练动作。 练了一个小时,准备回去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马力。 马力跑过来,喘著气说:“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儿。” 李岳轻说:“找我有事?” 马力说:“没事,就是想跟著你练。” 李岳轻看著他。 马力说:“我练得不如你,但我想跟著你,能练好。”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行。” 马力笑了。 两个人往回走。 路上,马力忽然说:“你知道那个钢七连吗?” 李岳轻心里一动,说:“知道。” 马力说:“我听说他们连有个叫伍六一的老兵,特別厉害,年年比武拿名次。 还有个叫成才的新兵,据说枪法特別准,当然肯定是比不过你。”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个新兵,叫什么三多的,听说笨得要命,都出名了,训练跟不上,班长天天骂他。” 李岳轻愣了一下,说:“许三多?” 马力说:“对,就这个名字,你听说过?”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你说咱们要是碰上钢七连,能打过不?” 李岳轻想了想,说:“不知道。” 马力说:“我觉得能,有你带著,咱们肯定行。” 李岳轻没说话。 他想起新兵连时在团部大礼堂看见的那个瘦小身影——蹲在地上繫鞋带,被战友取笑。 原来现在还是这样。 晚上,熄灯前。 张闯坐在床上,忽然说:“今天马力去找你了?” 李岳轻说:“嗯。” 张闯说:“他也想跟著你练?” 李岳轻说:“嗯。” 张闯点点头,说:“挺好,有他跟著,你也能轻鬆点。” 李岳轻看他。 张闯说:“我说的是带人。 一个人练和带人练不一样。你教他们,自己也能进步。”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说:“我见过不少能练的,但没见过几个愿意教的。 你愿意教,他们愿意学,这就挺好。” 李岳轻说:“他们自己想学。” 张闯说:“也是。” 李岳轻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著天花板。 这一周走了四次巡逻,白天两次,夜间两次。 走了八九十公里山路,趴了十几个小时。 他想起马力说的话——“有个新兵,叫什么三多的,听说笨得要命。” 又想起新兵连组织看电影的时候那个瘦小的身影。 他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草原五班,修路,一个人守连队,老a选拔,特种兵。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许三多还在被骂。 成才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要离开钢七连的想法。 伍六一很厉害,还不是那个伤到了腿的他。 第47章 演习通知 日子一天一天过。 巡逻,潜伏,训练,加练。 边防连的生活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天准时运转,分毫不差。 李岳轻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每周走两三次巡逻,每次二十多公里山路。 夜间潜伏少则一夜,多则两夜。 回来之后补觉,醒了继续训练。 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化。 不是变壮,是变得更结实,更適应这种生活。 小腿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更清晰,肩膀更宽,手掌上的茧越来越厚。 本来原身身体素质就不差,加上穿越之后的福利,让他一进入部队就已经属於尖兵水平,现在更是尖兵中的尖兵。 张闯说:“你现在看著就像个老兵了。” 李岳轻说:“本来就不是新兵了。” 张闯说:“咱们入伍才半年多。” 李岳轻说:“半年够了。” 张闯摇摇头,没再说话。 马力进步也快。 五公里跑进19分钟了,引体向上能拉二三十个,四百米障碍跑了2分05秒。 他每天跟著李岳轻加练,风雨无阻。 刘根生也稳,耐力好,巡逻从来不掉队。 孙大宝话还是少,但训练从不偷懒。 吴班长有一次私下跟周排长说:“这批新兵,比往年强。” 周排长说:“因为有个人在前面带著。” 吴班长点点头。 四月底的一天,连队晚点名。 高连长站在队伍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比平时严肃。 “讲一下。”他说,“刚接到团部通知,军区组织大规模对抗演习,咱们边防团也要参加。” 队伍里一阵骚动。 高连长扫了一眼,骚动立刻安静下来。 “演习在下个月,红蓝对抗。 咱们边防团是蓝军的一部分,对手是702团。” 李岳轻心里一动。 702团。 钢七连。 高连长继续说:“这是咱们边防团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演习。 以前都是小打小闹,这次是动真格的。 集团军首长要来看,输了丟人,贏了光荣。” 他顿了顿。 “从明天开始,训练强度加大。 巡逻任务照常,但空余时间全部用来搞战术、搞协同。 所有人做好准备。” “听明白没有!” “明白!”队伍齐声喊。 晚点名结束,队伍散了。 马力第一个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听见没?702团!钢七连!” 李岳轻说:“听见了。” 马力说:“你不是说想碰上吗?这下真碰上了。” 李岳轻没说话。 张闯在旁边说:“碰上是碰上了,但咱们是蓝军,他们是红军,是对手。” 马力说:“对,就是对手,正好比比。” 刘根生有点紧张,说:“他们可都是王牌,咱们能打过吗?” 马力说:“怕什么,有李岳轻在。” 几个人都看向李岳轻。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演习不是一个人打的。” 马力愣了一下。 李岳轻说:“靠大家一起。” 晚上,熄灯前。 马力、刘根生、孙大宝又来了,挤在二班宿舍里。 马力还在兴奋:“你们说,到时候演习怎么打? 咱们边防团守边境,他们肯定得进攻吧?” 张闯说:“谁知道,演习方案还没下来。” 马力说:“反正我想好了,到时候跟著李岳轻,他往哪儿冲我就往哪儿冲。” 刘根生说:“我也是。” 孙大宝点了点头。 李岳轻看著他们,说:“演习还有一个月,你们得练。” 马力说:“练什么?” 李岳轻说:“战术,仗不是一个人能跑能打就行,得配合。” 张闯在旁边说:“他说得对,演习跟巡逻不一样,得听指挥,得跟战友配合。” 马力挠挠头,说:“那怎么练?” 李岳轻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班组战术。”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 李岳轻带著马力、刘根生、孙大宝,还有张闯,在操场边上开始练。 不是跑步,不是体能,是战术动作。 “小组搜索前进。”李岳轻说,“三角队形,我尖兵,张闯左翼,马力右翼,刘根生和孙大宝后面掩护。” 五个人开始练。 一开始乱,走几步队形就散。 李岳轻一遍一遍纠正,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停。 练了一个早上,终於有点样子了。 马力喘著气说:“这比跑步累多了。” 李岳轻说:“累就对了。 战场上,跑得快不一定有用,跑对了才有用。” 马力点点头,说:“继续。” 接下来一个月,李岳轻每天早上带他们练班组战术,白天正常训练、巡逻,晚上加练体能。 张闯进步最快,本来底子就好,学什么都快。 马力虽然慢,但肯练,练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二十次。 刘根生稳,位置感好,从来不会走错。 孙大宝话少,但认真,教过的动作一遍一遍练,直到练会为止。 吴班长偶尔过来看,看了几次,对周排长说:“那个李岳轻,不光自己能练,还会带人。” 周排长说:“我早就知道。” ...... 一直到演习前一周,团部开动员大会。 边防团所有连队集合,团长站在台上讲话。 “同志们,这次演习,是我们边防团第一次参加大规模对抗。 对手是702团,王牌部队。 你们怕不怕?” “不怕!”台下齐声喊。 团长点点头,说:“好,我告诉你们,演习就是打仗。 输了,我们边防团丟人。 贏了,我们边防团扬名立万。” “有没有信心!” “有!” 团长讲完,各连带回。 回连队的路上,马力小声说:“我有点紧张。” 李岳轻说:“紧张正常。” 马力说:“你紧张吗?” 李岳轻说:“不紧张。” 马力说:“为什么?” 李岳轻想了想,说:“紧张也没用。”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也是。” 晚上,熄灯前。 一周后,就要和702团交手了。 和钢七连,和伍六一,和成才,和那个还在被骂的许三多。 李岳轻想起前世在外籍兵团的时候,也参加过很多演习。 有时候贏,有时候输。 但那时候是任务,现在是证明。 证明自己,证明边防团,证明这些跟著他练的人。 第48章 演习开始 演习前夜,凌晨三点。 紧急集合哨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夜晚的寧静。 不是平时那种短促的哨音,是长音,一声接一声,像刀子捅进耳朵。 李岳轻在哨音响起的瞬间睁开眼。 黑暗中他摸到睡前准备好的衣服——战术背心、作训服、作战靴。 一分钟穿好,两分钟打好背包,三分钟衝出宿舍。 操场上已经有不少的人。 没有灯光,只有月光照著黑压压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 高连长站在队伍前面,全副武装。 他扫了一眼队伍,开口说:“演习提前了。 凌晨四点,演习正式开始。 咱们三连的任务是守卫东线三號区域,防止红军突破。” 他顿了顿。 “记住,演习就是打仗,枪一响,就是真的。” “登车!” 卡车在盘山公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 车厢里很黑,没人说话。 马力坐在李岳轻旁边,手一直攥著枪,攥得指节发白。 刘根生闭著眼睛,嘴唇紧抿。 孙大宝靠在车厢板上,一动不动。 张闯坐在对面,忽然压低声音说:“紧张吗?” 李岳轻说:“不紧张。” 张闯说:“我有点。” 李岳轻说:“正常。” 张闯点点头,没再说话。 凌晨四点十分,卡车停下来。 车厢板打开,外面是一片山林。 天还没亮,只能看见黑黢黢的树影。 高连长站在前面,低声说:“下车,进入阵地。 保持静默,无线电禁用。 等天亮。” 队伍悄无声息地散开,隱入山林。 三连的阵地在半山腰,面向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对面是红军的进攻方向。 李岳轻和二班的人趴在一条战壕里,枪口朝前。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视线慢慢变得清晰。 张闯在旁边,小声说:“你说他们什么时候来?” 李岳轻说:“不知道。” 马力说:“会不会不来?” 李岳轻说:“会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隆隆的声响。 不是枪声,是炮声。 李岳轻脸色一变,喊了一声:“炮击!隱蔽!” 话音未落,炮弹就落下来了。 轰!轰!轰! 李岳轻死死贴在地上,双手抱头,张著嘴平衡耳压。 他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等。 一轮炮击持续了五分钟。 期间不少人身上冒了烟。 炮声刚停,对讲机里就传来高连长的声音:“各单位报告损失!” 没有人回应。 对讲机里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张闯爬起来,脸色发白:“通讯断了?” 李岳轻没说话,检查了一下身边的几个人。 马力满脸是土,但人没事。 刘根生捂著耳朵,疼得齜牙咧嘴,但能动。 孙大宝趴在战壕里,身上盖了一层土,自己爬起来了。 张闯说:“现在怎么办?” 李岳轻说:“等命令。” 又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命令。 对讲机里还是只有电流声。 远处传来枪声。 不是零星的枪声,是密集的枪声——红军开始进攻了。 李岳轻探出头,朝开阔地看了一眼。 对面林子里有人在动,不是几个,是一大片。 他缩回来,对张闯说:“红军上来了。” 张闯说:“连长呢?” 李岳轻说:“不知道。通讯断了,只能自己打。” 枪声越来越近。 李岳轻趴在战壕里,瞄准冲在最前面的红军士兵。 八一槓的准星里,那些人穿著红军標誌的作训服,端著枪,猫著腰往前冲。 他没有开枪,等著。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打!” 李岳轻扣动扳机。 点射,三发,对面一个人身上冒烟——阵亡。 旁边的人也开始射击。 枪声密集起来,红军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纷纷冒烟。 但红军对比他们的人数太多了。 这边刚打倒几个,后面又衝上来一批。 李岳轻打完一个弹匣,换弹的时候朝旁边看了一眼。 马力在射击,脸憋得通红。 刘根生也在打,手有点抖。 孙大宝趴在战壕里,一枪一枪打得很慢,但没停。 张闯爬过来,大声说:“顶不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李岳轻说:“顶不住也得顶。” 他探出头,又打倒两个红军。 但红军已经衝到阵地前沿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爆炸声。 李岳轻回头一看,半山腰冒起浓烟。 那是连指挥所的位置。 张闯脸色变了:“连长那边……” 李岳轻没说话,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了二十分钟。 红军终於突破了前沿阵地。 蓝军士兵开始往后撤,但撤得混乱,没有组织,没有指挥。 李岳轻带著二班的人边打边撤,退到一片林子里。 枪声渐渐远了。 红军没有追,可能是去攻下一个阵地了。 李岳轻停下来,清点人数。 二班十二个人,现在只剩下七个。 张闯在,马力在,刘根生在,孙大宝在。 另外三个,有两个打散了,有一个刚才撤退的时候被“击毙”了——身上冒烟,只能退出演习。 马力喘著气,脸色发白:“连长呢?连长在哪?” 李岳轻没说话。 旁边一个老兵说:“我刚才看见连指挥所被炮击了。 连长……可能阵亡了。” 马力愣住了。 张闯说:“通讯断了吗?” 李岳轻拿出对讲机,调了几下,只有刺啦刺啦的电流声。 他又换了个频道,还是刺啦刺啦。 他说:“断了,全频段静默。”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李岳轻把对讲机收起来,说:“现在,咱们只能靠自己了。” 太阳升起来了。 七个人躲在一片密林里,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远处偶尔传来枪声和爆炸声,不知道是哪个方向,不知道是谁在打。 马力忽然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岳轻说:“等人。” 马力说:“等谁?” 李岳轻说:“等其他人,三连不只咱们这几个,肯定还有打散的。” 张闯说:“怎么找?” 李岳轻说:“等天黑,白天出去太危险,到处都是红军。” 马力点点头,没再问。 几个人靠著树,开始等。 下午三点,林子里有人。 李岳轻最先听见动静。 他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立刻隱蔽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影从树后闪出来,穿著蓝军的作训服,端著枪,警惕地四处张望。 是吴班长。 李岳轻站起来,说:“班长。” 吴班长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他身后还跟著五个人,都是他们红军的老兵。 吴班长说:“你们还在?” 李岳轻说:“打散了,撤到这儿。” 吴班长点点头,脸色很难看。他说:“连长阵亡了,指导员也阵亡了。三连被打散了。” 马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吴班长说:“我现在是这里的最高军衔。 但咱们和三营也联繫不上,和团部也联繫不上。 只能靠自己了。” 他看向李岳轻,说:“你有什么想法?” 李岳轻沉默了一下,说:“等天黑,摸出去。” 吴班长说:“摸哪儿去?” 李岳轻说:“敌后。” 几个人都愣住了。 李岳轻说:“正面打不过,通讯断了,没有支援。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钻到他们后面去,打他们的补给线,打他们的指挥所,打他们的软肋。” 吴班长盯著他看了几秒,说:“你懂指挥?” 李岳轻说:“懂一点,书上看过,自己琢磨过。” 吴班长说:“你一个新兵,哪儿琢磨的这些?” 李岳轻说:“平时没事就看战例,看演习復盘,看我军资料,外军资料。” 吴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有把握吗?” 李岳轻说:“没有,但比待在这儿强。” 天黑之后,十二个人出发了。 李岳轻走在最前面,手里没有地图,只有一张从老兵那儿借来的指北针。 他借著月光看方向,带著队伍往红军后方摸。 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了一条公路。 公路上有车灯在晃动——红军的补给车队。 李岳轻停下来,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隱蔽起来。 他看著那几辆车,心里在算距离、速度、时间。 前世在法外,他干过无数次这种活——伏击补给线,切断敌人后勤。 但现在手里只有十二个人,只有轻武器,没有反装甲武器,没有爆破器材。 打不了。 他说:“绕过去,这不是咱们能打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两个小时,前面出现一片灯火。 那是红军的营地,至少是一个营级的指挥部。 李岳轻趴在草丛里,看著那个营地,看了很久。 马力小声说:“能打吗?” 李岳轻说:“不能。” 马力说:“那咱们来干嘛?” 李岳轻说:“看。” 马力没懂,但没再问。 李岳轻盯著那个营地,心里在记:哨兵位置、巡逻路线、车辆停放、帐篷分布。 一项一项,全部记在脑子里。 他想起前世的一句话:特种作战,不是看见就打,是看见之后,回去想怎么打。 天亮之前,十二个人找到一个隱蔽的山洞,躲了进去。 李岳轻靠在山洞壁上,闭著眼睛休息,身体有点疲惫,但精神很亢奋。 他明明復盘今天的事——炮击,断通讯,连长阵亡,打散,撤退,敌后侦察。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在法外,他干的就是这个。 深入敌后,孤军作战,没有支援,没有退路,只能靠自己,靠身边这几个人。 只是那时候手里的装备比现在好得多。 夜视仪,卫星通讯,精確制导武器,防弹插板。 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八一槓和几个弹匣。 马力在旁边,忽然小声说:“李岳轻,你说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李岳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能。” 马力说:“你怎么知道?” 李岳轻说:“我带著你们。”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岳轻闭上眼睛,继续休息。 明天,还有更难的仗要打。 第49章 演习开始(二) 天亮之前,十二个人找到那个隱蔽的山洞,躲了进去。 山洞不大,勉强能挤下所有人。 李岳轻靠在山洞壁上,闭著眼睛休息。 身体很累,但精神亢奋——这种亢奋他太熟悉了,是前世每次深入敌后都会有的感觉。 马力在旁边,呼吸渐渐平稳,睡著了。 刘根生靠著石头,也睡著了。 孙大宝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张闯睁著眼,看著洞口发呆。 吴班长坐在李岳轻旁边,忽然压低声音说:“睡不著?” 李岳轻说:“眯一会儿就行。” 吴班长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刚才看的那个营地,记下了多少?” 李岳轻说:“哨兵位置四个,分別在东南西北四个角。 巡逻路线两条,每半小时交叉一次。 车辆停放七辆,三辆卡车、两辆吉普、两辆油罐车。 帐篷分布九顶,最大的那顶在最中间,有天线,应该是指挥部。” 吴班长愣了一下,说:“你看那么几眼,就能记住这么多?” 李岳轻说:“我有练过记忆术,加上本来记忆力也不错,自然记得住。” 吴班长没再问,只是说:“天亮之后,咱们得找个地方躲好。 白天不能动,只能等晚上。” 李岳轻说:“我知道。” 白天,十二个人躲在洞里,轮流放哨。 太阳升起来,山洞外面是一片密林,偶尔有鸟叫声传来。 远处隱约有发动机的声音——红军的车队在附近活动。 马力醒了,揉著眼睛问:“几点了?” 李岳轻说:“中午11点。” 马力说:“咱们要躲到什么时候?” 李岳轻说:“天黑。” 马力点点头,没再问。 下午三点,放哨的刘根生忽然缩回来,压低声音说:“有人。” 所有人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枪,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人在外面说话:“这片林子搜过了吗?” 另一个声音说:“搜过了,没人。” “那边那个洞呢?” “看了,空的。” 脚步声渐渐远去。 马力鬆了口气,小声说:“差点。” 李岳轻说:“別出声。” 天黑之后,十二个人从洞里出来。 李岳轻站在洞口,看了看天。 云层很厚,没有月亮,是个適合行动的好天气。 吴班长说:“今晚怎么走?” 李岳轻说:“先去昨天那个补给点附近看看。 如果能找到机会,就打他们一下。” 吴班长说:“就咱们这几个人,能打什么?” 李岳轻说:“能打的地方多了。 油料车、弹药车、指挥车,打掉一个是一个。 他们现在肯定以为咱们已经撤了,不会想到还有人敢在他们后方活动。” 吴班长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你接任我们几个人的指挥。” 李岳轻点点头,带著队伍往山下走。 走了一个多小时,接近昨天发现的那个村庄。 李岳轻没急著靠近,先带著队伍爬到村子对面的一个小山包上,趴下来观察。 村里比昨晚更热闹。 车来车往,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李岳轻掏出望远镜,这是吴班长的。 他盯著村子看了很久。 “有情况。”他低声说。 吴班长凑过来:“怎么说?” 李岳轻指著村子东侧:“那边多了一个油料堆放点。 昨晚没有,今天新设的。 还有,车辆多了至少一倍,应该是后续部队上来了。” 他指了指村子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指挥部还在那儿,但周围的警戒加强了。 昨晚两个哨兵,现在四个,还有流动哨。” 张闯在旁边小声说:“能打吗?” 李岳轻说:“正面打不行,但可以想办法摸进去。” 他盯著那个油料堆放点看了很久,心里在算:距离村子边缘两百米,中间有片杂木林可以隱蔽。 油料堆旁边停著三辆油罐车,旁边只有两个哨兵,每半小时换一次岗。 他对吴班长说:“如果能炸掉那个油料堆,至少能让他们的补给瘫痪两天。” 吴班长说:“怎么炸?” 李岳轻说:“摸过去,用炸药模擬装置。 但要快,得在换岗之前撤出来。” 吴班长说:“谁去?” 李岳轻说:“我带两个人去。 你们在这儿接应,万一被发现,就往反方向跑,把他们引开。” 李岳轻挑了三个人:张闯、马力,还有一个叫王军的侦察老兵。 四个人猫著腰,借著夜色和杂木林的掩护,慢慢往村子边缘摸。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油料堆放点旁边。 距离不到五十米,能清楚看见那两辆油罐车,还有旁边堆著的油桶。 两个哨兵站在油料堆远处,正在抽菸。 火光一闪一闪的。 李岳轻打了个手势——等。 四个人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等了二十分钟,换岗的哨兵来了。 两个新哨兵站好位置,两个老哨兵往回走,经过他们藏身的地方,不到十米。 李岳轻屏住呼吸。 手按在地上,连心跳都儘量放慢。 老哨兵走过去了,没发现他们。 又等了五分钟,新哨兵站定,开始聊天。 李岳轻对身后三个人比了个手势:他去,他们掩护。 他一个人往前爬。 手肘撑地,脚蹬地,身体贴著地面,一寸一寸往前挪。 草叶子划过脸,痒,但他没动,儘量避免自己发出任何声响。 爬了三十米,离油料堆不到二十米了。 两个哨兵还在聊天,背对著他。 李岳轻慢慢站起来,猫著腰,借著油罐车的掩护,绕到油料堆侧面。 他从背上拿下两个炸药模擬装置,拉掉保险,扔进油桶堆里。 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身后传来爆炸声。 冒起浓烟,触发警报装置——油料堆被“摧毁”了。 那两个哨兵也“阵亡”了。 村里瞬间乱了起来。 有人喊:“油料堆炸了!有人摸进来了!” 李岳轻跑到张闯他们藏身的地方,压低声音说:“撤!” 四个人撒腿就跑。 身后传来枪声,有人追出来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噗噗地打在树上。 李岳轻带著三个人,借著夜色和树林掩护,七拐八绕,往吴班长他们藏身的方向跑。 跑了十几分钟,枪声渐渐远了。 停下来的时候,马力弯著腰喘,喘著喘著忽然笑了。 他说:“炸了?真炸了?” 张闯也笑了,说:“炸了!我看见冒烟了!” 王军喘著气说:“你小子,真敢干。” 找到吴班长他们的时候,吴班长正在著急。 看见李岳轻回来,他鬆了口气,说:“听见枪声,以为你们回不来了。” 李岳轻说:“炸掉了,油料堆,还有至少两辆油罐车也报废了。” 吴班长愣了一下,然后说:“真炸了?” 李岳轻说:“演习炸药。” 吴班长点点头,说:“现在去哪?” 李岳轻说:“换个地方躲起来。 天亮之后,他们肯定搜山。” 队伍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个小时,找到一个更隱蔽的山沟。 山沟里有条小溪,旁边有个天然形成的小岩洞,能藏人。 李岳轻检查了一遍周围环境——溪水能掩盖气味,岩洞上方有灌木遮挡,不容易被发现。 他说:“就在这儿躲著。” 天亮之前,十二个人挤进岩洞。 李岳轻靠在一块石头上,闭著眼睛休息。 体力消耗很大,加上没吃什么补给,体內已经能量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马力在旁边,喘著气说:“刚才跑的时候,子弹从耳边飞过去,我差点以为自己要『阵亡』了。” 张闯说:“我也有两发从头顶飞过去。” 王军说:“你这是第一次挨枪?” 马力说:“演习的枪,第一次。” 王军说:“习惯就好。” 马力说:“你习惯了吗?” 王军沉默了一下,说:“习惯了。” 李岳轻没说话。 他知道王军说的是演习,但他自己想的不是演习。 他想起前世那些真正的子弹,从耳边飞过,从身边擦过,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那是另一种声音,比演习的枪声沉闷,带著血肉撕裂的闷响。 马力忽然说:“李岳轻,你说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李岳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能。” 马力说:“你怎么知道?” 李岳轻说:“我带著你们。” 马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外面传来搜山的声音。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 有人在上面喊:“这边看看!” 脚步声踩在头顶,土块往下掉。 李岳轻握紧枪,盯著洞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上方,往下看了一眼。 李岳轻没动。 那个人也没动。 然后那个人喊:“这边没有!去那边看看!” 虚惊一场。 就这样,几个人白天又躲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李岳轻忽然说:“今晚咱们换个打法。” 吴班长说:“怎么打?” 李岳轻说:“昨晚炸了油料,他们肯定加强了对物资点的防守。 但指挥部那边,可能会鬆懈一点,而且他们已经也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大胆,敢再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画著昨晚观察到的村子布局。 “指挥部在这边,周围有四顶帐篷,应该是警卫排。 但警卫排昨晚被调去搜山了,今晚不一定回来。” 他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 “如果能摸进去,打掉他们的指挥通信车,就能彻底切断他们和前线的联繫。” 吴班长盯著他看了几秒,说:“你这是跟谁学的?” 李岳轻说:“书上看过,外军特种作战案例。” 吴班长说:“外军?” 李岳轻说:“嗯,舅舅带回来的资料,上面有讲敌后渗透的案例。” 吴班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试试。” 天黑之后,十二个人又出发了。 这次没走昨晚的路,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后面的山坡摸上去。 山坡很陡,全是碎石。 爬一步滑半步,稍不留神就会摔下去。 李岳轻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往上走。 马力在后面,爬得气喘吁吁,小声说:“这……这也太陡了……” 李岳轻说:“抓紧石头,別往下看。” 爬了一个多小时,终於爬到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村子尽收眼底。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李岳轻趴下来,盯著村子看了很久。 “指挥部还在那儿。”他指著村子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但周围的警戒確实少了。 昨晚四个哨兵,今晚只有两个。” 吴班长说:“能打?” 李岳轻说:“能,但要快。” 他分派任务:自己和张闯、王军摸进去炸指挥通信车,吴班长带著剩下的人在村外接应,万一被发现就製造混乱,掩护他们撤退。 三个人猫著腰,从山坡侧面慢慢往下摸。 走了二十分钟,摸到村子边缘。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遮挡。 要过去就得跑,但一跑就会暴露。 李岳轻盯著那片开阔地,心里在算:距离五十米,衝过去需要八秒。 哨兵在村口,离这片开阔地大概三十米,背对著这边。 他对身后两个人打了个手势——准备好。 等哨兵转过身去,李岳轻一挥手,三个人冲了出去。 跑过开阔地,翻过一道矮墙,进了村子。 村里比昨晚安静。 有人在帐篷里说话,有人在打牌,还有人在听收音机。 李岳轻带著两个人,贴著墙根走,避开灯光,躲开巡逻的人。 走了五分钟,摸到指挥部旁边。 指挥通信车就停在帐篷外面,是一辆带天线的吉普车。 车旁边只有一个哨兵,正在打瞌睡。 李岳轻绕到哨兵身后,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在他脖子上切了一下——演习规则,这叫“无声格杀”,哨兵阵亡,不能出声。 哨兵挣扎了一下,然后想起来这是在演习,瞪了他一眼,走到旁边蹲下,不说话了。 李岳轻摸到通信车旁边,拉开车门。 里面没人,只有电台设备和几张地图。 他从背上拿下两个炸药模擬装置,一个扔进车里,一个掛在天线上。 拉掉保险,转身就跑。 三个人按原路往回跑,跑到开阔地边上的时候,身后传来爆炸声。 冒起浓烟,警报装置响起——指挥通信车“摧毁”。 村里瞬间乱了。 有人喊:“指挥部被袭!通信车炸了!” 三个人衝过开阔地,往山坡上跑。身后传来枪声,子弹打在脚边,噗噗地溅起泥土。 马力跑得最快,冲在最前面。 张闯跟在他后面。 李岳轻跑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有人追上来了,至少十几个。 他加快速度,追上前面的两个人。 跑上山坡,吴班长他们已经等在那儿了。 “快走!”吴班长喊。 隨后他们开火阻拦红军的追击。 待到李岳轻三人衝过之后,十二个人顺著山坡往下滑,也不管有没有路,连滚带爬地往下跑。 跑了半个小时,身后追兵的声音渐渐远了。 停下来的时候,马力直接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张闯靠著树,脸色发白。 王军弯著腰,乾呕了几下。 吴班长看著李岳轻,喘著气说:“又...炸……炸掉了?” 李岳轻说:“炸掉了,指挥通信车。” 吴班长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他说:“你小子,真敢干。” 李岳轻说:“干了就干了。” 吴班长说:“现在去哪?” 李岳轻说:“接著找个地方躲起来。 明天他们肯定疯了,全山搜捕。”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亮之前,又找到一个隱蔽的反斜坡,周围都是灌木。 李岳轻靠在山洞壁上,闭著眼睛休息。 他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还好他们的物资补给还算充足。 马力在旁边,喘著气说:“李岳轻。” 李岳轻说:“嗯。” 马力说:“我从来没想过,演习能这么打。” 李岳轻没说话。 马力说:“你教我们。” 李岳轻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先活著回去再说。” 马力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岳轻闭上眼睛。 吴班长和另外一个老兵站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