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荒修真,从执符太阴开始》 第一章:甦醒时 “他恐怕是醒不过来……別再……回春符就剩一张,等枯祸还要……” 一个模糊的女声忽远忽近。 “可是,他还是个孩子,他不能——否则我该如何跟他父亲交代啊!” 这是一个男声,像是很激动,声音很大。 “那枯祸怎么办,你、我、大家,都怎么活?” 女声在质问,越来越清晰了。寧彻眼前开始有微弱的白光亮起,如同从一片海洋中上浮。 “再用一张,就最后一——你看,他醒了,你看!” 被子弹撕开血肉的痛苦仿佛在上一秒,又似乎已经远去了,寧彻找到了一丝知觉,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糊著乾草的土坯墙,能嗅到乾草泛著的霉味,混著草药的苦气,奇怪,但还不算难闻。粗麻布的被子蹭过脖颈的皮肤,糙得发痒。身下的木板床略有凹凸,硌著脊背。 视线扫过全屋——狭小的土屋,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木柜,门口的方向站著两个人,没有武器,看来不是落在了敌人手里。 他暗自鬆了口气。 “醒了!你看!他真的醒了!” 膀大腰圆的长髮壮汉猛地扑到床边,眼眶通红,激动得像是要跳起来,正是刚才那个男声的主人。与此同时,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使得寧彻感觉到隱约的疼痛。 石柱村,石勇…… 几乎是下意识的,寧彻轻声唤道:“石勇叔——”而后,他略微抬眼,看到糊满乾草的墙壁,和面前石勇身上的粗布衣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紧接著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面前的石勇尚未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女声:“谁知道你怎么了,不听话,贪玩!说多少遍了,让你別去老石柱那边,非不听,这下好了,摔进沟里,躺了七天,怎么都叫不醒你。” 寧彻坐起身,循声望去,只见站在门口的,是一位脸上涂抹著油彩,绘成奇异花纹的女人。 巫祝石颖…… 又是许多画面涌上脑海,寧彻思绪有些混乱,垂下头,抬手按住太阳穴。 石勇见状,连忙替寧彻解释道:“那老石柱也不知道在那立了多少年,从来也没有什么异动。换我,也想不到那天突然就发光了,还有这种危险——也不知道它有什么变化,別殃及我们就好。” 石颖冷冷道:“老石柱的情况已经报给守山人了,料想不日就能有结果。” 与此同时,寧彻看著自己的手脚,又小幅度地做出各种动作。知觉无比真实,让他不得不相信自己真的来到了另一具躯体中。 他左顾右盼没看到有外套,便直接尝试下地。但即便继承了原身的记忆,木头做的鞋仍然让他不太习惯。 而石颖说完便逕自离开了,只留下床前的石勇。他看著寧彻,挠挠头,俯身轻声问道:“我去给你拿点东西吃?” 寧彻於是感受自身的情况:倒没有什么飢饿或者非常虚弱的感觉,只不过手脚有些发软。但听说自己已经晕了七天,於是点点头。这显然也不是能吊葡萄糖的环境,恐怕是他饿过头了。 石勇离开之后,寧彻尝试著下地走动,边走边整理方才忽然多出的大段记忆。 此地为大夏肥湖境內的石柱村,方才那两人是村中主事者,女为巫祝,男为猎头——即狩猎队首领。再加上前代猎头、现任村长石谷,此三人总掌石柱村所有事务。他们皆以石为姓,是大夏认可、能代表石柱村的贵族。 肥湖不是湖泊,而是一座城的名字。在记忆中,那是一座辉煌的大城,於煊赫的火光中巍然矗立,象徵著大夏的威权。其间更是有“修行者”往来,有的能生撕虎豹,有的能飞天遁地…… 修行! 寧彻顿时有些激动,果然穿越之后必有后福。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因为这件事貌似离他有点远: 村里除却那三位石姓之外,其他人的身份就有点像是贱民了,甚至够不著“平民百姓”这个层次,只有名没有姓。比如寧彻的原身,单名一个“星”字。 『星?倒不像是村里人的名字。』 寧彻仔细回想,立刻又有无数情景涌上心头:一个穿著兽皮袄的粗獷汉子,他说世上最高不过日月星辰,他石猛的儿子,纵然不能为烈日皓月,也当如星辰长曜天穹。 父亲?不,是原身的父亲…… 情感隨著记忆涌现,如洪涛撞入心湖,他不敢再多想,一时间却又无法平静。 与此同时,石勇端著一个大木碗快步走进来:“刚出锅的菜烹谷,还有些烫,你歇会儿再吃。我还要去狩猎,你若感觉不舒服,就去找石颖。” 他一边说著,一边將大碗放在床头矮柜上。伴著寧彻答应的声音,他几步就走出屋去。 寧彻则去看那碗“菜烹谷”:只见木碗里盛满绿色的糊状物,凑近轻嗅,却没闻到什么气味。他习惯性地用唇试了一下温度,与此同时,关於那菜烹谷与其他许多食物的记忆,也不可抑制地浮现。 寧彻一边平復著思绪,一边等待它稍微放凉。对他来说,关於这个世界和这具身体的信息当然是必须的,但无法遏制、不断翻涌的记忆就像是病症,要把他拉进另一段人生。 思绪信马由韁,寧彻逐渐放鬆下来,头疼也隨之缓解。 所谓既来之则安之,就像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他从不忌惮於陌生的环境,並准备好了应对任何艰巨的挑战。 更何况,修行,多么美妙的词。搞体能、练肌肉,哪比得上当神仙? 肆意畅想未来后,面前的菜粥也凉得差不多了,寧彻试著品了一口。不难吃也不好吃,主要是没什么味。不过他早已习惯了压缩饼乾配凉水,倒也没觉得难以下咽。这种没有什么口感的食物,最適合边吃边整理思绪,也是个好处。 『果然是个好处!』 寧彻忽然发觉了一个问题:『这个星的父亲姓石,他为什么没姓啊?』 族地,试炼,认可,修行……资质不够? 隨著回忆逐渐拼凑起原因,寧彻眉头皱起:在这个世界,修行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情。而石柱村唯有修行者才能姓石,被族中承认,死后可以葬入族地。 石家是肥湖城中的贵族,石柱村则是石家曾经分出来的旁支。村中孩童九岁后,就可以前往城中族地参与试炼,倘若族人认可,会赠予一份修炼资源。其中天资卓绝者,还能留在城中,成为主脉的一员。而原身和石柱村的大多数人一样,资质不够,“硬要尝试修行,怕是也只能浪费资源”! 那个“族人”神情高傲,语气十分不屑,即便已经过去了五年,这段记忆仍然令寧彻如同身临其境。愤恨止不住地涌上来,若不是因此,原身的父亲也不至於为了寻找一份灵物深入荒原,然后失踪在那里。 但石猛为求一份灵物深入荒原,最终落得生死不明,足见这修行资源有多珍稀,石家不肯给资质平庸的旁支,本就是世间常態。 寧彻也不清楚这愤恨来自原身的情感,亦或者是他切实利益的受损。但比起怨天尤人,眼下有更紧要的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四肢、胸腹,皮肤光滑完整,別说摔进深沟的骨裂伤痕,就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躺了七天,真的是因为摔进了沟里?还是那座突然发光的老石柱? 还有石颖那句“回春符就剩一张,等枯祸还要用”——为了救他,这个村子,已经把扛过天灾的底气,耗掉了大半。 求人恩赐的修行路,他不屑走。但这欠下来的两条回春符,这村子的生死,还有老石柱里藏著的秘密,他必须一一扛起来。 此世初来乍到,他的第一步,就从现在开始。 第二章:修行事 寧彻一口喝乾菜粥,继续回忆修行相关的事情:万事开头难,修行也是如此。欲得其门而入,只有三种方法,分別是食灵服气,身躯蜕化,定中见神。 所谓食灵服气,就是以特殊的配方,吃下富含超自然力量的食物。或者由修行者提取超自然材料中的力量,藉此直接改造人体。这种食物和材料统称为灵物,石家给的修炼资源,主要也就是一份灵物。 以这种方式推开修行之门是主流,原身所见的修行者几乎都是这类。至於身躯蜕化,一般需要极为强大的肉身,猛兽成妖有的以这种方法,对人来说却难得很。 至於定中见神,那更是纯听说了。原身的记忆里似乎也没有更多细节,想来难度也绝不会低。 思维如电光石火,寧彻放下碗,已然有了未来的计划。 首先,这个定中见神要多打听一下,问问究竟是什么。然后,他得在这个身体上重新练几年体能。 得益於原身才十四岁半,小时候在村里当然也不是娇生惯养,底子不错,现在练起来能算半个童子功,未必没有身躯蜕化的指望。 最后,如果有灵物的消息,也得多关注。危险固然很大,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寧彻也只好放手一搏。 而且,他躺了七天,如果没记错的话,五天之后,就是狩猎队招人的时候了。如果能加入狩猎队,就能藉机深入荒原,说不定像话本故事说的那样,会有些机缘找上门来。 至於狩猎的风险,既然都穿越到有修行的世界了。比起在村里种一辈子地,当一辈子连姓氏都没有的贱民,他寧可战死在妖兽手里。 寧彻起身,向外走去。 天光大亮,他的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屋群,眺望遥远的肥湖城。 他没看到肥湖城,那几十里的路,不是一双肉眼能够跨越。 但他看到了…… 一二三四……九十,十个太阳! 寧彻仰著头瞠目结舌,又连忙收回视线,揉揉被刺痛的眼睛。 自然而然地,他想起了后羿射日的传说。他真的来到了异世界吗,还是回到了上古时代?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於阴阳,知於术数……” 不知何时的记忆在涌现,他一时间有些痴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想起”此世关於这十日,也是有一番记载的: 这十日也可以叫十阳,但其实只有一颗太阳。若不怕灼伤视网膜,挨个观察,就能发现其中有一个明显大了一圈。它的轨跡也如地球的太阳那般东升西落,正是此世的太阳。 其余九个名曰少阳,经行九方,乃天之九野,亦名九天。少阳间或晦暗,偶尔熄灭。一旦熄灭,就会发生席捲天下的大灾,合称九灾。 九灾將至,修士、精怪,乃至灵慧之人与走兽,皆会生出感应。一般的,修为越高,这种感应也就越精確。譬如枯祸——便是对应苍天少阳熄灭时,令植物尽数枯败的灾难。 农作物枯萎对於村里来说已经足够致命,但更可怕的是,即便植物离开土壤,枯祸也不会放过。哪怕已经晒乾的野菜,粮仓中的粮食,也会因为枯祸腐朽。 不仅如此,隨著枯祸的持续,肉类、甚至是活著的生物,都会逐渐出现衰败的徵兆。虽然程度上还不至於让活人直接暴毙,但伤口难以癒合,衰老加快,都是逃不过的。 是故,大夏朝廷早有规定,令巫神塔为治下每个村庄绘製回春符,在枯祸前由守山人送货上门。此乃七品初阶疗伤符籙,若有人伤及臟腑,只需一张,就能治好。用在枯祸中,能让已经腐朽的粮食復原,只要其形体还完整。 『巫神塔与守山人皆是城中代表大夏官方的机构,有强大的修行者。如果发了三张回春符,两张就绝不够用。但为了我……』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彻难免有些愧疚,想要设法补偿石柱村。就在此时,一个稚嫩却响亮的童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星星哥,你醒啦!” 『什么猩猩?』 寧彻循声看去,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看著不过七八岁光景,圆乎乎的脸蛋带著稚拙。他一身兽皮裁成的衣服,短腿蹬得飞快,小手攥著半拳胡乱挥舞,急切地衝来。熟悉感油然而生,而这孩子的动作比寧彻的回忆更快,直接撞过来,將他的双腿一把抱住。 “小虎……” 对方的名字脱口而出,寧彻有些恍惚。他自己的身体恐怕已经牺牲了吧。那些曾经过命的兄弟,会很难过吗? “二哥!” 又是一声呼唤,不远处的土屋里,穿著粗布衣裳,身材清瘦,眼神灵动的少女推门而出。她先是猛地跑了两下,又怯生生地放缓了步伐,以很快的小碎步走到近前,埋怨道: “你可算是醒啦!你不知道,你躺在那的时候,不论给你餵药,还是水米,都餵不进去,把我——和小虎,都担心坏了!” 寧彻闻言,心里泛起一股暖意。 这女孩叫招弟,比原身小一岁,但在村里,已经是承担家务的年纪。更何况家里还有个顽劣的幼弟,平日都难抽出什么时间出门,这段时间竟也能拿这么多东西来餵他。 她倒不是原身的亲妹妹,称呼他为二哥是另有一番缘由: 她和小虎,加上长原身一岁,已经加入村里狩猎队的满仓,和三年前夭折的长命,就是原身这些年来最要好的玩伴了。 他们曾效法话本中的大侠,结拜为没姓兄弟,自號“石柱五侠”。原身按长幼排在第二,就成了她和小虎的二哥。 寧彻长出口气,暂时按下兀自翻涌的记忆。伸手拂过小虎的头顶,看著招弟,温和了语气安慰道:“好啦,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小虎这才把他放开,脸蛋上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两行泪水:“我以为,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呜呜,太好了,你之前说要带我去掏鸟窝的……” 寧彻笑著答应:“好,我回家把东西拿上,然后就带你去掏鸟窝,好不好?”、 “好!我要烤两个、三个大鸟蛋!”小虎立刻破涕为笑,欢呼起来。 招弟略微俯下身,看向小虎道:“小虎是碰巧遇到二哥的吗?” 小虎一愣,然后解释道“不是,阿爹让我去找石勇叔和石颖姐姐,爷爷要找他们商量事情。” 招弟於是板起脸,佯怒斥责道:“那你还不快去,怎么一想起来玩,就又把正事都忘了。” “哦……那,那——”小虎的神色顿时黯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著寧彻。寧彻拍了拍小虎的肩膀:“等做完事,跟你阿爹说一下,然后就来我家找我。我带你去掏鸟蛋,咱们这次找它个十窝,吃不完的就揣回家,好不好啊,” “嗯,好!”小虎用力点头,走出两步,顿了一顿,旋即又回头道:“你一定要等我啊——” “放心,一定等你。”寧彻保证道。 小虎这才放心地离开了。 招弟就在一旁看著寧彻。她定定地站著,眼波里似乎流转著千万的心事,任凭寧彻猜度,也不能读懂。 像是过了许久,就在寧彻尝试找个话题,结束这令他无所適从的对视时,招弟开口了:“你能不能,別去外面了,我怕……” 极少有事情,能像一句寻常关心这般让寧彻感到棘手。他稍作沉吟,打定主意要撒个小谎: 只见他,招手示意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这次我可是遇到好事儿了——就像话本中的大侠一样,学到了秘传的锻体法!” 招弟脸颊微红,伸手撩起耳侧的髮丝:“秘传的锻体法?” “对,说不定只要练成这个,我就能当修士啦。”寧彻一本正经道。 第三章:守山人 他当然没有此世的锻体法,但地球上各种体能训练的方式,料想在此世也算得上秘传。只是他自己也不清楚,如此锻炼能否让他更接近修行。 话別招弟,绕几片土屋,来到石柱村的最西侧。若再往西走,就是妖兽肆虐的荒原。 这荒原也不知多大,但极为贫瘠,又无人居住,大夏也不愿派人治理。但正因为无人,此地倒成了妖兽的乐土。因此能產出肉食、材料乃至灵物。 原身的家毗邻荒原,与其他土屋隔了大概十米,是栋与眾不同的砖瓦房。寧彻整理好关於家中的记忆,却一阵默然。 原身的生母石秀娟,当年乃是村中巫祝;其父石猛,更是天赋异稟,即便在肥湖城的同辈修士里,也颇有才名。他本可留在城中大展拳脚,却为了妻子,毅然返回了石柱村。 按这般说,原身出身也算鹤立鸡群,仅次於城中那些贵族嫡子。但也许是幼年时耗尽了运气,稍大一些,就接连遇到资质不足,父亲失踪等事。母亲也受不了打击,没多久就疯了。 没有巫祝,不能完成祭祀的村子,大夏不予承认。 为此,原本已经留在了肥湖石家,有希望衝击更高的境界的石颖,也回到了村子。 寧彻向来佩服这样的人,更何况她算得上被自己连累,一时间颇为唏嘘。 此间往事经年。如积在门轴上的锈,不常能看到,可他一推,就要发出吱呀的响。 堂屋中央是红木的圆桌,上面胡乱扔著十多块形状各异的骨。周围椅子横斜,挡住了往他臥室去的路。寧彻於是把椅子都摆好,推到桌下,却没听到屋里有人声,不知石秀娟在哪。 她疯了以后,很爱在外面游荡。最开始乡亲好心,还总能给送回来。后来渐渐没人管了,她就常常整夜整夜地不回来。至於曾经的本事,现在也不大会用。 原身怕她遇到危险,每当天色晚了,就绕著村找。她一般不会走远,找到了,她就乖乖跟原身回来,但过不了多久,就又要出去。 不让她出去的话,她就哭,止不住地哭。 寧彻只是回忆起这些,就感觉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长出口气,暗自嘆道:『以后这些事,就是我来做了。』 等他成了修士之后,未必不能找到治疗疯癲的办法。如是想著,寧彻推开了臥室的门。 屋里摆放凌乱,虽说也不至於影响正常生活,但遇到什么突发情况的话,就很不方便。寧彻先把要找的几样东西都翻出来,放在一旁,然后整理其余。 不过一小会儿,还远没收拾完,寧彻就听到有人拍门。 小虎吗? 念头刚刚闪过,就被寧彻否决。发出声音的位置,按照小虎的身高推算,他得高举著手拍,这不符合常理。 他的动作瞬间顿住,放轻脚步快速去厨房拿了把刀,揣在腰间备用。这才喊一声“来了”,他又悄然贴到门侧,伸手拉开门閂。 门刚开了一道缝,一只穿著木鞋的大脚就裹著风踹了进来。与此同时,门侧另一道身影呛啷一声拔出了佩刀,寒刃亮在晨光里,嘴里骂骂咧咧:“小子,给我老实……” 这一脚气势很足,算是街头打架很常用的起手式之一,但对於寧彻来说…… 他丝毫不慌,甚至连拔刀的动作都停了,往外扫了一眼。 有两个,这个冲的太猛,另一个一时间还找不到机会挤进来协助。 他於是抬手,顺著踹来的力道侧身错步,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脚踝,借著前冲的力道猛地往侧后方一拉,同时上步卡住对方的支撑腿。 砰! 这人被摔进了屋里,家具隨之碰撞摇晃。寧彻並未施捨给他一个眼神,立刻扑向门外的另一人。 那人还想要往屋里进,但不等他把刀举起来,寧彻已然欺身贴了上去。对方的刀在狭窄的门口根本挥不开,寧彻左手直接锁死他的咽喉,右腿同时顶膝狠狠撞在他小腹上。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手里的刀哐当落地,整个人蜷成一团倒在地上,止不住地乾呕。 正所谓“宜將剩勇追穷寇”,寧彻见状毫不客气,把这人也拖进屋里,抡圆了拳头就是打,一时间惨叫声不绝於耳。 片刻后,確认两人都已经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寧彻这才喘著粗气停手,踢了踢地上已经叫不出来,只能哼哼的两人:“你们刚才说,你们是什么?” 其中一人连忙口齿不清地解释道:“屋门系,守山仁。” “守山人?守山人能这么弱?”寧彻抬脚虚踩在他的手指上:“老实交代!胆敢有半句虚言,我先废了你的手!” 他顿时又发出一声哀嚎“浩瀚饶命啊,窝真系守山仁,窝又腰牌作证!” …… 如此一番盘问后,寧彻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这俩人是兄弟,分別叫赵三赵四,还真是守山人,但没有正式的编制——那起码也得是个修行者才能获得。因为石柱村匯报了相关的情况,守山人按规矩就得来查看。 但枯祸將至,守山人需要镇守四方,又得处理各种突发情况,人手实在不够用,就在城里徵调了一些差役。遇到这种一听就很麻烦的事情,就派他们前来探查。 他们来找寧彻麻烦的原因也很简单:守山人负责维持肥湖城及周边治下乡村的治安。若是老石柱有什么异常,他们没发现,竟然还伤到了村民。一旦上面怪罪下来,可就是一个失察的罪名。 但如果是寧彻自己触动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寧彻的问题。 寧彻听他们说完,大概明白了情况,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临时工,怕上面怪罪,这俩是替罪羊啊!』 赵三与赵四並不知道寧彻的心理活动,但看他的表情就感觉不妙,还未来得及开口討饶,寧彻已经问道“两位,你们也不想同僚知道,你们不仅失察了,还连一个半大的孩子都打不过吧?” …… 赵三赵四灰溜溜地走了,寧彻在家掂量著两个钱袋子。 等到枯祸降临之前,还会有守山人来。 至於这两个,也许他们回去之后就会想报復他,也许不会。但寧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守山人毕竟代表大夏官方,倘若他敢在这搞斩草除根,很快就会有真正强大的修士前来,明知放虎归山,也不得不放了。 不过,两个连修为都没有的人,又能有什么背景,多大前途呢? 倘若他有强大的实力,这就算不得什么了。 『还是得儘快修行,最好,能赶在枯祸之前……』 正思索间,寧彻又听到有人敲门。这回是小虎在外面喊:“星星哥,我来啦——” 他应了一声,收齐钱袋,披上外套。將石猛留下的开山刀掛在腰后,又拿了原身做的弹弓。然后推门而出,小虎一把拉住了他的左臂。 “这边这边,我跟你说,我在林子里的树爷爷头顶看到四个鸟窝呢,四个!”小虎兴冲冲地在前头带路。 树爷爷倒不是对树的敬称,而是指很大的树,说它长这么大是“爷爷辈的”。寧彻一边挽起袖口,一边隨口答应。 掏鸟蛋的过程格外顺利,两人不仅抱回来一大兜蛋,甚至还打了一只近半米长的鸟。两人自然吃不下这么多东西,寧彻便提议拿到小虎家去。 小虎却不情愿:“这都是星星哥打的,怎么好都拿给我?” 寧彻拍拍他肉乎乎的肩头,以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我兄弟,计较这些岂不是疏远了。更何况你看啊,我家现在连盐都要吃不起了。把这些拿到我家,你难道要我干啃吗? 拿到你家就不一样了,你可以叫家里人做几道菜,我也能跟著一饱口福,你说是不是。” 这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当场折服了小虎,叫他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表达赞成。 二人於是往小虎家,也就是村长家走去。 第四章:宴饮间 绕过低矮拥挤的土屋,村中央两进的气派房子,就是村长石谷的宅邸。 倒不是村长贪財,而是因为城里来人谈公事的时候,得有个体面的地方接待。单独建一个气派的招待所的话,再加上要有专人时常去打理,显然不如直接扩建村长家来的方便。 二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身材佝僂,精神矍鑠,鬢角斑白的老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晒太阳,正是村长石谷。 他看到寧彻和小虎回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他將身一挺,坐直了腰杆,笑著呵斥道:“星小子刚醒,怎么就乱跑?这又是去哪儿闯祸了,给小虎乐成这样。” “爷爷!”小虎抢著跑过去,把那只大鸟的尸体举给石谷看:“我们掏了十多个蛋呢,还打了一只好大好大的鸟,星星哥说给你和阿爹带过来——喏,你看!” 寧彻也捧著装鸟蛋的包袱走上前去,低著头解释道:“我们就在村口的林子里,没敢走远。” 石谷目光落在那只暗绿大鸟身上,大略打量,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旋即,他接过鸟尸,伸手拨起翅膀,摩挲了一番。又仔细观察了它朱红的爪子,片刻后,他得出结论:“这是铁羽雀,羽毛和爪尖能入药,肉也可以滋补气血。你们,倒是好运气。” 小虎听闻是好东西,喜不自胜,在旁又蹦又跳。寧彻却见石谷脸色有异,並无喜色,反倒面露忧虑,便开口问道:“可是这鸟有什么问题?” “这鸟確实是好东西。”村长缓缓起身,语气顿了顿,继续解释道:“但坏就坏在,这种鸟生性恶劣,喜欢戏弄猎物,又睚眥必报,还是群居的。其中首领,有可能是妖。 枯祸將至,村子周围除却开垦的农田外,本就是些穷山恶水,这种时候更没有什么吃的了。那些强大的妖,便以鸟兽血肉充飢。而弱小的,或者拖家带口有族群的妖兽,因此就要往外逃。 所以每当枯祸,就容易发生兽潮,又以荒原那边来的妖兽最多最凶。这回林子里都提早迁来了铁羽雀,等到了枯祸的时候,肯定还有更凶的妖兽。荒原那边,又该是何等光景。哎——流年不利,这回恐怕难熬了。” 小虎闻言,也明白事情不妙,不再欢腾了,安静地在旁边听著。寧彻更是心头一紧,他家可就在荒原边上,兽潮要是打过来那真叫个首当其衝。 但他好歹两世为人,没直接把这个顾虑讲出来,而是一脸坚毅地看向村长:“这鸟会来村中寻仇吗,不知村中可有什么应对之策?小子正打算加入狩猎队,隨时听候调遣!” “这鸟倒不算什么,哪怕有一两只妖作为首领,倒也不敢进村撒野。”石谷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可是,抵抗兽潮就太难了。兽潮一旦发生,那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猛兽,就像军队那样,密密麻麻地衝上来。 更遑论其中往往不止一只妖。单凭狩猎队是根本拦不住的,歷来都是靠守山人支援坐镇。你又不是修行者,在其中哪能起到什么作用。” “小子受教了,但小子还是想有一份力能出一份力,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寧彻恭敬道。 石谷摆摆手:“既然你有心,我当然不拦你。等你进了狩猎队,到时候也会有你的事做——东西都拿进来吧,正好小颖和小勇也在,添两道菜大家吃一顿,热闹热闹。” 石谷说罢起身,带两人进了院里。他招呼儿媳来处理食材,而后推门进了堂屋。 寧彻跟上去一看,只见石勇、石颖与村长的大儿子成材都在坐,却没说话,各个眉头紧锁,如同长考的棋手。 石谷坐於主位,让寧彻与小虎隨意落座,隨即將铁羽雀的事说与屋里三人。 成材听了这情况一阵长吁短嘆,像是要赶在他爹之前愁白头髮。石勇一拍面前方桌:“大不了我先去探探,试试能不能给领头的妖先杀了。” “胡闹!”石谷呵斥道:“你连气府的门都没摸著,但凡遇著几只小妖在一起,还能回得来吗?” 石勇握著拳头,不再说话了。 石颖则是三人中唯一神色如常的。她看向寧彻,等石谷说完后开口询问:“这铁羽雀,是你打下来的?” 寧彻刚和小虎坐下,此时被点到,不明所以,但还是起身回答:“是我。” “用什么?” “弹弓。”寧彻如实回答。 闻言眾人都有些惊讶,石勇直接追问道:“你用弹弓,能把铁羽雀打下来?” “侥倖,侥倖。”寧彻谦虚道。 这鸟当时直接俯衝下来,丝毫没把寧彻放在眼里。他岂能受这气?抓起弹丸,两发就直接爆头。这铁羽雀的羽毛到底多硬他確实不太清楚,但头肯定是扛不住弹弓近距离射击,当场就打死了。 寧彻见它落地,跳下树拔刀就是割喉放血一条龙,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困难。 石谷扫视眾人,提议道:“正好这孩子也准备加入狩猎队,小勇你看看他有没有射箭的天赋吧。” 石勇不假思索,直接答应下来:“好。” …… 见这气氛又有些冷场的趋势,石谷隨意地说了些奇闻軼事,大家也配合地聊起来,暂且忘却了那即將到来的枯祸。 寧彻时不时地接两句话,找到机会询问:“之前听说修行入门有三种方式,其中的定中见神却只知道一个名字。不知我若是想如此入门,该怎么做呢?” 石颖回答道:“定中见神也叫顿悟法,分为两步:首先要入定,就是进入一种心思澄澈空明,没有杂念干扰的状態。在这个状態下,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魂魄。 但如果不著意於自身魂魄,而是探索外在,就会见到一些东西,有的能给人力量,有的能让人蜕变。也有的能让人走火入魔,乃至落得更为邪异诡譎的下场。” 解释了含义后,石颖看著寧彻的双眼,正色警告道:“我劝你还是不要尝试这种方法,我曾见过一人……求死不能。” 寧彻点头,默默记在心里。 眾人閒聊的时候,菜也陆续上了。桌子正中央,摆的就是那道铁羽雀,燉的汤色鲜亮。周围炒菜,燉肉,果脯摆了一桌。 最后开饭之前,还搬了一桶米酒过来。寧彻与小虎年龄尚幼,酒没有他们的份。寧彻也不是好酒之人,闷头吃了顿好饭。 水足饭饱,话別小虎,天色近晚,日薄西山。寧彻绕著石柱村寻找,果然绕了半圈,路过村里那棵年岁颇大的老槐树,就看到一个披头散髮,满面尘土,麻衣破烂的女人坐在水井边上。 正是石秀娟。 她也看到寧彻,很高兴似的招手:“你回来啦,快过来,快过来!”她献宝似地指著水井:“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呢!” “在井里?”寧彻不禁疑惑。 “在井里。”石秀娟肯定。 寧彻不明所以,保持著警惕,从轆轤的侧面靠近了水井,向下望去: 好大一轮月亮! 第五章:井中捞月 晚霞尚在天边,此刻怎会有月亮? 而且,那轮月,像是正在变大! 寧彻惊疑,便要回身询问。可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竟已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眼前的那轮月越发浩大了,几乎充塞了他的视野,竟然能看到其中琼楼玉宇,有模糊的人影持琉璃宫灯来往。耳边仙乐阵阵,出尘縹緲,不似人间。此等景象,却让寧彻越发不安。 人总是本能地恐惧未知,更何况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 但寧彻现在甚至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轮月扑面而来。 过度的紧张,反而令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他仍然没能找回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了另外的存在。 他难以用语言描摹这一存在,正如无法以肉体之外的言语,说清肉体本身。它杳杳冥冥,流光溢彩,匯集著所有的念头,也显示著所有的记忆,不论是属於寧彻的,还是原身遗留的。 但正如人看自己的时候不会看到自己的细胞,那些念头和记忆都是笼统的,成片地发著光。就算寧彻想要看清,也无法分辨。 这应该就是所谓魂魄了。寧彻想起石颖的话,立刻尝试探索外在。 定中见神固然容易出事,但也有成为修行者的可能。比起静观其变,他更倾向於放手一搏。 可惜听懂与能够做到终究不一样。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他越想著不著意於魂魄,反而越不能忽视。对外界的感知仿佛都被屏蔽了,只有魂魄隨著心念翻涌而变得明亮闪烁。 就在此时,寧彻忽然找回了一点知觉。 『难道误打误撞练出什么了?』 疑惑一闪而灭,寧彻当机立断,竭尽全力地移动身体。 动了! 但不是身体动了。 寧彻仿佛脱离了一层束缚,“视角”飘在空中。他能看到自己的身体抓著轆轤,左半身隱在其后,右半身略微探出,看向井底。 下一刻,还不等他搞清楚现在的情况,做出什么应对,白茫茫的光就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 不知过了多久,寧彻再次能够“看”到的时候,已然换了天地。 地面是一望无际的白沙,面前是依山而建的宫闕,材质皆如冰雕玉琢,晶莹剔透,像是他方才在那一轮月中窥见的所在。 只是,此地宫闕已然倾圮,千百座形式各异、巧夺天工的建筑大多化为断壁残垣。其余少部分更是直接夷为平地,让原本错落有致的建筑群像是破了洞的网。至於那些往来的人影,以及吹奏的仙乐,都不知何在了。 寧彻试图吶喊,但並未听到声音。 这又是为什么? 现在的谜团太多了,寧彻简直满脑子都是问號。但他明白,几乎没有信息的时候,想什么都只能是瞎猜。他略微平復了翻涌的思绪,便尝试走到那些有部分残留的宫殿中。 他先是原地迈步,然后向前滑步,转而又上躥下跳。经过几分钟的尝试之后,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现在是飘的。 飘的速度比走路略快,上下可以隨意调节,甚至能“遁地”。而且,在这种状態下,运动似乎並不会给他带来疲劳的感觉。 寧彻飘进最近的一座宫殿,指尖触碰到断壁,冰凉细腻的触感清晰地传了过来,和他触碰实物的感觉分毫不差。他试著搬起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碎块,它却纹丝不动,仿佛有千斤重。 这里的一切,除了他自己,都重得超乎想像。 放弃翻找,他开始磕磕绊绊,小心翼翼地寻觅一些除了宫殿碎片以外的事物。 最先引起寧彻注意的是牌匾和碑刻,那上面显然记载了一些信息。奈何文字太过抽象,按照字的数量来算应该是象形文字,但上百个符號个个都像是喝了假酒,扭曲歪斜,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 寧彻隨意挑出一个完好的牌匾,花费些时间,记住了上面四个字的形状。准备等回去之后,找个机会问问这是什么。 他当即换了思路:既然不识此间文字,便寻寻壁画一类的线索。 各殿墙壁上皆有残破浮雕,线条飘逸流畅,形象栩栩如生。寧彻接连看了十几间,试图从尚且矗立的半截女墙,与四分五裂的雕樑画栋之间,拼凑出一个故事。 但不能。 有部分浮雕似乎是表示吉祥的图案,以六只耳朵的兔子和各种月相为主,相互之间高度相似,仿佛出自一人之手。 另外的部分有一定的敘事性质,但缺失的太厉害。寧彻拼出来的最为完整的一幅画面,內容也不会超过整个图案的一半。想明確的解读出什么不太可能,主要还是靠猜。 但他也不是一无所获。 面前的这一间宫殿似乎有所不同:墙上的浮雕出现了之前並未见过的蟾蜍。而且因为蟾蜍个头较小,能在大小相仿的碎片上保留下更多的內容,让寧彻找到了一个比较完整的局部。 在地面的一个凸起上,蟾蜍对著上方悬著的半个圆球,张开嘴吸取著流动的事物。 其中,半个圆球很有可能就是之前见过的月相。那个凸起也许是山,也许是別的什么,残破得太厉害,还无法分辨。至於那种流动的事物,寧彻认为是对月光的具象。 『浮雕是描绘修行的,是不是说明这座宫殿与修行有关?』 寧彻不忘初心,立即对这座宫殿展开最为细致的搜索。不但借著魂魄的便利以各种角度观察,遇到一些缝隙还要伸手去摸索,確定其中的情况。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是一枚拇指粗细的青紫色果乾,椭圆形状,表皮皱缩,不知已经在这放了多久。这是寧彻唯独能拿起来的东西,必然有些特殊。 而一枚特殊的果乾,很可能是灵物! 寧彻现在没有衣兜包袱等物,只好將其拿在手里。確认此处没有遗漏后,他並未在其他的宫殿继续搜寻,而是尝试往高处飘去。 不多时,他的视线越过那片宫闕所在的山峦,看到了远处的情景: 大地坑坑洼洼,到处都是被摧毁的建筑,有千米高的巍峨巨山被拦腰截断;巨大的尸体被同样巨大的兵器贯穿,鲜血似乎仍未凝固,在比楼宇更宽广的锋刃上泛著血光。 寧彻震惊无言,抬头向上望去,只见天空灰濛濛的一片,没有任何光源。 第六章:一意孤行 不知是因为飞得高了,还是因为拿著那个果乾,寧彻很快就感觉到力不从心。 这种感觉像是疲劳,但又和劳累过度不太一样。他没有诸如腰酸背疼那样的知觉,只是能意识到自己移动速度,思考速度,都开始变慢了。 他未曾想这种力不从心来得如此突然,毫无预兆,又无法靠意志克服。此刻只得缓缓落回那片倾圮的宫闕,寻了半个保存最为完整的大殿,尝试休息。 他也不太清楚自己算是睡过去还是昏过去了,只知道落在那大殿残余的一角后,思绪就已经变得十分迟缓,难以思考。等他调整好身姿躺在地上,不过片刻后,就失去了意识。 面前,井水正倒映出火烧般的晚霞与他的脸,仿佛从未有过什么月亮,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他的妄想。 寧彻怔了片刻,然后看向自己的手中。 果然见到那枚青紫的果乾。 他短暂地露出喜色,然后转身看向石秀娟,刚想要询问,就感觉一阵眼前发黑,天旋地转。 魂魄的疲劳並未消解於月宫,他不能支撑,用最后的力气让自己往井的反方向踉蹌两步,侧身倒下。 …… 再醒来时,他又躺回了最初甦醒的那间屋。石颖坐在一旁,侧顏隨油灯火苗的跃动光影变幻,那些彩绘的纹路像是蠕动著,要活过来一样。 她正往兽皮上描画不知名的符號,大概是看见寧彻醒了,直接开口,声音清冷:“可是之前的病尚未痊癒?要是你感觉不好,我带你去城里找医者看看——放心,我已经將令堂送回家了。” “不是。”寧彻坐起身,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手心的果乾,略微思索,解释道: “我走到那里之后,忽然有些感悟,像是能控制我的魂魄。当时觉得新奇,就离开身体四处飘荡,但是没一会儿我就感觉好累,魂魄都不知是怎么回到身体的,然后就晕了。” 石颖那张仿佛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脸,终於有了神色变化。她像是在参观什么珍稀物种那样,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寧彻:“你是说,你没学会修行,先学会阴神出游了?” 寧彻有些懵懂:“这个阴神出游,就是指魂魄离开身体吗?” 石颖解释道:“正常来说,人的魂魄是不能离开身体的。有些邪法摄了人的魂魄去,就会让其无法思考,什么事也做不成。 而在此有所成就的修行者,才能凝练自己的魂魄。到了能主动出窍的程度,就是所谓神游。又分阴神和阳神两个层次。 三魂七魄凝练到浑然一体,足以离开肉身,就是阴神。能做到阴神出游的,也都是名动一方的高人。至於阳神,那更是传说中的大法力,我也不清楚是怎样的境界了。” 石颖说罢,目光复杂地看著寧彻。 寧彻有些疑惑:“魂魄不凝练成阴神,就一定不能出窍吗?” 石颖想了想,摇头道:“魂魄能主动出窍的闻所未闻。而且人的魂魄脆弱,除非有足够的阴气,或者极为强烈的执念,不然没有肉身保护的话,哪怕是一阵微风也足以吹到魂飞魄散了。” 『阴气,月亮,月亮也叫太阴……』 寧彻想明白了一半:虽然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魂魄出窍,但魂魄在外行走,而没有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应该就是那月亮的作用。 只是交浅言深难免有害,他只得斟酌著拋出另外的猜测:“也许与那老石柱有关吧,这算是好事吗?” 石颖皱起眉头,沉思半晌,才道:“没有任何后果的话,算是好事,但用处不算太大。” 寧彻並未掩饰自己的忐忑:“希望没有后果吧——那这个对我的修行有什么帮助吗?我要定中见神的话,会不会因为能出窍变得容易一些?” “不无可能。”石颖顿了顿,又劝道:“但是我还是建议你用更稳妥些的办法,你既然有这样的机缘,相信石家愿意提供一份灵物,赌你能一飞冲天。” 提到石家,寧彻又回想起一些记忆。 石景行,石景明……石家的少爷小姐们穿著华服,毫不掩饰自己的高傲,对寧彻这种乡下来的族人不屑一顾。甚至石家的奴才下人,也敢对著他们趾高气昂,当面评头论足。 伴隨著一幕幕景象,愤怒在脑海中闪回。但寧彻已经可以习惯,能够不动声色,只是平静地询问:“修行者分很多层次吗?修到什么程度,才能叫一飞冲天?” 石颖很有耐心地继续给他解释:“不同的道途,有不同的次第。就像攀同一座山,走不同的路,经行的风景,停留的地方,也都会有所不同。 我的道途,就是石家的观想一脉。是坐照內观,凝聚意象,进而显化图腾的路子。倘若能修到相当於显化图腾的高度,就能算高手了。” 寧彻並不掩饰自己的好奇:“显化图腾,后面还有吗?” “当然”石颖有一瞬间的出神:“铭刻神纹,参悟神通,出入青冥,呼风唤雨……这些对我来说也是传闻了,石家给我的观想法並没有后面的部分。” 寧彻外套就在身上,直接坐起身来道:“所有道途,都会到达同一个山顶吗?不同的路之间,高度相同的位置,就可以算是相当的境界吗?” 石颖先是点了点头,隨即又摇了摇头,缓缓道:“若是真能走到修行的尽头,最终都会抵达同一座山的峰顶。到了那个地步,各人的境界虽仍有细微差別,却再也分不出高低,那是人肉身与神魂所能触及的极致,故而被称作『人道极巔』。 在抵达这个境界之前,修为的深浅,大可以用山势高低来比擬,也有不少办法能探查人的修为。 大夏朝廷便按照修为强弱,將修行者划分为九品,一品为尊,九品为末。我和石勇都在九品之列,村长曾是八品修为,后来虽因故跌落境界,但大夏官方的认证並未收回。 但这套九品划分,只论修为体量,却不能和修行的境界混为一谈。就好比农夫与猎户,你能说一年打下千斤粮的农夫,就和一年猎得千斤肉的猎户全然等同吗?也正因如此,不少传承千年的宗门大派,根本不沿用这套九品分级的规矩。 修行这条路,本就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次第,不过是各修各的法,各成各的道。就拿我这门观想法来说,哪怕我修到六品图腾显化的地步,也没有你那阴神出游的本事玄妙莫测。 反过来说,往高了我不敢妄言,但就算你把阴神一路修到六品、甚至五品的修为,在沟通神明这件事上,也定然不及我擅长。” 寧彻终於对修行者有了一个大概的认识,他叠好被子,把那枚果乾贴身揣好,起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展现这种特殊,让石家投资的话,会受制於他们吗?” 石颖对石家的了解显然更深,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会。” 寧彻並不意外,道谢离开。 清光满路,他抬头望。 此世的月亮似乎並没有特殊,只一弯掛在群星之间。他握紧了手中乾巴巴的果子,收回目光,径直往家去了。 屋里,石秀娟的房间还点著灯,寧彻能听到她正轻声哼唱不知名的歌。寧彻犹豫了一下,暂且搁置了那月亮的事情。 眼下,更为紧迫的是开始修行,获得力量。 他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臥室,撇开杂物,坐在床边。枯祸、兽潮、守山人,种种威胁次第涌上心头,又归於沉寂。 寧彻长出口气,闭上双眼,他选择再度尝试定中见神。 第七章:定中见神 感觉是很玄妙的事,未曾拥有时,费劲千辛万苦也未必能获得。但经歷了之后,又能轻易地找到,甚至哪怕不想记起,也无法忘怀。 寧彻很快找到了那种操控自身魂魄的感觉,然后又卡在了不著意那步。任凭他怎么尝试,用什么方法来转移注意力,都无法忽略自己的魂魄。 很快,他就想不出新的办法了,他只好把那些老办法一遍遍重新尝试。 直到天际泛白,他疲惫不堪,意识也渐渐模糊,忘掉了其中一种方法。 已经忘掉的方法反而起了作用。 寧彻忽然来到了一个奇异的所在,在那呆愣了半晌,才想明白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杳杳冥冥的黑暗中,他看了看自己散发微光的魂魄,已经有了经验。这回並未表演太空步,隨意选了一个方向开始飞行。 很快,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出现在了黑暗中。 原身的记忆中確实有僧侣一类的人,但接触甚少,寧彻也没仔细回忆这些。但此刻看到的这尊佛像,却太熟悉了。 『所谓三千世界的佛都一个样,还是另有缘由?』 他对佛的了解不深。除了见过佛像和以前看《西游记》知道观音菩萨的样子。就只知道和尚念阿弥陀佛,吃饭要去化缘这些了。 因此他很快停止了无谓的思索。仅凭个人情感的话,他並不喜欢信仰神佛,他最相信的还是自己。 他於是略过这尊佛像,继续向前飞去。 很快,又有光从身侧亮起,寧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个散发著幽幽蓝光的瓶子,不知是什么材质,有点像陶瓷,又能看出冷冽的金属光泽。表面有无数线条翻卷,似乎在描绘水流。 他犹豫片刻,还是放弃了。 继续向前,但这次看到的,就要奇诡得多。 那是一条泥泞的小径,边缘与周遭的黑暗奇蹟般地融洽了。其上纷纷扬扬地撒著纸钱,隱约能听到哭声。其上影影绰绰,像是有人在行走,但看不清。 寧彻想起石颖的话,面色微变。绕开那条路,换了个方向前进。 然后,他又见到了那尊佛像。 他面色更为沉重,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继续向前飞去。 果然,那瓶子就在前方。 寧彻停在瓶子前,陷入沉思:『佛像、瓶子、还有那条诡异的路……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繫吗?又或者,是简单的三选一问题?』 『如果是有谁安排了这一切,他的目的可能是用那条路嚇退我,然后迫使我选择佛像或者瓶子;如果是简单的三选一,那条路的情况显然复杂得多,是不是说明它最为强大?』 寧彻继续向前,那条路正在前方等待著他,其中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唯有纷纷扬扬的纸钱落在泥泞里,像是在下一场雨。 寧彻有种想进去一探究竟的衝动,很快又被理性压了下来。他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必用性命去赌一个猜测。 旋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他愣住了。 不著意於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在这里找到一样东西,就能藉助其开始修行。这是他所了解的定中见神之法,但他没料到的是,他会遇到一个都不想选的情况。 『既然不著意於自身魂魄,就能来到这片空间。那如果努力感应自身魂魄,就会回去吗?』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寧彻开始尝试。 很快,隨著他的感应,魂魄上忽然亮起千万缕素白的光线。那些光线依著他的形体,织成一枚立体、繁复的符文。 这完全不像是要回去的样子,反而像是……他选择了自己。 寧彻茫然,本能般调动魂魄,触及那枚符文。 於是清光大放,如满月坠入人间,霎时间灌入四肢百骸,让寧彻的某些经络隨之亮起。他像孩子知晓吃饭那样,自然地知晓了如何修行,与这枚符文的名字。 太阴结璘大君宝籙! 此法以身受道籙,为大道之种;而后可以炼化月华为法力,催发其本源,於脑中开闢一处名为髓海的所在;而后法力便可以在髓海中积累,直至强大到可以影响物质,便能勾连气血,匯入丹田。 纯净温暖的日色里,寧彻猛地睁开双眼,其中有清光一闪而没。 他略微感应,就能“看”到自己的道籙,它正悬浮在杳杳冥冥之中,如同一轮微缩的月亮。 寧彻嘴角不自觉地勾起笑容,又坐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被突然迸发的飢饿唤回了神智。 他豁然起身,推窗一看,太阳已过了中天。这次修行竟然已经用了接近一天一夜,他还浑然未觉。 『人是铁,饭是钢——这里的修行者能辟穀吗?』 寧彻一边想著,一边推门而出,准备去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先对付一顿,吃完再去找石颖问问修行的事。 却不曾想,门边拉出一张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一盘清炒的野菜,一碗栗米饭,还有一个大碗盛著半碗不知道什么汤。 寧彻在屋里寻找石秀娟的身影,却没找到。 他犹豫片刻,吃了一些,味道出乎意料的还不错。 不过石秀娟是疯了又不是傻了,会做饭也没什么奇怪的——虽然自从她疯了之后,寧彻就担当起了做饭和给她送饭的任务。 收拾好碗筷,他揣了钱袋子,出门去找石颖。 维护一段关係当然需要往来,倘若他一直毫无付出,只怕不能长久。今天带些钱去,就当礼物了。 大夏语言中的钱和布是一个字,寧彻仍然按照习惯称之为钱。 钱有三种,面额最大的是一百万,据说是纯金铸成的球体,村里根本没有这种珍贵的东西。不过价值一万的金幣他倒是有一枚,是圆形的,边缘呈锯齿状。 大夏没有银幣,再往下,就是一千面额的最大铜幣了,形状大概像是一条鱼。这一千钱够去集市买几十斤肉,想来以此作为礼物的话,哪怕石颖是修行者,也不至於嫌弃。 石颖住在村中唯一的一栋二层小楼里,平日深居简出,一心钻研巫术。此刻她果然在家,寧彻说明自己已经修成定中见神,现在有些疑惑后,石颖便將他迎进了屋里。 原身与这位巫祝没有什么交集,关係只能算是熟人,从未登门拜访过。寧彻头一次来到她家,竟发现客厅没有椅子,只有四个蒲团。 石颖扯过一个蒲团坐了,寧彻便入乡隨俗,也扯了一个蒲团盘坐。 和石颖说话从来没有客套的过程,她直入主题,询问寧彻具体如何修成的。寧彻既然来问,也並不敝帚自珍,详细地讲了整个过程。 石颖闻言皱眉:“应该是道教的符籙法,只不过……” 她看著寧彻的眼睛,缓缓道:“太阴不详,乃是妖象。” 第八章:太阴不详 隨著石颖的讲解,寧彻终於对这个世界的月亮,有了初步的了解。 若非与日並称,它极少被直接唤作“月”。世人多称其为“太阴”或“妖君”,这两个名字分別对应其统御天下阴性、执掌世间万妖的尊位。 也正因为它是妖君,相关的法自然也成了妖法,再加上大夏太祖当年就是以太阳法门横扫天下,开创大夏基业,对这与太阳法相剋的妖法更是忌讳,多有打压,以至於修行此法之人,几乎不可见了。 若是什么小传承,受到这般针对,只怕很快就会断绝。但妖君高悬九天,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面对大夏太祖这样位列人道极巔的强者,再加上举国之力,亦是不绝如缕。 至今,每逢太阴升空,世间阴属之物便会隨之活跃。而传说中,妖物之所以能开启灵智,正是受这位妖君降下的灵物“帝流浆”点化所致。 听到这里,寧彻神情一动,询问道:“如果人使用这帝流浆,会有什么效果?” 石颖摇头:“或许是妖君大能,不许我辈得见。哪怕在城中,帝流浆也只是个传说罢了。” 她顿了顿,讲到寧彻最为关心的——他的修行法。 “这种法似乎是道教的符籙法。符籙法位列道门正宗之首,乃是最能代表道教的一种法。善能拘灵遣將,演化万法,练到高深处,甚至可以號令天地。 只是此法需祖师或者其他大能者赐予道籙,以此为大道之种。比起灵物,更易於寻找和入门,但日后修为高深了,只怕就容易受制於人。再加上大夏以此为不详妖象,若显露人前,难免就有祸患。” 寧彻闻言沉吟片刻,问道:“那我还能再改修別的法吗,或者兼修其他法,不到危急关头不动用它,能好走一些吗?” “確实有效,但都很难。”石颖解释道:“如果没有一些独到的法术,自废根本法只怕会伤及髓海。而兼修的话,又难免有功法上的衝突,事倍功半不说,还可能道基不合,以至於前路断绝。” “既然如此,那我倒要看看,这太阴是如何不详。”寧彻並未犹豫,语气坚决:“想必修为高深之后,总有办法。如今,还请教我此法如何,若有所成,必將报答。” 说罢,寧彻便要起身行礼,石颖扶住了他:“我对此也不过是知晓些皮毛罢了,还不如你这般详细。算不上教你,就当交流些心得吧。” 他不是拘礼之人,料想石颖大抵也是如此,便没有客气,再次与石颖相对落座。 石颖果然直入主题:“据我所知,虽然大夏已经將九品体系推行天下,但道教便是不用这九品划分的势力之一。他们以符籙法的境界为参照,將修行者分为四个层次,分別称为道人、羽士、法师、高功。 这四个境界,对应到大夏的九品体系里,大概是:道人对应九品至八品,羽士对应七品至六品,法师对应五品至四品,高功对应三品以上。 所谓道人,就是入道之人,谓其已入道途,能以道籙运转法力、施展超凡手段,彻底不同於凡俗。你如今定中见神、得了太阴道籙,便已是入了道人境,大体上和我们在一个层次了。 从前曾听人说,道人入道之后,就需要践行道途。譬如修火行,行为也要符合火德。否则本身与道途相牴触,修行关隘会格外艰难。可惜如今太阴功法近乎绝跡,我也不知你这太阴,该如何才算践行。 修行时间上也要注意:你这太阴还与太阳相剋,若是太过心急,不等十日过尽六龙就炼化月华,只怕会有妨碍。 此外,道籙与寻常符籙一般,可以用精神或是法力催动,或能加持本身,或可施展法术,颇有玄妙。传说,有些来头极大的传承中,这两种效果可以兼而有之。” 『法术!』 寧彻心头火热,但此刻不是尝试的时候。他略微回想什么叫六龙,却发现这东西很复杂,原身也不了解,只知道十日过尽六龙就是天黑。 『大概是类似太阳落山的概念?』寧彻觉得这个问题也不算紧要,收敛跳脱的思绪,转而问道:“那羽士、法师、高功都是什么意思?” “书上说,羽士飞遁天地;法师一念成法;高功更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有的已经立足於人道极巔。”石颖说著,轻嘆道:“可惜哪怕是一位道教的羽士,我也没见过。” “石颖姐这么厉害,以后肯定会见到的。”寧彻露出笑容,顺口恭维一句,又问:“还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石颖正色道:“还有就是万不可如此冒险了,纵然你能贏十次百次,但你毕竟也只有一条命,很多失败,一次就足够了。” 寧彻见状也收敛笑容,表情严肃地点头:“我记住了。” 这次的情况突如其来,他始料未及,迫不得已鋌而走险。能够“入道”,也是机缘巧合。倘若因此掉以轻心,那阴沟里翻船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心念一转,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以后若是见到其他修行者,怎么能知道他的实力究竟多强?” 石颖略一沉吟,摇头道:“很难,最多通过一些判断修为的法术,来猜测一个层次。但有些修士法术诡譎,哪怕你的修为高出他们很多,一旦应对不当,也容易著了道儿。” 寧彻心中瞭然,石颖所说的不同境界各有玄妙,想来便是术业有专攻的意思。 虽说如此阴沟里翻船的风险难免,但也不是没有好处:只要了解自身的优势,以己之长攻敌之短,即便面对修为高出一截的对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石颖看著寧彻的眼睛,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再次告诫道:“並非没有强大的修行者死在无名小辈手中,从来善泳者溺,你一朝入道固然可喜,也因此更不能小覷了天下修行者。” 寧彻再次保证,告別了石颖,起身离开。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不过和石颖谈了十来分钟,寧彻却觉得受益匪浅。 『不过总感觉忘了什么……』 天色近晚,他拍拍脑袋,决定不再细想,先按捺激动的心情,出发去找石秀娟。 但绕了村子两圈,竟没找到,正当他想去村內再看看的时候,却听见村东通往林子的那条小路上,响起一声悽厉的鸟鸣。 寧彻转头一看,却见招弟正带著尘土,跌跌撞撞地从村外跑回来。在她身后,林梢攒动,几只翼展超过一米,羽毛泛著金属光泽的猛禽正俯衝下来。 这鸟他是见过的,还亲手杀死了一只——正是铁羽雀! 村长说过的话划过心头,寧彻毫不犹豫地前冲。 第九章:救友道籙初鸣 尖风猎猎灌耳,寧彻心跳擂得胸腔发紧。他似乎已经能闻得到那铁羽雀双翼带起的腥气,招弟扯掉黏脸的汗发,撕心嘶吼:“快跑!是妖!” 他充耳不闻,足不旋踵,但那些鸟太快了,他的目力已经不足以捕捉其动作的细节。剎那间,闪烁著寒光的尖喙就像是抵在招弟的后脑。 来不及吗? 电光石火间,寧彻脑中轰然炸响,所遗忘的事物猛地撞进思绪。他来不及细想,攥紧钱袋扬手猛掷,厉声爆喝:“抱头趴下!” 招弟没有半分迟疑地趴下,但姿势却有点奇怪:她左手垫在额头前,而右手护著腰间的布包。 几乎是同时,钱袋擦著她鬢髮疾飞,重重砸在俯衝的铁羽雀翅膀上。那雀尖声哀啼,翅骨折裂,歪著身子坠落。 不等它落地,寧彻已经箭步赶上,抬脚狠狠碾下,將还在扑腾的雀身死死踏入尘泥! 哪怕是凶悍的猛禽,也不能不被这一幕震慑。它们大多奋力掉转方向,试图远离这个危险的人类——但仍有一只並未回头。 它比同类要大上许多,翼展已经能达到大概一米半。隨著一声响亮的啼鸣,黑色的,锋利的爪子已经伸出。 招弟闻声猛地回眸,正撞见赤霞泼洒而下,油彩般涂抹在寧彻分明的肌肉上。他仍保持前冲的姿势,如一头守死领地的猛虎,弓身蓄势,微微昂头,直面那俯衝扑杀、铁羽如刃的雀妖,分毫不让。 即便看不清他的脸,招弟也能想像出,他的眼神是如何摄人心魄,他的表情是如何刚毅剽悍。 她忽然想要去学些画艺,这画面值得她用一生去铭记描摹。 想像终究是想像,寧彻的表情其实是咬牙切齿,双眼圆睁的,本要做出的动作也並非如此。 倘若可以,他寧愿自己已经就地打滚,就算再狼狈也要躲开这一下。可惜哪怕他算好了怎样躲开,甚至想到了应该如何反击,这身体也跟不上自己的思路。 月光恰在此时透过层林,像是一个提醒。 寧彻立即凝神尝试催动道籙。 没想到刚答应石颖不去冒险,出门就要食言了。他甚至不確定这样能否施展出法术,就已经要把性命压在上面。 他又一次赌贏了。 几乎没感觉到什么消耗,他的念头化作涟漪,拂过铁羽雀妖的身体。方才还狞恶的怪物立即收敛了爪牙,落在地上俯首帖耳,好似覲见它的君王。 在这个瞬间,招弟几乎以为就连这样狞恶的妖,也被眼前英武的少年折服了。但这种话本故事的情节,终究不再適合过早操持家务的她。 她爬起来,边拍打身上的尘土,边以带著惊喜的语气问道:“你成修行者了?这是什么法术?” 寧彻不答,再度凝神,试图命令铁羽雀妖离开。 道籙隨著他的心意闪烁,凝聚出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自他的双眼飞出,没入铁羽雀妖的头颅。 它起飞,盘旋了一圈,而后远去了。 寧彻紧绷的肌肉和神经这才放鬆下来,一时间竟有些眩晕。招弟连忙上前扶住他,他转头看向招弟,眼前数道残影在摇晃,定了定神,这才恢復正常。 在招弟有些担忧的目光里,他缓缓开口:“我確实成了修行者,不过现在实力实在低微。”他苦笑一声,“你看,用这一个法术就要耗尽力气了。” 招弟闻言,紧张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要不我带你去找巫祝大人?” “不用了。”寧彻感觉恢復了些许,自行站稳了身体道:“我成修行者的事千万不能告诉別人,二哥我就这么一招,用完还晕,要是被人知道了可就危险了。” 招弟不假思索地答应:“嗯,我明白——不过真的不需要找巫祝大人问问吗,她人很好的,就算知道了也一定不会告诉別人的。” “不用了。”寧彻摆手,隨口问道:“这么晚了,你去林子里做什么?” 招弟闻言却如临大敌,眼神躲闪,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寧彻见状也不勉强,宽慰道:“我不是叫你非得把秘密告诉我的意思,你不想回答也没关係的。” “不,不是!”招弟急忙否认,她看了看寧彻,发现他面色如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解释道:“我听小虎说你要加入狩猎队,但这时候枯祸快来了,伤药只怕不够。所以就自作主张,去采了一些。” 说罢,她拿起之前掛在身侧的布包,就要打开给寧彻看。 寧彻轻声嘆息,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如今外面太危险了,起码以后要去什么险地的时候,叫上我,好吗?” 招弟闪烁的目光,对上寧彻锐利明亮的双眼,她似乎能在其中看见倒映的月光。 此刻夜色还浅,此处尚不得见太阴。 招弟羞红了脸,很快移开目光,鞋子不自觉地在地上蹭了蹭。寧彻並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他边捡起之前为了打铁羽雀扔掉的钱袋,边盘算著自家的法术。 这法术竟然可以號令铁羽雀妖,真不愧是妖君。倘若利用得好,想必能成为一张底牌。 两人各自沉默了片刻,招弟有些尷尬的抬起头,找了个话题,问寧彻为何来此。寧彻这才回过神来,直言自己是来找母亲的。 两人於是准备分头去找,谁料刚一走动,旁边树叶忽地摇晃,一道黑影一闪而逝。 寧彻立刻反应过来,快步靠近,厉声喝问:“谁!” 但只剩下晃荡的枝叶,那道黑影以不似人类的灵活性离开了。 此世似乎没有武林高手这种概念,所以,能跑这么快的,是妖,还是修行者? 招弟还愣在那里,寧彻大概讲了情况后,她给出了自己的猜想:“应该是妖吧,看到你这么厉害,一道法术就嚇退了铁羽雀妖,它就不敢在这与你交手。” “也许吧。”寧彻不置可否,虽遇此突发状况,却也不能因噎废食。二人心中虽存疑虑,仍照旧在村中搜寻石秀娟的踪跡。 寻了半圈,却见寧彻家中亮著灯火,推门而入,果见石秀娟已然归家,独自在屋中,不知正忙活些什么。 既已寻到人,寧彻便与招弟道別。他望著家门略一迟疑,终究还是掩上门,转身往外走去。 石秀娟身上藏著不小的秘密,想来还与他日后的道途息息相关,这秘密,他终究要弄个水落石出。只是此事急不得,当下最紧要的,还是儘快提升修为,钻研那道法术。 无论日后遭遇何种境况,逢著什么变故,唯有自身实力足够强大,才是最稳妥的依仗。 第十章:坐照月华始炼 寧彻默默回想了几遍炼化月华之法,忽然对其中提到的经脉有些不解。为了战场上做应急处理,人体结构他是学过的,各大血管的走向可以说烂熟於心。但法门里说的经脉,和血管的分布天差地別。 可是,若经脉不是血管,又能是什么? 而且,魂魄也不是大脑,他不仅能魂魄出窍,甚至还能穿越。记忆好像是在大脑,不,也不能排除原身的魂魄直接跟他融合之类的情况…… 他越想越是疑惑,连忙扯回思绪,不敢再瞎想。免得修行还没正式开始,先陷进认知误区里,平白添了走火入魔的风险。 和自己拉扯了片刻,寧彻忽然心生一计——眼见为实,何不直接以阴神入体,看看这经脉到底是何物。 他闭上双眼,屏息凝神,魂魄转瞬便脱离了肉身,切换到了熟悉的第三人称视角。 他直接將头伸进自己体內,却不料內里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事物。 原来魂魄视物,竟也需要光? 寧彻满心迷茫地从肉身正中探出头来,忽然胸口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下意识低头看那东西所在的位置,原来是他贴身存放、从月宫带回来的那枚果乾! 这两天变故一桩接一桩,他不觉把这枚果乾拋在脑后了,若不是这番巧合,估计得换洗衣物时才能想起来。 能让魂魄直接触碰的东西,寧彻至今只见过两种:一是月宫废墟里的建材,二就是这枚果乾,想来绝非凡物。只是没摸清它的来歷和功效前,他断然不敢拿自己以身试药,只能先妥善收好,再慢慢探究。 一番尝试,倒让他翻涌的思绪平静了不少。 寧彻再次凝神,令魂魄归位,对著天边的残月站定,准备正式开始修行。转念又觉得,这法门虽没要求姿势,但立正修行未免太过僵硬,索性按著记忆,在村口寻了块较平整的大青石盘坐上去。 再次行功,悬浮在识海的道籙立刻放出极淡的清光,似在牵引。月华果然隨之凝聚,顺著他的呼吸流转於口鼻之间,竟凝出了如同实质的白色光雾。 这等景象已然堪称神异,但更惊人的变化正在他体內发生:周身血肉都在与这股太阴之力共振,丝丝缕缕半透明的脉络在体內缓缓显化,隨著他炼化月华,亮起斑斑点点的银光。 诸般奇景,寧彻浑然未觉。 修行感觉谈不上舒服还是痛苦,又或者说,连感受都已经被拋在脑后。他只专注於身体中运转的力量。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被不可遏制的疲惫拽出了忘我的状態。 修行的成果算不上显著,只让识海里的道籙略微变得明亮,细看便能发觉,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正绕著道籙缓缓旋转。 此时天刚蒙蒙亮,远山还浸在墨色里,只天边泛了一点极淡的鱼肚白。寧彻还想试试新解锁的法术,却困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几分,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连著两夜没合眼了。 虽说提升实力要紧,可废寢忘食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寧彻收了功往家走,刚推开院门,就见石秀娟的屋门紧闭,里面没什么动静,便轻手轻脚进了厨房。 家里只剩些类似小米、却更为粗糙的穀子,他又是一阵翻找,也只寻到一点顏色並不纯正的盐,最后只能熬了锅加盐的稀粥,盛出一碗温在灶上,给石秀娟留著。 囫圇用过早饭,寧彻回屋,直接和衣而眠。再醒来时,已是月上中天。正是月华最盛的时候,寧彻立刻一个鲤鱼打挺跃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就算是整理。 他见给石秀娟准备的粥已经喝光了,便又去村口修行。直到天光大亮,才回到家中煮粥。 不过这样光喝粥也不是个长久之计…… 寧彻一连喝了两碗,放下碗,边思考如何改善伙食,边起身准备去打水刷碗。门外忽地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他本来听见脚步还有些戒备,敲门声响起后就放鬆下来:这村子里会这么早来轻轻敲他家门的,只有招弟,而且,应该是来送东西的。 从前,招弟要送什么东西也是这个时候来,因为她的母亲这时候睡得最沉。否则要是被看到了,她会被捆在树上打——那次连村长都惊动了。 村里人谈及招弟的家境,大多扼腕嘆息。这女孩儿聪慧乖顺,却摊上个当地痞的爹。她妈虽然还算顾家,但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 当然,在村里,重男轻女其实不算什么,大家都默认男孩继承家业,除非女孩修行有成,才能另当別论。但她竟然不许招弟去参加石家免费的资质测试,这是摆明了没想她好。 思绪转瞬飘过,寧彻心中暗嘆,不露声色道:“进来吧,门没閂。” 门被轻轻推开,招弟探著身子走了进来,手里还拎著个眼熟的布包,见他好好地坐在堂屋,明显鬆了口气道: “二哥,你醒著就好。我……我早上起来熬了点安神的药茶,能缓解头晕的。还有些自家做的粗粮饼,想著你这两天忙著修行,怕是顾不上弄吃的。”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把布包放在门口,也不往里凑,更不问他修行的细节,只垂著眼补充了一句:“药茶是温的,配著饼吃正好。我问过巫祝大人,方子是稳的,不会伤身子。” 寧彻握著碗的动作顿了顿。 他隨口说了句“用了法术就头晕”,並没解释自己第一次用这个法术,甚至还没开始修行。这下只怕是叫招弟误会了,还特意去学了安神的方子,熬了药茶送过来。 这真是…… 寧彻即使两世加起来没钻营过一次人情世故,也明白这时候解释非但没用,还拂了招弟的一番好心。他斟酌片刻,尽力作出惊喜的神態,抬高了音调道:“这真是麻烦你了。” 说著,他起身小跑到门口,端起地上的陶壶就灌了一口。未曾想温度刚好入口,带著淡淡的草药香,没有预想中的苦涩,反而有些许的甜。 放下壶,寧彻发自內心地称讚道:“好茶,厉害啊,你居然还会这个!” 招弟脸颊晕开浅浅的緋红,纤长的眼睫慌忙垂落,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细碎心绪,小声道:“壶我明天来拿。”说罢,她就要离开。 寧彻见她要走,连忙叫住:“等下!” 招弟顿住脚步,回头看他,眼神懵懂。 “你家里少个壶没关係吗,我怕……”寧彻看著她微红的脸颊,想到这是她的家丑,止住话头,放缓了语气又道: “而且枯祸眼看著就要来了,林子里一天比一天凶险,以后別再为了给我做这些吃食汤药,往险地里乱跑。” 她连忙点头:“我知道的,我妈已经一年没进过厨房了,这壶还是之前赶集的时候我买的。药茶也就在自家熬的,药草已经采齐了,没往远处去。” 说罢,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小声补充:“这两天村里有生面孔,可能是守山人来了,二哥你要是出去,可得多留意点。” 寧彻眸光微沉。守山人大多跋扈,不把他们这些“贱民”放在眼里。若是平常,躲一躲,再忍一忍,他们也不至於把人往绝路上逼。但他之前打了两人,却不知后续如何。 亏得招弟心细,倒是帮他提了个醒,这两天最好是能避开他们——但他修行必须要沐浴月华,这就有些难办了。 他点头道“我知道了,多谢。” 招弟见他都听进去了,也不多留,道了声再见,还不忘把他的房门关上。 轻盈的脚步远去,只留下寧彻望著被朝阳染成金黄的窗纸发呆。 第十一章:石柱村风波起 寧彻將药茶一饮而尽,把给石秀娟留的粥放在她屋门口,便转身回了屋。困意渐渐涌上来,他脱下外衣躺到床上,闭目翻阅原身的记忆,不多时便酣然入睡,一觉直睡到黄昏。 醒来后,他煮了碗粥吃下,又带上开山刀和弹弓,出门修行。 修行途中,他刻意分出心神,试探自己能否在修炼的同时,应对突发状况。待到天將亮时,又去附近寻了野兔、山鼠之类的寻常兽类,测试道籙自带的法术。 如此,一连两日。 修行的同时略微分心警戒,只会让行功速度降低一到两成,倒不至於行差踏错,这算是个好消息。 至於法术,几番测试下来,他也找到了一些规律:这法术对兽类的影响,主要与目標体型、指令的复杂程度掛鉤。体型越大,指令越繁琐,消耗便越大。 只是他心中也暗自猜想:体型差异的本质,或许便是实力差异——凡间兽类的身形本就与力量强弱成正比,这个猜测,也只能等日后遇上妖物,再慢慢验证了。 此外,此术的持续时间很短,大概只能影响一分钟左右,这个时间似乎不受什么因素的影响。 他於是给这法术定了个名字,叫御兽术。 毕竟这术法在他刚入道、几乎没什么修为的时候,就足以令铁羽雀妖俯首帖耳,绝对是他对付妖兽的核心底牌。 但寧彻心中清楚,太阴对妖物的天生压制確实极为强悍,但对人类修行者想必无此神效。绝不能凭这张底牌就高估了自己,应对其他状况的本事,终究还得一一补足。 而这三天里,招弟每日清晨都会过来一趟,带些刚做好的乾粮,送一碗温好的安神汤,从不多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把东西放下,说两句村里的动静、提醒他注意安全,便安静离开。 再加上寧彻也不浪费测试御兽术时擒来的鸟兽,野兔、野鸡这类便顺手收了改善伙食,日子倒也渐渐有了起色。至于田鼠之流,倒不是他挑食,实在是不懂烹製之法,也只能尽数“放生”了。 在这还有些陌生的新世界里,他终於有了些“落脚”的实感。 而狩猎队招人的日子,也到了。寧彻並不忐忑,没什么临阵磨枪的想法,以他的实力,加上猎头石勇已经答应了让他进队,这件事自然没什么悬念。 石柱村只是个有两百多户人家的中型村落,至於具体人数寧彻不清楚,但小户三、五人,大户有几个十余人的,再算上少部分如自己这般独身一户,大概有个千人左右。 这些人中,除了修行者高人一等,非同寻常之外。能加入狩猎队,也已经算是“混的好的”了。满仓便常常以此为荣——他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加入了狩猎队,已经能算他们家的顶樑柱了。 但相比城中那些拥有强大修行者的势力,这又算不了什么了。修行者与凡人间无疑有著一条鸿沟,狩猎队现在近二十人,石勇自己的战力起码占了全队一半。 寧彻回想著原身听过,见过的消息,他当然不肯永远蜗居在这小小村庄,势必要登上更大的舞台。 城中最为显赫的势力,是为“三官六姓”。 三官,是大夏官方设立的三大势力:主管民政与政令的城主府,执掌祭祀与巫法的巫神塔,还有负责治安、镇守荒境的守山人。 这三大势力底蕴深厚,手握官方权柄,有著最完善的上升渠道,可门槛极高,更重要的是,他身负的太阴法门,犯了大夏朝廷的忌讳,一旦踏入官方势力的眼皮底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而六姓,便是肥湖城盘根错节的六大贵族,钟、余、向、严、胡、石六家,在本地经营了百余年,相互通婚联姻,势力根深蒂固,是典型的地头蛇。 可这些家族最重血脉与出身,当年原身尚且有石家血脉,不过是主脉的人一句“资质不够”,便弃如敝履。如今他若想投靠石家,只怕也要撞上无形的天花板。 石家尚且如此,其余自然更不必说。 还不等寧彻计划好加入哪方势力,就听到急促的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寧彻戒备地起身问道。 “星星哥,不好啦!”小虎在门外呼喊:“守山人要接管狩猎队,还说石勇叔挪用公物,要打起来啦!” 寧彻闻言心头一沉,石勇於他有恩,他岂能弃之不顾?於是他披上外套,吩咐小虎去找村长和巫祝,便大步往狩猎队赶去。 尚且未到,就听见石勇压抑著的低沉嗓音,混著守山人尖刻的呵斥声,嘈杂一片。他侧耳听了听,听到了“回春符”等词。 没想到这事还和自己有点关係。 他加快了脚步,走向那个有些破败,但还算乾净的小院。 院坝里,石勇正咬著牙,却还是挤出笑容,额角青筋已然暴起。身后的猎人们面色各异,但都算不上好看。 满仓也在其中,他虽然才十六岁,身高却已经过了一米八,肤色黝黑,膀大腰圆。此时他正站在石勇侧后方,面有怒容。 对面则是三个穿著与赵三赵四相仿的守山人。为首之人身量不高,尖嘴猴腮,正叉著腰,唾沫星子横飞:“石勇!別给脸不要脸!上面拨下来的回春符,是给全村扛枯祸用的救命符,你敢拿去给个贱民续命? 你最好识相一点,否则,这事往城主府一报,別说你这个猎头当不成,整个石柱村都得落个藐视政令的罪名!” “识什么相,你这是勒索!”满仓再也忍不住,怒喝道:“你这么做,就不怕我们报官吗?” “报官,哈哈哈哈——我们就是官,你要报谁?”尖嘴猴腮的守山人笑得直不起腰。 旁边两人也隨著嗤笑,其中一个身材肥大的女人直接讥讽道:“小弟弟,这里可没有你说话的份。你知不知道,这枯祸天灾兽潮,荒郊野岭的丟一个人,也不过是当被妖兽啃了。尸骨,只怕都捡不回来呢。” “你!”满仓气得面色涨红,便要衝上前去。石勇却伸手一把將他按住,厉声低喝:“你要干什么?退下!” 满仓望著石勇那双瞪得滚圆、布满血丝的眼睛,抿了抿嘴,终究还是悻悻退了下去。 寧彻深吸口气,用力抓住院门推开,让门发出“吱呀”的响。 满院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一滯,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寧彻缓步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三个气焰囂张的守山人,最终落在石勇紧绷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咬字清晰道: “符是我用的。” 第十二章:出手技惊四座 石勇瞳孔微缩,立刻呵斥道“胡闹!你来这做什么?” 他边说边快步上前,隱隱將寧彻护在身后。但守山人也明显看出了他的意图,几乎是同时凑了过来。寧彻的目光却越过他们,看向后方的狩猎队眾人。 眾人神態各异,震惊,责备,沉思,惊喜者皆有。唯独满仓是一副紧张的神色,与石勇相仿。 寧彻收回目光,打量著面前三人,语气仍然平静:“这跟石勇猎头没关係,有什么帐,尽可以找我算。” 狩猎队大部分成员闻言皆是面面相覷,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前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年,居然敢在这个节骨眼站出来。有几个熟悉原身的,更是疑惑,不知道他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这都敢认下来。 满仓瞪圆了眼睛,他攥紧了拳头,想要上前护著自己的二弟。但石勇和三个守山人已经將寧彻围住了,足足四个修行者,他有什么资格过去,又能护得住谁呢? 此时此地,没人在意他这样一个小角色的纠结。 为首那尖嘴猴腮的守山人先是一愣,隨即上下打量起寧彻。见他一身粗布衣衫,身形清瘦,看著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却没有半点惧色。他顿时也有些踌躇,拿不准寧彻是不是有什么依仗才敢如此。 但胖女人丝毫没感到不对,她闻言又是一阵讥笑:“我当是什么不怕死的东西,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贱种。你可知这七品符有多金贵,就算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另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更是直接按住了腰间的佩刀,肆无忌惮地逼近寧彻,仿佛只要为首者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动手拿人。 石勇脸色骤变,立刻又往前半步,將寧彻挡得更严实了些,沉声对著三个守山人道:“符是我给的,有什么事冲我来,跟他一个孩子没关係!” 胖女人立刻道:“好威风啊,你以为这是凭你一张嘴能揽得住的事儿吗?你想救他,就乖乖交出……否则,別怪我们把你俩一起抓去!” 石勇犹豫了,他开口“我……” 话未说完,寧彻已经扯住了他的衣袖,出言打断道:“你怎么知道我赔不起?”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有无穷的底气:“我父亲是石猛,石家的天才修行者。我母亲是石秀娟,大夏认可的巫祝。你是什么贱种,敢如此冒犯我?” “你,你竟敢骂我!”胖女人愤怒地扭曲了表情,双下巴挤在一起,肥头大耳因此又往外扩张些许,让寧彻想到擦了白粉的盆底。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那双三角眼死死瞪著寧彻平静无波的视线,怒火瞬间衝垮了理智,抬手就朝著寧彻的脸抓过来,其上骤然亮起一层浅黄的光晕,尖声叫道:“小杂种,我撕烂你的嘴!” 石勇见状,肌肉顿时变得鼓胀,就要出手。那高大男人的动作却更快,呛啷一声拔刀横拦,寒刃正对著石勇的前路,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想公然袭击官差、对抗守山人吗?” 另一边,寧彻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种发展其实不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从未与人类修行者交手,也不打算在这时候就冒险尝试。只可惜,计划又没赶上变化。 也罢,人没什么筹码的时候,总要放手一搏。 他摒除杂念,专心对敌,而一双肉掌带风,转瞬便到眼前。 寧彻只脚下以寸劲垫步错身,上半身顺著来势微微一拧,整个人便如贴地滑过的风,恰好横挪一尺。错身躲过攻击的同时,竖掌面前,颇有些瀟洒。 这倒不是为了耍帅,而是寧彻怕这女人有什么法术,打出“掌风”之类的东西直接把他封喉了。 但他多虑了。 胖女人实力比他想像中要差得多,这一击没有丝毫保留,把所有力道都砸在了空处,上半身瞬间失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 不等她稳住身形收招回防,寧彻原本竖在身前的手掌直接按了下来,同时上步一个勾腿。 胖女人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叫出来,整个人便像个被推倒的麻袋,脸朝下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这一幕,让整个院坝瞬间陷入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胖女人趴在地上的痛哼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高大男人瞳孔骤缩,握著刀柄的手瞬间绷紧,满眼都是不敢置信。他本以为拦住石勇就万事大吉,没把这个口出狂言的少年放在眼里。更没想到,这个还没长成的少年,竟然一招就放倒了修行者。 为首的尖嘴男人更是脸色铁青,眼里的错愕一闪而逝,又被怒火取代。他们是城主府派下来的官差,在这十里八乡向来是说一不二,今天竟然在一群泥腿子猎户面前,被个半大孩子当眾打了自己的人,这脸要是找不回来,以后他们还怎么在这片地界立足? 石勇也愣在了原地,他方才已经在考虑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保下寧彻。万万没想到,这个他想要护著的少年,竟然如此轻鬆的打贏了。 满仓更是想不顾一切衝上来,他就算被打死,那也是跟二弟死一起。不论如何,他不能站在旁边看著兄弟出事。但他刚上前两步,就看到寧彻轻而易举地放倒了胖女人。 他有些错愕,方才翻涌的热血,忽然像是被风吹凉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尖嘴猴腮的守山人终於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他死死盯著寧彻,眼中有毫不掩饰的杀意:“当眾袭伤官差,藐视大夏政令,我看你这小子是活腻了!” “对!”高大男人也附和道:“敢动手打官差,就是反贼。直接拿下,打死了也算拒捕伏法!” 石勇立刻侧身挡在寧彻身前,也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开山刀,宽刃的砍刀往地上一顿,竟然入土三寸。他沉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刚才是她先动手伤人,星不过是自保!” “石勇,你还敢护著他?”尖嘴男人厉声威胁:“今天这事,你护著他,就连你一起办。你还有家人吧,可別怪我们心狠。”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满仓也终於走到寧彻身边,与他並肩而立,直面眼前的守山人。 第十三章:同仇 狩猎队的全部人手都在这院中,但此时此刻,再无一人敢上前来。 眾人心中本都憋著一股不平之气,方才寧彻一招將那胖妇人摜在地上时,甚至有人险些按捺不住,喊出一声“好”来。可他们心里也都清楚,对方是修行者,是大夏的守山人! 修行者本就高人一等,是他们平日里只能仰望、俯首拜服的“老爷”。他们不过是凡人,如何能与修行者为敌,更何况正面对抗守山人,这简直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寧彻身侧,满仓已经抄起了猎叉。铁打的叉尖磨得鋥亮,正微微的颤动著。 满仓也怕,他的手在抖。或许不过是一时的少年意气,或许仔细考虑之后,他会后悔这个决定。但此时此刻,他满脑子都是那时的情景。 那年大雪封山,他和几个兄弟跪在晴空下磕头起誓的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烧得滚烫。什么后果,什么生死,都不重要了。他要和自己的兄弟站在一起,半步不退。 石勇横刀在前,宽厚的脊背紧绷著,虎口因用力而发白。显然,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静。 他是修行者,也因此远比狩猎队的其他村民更清楚守山人的厉害。 这三个修行者,在守山人中也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嘍囉罢了。作为大夏三官中的武力代表,守山人有真正的强者,那般人物若动起手来,要屠灭这小小的石柱村,也不过翻手之间。 在这动手只怕难有什么好下场,甚至不是没有连累全家的可能,但他退不得。 “勇……” 他默念自己的名字,目视前方。 “石勇,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刀放下,把这小杂种交出来,这事我还能饶你个失察之罪!”尖嘴男人见石勇亮了刀,也並不当一回事。在他看来,石勇这样有家室的男人,怎么可能对抗官府呢? 胖女人也爬了起来,吐出刚才啃的泥土,就叫囂道:“呸——就是,快放下刀!不然,我们按聚眾谋反报上去,让你石柱村上下,都吃不了兜著走!” 满仓见状,直接大吼一声就要衝上去。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寧彻越过二人,也不说话,径直朝对面三人走去。 胖女人心有余悸,那还敢与他放对,噔噔噔往后退去。 尖嘴男人本就是领头的站的靠前,她这一退,顿时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他也只得往后退却,想要和高大男人站在一起。 高个男人不解其意,但他看见两人都退,也不敢独自站在前面。 就这样,寧彻逼著他们一连退了三步。然后,胖女人因为退得太快,竟然没站稳,直接跌坐在地上。 “哈……”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是意料之外的收穫,寧彻有一瞬间的愕然,这草包还真是令他惊喜。 他並未犹豫,抓住对方三人纷纷愣神的时机,直接开口:“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我可以与你们合作。” 在眾人惊疑的目光里,寧彻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直视著那尖嘴男人。 尖嘴男人皱眉:“就凭你?” 石勇虽然也十分不解,但他明白,这时候哪怕出个昏招,也比內部意见相左要好。他直接肯定道:“这也是我的意思。” 寧彻得到石勇的支持,略微鬆了口气,表面仍然不动声色,语气平静:“你可以选择在这跟我们打,看看你能不能活著走出这个村子。” “你敢!我们可是……” 胖女人再次站起身来,又开始叫囂。 寧彻甚至怀疑她是自己这边的臥底了,他刚有点立威的需求,就又送上门来。 不等胖女人说完,他已经悍然出手。 只见他双脚一登,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贴地掠起。 胖女人只觉眼前一花,寧彻已欺至身前。右拳虚晃直扑面门,她嚇得魂飞魄散,慌忙抬臂全力架挡,手臂上还有土黄色光晕显现,轻而易举地又被骗出了全力。 但她手臂刚抬,寧彻拳锋骤收,滑步贴至她身侧,左肘狠狠砸向她毫无防护的肋下。女人气息顿时一窒,踉蹌侧歪,双臂的光晕都像是接触不良的灯,闪烁而后熄灭。 正当寧彻要立刻接上勾腿,高大男人已经反应过来,明晃晃的钢刀直接砍向他的脖颈。 寧彻立刻变招,勾起的腿直接蹬地换支撑,收另一只脚,霎那间转过身体。 他整个人贴在胖女人身后,將其当做掩体,躲过这一刀。並不给其变招的机会,又是半个转体,侧身顶著胖女人,往高大男人的方向奋力一靠。 高个男人只能收刀,伸手去接撞过来的胖妇人,视线和动作瞬间被牵制。 机会! 寧彻身形一矮,单手撑地,右腿如铁鞭般横扫而出,后发先至,狠狠踹向高个男人的小腹。 高个男人已经来不及躲闪,自能低喝一声,让小腹瞬间亮起凝实的白光护罩,寧彻只觉一脚踹在了石墩子上,剧痛顺著腿骨直窜进脑门,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那白光也应声炸开。高个男人痛哼一声,又被胖妇人砸了个满怀,两人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的,老子杀了你!”高大男人怒骂一声,翻开胖女人就要起身。寧彻毫不犹豫,退后一步,恰好满仓见寧彻和他们打起来,拿著叉子就要衝上前去。 寧彻一把抢过满仓的铁叉,就要当標枪出手。 “够了!”尖嘴男人一声大吼,寧彻保持著投標枪的姿势看他。 他明白自己是栽了,嘆息一声道:“你说说怎么合作吧。” 寧彻看著地上的两人,放下铁叉,並不答话,而是调整著呼吸,看向门口。 大概过了一分钟,就当尖嘴男人沉不住气,要询问的时候,小虎一把推开院门,使其“梆”的一声撞在柵栏上。 在他身后,石谷、石颖和成材都已经赶到。 寧彻这才看向尖嘴男人道:“你的人也受伤了吧,不如先回去修养一下,我们商量商量,晚上找你谈。” 尖嘴男人深深看了寧彻一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声音:“好。” 三人狼狈地出了院子,院门重新关上,满仓才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石勇也收了刀,刚要开口问寧彻晚上的打算,却见寧彻转过身,问出了一句让石勇愣在当场的话: “他们想要什么东西?” 第十四章:定计 石勇满脸的不可置信,瞪著眼睛问道:“你连他要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答应了?” “口头答应。”寧彻解释道:“我这不是缓兵之计嘛,总不能现在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满仓也凑了过来,满脸迷茫地问道:“那现在怎么办?” 石颖和成材也走过来,石谷则站在后面,远远地看著,似乎並没有说话的意思。成材直接问道:“什么情况啊,怎么跟守山人干起来了?” 石勇一脸颓然,摇头嘆道:“哎——说来话长,进屋里讲吧。”说罢,他引寧彻等人往院中大屋走去,又转头看向石谷:“老村长,您要不要也来听听?” 石谷点点头,也跟著进屋了,其他的狩猎队成员则是被晾在了外面。 屋里空间很大,长方形的地面空旷。左边摆著兵器架,右边是几个箱子,中间则是一张长桌和配套的椅子,別无他物。 石勇率先隨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身体半倚在桌面上,神色间有种大难临头的苦涩。满仓也跟著在他旁边坐下了,伸手招呼寧彻。 寧彻点头,略微等了片刻,见石谷、石颖和成材都入座了,这才在满仓身边坐下。 石勇也不多说废话,直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原来这守山人本就是找了由头来勒索的,恰好交流储备的时候,知道石柱村只剩下一张回春符。他们借著这个理由当即发难,狮子大开口,居然直接要石柱村为他们找来一块妖骨。 这妖骨不仅仅是妖兽的骨头那么简单,而是某些妖兽成年累月,反覆淬炼,才能诞生出的超凡材料。 它是修行者锻铸兵刃,炼製法器的上佳原料,与玄石、巫铁並称三大灵材,非但极为稀少,想要获取更是要冒极大的风险。 毕竟妖兽淬炼妖骨,可不是为了给人类修行者做嫁衣,这东西本就是它们安身立命的依仗,搏杀强敌的利器。 且不说石柱村三位修行者中,只有石颖从石家带来过一件妖骨製成的法器。就算真有妖骨,自己还不够用呢,岂能拱手给他? 眾人闻言神態各异,石颖率先道:“欺人太甚,要战便战。” 寧彻侧目,未曾想这位平日冷冷清清的巫祝,还是个火爆的脾气。 成材面色紧张:“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那可是三官的人,咱们小小村庄,不过三个修行者,怎么是他们的对手?就算侥倖打贏了这三个,等守山人派更强的修士来了,咱们全村上下,都逃不过灭顶之灾!” 石颖脸色阴沉,呵斥道:“你是不是以为我们现在低头退让,就能躲得过去?” “不然呢?”成材急得直跺脚,眉毛拧在了一起:“石巫祝,你怎么就拎不清!退一步,我们凑些钱財、符纸,低个头认个错,把这事圆过去,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要跟他们撕破脸,那就是跟守山人、跟大夏作对!咱们祖祖辈辈都扎根在这石柱村,难不成要为了一口硬气,让全村老小都跟著送命?” 石颖反问道:“割肉饲狼,能退群狼?” “行了。”石谷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终止了这场爭论。他看向寧彻:“星,你有什么想法?” 眾人目光匯集,寧彻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略一沉吟,才开口道:“我觉得,割肉饲狼固然不可,以卵击石当然也不能。我们需要找到一个,不对抗守山人,就能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成材不满道:“这不是废话吗?” 石谷一拍桌子:“闭嘴!” 成材一惊,立刻缩了头去,不敢说话了。 石谷又看向寧彻,追问道:“你找到这个办法了吗?” 寧彻並没有准备,但他对自己隨机应变的本事尚且有些自信。多少陌生的环境,多么危险的情形,他都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制定,或者修改作战计划,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我有一个想法,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他如是回答。 “不妨说说。” 寧彻没有直接讲自己的计划,而是问道:“我听一个守山人说,枯祸天灾兽潮,荒郊野岭的丟一个人,也不过是当被妖兽啃了。就连尸骨,也难捡回来,这可信吗?” 石谷点头,石颖进一步解释道:“如果是你我,可以说確实如此。守山人的话,还得看有没有强大的修行者肯来找他。有法术能探查细微的痕跡,也有法术能推演过去的情景。” 痕检和监控吗……寧彻若有所思。此世的法术还是太过玄奇了,不能以古代封建社会的水平来衡量。 他顿了顿,又问道:“如果真的有妖参与,甚至由妖来杀死他们呢?” 石颖也陷入了沉思:“那么即便有强者使用这些法术,也很难找到真相了。不过,我们怎么能让妖杀死他们?” “交给我。”寧彻看著石颖:“我有办法。” 石颖与寧彻对视一眼,联想到太阴道籙,顿时明白寧彻应当是掌握了相关的法术。她於是点头:“好,我相信你。” “星,你可別犯傻!”石勇闻言却有些紧张,立刻出言阻止,大概以为寧彻要去做“以身为饵”之类的事了。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寧彻一边出言安慰,一边盘算著要不要找个时间跟石勇叔交个底。 在他看来,招弟、石颖、石勇和满仓都是和他一条战线上的战友。战友之间互相知道底牌,关键时刻才会更好配合。一味的隱瞒,反而会削弱整体的战斗力,是陷入个人英雄主义的表现。 石勇还想说话,却被石谷打断了:“那就这么办吧。” …… 眾人初步达成了共识,开始制定更为详细的计划。 满仓看著身边侃侃而谈的兄弟,第一次有了种陌生的感觉。他不知道是因为自从自己加入狩猎队,太久没和兄弟一起,变得生疏了;还是兄弟现在太厉害了,他已经不能望其项背。 他发现寧彻做事他已经帮不上什么忙,讲话的时候,他也插不上一句。 他觉得心中有些堵得慌,黯然地告罪离开了,成材见状也跟了出去。 门外,狩猎队的其他成员正在做日常的操练,小虎站在边缘,有样学样。墙角处,招弟端正地站著,怔怔看著大屋的方向出神。 麻雀攀上檐角,晴空恰有飞雁。 第十五章:征袍 越是繁复的计划,反而越容易生出紕漏。在座没人能算尽所有变数,自然稳妥从简。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个大概的计划就制定完成。 石颖会暂时把自己的法器给他们,因为是巫祝所用,他们没有相应的专业能力。就算拿到了,一时间也不能转化为战斗力。 然后,条件就是他们不再过问回春符的事情,並且尽心竭力的帮助村里抵御兽潮,度过枯祸。这也是他们的职责所在,於情於理,他们不可能拒绝。 他们是否真的尽力並不重要,只要他们参与了对抗枯祸,寧彻就能让妖把他们当成首要目標。反正吃什么人对妖来说都一样,这种程度的指令应该没有失败的可能。 当然,这个能力寧彻並未暴露,只是说自己有办法能做到。 至於行动的细节,就要看各人的隨机应变了。 然后,本该是加入狩猎队的考核。 寧彻方才的身手有目共睹,石勇就直接免除了这一步,让他成为狩猎队的一员。倒也没什么仪式或者证明,挨个打个招呼,以后就是队友了。 他原本还想留下来,看看狩猎队日常操练的路数,可目光扫过院角,一眼瞥见了站在墙角的招弟,脚步一转,朝她走过去。 招弟今日出奇地穿了件大概看不出磨损的衣服,而且是不方便干活儿的大袖,顏色鲜艷,颇为显眼。 此时,她正望著大屋的方向,见寧彻拨开人群,向她走来。她忽然又躲闪开眼神,以手捻著袖口。 寧彻並未注意到这种细节“你怎么来了,难道小虎还去叫你了?” “没、没有。”招弟摇了摇头,仍然低垂著眉眼,指尖攥得更紧了些:“我就是……嗯……听见这边有动静,嗯,所以我就过来看看。见你没事,就放心了。” 小虎探过头来,高声叫道:“你怎么撒谎,你来得比我都早呢。” 招弟立刻緋红了脸,一跺脚,低声呵斥:“小虎!” 寧彻拍拍小虎的肩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带著两人来到院外,躲开狩猎队眾人炯炯的目光。这才笑问道:“来这么早做什么?” “唔……”招弟欲言又止,偷偷瞟了一眼周围,这才深吸口气道:“今天是你加入狩猎队的日子,我想来祝贺一下。我……我还准备了,一点礼物。” 说著,她猛地从袖口拽出一个人头大小的布包,递给寧彻。动作之迅捷,差点让寧彻以为她要给自己一下。 他双手接过,小虎立刻凑过来抓著他的手臂:“快打开、快打开!看看是什么好东西。” 寧彻看向招弟,招弟又低了头:“你要看,就看吧。” 他於是打开,只见其中是一件衣服。布料结实,有很多口袋,窄袖束腰,一看便是適合野外穿的。 寧彻有些恍然,原身的记忆在涌现。自从家里发生变故之后,他就再也没穿过新衣服了。他本以为要等到自己以修行者的身份行走天下时,才能换一身行头。未曾想,第一件新衣,会是招弟送的。 “哇,好帅,我也想要。”小虎在旁边小声嚷嚷。 寧彻抬手轻轻拍了拍小虎的肩头,弯眼笑道:“等你再长两岁,就能去石家测修行资质了。到时候真成了修行者,別说新衣裳,想要什么好东西没有?” “可是……”小虎听到资质测试,忽而有点踌躇:“要是我没有资质怎么办?” 话落,周遭一下变得静謐。三人都默然,只有风卷著路边的草叶簌簌滚过。 招弟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我家里还有事要做,就先走了。二哥,你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说道最后,少女喊得很大声,嗓音清亮而坚定,仿佛要叫天下人都知晓。 寧彻站在原地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用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他已经站在这个小小舞台的中央,又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旦有人怀疑他是修行者,再加以探查,就有暴露的风险。 不过,这一句话,又能起到多少作用呢? 寧彻不得不考虑兼修的事情,想著想著自嘲一笑,答应石颖的那些老成之言,他是完全反著来啊。穿越后的际遇就好像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不论快慢前后,无非都是行险。 小虎並未多想,也爭著给寧彻打气,吶喊道:“星星哥一定会成为修行者的——” “你也会的。”寧彻如是祝福。 …… 话別小虎,看著他兴冲冲地还要去跟著狩猎队操练,寧彻也像是受到了这勃勃生气的感染,跟了过去。 狩猎队练的是石家传下来的武功,连名字都没有。拳脚以劈、砸、冲、撞为主;还有一本刀法,也是大开大合,全是搏杀野兽的实用路数。 寧彻看来,很有几分军中格斗术的意思。 也因为这种相似,他打了几回,已然上手。 但又练了一会儿之后,他发现了问题。这武功路数刚猛有余,自保不足,对付野兽固然不会被抓住什么破绽,但与人对敌,只怕就容易开了空门。 而他因为有那张底牌,对付兽类,已经是占尽了优势。他更需要的是与人对敌的手段,於是,他去询问石勇。 石勇略一思索,在大屋翻箱倒柜,果然找出一本书籍,名为《兵卒拳》。 石勇说,这是大夏太祖所创,推行天下的武功之一。练到高深处,甚至能推动身躯蜕化,成为修行者。 这武功確实容易获得,也不能说不精妙强悍,只可惜有两个巨大的缺陷。一是难练,绝非一般武功可比,光论难度甚至超过许多修行者的法术;二是练岔了就容易自伤。 因此,全村这么多人中,上个练成的还是石谷。就连石勇,也忌惮此拳自伤,並未修习。若不是寧彻来要,他定要骂两句好高騖远的。 寧彻想著就算不能练,多看看也是好的,就先借了书,捧回家去研读。这一读,就入了神,直到天色近晚,才被飢饿唤回了意识。 精妙,真是精妙! 他看了一眼將要落下的十日,恋恋不捨地放下书,换上招弟给他做的新衣,边啃饼边往狩猎队驻地去了。 第十六章:枯祸 长天旷远,十日匿踪,星野之下,风卷著暮色漫过村口,两拨人隔著那块熟悉的大青石,遥遥相对。 寧彻的目光落在青石平整的石面上,心头掠过一丝恍惚。就在昨天,他还独自於此盘坐入定,炼化月华,今日却要在此与守山人虚与委蛇,若是行差踏错,只怕就要害了全村。 青石背光的阴影里,正是那三个守山人。为首的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胖女人与高个男人分立两侧,三人肩背紧绷,看似气焰囂张,身位却很远,直接停在了他们前方七八步的距离。 这个距离寧彻已经看不清他们的眼神,但还是从胖女人的脸上读出了难以掩饰的紧张。 而青石这头,石柱村四人並肩而立。正中央是石谷,石颖和石勇分立左右,寧彻在石勇身边。成材也来了,他在石谷身后两步左右的位置,一直以碎步跟著,像是个要出嫁的小媳妇。 先前被打落的气焰仿佛又尽数找补了回来,那尖嘴男人见一行人走近,下巴扬得更高,拿捏著官差的倨傲腔调,拖长了调子开口:“既然来了,就说说吧。要跟我们合作,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石谷面无波澜,直言不讳:“你们把挪用的回春符如数补上,我们便为你寻来一块完整妖骨,或是一件妖骨炼製的成品法器。” 话音未落,那胖女人便尖著嗓子炸了起来,三角眼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那可是七品回春符,一张就得值几万。而且如今枯祸將至,就算攥著真金白银,满城都未必能淘到一张,你说补就补?” 寧彻当即冷笑一声:“妖骨的价值难道更低?一件成型的妖骨法器,市价少说二三十万钱。这笔买卖你们净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那尖嘴男人摆了摆手,直接否决:“不行,换个条件。回春符都是巫神塔按数派发,帐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我们哪有多余的?更何况七天后枯祸便至,这个节骨眼上,谁肯把救命的符籙拿出来变卖?” 石谷垂著眼,半晌才重重嘆了口气,一副被逼到绝境、不得不退一步的模样,缓缓道:“罢了。既然如此,我们再让一步。別的不用你们做,只需要帮我们石柱村抵御兽潮、守住村子。这本就是你们守山人分內的职责,总不算为难你们吧?” 尖嘴男人略一思索道:“那,你们得给我个保证。” “你怎么不给我们个保证?”石颖反问道。 尖嘴男人被噎得一滯,他本就忌惮这位石家出身的巫祝,更何况寧彻也是个异数。他其实不想真的动手,觉得打起来自己这边胜算恐怕不大,真的有被打死的风险。 但让他不捞点好处,简直跟杀了他一样痛苦。他梗著脖子道:“你们既然说到法器,肯定是有吧。把这个抵押在我们这,我们自然尽力帮你们守村。” “休想!”石颖当即怒斥一声:“没有此物,我施展巫术的速度要大打折扣,如何对抗兽潮?除非,到时候你们肯顶在前面。” 尖嘴男人眼珠一转,显然还有话说。石谷见状,直接加码道:“若是你们不肯,此事便免谈,咱们直接在这儿开打吧。” 胖女人闻言又要发作,被尖嘴男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就这样,不过,我们在前面打下什么战利品,那都得算我们的!” “可以。”石谷应声答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但丑话说在前头,按大夏律,守土御妖本就是你们的职责,临阵脱逃当斩。巫神塔与守山人,都容不得这等事。” 尖嘴男人听石谷一口答应,感觉有些不对,皱了皱眉头,但眼下也容不得他再反悔了,只得硬著头皮道:“废话!我们是朝廷的官差,岂能做临阵脱逃的事?这事就这么定了!” 石颖早就把法器带来了,是一根鼓槌,上面刻著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纹路。尖嘴男人接过鼓槌,冷哼一声,带著高大男人和胖女人回去了。 石谷看著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这才重重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寧彻:“星小子,你这计,能成吗?” “不敢说十全。”寧彻仍然平静:“若不成,我来动手。” 石勇闻言,当即攥紧了拳头:“岂能让你个小辈来……” 石谷打断道:“行啦,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先回去了。” 老人说罢,蹣跚走向宅邸,成材小跑著跟上,扶住了他。旋即,三人互相道別,石勇与石颖各自离去了,寧彻绕了个圈,又回到这里。 他抬头望,月已团圆。 此世的太阴也有圆缺,只可惜,这满月,似乎对炼化月华没什么帮助。 经过寧彻这几天的实践。他发现了一个有点反直觉的事实,不论月相如何,月光强弱,对炼化月华都没多少影响。反倒是如果被乌云遮蔽,挡住了一部分的话,炼化月华的效率就会显著下降。 等我以后修为高深,成了“羽士”,一定要飞到云上修行! 被乌云遮住了月华的寧彻暗自立志。 接下来的几天乏善可陈。寧彻重复著回家,吃粥,睡觉,醒来在一位老猎人富贵的教导下练习弓箭,然后研究那《兵卒拳》,研究到天黑就去晒月亮。 七日光阴,转瞬即逝。最后两天,为了赶在枯祸前练成此拳,他荒废了两次的修行,趁著月色练习,终於在这天清晨入门了。 拳法一共八式,每一式都有对应的桩功和呼吸法。这七天练下来,果然有些不凡,能感觉到这桩如何锻炼肌肉,呼吸又调节它们发力,而后以最符合拳法要求的状態出拳。 简单来说,它能让寧彻的每一拳都发挥到完美,甚至相当於超常发挥的状態。而且,一旦连起来打,威力更是会越来越强,直到现在,寧彻才能將这八式完整地打出一遍。 身躯蜕化…… 他若有所思,收了架势。 就在此时,天光忽地暗淡了。 天下的所有修行者,包括寧彻,都若有所感,抬头望去。 东方,原本炽白明亮的苍天少阳如同发霉一般,转瞬间长出千万绿的发黑的斑块。那些斑块飞速放大,不过几秒,就吞噬了整个光球,然后消失於他的视野中。 枯祸,降临了。 第十七章:萧墙起暗谋 寧彻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寸寸开裂。 风里也似乎多了股腐朽的气味,只一吹,东边林子里那些繁枝茂叶,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生机,焦黄枯槁,扑簌簌地漫天坠落。 不知是谁率先扯著嗓子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喊,惶急的声音刺破了凝滯的空气:“苍天少阳灭了!枯祸!枯祸来了!” 先是零星的尖叫从村子各处响起,不过数息的功夫,就像滚油里落进了火星,整个石柱村瞬间炸了锅。天灾之下,人人惊慌。 寧彻扔下手中的武功,脚下生风,立刻朝著村中央奔去。 那些墨绿髮黑的顏色如同某种有生命的怪物,它肆意地在植物之间攀爬。木质尚且看不出什么,草本植物和叶子已经先枯黄、发黑、破碎了。 路上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 土屋的木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许多男女老少疯了似的衝出院门,有人跌跌撞撞往村东的大粮仓跑;有人跪在地上对著太阳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拼命地往嘴里塞东西,哪怕他的腹部已经明显地鼓胀。 村民家晒在院子里的野菜乾,前一夜还好好地码在簸箕里,此刻正染上斑斑点点的墨绿。穀子等自然也不能倖免,幸好大家也有准备,早存储了些肉乾,暂时还不至於绝粮。 但仍然有许多村民不能接受,那毕竟是他们千辛万苦种出来的粮食,一朝殆尽,如丧考批。不由得哭天抢地,装若癲狂。 路上,寧彻仍然时而听得见他们在哀嚎: “种子!我的种子!明年种地的种子全烂了啊!” “天杀的枯祸!这是要我们全村人的命啊!” 这些哭喊声追著寧彻的脚步,一直到了粮仓外,寧彻驻足。 粮仓以麦草和篾子织成,还糊著牛粪。整体大概是个圆柱体的形状,直径约有三四米,以木架支撑离地一米有余,储粮的部分高度大概有两米。边上有梯子,石颖已经站在上面。 她指掌间青光流溢,法力如雨般落入粮仓中,也不知是施展什么法术,但看样子恐怕不能长久。 寧彻直接问道:“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石颖明白他的意思,摇头不语。 他也不坚持,继续往村中央跑去。此前,他们已经与那三个守山人约好了在村长的宅邸集合。 可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疲劳,肌肉酸痛,肺如火烧,有种类似於刚练完五公里越野跑的痛苦。可分明才二百米左右,哪怕跑得稍微快了些,也不应该到这个程度。 这也是枯祸的影响吗? 原身没经歷过枯祸,寧彻其实也不太清楚具体如何,只是道听途说。他不得不放慢了脚步,调节呼吸,直到看见村长的大宅,还没完全缓过来。 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村民,正在喊著什么“用回春符救粮食。” 寧彻从他们之中挤了进去,径直走到堂屋,敲了敲门。 门后响起石谷苍老的声音“进”。 寧彻推门而入,只见堂屋里,气氛早已剑拔弩张。 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捻著发白的鬍鬚,眉头蹙成川字。石勇坐在右侧,左手收在小腹前,右手握著椅子的扶手,其上青筋暴起,好似要把这扶手掰下来。 成材则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满头都是汗水,嘴里还不停念叨著“完了,这下全完了”。 “那三个守山人呢?”寧彻问道。 石勇一拍椅子:“谁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此时此刻,等待无疑是煎熬的。而且,不知为何,外面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嘶吼与哭嚎声也越来越近,直到已经能从门上看到外面的影子。 成材立刻坚持不住,对著石勇问道:“巫祝呢,怎么还不用回春符?” 石勇闻言也来了火气:“蠢货!回春符就那么一张,刚开始就用了,以后怎么办?” 成材怒道:“那还不是因为……” “够了。”石谷打断了他的话:“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如想想现在该怎么办。” 石勇也知道村长打断的那句话是什么,没人比他更清楚,原本三张回春符,两张都用在了寧彻身上,才换了他一条命。也因此,如今只剩这最后一张,捉襟见肘。 他听著门外的声音,咬紧了牙关道:“我带著狩猎队,现在出发,应该能解决一些燃眉之急。” 寧彻一直站在门口看著,此时忽然道:“燃眉之急不止粮食,我想,我知道那三个守山人在做什么了。” 三人都看向他,他向前两步,侃侃而谈:“枯祸才刚刚开始,而且早有通知,各家不可能没有准备。再加上村长和猎头在村里的威望,此时他们还不至於闹到这里,甚至闯入院中。 所以,这件事只怕是有人推动。” 石谷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凝住了。只有成材又反驳道:“怎么会,村民哪会听他们的……” “我说够了!”石谷瞪了成材一眼,成材立刻闭上嘴,不敢再说话了。 石勇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钵大的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哐当乱响:“这群狗娘养的!我就说他们怎么迟迟不到,合著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他本就因为回春符的事满心愧疚,又被门外村民的哭嚎搅得心火直冒,此刻得知守山人不仅不尽职守土,反倒在背后煽动村民作乱,新仇旧恨一起涌上来,起身就要拎刀去找那三个守山人算帐。 “坐下。”石谷沉声喝住了他,苍老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件事我亲自来做,口粮的问题也必须儘快解决。 石勇,按照之前的情况来看,村子周围应该已经出现了妖,你有把握吗?” 石勇立刻道:“我有,我杀过两只妖,村长你是知道的” 石谷看著他:“我是说,如果一次面对两只呢?” 石勇沉默,寧彻见状道:“我能暂时拦住一只。” 石谷的目光看向寧彻,略微停留了一会,点头道:“那就这样吧,你们带著狩猎队去,儘可能挑个大的打回来,给乡亲们看看。” “那村长你……他们毕竟有三个人。”石勇担忧道。 “无妨。老夫虽然伤了,老了,但早年也是成过气府的。”石谷起身,袖袍一震,屋门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日光於是在门口投射出一道横斜的亮块。 他走入光中,白髮飞扬,隱约闪烁。 第十八章:荒原遇埋伏 石谷安抚情绪激动的村民时,石勇与寧彻前往训练场。 狩猎队已经在训练场集结了,人人手里都有磨得发亮的兵器,有的还穿了自製的皮甲。满仓就站在队伍最前排,手里攥著柄比他个子还长的猎矛。 寧彻望过来跟他打招呼,他身子却猛地一僵,眼神下意识地往旁侧飘了飘,手脚都透著股无措的侷促,踟躕了片刻,才闷著头冲寧彻拱了下手,算是还了礼。 寧彻眉头一挑,颇有些疑惑。可眼下枯祸已至,全村人的生死都悬在这次行动上,这点细碎的异样,只在他心头转了一圈,便被压了下去。 石勇大步跨到队伍最前方,抬手拍了拍,粗糲洪亮的嗓门震得训练场的浮土都微微发颤:“今日入荒原,多打下一只猎物或者其他能用的物资,村里就多一分扛过枯祸的底气。 咱们在荒原,必须共同进退,谁要是敢不听指挥、临阵脱逃,老子就让他在村里混不下去!別的废话不多说了,都把招子放亮,务必活著回来!” 话音落,眾人齐齐应声。 石勇大手一挥:“最后整理整理,有甲的穿甲,没拿乾粮和水的记得拿,马上出发!” 说罢,他来到一旁的兵器架边,抄起一把用榆木揉成、兽筋缠弦的硬弓,又抓了一壶沉甸甸的铁簇箭,递到寧彻面前:“这弓你带上吧。” 寧彻指尖刚触到冰凉粗糙的弓身,脑子里忽然闪过另一件兵器——比起需要长年累月打磨臂力、校准准头的长弓,弩显然更易上手,近距离的爆发力与杀伤力也更稳,当即抬眼看向石勇:“村里有弩吗?” 石勇闻言愣了愣,隨即苦笑著摇了摇头:“弩可是机关造物,只有那些机关师会做。別说咱们这小村子,就是肥湖城里,也不是隨便能拿到的物件。” 寧彻听罢也不意外伸手接过硬弓,將箭壶牢牢系在腰侧,又从兵器架上挑了柄分量趁手、刃口锋利的开山刀,別在了后腰。 待所有人都披掛停当,他便跟著狩猎队的队伍,迎著风里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一步步踏入了荒原。 荒原本就是不毛之地,到处都是黄褐色的石头,只有岩石的罅隙中偶尔会生出些顽强的生命来。 此时此刻,它们都已枯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石勇走在前面,宽刃开山刀別在腰侧,眼神左右扫视,寻找著猎物。 寧彻走在石勇身侧,两世近四十年的人生中,这还是他第一次打猎。 他也不时左顾右盼,但他其实不擅长寻找猎物。只不过是因为没来过这荒原,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他必须能及时根据环境做出应对,另外,回村的道路也得记住。 枯祸的威力,在村外林子里只窥见了一角,真的走进这片广袤的荒土,才知道这场天灾究竟意味著什么。 灰扑扑的天幕下。风卷著枯尘刮过来,听不到半声虫鸣,也见不到半只蹦跳的野兔,连往日里隨处可见的洞窟,都被枯土埋了大半。一切静謐得可怕,只有队伍的脚步声、呼吸声,在空旷的天地里盪著。 但动物毕竟不那么容易受到枯祸的影响,更何况这才刚刚开始,它们一定就在荒原的某个地方。 很快,寧彻就发现自己多虑了。这荒原本藏不住什么,只要不瞎,有猎物就不会看不到。不过走了百来步,就看到远处有一群山羊。 石勇自然也看见了,他低呼一声“上弓!”,立刻有人弯弓搭箭,找角度准备射击。寧彻也有样学样,弯弓搭箭,瞄准一只山羊。 隨著石勇一声“放箭”,一片整齐的弓弦震颤声中,两只山羊应声倒地。寧彻默默收回弓——他打歪了。 其余山羊立刻朝著南方奔逃,石勇明白人跑不过他们,也不尝试去追。只叫了四个人去捡杀死的那两只,先运回村里,大部队则在原地修整。 这样安排自然是因为刚进荒原,与其全程带著这几百斤负重,不如先运回去继续轻装上阵。 其他人大多席地而坐,但寧彻这可是新衣服,自然不肯,於是对著一块石头练习箭术。 石勇也没閒著,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开始讲解一些狩猎的经验:“枯祸一到,能吃的草木就全烂了,食草的兽群也会往南跑,留在这片地里的,主要是饿红了眼的猛兽。 现在还不一定,等再过两天,它们为了一口吃的,都是不要命的。谁也不许落单,不许乱了阵型,受伤了就撤回中央,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近二十人齐齐应声,声浪撞在荒坡上,又被风卷著散了。 眾人说著话,不多时,那四人返回,狩猎队再度向更深处进发。 走了约莫两里地,只见右前方出现一道宽宽的枯河谷,河床早就干得裂了缝,只剩底下一层黑褐色的淤泥,两侧的坡上长著些早已枯死的矮树,枝椏横斜。 矮树中,有上百双金光炯然的眼。 石勇面色一变,挥手招呼:“快走,是鬣狗!” 但已经来不及了。 低沉的呜咽声从枯树林里漫了出来,密密麻麻,黄黑相见的身影涌动著,扑了过来。 那是上百只鬣狗,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肚皮瘪得贴住了脊樑,但它们的动作丝毫不慢,很快就要將狩猎队合围。显然,它们早就埋伏在这里,等待猎物上门了。 “这些畜生还真是聪明!”有人低声喝骂。 有人放箭,但鬣狗目標很小,又十分灵活,一连两箭,都空了。 “阵型不要乱,別露出后背,小心它们掏你的屁股!”石勇的吼声炸响在河谷边,他反手抽出腰间的开山刀,环视四周,继续喊道:“边打边走,不要恋战,这么大规模的鬣狗群,可能有妖。” 常年在荒原里搏命的猎户们反应极快,哪怕被这阵仗惊得心头一紧,也立刻按著平日里操练的法子,围成了一个圆阵,外围是雪亮的兵刃,其中则是蓄势待发的弓箭。 鬣狗面对这样的阵势,即使围著他们,也不得不隨著他们的行动让开道路,一时间倒显得相安无事,走了大概几十步。 终於,隨著一声嚎叫,飢饿还是逼迫著它们进攻了。几十只一同窜上来,直奔下三路。 第十九章:杀妖初显威 为了防御鬣狗的攻击,外围眾人不得不屈膝弯腰,严阵以待。寧彻等人见距离较近,更是开弓连发。饶是如此,还有人被咬伤了腿,发出悽厉的哀嚎。 石勇临危不乱,立刻指挥道:“受伤的退后,立刻补上缺口!” 寧彻因为距离较远,没上前补位。看到那两个他不知道叫什么的伤员,已经不能站立。虽然鬣狗挨一下基本就死了,但他们这边恐怕也吃不了第二下。 更为危险的是,因为阵中有难以行动的伤员,加上外侧需要降低重心来防御,边打边走已经不可能了。 寧彻调节呼吸,弯弓搭箭,又射穿一只鬣狗。 地上的尸体已经有十余具,再加上几只还在挣扎的,他们的战果也足够显著,能明显看到部分鬣狗向后退却。 鬣狗群中响起一阵短促、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 一群更为强壮的鬣狗从中冲了出来,它们不像大部分同伴那样瘦骨嶙峋,身上能看得出矫健的肌肉。 寧彻面色凝重,又是连发三箭,但竟空了两箭。 这东西还真是难对付,跑得太快了,目標又比较小。有人怒骂,但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它们撞上外围的防线。 怒吼与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几乎是在一个照面,寧彻面前的人就倒了两个。 其中一个反手剁下了狗头。但那头仍然死死的咬在他的小腿上,他咬著牙,就这样爬了回来。另一个倒地之后,顷刻间就被几只鬣狗一起咬住了,往外拖拽著,任凭他抓著地面也不能固定自己。 寧彻见状,毫不犹豫,上步抬手,拋出长弓,而后腰胯一拧,一个精准的摆拳。 一只鬣狗的下顎顿时脱臼。 寧彻再进,又是一拳,伴隨著呜咽声,一只想要趁机扑上来的鬣狗倒飞出去五六米。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觉道籙明灭闪烁,一股警觉升起。 在他的左前方,原本空无一物的区域中,炸起烟尘,一道半透明的影子如箭离弦般扑来。 与此同时,寧彻顺应那种直觉,身形一矮,向下打出了第三拳。 他感觉自己打上了什么坚硬无比,又稜角分明的物体。而那半透明的影子,也隨之显现出形状。 果然是一只鬣狗,它的大小与同类差不多,力量却明显超出。而且,它还会隱形!若非道籙还有此妙用,恐怕这一下他的腿就得少一截。 寧彻毫不犹豫,不给它喘息的机会,上前换左手又是一拳。 至於右手,因为刚才打在它的头上,已经握不住拳了。 与此同时,一箭呼啸而来,恰好封死了它的退路。 鬣狗妖只得再度前冲,试图撕咬寧彻。 寧彻岂会给它这样的机会,隨著一声闷响,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它头顶,让它发出一声呜咽。 寧彻低吼一声,顾不得周围扑上来的其他鬣狗,扭身旋肘,整个人的重量压了下去。 “小心!” 是满仓在喊。 “內圈和伤员原地防御,外圈跟我冲!” 是石勇在吼。 於此同时,寧彻击断了鬣狗妖的颈椎,催动道籙,让无形的波纹荡漾开。 十数只將要衝上来的鬣狗忽然有些迟疑。 这片刻足够了。 他瘫软在鬣狗妖的尸体上,满仓与石勇几乎同时衝过来,逼退了刚刚缓过神来的鬣狗群。而后,一道防线迅速围绕著寧彻重新构建起来。 又是一阵短促、迅速而又高亢的叫声,失去首领的鬣狗群没再坚持,往河谷方向退却了。 寧彻这才鬆了口气,回想起石颖那句“传说,有些来头极大的传承中,这两种效果可以兼而有之”,不禁有些兴奋。 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他很快压下了內心的雀跃,挣扎著起身。 石勇一把將他拉起来,碰拳表示祝贺。碰拳是此地敬赞勇士的礼节,既可两拳相击称颂勇者,也能在大功告成时,互相碰拳表示庆贺。 狩猎队的其他人也纷纷碰拳,清脆的碰撞声响成一片。石勇拍了拍寧彻的肩,哈哈大笑道“厉害啊,第一次狩猎就能杀死一只妖,和你父亲当年一样!”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样?” “对,他是真正的天才,可惜……”石勇说到这,神情有些低落,颇为唏嘘。但很快又收敛了情绪,对著眾人道:“以后在队里,星就是我的副手,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全队上下,都要配合星的行动,明白了吗?” 眾人纷纷转头看向寧彻,有的感到意外,也有的神色惊喜。但此时此刻,没人质疑,都点头应是。 前几日在训练场,寧彻已经证明了他的智谋和胆气。虽然胖女人实力表现得太差,眾人也不知道寧彻身手究竟有多强。但如今杀妖解围,这战力也足够服眾了。 鬣狗已然消失在了眾人的视野中,石勇並未逞强继续前进,先是扫了一眼阵中流血不止的伤员,挥手压下了眾人的欢呼:“行了,先別顾著庆功!先撤到那边的背风的平地上,没伤的搬一下重伤的! 富贵,你带两个人拢起地上的鬣狗尸,皮毛、爪尖但凡能用的都收起来,剩下的堆到一块烧了,免得血腥味再招来別的东西!” 一声令下,猎人各自行动,方才散乱的阵型转眼又井井有条。寧彻也跟著去查看,一共十个被咬伤腿的猎人,其中六个小腿角度看起来不太对,已经疼得脸色惨白,额头冷汗岑岑,只怕已经断了。 另外四个腿没断的,也以单腿蹦著,不敢发力。满仓去一边的枯树林给他们找了几根粗壮的树枝,当做拐杖。 石勇带了一包伤药,此时正挨个给他们上药,不时响起短促的惨叫和从牙缝里吸气的声音。 寧彻甩甩右手,抓了一把药,也去给另一人上药。 他蹲下身,先按住了他的膝盖,指尖避开外翻的伤口,声音平稳:“忍著点”那猎人咬著牙狠狠点头,然后就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很快,上药就完成了。满仓过来抓住一个伤员,就要往身上背。寧彻连忙制止道:“他伤的很重,这样不行。” 满仓不解:“那怎么办?” 寧彻略一沉吟,看著旁边的枯树林,环视周围,问道:“谁有绳子吗,布条也行。” 第二十章:归途与收穫 寧彻先去採集了足够的树枝,在拿到了三根绳子,又让石勇和另外一位不知名的猎人献出里衣后,终於给伤员做了简单的固定。 天色尚早,眾人保持著戒备返回。 但如今,就连安稳的走过这二里路,也像是一场奢望。 就在快到村子的时候,眾人看到了那群熟悉的羊,它们拼命地往这边跑过来,显然正在躲避著什么。 反观寧彻这边,除去受伤的,背人的,以及断了腿被人背著的,只剩下石勇、寧彻和一个叫富贵的老猎人了。 寧彻倒是认得富贵,因为他是村里最老的猎户,今年已经五十六了,一辈子在荒原里跟野兽搏命,箭术是全村最好的,颇有些声名。若非没有修行资质,猎头大概就是他了。 石勇看向寧彻,寧彻直言:“跑恐怕是来不及了,咱们跑不过那群山羊的,一定会成为猎物。” 石勇点头,再次看向羊群的来处,果然,羊群后面的庞然大物已经在望。 那是一头熊,四肢著地奔跑,肩高就有一米六七的样子,显然是妖。寧彻毫不怀疑以这东西的体型,就算没有相关法术等超凡力量加持,也足够拍翻汽车。 “富贵,去找位置射箭,其他人原地防御!”石勇疾呼,而后看向寧彻:“一起对付这个,能行吗?” 寧彻已经拔出了明晃晃的钢刀:“正有此意。” “好!”石勇一笑,不退反进,迎向那头奔来的棕熊。 这对熊妖来说无疑是挑衅,它猛地人立而起,三米多高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压了下来,两只熊掌向前一扑,狠狠朝著石勇的头顶拍了下来! “来得好!”石勇一声怒喝,非但没退,反而往前冲了半步,双手紧握开山刀,迎著熊掌狠狠劈了上去! 鐺——!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刀刃劈在熊掌上,竟然冒出一串火星。巨大的反震力顺著刀身传到石勇手上,他虎口瞬间崩裂,渗出血来,整个人被震得往后踉蹌了两步,脚下的干土都被踩出了几个深坑。 他毕竟是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击,把熊妖拦在了身前。 “咻!” 就在此时,利箭破空而来,快到寧彻只能听见破风的响。熊妖用力摆头试图躲闪,但一道残影还是擦过了它的眼眶,顿时皮开肉绽。 他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沉腕拧身,手中开山刀。搏杀的本能让他当即就要拧转刀柄,借著刃口搅碎这妖物的臟腑。但就在此时,道籙再度闪烁。 他並未犹豫,直接撒手。双腿一蹬,整个人向后倒去。熊掌在他面前呼啸而过,只差一点,他脑袋怕是就要开花了。 石勇递出一刀,想要掩护寧彻,却见熊妖双掌一错,把钢刀直接截断了! 又是一箭飞来。 来得好! 寧彻眼前一亮,,果然不愧是村里箭术最顶尖的猎人。他双手一抓,猛然扣紧地面发力,止住退势,转体左脚蹬地,右脚划过一道弧线,正中刚才他亲手插入熊妖体內的刀柄。 刀刃顿时整根没入,直抵刀柄。 “吼——” 熊妖吃痛,发出一声咆哮。 而在此之前,寧彻就已经借著反作用力再次后退,不给它殊死一搏的机会。 熊妖在前方疯狂挥舞了片刻,这才回过神来,明白这样打不到人,於是向寧彻衝过来。 就在此时,第三箭到了。 铁簇箭直接穿透了眼眶,扎进了熊妖的脑子里。 熊妖的咆哮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像是一座倾倒的山,轰然砸在了枯土上。尸体去势不减,又在地面滑行了几步,这才停下。 寧彻又等了片刻,这才上前查看。 只见熊妖仅剩的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已经散。只有血还在源源不断地从伤口里流出来,將身下的土浸成暗红的泥。 寧彻转头看向身后,富贵正从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跳下来。寧彻扬声喊了一句:“富贵叔,好箭法!” 富贵放下了弓,双手有些微的颤抖,却也咧开嘴笑了。 “你的手怎么回事?”石勇走过来,看著寧彻问道。 寧彻抬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也是一手的血泥。疼痛迟钝地涌上来,让他的表情有些抽搐。 十指连心还真是不假。 “无妨,大概是刚才动作太用力了。”寧彻如是说。 石勇点点头:“回去洗一洗,上点药吧” 原地守著的猎人们见熊妖彻底死透,齐齐鬆了绷了半天的神经,爆发出压抑许久的欢呼。 几个没掛彩的汉子率先凑了过来,看著地上庞大的熊尸,你一言我一语地讚嘆著,听不出是由衷还是刻意。 石勇挥手:“行了,富贵,你拿刀过来搭把手,这熊应该是有妖骨。幸好它没有配套的妖法,不然咱们没准真交代在这了。” 寧彻紧绷著表情,站在一边观摩学习。 不过没学习到太多细节,二人也只是粗暴地剖开,连著血肉取出两截骨头。 这骨头诚然有些不凡,整体莹白如玉,其上有土黄色的纹理,如同层峦叠嶂,但又不甚明了。 石勇收起,又把熊妖的尸体开膛破肚,取出腹腔內的大片脂肪和內臟丟弃了,对著眾人挥手:“走了,注意点受伤的!” 经过刚才的变故,眾人也不敢多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石勇与富贵一前一后,去抬熊妖的尸体。 但这熊太大又太重了,石勇虽然是修行者,但他自己没法抬起整个熊尸,最多只能拖著走。而哪怕已经剖去了內臟,富贵也抬不起来后半。寧彻和几个轻伤员不得不搭了把手,这才得以往村子里前进。 路说长不长,可大家负重已经接近极限,又要时刻提防著枯祸下隨时可能窜出来的妖兽,走得依旧步步惊心。寧彻走在队伍的右侧,目光时不时扫视两侧。 石勇见他绷著脊背、左右顾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別绷这么紧,离村子就剩半里地了,真有东西出来,咱们三个也能应付。” 寧彻点头,疼痛却让他不能完全地放鬆下来,只低声道:“多留点心,总没错。” 旁边的富贵闻言,也跟著点了点头,糙手摩挲著手里的硬弓,嘆了口气:“星小子说得对。我在这荒原里跑了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凶的年景。往年枯祸,早先也就是些吃草的,今年倒好,第一天妖就堵到村子门口来了。” 几人说著说著,很快就来到了村口。 第二十一章:带伤归营 村口不知何时布置了拒马,其后早已聚了不少翘首等待的乡亲。寧彻远远就看见,扒著自家院墙踮脚望的小虎,正挤在人群最前头。 望见狩猎队的身影,小虎立刻撒著欢跑上来,小短腿蹬得飞快,指著队伍里被汉子们合力抬著的巨熊尸身,扯著嗓子骄傲地喊:“快看!我就说星星哥他们能打回来大傢伙吧!” 寧彻扯了扯嘴角,还没应声,就看见人群的喧闹骤然一滯。乡亲们的目光越过那具威风凛凛的熊尸,齐刷刷落向了队伍后方。 那些被同伴背在背上、扶在肩头的重伤员,正咬著牙压抑痛哼,裤腿上的血早已浸透结痂。 村口人群急忙围拢上前。有的扶住断腿的儿子,泪湿衣襟;有的抱住了自己的丈夫,喜极而泣。 其余乡亲大多也不閒著,有的接过沾血的兵器与行囊,有的轻托伤员伤处,簇拥著往巫祝的小楼去了。安静的村口顿时人声杂乱,一片忙碌。 寧彻见力有不逮的,就搭把手,直到六个重伤员都被送走,才冲身边忙著调度人手的石勇道別。 “星星哥!”小虎兴冲冲地跟了上来,仰著小脸问:“你是怎么打死这只大狗熊的?快跟我说说!” 旁边几个凑过来的乡亲也跟著点头,眼里满是好奇。 寧彻却只摆了摆手,声音带著几分战后的疲惫:“主要是石勇叔正面扛住了熊妖,富贵叔的箭封死了它的退路,我就帮了点小忙。” 他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家门。 小虎也跟著钻进屋里,扒著桌沿还想追问。寧彻先打了盆清水,冲他扬了扬下巴:“村口你勇叔正在分熊肉,去晚了就抢不上热乎的了,回头我一字不落给你讲打猎的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小虎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就躥了出去,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寧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清水一衝,才看清伤得有多重。 只见掌心和手指的表皮几乎完全磨掉了,露出底下渗血的嫩肉,千百道细密的划痕里嵌著尘土砂砾,冷水一激,针扎似的疼瞬间窜遍了全身。左手稍好一些,也满是擦伤,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他咬著牙,用左手勉强捏著药粉,一点点往伤口上撒,疼得额角冒了冷汗。院墙外的喧闹一波高过一波,石勇洪亮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静一静!这熊肉按人头分,家家户户都有份!熊皮鞣了做皮甲,熊骨熬了补身子!等兽潮来了,咱们就用这些东西,跟那些畜生拼了!” 紧接著是一阵震天的欢呼,哪怕隔著院墙,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寧彻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他当然明白村长和石勇的用意。枯祸降临,家家户户的存粮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朽,再加上有心之人挑拨,人心早就慌了。 早上还有人堵在村长家门口哭嚎种子全烂了,这具熊妖尸身的价值,不止在肉食和皮毛,更是一颗给他们的定心丸。 可这颗定心丸,只怕撑不了多久。狩猎队不过二十人,六个重伤的,剩下还有几个一瘸一拐,也算失去了战斗力。 非但狩猎队损失惨重,石颖接下来只怕也腾不出手应对別的事。而枯祸才刚刚开始,真正铺天盖地的兽潮,还在后面。 他刚用麻布把右手缠紧,院门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村里的年轻女人推门而入,看见他就急声道:“星,巫祝大人让我来问你,你手上的伤能不能撑住?伤员太多了,別人根本不懂怎么处理断骨,她实在忙不过来了!” 寧彻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左手,指尖下意识蜷了蜷,针扎似的疼又窜了上来。可他想起那些伤员惨白的脸,想起石颖紧锁的眉头,只是点了点头,抓起麻布往左手一缠,起身道:“走吧。” 两人刚走到村中央,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守山人住的客房窗户支起了一半,那个胖女人正扒著窗沿往外看,视线正死死钉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立刻“砰”地一声甩上了窗户。 寧彻的脚步没停,心头却是一紧。就算这三人在村民里挑动情绪不成,也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还会有所动作。 巫祝的小楼开著门,药草的清苦与浓重的血腥气缠作一团,扑面而来。六个重伤员躺在铺了乾草的地上,痛哼声此起彼伏。石颖素来清冷的眉眼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川字,额角全是冷汗。 寧彻径直入內,扫了一眼满屋的伤员,直截了当道:“叫四个手脚稳当的家属过来,我口述步骤,盯著你们动手。” 石颖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四个自告奋勇的家属过来。寧彻趁此时机抓了一把药粉,狠狠糊在左手上,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初步止住血,他便做起了演示,一步步教家属清创、止血、製作夹板,固定断骨,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清楚楚。石颖则在一旁配合著施展巫术,稳住伤员的创口,只是她抬手的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 寧彻抬眼,看见她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下,指尖落了空,动作顿了半秒,又立刻收回手继续施法,眼底的沉鬱又重了几分。 眾人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最后一个伤员的伤口才彻底处理妥当。 石颖也因为施展了太多巫术,身子猛地晃了晃,扶著桌子才勉强站稳。她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情况怎么样?”寧彻走过去,低声问道。 “断骨都固定住了,巫术能稳住创口,但想要痊癒,至少要七天。”石颖喝了口水,闭了闭眼,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疲惫,“这七天里,我每天必须给他们施两次术,几乎腾不出手应对別的事,更別说兽潮和那事了。” 寧彻自然明白她说的“那事”,点了点头,宽慰道:“你先顾好伤员,剩下的交给我们吧。我待会儿就去找石勇叔和村长,重新商议一下。” 石颖刚想要开口,小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譁,石勇的大嗓门带著压不住的怒气炸响,似乎在和谁激烈爭执。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觉的神色。二人顾不得自己的疲惫和伤口,立刻转身往门外快步走去。 石勇的怒喝声越来越近,还夹杂著村民的喧譁。寧彻刚伸手推开木门,就听见“呛啷”一响,这是兵刃出鞘的声音。 第二十二章:舌战破局 寧彻的目光扫过全场,不过瞬息便將局势尽收眼底。 巫祝小楼前的空地上,石勇正横刀而立,宽刃开山刀的刀尖斜斜点地,虎口崩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將刀柄上缠著的布。 他身后是已经分割了大半的熊尸,旁边站著几个尚能行动的猎人,个个手里攥著兵器,有的神色紧张,有的表情愤怒。 而对面,当然不出所料,正是守山人三人组。 尖嘴男人手按腰间佩刀,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掛著阴惻惻的笑。胖女人站在他身侧,叉著腰骂街,一身肥肉隨著动作乱颤。高个男人仍然沉默著,只是拔刀与狩猎队对峙。 让寧彻心头一沉的是,三人身后还跟著十几个村民,个个脸上带著惶急与茫然,手里拿著锄头镰刀,正跟著嚷嚷著要用回春符救粮食。 “石勇,我劝你別给脸不要脸!”胖女人见寧彻和石颖出来,嗓门提得更高了,尖著嗓子喊: “如今枯祸已至,全村的粮食说烂就烂,你们这狩猎队又折了一半人手,连妖兽都挡不住,还敢霸著粮仓和回春符?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守山人,这些本就该我们说了算!” “放你娘的屁!”石勇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吼声震得周围人都静了静,“粮仓里的粮食是全村人一口一口省下来的救命粮,回春符是巫神塔发下来抗灾的,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指手画脚?你们来村里这几日,除了煽风点火,可曾为村子出过一分力?” “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有证据吗,你要污衊官差吗?”胖女人摇头摆尾道。 她旋即转过身,对著围拢过来、神色惶惑的村民们拍著胸脯,摆出一副为民做主的架势:“明明只要一张回春符,就能救回你们仓里快要烂透的口粮,可村里的巫祝偏偏攥著不肯给!只有我们,才能主持这个公道。” 寧彻拨开人群,踏入场中,嗓音清朗,稳稳压过了周遭的嘈杂:“乡亲们,七天之前,巫祝石颖將自己贴身的法器押给了他们,与他们约法三章,只求他们恪尽职守,守好村子的防线。 可就在今天,我们狩猎队的兄弟为了全村人的口粮,在荒原里与熊妖搏命,断肢重伤者比比皆是,他们这些拿了好处的官差,却全程作壁上观,连手都没伸一下!” 他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三个守山人,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掷地有声:“乡亲们,这样出尔反尔、言而无信的人,你们真的相信,他们会真心实意救你们的粮食,给你们主持公道吗?” “不信!”人群中,招弟率先发出一声吶喊。旋即,有支持他们的村民隨之发声。声浪层层叠叠,越来越高,把胖女人淹没其中,让她的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尖嘴男人见势不妙,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他蛮横地撞开人群,却又被石谷拦住了去路。 石谷负手站在路上,脸上仍然有些笑意:“你们承诺的,该兑现了吧?” 尖嘴男人咬牙道:“你要怎么兑现?” 石谷扫了他们一眼,缓缓道:“既然你们也知道狩猎队损失惨重,但兽潮將至,晚上不能没人巡逻。他们养好伤前,巡逻任务就交给你们,如何?” 做梦!”尖嘴男人当即炸了,厉声怒喝,“我们就三个人,夜里还要歇息,你这是强人所难,我们绝对做不了!” 胖女人也在旁尖著嗓子帮腔:“就是!真逼急了我们,往城主府一报,说你们聚眾胁迫官差,看谁吃不了兜著走!” 这话彻底点燃了村民的怒火,有人已经忍不住要逼上来。石谷抬手按住躁动的人群,轻嘆一声,像是鬆了口风:“好,既然你们说人手紧,我也不勉强,总不能真让你们扛著全村的巡防。 那就退一步,你们只巡三天!这三天里,你们也不用深入郊野,只守著村口主路就行,等狩猎队的兄弟撑著身子能起身,立刻就接手。各位若是如此还推三阻四,就是摆明了要出尔反尔,当著全村人的面,诸位,掂量掂量吧。” 尖嘴男人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终於点头道:“那就这样吧!” 他语气很冲,石谷却不以为忤,笑著让开了一条路。 人群渐渐散去,有相熟的村民路过时,就对著寧彻和石勇拱拱手。显然,在村民们面前挑明了这件事后,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 猎人们拖著疲惫的身子回去了,石勇一边忙活著给村民分肉,一边大声笑道:“星小子,厉害啊,几句话就解决了。” 寧彻摇头道:“算不上厉害,我只是把真相告诉乡亲们罢了。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做了什么,守山人没做什么,大家都看得见。” “公道自在人心……”石勇闻言,喃喃重复著这句话,若有所悟。 寧彻缓了口气,把左手缠上麻布,又环视四周,便见招弟正收回看向他的目光,要隨著已经稀稀落落的人流离开。 寧彻径直走了过去,笑著道谢:“刚才多亏你啦!” “没有吧。”招弟又垂下了头道:“还是你说的好,就算,就算没有我的话,大家也会信服的。” 寧彻发现她说话总是喜欢低头,於是蹲了下去,仰脸一看,这才发现她脸颊有些发红。 招弟未曾料到寧彻会忽然蹲下,心头一紧,就想要退后。寧彻忙伸手去拉她,却忘了自己还有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的手……”招弟著急地又跑了回来,抬手想去触碰,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语速很快:“怎么伤成这样,是因为那只熊妖吗,我给你找点药去?” “不用,上过了。”寧彻缓了一缓,直起身来,岔开话题:“你怎么来这儿了,家里人捨得让你出门了?” 她晃了晃手中的盒子道:“我妈听说要分熊妖肉,就叫我来,还说让我卖卖惨多分一点,回去给家栋补补身体。” 寧彻收敛了笑意,一阵默然,他知道,家栋是招弟的那个弟弟。 第二十三章:改弦更张 招弟见寧彻接不上话,转而说起了那三个守山人,说他们横眉竖眼,村里很多人都怕。又说起过来的路上,见著大哥躲在南边的山坡那边,气喘吁吁地练矛。 两人说话时,天边层云染红。 招弟恍然惊觉,道了声別,慌忙地跑走了。 寧彻微微出了片刻神。方才与守山人对峙时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鬆缓,连夜苦练兵卒拳的睏倦、荒原里与熊妖生死搏杀的疲劳,便如潮水般一股脑涌了上来,压得他眼皮有些发沉。 下一刻,他將那股翻涌的疲惫强行压了下去。 这桩关乎全村安危的要紧事,还等他去和村长商议。他敛了敛纷乱的心神,甩了甩髮沉的头,抬步转身,朝著村中央那座两进的村长宅邸大步走去。 堂屋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寧彻推门而入时,正见石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皱著眉思考。石勇坐在侧边,更是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次没见成材,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来了。”石谷抬眼看向他,开门见山:“你先说说,我们俩老头子在这儿,正商议什么事?” 寧彻微怔,隨即明白这是村长在考校他。路上他早已想好了对策,此刻自然也不慌,语气篤定:“我猜,是两件事。一件是即將到来的兽潮,怎么守得住村子;另一件,就是那三个人面兽心的守山人。” 石勇也看了过来。 “不错。”石谷露出笑容:“那你有什么想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寧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那三个守山人住的客房方向。石谷会意,摆手道:“放心,没有第四个人能听见。” 既然他如此说,寧彻放下心来:“第一,兽潮的核心,能组织起这么多不同的兽类发起进攻,就是因为有领头的妖,对吧。” 石谷点头。 寧彻继续道:“狩猎队的核心骨干虽然没受损,但整体的人手上確实捉襟见肘了。此时面对兽潮,最好的办法,就是斩首。只要杀了领头的妖,剩下的兽群没了指挥,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而如何斩首,就要涉及到第二。” “第二,就是那三个守山人。”说到这,寧彻目光一冷:“只要他们人在阵地里,我就有办法,让衝来的妖兽先盯著他们。 届时既能借兽潮除了这三个惹是生非的祸害,又能借著他们拖住妖兽主力,给我们创造斩首的机会,正是一举两得。” 石谷尚未说话,石勇就焦急地质疑道:“你能有什么办法,难道靠性命去吸引妖兽吗?” “我已经成为修行者了。”寧彻坦言道:“这是我的法术。” “你成修行者了!难道……”石勇瞪圆了眼睛,站起身来。 石谷却像是早有预料,语气带著笑意,仍然没有太大的起伏:“坐下,坐下,多大人了,怎么还一惊一乍的。年轻人有点自己的际遇很正常嘛,” 石勇依言坐回去后,他才看向寧彻道:“你有多大把握?” “看妖的数量有多少,两个或者以內的话,我起码有九成把握。”寧彻话锋一转:“但再多,就怕力有不逮,除非,有能增强魂魄之力,或者恢復状態的办法。” 石谷略微沉吟,轻嘆一声:“哎——恢復状態的办法有,但回春符只剩下一张了,不能用在这儿。” 寧彻追问:“若是能將群妖一网打尽呢,荒原岂不是我们的粮仓?” 又是一阵沉默,石谷这次没有拒绝:“此事再议吧,起码该叫石颖知道——別站著说话,你也坐。” 寧彻点头入座。 接下来就是討论巡防的人手安排,既要把这三个守山人钉在能牵制妖兽的关键位置,物尽其用;又要在周遭布下村里的熟手,明里暗里严加监视,严防这三人临阵脱逃、或是故意耍花招放水,让村防露出足以致命的空门。 这方面,村长老谋深算,一桩桩一件件,考虑的细致妥当。石勇也有多年的经验,时不时能调整一些细节,把原本周密的计划补得愈发严丝合缝。 寧彻则全程以倾听为主,没插几句话。 他本就不擅长这种牵一髮而动全身的人事调度,更何况穿越而来时日尚短,对村里哪些人手堪用、村郊哪片地界是守防要害,都还不算清楚,顶多也就是帮他们查缺补漏了。 但若是当成一场学习,这却是极好的实践。他索性安坐一旁,沉下心听著两位熟门熟路的主事人谋划,暗自分析每一步的用意。 待到一切安排妥当,他走出村长家,天色已然黑透了。 他已经不太感觉到睏倦和疲惫,索性沿著土路慢慢往回散步。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南边。 明月朗照,山坡荒芜,新设的拒马之外,大片裸露的黄土也像是上了霜,其下有一人。 是满仓,他拿著一桿长矛,在月光里挥舞出了残影。他浑然忘我,哪怕寧彻径直走过来,也没发现。 见他如此投入,寧彻自觉也不便打扰了,便在一旁练习兵卒拳。 这拳要求呼吸、姿势和发力三者高度协调,否则便会自伤。寧彻现在的状態並不算好,手上还有伤,一不留神用岔了劲,就直接崩出血来。 饶是如此,他也坚持打了两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第二遍没有出错。当他准备打第三遍的时候,这才听到满仓惊讶的声音:“星,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啊,看你练得入迷,就没打扰你。”寧彻收了拳势,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著道:“这么晚了还在练武,我真是自愧不如啊。” 这话一出,满仓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攥紧了手中长矛,把脸涨得通红,眼神里翻涌出难堪和牴触来。 寧彻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他不明白满仓为什么勃然变色,以为是自己无意间犯了什么忌讳,连忙道:“可是我哪里说得不对,你先別动怒,哪里做的不好我改不就是了。” “你!”满仓猛地从牙关里迸出一个字,又生硬地停住了,別过头去,语气里似乎压抑著火山熔岩般的情绪:“你特地来这里,就是为了嘲笑我吗?” 第二十四章:肝胆曾照 “怎么会”寧彻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他面前,语气认真,“我嘲笑你做什么,我是真心佩服你。” “佩服我做什么!”满仓猛然抬头,眼眶发红,声调猛然拔高,语速也隨之加快:“你是佩服我在河谷里,看著鬣狗衝上来,连往前迈一步都不敢? 还是佩服你在前面跟妖物拼命,我这个当大哥的,一直缩在阵里,连帮你挡一下都做不到?又或者是佩服我看著他们断了腿,一点办法都没有,除了添乱什么都不会? 你说啊,你佩服我什么!” 他说著说著,忽然把长矛摜在地上,铁矛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少年蹲下身,双手狠狠揪起自己的头髮,肩膀止不住地抖,压抑了许久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当年,当年在土地庙,是我带著你们四个磕头结拜,序了长幼,说要当石柱五侠的大哥。 我说要护著你们闯荡天下,行侠仗义,让所有人都高看咱们一眼。可现在呢?你成了能独当一面的高手了,村长看好你,巫祝肯定你,猎头更是要让你当副手。我呢?我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我不配当这个大哥……” 寧彻没说话,脑海中,回忆正不可止歇地上涌。他一阵恍惚,抬手按住太阳穴,默默地等待满仓把满心的委屈与自责都发泄出来。 夜风卷著枯叶滚过坡地,满仓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寧彻这才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敲了敲他脚边的矛杆,声音放轻了些: “那年,我爹失踪在荒原,我娘疯了。冬天,雪封了山,家里一粒粮都没有,我连著三日没有东西下锅。是谁半夜偷了自家的半袋穀子,塞到我家窗台上。之后哪怕被吊在树上打了半天,也咬牙撑著,愣是没说出去半个字?” 满仓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 “是你,满仓哥。”寧彻看著他的眼睛,语气真诚:“我是打死了鬣狗妖,又杀了熊妖,但这也不过是恰巧完成了这两件事中,最为亮眼的环节罢了。 你看,我杀鬣狗妖之前,必须有人在外围死死挡住鬣狗群的衝锋,你站在那里;我杀它之后脱力了,没人接应根本活不下来,也是你第一个衝过来护著我。若是没有你,没有你们,我怎么能杀得死妖?” “是我?”满仓声音颤抖,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 “当然是你,没有你,我们对付鬣狗的时候,可能就稳不住阵脚;没有你,更不会有石柱五侠。” 寧彻站起身,解下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反手塞进了满仓手里:“这样妄自菲薄,可不像我们最有担当的大哥了。” 满仓伸手接过,刀柄裹著的旧布还带著他的体温,纹路里嵌著河谷一战干透的血跡。刀身的分量坠下来,满仓那只常年握锄头、磨满硬茧的手,竟跟著往下沉了沉。 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压著,只能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兽潮快来了。”寧彻的目光转向荒原、树林和面前的山坡:“如果有人要往前冲,他的背后就得有人守。如果有人要保留实力,在此之前就得有人承担额外的消耗。” 他转回头,目光落定在满仓脸上,语气变得郑重:“满仓哥,我可以相信你,把后背交给你吗?” 满仓攥著那柄刀,冰凉的铁身贴著掌心,却像是有一团火顺著指节往上窜,一路烧进心口窝。他用力地点头,眼眶里兜了好几圈的泪,终於不能再滯留,顺著他黝黑的脸颊滚下来,砸在脚边的黄土里。 寧彻见状,又露出了笑容:“你答应就答应,哭什么,来,碰个拳。” 满仓有些迟疑:“你的手……” 寧彻不以为意地抬起缠著麻布的手:“没事,还能动,你別下手太重就行。” 满仓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尘土混在一起抹了个均匀,也咧开嘴,露出个混著泥和泪的笑。而后,他道了声好,攥紧拳头,轻轻地跟寧彻的碰在一处。 寧彻能感觉到,满仓的手还有些颤抖。 他们並肩站在山坡下,以拳相抵,像两块钉在村口的界石,稳稳扎在这片马上要迎来风暴的土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上炸起一声悠长的狼嚎,划破了沉寂的长夜。 满仓如梦方醒,收回了手。 寧彻有些担忧地仰头望去,满仓隨他一起看去,虽然没看到狼,但也不免担忧道:“要不要去报告猎头?” “只有一声狼嚎,没听到回应,大概是孤狼。” 寧彻说著,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孤狼不敢自己过来的。而且,村里的防务也有专人负责,咱们越俎代庖,反而容易浪费大家的精力,影响了防守。你若是担心,就去提醒一下负责这里的人吧。” 满仓点头赞道:“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我这就去。” “你提醒完了也快回去歇息吧。”寧彻收回目光,又感觉睏倦已经爬上眼皮。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道:“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情要做呢。养足精力,才能守护我们要守护的。” “好!”满仓把手里的长矛和开山刀分別收好,脊背挺得笔直,拍著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哪怕兽潮来了,我也铁定把你们的后路守住。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让它们打进村里来!” “什么跟什么啊,胡说死不死的。”寧彻笑了笑,转身往坡下走,“我们石柱五侠,要一起活著。一起闯荡天下,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让所有听到我们名字的人,都由衷地敬佩。” “是,对,你说的好!”满仓看向天上,如同他们曾在土地庙起誓那样宣告:“请各路神仙,请长命的在天之灵见证,我们四个要一起闯荡天下,一起行侠仗义,一起让所有人都佩服!” 寧彻也跟著抬起头,只见皓月悬於苍山,星汉恣肆九野,那遥远的一切,都如此灿烂。 第二十五章:琐事 与满仓冰释前嫌后,寧彻回到家中,和衣而眠。 他梦见巨大的,背生双翼的老鼠飞过荒芜城闕,而那城闕中,飞出千万只发著光的虫豸追逐。它们一直飞向苍穹,明月当头。 寧彻醒来,揉揉眼,晨光已点亮窗纸,暖黄斑驳。 这颇为温馨的光景,寧彻却无心去欣赏。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隨意整理了下衣服,啃了两块已经发硬的肉乾,就出门去。 路上,他拆了双手的麻布。那些伤虽然多,但也浅,现在已经结痂了。 昨晚把刀送给满仓了,今天还得去找石勇再要一把。他边走边这样想著,路上能看到村里已经有早起的,正在修缮防御工事。 继续向前,他看见小虎正站在路旁。寧彻刚想要过去打个招呼,忽然有不和谐的声音传进他的耳中。 “什么拯救村子的大侠,就凭星吗?”一个梳著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双手叉腰,一脸不屑地嘲讽道。 小虎气得脖子都红了,好像比他自己被质疑还要愤怒,扯著嗓子反驳道:“你知道什么,星星哥就是大侠!我都听说了,荒原里那两只妖全是他杀死的!” “不过是运气罢了。”那孩子反驳道:“我当时都听到啦,他自己也说是靠著別人才能杀死那两只妖的,这算什么大侠!” 小虎一时接不上话,这更是助长了那孩子的气焰,他高昂著头,如同斗胜的公鸡般道:“我阿爹都说了,要不是他用了两张回春符,村里的粮食怎么会没人救呢?现在兽潮要来了,全都是他害的,他就是个大坏蛋!” “你胡说!”小虎嘶声怒吼,攥紧了小拳头,就要衝上去打人。 寧彻一个箭步赶上前去,伸手一把揽住了小虎的后领,把他轻轻拉了回来。 那两个孩子都愣了一下,冲天鬏的孩子看到寧彻,脸瞬间白了半截,往后缩了缩脖子。小虎委屈地告状:“星星哥!大器他乱讲你坏话!” “嘴长在別人身上,想怎么说,都隨他去。”寧彻揉了揉小虎的头顶,只淡淡道,“兽潮快来了,咱们自己人不能和自己人打起来,明白吗?你这几天也不要乱跑了,別给守护村子的人添乱,好不好。” “好,但是,星星哥,你都不生气的吗?”小虎攥著他的衣角,气鼓鼓地问。 寧彻弯下腰,看著他的眼睛,认真道:“我当然不会生气。因为是不是大侠,靠嘴说是没用的。谁守住了村子,打跑了妖兽,谁就是村里的大侠。” 小虎闻言眼睛一亮,顿时也不委屈了,自告奋勇道:“那我也要当大侠,打妖兽,和你们一起守护村子!” “大侠是不是也得量力而行啊?贸然和不能匹敌的对手战斗,一旦失败了,大家反而要分心去救你,岂不是帮了倒忙。”寧彻没有直接打击他的热情,而是循循善诱道。 小虎想了想,点点头:“嗯,大侠也要量力而行。” “所以你现在可以帮乡亲们打打下手,但还不能去打妖兽,得等到你像狩猎队的哥哥叔叔们这么厉害,才能去打妖兽,你说是不是?” “是!”小虎答应得很痛快。 寧彻拍了拍他的肩膀,直起身,继续往狩猎队驻地走去。而那个孩子,不知何时已经跑了。 刚才那孩子的话,他没往心里去,却也清楚,孩童嘴里的话,多半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虽然村里人心的危机暂时解除了,但守山人挑唆的种子,已经在部分村民心里发了芽。 又或者说,他们能被挑唆,正是因为他们本就有怨气。唯有把实实在在的事情做给他们看,才能扭转这些怨恨。 很快,他来到狩猎队驻地外,却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褂、皮肤晒得黝黑粗糙的少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著一个粗布包袱,正不住地往里张望。 她见寧彻过来,立刻激动地跑过来,膝盖一弯,直接就要下跪,口中喊道:“星大侠,谢谢你救了我爹,谢谢你!” 寧彻连忙扶住她,问道:“使不得,使不得!姑娘你先起来,咱们慢慢讲,我救了你爹吗?” “对啊,我爹二柱,就是你昨天在荒原,从鬣狗嘴里面救下来的。我是他大女儿,你叫我大丫就行!”她边说边把带来的包袱往寧彻手里塞。 寧彻下意识接住包袱,指尖触到里面硬邦邦的条状物,明白大概是肉乾,於是往回推:“狩猎队本就是互相扶持,救他也是应该的,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这你必须得收著!”大丫急得红了脸,嗓门也提了几分:“我爹躺到现在,天天念叨著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那天就死在荒原里了,我们家天都塌了! 来的路上,还听到有人说你耗了回春符害村子的,全是没良心的混话!要不是你杀了熊妖,全村人现在连口肉都吃不上,哪还有力气在这说閒话!”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响,驻地里面等著训练的几个猎人都探出头来,纷纷跟著附和:“大丫说的对!那天要不是星小子,我们几个都回不来!” “那些閒话就是守山人挑的,真当我们看不出来!” 寧彻看著少女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猎户们认同的神情,心里微微一暖,没再推拒。把包袱拎在手里,沉声道:“东西我收下了。你放心,等兽潮来了,我肯定拼尽全力,守住村子,守住大家。” “哎,好!”大丫用力点头,抹了把眼角,又连忙道,“不耽误你们办事儿了,我去给防线那边送水!” 说罢,她转身,快步跑开了。 寧彻拎著包袱走进驻地,打开一看,果然是肉乾。大概有近十斤的样子,哪怕平时,也不能算薄礼了,而今枯祸,食物的价值何止翻了十倍,这些肉乾足可见感谢的诚心了。 二柱,大丫……寧彻默默记下,把包袱重新系好,放在一旁的石桌上,也热身准备训练。 不多时,石勇和富贵一起赶到,带明显稀疏了许多的猎人们练阵型。但队伍里少了六个断了腿的重伤员,剩下的人里还有几个带著轻伤,要让阵型圆融起来,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阵型若是有了破绽,兽潮可不会跟他们客气。 石勇站在一旁,拧紧了眉头,一遍遍喊著口令调整阵型,却始终达不到需要的效果。 寧彻想到许多常用的队形,举手提议:“我有个办法,我们或许可以改变一下阵型。” 第二十六章:兽潮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石勇已经信任了寧彻的能力,闻言顿时眼前一亮,眉头也放鬆了些许,急忙追问道:“怎么变?” 寧彻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场的猎人:“咱们现在练的圆阵,人手充裕的时候,確实周全。 但如今人手摺损近半,还有带伤的兄弟,硬把兵力铺成一个大圈,就像窗户纸。不仅防御力一定会变得薄弱,就算能练的出来,兽潮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人想要补充,就很难了。” 他蹲下身,隨手捡了块石子,在地上画出了简易的阵图,继续道:“我的法子,是把大阵拆成小阵,像这样,你们看: 先分成小队。咱们现在能动的,分成四个小队。富贵叔带几个箭法好的,组成远程小队,远离正面战场,找位置支援。然后三个近战小队,穿甲带矛的是一队,在正面,二队三队守住左右,这样品字形排开,中间留下穿插的通道……” 他说完,石勇盯著地上的阵图看了半晌,猛地一拍大腿:“好法子!就按你说的来!” 猎人们原本沉鬱的士气,也跟著振作了些许。各自按寧彻说的分队站好位置,苦练了一上午,也只能算是初具雏形。 但就是这么一个雏形,已经比之前的圆阵效果好了不少。 一整套阵型练完,富贵放下手里的硬弓,冲寧彻竖了竖大拇指,糙脸上挤出个笑:“你小子,天生就是就是这块料啊,这么厉害的阵,怎么想出来的呢。” 寧彻摸了一把额角的汗,露出笑容,刚要开口,就听见一阵锣声。 哐——哐——哐—— 这意味著,妖兽进攻了。 这才枯祸第二天啊,而且狩猎队就在昨天还杀了两只妖! 驻地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还是富贵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抄起地上的硬弓,箭壶往背上一甩,厉声喊:“拿傢伙!上防线!” 猎人们也都动了起来,抄起靠在墙边的猎矛、开山刀,疯了似的往村口冲。寧彻脚步没停,先一步衝进了驻地的兵器房,石勇正拎著几把开山刀往外冲,撞了个正著。 “拿武器?给!”石勇顺手把一柄递给寧彻道:“大伙对这个阵还不够熟,关键时刻得靠你调度一下。” 寧彻接刀在手,掂了掂分量,確认无误后就锣声传来的方向跑,边跑边问道:“我明白,那三个守山人呢?” “那三个狗娘养的!”石勇气得咬牙,“锣都敲了,人还没从屋里出来,我看他们就是打定主意要缩著!” 很快,眾人循著锣声来到村东,老弱妇孺早已躲进屋里,外面有几个拿著锄头和镰刀的汉子,正在与两头野猪搏斗。 眾人见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衝到了已经歪斜的拒马前。 更前方,密林中。 大片的野猪昂起獠牙,粗短的四肢蹬著枯土,黑压压地向这边衝锋。它们松垮的鬃毛下沾著泥块与枯草,个个亮出了锋利的獠牙,显然这拒马就是它们撞歪的。 上空,更是有十数只铁羽雀盘旋,像是在寻找机会。寧彻见此,不由得皱眉。 防空显然是没有的,只能靠远程小队三人的箭矢,但铁羽雀飞行极快,命中肯定是个大问题。这些铁羽雀能抓住关键时刻出手的话,他们恐怕要遭到重创。 “远程小队,先打铁羽雀!其他人,按刚才的站位列阵。”寧彻喊道。 马上就要和野猪群短兵相接了,他不知道现在是否还来得及击落那些铁羽雀。 富贵带著两个弓手爬上了旁边的屋顶,闻言一齐松弦。三支铁簇箭破空而出,最前面那只正要往下俯衝的铁羽雀躲闪不及,被箭簇穿透翅膀,发出一声悽厉的哀啼,直直坠落在地。 剩下的铁羽雀受惊,盘旋的圈子拉大了些,却不肯退却。 “近战一队守正面,架矛往前顶,別让野猪轻易地撞开拒马。二队、三队分守两侧,自己抓机会杀猪。”寧彻一边指挥,一边手起刀落,砍进一头野猪的体內。 可这野猪著实皮糙肉厚,非但没死,反而被激发了凶性,以更迅猛的势头前冲,眼看著就要撞上拒马。 就在这时,一桿矛如毒蛇吐信般刺来,直接正面捅进它体內一尺有余,而后旋转抽出,带起腥臭的血。它晃了晃,被身后衝上来的其他野猪一撞,倒地不起。 是满仓。 他与寧彻默契地交流了一个眼神,而后继续各自杀敌。 富贵那边也有战果,很快又击落了两只铁羽雀。剩下的铁羽雀终於明白这样盘旋,吃亏的只会是它们。隨著一声啼鸣,竟然一齐俯衝下来。 而正面战场的野猪还在疯狂衝锋,后续的野猪踩著同伴的尸体,不管不顾地撞过来。其中有一头在跑到近前时,周身忽而散发出土黄色的微光,任凭两桿矛一起插在它身上,都捅不进去。 是妖! 石勇早有准备,跃出拒马,当头一刀。 石勇这一刀势大力沉,刀刃劈在妖野猪的颅顶,发出“鐺”的一声,火星四溅。野猪妖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头颅猛地一甩,竟將石勇的刀震得脱手飞出。 那一尺长的獠牙隨之上挑,就要刺入石勇的身体。 “小心!”寧彻瞳孔骤缩,厉声疾呼,同时握紧开山刀,脚下发力,越过拒马就要去支援。 风声炸响。 许久不见的铁羽雀妖再度登场,振翅疾飞,顷刻间穿过密林掩映,如同钢铁铸成的喙直取寧彻的后颈。 这么长的距离,才让寧彻堪堪反应过来。这一击绝没有硬吃的可能,他不得不防守。可若他防守,谁能救石勇? 寧彻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即就要催动道籙。 就在此时,他听见石谷的一声冷哼。 两道白气犹如箭矢,从身后激射而来。铁羽雀不得不急剎倒飞,野猪妖更是躲闪不及,眉心多出了一个血洞,软倒在地。 寧彻回顾,果然看到石谷背负双手,正缓步走来。他灰白的鬢髮在风里微微晃动,脸上却有些殷红。 第二十七章:许诺 首领倒下之后,野猪群终於懂得了恐惧。 它们一边哼哼著,一边仓皇地掉头奔跑。旋即,铁羽雀也纷纷飞远——第一次兽潮,如此结束了。比起全面的进攻,它更像是一场试探。 风卷著血腥与枯败的气息掠过村口,拒马已经被撞得歪斜,露出了足够野猪通过的巨大缺口。 断矛、染血的碎石与野猪的尸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猎人们紧绷的脊背骤然垮了下来,有人拄著矛大口喘著粗气,有人瘫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庆幸里裹著挥之不去的后怕。 寧彻收刀入鞘,刀刃上的鲜血滴落在焦枯的黄土里,晕开点点暗红。他没有去管地上的妖兽尸身,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被石勇扶住的石谷身上。 老人方才那两道破空而出的白气,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利剑,可此刻他扶著石勇的手臂,指节泛白,原本就苍老的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不正常的殷红浮在颧骨处,喉间压抑著一声闷咳,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村长!”寧彻快步上前,刚想要询问,便被老人抬手拦住了。 石谷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沉稳,只是气息比平日里虚浮了不少:“无妨,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他抬眼扫过满地狼藉,对正围拢过来的猎人们沉声吩咐,“富贵,你带两个人,把受伤的兄弟送到石颖那里去。剩下的人,先把拒马修好,妖兽尸体捡回去分了吧,你们要是吃不下,剩下的分给村里其他人。” 眾人齐声应下,立刻行动起来。 石勇扶著石谷往旁边的民宅走,寧彻紧隨其后。还没等他走进院门,就见石谷猛地弯下腰,咳出了一口暗褐色的血。 寧彻神色一变,横跨一步,与石勇一起把门口全然挡住。他脊背挺直,目光锐利地扫过巷口两侧,確认没有閒人窥探,才稍稍放鬆了半分,却依旧没挪开挡在门前的身子。 “村长!”石勇表情沉痛,却並不意外,显然是已经有了预料。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拍著石谷的后背,帮老人顺气,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石谷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一会,才缓了过来。他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跡,靠在斑驳的土墙上,浑浊的目光落在寧彻身上,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託付的重量:“你还不知道我怎么变成这样了,是吧。” 寧彻点头,没有多问,只安静地等著老人的下文。他很清楚,石谷此刻愿意把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摊开,必然不是隨口说说。 石谷终於直起身来,四下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堂屋。石勇立刻开口道:“这是狩猎队二柱的屋子,他腿上受了伤,现在应该在巫祝那治伤,他女儿大丫也在那边守著,屋里没人。” “等见到他,跟他打个招呼。”石谷吩咐了一句,又重新看向寧彻,语气沉了几分,“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寧彻面色更加凝重了几分,点头答应下来。 三人避开村里往来的村民,绕著小路缓步来到村中央的村长宅邸。进了臥室,寧彻才发现,这位一村之长的住处,竟比普通村民家还要朴素几分。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套磨得发亮的木桌椅,连衣柜都没有,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整整齐齐掛在墙上的木质楔子上。 石谷走到书桌前,枯瘦的手指在堆叠的兽皮卷与竹简里翻找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线装的帛书。帛书的封皮已经泛黄髮脆,边角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是被常年翻阅的旧物。 他將帛书轻轻放在桌上,指尖点在封面上,看向寧彻:“你知道的,我曾是开了丹田气府的八品修士,三十年前,在肥湖城石家本家,衝击七品境界。 可就在冲关的关键时刻,却有人暗害我。不仅令我冲关失败,还伤了肺金本源,境界直接跌落至九品,落下了这终身不愈的病根。” 老人的声音沉闷,带著压了三十年的不甘与恨意。 “至今我都不清楚,到底是谁在我的丹药里动了手脚。不过,我想,动手的,大概是石家本家的人。”石谷说著,抬手拍了拍面前的帛书,继续道: “这是我当年偶然所得的《肺金剑气》,方才施展的便是这法术。此术修成,剑气锋锐无匹,破甲、斩妖、伤敌,皆是上佳。若你愿意帮我调查当年暗害我的真凶,我可以把它给你。” 寧彻的目光落在那本帛书上,心头微微一动:“只是查出真凶吗?” “早些年,我会说帮我报仇。”这位执掌一村数十年、素来不怒自威的老人,此刻言语间,也有了那种老人的迟缓:“现在看,就算只是查清真凶,价值也绝不在我传你的这套法术之下了。” 他顿了顿,与寧彻对视:“所以这件事,算是我……恳求你。” 寧彻想到自身的短板,也想到石谷对他的教导,还想到石柱五侠行侠仗义的誓言。 他点头:“好。” 石勇默默地离开了房间。 石谷拿著帛书,给寧彻讲解如何运行法力,感悟什么意境,一大串寧彻听不懂的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寧彻不得不打断了石谷,两人一对帐,这才发现寧彻从未学过法术。无奈,石谷只得从基础讲起,用了好一会儿,才让寧彻明白法术是个什么东西。 一般来说,施展法术要满足三个条件:首先,法性要对。广义上的法性,是所有超凡事物都会具备的一种超凡属性,狭义上讲,这里指的是法力的性质。 法力的性质要与法术符合,起码不能相衝。比如一个人是修炼火行功法的,他的法性就偏向火行,如果让他施展水行法术,那不仅会施展不出,还很有可能反噬,伤及自身。 然后,需要法意,就是与法术相应的意念。譬如著名的火球术,就需要使用者的心意也炽热,才能发挥出应有的威力。如果使用者心灰意冷,大概就无法施展了。 最后也是最复杂的一步,就是以法力搭建起正確的结构。必须严格按照法术的要求,把体內的法力一步步拆解,重塑,构筑成需要的结构。这样,一道法术就成型,可以打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肺金 学过了法术的基本原理后,寧彻终於进入了学习这“肺金剑气”的阶段。 此剑气秉承无坚不摧的杀意而生,以法力在肺部构筑而成。平时就在肺部温养,用时以杀意来锁定目標,剑气便自口鼻中化作白练射出,可以洞穿金石。 寧彻尝试按照石谷教导的方法修行。 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先引动识海中的太阴道籙,丝丝缕缕的清光顺著经脉流转,最终匯入肺腑之间。而后按著《肺金剑气》的心法,將自己对妖兽和那三个守山人的杀意融入,在肺部一点点构筑起剑气的雏形。 这肃杀之意与清光交融,没有半分滯涩,瞬间便凝成了一缕细如髮丝的银白剑气。 寧彻猛然睁开眼,神色颇为惊讶。 这是……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石谷见状连忙询问,寧彻描述了自己的状態后,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村长破天荒地失態了,险些扯断了自己的鬍子。 他说就算是他在城里听过的,更为辉煌的大城中,那些號称绝代天骄的人物,练这法术恐怕也未必能一次成功。而石谷当年,更是修了足足一个月才练成。 寧彻也不知是为何,明明练兵卒拳也没有这么容易,难道自己在这个法术上格外有天分? 不过他的诧异很快就被惊喜取代了,不论因为什么,这总是一件好事。 他沉下心再接再厉,不过一下午的功夫,便稳稳凝练出一道成型的剑气。心头的喜意按捺不住,他当即快步来到院中,寻了根日常练功用的木桩,张口便吐出一道银光。 只见锋锐的气劲直透而过,竟在这根足有七八厘米粗的木桩上,穿了个前后透亮的洞。 这肺金剑气的威力果然不小,寻常妖物的皮肉,根本挡不住这无坚不摧的锋锐。除非是会相应的法术,或者练出妖骨,才有可能抵挡一二。 但,也有两个弊端。 一是施放就会彻底消耗,需要重新凝聚;二是走势刚直,只能直来直去,不命中要害就难以造致命杀伤,对付皮糙肉厚的妖兽效果有限。 釐清利弊后,向石谷道谢,便转身离开了。 次日,他仍然是上午就去狩猎队操练阵型,下午则重新凝练肺金剑气,以快速提升实力。至於修行,暂时倒是顾不得了,晚上他必须得保证休息,才能应付隨时可能到来的兽潮。 他如今凝练肺金剑气的极限是两道,距典籍所载的五道上限尚有不小差距。可石谷已然震惊得无以復加——他巔峰时也只能凝聚四道,而寧彻修炼此法才刚两天,就已追上他如今的水准了。 阵型操练的进展,也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连著三日磨合下来,早前经荒原一役折损惨重、人手残缺的狩猎队,竟已將这套新阵法练得初窥门径。无论是交叉掩护的相互支援,还是围堵截杀的配合围剿,队员们都已烂熟於心。寧彻只需在阵中稍作调度,猎人们便能心领神会,立刻做出应对。 一旁观操的石勇看著队伍进退有度、井然有序的模样,乐得一巴掌重重拍在寧彻的肩膀上,放声大笑。他连声嚷嚷,说星天生就是当猎头的料,他以后应该传位给星才是。 寧彻闻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把自己分到的大部分肉乾给了招弟,一方面算是还礼,另一方面这次枯祸的烈度如此之大,狩猎队的人还真不至於缺了食物。 若下一场能胜,他少说也能再分几十斤肉;若是不能,他留著只怕也没命吃了。 招弟本不想要,听了寧彻的解释,也就收下了,只嗔怪他不能再说死不死的。 而村子的防务上,虽然训练有些进展,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石谷的身体,已经不允许他频繁出手,最多能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当做村子的底牌。 而那六个断了腿的伤员,情况初步稳定了,却依旧不能下地。石颖每日还得施两次巫术稳住他们的创口,再除去恢復法力的时间,几乎没空出门。 更让寧彻担心的,是那三个始终缩在客房里的守山人。 这三人除了晚上被逼无奈,会在村口守著,其余时间都关在屋里。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想要在外面窃听些动静也是不能的,只有一次送饭的时候,撞见胖女人和尖嘴男人吵了起来。 寧彻等人都明白,他们就像三颗埋在村子里的毒瘤。不趁著兽潮来临时拔了,难免就会在以后害了整个村子。 就在这晚,机会来了。 锣声敲彻,荒原和树林方向同时遇袭! 显然,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调度,否则绝不可能如此准时的一起进攻。 不得已,狩猎队只好兵分两路,每个小队又拆成两队,人手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幸好,这个阵只要基本单位还能保证,就可以运行。 其中,石勇和寧彻前往荒原,富贵则去东边抵抗树林中的妖兽。 荒原已经浸没在夜色之中,三个本应守在那的守山人,正掉头往村里跑。 “哪里去!”石勇见状怒不可遏,爆喝一声。 这一声吼如同惊雷炸在夜色里,三个仓皇逃窜的身影猛地顿住,为首尖嘴男人回过头,面色已然苍白,却还强撑著官差的架子,指著身后翻涌的黑暗尖声喊:“还能去哪?妖兽太多了!这破防线根本守不住,我们回村叫支援!” 他身边的胖女人早已嚇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里的短刀握都握不稳,跟著连声附和:“就是!我们是朝廷派来的人,真死在这里,你们整个村子都担待不起!快让开!” 唯有那高个男人没说话,只是握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眼神不住地往西侧拒马的方向瞟,脚步也下意识地往那边挪。 寧彻的目光顺著他的动作扫过去,心头瞬间一沉。 原本用粗木和巨石牢牢钉死的西侧拒马,最靠边的两根木桩竟已被人从土里撬鬆了大半,露出了一道能容两人並肩穿过的缺口。负责盯著他们的村民,此时正在拼命地抢修。 他本不惮於把这三人往坏的方面想,却不料,他们竟然这样蠢! 抢修已经来不及了。 荒原之上,成片的狼群黑压压地漫过来。一双双幽亮的眼瞳在沉沉夜色里亮得扎眼,如同黑夜里浮来的千百盏灯,涌向防线。 石勇怒不可遏,就要直接动手,寧彻低声喝到“石勇叔,正面缺口!” 紧接著,他在月光下比了一个口型“交给我”。 石勇也明白,寧彻说的是对的,此时必须守住缺口,否则遭殃的是村子。 他怒哼一声,提著开山刀衝到了狼群最先衝击的正面,对著冲在最前的一只荒原狼狠狠劈下,刀刃入肉的闷响与狼的哀嚎瞬间炸开。 其余猎人也立即跟上,大战一触即发。 第二十九章:摧枯拉朽 刀刃入肉的闷响混著狼的悽厉哀嚎,在荒原夜风里炸开。寧彻似乎已经闻得到腥臭的血,而面前的三人仍然像是有恃无恐。 不过片刻,那胖女人便再也按捺不住,直挺挺地朝著寧彻猛衝过来,一边狂奔,一边扯著嗓子理直气壮道:“你赶紧给我让开!再挡著路,別怪我们手下不留情!” 寧彻怒极反笑,悍然出手。 他迎著胖女人的冲势往前垫步,指尖刚搭上她前冲的手腕,耳中忽然炸起一声极细、极刺耳的鼓鸣。 尖嘴男人虽然损人不能利己,但敢於暴起发难,也並非没有准备。 只见他我这那根从石颖手里讹来的鼓槌,其上有鲜血正顺著花纹流淌,原本温润的骨质竟泛起一层油腻的红光,不知是何邪术。 还不等寧彻做出应对,身形就是一滯。 那声音初听还不觉得如何,再听时简直像无数根细针,顺著耳道直直往脑仁里扎。他顿时头疼欲裂,无法思考,原本算准的动作也被打乱。 这停滯简直致命! 那裹著土黄光晕的手掌,已然朝著寧彻的胸口狠狠拍来。胖女人脸上的肥肉被狠戾的神情挤得堆作一团,一双三角眼硬是从肉缝里极力瞪大,衝著他骂道:“小杂种,去死吧!” 千钧一髮之际,一人从寧彻侧后方持刀杀出。 竟是招弟! 她手里攥的甚至不是猎队用的开山刀,只是一把磨得发亮的砍柴刀。她平日里总垂著的头抬高了,刀刃平举著,对准了胖女人的腰侧,不管不顾地扑过来。 胖女人不得不变招,寧彻也得以恢復了状態。 “你个小婊子,竟然敢来管老娘的事!” 胖女人又惊又怒,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寧彻不死也得重伤。可哪怕是柴刀,她也不敢拿肉身来接,只能硬生生撤了掌力,往侧面躲开,同时反手一巴掌朝著招弟扇了过去。 寧彻想上前去拦,但高个男人也已经绕到他身侧,拔刀砍来。 本来,这招想要留给妖兽的。不过这一刻,他真的很想让这三人去死。 他一声冷哼,鼻孔骤然飞出两道白练,分別射向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寧彻也没有想到的变化发生了,它们牵引著满天的月光,变得越来越明亮,让对方三人的面色骤变。 几乎是同时,尖嘴男人与胖女人惊叫道:“三品法!”“怎么可能!” 寧彻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不重要了。 白练霎时间飞至尖嘴男人和高个男人的胸口,高个男人已经反应过来,让胸前凝聚出那白色的光罩。 可这一次,那层此前坚如磐石的白色光罩,竟如薄纸糊就一般,连半分阻滯都没能做到,便被瞬间彻底击穿。 胖女人见状,心神失守,战意全无。那一掌因此被招弟躲过,刀身入肉。 杀猪一样的惨叫声响起。 招弟拔刀就想再砍,却被寧彻阻止。 他走到三人面前,冷声道:“现在回去帮忙守著,我还可以既往不咎。否则,我把你们剁成臊子拿来引妖。” 胖女人兀自不服,试图威胁寧彻:“我们可是……” 寧彻二话不说,一脚把她踹倒,挥刀,飞起两根手指。 又是一阵杀猪般的哀嚎。 寧彻缓缓直起身,看著面前三人道:“去守著,或者下一刀我剁了她的头。” “去咳咳……我们,这就去。”尖嘴男人似乎被剑气伤得不轻,断断续续道。 目送三人仓皇上了战场,寧彻这才转头看向招弟。 少女还维持著举刀的姿势,手一直在抖,脸颊有些发白。见寧彻看过来,慌忙放下了手中柴刀,塞给他一张符,小声问道:“这是巫祝让我带过来的,你……你没事吧?” 寧彻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对著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迅速道:“我没事。你快退到村里去,这里太危险,听话。” “我不……”招弟刚要开口,就被寧彻打断了。 “去巫祝那里,帮著照看伤员。”寧彻的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交给我,我能解决,你在的话,我反而会分心——难道你不相信二哥了吗?” 招弟看著他眼底的认真,终於咬了咬唇,点了点头,握著砍柴刀,一步三回头地往村內跑,直到退到了村口的土坯墙后,才停下脚步,扒著墙沿,死死盯著场中的动静。 寧彻再回过头时,眼底的柔和已经尽数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他这次已经算得上速战速决,没用上半分钟,就把三个守山人拦了回去。但是,防线仍然没能支撑到他加入战场。 且不提那黑压压一大片,不知几百只狼,就在群狼的最前方,竟然有足足四只狼妖。 它们明显比同类更为健硕,肩高怕是不止一米,皮毛在火光的照耀下泛著幽蓝的冷光,獠牙上滴著腥臭的涎水。 它们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插进了狩猎队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中。石勇已经负伤,左臂被狼爪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染红了半边粗布衣裳,可他依旧死死攥著开山刀,迎著两只狼妖的夹击挥刀拼杀,吼声震得夜风都在发颤。 但任谁都能听得出,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一旦力竭,就会被狼妖撕成碎片。 寧彻激发回春符,同时催动道籙。 无形的波纹荡漾开,寧彻毫不犹豫地同时沟通了四只妖。巨大的消耗让他的意识都变得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就在此时,回春符化作青光,流转过寧彻全身,让他回想起了自己要干什么。 道籙爆闪, 四只狼妖如同接到了圣旨一般,毫不犹豫地放弃了石勇,朝那三个守山人扑了过去。 与此同时,石勇按照计划,让猎人们让开一道缺口,直接把它们四个放了进来。 原本缩在一旁、打算敷衍应付的三人嚇得慌忙逃窜,嘴里惊喊:“**怎么奔我们来了!”可那四只狼妖速度极快,来得猝不及防。再加上三人本就带著伤,早已没了脱身的余地。 寧彻最后望见的一幕,是他们被迫转身,硬著头皮与四只狼妖缠斗;满仓向石勇稟明过后,快步朝自己奔来。 疲惫如排山倒海般席捲而来,他的意识终究沉入黑暗中。 第三十章:战后村中 寧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夜里,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屋子。 招弟坐在他身边,手肘撑在床边的矮柜上,脑袋歪著抵在掌心,睫毛轻轻颤著,呼吸匀净,显然是守了许久熬不住,浅眠了过去。她手边摆著两块肉乾,一个纸包。 寧彻只觉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疲惫像是从魂魄深处而不是肉体上涌现。连续给自己做了好几遍心理建设,他才终於能动起来。 他昨夜以御兽术同时命令四只狼妖,显然远远超出了如今的修为极限,若非回春符及时补充,他恐怕会先把自己搞晕过去。 还是有些逞强了,不过看样子,起码村子守住了。 他默默回忆著事情的经过,渐渐感觉疲惫缓解了些许。 招弟听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见寧彻已经醒了,猛地俯过身来。 寧彻抬头看向她,她这才如梦方醒,脸颊飞红。她忙退了回去,掏出个软枕垫在他背后,又把肉乾递给他道:“巫祝大人说你是神魂耗损过甚,让你醒了先肯两条肉乾,再吃了这包药——我马上去熬。 至於村里的事,你不用担心,石勇叔和村长都料理好了。” 说著,招弟动作嫻熟地拆开纸包,在旁边早就准备好的炉子上生火煎药。 寧彻接过肉乾,沉吟半晌,才逼迫自己啃了两口。他边啃边问道:“那三个守山人,还有狼妖,最后怎么样了?” “那三个守山人全没了。”招弟说起这个,语气都变得欢快了不少:“四只狼妖追著他们咬,他们本来就带伤,又没心思拼命,没撑多久就被撕了。而外面的狼妖没了指挥,又被石勇叔和猎人们合围,最后自然是我们贏了。 就是……就是林子那边,狩猎队几乎全都……还有一些帮忙的村民也……满仓哥他身受重伤,不知道还,还能不能恢復过来。” 说著说著,她的语气又渐渐弱了下来。 寧彻点头,看到四只狼妖时,他就已经明白这次的烈度会有多高。他轻嘆一声道:“这也是难免的,你我亲友尚在,已经是万幸了——那个幕后的妖,出现在林子那边了吗?” “什么幕后的妖?”招弟不解。 寧彻摇了摇头,道:“这事等我回头跟村长他们商议再说。”说罢,他故意岔开话头,扯了些轻鬆的閒话,招弟脸上的愁容,这才慢慢缓解了几分。 不多时,药熬好了。寧彻等它稍微放凉后,一饮而尽,起身出门。 屋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著血腥味、草药苦涩气、焦糊味与粮食腐酸味的风,猛地灌进了寧彻的口鼻。 夜里的石柱村静得可怕,人畜都不做声,以至於连风掠过土坯墙的声音也能听得清。 过分的寂静,让寧彻心头有些憋闷。 他往前走了没几步,就撞见两个拄著粗木拐杖的猎人,腿上的绷带渗著鲜红的血,脸色惨白如纸,正一瘸一拐地往村口防线走。看见寧彻,两人愣了愣,勉强停下脚步,抬手对著他碰了碰拳。 寧彻连忙止住他们:“何必多礼,现在是什么情况?” “星,你醒了,这一仗真是多亏了你。”其中一个猎人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我们去换岗,守后半夜。” 寧彻看著他们腿上的伤,大概已经明白了缘故,但还是问道:“伤成这样,怎么不歇著?” “歇不了。”另一个猎人低下头,声音发闷,“队里的兄弟,已经折了大半,现在能站著的,就剩我们几个了。不过也不算累,防线主要是其他青壮的村民在守,我们把要干什么说清楚,在那看著就行了。” 说完,两人没再多话,互相搀扶著,一瘸一拐地往村口走,背影在昏暗的月光下,单薄得仿佛隨时会被风吹倒。 寧彻也继续往村长家去,很快,他又听到了一点別样的声音: 前面,屋角的空地上,几个妇人正蹲在石臼边捣草药,动作机械而麻木,捣药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旁边,捣好的药泥就抹在粗布上,放进一个筐里。 这药看著还新鲜,却不知是哪来的。 又走了一小段路,村长家就到了。一共不过是两三百米的距离,他却像是走过了许多人的半生,被那种沉鬱的暮气感染了。 院门照例是不关的,寧彻直入內院,见堂屋的窗纸仍然透著光,便敲了敲门。 “进来吧。” 是石谷的声音,仿佛又苍老了许多。 屋內只有石谷一人,他坐在主位上,正拿著炭笔往面前的一块木板上涂画。他原本就花白的头髮,像是一夜之间全白了,背驼得更厉害,额头皱纹深刻,如以斧凿。 寧彻凑近一看,只见那是手绘的简易地图,虽然画风抽象,比例尺显然也很有问题,但起码能看懂表示了哪些地方。除了这些村里的建筑之外,还打了密密麻麻的许多叉,尤其以东边树林区域最为密集。 石谷並未抬头,注视著那块木板问道:“看出什么了?” “伤亡惨重。”寧彻回答。 “坐吧,也是多亏了你。”石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欣慰,又很快被沉重盖住,抬手示意他坐下:“这一仗,虽说我们贏了,可也输得太惨了。” 寧彻落座,面色也颇为凝重道:“我听招弟说了,林子那边出事了。具体情况,到底怎么样?” “狩猎队只有弓箭手回来了,要不是那边的乡亲们知道没退路了,都捨生忘死,只怕妖兽已经打进来了。” 石谷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怕你笑话,我当村长这么多年,也从没遇到过如此,如此可怖的年景。要不是你一再给了我们很多惊喜,我真是不知道村子能不能撑得过昨晚。” “您別这么说,村子也从没亏待过我,三张回春符全都给我用了,我自然要为村子尽力。”寧彻一边回答,一边看著简易地图。 他想要说明来意,却又有些犹豫,怕打击了这位看起来已经不太能支撑的老人。 石谷看出他的踟躕,挺了挺佝僂的腰身,靠在椅背上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第三十一章:主动出击 见石谷態度篤定,寧彻也不再迟疑,將连日来对那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的种种推测和盘托出。 石谷听罢,面色沉凝,却並不意外,沉声开口道:“我和石勇也已经想到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人手已经连自保都嫌不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著难以言说的痛苦:“昨晚,林子那边几乎全军覆没,妖兽已经杀进了村子,若不是乡亲们眾志成城,我今天未必还能见得到你。 荒原这边也折了三个,再加上七个重伤躺倒的。现在整个村里,还能拿著刀枪去搏杀的,连我这把老骨头也算在內,只剩十一个人。” 十一个人,这都不是捉襟见肘的问题,简直底裤也快要掉了。 硬实力的绝对鸿沟,不是任何战术都能抹平的,哪怕是寧彻,在这般绝境面前,也一时无计可施。 屋里又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映著两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晃荡明灭,像两株在风里隨时会被吹灭的残烛。 寧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把那些踌躇都压下。他看著地图道:“就算把全村的青壮都拉上防线,下次兽潮我们还是要死人,直到死光为止。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反攻了。唯一的活路,是找到那个幕后调度的妖物,先杀了它。只要它一死,兽潮自然崩溃,那些散掉的妖兽,化整为零之后,反而能成我们活下去的粮仓。” “你有办法?”石谷问道。 “还算不上有。”寧彻诚实道:“这只是一个方向,我以为,只有按照这个方向行动,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他说著抬手指向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叉號,沉声道:“这些,都是战死的乡亲吧。那东西一直藏在暗处盯著我们,我们次次被动防守,不过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走得再稳,也伤不到背后的棋手分毫。” “唯有主动出击。” 寧彻眸底乍起寒芒,言语也像是带著剑锋:“把刀架到它的脖子上,我们才有破局的机会!” 石谷再度陷入了沉默。他清楚,寧彻说的是实话。但他必须考虑的是,这会不会是一场以卵击石。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杀得了它?”石谷终於开口:“它昨夜调度上千只兽,七只妖,修为至少有八品。我们加起来都未必敌得过它一个,更何况,它有这样的本事,恐怕不会是孤身。” 寧彻反问道:“七品妖兽的智慧能超过人吗?” 石谷想了想,摇头道:“寻常妖兽,就算修到七品,灵智方面也比不上正常人。不过,我也没见过几只妖,或许,这是异数,也未可知。” “那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的智慧。”寧彻解释道:“而且,它作为这些妖中实力最强的,不应该从未露面。尤其是昨晚,如果有一个八品妖兽加入,我们守不住吧。” 石谷闻言,眼前一亮,顿时像是年轻了几岁:“不错,你继续说。” 寧彻目光炯炯,似乎照见了真相:“我想,这只一直躲在幕后的妖,会不会是只能在幕后。它明白自己有致命的缺陷,是有可能被我们这些九品修行者杀死的。所以,哪怕昨晚已经打进了村子,差一点就能分食我们,但它还是没有出手。” “不错,不错,理应如此!”石谷猛地起身,再度抖擞了精神:“你这一计,算是戳到这畜生的七寸上了!我这就去叫石勇来,你且在此稍等片刻——没吃东西的话,我臥室里还有几块新做的肉乾,你自己去拿。” 说罢,石谷风风火火地走了。 堂屋里瞬间又静了下来,只剩油灯的火苗还在不知疲倦地跃动著,把木板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叉號映得愈发刺眼。 寧彻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按石谷的嘱咐去臥室找肉乾。 他缓缓闭上双眼,沉下心神开始凝聚肺金剑气。眼下敌暗我明,局势步步凶险,他必须抓住每一分空隙,攥住每一个能提升实力的机会。更何况於他而言,手里不多攒一张底牌,心里便觉得不够踏实。 没过多久,屋门轻响,石谷带著石勇走了进来。寧彻也收功过去,三人围坐,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石勇左臂的绷带还渗著新鲜的血渍,眼睛里满是急色,直勾勾盯著寧彻:“村长都跟我说了!星小子,你真有法子宰了那幕后的畜生?只要能成,我这条命豁出去给你打先锋!” “石勇叔你先別急。”寧彻制止道:“现在我们只有一个大方向,定不了太细的计划,更不能说走就走。” 他指尖点在地图上那片模糊的荒原轮廓,沉声道:“我们现在对这妖物的了解,全是猜的。它到底藏在哪?荒原、林子、又或者是南边的山中?它的致命缺陷到底是什么?是受了重伤,还是离不了巢穴,还是有別的顾忌?它身边有多少护卫,荒原里的兽群是怎么分布的?这些,我们全都不知道。” 寧彻抬眼看向两人,认真道:“没有情报的行动,就是赌命。我们现在只剩这十一个能打的人,赌不起。把我们仅剩的这点力量赔进去的话,村子就真的完了。” 石勇愣了愣,旋即也想明白了,訕笑道:“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你就当我说了句梦话。” 石谷看向寧彻,示意他继续说:“你心里已经有章程了吧?眼下该做什么,你直说就好。” 寧彻也不绕弯子:“我们要同时做两件事,其一是获取情报,我们必须得先对那个幕后的妖有个大概的了解,才能谈得上斩首。 其二,就是村子这边儘可能的训练一些青壮,起码要会用刀。不仅是为了防御兽潮,兽潮之后,正好会有很多適合做皮甲的皮毛,村子也需要补充一些力量。” 寧彻继续道:“然后,就是隨机应变了。那三个守山人死了,会再有人来吗?” 石谷轻嘆一声:“按理说会。但现在他们的人手只怕也不足,如果咱们不去城里找,应该就是没有。我的意见是不找,未必能派什么好人过来。” …… 不多时,三人商议完毕,寧彻与石勇出了门,相互碰拳告別。 寧彻刚醒不久,殊无困意,便往村口修行。不料他常坐的那块石头,已被一物占了。 第三十二章:月中灵种 那是只雪白的兔子,皮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颇为不凡。 寧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放缓脚步,但不知为何,还是被它发现了。 它见到人来,像是吃了一惊,双腿一蹬,一蹦八丈高,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远处的黑暗中。 竟然是妖! 寧彻面色一沉,但不確定它是什么来意,也没准备追。从它的弹跳力来看,一脚踢死他只怕问题不大,这要是还敢追,纯属嫌命长。 既然遇到了兔妖,这里也不能再待下去了,真是可惜了好石头。 寧彻不无遗憾地想著,他又再村里转了一圈,最终爬上自家屋顶,开始修行。 寅时的月光最盛,清辉镀瓦,道籙牵引著丝丝缕缕的太阴之力,渐渐抚平了寧彻的疲惫。 一夜修行,天明时,便又有寸进。他缓缓收功,没著急下去,而是抓住这难得的空閒,回忆著之前的一些细节。 他对御兽术的猜测是对的,消耗和目標妖兽的实力成正比,以他现在的修为,哪怕对一只九品妖兽使用,仍然是不小的消耗,会影响自身的状態。而不藉助外力的前提下,他的极限大概是两三只九品妖兽。 然后,昨晚看到村里竟然有草药,这点颇为奇怪。这枯祸好几天了,什么药草都改化成灰了,村里为何还能找得到? 不过此事虽然叫他疑惑,但还不算紧急,若有机会,顺便问问就是了。 还有,守山人所说的“三品法”,也不知这是什么东西。不过联想到肺金剑气在月光下產生的异变;和石颖说来头极大的传承,道籙才会有两种效果,他因而有了些许猜测。 这应该算是好事,起码现在如此。哪怕幕后黑手是一只八品妖兽,也未必扛得住他两道剑气。 想到守山人,寧彻才忽然发觉,自己直到他们被狼妖撕碎,都不知道他们三个的姓名。自己的实力还是太弱了,这种无名小卒,竟然都非得以阴谋诡计暗算不可。 他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从屋顶一跃而下。 村子这时还没甦醒过来,路上只能看得见稀疏的晨雾,他正准备回屋继续练肺金剑气,就看到屋门被人推开。 是石秀娟。 寧彻的脚步瞬间顿住,整个人都绷紧了几分。 她依旧是披头散髮的模样,麻衣上沾著尘土与草屑,脸上还带著未擦净的泥痕,只是那双往日里涣散无神的眼睛,此刻竟一瞬清明,直直看向寧彻,像是认出了他。 不等寧彻反应,石秀娟便迈著踉蹌的步子扑了过来,手里攥著一把和著泥的乾枯草叶,嘴里嘰嘰咕咕地念叨著听不懂的疯话:“月兔跑啦,洞里藏宝,月兔跑啦,籽儿要发芽,浇灌太阴光,妖君光,帝流浆……” 她扑到寧彻面前,不由分说地把手中的泥和草叶塞进他怀里。而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眼神又变得迷离起来:“圆的,皱的,藏在月里的,要喝清辉水,不然会烂呀,烂了就没救啦……” 寧彻顾不得心疼自己的衣服,急忙抓起那把泥,指尖因此触到了一个硬物。他心头一动,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是月宫带回来的果乾。 石秀娟说的“籽儿”“圆的皱的”“藏在月里的”…… 显然,她意有所指。 而“浇灌太阴光”“籽儿要发芽”,显然是在暗示使用这枚灵果的方法,需要种下去,然后用月光浇灌。 不过“月兔”,“洞里藏宝”又是什么东西,“帝流浆”是指这东西需要帝流浆吗? 还有那只兔子…… 他心念急转,已经想通了一些关窍。但当他想追问时,石秀娟已经转身跑开了。 寧彻急忙追上去,只见她一路跑到水井附近,绕著村里的老槐树转圈,又蹦又跳,口中念念有词:“横断横,断横断,兔子过河,尾巴湿啦……” 寧彻看著她疯疯癲癲的背影,將手中的泥土拿到面前,定睛一看,竟是白色的。 第三十三章:孤身愿赴万壑险 寧彻走近,还想再尝试追问,可石秀娟又忽地跑开了。 他低头看著那捧白色的、细腻的、混著枯叶的土,试图揣测她的深意。 这分明是示意自己將这东西种下,至於手里这捧土,想必就是专门用来培育那枚果乾的——不对,事到如今,该改口叫种子才对。 可那句顛三倒四的疯话,依旧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 石颖早跟他讲过,太阴、妖君本就是一体,皆是此世之人对月的尊称,太阴光就是妖君光,为何石秀娟要把两者分开,还要再加上一个只存在於传说里的帝流浆?是实指三样不同的灵物吗,还是有什么別的喻指? 寧彻站在老槐树下,晨风吹得他衣摆微动,却拂不去他满心的疑惑。 他终究不敢贸然种下。 枯祸已至,草木尽数腐朽,这枚月中灵种太过珍贵,若是这般贸然种下,被枯祸浊气侵染枯死,这桩难得的机缘,就彻底毁在了他手里。 更別说,这灵种一旦种下,若是有个什么异象,万一暴露了他的太阴法门,此后他可就要成过街的老鼠了。 他先回了家里,把白土与灵种小心收进贴身的油布包里,贴身藏好,又换了一件外衣,这才重新出门。 经过这一耽搁,村里已经渐渐有了些动静: 最为响亮的,是村口传来的,大力击打木头的声音,想必是在修拒马。其间掺杂著一些细微压抑的人声,听不真切。 去村长家的路上格外冷清,连人影也未看见。寧彻並不在意,敲门而入。 堂屋中,石谷石勇与富贵都在。 见寧彻进来,石勇抬头,指了指地图上那几个粗重的圈,开门见山道:“我和富贵合计了,外面能藏妖的地方不多,能装得下很多妖兽的地方就更少,一共只有两处半。 一处是西南边的黑松林,那片地势复杂,我都不敢往里进,最容易藏东西;一处在东边林子后头,那边全是老树,有妖出没也是寻常。最后半处就是咱们之前探的河谷,不过按理说,既然那有鬣狗了,幕后的妖物大概不会也在那里。” “听起来,都有些危险。”寧彻思索片刻,问道:“村里要留多少人守著?” “都一样。”石勇嘆了口气道:“兽潮再来的话,就算我们全在,只怕也没办法。要是不来的话,我们留几个人修修拒马,也算是尽人事了。” “別说这种丧气话,哪有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石谷嗔怪道。 寧彻想了想,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我独自去探查,这样不影响村里的防守,行事也方便些。” 石勇闻言又断然拒绝道:“这怎么行!” 他猛地挥手,因为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齜了下牙,却依旧寸步不让:“你昨夜神魂耗损过度,睡了一天一夜才醒,现在又要独自闯荒原,太危险了。 再说那妖物能调度上千只兽、七八只妖,修为和智慧肯定都不低。你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了,我们在村里都不知道你的死活,这不是要了我们的命吗!” “石勇叔,你听我说。”寧彻语气平静地解释道:“第一,我有把握自己去探查,人多了反而容易暴露;第二,我有御兽术,真遇到危险,也有机会借著妖物掩护脱身,比大部队更灵活。” 他顿了顿,看向石勇紧绷的脸,补充道:“第三,现在村里能打的人,连你我、富贵叔、石谷老爷子算在內,只剩十一个人,还要分人照看伤员、守护妇孺。 虽然遇到兽潮,但这些人確实仍然不够。但如果有单个的妖杀进来,得有人能站出来拦它,否则这岂不是平白多了许多变数。” 石勇还要反驳,却被石谷抬手拦住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半晌,浑浊的目光在寧彻脸上停留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你说的,是实话。村子现在,確实分不出人手了。” “村长!”石勇急了。 “急什么?”石谷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富贵,“富贵,你在荒原跑了一辈子,黑松林和东林子的路,你闭著眼都能摸清楚,对吧?” 富贵回答得毫不犹豫:“是。” “好。”石谷一锤定音,敲定了最终方案,“寧彻,你带富贵一起去。两个人,不多,不至於分走村里的战力,又能有个照应。富贵负责引路、探地形,寧彻你负责控场、应对妖物,轻装简行,只探查,不交手,摸清妖物的巢穴、品阶、数量,立刻就往回撤,绝不能恋战。” 他看向寧彻,语气郑重:“我知道你本事大,有自己的章法,但记住——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村子没了我们几个老骨头,再撑撑也就是了。但没了你,就真的没有未来了。” 寧彻看著老人眼里的託付,又看了看一旁鬆了口气、却依旧满脸担忧的石勇,最终点了点头:“好,就按老爷子说的来。” 隨后,四人又討论了些具体的细节。寧彻顺便问了一下那些草药是哪来的,没曾想,竟是那三个守山人以法术保存至今。 他们已经是没命用了,正好村子也需要,算他们死后终於做了件好事。 所有细节敲定,时候已经不早。寧彻和富贵各自回去准备,石勇则带著人去村口检修防线,整个村子都在一种压抑却紧绷的氛围里运转著。 寧彻回了家,先摸了摸贴身藏著的灵种与土,確认稳妥,又把石谷传授的《肺金剑气》心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將剑气提前在肺腑中温养妥当,这才换上招弟给他做的那件窄袖束腰的猎装,出门去了。 出门的时候,他特意绕到石秀娟的屋门口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想来是睡著了。他没去打扰,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等他从荒原回来,就找个稳妥的地方,把那枚灵种种下。 两个时辰后,村口集合。 富贵已经等在那里,背上的硬弓擦得鋥亮,箭壶里的铁簇箭码得整整齐齐,腰间別著一把短刀,脚上的兽皮靴绑得紧实,一看就是跑惯了荒原的老手。 寧彻则是轻装上阵,只拿了弓刀和三支箭。 在村口几个乡亲的目送下,他们踏上征程, 第三十四章:松林迷月忘归途 天色渐晚,日光也仿佛蒙著一层灰,把无边无际的荒原照得一片死寂。风卷著乾枯的草屑和黄土掠过,偶尔会刮在人的脸上,需要眯著眼才能前进。 寧彻与富贵一左一右,大概保持了十步左右的距离,向目的地进发。 一路静寂,没有一个活物。远处,已经能看得见黑松林。它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隱在灰濛濛的天色里,透著说不出的凶险。 寧彻回忆著路上富贵关於这黑松林的讲解: 所谓黑松,是一种灵材,远比寻常木质坚韧,而且可以製作水木法性的法器。但这种灵材只能算最低一档的选择,又生长在荒原深处,强大的修士不屑,弱小的修士又没本事搬走,因而能於此成林。 也正因为这黑松的法性,此地以水木法性的妖兽为主,他们在此棲息修行日久,可能会有一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富贵早年见过几种,都奇妙难缠,后来他岁数大了,就不敢来这边冒险了。 富贵讲到这的时候说,现在村里,已经没谁说得准这黑松林如今是个什么情况,有哪些强大妖兽潜伏。 他回答,等他们回去就有了。 回忆如雾散去,脚下已然是发黑的岩石,整片黑松林,就生在这样的石地上。也许是超凡力量的缘故,黑松尚且保留著那些作为特徵的黑色松针,並未如寻常草木般凋零。 寧彻有意识地拉近了与富贵的距离,两人间隔五步左右,从东北方往西南方寻找。 富贵沿路往一些凸起的石头上刻了记號,寧彻则专心警戒周围。 九日渐渐爬过了山头,天昏地暗,有雾气生。 “不对劲。”富贵也靠近过来,压低嗓音道:“这黑松林之前可没有这样茂盛,而且,竟然已经能影响周围的环境了,只怕会有些特殊。” 寧彻微微頷首,双目扫过周遭的密林,时刻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禁皱眉,这一路上,加上偌大的黑松林,竟连一只飞鸟、一只走兽都不见,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太不正常了,不能以单纯的运气来解释。 忽然,他听见富贵喊:“小心身后!” 寧彻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腰身顷刻间发力横挪,让出了原本所在的位置,同时转体半周,戒备地看向原本的后方。 但什么都没有。 他只看到富贵脸上满是惊讶,又迅速变成了恐惧。 是妖法! 寧彻立刻意识到不对,想要再次躲闪。但此时此刻,即使以他的反应速度,此刻再想闪躲,也已经太迟了。 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他背后,让他感觉五臟六腑都要被挤出去了。他心知不能硬抗,顺著这股巨力前扑,落地的瞬间翻滚转身,向背后看去。 但背后只有茫茫的雾气,在夜色里吞噬著视线。 寧彻扶著地面喘息,富贵靠近,一边掏出弓箭警戒,一边问道:“你怎么样?” “咳咳——无妨,后背被打了一下,这是个什么怪物,你看到它了?”寧彻轻咳,理顺了气后,才起身询问道。 富贵握著弓的手青筋暴起,不住地扫视四周,声音发颤,语无伦次:“那句『小心身后』不是我喊的。真是抱歉,那东西不知是什么,我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愣住了,没反应过来。 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但我只看到,只看到一道人形的,但肚子很大,四肢很短的黑影出现在你背后。” 寧彻的眉头拧得更紧,出言安慰道:“富贵叔別紧张,再回忆一下,它是怎么出现和消失的?” 富贵长出口气,这才理顺了呼吸,仔细回忆后,摇头道:“出现的时候没看到,最后消失,就像是一阵雾被风吹散了。” 被风吹散了?是幻术,还是这妖物本就没有实体? 念头刚起,周遭的雾气又浓了几分。 九日彻底沉下了山头,天地间只剩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昏黑。原本还能看清十几步外的黑松树干,此刻竟只能模糊看到咫尺之內的轮廓,灰濛濛的雾气像活物般缠上两人的脚踝,带著刺骨的阴寒,顺著裤管往上爬。 “不能待在这!”富贵猛地拉了一把寧彻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这雾不对劲,越聚越浓,再待下去咱们俩都得成了瞎子!先往林口撤,出去再说!” 寧彻抽刀在手,凑到他脸前,仔细的確认了之后,才安排道:“我们背靠背走,时刻警戒。” 富贵说到底只是个常年在山林里討生活的老猎人,对玄门法术、修行之人,本就怀著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敬畏。此刻他本就被刚才的异状惊得心里发毛、脊背发凉,听了寧彻的安排,当即一口应了下来。 两人背靠背贴紧,互相护住对方的视野死角,一步一探地朝著来时的林口方向缓缓挪动。 凭著烂熟於心的山林地形记忆,富贵不时压著嗓子低声报点:“左前方三步有块臥牛石,是咱们进林时刚路过的!绕过它再往前两百步,就该到林口的黑石坡了!” 可走了足足半柱香,脚下的黑石坡没见著,反倒又撞见了那块刻著记號的臥牛石。 刀痕还新鲜著,正正对著两人的脸。 富贵的脸瞬间没了血色,握著猎刀的手都开始抖了:“不可能……我明明一直朝著正东走,怎么又绕回来了?这是鬼打墙!是妖法!” 寧彻的心也沉了下去。 石颖说,有些修士法术诡譎,哪怕修为高出他们很多,一旦应对不当,也容易著了道儿。未曾想,先在这里体验到了。 若是捉对廝杀,他凭藉胸中剑气,哪怕面对八品,也敢放手一搏。但这般情况下,就算他有十道剑气,也无可奈何。 更糟的是,偷袭还在继续。 两人虽抵著背,將周身防御的死角尽数封死,可那不知何时会骤然袭来的偷袭,依旧在一刻不停地消磨著他们的心神与体力。 再加上这困住他们的“鬼打墙”妖法,两人最终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的结局,似乎已然清晰可见了。 月光迷濛於雾色,不照归途。 第三十五章:月华一剑破迷障 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寧彻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个可行的方向,又將其中大半逐一否决。有的想法完全脱离了现实,根本没有落地的可能;还有些则是过於恐惧未知,过分夸大了敌人的实力,反倒先缚住了自己的手脚。 他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手中的刀柄,注视著月光下翻涌不休的浓雾。 这妖物从始至终都藏在暗处,只靠偷袭来消耗他们的心神与体力,足以断定,它不敢正面现身,想要隱藏自身的关键信息。 既然如此,每次进攻时出现的黑影,会不会是它不得不露出的破绽。若是能击碎这幻影,是不是就能撕开这幻术的口子? 寧彻心中已然有了计划,却不声张。 这妖能模仿人声,自然也听得懂人言,所有的推测,只能靠他亲手验证了。 机会转瞬即至。 浓雾骤然翻涌,一道两米多高、肚腹鼓胀如球、四肢却短粗畸形的黑影於雾气中成型,直挺挺地朝著寧彻撞来,带起的劲风里裹著刺骨的阴寒,正是此前偷袭他的那只怪物。 寧彻非但没有闪躲格挡,反而拧腰沉肩,持刀反衝而上。他全然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將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刀锋之上,只求一击刺中幻影的核心。 寒刃破风,毫不费力地將黑影一分为二。被劈开的雾气风流云散,那股撞向他的巨力也隨之消失。 这次的攻击被彻底化解了。 富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握著弓箭的手都鬆了松。 寧彻收刀回防,背再次与富贵贴紧,压低了声音快速道:“这雾气里的人形只是法力控住的虚像,只要破开幻影,一刀击碎就能化解攻击,它伤不到我们。” 富贵闻言精神一振,他立刻將弓弦拉满,箭尖对著浓雾深处,沉声道:“好!你护著自己的身侧,正面来的东西,我替你盯著!” 话音未落,浓雾里再次响起两道破风声,一左一右两道黑影同时扑来,目標正是两人毫无防备的侧翼。 “左!”寧彻低喝一声,手腕翻转,刀光如练,精准劈碎了左侧袭来的黑影。另一边,富贵三支连珠箭破空而出,铁簇箭带著劲风穿透了右侧的幻影,那黑影也隨之溃散。 接连数次偷袭都被轻鬆化解,浓雾里的妖物像是被激怒了,翻涌的雾气骤然变得粘稠刺骨,周遭的黑松树干在雾中扭曲变形,原本刻下的记號竟在眼前生生换了位置。 富贵的脸色一变:“不好,这鬼打墙又变了!” “別慌。”寧彻略一沉吟,方才几次交手的细节在他脑海里飞速拆解重组,他决定再次试探:“我知道它的弱点在哪了,这次定能把它斩於此地。” 富贵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这妖物从头到尾,只敢用幻影偷袭,从不敢正面现身。”寧彻的语速极快:“哪怕我们接连破了它数次攻击,它也只敢缩在雾里耍这些鬼蜮伎俩。 这说明它的正面作战能力极差,甚至本体可能就是个土鸡瓦狗,一碰就碎。我们只需等它耗尽了法力,杀它如杀一鸡!” 说罢,寧彻唇角勾起自信的笑容,同时鼻下飞出一道剑气,直接搅碎了面前尚未成型的黑影。剑气去势不减,於黑松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富贵听得心头狂跳,原本沉到谷底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硬闯出去。”寧彻收刀而立,语气轻鬆淡然,仿佛閒庭信步,往东北方向走去。 富贵连忙跟上,却见周围的景象又变,巨石封住了去路。 寧彻回身。只见方才被他刻下剑痕的黑松,还在原地。 果然如此! 他回想起富贵说的,“此地以水木法性的妖兽为主,他们在此棲息修行日久,可能会有一些因地制宜的法术。”这“鬼打墙”当然不可能是扭曲空间之类的玄妙法术,那就只能是一种因地制宜的幻术了。 寧彻收刀站定,眸底闪过一丝瞭然。 那妖物要通过幻术呈现给他们的,就是幻觉。而要破解幻觉,当然需要找到那妖物藏起来的“实在”。 这实在,正如他所料,是这大片的黑松林,妖物藉此施展法术,也受限於它。 “星小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富贵一脸茫然,完全看不懂寧彻在干什么。 “它在骗我们的眼睛。”现在,寧彻已经没必要藏头露尾,於是直言道:“我们看到的路、石头、甚至刻下的记號,全是它用雾气造出来的假象。而这些黑松,就是它幻术的根,它靠著黑松聚阴敛雾,才能把我们困在这里。” 他抬刀指向周遭的黑松林,继续道:“我刚才故意说要杀它,就是要激它动用法力改我们的视线,它果然露出了破绽,这黑松林的形態,它就改变不了。” 富贵恍然大悟,狠狠啐了一口:“这狗娘养的畜生,就会玩这些阴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真要在这跟它耗到法力耗尽?” “耗?不耗。”寧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刚才说的话,半真半假罢了。它能靠著这片黑松林施法,我们两个人,耗不过这片林子。它的弱点根本不是法力耗尽,而是两个致命的破绽。”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句道:“第一,就像我刚才说的,它不敢跟我们正面战斗,从头到尾只用幻影偷袭。说明它的本体要么受了重伤,要么根本不具备搏杀能力,就是个只会躲在暗处的耗子。” “第二,它的幻术靠这片黑松林撑著,离了林子,它这些本事就成了无根之木。我们越往林外走,它的幻术就越弱,只要退出黑松林,它就拿我们毫无办法。” 这番话,寧彻没有再压低声音,反而故意提了几分音量,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浓雾深处。 话音刚落,周遭的浓雾骤然狂暴起来,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疯狂扑来,尖啸声、利爪破空声、伴隨著成百上千嘈杂的人声,一起涌来。 “杀!” 寧彻爆喝一声,剑气如长龙呼啸,曳著万道月华,撕开前路。 第三十六章:村中得法问存粮 剑气打开通路后,两人发足狂奔,任由身后雾气翻腾,鬼哭狼嚎,也不能再追上他们。 寧彻剑气已经用尽,富贵更是惊魂未定,二人都不准备停留,在黑松林外稍微喘了口气,就又往村里赶去。 归途仍然平静,荒原了无生机,寧彻不禁皱眉,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这些了。 月上中天,两人终於回到了村子,寧彻进屋就想直接睡下,但忽然又想到石秀娟说的疯话。她说“要喝清辉水,不然会烂呀……” 寧彻犹豫片刻,推开窗,把种子垫了一块布,放在窗台上晒月亮。 放好种子后,他拖了外衣,倒头就睡,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 望著房梁清醒了片刻后,寧彻起身,查看窗边的种子。 种子仍然青紫乾瘪,没看出有什么变化。 寧彻也不意外,穿好衣服,抓了一把肉乾,边吃边走,准备去找石谷。 接下来的斩首行动,必须在能找到敌人的前提下进行。而且,黑松林一行暴露出了他严重的问题,敌人一旦不在明面上,他就成了活靶子。 补充侦查的手段是必要的,最好能再有个防御法术。在他看来,如此知己知彼、可攻可守,才算是初步形成了战斗力。 路上,村里明显热闹了些许。 因为周围妖兽反常的消失,村里也得以休养生息。巷子里能看到妇人带著孩子修补院墙,猎户们在训练场打磨兵器、修补皮甲。 只是从村民们的脸上,他仍然能看到一种前路未卜的忐忑。路过石颖的二层小楼时,有隱约的啜泣声传来,提醒著他,枯祸从未远去。 他脚步未停,径直去找石谷。 石谷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晒著太阳,面前相对摆了两个木杯子。他见寧彻进来,抬眼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就知道你定会过来。这是从那三个守山人住处搜出来的灵水,你尝尝。” 寧彻落座,端起杯子品了一口,有点辣,入喉之后,让他的法力变得更活跃了。他並不掩饰自己的惊喜,问道:“这灵水是何物?” 石谷解释道:“一种辅助修行的宝物,常喝可以让修行事半功倍,但价值不菲,你面前这一杯,就得值上千钱,是城里人才用得起的东西。” 寧彻默默放弃了整点灵水喝的想法,转而讲起在黑松林的经歷,最后带出自己的需求:“此次黑松林一行,让我明白自身还有很严重的短板,不知道,您有没有探查或者防御的法术?” “这倒是有。”石谷没有继续说下去。 寧彻保证道:“我可以拿那只幕后黑手的妖身来换,它至少是八品,还是智慧如此之高的异数,想必价值不菲。” 石谷闻言,神色渐渐严肃起来:“你能在死里逃生后,第一时间想到补全短板,而不是沉溺於暂时的胜利。又能不因此骄傲,我枉活了这么大岁数,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会的法术,基本都是石家的。原则上,不能外传,否则你我都有杀身之祸。” 既然说原则上不能,那就是可以通融。 寧彻自然懂得这言外之意,坐直了身体道:“小子一定不让他们发现。” 石谷哈哈大笑,而后讲解道:“这防御之法,名为黄金甲,这探查之法,名曰登重山……” 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寧彻对这两道法术有了初步的了解。这些石家的传承,次第明晰,每一步如何练都说的透彻,不是肺金剑诀这种语焉不详,寧彻都不知道该如何练出第三道剑气的野路子能比的。 黄金甲分为四个层次,初光、遍照、明甲、铁壁。 所谓初光,就是法术入门,能够凝聚一道可以抵挡攻击的光幕。光是这一层单拿出来,已经可以当做一道防御法术了。 但石家的传承自然不止於此,第二层遍照,是让这光幕能覆盖周身,毫无破绽或者遗漏。法力耗尽之前,可谓是刀枪不入。 第三层明甲,需要將八八六十四道防御符文反覆铭刻其中,直至能隨法术催动而显化。到了这层,除了常规的攻击之外,还能抵挡很多其他的法术效果,甚至对魂魄都有一定的保护能力。 最后一层铁壁极致凝练,更是號称坚不可摧,令寧彻颇有些神往。 登重山共有三层,这法术也有一番玄妙,催动时,仿佛拨开云雾,离於山巔,一切尽收眼底。每一层,都像是登上了更高的山。据说三层全部练成的话,能將方圆百里尽收眼底。 寧彻得了这些法术,喜形於色,就要告辞去练习,石谷却叫住了他道:“若是被石家人知道了,你怎么说?” “我爹教的。”寧彻不假思索道。 石谷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声忽然止歇,看向寧彻,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你很好,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天赋呢。或许,或许,你真的能走出去,去肥湖城,去更大更远的地方——你不要死了。” “我儘量。”寧彻郑重地回答,又行了个晚辈的礼节,转身出去了。 他本打算回屋潜心修习法术,可临动身之际,脑海里却接连闪过村里乡亲们的模样,那些友善的笑脸、带著希冀的目光一一浮现,最终他脚步一转,径直去了训练场。 石勇正带著猎户们操练阵法,见寧彻过来,立刻收了刀,大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喜色:“寧彻,你可算来了!听说你从黑松林平安回来了,我这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寧彻笑了笑,目光扫过训练场里的猎户们,又看向石勇,客套了两句之后,说出了来意:“石勇叔,最近妖兽都不见了,这粮可还够吗?” 石勇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重重嘆了口气道:“省著吃还能撑半个月,可架不住枯祸天天啃啊!肉乾固然比穀子和菜耐放得多,但只怕也撑不过七八天就会腐败。 这两天也邪门了,荒原里连只野兔山鼠都见不著,想打猎补缺口都没处下手,再这么下去,想要拖到枯祸结束,只怕难得很!” 第三十七章:顺风耳 余粮还能支撑七八日,但人心未必能,再加上还要提前斩首那只躲在黑松林的妖,留给他的时间,显然不多了。 那就五天吧,五天之后,去黑松林杀那妖。 寧彻暗自下定决心,又问了狩猎队的伤亡情况,最后,还是没忍住,著重提了满仓。 石勇也知道他和满仓过命的交情,此时听他提起,脸上的横肉都垮了下去,颇有些惋惜道:“他上次守林子的时候冲得太猛了,为了堵缺口身陷重围,等我带人救回来的时候,右臂已经保不住了,少了一条胳膊。” 寧彻面色一变,第一反应就是去看他,可脚步刚抬就顿住了。 满仓好不容易才找到身为“大哥”的底气,如今断了胳膊,最不愿见的,只怕是自己人怜悯的目光。思虑再三,他终是压下了念头,郑重託石勇多照看一二,万不能让旁人因此欺负了他。 石勇当即保证,说自然不能让为村子流血的弟兄寒心。 得到石勇的保证,寧彻也就放心了。 他回了家,盘膝坐在榻上,沉下心来,开始修习石谷传给他的那两道法术。 黄金甲並不难,不过是两个时辰,他就已经摸到了初光境的门槛,光幕收放自如,寻常刀箭与妖物爪牙根本破不开防御。但练到登重山,却始终找不到那种登山俯视万物的法意,寧彻一直努力到深夜,神魂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裹著,任他如何催动金行法力,都迈不出那一步,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无奈,他只得先收了功,在肺腑中凝聚出两道肺金剑气,而后和衣睡下了。 而后的四天里,他上午补觉养神,下午死磕登重山的法门,入夜便坐在屋顶对月修行,炼化月华滋养道籙。 日子一旦充实了,就容易过得快。他只恨光阴倏忽,不能假以时日,让他把这道探查术练至纯熟。 这四天里,石柱村也在悄无声息地变著模样。 村口的拒马又加厚了三层,碗口粗的枯木削尖了端头,密密麻麻地钉在土坡上,连两侧的荒沟都用碎石和枯木堵死了,只留下正中一条能容两人並肩通过的通路。东边与西边的路口,都垒起了半人高的土坯墙,墙后留好了箭孔与瞭望口,连村里的青壮都被组织起来,每日在训练场操练基础的搏杀与防御阵型。 可村子的备战越扎实,寧彻心里的沉鬱就越重。 他仍然没练成登重山。这还是他修习法术以来,首次碰壁。 期间他又去找过石谷,老人却只笑著说这是寻常。別的修行者,哪怕是肥湖城里闻名遐邇的天才,修为深厚的高手,谁要练成一道法术不也是旷日持久? 像寧彻之前那样两个时辰练成黄金甲、一下午悟透肺金剑气的,才是世间少有的异数。 他修炼法术的速度,固然已经算是不错,是值得夸耀的成就。但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那妖物最擅长幻术迷阵,倘若没有这探察之法,他也没有找出其本体的把握。 第四天的傍晚,残阳把荒原染成一片暗红,风里的腐朽气又重了几分。 寧彻在榻上枯坐了一下午,把登重山的心法翻来覆去拆解了百遍,依旧找不到半分突破口。他思虑再三,终於起身,准备去问问石颖的意见。 她是石家本家出来的天才修士,对这套家传法术,想必也有一番理解。 他推开门,走在村里的土路上。 夜风微凉,吹得人醒。远处训练场传来猎户们操练的呼喝声,村东头有妇人哄孩子的轻哼,还有些压抑著的话语。 这些声音混在风里,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 寧彻的脚步慢了下来。 过分的思虑是一种病症,他索性彻底放空了脑子里那些难以捉摸的法意,也不去想什么斩首破局,只是站在风里,去倾听天地间的声音。 他的魂魄本就因太阴道籙远超同阶修士,此刻一念放空,识海里的道籙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辉。那清辉顺著经脉流转周身,他的魂魄像是变得轻盈了,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渐渐能“听”到更多。 他听得到村口,两个守夜的猎户压低了声音,说家里婆娘刚晒了肉乾,等熬过枯祸,就给孩子办周岁酒;听得到满仓家的院子里,一下下沉闷的劈柴声,那独臂的少年还在跟自己较劲;听得到石颖小楼的窗沿下,招弟正踮著脚寻找需要的草药,询问石颖如何配伍,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这些细碎的、鲜活的、属於石柱村的声音,像溪水一样淌过他的魂魄。 他闭上双眼,用心体悟这种玄妙的感觉。忽然,又想起石谷说的,登重山,是“登山巔,俯视尘寰,以神魂为目,洞察秋毫”。 石家的山,是凌於眾生之上的山,而他不能把握这种居高临下的意。 所以他练不成登重山,但失之东偶,收之桑榆。既然登山望不见全貌,那为何不走进其中? 隨著法意的引导,法力自行涌动,灌入双耳,將他的听觉强化到了极高的程度。成百上千倍的声音被一一分辨,又在魂魄的处理下变成村子的图景。 他有些兴奋,停下了法术,豁然睁眼,眸底有清光一闪而没。 虽然这法术弊端很多,不仅需要全力处理这些声音,难以同时攻击;而且还消耗极大,探查同样的范围消耗起码是登重山的石碑;再加上前进无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练。 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法,他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西游记》,便以顺风耳为名。 他没有再去打扰石颖,转身回家,养精蓄锐,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寧彻起身,准备停当,去与富贵商量具体的计划。 除却对地形的利用之外,两人也没太多可以准备的东西,唯独值得一提的是,富贵准备了秘制的毒药,给两人带的武器都泡了一会。 为了最大化剑气的威力,两人决定夜探黑松林。 富贵午睡后,寧彻也养足了剑气,按照约定在村口匯合。 寧彻见他,背上的硬弓擦得鋥亮,腰间別著两把短刀,一身利落的兽皮劲装,半点看不出是年近六十的老人。见寧彻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抬手握拳:“星,准备好了?” 寧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黑松林的方向。 这里还看不到黑松林,但他已经有了把握。 他抬手,和富贵重重碰了拳,声音平静:“准备好了。进山,斩妖。” 晨风吹起两人的衣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迎著初升的日光,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荒原。 第三十八章:妖君使 仍然是一路平安,荒原寂静如坟。 寧彻將所有疑惑与忐忑都压在心底,他须得专注於眼前的行动。 不久,便到了黑松林。残阳被枝椏剪得支离破碎,灰败的光透过墨色的松针落下来,在枯黑的岩石上投下歪歪扭扭的红斑。 二人踏入影中。 风卷著松针掠过耳畔,寧彻闭著双眼,识海里的太阴道籙泛起一层极淡的清辉,法力顺著经脉灌入双耳。顺风耳的法术全力铺开,周遭百丈內的动静便如溪水淌过磐石,清清楚楚地映在他的魂魄里。 两人的心跳声乃至呼吸声,松脂从树干裂缝里缓缓渗出的黏腻声响,甚至雾气在松针上凝结又滚落的微响,无一遗漏。唯独没有活物的气息。 没有野兔奔逃,没有山雀振翅,连荒原里最常见的、啃食枯木的蠹虫,都在此处销声匿跡了。 它们都去哪了? 寧彻缓缓睁开眼,眸底的清光转瞬敛去。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开山刀,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临战前的细微动作能让心神更快沉淀下来。 “怎么了?”富贵低声问道。 寧彻看著林中道:“想到了一些问题,先隨便走走吧。” 富贵闻言愣了愣,隨即瞭然,寧彻已经与他解释了上次的战术,他明白有些东西是不能在这里说出口的,会被那妖听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改变了阵型。富贵在前,放轻了脚步,双眼死死盯著前路,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动;寧彻在后,不时左顾右盼,时刻准备催动顺风耳。 果然,往前走了不过百余步,周遭的雾气骤然翻涌起来。 原本笔直的黑松树干在雾里扭曲变形,脚下的黑石坡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耳边同时响起无数道尖啸,有女人的哭嚎,有孩童的惊叫,还有不同野兽的叫声交杂在一起。 黑影再度浮现,富贵弯弓搭箭,直接射破。与此同时,寧彻完全放弃了防御,闭上双眼,全力催动顺风耳。 格外的静謐此时成为了他的朋友,让他不必被杂音干扰,找到了那个微弱的,属於活物的心跳——在地下! 寧彻睁开双眼,持刀前冲。 富贵知道他这是找到目標了,顿时神色一喜,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雾气凝聚出上百道黑影,但都被寧彻一一斩碎。他们在声音的来源处,找到了岩石露出的隱蔽洞口,却发现那洞口仅能容一人爬行进入。 洞口边缘被磨得光滑,风从其中吹出来,裹著浓重的腐朽腥气,混著一丝松脂的怪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寧彻单膝跪地,俯身將耳朵贴在岩石上,再次催动顺风耳。富贵见状,默契地持刀守住周围。 目標更为清晰了,那道沉稳的、带著诡异律动的心跳声,就在洞道尽头约莫近百步深的地方。 值得庆幸的是,洞中没有雾气,但这会不会是一个陷阱? 寧彻想了想,安排道:“我进去,你在外面守著吧,背靠著黑松,树上不会出现幻象。” 富贵面色急切:“不行!你一个人进去?这妖物藏在老巢里,指不定有多少阴招,你连转身都难,怎么打?要进一起进,死也死在一块!” “富贵叔,一起进,才是真的死路一条。”寧彻拍了拍富贵的手背以示安抚,而后指向洞口,解释道:“这洞只能容一个人爬,我在前头遇袭,你在后头根本帮不上忙,反而会堵死退路。你在外头守住洞口,断了它的后援,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露出了一个自信的微笑:“更何况,它的幻术骗不了我。这地下的所有动静,都瞒不过我的耳朵。它藏在暗处的优势,已经没了。” 富贵看著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又动,最终还是重重咬了咬牙,鬆开了手。他从箭壶里抽出三支淬了剧毒的破甲箭塞进寧彻手里,又把腰间火摺子一併递过去道:“你要小心。” “好。”寧彻反手斩灭一道黑影,接过东西:“活著见。” “活著见。” 话音落,寧彻不再犹豫,握紧开山刀,矮身钻进了洞口。 洞道狭窄逼仄,头顶的岩石几乎贴在背上,只能手肘撑地一点点往前挪。岩土里渗出来的冷水顺著领口灌进去,凉得人脊背发僵,周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洞道尽头,那道不紧不慢的心跳声始终清晰,像一面催命的鼓。 寧彻闭了眼,彻底放弃视觉,全靠顺风耳感知周遭的一切。 往前爬了五十步左右,他忽然听见异响,仿佛无数的虫豸爬行。他甚至能感到身上传来细密的麻痒,本能一再催促他赶走这些爬到身体上的异物。 但它们不可能凭空出现。 寧彻压下一切异样的感觉,不闻不问,继续向前,直到面前豁然开朗,他点亮了火摺子。 这是一个被黑松根须整个裹住的地下洞室,与前面不同的是,这里有稀薄的雾气,但並不影响视物。无数碗口粗的树根从洞顶垂下来,扎进地下,如同支撑洞穴的樑柱。一只白色的,形似狼但后腿极短的怪物趴在洞室的中央。 而洞室的角落里,散落著一些早已腐朽的骸骨,大半已经散了,看不出有几具。 有的骸骨上掛著半片猎户的皮甲,握著锈跡斑斑的开山刀,刀背已经嵌在了树根中。其中一具骸骨的胸口,还压著刻字的木牌。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这几年来,在黑松林里失踪的石柱村猎户。 怪物身下的树根堆里,嵌著一块莹白的、如同满月般的玉石,玉石上刻著一只六只耳朵的兔子,与寧彻在月宫废墟里看到的浮雕,一模一样。 寧彻心臟猛地一紧。 月兔! 石秀娟的疯话瞬间在脑海里炸开:“月兔跑啦,洞里藏宝,月兔跑啦……” 就在此时,那只怪物用前腿撑地,以一种半坐半站的诡异姿势直起身,口吐人言道:“妖君的使者,何故如此?” 第三十九章:死明志 『妖君的使者,他莫非在诈我?』寧彻闻言,顿时提高了戒备,两道剑气蓄势待发。只恨此处没有月光,否则他可不听这妖废话,定要叫它直接粉身碎骨。 这怪物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顾虑,立在原地纹丝未动,只继续开口道:“妖君的使者,你想要杀死我吗?何不投身我们的大业,待功成之日,你亦能攀登九天!” 寧彻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飞速盘算了两圈。一方面,他现在还没有把握一击必杀,等这妖露出破绽,再动手不迟。另一方面,他很在意那块玉。 所谓洞里藏宝,最有可能的,无疑就是它了。 “什么大业?我信你一句空口白话,就要与你这种妖物一同残害生灵?你不如先说说那些妖兽,都被你藏哪去了。”寧彻终於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脚下却不著痕跡地往侧面挪了半步,正好堵死了洞道的入口。 “我藏吗?使者不妨等回去之后,到隔壁村问问肉乾怎么卖。” 寧彻的眉头瞬间皱起,他刚要开口追问,那怪物却先一步开了口,依旧掛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至於大业,使者总会明白的,等我说完,便会向你证明一切。” 这笑让寧彻颇不舒服,他再度提高了戒备,指节在刀柄上暗暗发力,决定若是发现对方拖延时间准备什么的徵兆,就直接出手。 它似乎没看到寧彻绷紧的肌肉、握在刀柄的手,只立在那里,讲出了一番似乎与大业並不相关的话来:“我名月残,八年前在这黑松林深处,意外得到了这传承玉牒。靠著这玉牒上的功法,我只用了三年,就从无名小妖,修成了这百里荒原的一方霸主,触碰到了妖王层次,用你们人的话讲,便是几近六品的修为。” “但隨著修为越来越深厚,劫数降临了。我的身躯开始枯败腐朽,法力也隨之倒退,只有借这黑松林的水木太阴之法,才能勉强维持生命。可也正因如此,我被彻底困在了这里,无论是肉身,还是修为境界,都被死死钉在了原地,再无半分寸进。你可知道,这劫数从何而来?” 寧彻保持著警惕,语气平淡道:“不知。” 它的笑容並未改变,继续说道:“从十日,从太阳。这条路已经被截断了,使者,你知道吗。所有修行太阴之法的存在,都不能触及高深的境界了,在路上就会有无穷无尽的劫数降下,十死无生。 这件事,我也是直到最近才知道。 在我感觉到枯祸即將降临的时刻,也同时感觉到了妖君的指引。我必须等待妖君的使者降临,辅佐他完成大业,再续道途,才能达到更高的境界。” “我都不知道妖君的使者是什么,如何完成你所谓大业。更关键的问题是,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寧彻仍然保持著戒备,语气冷淡。 “你就是妖君的使者,错不了。”它依旧掛著那副诡异的笑:“你一定去过一个与妖君有关的特殊所在,那里有我们的出路,也是你的出路。你是一定要完成大业的,就像我一定要帮你这样。” 这话著实让寧彻有些讶然了,他不得不相信,起码这妖物是知道一些东西的。否则,光凭猜测,不可能凭空猜出来他还去过月宫。 它看到寧彻的神情终於有波动,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你也许以为我在诈你,也许你会觉得我是碰巧猜出来的,但我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你能来到这里,就已经贏了我,向我证明了你是值得我信任的。虽然我甚至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有多难,你贏了我也许还远远不够,但无所谓了。我只能相信你,我已经没有別的路可走了。” 它说著,忽然又收敛了笑容:“你会明白这种感觉的,等你前进无路的时候。现在,就让我向你证明我的诚意。拿上这把刀,它会成为真正的灵器!” 它动了。 它猛地向后跃起,脖颈重重撞在了那柄嵌在树根里的,锈跡斑斑的开山刀上,鲜红的妖血喷涌而出,带著浓郁的太阴气息,尽数泼在了刀刃与一旁莹白的玉牒之上。 寧彻把呼之欲出的剑气重新调回原位,沉默良久。 妖血触碰到刀刃的瞬间,便如同活物般渗了进去,刀身积攒了数十年的铁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剥落,露出底下莹白如月光的刀身。 他能感觉到属於太阴的气息和力量正在转移,那把刀在绽放清辉,与他识海里的太阴道籙隔空映照,生出浑然天成的契合。 月残的眼神凶狠,像是瞪著天、瞪著地,隨时准备著要咬上一口。直到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终於,它倒在了那里,眸中敛尽了所有的凶光,变得灰败无神。 洞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摺子燃烧的细微声响。 寧彻其实还想问那些妖兽都去哪了,想问隔壁村的肉乾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月残已经不能回答了。他看著地上这只断了道途的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复杂——它困在这黑松林八年,前进无路,后退无门,像极了困在这蛮荒枯祸里,连守护一个村子都步履维艰的自己。 他沉默地走上前,伸手合上了月残圆睁的眼皮,然后握住了刀柄。 木质刀柄竟也生出了玄妙的变化,握在手中只觉一阵微凉沁入指腹,与他的经脉隱隱相连。他清晰地感知到,这柄刀与自己有著浑然天成的契合,只需他注入法力,便能催发出惊人的力量。 但这不是实验的地方,富贵还在外面等。他压下了立刻试刀的衝动,將刀別在腰间,又捡起那块刻著月兔的玉,只手拖著月残的尸体,转身往外走去。 接近六品的大妖,以毕生修为与残魂献祭炼成的灵器,想必不是寻常法器可比,能陪伴他走很长一段路了。 『月残……那就叫它残月吧。』寧彻指尖抚过莹白的刀身,如是想著。 可月残临死前留下的疑问,依旧在他心底盘旋。 他原本以为,斩了这黑松林的幕后黑手,就能解了石柱村的燃眉之急,可现在才发现,妖兽袭村不过是小问题,真正的疑点是,整片黑松林的活物,到底都去哪了? 还有那句没头没尾的“肉乾怎么卖”,难道黑岩村把这些妖兽全打完了。就算能,他们难道还一起把虫子都挖走了? 隔壁村的情况,原身也是知道的。黑岩村,村中有四位修行者,之前一直被石柱村压了一头,可自从石猛失踪之后,便渐渐反超,实力比如今的石柱村还要强上一些。 但即便如此,寧彻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他思索间,已然爬出了洞口。 大概是因为月残身死,洞外的幻术阴雾已经彻底散了。富贵依旧背靠著黑松,箭始终搭在弦上,见到寧彻平安出来,瞬间鬆了弓弦,喜道:“星!我就知道你能做到!雾气都散了,我们贏了! 第四十章:不从容 “是,我们贏了。” 寧彻看著手中莹白如玉的残月刀,却没有什么喜色。 富贵看出他的情绪不对,有些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妖物都斩了,还有什么烦心事?” 寧彻轻嘆一声,目光望向远处荒芜的荒原:“固然解决了它,但粮食问题才是更为致命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回村,別让大家等急了。” 富贵的喜色也收敛了些许,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回村。” 两人返回,仍然没看到什么活物,只有怪石嶙峋,一路平安。隨著他们回到村里,妖患已除的消息,已经如春风般传遍了全村。 此时天刚破晓,原本冷清空荡的路上人头攒动。村民们团团簇拥住寧彻与富贵,有的忙著打听消息,有的忍不住放声欢呼,一扫之前的沉鬱。 显然,他们对这些妖兽已然是深恶痛绝,才有此时的欢欣鼓舞。 寧彻却不能完全开心起来,他回想起月残,想起他说自己是“妖君的使者”。 “星!你真的把那妖物斩了?”二柱挤到前面,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地手都在抖。 “斩了。”寧彻点了点头,也露出一个笑容,以免扫了大家的兴致:“黑松林的妖患基本解决了,以后大家可以隨意去那边,起码几年之內,很难再有这么强的妖出现。” 这句话落下,人群瞬间沸腾了。 死亡、伤员、绝粮、妖兽。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肯止歇,早已把每个人的情绪都压到了谷底。他们都迫切地期待著胜利,而现在,寧彻將胜利带给他们。 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此刻尽数释放,他们欢呼,跳跃,泪流满面,呼喊寧彻的名。盛宴还未筹备,庆典已然开幕。 石勇分开人群走过来,他与寧彻碰拳,为他高声欢呼。寧彻解答了几十位村民的问题,除了太阴道籙相关的事情外,並无隱瞒。 就这样被围著讲了將近一个小时,寧彻才被狩猎队的猎人们“解救”出去。 村里拿不出像样的盛宴,最后只能把一些兽肉乾拿出来,在训练场架起大锅,加些盐巴煮了,就算是庆功宴。 大家围著大锅席地而坐,啃著肉乾,拿清水当酒乾杯,聊起以后的日子,脸上终於有了久违的笑容。 聊著聊著,不知是谁起了头,说起了自己的梦想。有人说想种出吃不完的粮食,有人说想再也不用怕妖兽,有人说想让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也有人转头看向寧彻,笑著问道:“星,你的梦想是什么?” 寧彻啃了一口肉乾,看著眼前一张张闪烁著希望的脸,想起了地球那个烂大街的笑话,忍不住莞尔道:“世界和平。” 宴席散时,已经近午。 寧彻收敛了笑意,带著妖尸,同石勇和富贵一起,去找石谷说明情况。 石谷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像是一具用以表示沉思的雕塑。见寧彻进来,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成了?” “成了。”寧彻三言两语说清了黑松林的经过,略过了太阴道籙的秘辛,只重点提了月残的遗言,“整片黑松林的活物都消失了,月残临死前让我去黑岩村问肉乾的事。” 简要讲完事情的经过后,他直接表態:“我准备今晚出发,潜入黑岩村,去查查真相。” “不行!”石谷的语气斩钉截铁。 寧彻愣了愣:“为何?” “你这几天的事情做得太满了,就像一把时刻绷著弦的弓,就算没在关键时刻拉断,威力也会降低很多。”石谷关切地看著他道:“你该休息两天了,你这样前途远大的天才,应该从容些才是。” 寧彻微微皱眉,他心里清楚石谷说的是实话,但现在的情况,真的允许他休息吗? 每一寸光阴都可惜,他不敢从容。 “再等两天。”石谷放缓了语气,继续劝道:“这两天你闭门不出,好好养伤,正好熟悉熟悉这把刀,你还不会刀法吧,我给你找一部,你也练上一练。养精蓄锐,等状態到了巔峰再去,胜算才大。” “我同意石谷叔的话。”富贵也在一旁点头,“黑岩村跑不了,晚两天去吧。” 石勇跟著劝:“是啊,不急这一时,村里的粮也还撑得住。” 寧彻沉吟片刻,终於点了点头:“好,就等两天。” 石勇与富贵先行离开了,他独自留下来学习法术。石谷所传授的,又是石家家传的刀法,名为《厚土无锋刀》。 此法与正常刀法的刚猛无儔截然相反,讲究一个用刀来防守,一共分为五层。隨著造诣的提升,防守也越发严密,最后能达到水泼不进的地步。 寧彻总感觉这东西不对,一个刀法居然放弃了攻击而追求防御,与他的理念完全不符。但毕竟是免费的法术,不学白不学,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学完之后,他回到家,先把这刀法放在一边。转而掏出那块刻著月兔的玉,开始研究。 隨著他注入法力,这玉立刻迸发出清光,让一道玄妙的意境灌入他的脑海。 他恍惚间,看到了仍然完好的月宫。其中云阶月地间,有位看不清面目,但能感觉到她很美的素衣仙子,怀抱著六只耳朵的兔子。 兔子有节奏地呼吸著,寧彻的呼吸似乎也被牵动了,不知不觉达到了与它相似的频率。他只觉浑身的气血都被强行牵引著同频,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滯涩,不过片刻便冷汗涔涔。 画面隨之转换,寒雾翻涌如冰河,六耳兔昂首吞吐霜华,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叫声。仿佛春雷乍响,万物復甦,寧彻的疲惫忽然全都消失不见,胸腔也像是被打通了,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鬆。 他陶醉地深吸口气,感觉自己能把气息一直吸到脚底。 画面再次转换,大地满目疮痍,山峦崩摧、江河断流。巨大的,宛如山岳般的六耳兔被同样巨大的兵器贯穿,钉在地上。画面死一样的沉寂,寧彻却听到声音。 心跳的声音。 他已经分不清是那只六耳兔的,还是他自己的,亦或这二者已经融合为一。 在这样深刻的死寂中,仍有不可磨灭的生机。 第四十一章:玉牒 钉在大地上的六耳兔渐渐淡去,那道与自己同频的心跳声却没有消失。 它像是亘古永存,又像是从寧彻自己的胸腔里迸发,一下,又一下,震得他全身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山河碎影骤然崩塌,清光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手中的玉兔玉牒。 寧彻猛地回神,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急促,指尖却还残留著方才那种仿佛与天地相融的玄妙感受。 一套呼吸法,已经完整地烙印在了他的心间。无需刻意记忆,每一个吐纳的节奏、每一缕气血的走向,都清晰得如同刻在骨血里。它可以分作三部分,分別以方才的三种景象传承。 第一部分是锻体法,引动周身气血流转,淬炼筋骨;第二部分是练气法,打通全身气脉,运化法力周天。唯独第三部分,他即便亲身体验了那种感觉,也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 但毋庸置疑的是,它极为强大和奇妙,哪怕肉身崩毁,也能让生机不绝如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撼,指尖摩挲著微凉的玉牒。 这呼吸法还没有名字,那就叫月兔呼吸法吧。 他略微发散了思绪,想到月残说,太阴的路已经断了。还有他曾见过的残破月宫,六耳兔被巨大的兵器刺穿…… 似乎已经有一段跌宕起伏、波澜壮阔的歷史向他展现出了被截断的一角。寧彻悠然神往,又深感自身实力的不足。 窗外,天光黯淡,尚未至夜晚。他推门而出,抬头张望。担心现在修习月兔呼吸法,会因为太阳的存在而有所妨碍,於是转而拿出残月刀。 刀身莹白如玉,但以指敲击,却是金属震颤的声音。摸起来通体冰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倘若之前,有人跟寧彻说这是一块锈跡斑驳的凡铁转化而成,他恐怕是不肯相信的。 法术,就是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事。 他注入法力,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於刀身流转,就仿佛仍在体內,毫无滯涩。兴之所至,將村长教的《厚土无锋刀》八式舞了几遍,虽然仍未找到那种一心防守的法意,却也有模有样。 东方月出。 寧彻收刀而立,闭上双眼,运转月兔呼吸法。 他再度感觉到了那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仿佛他的身体从前是无数个零件拼成的,直到现在,藉助这月兔呼吸法才得以合一。 在这种合一的状態里,他能够全面完整地淬炼自身,而不是锻炼什么部位,或者哪块肌肉。而且,不止於此,还有一些特殊。 比如他之前总觉得能把气吸到脚底,原来並非错觉。他真的能让吸进来的气,储存在全身每一寸肌体之中。虽说还做不到用毛孔直接吐纳,但这已经足够令他惊喜。 也比如他现在卸力仿佛成为了一种本能,哪怕什么都不做,攻击他的力量也会被分化到四肢百骸,由全身一起承受。 与此同时,道籙也隨著呼吸的节奏缓缓明灭。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身上,让他的皮肉都像是带上了一点清冷的光泽。 再睁开眼时,太阴已与山齐高。 寧彻心中一喜,他发现自己现在一点都不感觉疲惫。而且,就这么一会,他的肉身力量已经得到了明显的提升。若是一直以这个效率提升下去,大概几个月之后,他的身体素质就能翻上几倍,远超一般人类的范畴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而且,修炼月兔呼吸法的感觉很舒服,那种圆融与通透令人陶醉,恨不得整日整夜地沉浸其中,什么也不做。 但他忍住了继续修行的衝动。 一来,他仍然需要快速提升实力,应对两天后的事。二来,今天石秀娟不知为何,又没回来。 寧彻皱了皱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推门而出。他顺著村子的小路慢慢走著,顺风耳的法术悄然铺开,三百步內的一切风吹草动尽收耳中。 终於,在村中央的那口老水井边,他听到了熟悉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声。 石秀娟正坐在井沿上,披散著头髮,怀里抱著一块冰冷的石头,一边轻轻拍著,一边哼著不成调的歌谣。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显得格外孤苦。 “娘。“寧彻轻声唤道。 石秀娟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拍著怀里的石头,嘴里反覆念叨著:“星星乖,睡觉觉……月亮出来了,兔子跑了……” 寧彻脚步一顿。 “月亮……兔子……” 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贴身藏著的月兔玉牒,一个大胆的猜测骤然浮上心头。 他走上前,没有立刻去扶她,只是站在她面前,目光平静地看著她。待她再次念叨起那几个字时,寧彻指尖微动,悄悄勾开衣襟,露出了玉牒莹白的一角。 月光恰好落在那一角玉牒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清辉。 原本疯疯癲癲的老妇人,动作猛地一顿。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著寧彻的胸口,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距。怀里的石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了寧彻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肉里。 “月亮……兔子……跑了……”她反覆念叨著这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神里交织著恐惧、怀念与绝望,复杂得让人心惊。 寧彻心中一沉,暗道果然。 石秀娟的疯癲,恐怕没有原身从前知道的那样简单。 他没有立刻拿出完整的玉牒,也没有追问,只是任由她攥著自己的衣角,慢慢扶著她往家走。 一路无话。石秀娟异常安静,只是死死攥著他的衣角,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他胸口那片被玉牒映得微微发亮的衣襟。 回到石屋,寧彻抱著石秀娟坐在炕沿上。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拿出了那块完整的莹白满月玉牒,轻轻递到她面前。 石秀娟的眼睛瞬间亮了,浑浊的瞳孔里映著玉牒的光,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著,轻轻碰了碰玉牒冰凉的表面。 只一碰,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手背在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片刻,她又怯怯地伸出食指,试探著去碰。这次触得久了一些,却突然浑身一抖,缩回去时带倒了炕沿上的水碗,“啪”地碎在地上。 寧彻没有动,只是静静举著玉牒。 第三次,她的指尖终於稳稳落在了玉面上。那一瞬间,石秀娟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完整的月影——不是倒影,而是某种只有她看得见的、深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她的嘴唇开始剧烈地哆嗦,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紧接著,她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死死揪住头髮,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撞向墙角。 “別杀我!別杀我!”她的声音尖厉得几乎撕裂,却不是对著寧彻,而是对著虚空中的某个人,“猛哥救我!月亮碎了……月亮碎了!兔子都死了……满地都是血……別过来!” 她说著说著,忽然又变成低低的、断断续续的哭腔,抱著自己的膝盖来回摇晃,像在哄一个不存在的人:“不怕……不怕……娘在呢……” 寧彻默默收起了玉牒,眸底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石秀娟定然是知晓这玉牒相关的信息,甚至太阴传承深处更多的隱秘。不过,为什么呢,她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石秀娟终於平静下来,躺在床上。 他给石秀娟盖好被子,又在炕头放了一碗水和几块肉乾。这才转身离开,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准备休息。 第四十二章:寻跡 但躺在床上,他却睡不著。不是那种疲惫失眠的感觉,而是真的感觉精力很充沛,比刚睡醒的时候状態还好。 寧彻索性起身,做了一套准备动作,確认了这不是错觉。 月兔呼吸法还有这种功能? 他不由得心头一喜,这些天来事务繁杂,早已分身乏术,能省下睡觉的功夫,对他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况且调整状態本就很关键,会在实力相当的时候成为胜负手,如今他只需修炼,便能时刻保持巔峰战力,无疑也是不小的优势。 既然如此,他放心地出门爬上了屋顶,盘坐修行。 这一坐,便是一夜。 他原本准备在天亮之前结束,抽空凝聚肺金剑气,却不料,晨昏交际之时,凝练的肺金剑气產生了变化。凝聚的速度远比平时快不说,还给他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不敢冒剑气炸在自己体內的风险,直接对著荒原喷出。 只见剑气竟然变成了金银两色,明灭不定,转瞬炸开。 一块足足半人高的坚硬黑石,瞬间被剑气炸得烟尘飞扬,碎石四射,险些又打回了寧彻所在的屋顶。 这威力有点大啊。 寧彻默然半晌,抬头望天。 如果说剑气之前的变化,是因为太阴法。那么现在,会不会是因为日出,混杂了一些別的气,才產生了这样的变化。比如,这九日的阳气? 倘若能让这种剑气稳定,杀伤力无疑会更上一层楼。 但就算要尝试,也得等他境界提升,对剑气的掌握更进一步之后。现在他还没有把握控制剑气,这般剑走偏锋,恐怕意外也就在旦夕之间了。 “星!你突破了?!”寧彻听到石勇扯著嗓子在下面喊。 “没有,只是对这剑气又有些领悟罢了。”寧彻收功,將残月刀別在腰间,纵身跃下:“这么早来找我,是有急事?” 石勇点头,脸色阴沉:“是,出大事了。你跟我来。” 寧彻心中一沉,跟著石勇快步走向石颖的小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楼边上,已经围了十几个村民,个个面色惶恐。屋里躺著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女,她左腿不自然地扭曲著,肤色黝黑,但嘴唇已经没了血色。 “是大丫。”石勇沉声道,“昨天下午她和她爹二柱去林子里砍柴火,一直没回来。今天早上有人在山脚下发现了她,二柱……没回来。” 寧彻心头猛地一紧——他记得二柱,那个上次荒原鬣狗群袭击时,他亲手从妖口下拉回来的猎人。大丫为了感谢他,还特地给他送了一包肉乾。 往事如在眼前,现在他们父女却已经一伤一失踪了。 他快步走到床边,指尖搭在大丫的脉搏上。 少女脉搏微弱,浑身冰冷。寧彻皱眉端详,只见她手腕处有两个细小血洞,边缘异常平整,周围的皮肤泛著青黑,石颖已经用巫术救治过,却没有明显的好转。 “她像是气血损伤过大。”石颖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不是妖兽。”寧彻收回手,篤定道:“妖兽的牙印会有撕裂伤,这两个洞太规整了,像是用针扎进去放血的。而且她失血过多,但身上的血跡却很少,大部分血都被带走了——有什么人,会需要血吗?” 石颖沉吟片刻:“我能想到两种:其一,是有一种巫术,可以把一个人的血转移到另一个人体內,可以治疗或者缓解部分顽疾。其二,就是修炼邪功者,多以血肉魂魄为材料。” “会不会是黑岩村那些人干的?”石勇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寧彻没有接话,而是问道:“她短时间內能醒过来吗?” 石颖摇头:“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內醒过来。就算过再久……也不好说。” “我去林子里看看。”寧彻起身道:“周围没有野兽了,或许会有一些线索能留存下来。” “我跟你一起去!”石勇立刻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开山刀上,“二柱是我带出来的猎人,我一定,必须去救他。” 寧彻提醒道:“村子……” “让富贵守著。”石勇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富贵稳重,有他在,村子不会出事。我要是不去,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寧彻看著他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他又问了发现大丫的村民几个问题,而后立刻动身。石勇也准备妥当,背上了他那把硬弓,手里提著那柄磨得发亮的开山刀。寧彻这次並未拿弓,只带了残月刀。 他的实力提升太快,弓这种远程手段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原始了。 二人直奔树林,那些原本枝繁叶茂的乔木,在枯祸中变得光禿禿的,已经不能遮蔽视线。石勇又是常在林中来往的,很快就找到了村民发现大丫的地方。 地上只有人压过土的痕跡,和几个凌乱的脚印。 这时候,寧彻曾学过的侦查就排上了用场,他蹲下身,指尖指著地面的泥土:“你看,这里不对劲,只有拖行的痕跡,没有脚印。” “大丫是被拖到这里的?”石勇若有所思道。 寧彻又强调了一遍:“只有拖行的痕跡,没有脚印。” 石勇这才反应过来,愣了片刻:“怎么可能?那大丫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立刻意识到,想和石勇討论这个问题纯属浪费时间,於是乾脆说出自己的判断:“大丫是被拖过来的,而且,拖行她的人想办法抹除,或者隱藏了自己的痕跡。 这说明,是有人故意要我们看到大丫的,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凶手。” 石勇不解:“凶手为什么要让我们看到大丫?” “总不会是什么好事。” 寧彻话音未落,已循著地上拖行的痕跡快步往前。石勇连忙跟上,他虽也懂些追踪猎物的粗浅手段,可在寧彻面前无异於班门弄斧,连开口分析的余地都没有。这一路上,像是成了跟在寧彻身后的跟班。 约莫半柱香功夫,两人停在一片被踩得狼藉的枯草地前。 这里才是真正的事发地。 二柱砍柴用的短斧斜插在土里,斧刃还沾著新鲜的木屑;旁边散落著半捆枯柴,绳子还未打结,显然是仓促间散落的。 除此之外,地面乾乾净净,没有血跡,甚至没有打斗的痕跡,就像是二柱凭空消失了。 第四十三章:真相 寧彻看著眼前的景象,微微皱眉,伸手捻动草叶。 草叶早已乾枯发脆,只一碰,就已经粉碎。 石勇也意识到不对,他皱眉问道:“这人难道会飞,怎么一点痕跡都没留下?” 寧彻摇头道:“也许真的会飞,也许是某种奇诡的法术。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我们需要猜一猜他的目的,猜猜他会把二柱放到哪去,又是出於什么原因送回了大丫。” “修炼邪功者,多以血肉魂魄为材料。”石勇喃喃道:“会不会是他把二柱抓走,要去练法术。而这种邪法奇诡,所以他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寧彻补充道:“那他放回大丫,是因为这个法术不能用大丫修炼,他想用大丫围……钓鱼?不过,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没抓走发现大丫的村民呢?” 他仍然不太適应这个世界的用词,此刻专注沉思时,险些说出了“围点打援”,所幸石勇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女的!”石勇一拍大腿道:“发现大丫的那个乡亲是女的,大丫也是女的,也许这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 “只能用男人来练的法术……”寧彻陷入了沉思。 石勇这下却像是和凶手对上了思路,滔滔不绝道:“没错,正是因为这个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他又不敢硬闯咱们村子,所以就在外面等咱们村的男人出去。” 二柱看好几天都没来一只野兽,於是大著胆子出去砍柴火,就被这人逮到了。但因为大丫也在,他只能一併打晕,然后把二柱带走,大丫则被留下来,作为诱饵,等村里的男人来查看,就可以害了他们。” “有个问题。”寧彻打断道:“如果这个法术只能用男人来练,为什么大丫被放了那么多血? 不对,他確实是在钓鱼,但不是钓男人。如果他既能用男人的血,也能用女人的血。那放回大丫,又放回了发现大丫的村民,他所要钓的就另有其人——也许是我们。”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啪、啪、啪! 远处传来拍手的声音,寧彻与石勇都是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大概几十步之外,一个身穿青色长衫,手拿摺扇,面白无须,玉冠束髮的年轻男人缓缓走来。刚才就是他在远处拍手,声音十分清晰,如在面前。 寧彻保持著十二分的戒备,显然,他已经猜对了。石勇更是直接拔刀,指向来人。 那人不疾不徐,走到近前,朗声笑道:“这位小友猜的不错,我名慕清明,忝为肥湖城守山人副统领,请你,跟我走上一趟吧。” 说著,他拿出了一块紫色的金属腰牌,上面果然写著守山人三个大字,右下是“副统领”字样。 守山人副统领! 守山人中,普通的差役之上,自然还有更高的职位,分別是队正,班头,统领。一般来说,队正就是八品以上的修行者了,班头至少有七品修为,至於几位副统领,在六品中也算高手。那位统领,更是肥湖城有数的五品修士之一。 石勇的手死死攥住刀柄,指节捏得发白,可最终还是鬆了劲。哐当一声,开山刀砸在地上。他太害怕自己若是敢出刀,不仅他一个人要死,整个石柱村上千口人,都要给他陪葬。 守山人,六品修行者,这是不可能逾越的鸿沟。 但寧彻发问,毫不客气:“守山人为何不思镇妖安民,却搞这些蝇营狗苟,残害生灵的邪术!” “为了嫁祸你。”慕清明淡然一笑,直言不讳:“你是太阴正统,大夏之大,却容不下你这道途的修行者。但大夏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难看,因为一个道途就去杀人,没有道理的。所以,我要嫁祸你,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可以理解吧。” 啪。 他一甩打开摺扇,上面有四个金漆墨字,亮得刺眼——“光明正大”。 扑通。 石勇对著他跪下了。 “星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太阴正统,都是个意外。慕统领,慕统领,求求你放过他吧!”说罢,石勇就要磕头。 “石勇叔,起来,別跪他!”寧彻试图去拉,但慕清明摇晃摺扇,忽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他完全不能抵抗,闷哼一声,趴在地上。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想要发力挣脱,但全身的肌肉都像是被锁死了。他只能扭动著身体,像是一只不安分的螻蛄,看著石勇磕头,一下又一下,直到皮开肉绽,鲜血混入尘泥。 慕清明笑了:“哈哈哈哈——真是令人感动的亲情,可惜,我將不赦免他。” 摺扇再次摇动,无形的巨力將石勇直接撞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一棵树上,发出一声木质断裂的响。 “我跟你走!”寧彻吼道。 慕清明將摺扇收在胸前,那股巨大的力量消失了:“早这样不就好了嘛。放心,活的你比死的你更有用,只要你肯为我们守山人,为大夏效力,早晚有你的出头之日。” 寧彻挣扎著爬起来,低垂著脸,没有说话。 慕清明居高临下般看著他,语气里带著漫不经心的笑意:“你叫星是吧?好名字。太阴正统的传人,未来成就绝不会止步於九品,迟早会和我一样,成为真正踏破凡尘的修士。 到时候你就懂了,我们和凡人间的差距,比人和狗都大。你会为了一条野狗,和同层次的人作对吗?加入我们,你我才是同类。” 寧彻仍然沉默。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们不一样,没错,没错。他们確实不一样。我们这样的修行者,养的狗也不能让別的修行者隨便打了才是。更何况是別的野狗,怎么配与你我的爱宠相提並论?” 慕清明像是很有兴致,引著寧彻走:“来,跟我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来,你看到那棵树了吗?” 他带著沉默的寧彻靠近石柱村,走到进村的小路,抬手指向路边一棵似乎有些普通的禿树。 寧彻却有些印象:“那天,我们发现的黑影是你?” “竟然被发现了。”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又恢復了温文尔雅的状態:“那是你见过的,胡羽,就是带队来你们村的守山人。 我知道你杀了他,杀的好,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当然,如果你不肯配合,这也会是你的,你们的罪证之一。” 是那个尖嘴男人吧。 寧彻有些印象,他咽下了口中因为挣扎而流出的鲜血,终於能冷静下来。 第四十四章:守山 慕清明对寧彻的打量並不在意,他看向寧彻,脸上仍然带著那种极淡的笑意:“守山人中,会豢养一个专门用来参透命数的怪物,叫做山鬼。如你这般得了太阴传承的,大夏从一开始就知晓。 绝望吗,这才是修行者的世界,早有贏家在上头。过去的所有胜利,都將延伸到未来。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笑,直到他停下,寧彻才终於开口:“这方圆百里的妖兽,也是你杀死的?” “不错。黑岩村有个天赋不错的小子,我帮了他一把,他將和你一起加入守山人。”慕清明笑道。 “加入守山人?我需要做什么?” “立下血契,每天努力修行,仅此而已。”慕清明的笑容又变得灿烂,每当这个时候,都不会是什么好事:“你会成为绝妙的兵器,会有那么一天,你的名字传遍这个世界。” 寧彻压下了趁机出手的衝动,对方纵然满身破绽,但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绝大多数破绽也不再成为破绽。 他放缓了语气道:“能不能,给石柱村留一些吃的?” “吃的?哦,差点忘了,你们还要吃饭。”慕清明的语气似乎很抱歉,但脸上仍然掛著那种微笑:“这简单,你求我啊。” “我求你。”寧彻毫不犹豫。 慕清明愣了一瞬,旋即又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好,你要一直这样乖。” 他笑够了,才隨手一挥摺扇。一股无形的气劲卷著寧彻掠过枯林,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落在了黑岩村的村口。 村口两个手持长矛的守卫见了慕清明,瞬间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慕清明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径直带著寧彻走进了村子中央的粮仓,再次摇动扇子。 上百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排队飞出了粮仓,在面前整齐的列成方阵。 慕清明又招招手,一群穿著粗布短打的黑岩村村民连忙跑过来。 “把这些送到石柱村去,少一块肉,我就摘了你们全家的脑袋。”慕清明的语气轻飘飘的,可听在那村民耳里,却如同催命的符咒,他连忙下跪磕头,然后抱起麻布袋就往外跑,生怕慢了半步就会脑袋搬家。 寧彻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也许慕清明根本不屑於在这种小事上撒谎,对他而言,一村凡人的性命,和螻蚁无异。撒谎说螻蚁怎样,也总没有意义。 “东西也给你送了,跟我来见见你的同门。”慕清明转身朝著村子最深处的石屋走去,摺扇在掌心一下下轻敲著,“这小子叫林野,十六岁,一个月前还是个只会种地的废物。现在,已经到达八品了。” 一个月八品,只怕,不会是正常修成的。 石屋的门被慕清明隨手推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塔中央的石台上,一个赤膊著上身的少年正盘膝打坐。 能看到,他上身描画著千万道血红的痕跡,仿佛是一条抽象的狼。想必,这就是林野了。 他听到动静,猛地睁开血红的眼睛,看到慕清明的瞬间,眼底的戾气又瞬间化为諂媚。 他连忙从石台上跳下来,单膝跪地:“弟子林野,见过慕统领!” “起来吧。”慕清明摆了摆手,指了指身边的寧彻,“这是寧彻,太阴正统的传人。以后,你们两个就一起在我麾下了。” 林野的目光瞬间落在寧彻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圈,眼底的諂媚立刻化为毫不掩饰的不屑。 慕清明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脸上的笑意又浓郁了几分:“收拾东西,跟我回肥湖城吧。” 林野闻言大喜,连忙磕头谢恩,转身就衝进塔內收拾行李,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寧彻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加入守山人?他从没想过这条路。可眼下,他没有任何选择。慕清明的实力碾压是悬在头顶的刀,石柱村上千口人的性命是握在对方手里的筹码,他只能先顺著这条路走下去。 半个时辰后,三人踏上了前往肥湖城的路。 慕清明把摺扇拋在空中,寧彻便觉得有一股巨力在背后推动。他不受控制地向前,双腿不断点地才能维持平衡,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竟然让他用双脚跑出了开车上高速的感觉。 一旁的林野满脸狂热,不住称颂慕清明神通盖世,慕清明却只斜睨著沉默的寧彻,似笑非笑开口:“这就是修行者的世界,你护著的那些凡人,一辈子都摸不到这道门槛。” 寧彻垂眸不语。 他终於彻底懂了月残那句“太阴的路断了”,大夏早已用屠刀堵死了所有生路,要么成为圈养的兵器,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不多时,巍峨的肥湖城已在眼前。十丈高的巍峨城墙刻满符文,城上守卫皆身穿玄甲,见了慕清明却纷纷避让跪倒,山呼“见过慕副统领”,厚重城门直接为他敞开。 慕清明目不斜视,带著二人径直入城。 城內景象,与村落截然不同,这里青黑的条石铺开能容六匹骏马並驾齐驱的宽敞大街,天尚未黑透,沿街的灯火已经绵延,若是在城头望去,恍如一条光焰赫赫,直欲腾飞的火龙。 穿过主街,绕过坊市,就能见到一座城中山。 原来守山人真的有山。 整座山比城墙略高,嵌在肥湖城的西城墙中,青石铺就的石阶从山脚一路蜿蜒向上,沿路有三班岗哨。 慕清明负手走在最前面,摺扇在掌心轻敲,沿途的守卫见了他,无不躬身行礼,连头都不敢抬。他看也不看两旁,只带著两人一路向上,进入山体之中。 山中別有洞天,硕大的油灯点亮,让其中如同白昼。道路左右延伸,有的石门紧闭,有的能看到其中景象,寧彻左顾右盼,一一记下了。 很快,慕清明就带著两人来到一间看起来有些特殊的石室前。它不是石门,而是一扇厚重的玄铁大门,门楣上刻著两个古字,寧彻並不认得。 第四十五章:从此一身不自由(3k求追读) 慕清明掏出腰牌,按在门上,黝黑的玄铁骤然亮起黄白之光,自行挪进了门后。 二人隨慕清明走进其中,只见堂內正中摆著一张黑色石质,略有些透明质感的长桌。桌上铺著三卷兽皮,旁边有碗,盛著鲜红如血的液体。 慕清明招手,两卷兽皮分別飞向寧彻与林野:“这是写好的契约,你们以鲜血涂抹其上,契约便成。” 林野毫不犹豫,以指甲割开手掌,狠狠按在了兽皮卷上。那兽皮竟如有灵性般,吮吸著他的血液,连一滴都未曾流下。 寧彻並未如他一般直接落笔,而是展开了这卷兽皮,逐字逐句细细看去。 幸好,兽皮上的大夏通用文他能看懂。 开头是守山人应尽的义务,后面是对应的俸禄福利,甚至连品阶升降、奖惩规则都写得一清二楚,规整严谨,倒有些像现代的制式合同。 让他没想到的是,竟在契约里看到了守山人所镇守的山名。 上面写著:十日落於七山,分镇大荒四方,七山分別为:大荒山、常阳山、鏊鏖鉅、吴姖天门、龙山、丰沮玉门、方山。 这七座山,同时也是大夏守山人的七大总部,而肥湖城守山人一脉,隶属於常阳山分辖。 他越是往下读,心里的疑惑便越重。这分明是所有守山人都要签订的制式契约,没有任何针对太阴传承的特殊条款,更没有之前预想的、针对他的陷阱。 作为太阴正统的传人,慕清明对他,难道没有半分特殊的要求? “看什么呢?磨磨蹭蹭的,怎么还不放血?不会是不敢吧!”一旁的林野早就等得不耐烦,抱著胳膊出言嘲讽,脸上满是倨傲。 慕清明见状淡然一笑,看向寧彻:“让他看吧。寧彻,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奇怪我为什么没在这个契约里坑你?” 他哈哈一笑,自问自答:“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哪怕没有这纸血契,我要你往东,你敢往西吗?” “不敢。”寧彻平静回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抬手咬破指尖,將渗血的指腹按在了兽皮卷的落款处。 隨著鲜血被兽皮卷尽数吸收,寧彻清晰地感觉到,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的联繫骤然生成。一道极细的血红丝线爬上了他识海里的太阴道籙,另一端没入无边黑暗,连太阴之力都探不到尽头。 慕清明再度抬手,两卷签好的兽皮卷便自行飞回了桌案上。他扫了一眼,才慢悠悠开口:“虽然契约已立,你们已经可以进入守山人,但有些流程还是要走的,你们觉得呢?” 林野连忙躬身,諂媚道:“谨遵师尊教诲!” 寧彻只是静静看著慕清明,没有接话。 “跟我来吧。”慕清明转身向外走,声音轻飘飘地:“这肥湖城里,削尖了脑袋想加入守山人的数以百计,如今守山人只空出来三个名额。 你们总要在演武场上堂堂正正打败那些竞爭者,免得有人说我慕清明任人唯亲,搞內定那一套。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准备一点,奖励。” 慕清明说罢,露出了一个富有深意的微笑,带著二人穿过演武场西侧的迴廊,最终停在一排简陋的石窟前,隨手扔给两人两块刻著编號的木牌:“这是你们的营房,对了,星,你等会领功法的时候要那本《劫明霜华诀》,就说是我吩咐的。” 他说完,摺扇一甩,青衫掠起,竟直接御空而去,再没多交代一句,把两人扔在了营房前。 寧彻扫了一眼手里的木牌,上面刻著“甲子一”三个字,正是他的编號。而面前的石窟营房顶上,恰好刻著“甲子”二字。 营房门虚掩著,他指尖先搭上了腰间的残月刀刀柄,脚步放得极轻,顺著门缝扫了一眼屋內。 里面已经有一个人,正盘膝靠在最內侧的床铺上,双目紧闭,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法力波动,显然沉浸在修行之中。 林野没什么顾忌,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按著木牌找到自己的床位,收拾起隨身的东西。寧彻这才缓步进屋,目光快速扫过全屋的死角,没见什么异常,才走到属於自己的床位前。 他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只將残月刀放在身侧触手可及的位置,盘膝坐下,整理思绪,思考事情的脉络。 月宫方的势力,姑且就叫太阴道统,他们早已在久远的歷史中战败,但仍然有一些布置,或者存在一个无法消灭的存在,比如妖君。 但为了防止太阴道统反攻,大夏朝廷布下了天罗地网,比如能精准锁定太阴传人的山鬼,让寧彻从得到传承就被盯上了。 按照这个重视程度来看,太阴道统的传人应该也出现了很多,而且他们对大夏有威胁但不严重,所以一城的守山人副统领就能处理。 这次事发得太仓促了,他没来得及做任何准备与应对,就连放在家晒月亮的种子,都丟在了村里。譬如螻蛄落罗网,从此一身不自由。 但网织得再密,也总有漏缝,他相信自己能找到那一线生机。 “喂,那个谁。”林野收拾完东西,大步走到寧彻面前,抱著胳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敌意与倨傲:“我警告你,你最好识相点,认我当大哥,我还能罩著你。 慕统领先看中的人是我,你不过是走了狗屎运。以后,要是敢碍我的事,我让你活著进不了演武场。” 寧彻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淡淡移开了目光。 和这种靠著邪术提升修为、只会摇尾乞怜的疯狗逞口舌之快,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精力,要放在更有价值的地方。 可林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当他是怕了,气焰顿时更盛,抬脚就踹向寧彻的床沿,粗糲的靴底擦著寧彻的衣角划过:“我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营房之內,禁喧譁私斗。” 最內侧床铺上一直闭目修行的那人,突然睁开了眼。 寧彻有些意外,这才仔细看他。 那是个面容黝黑的青年,看著二十出头的年纪,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劲装,腰间別著一柄磨得发亮的猎刀,手掌宽厚,指节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在山林里討生活的猎户。 这样的草根,也有加入守山人的资格吗? 是守山人其实没有那么坏,只不过他恰巧看到了坏的一面,还是此人在这里算是个另类?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管我?”林野瞬间把矛头对准了他,脸上的戾气更重,“一个连八品都摸不到的废物,也敢在我面前吠?” “守山人营房有规矩,私斗者直接取消选拔资格。”他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猎刀,身形站得笔直,“你要是再闹事,我就去稟报执法队。” “执法队?”林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带进来的,在这里,慕统领就是规矩!你敢拿执法队压我?我看你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他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气,抬手一掌就朝著劲装青年拍了过去。掌风裹挟著浓郁的血腥味,招招阴狠,完全是要命的打法。 劲装青年没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连忙横刀格挡。猎刀与血煞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青年只觉得一股开山裂石般的巨力顺著刀身涌来,整条胳膊瞬间麻得失去知觉,踉蹌著后退三步,重重撞在石壁上,咳嗽起来。 寧彻却看出了这林野的根基虚浮,用的很难说是法术,简直就像是在拿法力砸人。没有月残出手的玄妙,也不如肺金剑气的凶猛。这个八品,终究是拔苗助长而成,底子是虚的。 但再虚的八品也是八品,寻常九品,倒也对付不得。就连掌握了多种强力法术,又久经战场的寧彻,也不愿对付他,觉得太过冒险,也不值得。 “就这点本事,也敢管我?”林野狂妄地大笑,旁若无人,又是一掌拍出,就要朝著劲装青年的胸口打去。 “住手!” 营房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一个身著青布长衫的青年快步走了进来。他看著文弱,却同样有修为在身,走路快出了残影,几步走到劲装青年身边,將人扶住。 长衫青年抬头看向林野,眉头紧锁:“你是何人,怎敢在此闹事?” “又来一个送死的?”林野舔了舔嘴角,眼底的血红更浓,“正好,两个废物凑到一起,我今天就一起收拾了,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说著,周身血气暴涨,就要同时朝著两人扑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寧彻终於动了。 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床沿,张口一吐,一道银白色的肺金剑气破空而出。 山洞內没有月光,但剑气的威力仍然不可小覷。在他身前半尺的地面上,坚硬的石窟石壁被瞬间划开一道寸许深的沟壑,碎石簌簌飞溅,恰好拦住了他扑出的身形。 整个营房瞬间安静下来。 第四十六章:劫明霜华养杀性 林野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寧彻,神色又惊又怒。 这道剑气看著平淡,却让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威胁。一个区区九品修行者,竟能发出这般威力的剑气,让他一个八品修行者都感觉到危险。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咆哮,这怎么可能呢! 寧彻对他情绪不以为意,语气平淡地问道:“这事要是闹大了,慕统领丟了面子,你担得起?” 林野闻言,脸色顿时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毫无疑问,他在这,谁都可以不怕,但唯独不能不在乎慕清明的意思。 “行,算你们狠。”林野咬著牙,狠狠瞪了三人一眼,悻悻地收了周身的血气,撂下一句狠话,“等到擂台上,我看你们还能不能嘴硬!到时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实力差距!” 说罢,他摔门而出。 营房里终於恢復了安静。 “这位小兄弟法术真是高明。”劲装青年走上前来,对著寧彻一拱手:“在下赵河,青石村猎户,也是这次来爭守山人名额的。” “在下陈木,城里回春堂的学徒。”一旁的长衫青年也自报家门。 “石柱村,星,幸会诸位。”寧彻言简意賅地完成自我介绍后,又看向赵河:“还要多谢赵兄为我出头。” 赵河闻言连忙摆手,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憨厚的侷促,赶紧回了一礼:“星兄弟这话就折煞我了!明明是我逞能出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要不是你出手解围,我今天非得被那疯狗咬了不可,该我谢你才是。” 寧彻笑著起身道:“这哪里的话,你帮我出头,怎么也不能是你谢我——此番也多亏了陈兄仗义。” 三人客气了一番,在寧彻有意引导下,说到了这此选拔的流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这选拔签字画押,生死勿论。虽然有一方认输另一方就不能再打的规矩,但仍然时不时就有人被活活打死。 有的是因为產生了误判,意外饮恨。也有的人,是为了抓住这难得的,进入大夏三官的机会,不惜以命相搏。 陈木也在一旁点头补充:“这次的竞爭者里硬茬不少,有城里六大家族的嫡系子弟,有边境退下来的老兵,还有几个靠著各路人脉塞进来的修士,个个都不好惹。星兄弟你虽有一身好本事,可三日后上了擂台,还是要多加小心。” “还有个最要紧的事!”赵河猛地拍了下脑门,连忙提醒,“新人入营第一件事,就是去山巔的藏书殿领一本入门功法。藏书殿申时四刻就关门,现在要去就得抓紧!” 寧彻点头,拱手行礼:“多谢两位兄台告知这些內情,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有能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开口。” “星兄弟客气了!”赵河爽朗一笑,拍了拍胸脯,“以后咱们就是一个营房的兄弟,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快去吧,再晚就赶不上藏书殿开门了!” 寧彻將残月刀別回腰间,转身便走出了营房。 出了甲子营房区,他顺著来时的迴廊往山巔走。沿途巡逻的守山人士兵,大多按岗值守,目不斜视,素质在古代背景下,倒能算得上出挑。 寧彻走一路便看一路,默默將镇妖山的布局刻进了脑子里: 演武场坐落在整座山的正中,是日后擂台对决的核心场地;东侧是连片的石窟营房区,住著所有参选新人;西侧是重兵把守的地牢;南侧不让进,大概是要害之地;北边是厨房和仓库等,排列略有些杂乱。 沿著山外盘旋的阶梯来到上层,那里只有三座大殿,分別是中间的议事殿,左侧的藏书殿和右侧的人事殿。 他径直走向藏书殿,只见两扇丈高的朱红大门紧闭,门前四名持枪守卫见他走近,立刻横枪拦住去路,沉声喝道:“止步!出示身份凭证!” 寧彻掏出那块刻著“甲子一”的木牌递了过去。守卫扫过木牌,脸色微变,立刻收枪放行:“好叫你知晓,藏书殿內仅可领取一本功法传承,典籍原本不得私自带出,不得损毁,违令者按规矩处置。” 寧彻收回木牌,不知道这有什么特殊,不过猜也能猜到是慕清明在安排,便也不多问,推门走了进去。 殿內光线偏暗,入目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黑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功法典籍,从基础练气法门,到杀伐战技,再到辅助身法、丹道医书,分门別类、琳琅满目。 在大殿中央,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坐在柜檯后,闭著眼靠在椅上打盹,听到动静,才缓缓掀开眼皮,扫了寧彻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新人?领哪本入门功法?自己选,选好拿过来登记,只可抄录副本,原本不得带出阁。” 寧彻没有急著去翻书架,而是想起了慕清明临走前的吩咐,开口道:“我要《劫明霜华诀》。” 老者闻言,顿时不能再保持平静,吹鬍子瞪眼道:“你说什么?《劫明霜华诀》?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功法吗?就敢张口要?” “不知道。”寧彻扯起虎皮当大旗:“但这是慕副统领吩咐,让我来领这本功法。不知这部功法,可有什么特殊吗?” 老者闻言,先是死死盯著他看了半晌,隨即重重哼了一声,枯瘦的手指狠狠敲著黑木柜檯,吹鬍子瞪眼的模样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震惊:“特殊?这何止是特殊!小子,知不知道,练这功法的人都死了。” 寧彻眉峰微挑。 “这功法,从根子里就是剑走偏锋的野路子,根本不循正统修士吐纳天地元力,化为自身修为的常理。”老者的语气里满是忌惮:“它要修的是生死劫数,非如此不能寸进。而且,越经歷生死,积累的杀性也就越重,很容易影响本心。 这还不算什么,敢拼命的人也不少,但它还有很高的门槛,若非太阴、至阴、纯阴等阴性极强的道途,强行修习,难免被霜华反噬。但我大夏以太阳为尊,此等道途何其稀有?” 老者看著寧彻,语气里带著几分劝诫,“小子,我在这藏书殿守了四十年,见过太多想靠这邪功一步登天的年轻人,最后没一个有好下场。你现在换一本正统的入门功法,稳扎稳打,还来得及!” 寧彻暗嘆一声,可惜,他没得选,只能辜负长辈的好意了。 “不用了,就这本吧。” 第四十七章:水中沉月霜华海 说罢,寧彻掏出自己之前一直没花出去的小铜鱼,双手递给老者:“小子如今別无他法,不知日后可有什么机会补救吗?” 老者接过,摸了摸便揣入怀中,又看向寧彻风尘僕僕的装束,神色复杂道:“这门法很强,若是有办法补救,也不至於吃灰。” 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是城里人吧?” “我是石柱村山野猎户,侥倖得了些修行机缘。”寧彻坦然应声。 “难怪。”老者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惋惜:“你以后若是立了功勋,可以来此换一些谨守灵台,清明神智的法术。不能治本,但可以缓解。” “多谢前辈坦诚相告。”寧彻对著老者又是一礼,而后便去抄书了。 从藏书殿出来,夕阳已经沉下山,暮色如席,裹住了整座山。山风卷著寒意掠过石阶,未曾在寧彻心中掀起什么波澜。 这当然是慕清明准备的鴆酒,但他早知之,他无怨尤。既然选择了守护,有些就註定了要背负。 回到甲子营房,赵河和陈木正在其中閒谈,见他回来,都打了个招呼。 “星兄弟,怎么样?领到功法了?”赵河见他脸上並无喜色,忍不住追问了一句,“没出什么岔子吧?” “无事。”寧彻微微頷首,语气平静,没有多说功法的凶险,“劳两位兄台掛心了,我需抓紧修行,若有什么事务,还劳烦兄台提醒。” “这你放心,包在我们身上!”赵河立刻拍著胸脯应下,陈木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寧彻將残月放在床边,打开抄本,开始修习。 修法的过程宛如一梦。 他看到雪白的,六只耳朵的兔子,从明月宫中跳下。隨著距离拉远,月亮变得越来越小,直到六耳兔人立而起,將其抓在手中,一把塞进嘴里。 寧彻仿佛已经与它融为一体,嘴隨之一张,一吸,甚至能感觉到“月亮”划过喉咙,泛起一阵吃薄荷似的冰凉。 道籙因此產生了奇异的变化,它像是被冻结了,其上繚绕的清光不再流转。寧彻也不能再控制它,唯有看著它像一块纯白髮光的石头那样坠落,掉进了黑暗中。 黑暗盪起涟漪,如同砸入石子的湖。 它並未熄灭,反而在黑暗中,迸发出更为强烈的光。又经过“湖水”的散射,变得模糊了,就像是月亮的倒影。 於是结霜。 白色的晶体析出,互相拼接成枝丫的形状,然后延伸,连接,形成方寸大小的空间。 这就是开闢髓海! 与此同时,黑暗的表面有一道影子在接近,面目竟然像是石勇。 寧彻心念一动,也在自己开闢的髓海上凝聚出形体。这似乎是一种本能,隨著境界到了,自然也就会了。 “寧彻。”影子开口,声音和石勇分毫不差,语气中带著寒意:“你口口声声说要护著石柱村,护著我们,结果呢?” 影子咧嘴大笑,笑容里满是嘲讽与怨毒:“你跟著慕清明进了城,签了卖身契,现在又练起了这杀人的邪功。你以为你是在护著我们?你不过是把我们全村上千口人的命,当成了你往上爬的筹码!” 影子的话並未动摇寧彻的心境,但寧彻尝试了几下,发现自己並不会说话,直到他幻想自己有一个声带,这才终於能反问:“你是何妖孽,为何在此?” “妖孽?我是你啊,你没想过借著守山人往上爬吗?”影子狞笑著,身体扭曲变形,直到外貌与星相似。 “你不是我,否则,你岂不知我从未以谁为筹码——退散!”寧彻轻叱,肺金剑气於此显化,捲起满地霜华,將那道影子绞得粉碎。 但影子又凝聚成型,它变得虚幻了一点,站在黑暗边缘,身后隱约能看到一条模糊的,泥泞的土路:“我等著你,我会等著你……” 影子转身走上那条路,消失在了黑暗中。 寧彻看了一眼脚下开闢的髓海,也许因为这功法的特殊,这东西虽说是叫海,但却是固体。 他散去了髓海中的形体,意识缓缓回归。 石窟营房里,依旧是熟悉的黑暗,窗外的月光透过圆形小窗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他握拳,手背骤然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再鬆开时,又化去了,只留下一点湿润。 这种法性有些不凡,若是催动冰霜相关的法术,威力大概会远超寻常。 他再度合眼,一夜光景,就在功法周天运转间悄然流逝。 等寧彻再次睁眼时,天光大亮,晨雾已经顺著山道飘进营房。林野不在,赵河也盘坐修行,陈木仍然未醒。 就在这时,营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紧接著是守山人中气十足的喊话,声音顺著迴廊传遍了整片营房区:“所有参选新人听著!辰时开饭,凭编號木牌领取早食与淬体灵汤,逾时不候!” 淬体灵汤? 寧彻並未听过这东西,但眼下枯祸横行,村中几近绝粮的时候,听到这个,简直是恍若隔世。 难怪这么多人非要挤进守山人不可,这三官之中,果然不同。 寧彻起身出门。 清晨的镇妖山早已醒转,沿途隨处可见列队巡逻的玄甲守卫,还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参选新人。有人神色轻鬆或淡然,但更多的是焦虑、紧张和戒备。 毕竟大家都是竞爭者,名额上去一个就少一个,空气中早已瀰漫开剑拔弩张的气息。 寧彻脚步未停,顺著人流往山北方向走去,沿途並未閒著,继续左顾右盼。路过演武场时,恰好瞥见几个青年正围著石桩练手,心想自己等吃完也可以来这儿练练刀。 不多时,饭堂便到了。 这是一座座连在一起的宽大洞室,每个洞室都有几十张长条木桌整齐排列,还划分了新人与正式守山人的就餐区域。空气中飘著粟米的谷香、燉兽肉的油香,都是些寻常村民求而不得的东西。 此刻,属於新人的饭堂內,长桌前已坐了不少人,各自或排队领饭,或扎堆落座。 寧彻便也去领自己的饭,却见林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一身劲装绷得紧实,身后跟著两个跟班。他眼神扫过饭堂,原本低声交谈的眾人瞬间噤声,纷纷避开他的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林野对此十分受用,嘴角勾起一抹狞笑,目光在饭堂里转了一圈,最终定格在角落的寧彻身上。 他没直接上前,反而故意侧身一撞,狠狠撞在了一个刚打饭出来的瘦弱少年身上。 “哐当”一声脆响,少年手里的陶碗摔得粉碎,粟米饭和兽肉撒了一地,灵汤泼了少年满身。 “你他妈瞎了?!”林野瞬间变脸,一脚踹在少年的膝盖弯,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色惨白,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第四十八章:三日磨剑忘宠辱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少年看著不过十六七岁,一身粗布衣衫,显然也是周边村落来参选的孩子。寧彻看他不像有修为的样子,身材瘦小,此刻嚇得浑身发抖,嘴唇都在哆嗦。 “对不起就完了?”林野踩住他的手背,靴底狠狠碾了两下,少年疼得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指骨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脆响。“给老子跪下磕三个响头,喊一声林爷饶命,这事就算了。不然,我今天就废了你这双手,让你连擂台都上不了!” 饭堂內也有人面露怒色,却没人敢站出来。 有背景的自然也知晓了这是慕统领带进来的人,不敢得罪。没有背景的,大多还不是修行者,连林野的跟班都打不过,也没办法在此时出头。 只有一个也像是村里来的姑娘偷偷往外走,寧彻见状便不理,继续准备领饭。 林野见无人敢拦,气焰更盛,抬脚就要往少年的胳膊上踩去,同时阴阳怪气地扬声开口,声音大到整个饭堂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告诉你们,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 別以为有点微末本事就敢扎刺,某些乡下来的废物,別以为慕统领跟你说了两句话,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老子想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是看著寧彻说的。 很多人也跟著看过来,神色各异。 可寧彻像是完全没听见。 他领了饭,自顾自找个地方坐了,手里的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兽肉,慢条斯理地嚼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谁都没想到,面对这般羞辱,寧彻竟能稳坐不动,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野也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更盛。他本就是衝著寧彻来的,演这齣戏就是为了激寧彻出手,要在这狠狠打他一顿。可寧彻这副全然无视的样子,比当场跟他动手,更让他觉得顏面扫地。 “你**的装什么缩头乌龟!”林野猛地收回脚,几步衝到寧彻桌前,一巴掌狠狠拍在桌面上,碗碟被震得哐当作响,“老子骂的就是你!乡下来的废物!有种你就站起来!” 饭堂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这下寧彻必然要出手了。 可寧彻依旧没动。 为了防止这个听起来有些珍贵的汤被林野祸害了,他一把抓住小碗仰头饮尽,然后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不得不说,也穿越许久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吃上像样的饭。 林野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出手,就在这时,一个女声喊道:“执法队来啦!”,他闻言一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一个身影已经快步冲了进来。正是刚才偷偷溜出去的那个姑娘。 她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梳著两条垂到肩头的麻花辫,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颊是比较健康的红色,这在村里倒是少见。 趁著她的掩护,寧彻扒完了饭,径直离开饭堂。 他先是感知自身的道籙,发现这“灵汤”没给他带来什么提升,不免有点失望。 直到这时,他才看到远处执法队慢慢地往这边走。心想这姑娘倒有些聪明,以后找个机会去感谢她吧。 至於和林野的帐,当然是上了擂台再算。只是,他总感觉这林野脑子有些不正常,性格如此恶劣,是怎么在村里长到这么大的? 去演武场练习完刀法后,已经是中午。他回到甲子营房,屋里只有赵河一人,正在修行。寧彻也並不关心別人的动向,把残月刀放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后,直接开始了修行。 三日时光,转瞬即逝。 这三日来,寧彻也大概了解了些守山人的日常。每日早晚两顿饭,早上有淬体灵汤,这个东西长时间服用能增强人的体质,但一时半会还不会见效。 守山人每年都会招一些有天赋的少男少女作为预备役,要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训练,然后爭夺空出来的名额。不过这种招募虽然不拘出身,但必须有修行天赋,而且只在城里进行,原身此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么个路子存在。 至於与他同房的三人,林野就没回来过,陈木只有晚上回来睡觉,白天都在演武场练习实战。赵河倒是个修行狂人,到了废寢忘食的地步。 可惜九品到八品是一条长路,多少人几十年都不能走完,这短短三日,他自然没有什么进境。 倒是寧彻忽有所感,练出了第三道肺金剑气,已经追平村长的十年苦功了。 选拔当日,天刚蒙蒙亮,演武场就已经人声鼎沸。 十丈见方的青石擂台立在演武场正中,擂台上布置了阵法,防止斗法余波伤及旁人。 这还是寧彻第一次看到阵法,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一番,虽然没看懂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都是做什么的,也有一种长了知识的满足。 演武场四周的有看台,大概是因为枯祸的缘故,上面只零星的坐了些人,显得颇为空旷。 这次选拔的裁判,也是守山人的一位副统领,名为余从戎。虽然名字颇为肃杀,但其实是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 寧彻等人签了生死状后,已然是辰时三刻,她一声令下,铜锣敲响,整个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 执法队的管事走上擂台,扬声宣布规则:“本次守山人选拔,生死状已画押,擂台之上,生死勿论,一方认输、倒地不起或身死,方为胜负!” 又是一声铜锣响,抽籤结果被送上擂台。 管事扫了一眼名单,隨即高声唱名,声音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首轮第一战,甲子一號,星!对阵,甲子二號,林野!”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譁然! 谁都没想到,这场最受关注的对决,竟然在首轮就撞上了! 寧彻也颇有些意外,眼神扫过裁判席,却见余从戎正垂眸看向这边,表情似笑非笑。 林野已经越眾而出,他脚尖点地,一步跃上擂台,朝著寧彻所在的方向比了个割喉的手势。 寧彻不以为意,提著残月刀,顺著台阶走上去。 铜锣声再次响起。 生死擂台,正式开启! 第四十九章:首胜 “有种的就別认输!”林野爆喝一声,神情格外兴奋,直接对著寧彻挥拳。 八道血气缠绕於他的手臂,隨著他的动作凝结成斗大的拳头虚影,炮弹般砸向寧彻。 这力量炽烈狂暴,强度远不是九品修行者能媲美的,而且显然是一种不俗的法术,凝结出的拳影手指根根分明,甚至能看到皮肤的纹理。 寧彻也不由得皱眉,不是只有他在进步,林野这三天显然也练出了一些东西。而且,按照林野的性子,保留实力自然是不可能的,一出手就是全力,要以雷霆之势碾压他。 真是狂妄的蠢货啊。 电光火石间,寧彻横起残月刀挡在身前,胸口亮起一层淡金色的虚幻甲片,同时改变了呼吸的方式。 当—— 拳影结结实实砸在刀身与金甲之上,打铁般的巨响传遍整个演武场。残月刀被巨力直接撞开,金甲也直接破碎,寧彻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箏,直直朝著擂台外倒飞出去! 狂暴的拳劲顺著经脉衝进体內,寧彻只觉得自己像是撞上了大运,五臟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但在月兔呼吸法的作用下,只要还没被打爆,那就差不多是鼎盛状態。 这个程度……寧彻神情微微一动。 在飞出擂台的前一秒,他单手死死扣住擂台边缘的护栏,借著衝力拧身翻转,反手挥刀劈下。 林野早已借著拳劲逼到近前,脸上狞笑,见刀劈来,非但不躲,反而握紧拳头,八道血气再次暴涨,硬撼刀锋! “还敢还手?给我碎!” 又是一声巨响。 刀芒与血拳撞在一起,寧彻只觉得虎口瞬间震裂,温热的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整个人再次被巨力震得朝著另一侧飞退出去。 可就在倒飞的途中,寧彻猛地张口。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擂台之上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林野周身蒸腾的血气都被冻得瞬间一滯!一道纯白如月、冰寒如霜的剑气从寧彻口中喷薄而出! 这是他修习了劫明霜华诀后的肺金剑气,再度產生了变化,极为不凡,引起台下的惊呼,就连余从戎也为之侧目。 狂妄如林野,在感受到剑气中那股仿佛能冻结魂魄的寒意时,也瞬间变了脸色,不敢再有半分托大,双掌快速结印,八道血气在身前疯狂盘结、交织,眨眼间便凝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血色囚笼! “想伤我?八角气血笼!”林野大声喊出法术的名字,血色囚笼隨之合拢,竟然要在剑气炸开的瞬间,將它彻底囚禁、炼化。 机会! 就在剑气撞进血色囚笼的瞬间,寧彻也终於双脚落地。他將残月刀插地,在阵纹的爆闪中又退了十余米,这才止住身形。 他並未犹豫,直接再度喷出一道剑气,悍然提刀前冲。 台下再度响起一片惊呼,这一战的强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哪怕在座已经入职的守山人,也主要是九品修为,观摩八品战斗的机会都罕有,更何况是在选拔新人的擂台上看到。 八角笼被直接打爆,淡蓝近白色的霜华顺著破碎的血气逆流而上,如同千万把尖刀,反衝林野。 “啊——!” 林野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浑身流血,疼得他几乎要抽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样威力逼近八品的杀招,寧彻竟然能直接二连发。 这就是肺金剑气的特殊,虽然耗尽了就没有了,但在短时间的战斗中,反而比寻常杀招频率更高。 寧彻已经衝到林野面前,刀锋直逼咽喉! “你竟然敢伤我?!老子要把你挫骨扬灰!” 他仰天爆喝一声,那些伤口上流淌出的鲜血正在蒸腾,周身的血气再次暴涨,比之前浓郁得多。八道血气化作八条血色长蛇,张著血盆大口,朝著寧彻疯狂扑杀而去! 在他的血液忽然蒸腾时,寧彻就意识到不对,翻身回退,辗转腾挪,让八条血色长蛇接连扑空,撞在擂台的青石地面上,连寧彻的衣角都没碰到,只能使阵法接连闪烁。 “只会躲吗?!有种跟老子正面打!”林野气得浑身发抖,一边疯狂催动血气追杀,一边破口大骂。可无论他的攻势多猛,寧彻却总能在毫釐之间避开。 不过数十息的功夫,林野的呼吸就已经粗重起来,原本浓郁凝实的血气,也变得比受伤前更为虚浮了。他也终於反应过来,寧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硬拼,故意衝过来,就是为了消耗他的力量。 “卑鄙小人!”林野怒斥一声,收敛了血气,身上的伤口竟然在缓缓闭合。而后,他直接衝过来,要与寧彻搏杀。 寧彻能明显感觉到,收敛了血气之后,林野的速度慢了许多,力量想来也是如此。他於是不再躲闪,摆开厚土无锋刀的架势,与他硬拼。 这邪法练出的身体果然还是不同,坚固不亚於钢铁。林野直接用双拳与寧彻的残月刀硬拼,一声声爆响恍若开了铁匠铺,寧彻却也奈何不得他。 寧彻固然只守不攻,林野却也没占上风。 他不知这是什么刀法,只感觉其防守严密非常,看不出丝毫破绽。而且如层峦叠嶂,越叠越是坚固,他如果不用血气加持,竟然已经压不住对方。 不得已,他再度让双臂缠绕上血气。 但寧彻借著这个间隙,再次身形一晃,已经退出了十几米远,和他重新拉开了距离。 “你**的有种別跑!”林野彻底疯了,不管不顾,全力施法。又是一道血色拳影呼啸而来,这拳比那八道长蛇快得多,寧彻躲不开。 当—— 熟悉的一声响,熟悉的被撞飞,但不同的是,这次两人都清楚,这不够。 “为什么啊,我是八品修行者,你怎么可能挡得住呢,为什么啊,怎么可能呢……”林野发出一声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悲伤的嘶吼,那嘶吼渐渐转成呜咽,听不清了。 寧彻只看到他竟直接跪坐在擂台上,涕泪俱下。 满场譁然,寧彻侧头望向主看台。 余从戎意味深长地与他对视了一眼,而后起身宣布:“首轮第一战,甲子一號,星,胜!” 第五十章:夜访 接下来的战斗乏善可陈,几百人中,也只有林野一个八品,修行者也不占多数,七成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凡人。 他们见了寧彻,大多直接认输,只有两个敢於比试。 其一,是那个扎著双马尾的姑娘,她叫鶯飞,草长鶯飞的鶯飞。她只是凡人,自知不敌,却说要借著这个机会向寧彻討教。寧彻因为前事,便也顺水推舟,与她打了一场指导赛。 其二,是决赛遇到了赵河。此人天资颇为不凡,居然掌握了十多种法术,修为也十分扎实,若是突破前,寧彻免不了一番苦战。但现在,他在剑气下根本没有抵抗的可能,遗憾落败。 三天,寧彻贏到了最后。 铜锣声最后一次响彻演武场,执法队管事捧著名册走上擂台,刚要宣布名单,就被一人打断“慢著!” 慕清明大步走来,身影一闪,就越过了人群。 他仍然带著那標誌般的微笑,对著眾人朗声宣布:“很抱歉告诉大家,又有两个名额了。因为原定赛程已经结束,这两个名额就暂时由第四和第五名顺延。 不过这也许不能服眾,我以为应当在明天设下擂台,並且允许大家挑战第四和第五,站到最后的才能作为加赛。”说罢,他转头看向余从戎:“余统领以为如何?” “善。”余从戎点头。 被打断的入选名单,这才重新公布。 寧彻自然是第一,赵河第二,陈木位列第五,也因此有了一个机会。 寧彻看著慕清明,不动声色,这人打的什么主意,他再清楚不过。这两个名额,就是兜底的,他要选的人,不论如何,也会入选。 而他在几百个人里直接抽到林野,会这么巧吗? 还是说,这位余统领,想做些什么? 既然慕清明要选的人,不论如何也会入选。那么,改变抽籤的结果,就不是为了让他们中的一个落选。而是……她要传递一个信號? 寧彻若有所思。 次日,加赛擂台如期开启。 原本已经冷清下来的演武场,再次被挤得水泄不通。守擂的两人,是原定第四的余家子弟余心恆,与第五的陈木。 余心恆被林野两招打下了擂台,险些废了一条胳膊。而陈木靠著回春堂学来的医道法术,配合守山人基础攻防术,稳扎稳打,连败八名挑战者,硬生生守住了自己的名额。 整场加赛最惹人注目的,自然莫过於林野。 一招招狠戾刚猛的法术接连使出,將第二个挑战者直接一招打残之后,再也没人敢於上台。 当执法管事宣布结果的那一刻,林野猛地转头,死死盯住了台下的寧彻,眼中满是怨毒与癲狂。寧彻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心里却已经有了定计。 林野身上的异常,今晚便可以知道原因了。 傍晚时分,最终入选守山人亲卫营的五人名单正式公布:头名星,次名赵河,三名陈木,四名林野,五名余心恆。 落选者散场,有的垂头丧气,也有的足够坦然。尤其是城里那些不是修行者的新人,甚至还能说笑。显然,他们本就没抱能选上的希望,此番有所收穫,也可以知足。 赵河拨开围拢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衝到寧彻面前,满是茧子的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里有不加掩饰的兴奋:“星兄弟,好样的!真给咱们这些山野出来的汉子长脸! 走走走,我和陈木早就打听好了,山下有家老字號的酒肆,今天我做东,咱们兄弟三个好好喝一顿,庆祝你拿下头名!” 一旁的陈木也快步跟了上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对著寧彻拱手附和道:“没错,星兄这三日擂台连战连捷,实至名归,本就该好好庆贺一番。 我这里还藏著些家传的药酒,正好一併带上,给星兄你补补耗损的元气。” 两人满脸热忱,都等著寧彻应声动身。周遭不少还没散去的参选者也纷纷侧目,笑著起鬨,都觉得这场庆功宴是理所应当。 可寧彻却微微摇了摇头,对著二人拱手回了一礼道:“两位兄台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这庆功宴,今日怕是去不得了,不如暂且推到入营仪式之后,如何?” 赵河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愣在原地,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啊?为啥啊?咱们凭真本事贏下的名额,庆祝一下怎么了?难道还有人敢说閒话不成?” 寧彻轻声解释道:“我们如今只是定了名次,还没正式入职,若是就如此大张旗鼓,恐怕有些轻浮骄纵的嫌疑。” 赵河一拍脑门道:“还是星兄弟你想得周全!是我考虑不周,差点给咱们惹了麻烦。” 陈木顺著话头敲定了改期的事,“那咱们就说定了,等入营仪式结束,咱们正式成了守山人,再私下里摆酒庆贺。我还算有些家资,就做个东道主,到时候谁都不许推脱!” 寧彻看著二人爽朗的模样,嘴角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道:“那便先谢过两位兄台了。” 三人相视一笑,在周遭参选者的道贺声中,閒聊著,並肩朝著营房区的方向走去。 说话间,寧彻有意地把话题往守山人的几位统领身上引,陈木也不吝嗇,讲了统领和四位副统领的一些信息,这是城里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了解的,但原身则是完全不知道了。 喧闹的演武场渐渐落在身后,寧彻走在中间,指尖轻轻摩挲著腰间的残月刀柄,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 是夜,他没有修行,而是前往余从戎在山中的住所。 那里灯火通明,没有守卫。 余从戎就是六品高手,自然是不需要別人保护她。 寧彻敲门。 “进。” 门內传来一道乾脆的女声。 寧彻推开门,反手轻轻合上,抬眼望去。 屋里没什么装饰,四壁立著顶天立地的黑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封皮都带著反覆翻阅的磨损痕跡。屋中央是一方大案,其上密密麻麻摞著卷宗。 寧彻看不到坐在卷宗之后的人,只能听到她的声音:“我倒是没想到,你现在就会来。” 她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些许揶揄“我还以为,你至少要观望三日,等入了营,摸清楚营里的水有多深,再敢踏我这扇门。” 寧彻站在堂中,也不管对方能不能看到,对著堆满书的桌案行礼后,这才说道:“局势摆在眼前,卑职没什么好观望的。” 余从戎的声音上挑,仿佛饶有兴致:“哦?什么局势?” “几百人的参选名单,首轮就让我精准对上慕清明最看重的林野,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寧彻语气平静地陈述:“但慕清明绝不可能把这场对决安排在开始,那么就只能是大人您的手笔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改了抽籤结果,不是为了让我落选,也不是为了让林野折在我手里。 只是想借著这场对决,看看我的底细,也借著我的手,挫一挫慕清明的锐气。更重要的,是给我递个信號——您和慕清明,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篤。 寧彻听到什么掉在桌案的声音,旋即,余从戎起身,走到大堂正中,与寧彻只隔著两步对视。 寧彻看著她,不卑不亢。 第五十一章:身份 半晌,余从戎忽然笑了:“好,很好!你就是那个太阴道统的传人吧,你想获得什么,又愿意付出什么?” “属下求一本能谨守灵台,清明神智的法术;以及,斗胆请大人照拂石柱村。”寧彻俯身,再度行礼道:“属下愿为大人马前一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余从戎淡淡道:“说得倒是漂亮,可惜,竟没有一样是实务。” “具体要怎样做,自然是由大人决定。”寧彻早已有了腹稿,此时对答如流。 余从戎点头:“那便如你所愿,不过现在还不到用你的时候,你就当是个寻常的守山人,在这安心做事即可。你要的法术,用我的名义去借阅吧。” 说罢,她提笔写了一张字条,递给寧彻。寧彻收好,退出这间书房。 出门时,他才舒了口气。 他像是走在悬空的钢索上,只要一偏,或许就是万劫不復。 不过,起码这一步,他迈出去了。 夜里藏书殿自然是还未开门,寧彻因为月兔呼吸法,不需要睡觉,索性去演武场练习刀法。 那儿却有个熟人,双拳打得铁桩叮噹作响。寧彻定睛一看,那铁桩已然被徒手打到凹凸不平了。 是林野。 他见了寧彻,冷哼一声,转了个方向,背对著寧彻。 寧彻看到他,却想起了那日对战的细节。当时並未在意,事后想来,却发现自己还有个明显的短板。 他需要一门能增幅自身速度的法术,不然全靠肉身之力来辗转腾挪,连林野那种直来直去的法术都躲不过。 可惜这功勋不是想有就能有的,他也只得暂时压下这个念头,自顾自练习起厚土无锋刀来。 半夜无话。 寧彻在后半夜修行月兔呼吸法,让自己保持巔峰状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而林野此时已睡在了演武场中,抱著他打弯的铁桩。 ----------------- 辰时三刻,守山人亲卫营的入营仪式,在演武场正式举行。 天光大亮,晨雾散尽,演武场两侧站满了身著玄甲的守山人正式成员,执法队队员持械肃立,甲冑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透著肃杀威严。 场中央的高台上,余从戎一身全甲,英气逼人。 慕清明立在她身侧,却是场中唯一穿著隨意的人。他脸上依旧掛著那標誌性的笑,仿佛什么都无关紧要。 寧彻、赵河、钟冠玉、林野、陈木五名新入选的守山人,並排站在高台之下,为首的正是拿下头名的寧彻。 他们正好编成一支五人小队,一个八品、四个九品也算是守山人的標配,但与其他所有队伍都不同的是,这一队的队正不是八品的林野。 寧彻以九品之身,暂代队正之职,管理八品的林野,这简直是开了守山人的先河! 林野气得险些咬碎了满嘴的牙,但最终也只能服从安排。 仪式以祭旗开篇,玄黑色的守山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五人对著大旗躬身行礼,立下镇妖护民、恪守营规的誓言。寧彻喊得颇有些真心实意,他本就是守护黎民的人,不论前生还是今世。 誓毕,余从戎缓步走下高台,亲手为五人授予腰牌制服,和一把武器。 寧彻因为已经有了残月刀,要的是一把硬弓。 腰牌以玄铁打造,正面刻著守山人的纹饰,背面刻著各自的编號与姓名。既是身份凭证,也是入营后出入各处关卡的信物。 “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守山人的一员。” 余从戎的声音清冷厚重,传遍了整个演武场,“守山人守的是一方百姓安寧,镇的是山外妖邪祸乱。营规铁律在前,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违令者,轻则废去修为逐出营门,重则以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她的目光扫过五人,在寧彻身上停留了半息,隨即收回,重新站定在高台之上。 紧接著,慕清明走上前,摺扇轻摇,笑著开口:“余统领说的是规矩,我便说点实在的。守山人是大夏最精锐的队伍,只要你们有本事,能斩妖、能立功,功法、资源、地位,我们这里应有尽有。” 他的目光落在寧彻和林野身上,笑意更深:“尤其是你们两个,都是我亲自看过的好苗子,好好干,別让我失望。” 林野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得意,仿佛已经胜了旁人一筹。寧彻却面无表情,仿佛没听到慕清明的话一般,垂著眼看著手中的腰牌,不动声色。 半个时辰后,入营仪式正式礼成。 演武场的人群渐渐散去,赵河凑到寧彻身边,兴奋地摩挲著腰间的腰牌,嗓门压不住地洪亮:“星兄弟,咱们真成守山人了!这下可算圆了我半辈子的念想!” “是啊,以后咱们就是同营的兄弟了。”陈木也笑著点头,將腰牌仔细收好,“营里规矩多,咱们日后行事,更要互相照应著些。” 寧彻微微頷首,將腰牌揣入怀中,对著二人道:“我还有点事,今晚回来再与两位兄台庆贺。” 赵河愣了愣,隨即点头道:“那你快去,我们在营房等你,咱们说好的,入营仪式结束,必须好好庆贺一顿,不见不散啊!” “好。”寧彻应声,与二人別过,揣好余从戎昨夜给的字条,避开熙攘的人群,径直往山巔的藏书殿而去。 藏书殿的那位老者见寧彻再来,而且还拿著余从戎批的条子,颇有些惊讶。 寧彻趁机与他交谈一番,套了些有用的信息出来。 老者名叫赵云朔,是城中赵家的人,论起来还算赵河的远房族叔。 他是一位八品修行者,早年突破七品失败,伤了根基,就退下来守在这藏书殿,也已经二十多年了。 寧彻趁机问了关於增幅速度的法术推荐,得到两个答案,一是《赶蝉步》,纯粹的武功身法,胜在短距离的辗转腾挪真的很快,哪怕超凡武夫也能用得上。 二是《甲马术》,这就是一种纯正的法术了,善於长途赶路,能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寻常马匹也追之不及。 寧彻自然是要选《赶蝉步》,准备等以后有了功勋,就把这门武功兑换出来。 最后,他见赵云朔有些厌倦了他的问题,这才扯回到此行的目的,询问谨守灵台的法术中,有没有一种可以给自己用,也能用在他人身上的。 是有的。 赵云朔不愧是看了二十多年的藏书殿,对这里有什么简直了如指掌。他直接给寧彻推荐了一本《冰清咒》,连这书放在哪,都记得清清楚楚。 寧彻自无不可,当即选定了这本,但开始抄录时,才发现了问题。 这真是一道咒语,咒语的內容只写了一页,他是看都看不懂。剩下的通篇內容,全是对咒文的释义註疏与发音讲解。 而且这个咒语居然不需要法力,只需要法意引导。 那法意引导了什么,它是怎么生效的? 虽然有些违反寧彻的认知,但选都选了,他还是把这篇咒语整个临摹下来,並且用他最熟悉的拼音注了音。 等到抄录完成,日头已经偏西,夕阳透过藏书殿的窗欞照进来,在兽皮抄本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寧彻將抄本仔细收好,把典籍原本还给了赵云朔,躬身道了谢,这才转身走出了藏书殿。 刚下了山巔的石阶,就看到赵河和陈木正等在迴廊口,两人身边还放著两个布包,显然是等了不短的时间。 “星兄弟,你可算出来了,我们还以为你忙到天黑呢!” 赵河大步迎上来,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都安排好了!陈兄说他知道有家老字號的三鲜楼,酒菜是一绝,已经让店家备好了包间,就等你了!” “让两位兄台久等了。”寧彻有些歉意地拱拱手。 “嗨,这有什么!”陈木笑著摆了摆手,“入营第一天,本就该鬆快鬆快。咱们快走吧,再晚些,店家备的热菜该凉了。” 三人並肩下山,出了山,径直往城中最为繁华的主街走去。 此时各处做事的人都得了閒,城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哪怕正值枯祸,也拦不住往来的人群。 寧彻隨口问起枯祸对城里的影响,才知道只是素菜和主食价格翻了百倍不止,肉类则没受什么影响。至於妖兽之流,是万万不敢衝进城里的。 陈木言语间颇有些吃不到素菜的惋惜,赵河却不以为意,直言真男人就该大口吃肉。 两人聊得颇为火热,寧彻独自四顾,却並不觉得开怀。 城中繁华的景象,总让他回想起石柱村。不过几十里路,却像换了人间。 他暂时压下了这些不合时宜的感伤,三鲜楼已经在望了。 三鲜楼坐落在城南的闹市口,三层高的木楼雕樑画栋,门口掛著两盏大红灯笼,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里面飘出来的鱼肉香气。 店小二见了三人,准確地说是三人中的陈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引著他们上了二楼的包间。 包间里的方桌上,早已摆上了热腾腾香喷喷的酒菜,燉得软烂的妖兽肉、一尺多长的大鱼、还有一坛封著泥口的陈年好酒。 “星兄弟,快坐!”赵河拉著寧彻坐下,抬手拍开酒罈的泥封,给三人的碗里满上。 他举起碗道,“这第一碗酒,咱们敬星兄弟,祝兄弟拔得头筹,从此武运昌隆!” 说罢,他仰头一碗酒一饮而尽。 寧彻总感觉这祝词有点不贴切,但这也不是计较用词的场合,他与陈木也端起碗,各自喝乾。 酒不算烈,入口柔顺,带著一股甘醇的香气。 赵河再给三人倒酒,寧彻也举起酒碗,对著二人微微頷首:“咱们同出一处,本就该互相帮衬。这碗酒,我敬二位。” …… 三人推杯换盏,气氛越发热络起来。 赵河性子直爽,几碗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说著寧彻擂台赛上横扫林野的场面,满脸与有荣焉。 陈木是城里人,有些家学渊源,给两人讲了不少他们只听过只言片语,或者根本就不知道的信息。 席间,寧彻也顺势问起了《赶蝉步》的事。 陈木闻言,眼睛一亮:“星兄你想练《赶蝉步》?这门身法可是咱们肥湖城武行里最出名的外家身法。听说练到极致,短距离闪身能快到留下残影,近身搏杀简直是神技!” “这门功法兑换需要多少功勋?”寧彻问道。 “恐怕不少,寻常的基础身法,也就几十功勋,远低於一般的法术。但这本毕竟名头高大,非同寻常。” 陈木讲起这门武功的来歷:“这武功是常阳山的山主早年所创,那位山主可是武道的二品,因而引得千万人对这门武功趋之若鶩,希冀能从中参悟出那位山主的一丝法意。 虽然最终没人成功,但也让这本武功价值居高不下。咱们出一次任务,一般也就几十功勋,除非有所斩获,不然恐怕要攒好久。” 寧彻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他抬眼看向赵河与陈木,淡淡开口:“咱们三人齐心协力,只要配合得当,未必就不能有所斩获。” “那是自然!”赵河立刻重重点头,拍著胸脯道,“咱们兄弟三个一起,管他什么妖物,肯定能斩了它拿功勋!” 陈木也笑著点头:“没错,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三人相视一笑,再次举起酒碗,轻轻一碰。 …… 深夜,杯盘狼藉,三人兴尽而归。 赵河与陈木回山后直接睡下了,寧彻则找了个有灯的所在,借著亮光阅读抄录的《冰清咒》。 即便是此时,也偶尔能看到有人巡逻,他们见了寧彻,都停下行礼。其中一人更是礼数十足,当场就给寧彻跪下了,搞得他不知所措,连忙放下书去扶他。 扶起来才看清那人的脸,原来是赵三。 寧彻难得看到一个熟人,既然对方行此大礼,他也就不计前嫌,陪著赵三聊了一会儿。 这才知道原来刚才他不是要行礼,是腿嚇软了。 那天赵三赵四回去之后,自然也不能閒著。一次出任务意外遇到了妖兽,赵四没能跑掉,守山人以一份灵物为抚恤金,倒是让赵三得以修行,顺势成为了正式的守山人。 谁料,他看到寧彻也加入了守山人,甚至打败了八品修行者,成为队正! 这惊得他是夜不能寐,今天见著,还以为寧彻是来找他报仇,腿都嚇软了。 寧彻听完前因后果,哑然失笑。 倒是託了慕清明的福,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是有身份的人了。 第五十二章:任务 冰清咒不是寻常法术,它的作用方式直到寧彻练成,也没搞明白。 虽说如此,修习过程却异常顺利。寧彻只用一晚,便背熟了这数百个音节,按照节律念出时,竟如一首清冷悠远的长歌。 歌声把杂念都带走,情绪如同尘埃,如今拂去了,思维也隨之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种很奇妙的感觉,有点像热的头昏脑涨的时候,喝了一杯冰饮。 他起身,將《冰清咒》的抄本妥善收好,往演武场去了。 凌晨时的演武场最为冷清,一眼看去,只见零星几个早期练功的,再定睛一看,才能找到仰脸躺在窗口正下方的林野。 已经万事俱备,只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 失败了会暴露一道法术,成功,或许能揭开慕清明的一张牌。 在此之前,他需要等待。 他对著熹微的晨光练刀,直到铜锣敲响。 时间一晃便是十二天。 枯祸的紧迫,消解於宽厚安稳的山体,他不止一次地感觉到这与外界並非同一个世界,並想起那正蒙受著苦难的村子。 他渐渐明白了为什么那个胖女人会有如此的狂傲,一个自幼生在城里的人,得以加入守山人,便会如此。 如今营中,包括那个如今在寧彻手下做事,来自城中钟家的钟红药,都是这样。 俯视眾生的感觉会渐渐变成一种理所应当,他们从山上往下看,见人如螻蚁。 而寧彻始终记得自己是从哪里爬上来。 这十二天来,他的修为自然又有所进益。 但劫明霜华诀的修炼也带来了一些副作用,每晚都会產生一道不同的影子,它们顶著不同的面孔出现,却都自称是他。 这些影子杀不死,打不烂,退却也只是一时的,过几天就又会从黑暗中走出,以各种言语扰乱他的心神。 他已经不再回应,但不得不听见。 这让他很烦躁,有不可抑制的杀念从心中涌出,只能以冰清咒来缓解,才不至於影响到心境。 但这恐怕也不是长久之计,那些影子在他的髓海中堆积,越来越多,而寧彻並不理解它们產生的原理。 此外,他在金甲术上也又有进益,达到了遍照层次。 提升並不算大,虽然比起常人,这已经算得上神速。 但他修行的日子毕竟太浅。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攒下的修为,与其他修行者动輒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相比,还是过於浅薄了。 甚至能开闢髓海,也多是劫明霜华诀的功劳,他的积累其实还不足够。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能这样一直安稳地修行下去,他有信心迎头赶上慕清明。 但在此山中,自然没有此等好事。 这天,他刚吃完早饭,就看到有执法队员直奔他而来:“星队正,请留步。” 那是两个身披玄甲,只露出眼睛的人。他们对著寧彻躬身行礼,身上的甲片隨之作响:“慕大人在议事殿有紧急召见,让您即刻过去。” 果然来了。 “有劳二位。”寧彻微微頷首,脸上没有半分慌乱,顺著守卫指引的方向,径直朝著山巔的议事殿走去。 议事殿的门敞开著,已经有几人站在其中。慕清明在上首坐著,手握摺扇,笑而不语。 后续又有两人进来,在场一共一共六个队正、一个班头。慕清明这才发话:“山里有些任务,需要你们去做……” 他挨个委派了任务,对別人都是隨口交代目標和要求,唯独到寧彻这,他好一阵嘘寒问暖。 问他在这过的是否习惯,又问修行可有遇到瓶颈,等等。哪怕是寧彻,也被这突兀的关心问得不知所措,只能儘量简短谨慎地作答,力求不因此露出什么破绽。 慕清明与寧彻閒话半晌,引得周围几人频频侧目,这才终於扯到了正题。 竟然是黑岩村的妖祸。 一个巧合,还是一个別有用心的安排? 在这里,他不相信巧合,况且荒原的妖兽都被清空,按理说周围村子的压力应该小了很多才是。况且,慕清明一定是想要利用他的,唯一的问题在於,慕清明想怎么用。 寧彻不动声色,低头称是,而后试探道:“卑职首次出任务,不知要准备些什么,带哪些人手?” “枯祸人手紧张,你的手下带走两个就行,剩下的让赵班头调度,补充城防。” 慕清明看著寧彻,笑得意味深长:“林野是黑岩村本地人,想来会是你的得力助手,记得把他带上。至於物资,你去人事殿按规矩领取便是。” 寧彻点头称是,等到发完任务,隨眾人一起离开。 慕清明想必已经知道他与赵河、陈木的关係比较好,故意拆散了他们三个,並且塞进了一个林野,让这次行动的人员组成变得格外复杂。 而且,他没想到的是,这个班头也姓赵。 守山人中姓赵的还真不少,赵家恐怕也是有些渊源的。 他一边思度,一边去人事殿领了物资。除了口粮饮水之外,其实只有一本卷宗,三包伤药和一个调动马车的印信。 他打开卷宗一看,好傢伙,一片空白。原来不是给他看的,是给他写的。 而后,他去演武场找林野。 林野见寧彻直奔他走过来,神情颇不情愿:“真奶奶滴巧啊,每次来都碰到你。” “不巧。”寧彻神色平静,迎著他的目光走过去,“慕统领安排任务了,你、我都必须去。而且……这次是去救你家。” 林野闻言,先是错愕,而后咆哮道:“我家?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们这次的任务,就是解决黑岩村的妖祸。”寧彻淡然道:“你要么和我对抗,把任务搞砸,届时慕统领处罚,我自然也有份,但出事的毕竟是你家。 要么,你听我指挥,把这个任务做好——你选哪一种?” “你**的真能帮我家?”林野把不信任写在了脸上。 寧彻明白说到这个程度就够了,他最后收尾道:“我就算不想帮你,起码也得完成我加入守山人后的第一次任务,不是吗?你收拾收拾,在这等我,儘快出发。” 说罢,他直接转身,去找另一个人。 不是赵河、也不是陈木。 第五十三章:且入瓮中 选择带走钟红药,自然不是因为交情或者色情,而是因为留守未必就是好事。 赵河陈木毕竟熟识,都留下才方便相互照应,他若是带走其中一人,另一人就难免孤立无援了。 他往女营区的方向走。因为不方便进去,便隨便託了个要进门的人通传。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营房区里就走出一道靚丽的身影。 正是钟红药。 她一身湛蓝绣银纹的束身劲装,长发用绸缎裁就的髮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秀气的眉毛微微蹙起,语气带著疏离的客套: “不知星队正特地找我,有何贵干?” 寧彻开门见山:“这次的任务,有你一个。” “小女子近日抱病,可惜不能与队正同往了。”她语气平淡,殊无惋惜,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寧彻没有拦她,只是等她走出两步,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钟姑娘在营中养病也好,赵班头自会照应。只是,哎——真是可惜啊。” 钟红药的脚步停住了。 寧彻摇头嘆息,仿佛真的痛心疾首:“一来姑娘自家尚且有疾病难医,实在叫我怀疑钟家丹药的成色; 二来,我看这黑岩村驻守的守山人钟思齐,死在那穷山恶水,自家人甚至不肯为他收尸,哎,又叫我不得不怀疑钟家,哎——” 这番长吁短嘆,果然叫钟红药转过身来。 她那双秀气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冷意:“星队正,这是在威胁我?” “是在跟你讲道理。”寧彻正色,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锋利: “慕统领点將,偏偏点到我这个新人头上,又偏偏塞了个林野给我,再偏偏把我相熟的人也拆散。这一连串的『偏偏』,钟姑娘觉得是巧合吗,还是钟姑娘自以为能独善其身?” 钟红药沉默了一瞬。 这一连串的偏偏,她自然懂得。 这无疑是一个局,而她,难道就能偏偏不在局中吗? 寧彻来叫她,表面上是给她选择,实则是告诉她:你已经被看见了。 慕清明既然能把所有人的关係摸得如此清楚,又怎会不知道她钟红药就在寧彻手下? 若她称病不去,等任务出了紕漏,慕清明追究下来,一句“钟红药抗命不遵”便是现成的把柄。这件事可轻可重,但身为世家自己,她享受了家族的资源,就不能不为家族打算。 可若是去了…… 钟红药看著寧彻,她发觉自己太过骄矜了,竟然还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一举夺魁的乡下少年。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眼神清亮,让她莫名地联想到月光下的秋霜。 “星队正。”她忽然开口,语气里那股疏离的客套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乾脆,“我回去准备,一刻钟后山门见。” 寧彻点点头,没有多言,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妥当,带林野去了山门。 不多时,三人匯合, 钟红药换了一双更適合赶路的短靴,腰间多了一个青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她长发依旧高高束著,露出修长的脖颈,晨光打在上面,白得有些晃眼。 林野孑然一身,没做一点准备,负手而立,望天发呆。 只有寧彻背著大小行囊,如“附赘悬疣”,一身土气,活像是进城赶集时的乡下人。 这情况直到寧彻凭印信领了车马,將一身的包袱尽数卸在车厢中,才得以缓解。 结果临出发时,又遇到了尷尬的情况。寧彻不会骑马,一问另外两人也都不会,还是钟红药从家里找了个车夫,这才得以开拔。 马车驶出山门,时候已经不早了,九日斜照,只听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良久,寧彻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摊开那本卷宗,从一个小包里摸出崭新的炭笔,看向林野: “说吧。黑岩村的状况怎么样,守山人的驻点在哪里,那两个驻守的人你认不认识。还有你觉得可能导致他们什么信息都没传出来的原因,从头说,不要漏。” 林野默然。 寧彻也不催他,短暂地整理了一下已知的信息。除了原身对黑岩村的认知外,就只有两个守山人的基本身份信息。 他们都是九品修行者,但什么消息也来不及传出来,对应的血契就破碎了,这意味著他们已经遭遇了不测。 车厢里只听得到车轮声和马鞭声,钟红药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寧彻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用炭笔能行吗?” “凑合凑合,写上了都一样。”寧彻不以为意。 “也没什么。”林野终於开口。“黑岩村不大,百来户人家,拢共也就几百口人。村子一面靠山,一面挨著河,开口就是荒原,绕一绕能找到往城里去的方向。”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守山人驻点在村子西头,挨著进山的隘口。钟思齐和林大有在那里驻守了快一年。 钟思齐我不熟,只知道是城里来的世家公子,不怎么出驻点。林大有是黑岩村本地人,算是我的远房亲戚,主动来这驻守。我在的时候,一切都还很正常。 后来枯祸越来越厉害,兽潮太凶,好在慕统领来了。不仅解决了兽潮,还给我们打了足够吃上一年的肉……” 寧彻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本著聊胜於无的原则,还是暂时写了下来。 越往城外走,枯祸的痕跡越重。 路边的野草尽数枯成黑灰色,百年老树裂著干硬的口子。风一吹,漫天灰土,头顶的太阳都被蒙上一层昏黄的纱。天地间只剩死寂的枯败气息。 路上偶遇了两个逃难的流民,他们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夜色中奔走,看见车马便跪在路边磕头。 林野见状刚要掏乾粮,钟红药已经叫车夫径直衝了过去。 寧彻没说话,已经从一个包袱里掏出两块粗粮饼,打开车窗丟了出去。那饼在半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两人手中。 再往前,地面已经变成了光禿禿的岩石,显然已经到了荒原,黑岩村不远了。 第五十四章:荒村夜哭 直到马车驶入黑岩村地界,三人也没看到半只妖兽。 脚下的岩石漆黑平整,纹理如云朵般层层叠叠,黑岩村便以此得名。 荒村萧索,炊烟断绝。一片死寂。 寧彻率先掀帘跃下。指尖搭在残月刀柄上,本能般环顾四周。 林野和钟红药跟著下车。 林野脚刚沾地,就毛毛躁躁地往前跑,呼喊著:“林芬芳,林有田,小爷我回来了!” 钟红药拢了拢湛蓝劲装,眉头微蹙。她自小在肥湖城钟家长大,见惯亭台楼阁,从未踏足这般破败的荒村。 不正常的死寂让她也有些警惕,运转起法术,周身泛起淡青色的微光。 寧彻瞥见了两人的动作,调整自己的位置,让三人前后能有个照应。 “队正,这里太空了。”钟红药声音清冽,语速比之前快上一些:“就算被妖兽屠了村,也该有抵抗战斗的痕跡。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情况不太正常。” 寧彻没应声。 这倒不用她说,来之前就知道这里不会有什么很正常的情况。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地面的脚印,还算是新鲜。而且不止一双,看大小和步幅,有男有女,甚至还有孩童。 村子里还有活人。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不过很奇怪的是,还有一些拖拽东西的痕跡,难道他们还有猎物? 他沉吟片刻,起身喊住了还要往前的林野:“回来,別喊了。钟红药你在后方警戒,林野跟我突破。车夫守著马车,有异动就大声呼喊。” 林野闻言就想要反驳,但对上寧彻的眼神,又把將要出口的话憋了回去。 『才不是怕了他,是为了自己家。』林野这样想著。 三人以倒三角的简单阵势往村里推进,途中寧彻隨手敲门,试探著这里还有没有活人。但林野毛躁,等不起敲门的时间,就直接破开。 一声声巨响,让寧彻不由得皱眉,他总感觉画风不对,自己这边三人怎么比曾经石柱村的那三个还像土匪? 不等他出言制止,林野就已经有了发现。 他撞开一间民房的门,整个人僵在门口。 寧彻快步跟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进屋內。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墙角缩著三个人。 一个看上去大概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护著两个孩子。大的女孩看起来已经有十来岁,正瞪圆了眼睛看他们。小的男孩只有四五岁的样子,被女人抱在怀里。 女人手里奋力攥著一把柴刀,刀尖向下,因为过於紧张而微微颤抖著。 寧彻注意到刀刃上还有乾涸的暗褐色血跡,神色一动。 “別过来。”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再往前一步,我就,跟你们拼了!” 林野哪能受得了这个威胁,当即就要发作,又被寧彻一把扯了回来。 “我们是守山人。”寧彻的声音平稳而宽厚:“来查这里的案子,是来帮你们的。” 女人盯著他看了好几息,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野和钟红药,目光又在钟红药身上逗留了片刻。 她握刀的手慢慢鬆了些,但没放下。 “守山人?”她的声音带著一丝讥讽,“守山人早就死在这了,你们来晚了。” 林野脸色一变,正要开口,寧彻已经蹲下身,平视女人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儿。” “林秀儿。”寧彻的语气没有起伏,“你刚才说守山人死在这了,怎么死的?” 林秀儿的嘴唇动了动。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孩子的小脸埋在她肩头,呼吸急促,像是在发低烧。她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背,才开口。 “不知道。夜里来的东西。只听到声音。女人的哭声,从据点那边过来的脚步声,还有拖东西的动静。像是有人被拽著脚,从地上拖过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两个守山人都没能倖免。一个死在驻点里,一个……不知道去哪了,我们都不知道。” 钟红药的呼吸骤然一紧,这两个守山人不论如何都已经是修行者,能让他们毫无反抗之力,对方的实力难以估量。 她上前一步,刚要追问,寧彻抬手制止了她。 “你男人呢。”寧彻又问。 林秀儿的眼神暗了一瞬。没有哭,只是声音更哑了:“也没了。他睡在边上,我半夜听到声响。我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但门还拴著。我去找,找了很久,天亮了,也没找到。” 夜里失踪,门窗完好……而且单单他自己消失了,身边的妻子却没事,为什么?。 他正要再问,身后的林野突然一把推开他,衝到林秀儿面前。 “我爹呢!”林野的声音拔高了,带著一股蛮横的狠劲,“林有田!黑岩村的猎户!我才走不到一个月!他人呢!” 林秀儿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把柴刀又举了起来。怀里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地哭出声来。大的那个也跟著红了眼眶,死死拽著女人的衣角。 寧彻一把扣住林野的肩膀,將他往后拖了一步。林野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寧彻的手像铁钳一样。 “林野。”寧彻的声音很轻,但毋庸置疑:“站后面去。” 林野胸口剧烈起伏著,眼眶已经红了。他死死盯著林秀儿,像是要从她脸上盯出一个答案来。 “我爹——”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爹到底怎么了。” 林秀儿看著他,眼神里带著一种经歷过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都消失了。”她说,“你走后没几天就开始出事。你爹他,是昨天消失的。” 林野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次,还是没有声音。 寧彻能理解这种感觉,太过激烈的情绪会堵在喉咙,不能宣之於口。 紧接著,林野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周身的血煞之气翻涌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转身就要往外冲。 寧彻一把拽住他的后领,將他整个人扯了回来。林野反手就是一拳,被寧彻侧身避开,顺势將他的手臂反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將他死死按在地上。 “放开我!”林野嘶吼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我爹死了!我全家都死了!你让我去报仇啊——” 寧彻没有鬆手。 他的嘴唇微动,如同在哼唱一首歌。 冰清咒。 虽然没等到他想要的,独处的时机。 但此时已经等不得了。 第五十五章:大胆假设 林野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来,他双手抱头,满脸痛苦狰狞,胸口剧烈起伏著,对冰清咒的反应很明显。 寧彻鬆开他,站起身。 林野趴在地上,没有起来。他的肩膀在发抖,手指抠在夯土地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粉末。 钟红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这一切,她没有说话,只是將视线移开了。 寧彻没有再看林野,他转向林秀儿。 “你说夜里来的是什么东西,没有人看到过它吗?” 林秀儿摇头:“没有,我只听到过声音。嗯……女人的哭声,还有拖拽的动静,就这些了。” 寧彻点点头,若有所思,忽然又俯下身,看向那个一直盯著他的女孩:“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林秀儿的神情忽然有些慌乱,她起身想要拦住寧彻,钟红药却横插一脚,拦住她道:“你的孩子生病了吧,我是城里的药师,会看病。” 与此同时,女孩没有惊讶或者恐惧,很快回答道:“我叫林採薇。” 也姓林,这黑岩村的林姓倒比石柱村的石姓易得许多。寧彻其实还没想好要怎样说,只不过这个女孩一直在看他,让他不由得有些好奇。 他於是把方才的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你见过那个夜里的东西吗?” “没见过。”林採薇懵懂地摇摇头。 寧彻看著她。孩子的眼睛很乾净,不像在说谎。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採薇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她母亲的方向飘了一下。很短暂,像是在確认什么。 他没有追问。 他的语气放轻了些:“你们在这屋子里待了多久了。” “好久。”林採薇掰著手指头数了数,“从村子里开始少人,娘就把我和弟弟关在屋里,不让我们出去。有时候娘会出去,回来的时候带著吃的。后来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与此同时,钟红药接过那个男孩。男孩因为离开了母亲的怀抱而挣扎起来,发出了抽泣的声音。 钟红药將嫌恶压在眼底,掀起他的衣服检查。 寧彻继续询问道:“你娘出去的时候,是白天还是晚上。” “早上。天亮了才出去。”林採薇说,“娘说白天安全,夜里不能出门。” 寧彻点头,站起身,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钟红药正从腰间的青布包掏出一根银针,刺入他的腕间,直接扎穿了,在另一面形成一个凸起,让林秀儿几乎惊呼出声。 很快,钟红药把银针拔出来,对著光看,那针尖上泛著一层极淡的灰白色。 “阴煞侵体,已经入了经络。”钟红药抬头看寧彻道:“再晚来几天,他也撑不住。” 林秀儿的眉毛撇开,泫然欲泣,又强自忍住了,就要跪下来。 寧彻扶住了她。 两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在黑岩村活到了现在。而其他人,包括两个九品守山人,都死了。这確实很难用单纯的运气来解释。 要么她们无意中做对了什么,要么,他们还有一些隱藏的秘密。 寧彻不动声色,只是问道:“能治吗?” “难,最大的问题是现在没有药。”钟红药摇头。 寧彻沉默片刻。 这片刻在林秀儿看来如此难熬,她的目光在男孩与寧彻和钟红药三人间逡巡,不可掩饰地急切。 寧彻终於开口了,声音平淡,如同之前的每一句话那样:“你说一个守山人死在驻点,另一个不知道去哪了。你是怎么知道驻点里的情况的。” 林秀儿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听村里人说的。”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出事之后,村里还有人活著的时候,大家会互相传消息。” “谁传的。” “不记得了。那时候太乱了。” 寧彻看著她。没有继续追问。但他记住了这个反应。 “走。”他转身,“去驻点看看。” 钟红药收起银针,安顿好林秀儿和两个孩子,快步跟上。 林野仍然在地上抱著头看天,脸色变得苍白了许多,眼底却一片血红。 寧彻再次蹲下来,伸出一只手:“能起来吗?” 林野没去抓他的手,胸腹一挺,翻身跃起。 三人往村西,那两个守山人出事的地方走去。 越往西走,就越感觉到寒凉。明明是早晨,日光却像隔了一层脏水,昏沉无力地洒下来。 寧彻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钟红药,那个钟思齐具体是什么修为?” “九品,他成修行者十多年了。”钟红药的声音也压低了,“专精结界术,战斗力不算强,但防御和感知在同阶中算顶尖的。” 她没有说下去。 “林大有呢?”寧彻问林野。 林野的声音沙哑:“成九品三年了。他箭术好。近身差些。我走之前还跟他喝过酒。他说等我回来,教我一手连珠箭。” 寧彻若有所思:“他俩都不是毛毛躁躁,会莽撞送命的愣头青,是吧?” 林野的脸色一沉,没吭声。钟红药点头认可。 寧彻说:“要么是那东西强到了能瞬杀两个九品。要么——他们死的时候,根本没有防备。” 钟红药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没有防备,只有一种可能。下手的不是妖,是人。而且,是在他们认知里,完全不需要防备的人。” 寧彻的目光扫过前方那两间相邻的民房。 “比如,一个孩子。” 钟红药愣住了。林野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孩子?”林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你说那个林採薇?她才多大?十岁出头。怎么可能杀得了两个九品?” 寧彻没有直接回答。他蹲下身,把地面的拖痕指给他们看: “这些拖痕,从不同的民房门口延伸出来,最终都流向驻点方向。採薇说,她娘白天出门找吃的,夜里从不出去。但她没有说,她自己有没有出去过。”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而且,林秀儿刚才说,守山人死在驻点的消息是听村里人传的。但她之前说,出事之后大家都慌了,只知道跑。一群只知道跑的村民,谁会特意去驻点查看两个守山人的生死,再回来传消息。” “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她说她男人半夜失踪的时候,听到了从驻点方向过来的脚步声。但她没有说,那脚步声是来的时候,还是走的时候。” 钟红药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的意思是……那天夜里,不是什么东西从驻点来了她家。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她家去了驻点。” 第五十六章:似有故人 寧彻没有回答。 他们已经来到了那两个守山人驻点的门前。 那扇门远比寻常民居的门户精致坚固,此刻正虚掩著。他抬手,轻轻推开。 屋子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靠墙一张床。桌上摊著一副没喝完的茶具,两只杯子,一只倒了,一只还立著。茶汤早已乾涸,杯底结著深褐色的渣,渣子上长著一层灰白绒毛。 这里像是简单收拾过了。没有尸体,只能在墙角等处看到不正常的暗红斑点。那是血跡。 两个人喝过茶。 然后一个死了,一个消失了。 寧彻皱眉。现场被破坏得很严重,而且时间也已经过去太久,很难看出更多。 林野出奇地沉默,没有上前。反倒是钟红药神色略有些焦急,上去翻找起来。 钟思齐身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寧彻目光扫过屋內,最终落在床底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上。匣子上有个像是印上去的符號。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等钟红药把这个匣子拿出来,才问道:“他的东西都在吗?” 钟红药不解其意,但还是回答道:“除了金银和食物,大概都在。” 果然如此。 他看著钟红药打开匣子。里面是一些衣物,埋著一个铁盒。 铁盒不大,巴掌见方。没有锁,但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处封著一层薄薄的蜡。蜡上戳著一个印记。 也是那个符號。 钟红药接过铁盒,指尖在印记上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色微微变了。 寧彻看了一眼门口的林野,確定他没什么异动,然后问道:“这是你家的东西。” “这是我堂兄的纳物盒。钟家炼製的一种符器,可以抵抗探查法术,水火难侵,用来存放重要的物品。蜡封完好,说明他死前没有打开过。” “他携带了什么宝物?” “没有。更可能是,他想保留什么信息。”钟红药说著,屈指弹在盒子上。指尖闪过一道青红色的微光。蜡封隨之融化,盒子自行打开。 她掀开盒盖。 里面只有一本书。青色线装,封皮无字。 寧彻清理了桌面,让她把书拿到桌面上,两人翻开。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是一本手抄的话本。很常见的那种,讲的是某个世家公子与狐妖的艷情故事,文笔粗陋,情节露骨。 钟红药翻了几页,眉头皱起来,似乎不明白堂兄为何將这种东西郑重其事地藏在纳物盒里。 “不对。”寧彻说。 他接过书,翻到中间。话本的正文忽然断了一页。 在之后,话本又若无其事地续上了。断裂处被重新装订过,针脚细密,用的是与书脊原装线同种的丝线。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本书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缝合。 寧彻將书摊平,指尖沿著书脊的缝隙慢慢滑过。缝线的走向有细微的弯曲,他用指甲挑起附近的线头,轻轻一抽。 线头鬆脱,书脊的夹层里,露出一角极薄的纸。 寧彻將那张纸抽出来。纸很薄,几乎有些透明,折成了窄窄的一条,显然是为了塞进书脊。展开后不过巴掌大小,正反两面都写满了字。 字极小,笔画明显经过了压缩,有些字的结构已经变形。 但这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记录而已,记录的是不同时辰的阴气浓度变化,用的单位寧彻並不认得,心想自己这次回去得补习一下了。 他把这张纸递给了钟红药:“能看出什么吗?” 钟红药接过一看,神色骤变:“这是堂兄说过的密码。” 寧彻几乎拼尽全力才没让自己表现得很震惊,他完全没想到为什么会在这里听到这个词,明显的停顿后,他才做出了仿佛刚刚仔细思考过的样子:“密码?那是什么?” “就是,嗯……一连串的暗號,每个暗號会对应一个字。” “这样啊……”寧彻心念急转,又是一阵不短的停顿:“他说了什么?” “不出意外的话,每行的三个数字,分別是这本书的页码,行和列。” 两人立刻著手翻书,良久,终於將钟思齐传递的信息,写了出来。 “慕以村为鼎,血炼枯鬼,仍在村中。”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寧彻將话本和记录一併收好,放入怀中。 钟红药抬头看向他:“那是我家的东西。” “我帮你收著,事情解决了还你。”寧彻坦然对上她的目光。 片刻后,钟红药收回了目光,算是默许。 寧彻没有再看他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向门口的地面。 如果把血跡和拖痕都算作同样的东西,用以描绘受害者留下的痕跡。 那么…… 他蹲下身,沿著血跡的轨跡往外看。血跡出了房门,在门槛上留下一道淡淡的擦痕,然后拐入村巷。 他的视线追著那道痕跡,一点一点往前移。血跡没有延伸向村外,也没有止於某间寻常民房。它在村巷里折了几道弯,最终通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秀儿那间民房。 “慕以村为鼎,血炼枯鬼,仍在村中。”钟思齐的密信只说了这些。但尚且存留的痕跡说了更多,它在驻点和那间民房之间反覆往来,提示著寧彻这两个点之间的关联。 村中现在只有三个人,若枯鬼还在村中,很有可能就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 那个叫林採薇的女孩最可疑,她方才盯著自己看,一直盯著。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一直盯著另一个人呢? “看什么呢?”林野的状態似乎恢復了些许,扯著嗓子问道:“刚才你们找到什么了,神秘兮兮的?” 合著他根本没听。 寧彻收回视线,起身道:“先確认一下村里还有没有其他人吧,救人总得救全。”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种种骇人听闻的推测都从未发生。 钟红药抿著唇看向寧彻,她忽然感觉这个少年是不同的。他明明是乡下来的,却仿佛是在烂泥塘里生出的莲,有独属於他的光彩。 她说不清那种光彩究竟是什么,直到两人走出门去,才如梦方醒,快步跟上。 林野浑然不觉,只当是正常的搜寻。他揉了揉拳头,戾气未消:“行,搜。要是让我撞见那害人的东西,一刀劈了它。” 寧彻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 方向,正是林秀儿三人的所在。 第五十七章:枯鬼问 林野走在最前面,一间一间地破门。木门在他脚下像纸糊的,接连三四扇被踹开。 屋里都是空的。桌椅翻倒,碗盏碎了一地,灶膛冰凉。没有活人,没有尸体,只有墙角那些暗红色的斑点,无声地趴著。 “没人。”他又踹开一扇,“空的,全他妈是空的,人都去哪了。” 没人接话。 寧彻也施展顺风耳,几人的心跳呼吸都听得清楚,但其余仍然是一片死寂。 一行人清查过半,最终停在林秀儿家门口。 林野率先进去了,寧彻却停在了被林野踹破的门边。 屋里,只有两道呼吸声。 钟红药见他停下,疑惑地看向他,他压低了声音道:“等会儿问话,不要嚇到他们。” 钟红药不解其意,但还是应下。 两人也推门而入。 林野已经毫不客气地询问了其他人的下落。 林秀儿站在灶台边,脸色苍白,双手攥著衣角,低垂著眉眼。灶膛方向飘出的腥膻味比屋外更浓,混著一股未散尽的余温。 “村里……没人了。”她的声音发颤,语速很快,“前些天那东西来抓人,剩下的都跑了。往荒原深处逃了。就剩我们,我孩子还小,这个姑娘走不动路,才躲在这里。” “这个姑娘……林採薇不是你的亲戚?”寧彻有些意外。 林秀儿点头:“是,不、不是。那个,我的意思是说,比较远的了,我们这一村如果往前算,基本都是亲戚的。” 寧彻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灶台一角。那里堆著几根白骨,被啃得乾乾净净,骨缝里还沾著暗红色的残渣。不是禽畜的骨头。 他神色未变,很快收回目光,仿佛没有看见,安排道:“你们收拾收拾吧,我们带你们进城,到了城里,就安全了。” 林秀儿如蒙大赦,慌忙点头,连声道谢。始终不敢抬头。 寧彻没有多说,转身退到门外。 枯鬼……是什么呢? 不过无论那个女孩有什么问题,只要带进山里,想必总有办法应付。 他这样思索著,风捲起那股腥膻味扑面而来,让他又往外面走了两步,忽然想到了那把沾血的刀,又想到史书上曾说过的话。 “岁大飢,人相食。” 屋里,林秀儿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男孩,又看了看桌边的林採薇,神情有些惊喜:“採薇。”她唤道,“快谢谢大人。我们要走了。” 旋即,是一阵收拾东西的声音。 寧彻听到他们问林野和钟红药吃不吃肉,两人都拒绝了。 片刻,林採薇腰间繫著一个褡褳,先从屋里走出来。 她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寧彻。 那双眼睛很黑,不是孩童那种清澈的黑,像两口深井,井口不大,望进去却看不见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叔叔。” 寧彻看著她。 “你们是不是去过那个喝茶的屋子了。” 寧彻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站姿,只是將重心微微移到后脚,语气平淡得像在閒谈:“什么喝茶的屋子。” “就是那个。”林採薇朝驻点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阿娘说那里以前是守山人的地方。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茶壶和杯子。” 她顿了顿,用一种毫无波澜、如同背诵课文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有两个人坐在那里喝过茶。然后一个死了,一个不见了。” “採薇!”林秀儿在此时走出来,厉声打断她:“不许胡说!” 女孩住了口。 但她的目光没有从寧彻脸上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挑衅,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什么特別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著,像在看一件她不太理解的物件。 寧彻与她对视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垂下眼帘,像是信了这不过是孩童无心的胡言乱语。 但垂眼的那个瞬间,他看见了林採薇的鞋。 布鞋的鞋面上沾著一些碎屑,黑褐色,细碎如尘,嵌在布纹深处,被反覆擦拭过,早已渗进纤维里。 顏色和质地,与驻点地面上那些乾涸的血跡,一模一样。 寧彻抬起眼,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走吧。”他的语气和煦,听不出半分异样,“天快黑了。” 他转身出门,步伐不紧不慢,与来时別无二致。一边走,一边喊著屋里的人:“走了,快点,说不定还能赶在日落前回去。” 屋里传来林野的声音:“不查了?啥都没查到呢,这能交差吗?” “查到了,但不是现在解决的东西。”寧彻没多解释,继续往马车的方向走。 钟红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很快跟了上来,走在他身边。林野和林秀儿也跟著出了房门,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一行人往村口走去,但明明已经近午,正该是一天中阳光最为灿烂的时候,寧彻却总感觉日光有些发灰,不够明亮。 寧彻猛地抬头,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荒原之上,有一道惨白鬼影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顺风耳已然开启。与此同时,车夫惊恐的嘶吼骤然划破死寂:“大人!林子里有东西!” 下一瞬,林秀儿怀中的幼子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小脸发青,浑身剧烈抽搐,全然不是寻常的哭闹。 钟红药身形一动,一把接过孩子,银针泛起青光,精准刺入一个穴位。 哭声戛然而止。 可孩子的脸色愈发惨白如纸,针孔处,缓缓渗出一滴浑浊的粉色液体。 钟红药立刻喊道:“阴煞之气变强了,他有外邪入体的症状,周围可能有不乾净的东西,注意警戒!” 寧彻瞳孔微缩。他看向林秀儿,女人浑身颤抖,面无血色,早已失了方寸。 寧彻的目光越过她,定格在了林採薇身上。 女孩仰脸望著寧彻,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担忧,也不是恐惧或者惊慌。 那种情绪更接近好奇。 她像是察觉到寧彻的视线,缓缓抬头,四目相对时,嘴角弯了一下。 “叔叔。”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你们是不是在找那个白白的影子。我知道它在哪里哦。” 第五十八章:斩白影 寧彻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呼吸的方式,在这种状態下,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表情有些僵硬。 但他毕竟不是专业的特工,一时间还真调整不过来。 周围没有人敢动作,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只能听得见风声,风穿过荒原上枯死的草茎,带起沙粒滚动的声音,细密的,乾燥的,像无数只极小的虫在沙土表层爬行。 间或有砂砾打在脸上,恍若针尖一点。 林秀儿的脸白得像纸。她抬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朝著女孩的方向,却始终没有碰到她。 风把她的头髮吹散了,几缕碎发黏在嘴角,她没有去拢。寧彻只是看著她,她就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钟红药怀里的男孩气息越来越弱。银针还扎在穴位上,针尾微微颤动,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拨弄著。阴煞之气没有散,反而更浓了。 她侧过脸,看向寧彻。 林野攥著拳头,骨节咔嚓响了一声。“什么白影子?”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被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小孩子胡扯,那东西要敢露头——” “慢著。” 寧彻开口,声音不大,但风没有盖住它。 在眾人的目光中,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在林採薇面前蹲下来。视线与女孩平齐,看著那双黑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他把字咬得很清楚:“那你带叔叔去看看,好不好?” 林採薇点了点头。很乖的那种点头,让他想起了小虎。 她转身,迈开步子,朝荒原深处走去。步子不大,不紧不慢。风从她背后吹来,把她细软的头髮往前推,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寧彻站起来,跟上。 顺风耳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已然运转。 风声、沙粒滚过地面的声响、枯草折断的脆响、几人的心跳和呼吸,一层一层铺开。只是荒原上仍然死寂,不知何时能恢復生机。 林野见寧彻过去,没想那么多,也跟了上去。钟红药有片刻的踟躕,四下环顾,最后一跺脚一咬牙,也跟了上去。 很快,寧彻再度看到了那道白影。 它绕著人群游走,时远时近。在荒原上没有遮挡,它的轨跡更加清晰——从东面飘过来,绕一个很大的弧,又从西面折回去。没有固定的位置,但一直没有离开。 钟红药快走了两步,与寧彻並肩。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有动,风把字句吹散,只有他能听见:“阴煞浓度不对,不是天然生成的。” 寧彻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荒原上方,一道白影掠过。太快了,快到像是日光晃了一下。它在低空中划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只有远处那片林地的轮廓被它衬得更灰了一些。 寧彻的右手按上了刀柄。 他看著那道白影在人群外围游走。速度极快,轨跡却清晰可辨。荒原上没有墙壁,没有屋檐,它的路线反而更自由了。绕了一圈,两圈,在靠近林採薇的位置猛地一滯。 它停住了,就悬在荒原上空,离地不足二尺处。惨白的轮廓被灰色的日光衬得分明,边缘模糊,像一团凝而不散的烟。 剑气已经调动,刀光无声亮起。 残月无鞘,而有清光。 一切阴属之物,皆受制於太阴。寧彻並未施展任何刀法,只一味地灌注法力,让刀身都被点亮。 他的刀锋穿过了白影,如挥刀斩雾。白影虚不受力,却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周遭的温度骤然降低,沙粒表面结出一层极薄的霜,又立刻化去。 白影的轮廓猛然收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所有的阴煞之气向內坍塌,从一团模糊的烟凝聚成某种更紧实的东西。仍是人形,但边缘不再飘忽。 它在半空中调整了方向,面朝著寧彻,头部显现出两个类似於眼眶的洞。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什么都没有,寧彻却能分明地感觉到一种阴冷的注视。 它在看。 然后它扑了下来。 不是朝著林採薇,是朝著寧彻。 速度比游走时快了不止一倍。顺风耳捕捉到一道尖锐的风声——像是布料被撕裂,又像是什么东西从极高的地方坠落。白影拖著一道灰白色的尾跡,直直撞向他的面门。 寧彻没有后退。 后退没有用,这东西的速度,他退不过。 他出刀。 角度很低。从下往上,斜斜撩起。 刀锋切入白影的那一刻,手感是错的。不是砍入肉体的钝阻,也不是斩断骨头的脆硬。像一刀切进了冰沙里,冷而绵密,带著一种无处著力的空泛。 刀锋前进的速度在减缓,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寧彻张口,喷出一道霜白剑气。 霜华满地,白影也像是被剑气冻住了,然后寸寸崩碎,发出一声裂帛般的响。 寧彻抽刀。 刀锋退出时带出一缕灰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散了。 白影涣散,像水面被石子击碎的倒影。 但倒影很快又会凝聚,它也是一样。 它的边缘重新变得模糊不清,胸口的位置——如果那是胸口——留下一道狭长的裂隙。裂隙边缘没有癒合,反而在向外逸散极细的灰白色丝线。像伤口渗出的血。 他没有再扑上来,而是悬在半空,与寧彻隔著三丈。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对著他,两个眼眶里的黑洞似乎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然后它的身形再次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从半空中消散了。仿佛融入了荒原的背景里,了无影踪。 寧彻没有收刀,刀尖斜指地面,刃口仍然泛著寒光。他没有追击,扫视四周,然后闭上双眼,全力催动顺风耳。 仍然是死寂。 它当然是受伤了,但寧彻並不知道这算伤到了什么程度,也就没法推测它是跑了,还是潜伏在四周等待反击。 而且,这个白影的阴寒法性很明显,哪怕寧彻不会任何相应的探查法术,也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结著一层薄薄的霜,正在慢慢化去。 第五十九章:灵种芽 日光仍然黯淡。 方才白影消散的位置,空气里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像深秋的井水从地底漫上来。沙土表面的霜已经化尽了,只留下几处顏色略深的湿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风吹乾。 林採薇站在原地等他们。 她一直没有走远。白影出现的时候,她就停在那里,背对著那道惨白的轮廓,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风把她脚下的沙吹出一道纤细的弧线,绕过她的布鞋,往荒原深处延伸。 寧彻迈步了。 他的步子不快,但方向很明確——朝著那个女孩。林野跟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钟红药。钟红药抱著孩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跟上来了。 林採薇这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 她走得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等他们。 一路无话,三人以眼神交流,就连林野也出奇地没有急躁。 荒原在脚下铺展,四周没有任何参照,只有远方的林地和身后的马车变得越来越小。 终於,林採薇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仰起脸。日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 风忽然停了。 她抬起小手,指向脚下的地面,那里的土有明显被翻动的痕跡。 “叔叔,它就在这里。” 话音落下,日光像是又被调暗了一个度。 方才止歇的风绕著她旋转,裹挟著像是寒冬腊月的霜寒,让寧彻隱约生出了模糊的感应。他感觉此时此地,就像月光所照那样,让他如鱼得水。 一层白霜从她手指的方向,贴著地面蔓延开。 沙土漱漱抖动,而后裂开了一个口子,其中伸出青黑乾枯的指节。 那是人的手,死人的手。 它抓住地面,奋力向上攀爬,於是泥土翻动,鼓起明显的包,然后被顶开。 钟红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退到了寧彻身后。林野也跟著倒退一步,摆出了防御的姿势。 一个人形从沙土中立起来。 佝僂的背,守山人的衣袍,袖口磨得发白。衣料上沾满了泥土和砂砾,像在荒原里埋了很久。眼眶里什么都没有,黑洞洞的两个窟窿,对准了林採薇的方向。 胸口的位置,衣袍裂开一道狭长的口子。边缘整齐,像被极锋利的刀刃划过。裂隙深处渗出一缕灰白色的光,极淡,正在缓慢地向外逸散。 那是残月刀留下的痕跡。 它没有扑向人群,没有嘶吼。 它对著林採薇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沙土地面的声音,闷得像敲在一口空棺上。它胸口那道刀痕逸散出的灰白色光丝飘向林採薇的方向,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著,落在她脚边的沙土上,消失了。 林採薇低头看了看那道裂隙,又抬起头,看向寧彻,拍著手讚美道:“叔叔好厉害。” 寧彻没有说话。 钟红药也看见了那张脸。她的指尖猛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寒战。然后那只手抬起来,用力地按在自己嘴上。 那具尸身长跪不起,如同温顺的宠物,而地面仍然在抖动,似乎有更多的东西要破土而出。 这个枯鬼的实力还不清楚,如果这些尸体都有刚才白影的战力…… 寧彻不知是第多少次深刻感觉到自己的弱小,但他从没有什么退路。 內心的惊涛骇浪被他死死按住,未曾显露半分。他缓步上前,语气平和:“不用叫它们出来了,车上载不得这般多人。” 林採薇眨了眨眼,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地面的颤抖就忽然停下了。 “那叔叔想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和方才问“它就在这里”时一模一样。 寧彻看著她,语气像是在哄吵著要掏鸟蛋的小虎:“让它们先在这歇息就好,我们先进城里——等到了城里,叔叔给你买好吃的和好玩的。” 林採薇看著他,像是看了许久,终於露出笑容:“好呀,叔叔不可以说谎哦。” 寧彻点头,直起腰身:“走,回山。” 他转身,步伐与来时一样,不紧不慢。林野和钟红药连忙跟上,能听到林野低声咒骂著,不知道是在骂谁。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声响。是沙土落回地面的声音。 那具尸体又沉下去了,没有挣扎,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沙土表面重新合拢,只留下几处微微凹陷的痕跡。也许隨著荒原的风吹拂,很快就不能轻易分辨了。 六人上了车。 这守山人的马不知是什么品种,颇为神骏,现在拉著七个人,还有不少行李,速度也没明显地减慢。 但寧彻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他的状態总在巔峰,但车夫不行。如此这般日夜兼程,车夫实在是吃不消了。 不得已,短暂的商议后,眾人中途又改道石柱村,准备先歇一晚。 路上,车厢里的眾人都很安静。 林採薇坐在角落,有时看看寧彻,有时看看窗外荒芜的天地。没什么表情,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像是个乖巧的孩子。 钟红药抱著那个孩子坐在寧彻对面。她低著头,手指捻著银针,刺入,捻转,退出,换一个穴位,再刺入。她的动作明显慢了很多,一路都没再抬头。 林野坐在边上,望著外面发呆。他对面是一直盯著孩子看的林秀儿。 寧彻闭著眼,他在修行,只保持著对外界基本的警戒。时间太迫切,他只恨不能一天修炼两天。 马车驶入石柱村地界时,天边恰恰浮起一弯月。 寧彻睁开眼,看到自己的房子,叫停了马车。 “在村口等我。”他说。 只有林秀儿应了一声,其他人都没有说话。 寧彻下车,荒原旁边就是他家,这倒有了些方便。 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乾涩的响动。屋里很暗,暮色从窗户透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两块。 桌子、椅子、床,都保留著他离开时的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块布仍然在,与那种白色的土一起,其上是一颗……青紫色的,饱满的,种皮已经被微微顶起的种子。 它竟然发芽了! 寧彻快步上前去看:只见那芽不过是一点,还没露出头来,迎著月色,泛起极淡的白色莹光,与他的道籙相仿。 第六十章:暂停驻 它会长出什么,这么大的种子,也许会是一棵树? 寧彻站在窗边,一时间思绪万千。 片刻后,他尝试给种子注入法力,想看看它能否认主。 自然是不能。 他又催动道籙,去感应种子。无形的涟漪荡漾开,那一点嫩芽之上的清辉也隨之闪烁,像是在呼应。一股精纯的力量。顺著莫名的联繫注入他的体內,顶得上他十几夜的修炼。 但再次催动时,就没有这种反馈了,大概是种子积累的力量就只有这些。 难道种子也是妖?不,不对。 寧彻顿时明悟,想通了关节。御兽术所驾驭的根本就不是妖兽,而是太阴之属。所谓太阴结璘大君宝籙,可从没提过妖兽二字。 这是一种潜力极大的法术,来自万古高悬的明月中,想来也曾拥有一个足够显赫的名字。可惜,他並不知晓。 收回飘远的思绪,寧彻忽然感觉使用御兽术的消耗降低了些许。 难道也与刚才的感悟有关? 他的脸上终於露出久违的喜色,一闪而逝,再度催动道籙,与种子打了个招呼。 不出意外的,种子没回应他。 他犹豫了片刻。 从目前的情况看,石秀娟果然知道些什么。也许,把种子暂时留在这里是安全的,带回山里反而会和他一起成为焦点,有被慕清明看出端倪的可能。 如果现状没有问题,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就不要改变现状。 他粗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见之前那件沾染了白泥外套已经洗好了,掛在墙上,目光微微一凝。 最终,他只拿了招弟给他做的那件衣服和剩下的大部分钱,就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去拜访村长石谷。 石谷照例还没有睡,正在院里练拳。 看到寧彻的时候,他明显地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快步走过来,抬起右手,像是想拍拍寧彻的肩,又忽然停住了,目光凝滯在他的守山人制服上。 寧彻注意到了那只手,指节粗大,皱纹纵横。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伤口,结了一层薄痂,像是这几天留下的。 “回来了。”寧彻握住他的手。 石谷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头道:“进来说。” 两人推门入了堂屋,各自落座。 屋里点著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不久,火苗安稳。 “石勇说你……已经遭了那个守山人的毒手,我还以为……”石谷说得很慢,带著很长的停顿,没有看寧彻。 他只是盯著桌上的油灯,灯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渐渐模糊成一片暖黄。 “你是从石柱村出去的孩子,我当村长二十年,送走过多少人,记不清了。但唯独你……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去更大更远的地方,你不该停在这里。” 寧彻没有说话。 良久,石谷又问:“你是怎么过来的?” 寧彻明白他的意思,把自己遇到慕清明之后的事简略说了些,並表明了自己过来的目的。 “好。”石谷想了想,看向寧彻:“之前给你躺著的那个屋子还空著,你们可以现在那歇脚。我只说一件事,你身后有石柱村。” 寧彻沉默了一息,然后点头:“我记下了,村里现在怎么样?” “肉乾还够吃几天,放心吧,最近林子那边来了个大猴子,领著一群小猴,要是最后没吃的了,我们就去跟它抢。” 他的语气迟缓,透著一股暮气。接连的变故,让这位老人的精气神都变得很差。 寧彻起身,对著他行礼,告辞离开。 他没再去找其他人,径直来到了村口。 马车静候在村口。林野靠在车轮旁,看见他,站直了身子。孩子已经回到了林秀儿怀里,而钟红药在前面,与车夫说话。 林採薇坐在车厢里,垂著眸,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寧彻招手:“有地方住了,跟我来吧。” 屋子在村中央,沿途路过民房,有个梳著冲天鬏的半大孩子往这边张望,想要说什么,又被他家大人拽了回去。 寧彻对他有点印象,好像叫……大器? 他並未多想,先带著眾人安顿下来。 暮色四合,天已经黑透了。 这一天著实惊心动魄,大部分人都很疲惫,不多时便睡下了。 只有两人没睡,或者说,一人一鬼。 寧彻,和林採薇。 寧彻坐在门口,门半掩著,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外面荒原的风声时远时近,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来走去,又始终没有靠近。 林採薇则躺在旁边临时搭好的小木板床上,头朝里,看不见她的脸。 但这个距离,哪怕不用顺风耳,他也能听得出,林採薇没有呼吸。 寧彻已经对这种情况足够熟悉,或者说已经麻木了。他並不感觉到恐惧,反而有些好奇这个“枯鬼”的身体到底是什么样的结构。 虽然跟这种东西讲什么生物学纯属胡扯,就连他自己的情况都很不科学。 可前世信奉了二十年的东西,一时间想要拋掉,当然也不容易。 当人经歷了许多事,又回到家乡的时候,总会有许多的感慨。 月光在他膝盖上移动了微不可查的些许,恰好越过了一道织线。 他仰头望向那一弯月,闭上双眼。 修行。 后半夜,钟红药忽然坐起。 她穿衣,下床,在地上恍惚地转了一圈,又往门外走。寧彻侧过身,让她过去。 她左右张望了片刻,微红了脸颊,又问寧彻茅厕在哪。 寧彻一怔,莫名感到有些好笑。他停顿了一瞬,压下笑意,给她指了茅厕的位置。 她急匆匆地去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回来,经过寧彻身边时停了一下,问道:“你不睡觉吗?” “不困。”寧彻言简意賅地回答。他给钟红药让开门口,再度暂停了修行,暗道下次自己不能在这种地方修炼,要爬到屋顶去才清净。 不过停都停了,他顺便站起身,准备伸展活动一番。 但钟红药不知为何,也不进去了,停在门口,若有所思。 寧彻绕过他,来到土路上,对著月亮做起早已烂熟於心的热身运动来。 第六十一章:回山 前世的热身运动,在此世看来,其实颇有些上躥下跳的傻气。 钟红药驻足回望,看的入神,直看到寧彻热身完毕,才恍然惊觉,问道:“这是什么武学?” “隨便练的,活动活动。”寧彻隨口回答。 他刚刚已经確定了,热身运动对他已经不再有什么价值。月兔呼吸法几秒就能让他达到最佳状態,热身运动得几分钟。 现代的锻炼法缺乏这种奇妙的性质,比起一些粗浅武学,也仅仅只能在不容易伤身这块有点优势。他曾经想以这些来促使身躯蜕化,还是太天真了。 钟红药狐疑地看了寧彻两眼,却发现他又在出神,不由得银牙紧咬,却没奈何,只得回去休息了。 寧彻並未在意她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见她回去了,便继续自己的修行。 直到天亮。 荒原上的风停了,晨光把村舍的轮廓从夜色中洗出来,不闻鸡鸣。 林野醒了。他揉了揉后颈,站起来,嚷嚷著要赶紧走。说这床睡得他浑身难受,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 林秀儿也醒了。她的眼睛红肿,但神情比昨天平静了一些。她仍然抱著孩子,孩子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呼吸平稳,像只是睡著了。 钟红药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她把布包卷好,塞进袖口。她的手指是稳的,但脸色很差——不是苍白,是那种一整夜没有睡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灰。 寧彻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看他。 林採薇从角落里站起来。动作很轻,像一只猫从垫子上起身。她走到门口,仰起脸,看著灰濛濛的天。 “叔叔。”她说,“今天要走吗。” 寧彻肯定:“对。” 她点头,端正地坐在床边,等待出发。 寧彻没有再去见其他人,带著眾人从村西直接启程。 马车一路顛簸,他在车上修行月兔呼吸法。这东西在白日或者夜晚用起来没感觉有什么区別,他就习惯在白天练了。 午时入城。 此前一起吃饭的时候,陈木说够,任务交接一般在人事殿。寧彻没有耽搁,带著林採薇直奔顶层。 林野和钟红药去医馆,救林秀儿的幼子,与他暂时分別。 他低头看了一眼林採薇,女童站在他身侧,正仰著头,用漆黑的眼睛看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跟我走。” 她没应声,只是跟上来。步子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他们就这样一路来到人事殿。 殿门敞开著。寧彻跨进去,殿內比外面暗,日光从高处的窗格透进来,切成一道一道的斜柱,落在青石地面上,能看见尘埃在其中舞蹈。 值守的文书坐在长案后面,他抬起头,寧彻刚要上前去交接。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脚步声。 文书直接起身,口称“慕统领” 寧彻也转身见礼,同时回忆是哪一步,谁给慕清明通报了。 思索无果。 慕清明走到大殿中站定,摺扇收拢,轻轻点在掌心,脸上又掛出了那招牌般的笑容:“黑岩村妖祸一案,你竟如此快便返程。倒是出乎本统领意料。” 寧彻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回统领:黑岩村並无妖兽作祟,仅余阴煞余孽,已尽数镇压。特携倖存者林採薇,前来交接。” 他没说那阴煞是什么,没说那两个守山人怎么样了,没说沙土下面还埋著多少具尸体,他只说任务完成了。 事情当然还不能算结束,他要看看慕清明会怎么说。 慕清明的目光在林採薇身上停了两息,女童抬眸,黑眸深不见底,对著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著种简单的欢喜,像一个孩子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人。 慕清明的扇子无意识地敲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殿內的气氛沉闷到压抑。 良久,慕清明忽然笑了:“好,好一个少年有为。”他偏过头,对旁侧文书吩咐,“记:寧彻平黑岩村妖祸,赏功勋五百,同行者皆赏功勋四百。” 五百!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了,可以兑换十多本守山人珍藏的法术,足够让寻常修行者受用一生。 寧彻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喜色,躬身再度行礼:“谢统领。” 但他心里明白,慕清明当然没打什么好算盘。一来他確实立功,不得不赏。二来,赏赐如此丰厚,把同行者的规格提高到了四百,这是在离间他和赵河、陈木。 慕清明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而后离去,对林採薇只字不提。 寧彻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继续按部就班地交接任务。 殿內的气压慢慢缓解了,寧彻按照流程画押之后,领到了五枚蓝色的石头,上面有夏文写的一百字样。 出了人事殿,他直接往左拐进了藏书殿。 与赵云朔客套了两句后,他打听起枯鬼的事,並问《赶蝉步》要多少功勋。 赵云朔也不知道枯鬼是个什么东西,但对赶蝉步这门名头高大的武功,他倒是记得清楚: “这赶蝉步可是七品法,要足足三百功勋。而且难学得很,多少人抄回去也不会练,你可想好了?” 寧彻忽然想起那个尖嘴男人曾惊呼“三品法”,就顺便询问道:“敢问前辈,这法的品级,是根据什么划分的?” 赵云朔沉思片刻道:“大概就是根据最低几品修行者能发挥其全部威力来划分的,比如七品法,一般就要七品修行者才能完全发挥其神妙。 更高品级的法当然更难练,不过一旦练成了,也有一定的好处。比如两个原本实力相仿的八品修行者,但一个练成了七品法,一个就只会八品法,自然前者会更强一些。” 寧彻瞭然,像是感慨般地试探了一句:“既然如此,那我要是练成一品法,岂不是要横推同级无敌手?” 赵云朔果然透露了相关的信息:“哼,好高騖远。你可知三品以上的法另有不同,包括大部分四品法在內,都不是咱们可能练成的。” “不知是什么不同?”寧彻做出一副好学的样子:“小子的確不知,还请前辈指教。” 赵云朔对他的表现十分受用,清清嗓子道:“法之在天,造化自然;法之在人,则以意使……” 第六十二章:规矩 赵云朔说了许多,大段大段,佶屈聱牙,艰深晦涩,净是些寧彻听都没听过的词,让他不禁有了夏文竟然能这么排列的疑问。 好在他好为人师,寧彻细细请教,他也不恼。半晌,寧彻终於明白了这三品法有何不同。 天地有常,万物有则,此世运行的铁律,修行者谓之天道。 若能参悟些许,便是得了“道理”。若是能將这道理化入自身法意之中,形成自己的“法理”,法术便能借天地之势,如乘风顺水,威力不可同日而语。 一般来说,有法理的起码是四品法,三品法一定有法理。能提前练成这些法的,若不是惊天动地的奇才,那就有通天彻地的传承。 赵云朔劝寧彻不要好高騖远,整日想著这些,只会害了自己。 寧彻自然是满口答应,兑换了《赶蝉步》,自行抄录去了。 这本算是薄的,他很快抄完,出了藏书殿,往营房方向走去。 却不料,还没回营房,就看到有人在他那间屋子附近閒逛。那人缩著脖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时不时往巷口张望一眼。看见寧彻的瞬间,他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拔腿就跑。 寧彻当即意识到不对。他把抄本往怀里一揣,月兔呼吸法瞬间开启,脚下发力,猛地追了上去。 那人也是个修行者,跑得不算慢,寧彻虽然全力狂奔,还是不能立即追上。几个呼吸之间,营房已经近在眼前,能听到其中的声响: 拳脚砸在肉上的闷响,骨节与骨节碰撞的那种,夹杂著粗声呵斥:“站好!不许躲!躲一下加十鞭!” 下一瞬,寧彻便衝过营房,看到了营房边上的六个人。四个正在打人,两个站直了,在挨打。 挨打的,是赵河和陈木。 他们並排立在墙根下,后背贴著凿出来的石壁,面前是四个身披甲冑的兵士。其中一个大鬍子男人正甩著手,指节上沾著血。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印子:“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还敢在背后骂老人,真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寧彻到了。 见他停下脚步,那个差点就被追上的守山人如蒙大赦,转瞬便不见了人影。 而寧彻立在光影交界处,身形未动,呼吸均匀,冷眼看向他们。 说话的人一滯,想起了许多有关於这人的传闻。据说他有通天的背景,是那位慕统领亲自带进来的关係户,而且法术实在厉害得很,八品修行者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身边三人也隨之望过来,其中一个脸上仍然有怒气。 寧彻收回目光,正要越过他们去看赵河。 那人动了。 他仗著体型的优势,一把抓向寧彻的咽喉,动作不快。寧彻抬起右手,还等了他一瞬。 他就像是自己把手腕送到了寧彻手中,神情顿时一变,但已经来不及了。寧彻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腕关节,往旁边一扯,如同顺手拋下一件垃圾。 那人一个踉蹌,直接扑倒在地。 “你干什么!”另一人厉声呵斥:“对同僚动手可是重罪,你要干什么,喂,別过来,听到没有!” 寧彻没有看他,淡定地走到赵河与陈木面前,还站著的三人纷纷退后,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位置。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落在赵河与陈木身上。 赵河还站著,后背贴著石壁,膝盖在抖,但没倒。 陈木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从唇边一直裂到脸颊,血已经不流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从下頜掛到衣襟。衣襟上洇著好几朵暗红色的花,有的已经干了,有的还是湿的。 他瞪著眼睛看寧彻。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星哥。”陈木开口,声音很轻:“我自己摔的,就这样吧。” 赵河没吭声。 寧彻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谈论罪名的那人脸上:“什么新人老人的,是谁对同僚动手啊?” 那人张了张嘴,身体在发抖,说不出话来。 最先说话的那个大鬍子开口了:“是又怎么样?两个新人,才来几天,就敢在背后编排老人。说什么老人把持资源,让新人都没出路。 大家都是明白人,你觉得这话该讲吗?我们不过是教训教训他们罢了,等以后日子久了,你们也就像我们一样,自然明白我们的苦心。” 寧彻挑眉,睨著他:“这些话,哪句说错了?” 大鬍子一滯。 寧彻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人事殿里剩的都是什么任务,你们这些所谓老人不知道?好威风啊,你们占了东西,还不让人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队正——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我的人?” 他毫不客气,逼得大鬍子连连后退。 “说对了,就打。打完了,还要人站直了挨,躲一下加十鞭。”他的目光从那人脸上移开,扫过另外三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没人回答。 片刻后,大鬍子才深吸口气,放低了姿態,像是劝告道:“星队正,你也是新人,大概不知道咱们营里的规矩。 咱们营里都是兄弟,自然不能厚此薄彼,但好差事好东西总是有数的。所以才让老人优先,这样才能轮得到每一个兄弟,这么多年下来,就成了规矩。” 他说完,看著寧彻,表情是努力做出的诚恳。 寧彻明白,他跟自己讲这个是迫於自己的身份和实力。但这个所谓的规矩,他想必是发自內心的相信。否则,他怎么会以为两句话能说得动自己? “规矩。”寧彻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你说这是规矩?” 大鬍子点头。 寧彻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到赵河面前。 赵河还站著,后背贴著石壁,身体已经不抖了。但整个人像是被那面石壁吸住了,紧紧贴著,用力贴著,咬牙贴著。 “行了,坐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寧彻边说,边扶著他坐下。 陈木尚且还能支撑,踉蹌两步,回到营房。 那四人正在往外走。 寧彻一声低喝:“我让你们走了吗?” 第六十三章:立约 四人驻足,纷纷转身,神色各异。 那个大鬍子像是领头的,仍然是他率先开口:“不知星队正还有什么事吗?” “有啊。”寧彻一笑:“我也来跟你们讲讲规矩。” 他竖起一根指头:“第一,对同僚动手可是重罪啊,我想请诸位去执法队认罪。” “欺人太甚!”一个相貌猥琐的瘦子怒道:“你才来几天,竟然也跟我们讲上规矩了!” 寧彻饶有兴致地看向瘦子,若没记错的话,方才说对同僚动手是重罪的,也是他。 寧彻向前,边走边竖起第二根指头:“第二,他们是我的朋友,星虽不才,必有后报。” 四人脸色齐变。 瘦子反应最为激烈,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星!”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你一个刚来的队正,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问问营里的老人,哪个服你!” 寧彻看著他,没有应声,只是一步步走过去。 瘦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把心一横,伸手探向腰间,摸出了一对铁虎指。 大鬍子连忙拉住他。 寧彻仍然在逼近,再走两步,就会跟他们撞上。但他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就那么直挺挺地往前走,让对面的四人都几乎要顶不住压力,想要逃开。 大鬍子深吸一口气,把瘦子往身后一推,自己迎了上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一步。大鬍子比寧彻高半个头,身形宽出一圈,站在巷子里像半堵墙。他没有动手,只是站定了,挡住了寧彻的去路。 寧彻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贴得极近,这是个非常危险的距离,寧彻的剑气已经呼之欲出。 “星队正,做事要懂得適可而止,以免过刚易折。你是个天才,以后还有大好的前途,今天的事,我给你赔个不是,保证再也不来冒犯,这样不好吗?”大鬍子的语气仍然恳切,像是在为了寧彻考虑。 “我若是没到,你们会適可而止吗?” 大鬍子闻言一阵沉默,寧彻看著他,忽然问道:“你叫什么。” “胡山。” “胡山,你是八品?” 胡山没有否认。 寧彻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三人。瘦子还攥著虎指,极为用力,让指节都泛白;另外两人一个神色灰败,一个面有怒容。 然后,他缓缓说道:“好,你是老人,老队正,是吧,我给你一个机会。” 胡山的眉头动了一下。 “三日之后,我与你,在演武场比试。”寧彻说,“你贏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以后,我听你的规矩。” 胡山没有说话。 寧彻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胡山:“若是你输了,你要当著演武场所有人的面,把罪行认清楚。” 胡山沉默了片刻,后退了半步,摇头道:“若是如此,我们以后在守山人中,就都混不下去了。这样吧,我若是输了,就去执法队认罚,再给你一块元石。” 寧彻並不知道元石是什么东西,难道类似於前世传说中的灵石? 既然没听过,想来价值不会太低。 他斩钉截铁道:“两块。” 两人对视了许久,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像是隨时有可能直接爆发一场生死衝突。 寧彻早已做好搏命的准备,朝夕磨礪锋芒,正是为了此刻拔剑出鞘。 终於,胡山动了。 他又退了半步。 凝滯的空气终於恢復了流动,胡山点头,声音沉闷:“那就两块。” “演武场见。”寧彻转身,准备背起赵河。 瘦子抻著脖子,满脸通红,似乎还想说什么,胡山一把將他拉走了。 寧彻衝著营房里喊:“陈木,你还能动吗?要是不能,等我回来再送你去医馆。” “能——”陈木应了一声,颤悠悠地爬起来往外走。 赵河看著四人的背影消失,声音嘶哑地问道:“元石,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寧彻诚实地回答。 赵河有些吃惊:“你不知道就把事情谈妥了?而且那个胡山这么大岁数,恐怕功力深厚,非比寻常。你与他赌斗,万一……” “我有把握。”寧彻打断道。 陈木从屋里走出来,给两人解释道:“元石就是一种带有大量天地元力的石头,用这个辅助修炼,可以事半功倍。往往十几甚至二十几金幣才能买一块,还未必有人愿意卖。 毕竟,这东西对绝大多数修行者都是有效的,自己都嫌不够用,自然很难拿出去卖。除非是一些大势力,或者急用钱的修行者,才会出售。” 寧彻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这就不用你们费心了,走,先去找医师。” 陈木点了点头。 一行人费力地往山中的医馆去,为了不顛簸到赵河,以及照顾陈木的速度,走得慢如龟爬。 还是路上遇到了林野,他难得好心,帮著背了陈木,才稍微加快了些许。 先送两人到了医馆,寧彻这才有空向林野询问林秀儿母子的情况。 林野说那钟红药果然是財大气粗,有敞亮的大屋几间,都没人住,隨便挑了一个,让他们住下了。 寧彻於是去找钟红药,商量让林採薇也住进去。 钟红药断然拒绝,如避蛇蝎。 寧彻明白她的恐惧,再加上两人刚刚合作过,虽然钟红药並不是自愿去的,到底也有点队友的情谊在,此时自然不好再勉强她。 但把林採薇一直带在身边显然也不行,就算她很可能不是个人,可外貌毕竟像个女孩,在男营区不成体统。 无奈,寧彻自掏腰包,去外面就近找了个客栈,先开了一个月的房,这才把她安顿下来。 至於对一般孩子来说,非常严峻的安全问题,到了林採薇这里,反而不算什么了。 能悄无声息,让两个九品修行者毫无反抗之力地死去,其实力比之寻常八品当然只高不低。更何况这种诡譎的力量,在斗法中总是要占些便宜的。 客栈里,寧彻问林採薇有没有喜欢吃的东西,林採薇看著他,只说了一个字。 “肉。” 第六十四章:三日(求追读) 她漆黑的眼睛看著寧彻,並不倒映出他的影子。 寧彻点头应下了,於是回去修行,只在早晚给她送饭。 她吃的不多,买来大块的熟肉,也只啃几口。两次之后,寧彻便只买二两。 终於了却这桩事,他也是鬆了口气,回到营房,从怀里掏出《赶蝉步》的抄本。书页边角被汗浸湿了一点,没有皱。 他开始翻阅。 人说秋风未动蝉先觉,此法快过秋风。 其內法力运转格外迅猛,因此对腿部的经脉要求很高,若是不经专门的淬炼,很容易伤到自己。 这些却都不显露於外,得益於特殊的法力运转方式,有所成就之后,可以让行动快而无声,甚至还能化解破风的响。 此法分成三个层次,曰雷动,听风,寂静。 起初,动作迅猛如雷霆;而后修为精深,轻盈如微风;最后大成,由七品修行者施展,动作比声音更快,可以得寂静。 寧彻苦修足足三日,甚至耽误了一夜的修行,才终於得以入门。 这三日,营中渐渐传出了枯祸將要结束的消息。这场席捲天下的大灾,终究是要过去了。 寧彻也隨之了解到关於九灾的更多信息: 除了將要发生时,可以被所有修行者本能般地感知外,九灾没有其他的预兆,也没有什么顺序,下一次会是什么全然隨机。 频率上,几乎每隔几十年或者十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偶尔,间隔会短到几年。而且,九灾不是没有同时发生的先例,届时会產生一些复杂而恐怖的变化,前朝就是因此灭亡。 当然,这些天来不是只有他在成长,不是只有他做了准备。 消息传到女营区时,钟红药刚结束了修行。 有女伴饶有兴致地谈起三日后的那场比武,她本想去吃晚饭,又忽地顿住了脚步。 “胡山是谁?” “欸,我跟你说,这胡山可是营里的老人,成八品快十年了,而且还是赵班头的人。 嘖嘖,那个星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打败一个用邪法升上来的八品,就真觉得自己有八品实力了。”女伴言语间颇多不屑,还有一股隱约的酸意。 “还有呢。”钟红药的声音冷淡了些许,不知为何,她感觉到有点不舒服。 毕竟那胡山只是个外人吧,与同僚比起来自然是亲疏有別,她这样想著。 女伴没有察觉她语气的变化,继续说下去:“听说赌了两块元石呢。要我说啊,那个星输了也好,不知天高地厚,还想挑战这么多年的规矩,是该叫他清醒清醒了。” 钟红药没有应声,转身走了。不是去晚饭的方向,而是要出山。 女伴在她身后喊:“你不吃饭了?” 她並未回答。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另一边,营北的独立院落中。 赵班头没有点灯,他坐在黑暗里,面前桌上放著两样东西:一把刀,一个盒子。刀是新磨的,刃口泛著青光,盒子雕刻出细腻的花纹,不知其中是什么东西。 有人敲门,声音沉闷:“班头。” 赵班头没有抬头。“进来。” 胡山推门进来,在赵班头对面坐下。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他们泡成灰暗的剪影。 赵班头把刀推过去,刀鞘在桌面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这是我之前用的佩刀,中品法器。” 胡山接过去,拔出半寸,只见刃口泛著青光,照出他的眼睛。他把刀插回鞘,放在膝上。 赵班头又把盒子推过去。 胡山的手按在盒盖上,禁制在他掌下亮了,照亮了他的整只手掌。 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枚扁的丹药,表面没有光泽,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深沉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丹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细密如蛛网,嗅不到味道。 赵班头没有解释这丹药是什么。 但胡山显然认得。 他看著那枚丹药,像是僵住了,坐了许久。 然后他把盒盖合上,禁制熄灭了。他站起来,没拿盒子,走到门口。 “班头,我会贏。”他没有回头,说罢,推门而出。。 门在他身后合拢。 赵班头坐在黑暗里,没再说什么。 窗外,营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这一夜,营中的灯比往常熄得晚。 林野在演武场练拳,一直练到把铁铸的桩子都打瘪了。 “星,胡山……” 他喃喃自语,双眼中似乎燃烧著火焰。 医馆的灯照例是整夜不灭的,赵河摸了摸身上的痂,看著月光从窗边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枕边的药包上。麻布裹著,系得很紧。 陈木也没有睡。他试著抬了抬右臂,抬到一半,停住了。月光移过来,落在他右肩上。 兵舍另一头,瘦子把虎指扔在铺位上,咬牙切齿。那铁铸的指环泛著冷光,但太小了,不能照出他的面孔。 山顶,慕清明俯视著灯火通明的城。 “有意思。” 他的嘴角又勾起了那標誌性的笑容,摺扇合拢,轻轻点在掌心上。 三日后,晨光从山外透进来时。 演武场边的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甚至因为枯祸即將结束,有很多在外执行任务的守山人都回来了,观眾倒比新人大比的那天还要多一些。 中央擂台上,阵法已经开启,这也是个收费项目,居然要一千钱,寧彻与胡山各出了一半。 寧彻在决斗开始前一刻钟赶到,长发披散,衣衫简朴,腰间残月一弯,寒光闪烁。 对面,胡山也走了出来。赤著上身,右手里同样握著一把刀。有观眾认出那刀,低声交谈,言语间並不看好寧彻。 钟红药挤开人群,在寧彻略有些讶异的目光中,把一个青瓷小瓶塞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一些丹药,我自己练的,你吃了,一会……贏面会大一些。” 寧彻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少女偏著头不看他,双手攥著拳,贴在身侧,將手臂绷直了。 “不用了。” 寧彻想把这瓶药还给她,她却跑开了。 “星哥,要贏啊!” 赵河和陈木竟然也强撑著来了,挤在人群里,衝著他喊。 寧彻对著他们点点头,犹豫了片刻,把瓷瓶揣进怀里。 登台。 第六十五章:试锋芒 “星队正,小心了!” 胡山一声低喝,率先抢攻。 寧彻悬在腰间的刀,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手里,摆开厚土无锋刀的架势。虽然这门刀法他至今也没完全练成,但用来试探倒也顺手。 下一刻,胡山的刀锋骤然亮起,一刀璀璨的刀芒直接破空而来。寧彻的架势直接被撞开,好在玉兔呼吸法化解了这一刀的力道,才没让残月刀脱手。 而胡山的刀已经到了,老道狠辣,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台下已经有人叫好,寧彻並未分心去看。 白光凝滯,他仿佛身披鎧甲,心口咽喉等重要部位的甲片上,显化出如有实质般的符文。刀锋就劈在那上面,发出一声巨响。 金甲术也被撞破了。 但哪怕胡山是积年的八品,打破他的金甲术,也不能不出现一瞬的停滯。 胡山很清楚自己的优势是什么,他要以力破法,凭藉八品的修为优势碾压寧彻。 若是从前的寧彻,恐怕只能用掉一道肺金剑气,才能化解这凶悍的攻势。 今时不同往日,这一瞬,已经算得上充裕。寧彻身形一晃,便让过刀锋,反手上撩,直取要害,同时张口喷出剑气。 胡山仍然留有余力,躲开了残月刀。 但剑气撕扯著霜华,已然洞穿了他的左肩,血从后背透出来,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细的红线。若是细看,会发现那是凝结为冰晶的血。 他吃痛,略微眯了眼,却没影响手底下的动作。乾净利落地回手抽刀,又发出一道刀芒,同时他偏转手腕,刀锋斜劈下来,角度刁钻,直取寧彻的脖颈。 时机拿捏的非常好,两道攻击一前一后,竟然像是独力把寧彻包围了,让他即使有步法,也施展不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退,否则接下来迎接他的,一定会是让他无法喘息的穷追猛打。 但一把刀,怎么接得住这方向截然相反的两道攻击呢? 寧彻的答案是:反击。 他的身子骤然矮下去,匍匐在地,在间不容髮之际让那道刀芒落空,同时残月向上横斩。 胡山立刻变招,刀锋扭转,顺势斩下。 当—— 两刀锋刃相撞,法力隨之剧烈地衝突起来,黄白之光闪烁,璀璨到炫目。 战斗来到了胡山最擅长的环节,他居高临下,持刀猛按。单手压得寧彻双手支撑不住,几乎要打颤。 台下沸腾了。 所有人都看见寧彻的膝盖在往下弯。有人在为他鼓劲,也有人在为胡山喝彩。 寧彻的月兔呼吸法已经运转到极限,但还是支撑不住,胡山的功法恐怕在力量上有所增幅,不是林野之流可以媲美的。 终於,他半跪在地上,像是即將战败。 胡山眼底露出喜色,身体前倾,调动全部法力,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就要锁定胜局。 但寧彻等的就是这一刻。 胡山的力量涨到巔峰的时候,也是最难收力的时候。 刀刃倾斜,胡山的力量来不及收回,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滯。 他当然还保留了变招的余力,但寧彻这次没有张口。 第二道剑气,从鼻间迸射而出,比第一道更细,更快,更为隱蔽。而且,守山人见到他使用这招,都是先张口,这是寧彻故意为之的误导。 胡山已经躲不开了,近在咫尺的剑气精准地穿过了他的膝盖,击碎了那块骨。 这加剧了胡山身体的偏移,他已经来不及发力调整身位了。 第三道剑气隨之发出,打在胡山的刀上。 他下意识地想握紧刀,他的法力强度有绝对的优势,他还有机会—— 寧彻已经起身,刀尖抵在他的心口,並未入肉。 胡山直到此时,才终於能重新攥紧自己的刀。八品的修为和中品法器,让他完全有能正面接下剑气的能力。 可能终究没有变成现实,现实是,如果寧彻不想,那他就一道也接不住。 “……我输了。” 胡山开口,声音很低,但演武场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寧彻收刀,满场寂静。 下一刻,他听到赵河带头喝彩,带动了稀稀落落的欢呼。 寧彻没有看向台下,他看著胡山。 胡山右膝被剑气洞穿的地方,有一个前后透亮的洞,边缘结著冰晶。 但他没有鬆开刀柄。 他与寧彻对视,神情复杂,像是想到了很多,然后问道:“……为什么。” 寧彻没有回答。 胡山继续说下去:“第三道剑气,你打在刀上,不是打在我身上。” 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变得断断续续:“你可以打我的心口。可以打我的咽喉。可以打我的——”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你打在刀上。” “要是把你打死了,赌注怎么办?”寧彻淡然道。 胡山似乎对这个答案並不满意,追问道:“那你就不怕我不认输,不怕我还有后手?” “那就再战,我若是怕了,会站著这里吗?”寧彻话锋一转:“你的伤,可以去钟家治,也许还来得及。” 他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赵河齜牙咧嘴地迎上来:“嘶——星哥,打的好啊,痛快!” “你动作小点,仔细別扯开了伤口。”寧彻笑道,目光在人群里逡巡了一圈,就见钟红药正在人群中,往这边看。 她察觉到寧彻的目光,又连忙扭了头,逃也似的离开了。 寧彻收回目光,和赵河、陈木一起往营房走。 赵河一路上说个不停: 胡山那一刀有多重,寧彻半跪的时候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剑气从鼻间喷出来那一下他根本没看清。寧彻听著,偶尔应一声。陈木走在最外侧,右臂垂著,没有说话。 走到营房门口时,陈木忽然停下来。 “星哥。”他低著头,“谢谢。” 寧彻拍了拍他的左肩——右肩还伤著,拍不得。 然后推门进屋。 他把残月刀搁在床头,重新凝聚肺金剑气,准备投入新一天的修行。 毕竟每一寸光阴都迫切,人常说假以时日,但他最缺的就是时日。 还不等他凝聚出肺金剑气,门忽然被敲响了。 第六十六章:枯祸毕 “请进。”陈木喊了一声。 寧彻睁开眼,也看过去。 只见门推开,一个素昧平生的守山人进来,把一个盒子举到寧彻面前:“星队正,这是胡队正答应给你的两块元石。” 寧彻接过,见那盒子约莫巴掌大小,很朴素。打开后,能看到其中躺著两块灰白的石头,只有拇指指甲大小,没什么光泽。 送东西的人退去了。 寧彻起身,来到赵河与陈木面前:“你们一人一块。” 两人都愣住了,还是陈木先反应过来,连忙拒绝道:“星哥,这是你贏的,哪能分给我们呢。” “这是你们应得的补偿。” “我不要!”赵河的声音忽然拔高,很用力地说话,如在宣誓:“你去跟八品修行者打,给我们找回来场子,我再拿你赚来的元石,岂不是成了小人!” 他嘴角的血痂微微翘起,因为说话太用力,痂的边缘裂开了一线,渗出极淡的血丝。他伸手抹了一下,手背上拖出一道红印。 他把手背过去。 陈木也开口劝道:“他说的对,星哥,我们真是不能收。一来你为我们出头,我们不能再多拿你的战利品。二来你得儘快提升实力,要是有朝一日你成了八品修行者甚至更高,还怕拿不到几块元石吗,届时我们还要扯你的名头当大旗呢。” 陈木说著,露出了一个笑容。 寧彻也露出笑容,把盒子扣上,收下了。 “好,那就听你们的,这两块元石我留下,等我成了八品,给你们一人搞来十块。到时候,可都不能再拒绝了。” “一定,一定。”“自然不会。”两人纷纷点头。 旋即,寧彻正色道:“不过我看那胡山,不是个如此不计后果,喜欢到处树规矩的人。也许此事,还有一些隱情。你们把前因后果,与我细细说来。” “这……”赵河疑惑,“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之前不了解胡山,现在有了一点了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少说废话,快讲。” 寧彻佯怒,催促了一声。 赵河与陈木对视了一眼,陈木先开口了。 “星哥,这事,其实得从更早说起。”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讲:“你还不知道吧,我们入营这些日子,修炼物资一直被明里暗里地剋扣。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每次,每次他们都扣。 不止人事殿的任务配额,还有每天一碗的灵汤。那汤要熬三遍,端出来给我们的,是第三遍的,几乎没有药性了。 赵河性子急,得知了此事,当即就忍不住,在饭堂就骂起来了。瘦子听见了,就来找事。” 赵河接过话,声音闷闷的:“这事怪我,我嘴没个把门的,在饭堂就大声讲了。然后,我还差点跟那个瘦子打起来,把陈木连累了。” “说什么连累,我也不服。別说是他逼的是你下跪道歉,换了任何一个人,我也得去出头。”陈木宽慰道。 寧彻没有应声,等他们说下去。 “那天在饭堂,我说的是『老人把持资源,新人都没活路,营里的规矩就是他*狗屁。』瘦子就坐在旁边桌,我当时没看见他。” 寧彻看著他。“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话,当时什么都没说。端著碗站起来,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撞了我一下。菜洒了我一身。”赵河的声音低下去: “他撞我的时候,在笑。我很生气,就跟他吵,陈木也过来,但他竟然直接走了。” 寧彻的眉头动了一下。 陈木点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营里就开始传。说我们两个新人在饭堂骂老人,骂老人把持资源,骂营里的规矩是狗屁。传得很快,一夜之间全营都知道了。” 陈木停了一下,在回想:“还有人说,这些话是你教我们的……” 寧彻没有应声。 赵河咬著牙:“我们想解释,但没人听,后来的事情,你就知道了。” 寧彻想了想,首先对赵河道:“有的话没必要讲出来。就算想讲,下次记得看看旁边,我在的时候你可以在饭堂讲这种话,我不在你就只能在营房讲。” 赵河低下头。 寧彻看向他:“我希望有一天你可以在任何时候,都能大声的讲真话,而不用考虑什么后果。在此之前,你需要儘可能地提升自己的实力。” “我明白。”他沉闷地应了一声。 寧彻起身道:“这次任务,我把你们留在营里,一是因为上面的安排,二是想著你们在营里能有个照应。现在看来,有些人的手段比我想像中要脏一些。 我觉得,咱们队是时候该一起聚一下,互相之间有个照应了。” 再度回到营房,陈木已经准备歇息,赵河仍然在修行。 寧彻又向陈木询问了元石具体的使用之法,而后也在自家床上坐了,把木盒打开,取其中一块元石握在掌心,闭上眼感应。 如果说月华是从天而降的细雨,元石就像是握在手里的水壶,分外解渴。 劫明霜华诀全力运转之下,营房里的温度似乎都隨之降低,让陈木盖上了被子。 窗外天光由明转暗,再由暗破晓。 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欞时,寧彻收功,掌心已经空了。只能隱约看到掌纹间,有些细碎的粉末,像是灰烬。 用元石的话,修行速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一日之功,可以抵十日不止!仅仅是一夜,他髓海中开闢出的区域就大了一圈。 但一夜,就要费一块元石,著实让寧彻难以承受了。 他睁开眼,晨光熹微,斜照在身上,带著种別样的温暖。 他將仅剩的一块元石收好,若有所思。 外面传来熟悉的锣声,与此同时,一个雄浑的声音传遍了山中。 “枯祸已然平定,妖兽尽数伏诛,各队清点人员,撤去巡山戒严,三日后全营整编论功!” 寧彻闻声,眸光微凝,起身推门而出。 许多人走出营房,面上多是惊喜,四处张望交谈。 高处,一位全身银甲,分外耀眼的將军,正转身走进最高处的议事殿中。 第六十七章:合眾志 营中,往日压抑肃杀的气息淡了大半。 赵河与陈木也跟著寧彻出来,皆是面有喜色,赵河颇为激动道:“枯祸可算是结束了,我家这下不用受苦了!” 他与寧彻同样来自城外村中,寧彻当然能理解他的激动。 但寧彻並未流露出喜色。 诚然枯祸结束了,但他的劫数,恐怕才刚刚开始。 他就像已经吊在了蛛网上的螻蛄,只能察觉到丝线在收紧,但对於蜘蛛在幕后如何收紧这些线,他一无所知。 劫明霜华诀,林採薇,赵班头,或许后面还会有…… 在这种完全不对等的对抗中,他的结局似乎已经可以看到了。 他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去藏书殿。 还剩下两百功勋,他也有一些需要补足的短板。 他的实力明显不如胡山,八品半的境界颇有些尷尬,论起刀法之类的恐怕也不是胡山的对手,能贏过那场,靠得是前世上百次生死之间锻炼出的应变。 比如一种真正契合他的刀法,另外的杀招底牌,或者那种能临时增强实力的秘法。在面对强敌时,这些都將是至关重要的助力。 可惜,两百功勋终究算不得多,再加上他寧缺毋滥,最后只能选择其中一二了。 寧彻在赵云朔的帮助下,共计找到了四门比较適合自己的法术。 其一,刀法,大雪刀。 很遗憾,藏书殿並没有最適配他的,阴属法性的刀法。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冰属性的,想来与劫明霜华诀加持的法力也算契合。 此法位列八品,价格一百功勋。以大雪封山之意入刀,隨著刀法施展,会產生寒流,越积越厚,最终化作雪崩爆发,威力不俗。 缺点是对寧彻来说,法力负担有点大。 其二,杀招,霜羽。 此法位列七品,价格二百功勋。可以直接將对手冻结,若是战机能把握得当,定然能成为胜负手。缺点是对身躯很强的妖,或者武者体修,效果会很差。 其三,爆发秘术,有两种选择。 孤注一掷,极限拔高下一击威力的爆气术。或者透支元气,强行拔高一截境界的登楼术。 此二者都是经典的秘术,因为都是按比例增幅,难说是什么品级。前者一百功勋,后者二百功勋。 寧彻没有犹豫太久。 刀法上的短板当然是最为迫切的,有了这门大雪刀,他在战术上的选择会多很多。 於是兑换,抄录,回营房修习。 修习比抄录更简单,他看一遍已经瞭然於心,再略微试演就上了手。 这大雪刀没划分那么多层次,练成了就是练成了。此后仍然能千锤百炼,直至炉火纯青,但不会有什么质变了。 练成之后,寧彻本想去演武场再试试威力。 但钟红药已经到了外面,正在等他。 虽然是她来早了,但寧彻自然也不能因此就让她等著,火速召集齐了人,便开往三鲜楼。 枯祸结束之后,这些生意显然也迎来了旺季。一路凡人与修行者混杂,烟火气十足。 午后的三鲜楼人声鼎沸,桌桌爆满,甚至临时在门外加了位置,还是不够。 幸好他们已经预订了一桌,不必像有些人那样站在柜檯前喝酒。 五人围坐一桌。 钟红药一身湛蓝劲装,端坐席间,等待上菜,神色沉静。 林野大马金刀地坐著,毫不客气地叫店家先把酒端上来,倒了一碗,自饮自酌。 赵河与陈木拘谨而警惕,频频看向寧彻。 寧彻居於主位,神色平静。不言不语,已是全场的中心。 “哼。”林野先开口了,“两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新人,也配坐在这里。” 赵河拍案而起。“你说谁?若不是星哥,你在黑岩村早已失控丧命。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人。” “我用得著他护?”林野周身煞气暴涨,刀柄震颤,“我只恨不能手刃慕清明。不像某些人,只会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你——” “够了。”钟红药蹙眉,声音冷得像冰,“要吵滚出去吵。一群乌合之眾,聚在一起也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靶子。” 寧彻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声轻响。所有声音都停了。 “乌合之眾。”寧彻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目光扫过席间每一个人,“赵河热血,易衝动招祸。陈木沉稳,过於隱忍退让。林野悍勇,被仇恨蒙了眼睛。红药你出身世家,术法精湛,却孤傲自守,不屑与人並肩。” 他一一说破眾人短板。无人反驳。 “慕清明为何敢肆意打压?不是因为他修为高。是因为我们各自为战,一盘散沙。他动赵河陈木,无人援手。他逼胡山比武,无人敢拦。他日他要动我,动林野,动钟家——你们谁能独善其身。” 林野攥紧刀柄,煞气渐敛。赵河颓然落座,满脸羞愧。陈木抬眸,眼中燃起微光。钟红药指尖停住了,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波澜。 “黑岩村的阴煞,营中的构陷,三日后的整编,都是死局。单打独斗,皆是死路。”寧彻语气沉定,“唯有抱团,才能活下去。我寧彻在此承诺:护我麾下之人,不欺,不弃,不牺牲。” 他看向眾人。 “同生,共死。” 赵河率先低吼:“同生,共死。”陈木重重点头。林野沉默片刻,刀身归鞘。钟红药轻嘆一声,终是頷首。 五颗心,第一次绑在了一起。 酒过三巡,隔阂渐消。寧彻静坐席间,顺风耳铺开——酒楼外的街对面,有两个人的呼吸。不是食客的呼吸,是刻意压低了的那种。从他们坐下到现在,那两个人一直在。 慕清明的眼线。 而更让他心头髮紧的,是丹田內太阴灵力传来的一阵微弱悸动。那是与枯鬼林採薇同源的阴煞感应。远在山外客栈的女童,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气息,正隔著数里之地,遥遥望向三鲜楼的方向。 寧彻指尖微凝。窗外,暮色四合。一道惨白鬼影悄然掠过酒楼屋檐,无声无息。 酒散时,天已经暗了。五人走出三鲜楼。林野走在最前面,手按刀柄。赵河和陈木並肩跟在寧彻身后。钟红药走在最后,药箱背在肩上。街对面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但寧彻知道,他们还会来。 回到营房,赵河和陈木识趣地不再多言,各自寻了角落盘膝调息。屋內重归静謐。寧彻独坐床沿,木盒搁在枕边。盒盖轻启,仅剩的一块元石静静臥於其中。他看了很久。 窗外,营中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同一时刻,军法处后院的刑房里,胡山趴在榻上。右膝缠著麻布,背上的杖痕已经结痂,在油灯下泛著暗红色的光。他面前放著一张纸,墨跡已干。纸上只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叠好,塞进枕下。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熄了。 窗外,夜色正浓。 第六十八章:定前程 宴罢,寧彻选了两块没人动过的肉给林採薇送去,而后回山修行。 在没有任务的时候,山中颇为自由。 这守山人中,连个打卡的机制都没有,只要没有差事在身,简直就像是躺著捡钱。 次日,这月俸禄如期下发,寧彻身为队正,月给五万钱。 领到手的,是五十枚金幣,用一个精致的小荷包装著,荷包上绣著代表守山人的纹饰。 按城中物价,寻常人家,四五口人,一年吃穿用度,也不过就是这个数。若是如石柱村这般穷乡僻壤,吃了上顿愁下顿,一家就算有十口人,一年只怕也花不去这么多。 而且,山中提供的衣食住行,规格也远高过寻常人家。再加上修习高明法术的机会,以及逢年过节会有的赏赐。 总得来说,这待遇不愧是修行者都挤著要进的三官,哪怕不搞什么其他收入,也足够受用。 更何况差事清閒的时候,修行者难道还怕赚不到些许外快吗? 但欲壑从来难填。 他又想起了曾在石柱村坑杀的,那三个不知姓名的守山人。 不知不觉,也没过许久,但他已经走出很远了,远到那三人联手,也未必是他一合之敌。 指尖轻轻拂过荷包上的绣线,无意识地划过几道圆,忽然听到一起来领俸禄的赵河叫他。 “星哥。” 赵河从营道另一头快步追上来。手里攥著一只荷包,形制比寧彻那只小了一圈,布料也粗,绣纹只有寥寥几道。 他喜形於色,爱不释手,迫不及待地要和寧彻分享他的喜悦: “总算领到了,足足一万钱,十个金幣!这不比在村里熬日子好太多了,攒两个月,就能买一头牛!”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手又在衣襟上按了按。 寧彻微笑著点头,看向同来的陈木。 陈木却对著他摇了摇头:“咱们先回去吧。” 寧彻神色一凝,直到他是有所发现,点头道:“走。” 赵河见状,也反应过来这是有情况,收敛了喜色,跟著回了营房。 关上门后,陈木压低了声音道:“只是方才在库房,听见执事閒聊。说后天整编,不止要调动人员,还要重新划防区。 我怕,到时候……” 寧彻一笑:“我当是什么事,宽心。”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並无半分鬆懈。 慕清明不是会在关底,老老实实等著他去挑战的boss。 那张无形的网当然会继续收紧,他也许会打散寧彻刚刚带起来的小队,也有可能把寧彻分配到什么险地,又或者有什么寧彻现在无从预料的阴谋。 以上这些,也可以一起出现。 所幸,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也是时候,再去见见那个人了。 安抚二人一句后,寧彻便寻了个藉口独自离开营房。 营道上人来人往,他步履从容,神色如常,往来兵士中只有几个新人跟他打招呼,更多的则是敌意和敬而远之。 胜了胡山后,他就成了这些老人的眼中钉,而山中新人大多是不敢得罪老人的。 这也是人之常情,寧彻並没有什么特別的感觉,他从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全体新人出头。 他只是绕开了这些目光,兜了几个圈子,来到了余从戎的住所。 门前仍然没有卫士,他抬手敲门。 “进。” 入內,堂中清净,檀香裊裊。 余从戎一身常服,正伏案批阅著什么。她叫寧彻进来之后,也不抬头,笔尖未停,只淡淡吐出一字。 “坐。” 寧彻依言落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静候一旁。 片刻,余从戎搁笔,发出“篤”的一声。 她抬眸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看透人心:“你今日来,是为了后天整编,对吗。” 一语中的。 寧彻頷首,並不掩饰:“属下愚钝,只知营中暗流汹涌,却不知他们要如何动作,此行確实是来请教此事。但属下此来,也是有重要情报。” “哦?什么情报?”余从戎身体略微前倾。 寧彻把黑岩村的经歷大略说了一遍,唯独详细讲了枯鬼相关。 余从戎听完,默然片刻,指尖轻叩案几,声响沉闷。 “真是歹毒啊——”她罕见地有些嘆息:“你还不知这枯鬼是何物吧?” “是。” “枯鬼是一种只能在枯祸期间练成的邪物,因为九灾本是天数,这枯鬼借了枯祸的一缕灾气,便不再是鬼,而是神。 炼製的过程,惨不忍言。光是生灵血肉,就非要堆积成山不可。而且,只用牲畜,必然失败。需得加入足够的人,妖,修行者,萃取其魂魄,才能確保成功。” 哪怕是寧彻,听到这,也生出一股怒意。 他並未掩饰,带著这股怒意问道:“他为何要行此邪法,却又不要这枯鬼?” “他控制不了,休说是这小城中,哪怕放眼整个常阳山,能控制一位神的高手也很少。” “枯鬼,强到了这个程度?” “不是,这种枯鬼,论起实力,也就在七品范畴。如今枯祸结束,还会比之前更弱。但神之所以为神,是因为承担了运转天地法则的职能。哪怕只是一分一毫,也绝不是他所能驾驭的东西。 他应该是找到了利用的方法,而且,这方法就要靠你来实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要做的事情,我只需要让他做不成,就够了。” 寧彻明白她的意思,当即道:“属下定然全力配合。” 余从戎话锋一转:“调动人员,划分防区,慕清明定然已经有了安排。我现在还不能跟他撕破脸,他跟我也一样。 所以,我能帮你其中一件事。你想要选个防区,还是选人?” 寧彻眸光微定,並无意外,直言道:“属下以为人才是一切的根本,请大人帮我,保留目前的队伍不变。” 余从戎看著他这份超乎年龄的镇定,眼中多了一丝讚许,继续道: “调动地点的话,也就只有几处比较危险。再除去绝不能失守,需要七品修行者坐镇的要害之地,就只剩下西线的大荒原和南线的鼠沼。” 她顿了顿,翻出了一本书,直接扔给寧彻。 寧彻连忙伸手接住,她又道:“荒原那既然出了枯鬼,定然是元气大伤,没那么危险了。那你要去的,应该就是鼠沼。这是鼠沼的资料,你这两天多读读。” “是。” “去吧。” 寧彻不再多言,转身告辞。 第六十九章:整编 再次回到营房时,赵河正在苦修。 陈木见他又拿了本书回来,好奇问道:“学这么多法术,不会贪多嚼不烂吗?” 寧彻摇头:“都过来看吧,这不是法术,是资料。而且,很可能是咱们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 藏书阁抄出来的法术,有每个守山人入职之前立下的血契限制,不能互相传阅。而这本书就没有相应的限制了,大可以一起研读。 三人围坐,偶尔交流。 日光便在书页间悄然溜去了。 时间一晃,便是整编。 守山人的牺牲不可谓不惨烈。 公文下发,贴满了营中每一处告示栏。雪白的宣纸,大红的符印,其中最大最醒目的,是阵亡名单。 ……胡羽、大牛、赵嫣然、钟思齐、林大有…… 寧彻的目光一扫而过,大概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四个队正,一个班头。这些缺口,会在未来慢慢补上。 钟思齐的名字也在上面,墨笔写的,和其他阵亡者一样。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然后是各队的人员调动,区域换防。人群围了一层又一层,多是为了看这些。有人挤出人群时眼是亮的,有人退出来时面色灰败。 不出意外地,寧彻这一队要去守鼠沼。 他回想起鼠沼的特徵: 鼠沼地如其名,是有很多老鼠的一片沼泽,而且这些老鼠品种极为特殊,水性都很好,甚至能在沼泽中闭气几个时辰,期间行动自如。 其中有鼠妖出没,最高有见到八品鼠妖的记录。更是各有些因地制宜的法术,分外难缠。 但好在这鼠沼中也有几种灵物,不时出现,价值不菲。若是能得到一两样,也算一小场富贵。足够换来几颗元石,用以修行…… 寧彻一边在心中盘算著,一边去人事殿排队交接。 队列缓慢前移,周遭低声议论。 有人谈起他,被发配鼠沼这等凶地,与送死无异。言语间幸灾乐祸,並不迴避,引得眾人侧目。 寧彻听著,没有应声,神色自如,只自顾自地修行月兔呼吸法。 许久,终於轮到他了。 执事递给他厚厚一沓文书、一张简陋的舆图,还有一块铁牌,语气平淡:“鼠沼戍守,一月一轮换,基本的伤药等物已经备好,但食水是带不够的,需得就近解决。 待到星队正回应,可以领取相应的补偿——请接此令,今日內启程。” 寧彻毫不迟疑,抬手接过。 “星,接令。” 走出人事殿,赵河、陈木已在殿外等候。 “星哥,鼠沼那地方,不是人呆的啊。”赵河的喉结滚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恐惧的神色。 “无妨。”寧彻边走边低声道:“凶险归凶险,但也容我们放手行事。你们先收拾行李,叫上林野和钟红药,去领车马的地方等我。” 两人应下,寧彻先回营房,几分钟就包好了要带的东西,然后直接出山。 他先去附近的店里买上一块滷肉,老板已经认得他了。但看到他的制服,知道他是守山人中的“大人”,也不敢隨便搭话。 很快,寧彻出了店,去往客栈。 客栈檐下的纸灯笼白天也亮著,掌柜坐在柜檯前,百无聊赖地翻著一本旧书。寧彻瞟了一眼,是前些年时兴的话本,叫《奇侠高义》。 原身也很爱看这本。 寧彻按下忽然涌起的回忆,没有惊动正在看书的掌柜,从侧梯上了二楼。 林採薇在最里面那间房,他敲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关著窗户,显得很暗,林採薇站在门边的阴翳里。她赤著脚,皮肤苍白,与深色的木地板对比强烈。一身素色的单衣,袖口长了一截,可以遮住手背。 她仰起脸,漆黑的眼睛看著寧彻,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叔叔。” 寧彻把纸包著的滷肉递给她:“我要去鼠沼了。” 她接过,没有看手中的肉:“很远吗。” 寧彻想了想:“也不算很远。” 她点头,然后抱起滷肉,啃了两口,又问道:“那叔叔会回来吗。” “会,但是这段时间,你的伙食,得再想个办法解决。” “那我也去?” “你不能去,我给你留一些钱,你自己去买东西,会吗?” 她乖巧地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寧彻留下了十枚金幣,想来她要吃什么口味的肉,都足够了。 他起身离开。 林採薇就站在门口,把吃了一半的滷肉抱在怀里,目送著寧彻,直到他消失。 寧彻走下楼梯。 不让林採薇去的原因很简单,他完全不知道慕清明將会有怎样的布置,对这尊神也没有足够的了解和把握。 把她带在身边,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在鼠沼这样危险的地方,一旦有什么意外,就容易害了全队人。 掌柜还在看书。寧彻穿过大堂,推门而出,直奔山中。 四人已然集结,在等他了。 他上前验明印信,领了车马,顺便问了这是什么马。 这才知道此马品种確实非比寻常,称之为青风马,是大夏严选的品种。身有大妖血脉,可以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启程前,寧彻本来说要再找个车夫,却被陈木拒绝了。 他自告奋勇,上前驾车,也算是有模有样。眾人都有些惊讶,询问之后,才知道他本就会骑马,上次回去之后抽时间练习,很快就掌握了驾车的方法。 寧彻笑著夸了两句,便上车,修行。 眾人入座,一路向西。 路上足足两天时间。 越走,地势就愈发低洼,树木变得稀疏,土地变得泥泞,而且雾气也渐渐变得频繁而浓郁,带著一股怪味,呛得人鼻腔发涩。 他们在第二日的傍晚到达,眾人下车时,十日恰好往不同的方向坠落,残红铺满天际。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沼泽,横亘在眼前。 淤泥翻涌,黑水凝滯,水面上漂浮著腐烂的水草。其中没有什么声响,只偶尔传来的水泡破裂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寧彻驻足,全员隨之止步。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目光扫过这片沼泽,道籙忽然有所感应。 只见水面之下,淤泥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 那是幽绿的,极细的,像是针尖般的光点。 一双,十双,百双,千万双! 第七十章:入瘴 天色近晚,一层灰白粘稠的瘴气如同轻纱,將整片鼠沼牢牢笼罩 “小心!” 寧彻一声断喝,残月一横,挡在身前。 那些幽绿的光只是盯著他,再没有其它的动作。 但道籙的感应,说明危险无疑已经出现了,他立即施展顺风耳,让每一个气泡的炸响都如同雷鸣。 听见寧彻示警,四人也立刻做出反应。 赵河与陈木身上背著大包小包,分左右戒备,各自亮出刀剑,如临大敌。 钟红药抬手打出法诀,一枚巴掌大小,刻满符號的土黄色盾牌晃悠悠飞起。它垂下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將她笼罩在其中。 这显然是一件法器,不愧是钟家嫡女,准备果然格外周全。 林野反应最慢,出手最快。只听他一声低吼,八道血气立刻缠上周身,来到沼泽边,对著其中就是一拳。 犹如实质的血色拳影飞出,就这样轰进泥沼,掀起惊涛,让其余四人,包括寧彻,都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寧彻嘴角一抽,同时捕捉到了一缕细微的响动,他隨即锁定了满天泥点中的那一小块空白。 不得不说,有些时候,林野这莽夫还真能快速破解一些东西。 他出刀。 残月晃开清光,如风吹雪落,触地时结为霜华。 那些疯狂生长的白色冰晶,勾勒出一只体长接近成人小臂的硕鼠。 它的身躯正从透明转为黑灰色,寧彻这个距离,能看到它嘴边有腮。 下一刻,它摇头摆尾,撞碎了蔓延的冰晶,逃向沼泽深处,动作快到只能看见残影。 但林野早已经堵在了它的去路,他只是比较莽撞,倒不至於错失如此明显的战机。 “十方无敌拳!” 他高声喊出了招式的名字,八道血气隨即化作八道拳头虚影,从各个方向打向那只硕鼠,他本人也弓步上前,双拳齐出。 这拳的名字虽然略有些……独特,但效果著实不错。十拳封死了那只硕鼠的所有身位,逼得它不得不硬接。 硕鼠发出一声尖叫。它伸出前爪,爪尖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然后就毫无抵抗能力地,被直接打爆了。 血雾炸开,他们已经没有机会知道,那硕鼠还没施展出来的法术是什么了。可惜没留下完整的尸体,否则或许还能获取些信息和材料。 硕鼠显然是个不擅长正面战斗的妖,先被迫显形,又被迫硬拼,死得乾净利落,尸骨无存。 寧彻收刀,暗自警醒。这是一只能威胁到自己的妖,它的实力绝不能说弱。但当所有手段都被克制后,就是如此无力。 沼泽中的眼睛都消失了,泥浆翻涌,有很多微小的凸起往深处去了,速度与常人奔跑相仿。 “走。”寧彻把残月刀重新掛回腰间,招呼眾人去据点。 这里的路况是不能跑马的,因此眾人已经把马车寄存在了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子。以修行者的脚程,在这驻守期间,就算没有车马,倒也无妨。 皮靴踩进路上的泥水,寧彻感觉到一种迟缓和黏腻,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轻轻拽著。 雾气越发浓郁,味道恶臭难闻,让他怀念起了前世的防毒面具和口罩。 转念一想,此世好像还没有这类东西。说不定他要是研发一下,还能赚点外快。到时候去求购几块元石……有点想的太远了。 大概是因为雾气的影响,一路没人说话。 寧彻走在最前面,一直运转著顺风耳,渐渐能记住身后四人的脚步声的特点: 林野的步子最重,陈木的最轻,赵河的脚步声最没特点,也最难记。钟红药的身上偶尔会有金属碰撞的声音,看来除了那个小盾,还有其他的东西在。 守山人的哨所,在不远处的一座土丘后面。 这土丘倒不是本来就有的,甚至还挺新鲜。 据说,守山人的那位统领大人上任时,曾亲自巡查肥湖境內。 他走到附近那个叫彩霞村的小村子,见瘴气肆虐,就施法探寻源头,找到了这鼠沼。 那时鼠沼中有两只七品的大妖,无人敢近,统领一招就將它俩全部斩杀。然后施展法术,从別处搬来这座土丘,作为守山人的据点。 从此,守山人於此值守,一旦妖兽数量或者实力超过某个閾值,就会有高手带队绞杀。 长此以往,鼠沼的瘴气倒是消散了大半。就算是体质弱的人,只要不深入瘴气源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一行五人很快找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只见土丘高出水面约莫六尺,土质皸裂,缝隙里嵌著乾涸的苔蘚,在它的背面,就是守山人的哨所。 那是一间两层的砖瓦房,与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铸铁的大门紧闭著,只有一线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槛外的淤泥上,照出极淡的黄色。 屋里有人说话,声音不高,夹杂著几声咳嗽。 寧彻抬手,轻扣了三下,声音在沼泽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屋內的交谈声瞬间停了。“谁?”,有人问道,声音沙哑而警惕。 “守山人,奉命调驻鼠沼,前来交接。” 一阵开锁的声音后,门“吱呀”一声拉开。 灯火照在寧彻身上。 一个鬢髮斑白的中年人走出来,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耸起。守山营的制式劲装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像掛在架子上。 他身后还站著两个看上去年轻一些的,神色同样疲惫,眼底带著如出一辙的警惕与麻木。 “星队正。”中年人的目光落在寧彻手中的令牌上,又扫过他身后的四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多说:“我是李老根——印信可在?”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跟人说话的原因,这语气转折得实在生硬。寧彻也不在意这些,出示了铁牌与公文。 他接过来,手有点抖,用力地抓著铁牌,翻来覆去地看。 就当林野已经有些不耐烦,走上前想要催促的时候,他终於放下手,对著屋里喊:“走啦——收拾东西——换防的终於来啦——” 他喊得力竭声嘶,寧彻都有点怕他背过气去。 好在修行者的身体素质到底不至於这么脆弱,並未发生什么意外。 他喊完,就跑回去收拾东西了,把寧彻直接晾在外头。还是刚才站在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请寧彻进来,寧彻示意四人在外面稍等,自己跟了进去。 第七十一章:鼠沼 屋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桌,几把椅子。楼梯在墙角,左右有四个房间。皆是老旧的木门。 油灯直接摆在桌上,火光照亮的范围不大,桌面上被碗底烫出的旧印子、刻痕、几道不知谁用指甲划出的浅槽,都落在光里。 他扫了一眼墙角,见几只粗麻袋堆在一起,袋口扎著麻绳,系得很紧。但袋身瘪著,布面凹陷下去,贴在里面的硬物上,勾勒出稜角分明的轮廓。 大概是肉乾。 年轻人想要上楼,寧彻立刻收回目光,把他拉住了。 交接当然得问问情况,那个李老根跑得太快,好似逃命,都没给他拦人的机会。这年轻人看上去精神状態比李老根好得多,可不能隨便放过。 他知道能当上队正的都有本事,一般是八品修行者,虽然归心似箭,但也不敢得罪,哭丧著脸道:“这位队正大人,拉我做什么?” 寧彻扯过一张椅子,毫不见外:“坐,有些事问你,你要是答得利索,不会耽误行程的。” 那人听他如此说,只得也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了。 “你叫什么名字?” “赵二。” 寧彻顿住了。 他本来只是隨便问问,下一个问题已经要出口,但这个名字让他联想到了两个熟人。 现在只剩一个了。 寧彻眼神闪烁,追问了一句:“你和赵三赵四是什么关係?” 赵二闻言也是一愣,隨即有点激动的问道:“那是我的两个弟弟,大人也认识他们?” “是……不过,赵四已经牺牲了,请你节哀。” 赵二默然片刻,摇头道:“生死有命,我们早就知道的,我……我没难过,没什么可难过的,真的。” 他越说,声音就越低沉了,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喉咙上,让那些音节不能畅快地吐出来。 寧彻等了片刻,等到他情绪稍微平復,才继续询问这里的情况。 赵二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最近水鼠比之前多了些,而且妖更活跃了,以前十天半个月遇不到一只,现在三五天就碰一回,估计是之前枯祸的影响。 然后……然后就没什么別的异常了。” “这里除了水鼠,还会有什么妖兽吗?” “好像有大虫?但很少,几乎见不到。” 寧彻点头:“好了,去收拾东西吧。” 但他起身后,反而有些犹豫,看著寧彻,脚步踟躕。 寧彻看著他。“你想说什么。” 赵二沉默了一息。“李队正不让我多嘴。但我想,你们被发配到这里,多半也是得罪了人。 这里很难熬的,而且说是一月一轮换,但必须等到换防的人来了才能走。我在这里待了两年,李队正更惨,已经六年多了,你们……你们要做好准备。” 寧彻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说道:“我知道了,去吧。” 赵二走到头题口,又回了头,低声道:“这哨所里死过很多人。您……別死在这里。” 说罢,他上楼去了。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寧彻坐在原处,又翻开那张简陋的舆图看了看。直到现在,他终於能对这鼠沼的情况,做一个初步的判断。 李老根三人动作很快,不过盏茶功夫,就收拾好了东西,往外走去。哪怕天已经黑了,也执意要直接离开。 寧彻也不阻拦,放下舆图,招呼门外的四人进来。 东西大部分都被赵河陈木二人自告奋勇地拿了,此时他们已经累的肌肉酸痛,进了屋叮里哐啷一顿卸货,然后开始往屋里摆东西,收拾家具,打扫房间。 钟红药和寧彻也上去帮忙,只有林野在堂屋大大咧咧地坐著,丝毫没有一点自觉,被寧彻安排了任务,才起身去做事。 一番忙活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二楼正好分成了五间臥室,看来驻守此地的人员规格就是一队五人,加上赵二与李老根驻守时常大不相同,可以推断得出,此地恐怕时有伤亡,而且人员难以得到及时的补充。 发配到这里,多半是得罪了人…… 那个统领斩妖,守护一方的光鲜故事,背后竟也有这样浓厚的阴影。 他们再度於一楼堂屋集结。 寧彻把刚才得到的信息和他的分析简略说了一遍,眾人反应各不相同。 赵河面色一白,握紧了腰间短刀。陈木垂眸拿著一个小本,飞快地写著什么。 林野则是嗤笑一声,不屑道:“只会这些下作的手段,以为这点鼠妖,就能奈何得了我们吗?” 钟红药反驳道:“不止要与那些鼠妖战斗,此地妖气瘴气交杂,天地元力驳杂不纯,若是长期居住,只怕会妨碍修行。” 寧彻皱眉,问道:“可有办法?” 钟红药想了想:“最好是布下净化天地元力,辅助修行的阵法。若是不能,就只能以药物来压制。” 钟红药话音落下,堂屋里安静了下来。 修行者,自然没有不看重修行的,所有能影响修行的事情,无疑都是大事。 无怪乎那三人片刻也不愿意多待,甚至连夜晚的野外或有妖兽出没,也顾不得了。 寧彻打破了沉默:“压制,是治標不治本?” “是。” “那就两条路並行,先治標,再治本。不知都需要些什么药材,你写下来,明日让陈木去採买吧。顺便看看有没有入门的阵法书,若是有的话,给我带一本,我我看看能否参透。” 钟红药看向寧彻:“那要是没有,或者你布置不出呢?” 这个问题颇有些拆台的意思,寧彻却不以为忤,对答如流:“阵法若成,我们自然可以固守,安心修行; 阵法若不成,我们就主动出击。以哨所为临时据点,深入沼泽,以战养战,猎杀妖兽、搜寻灵物,换取更好的药材,甚至辅助修行的宝物,想来也足够弥补些许妨碍。” 林野闻言拍案而起,神色兴奋:“这个法子好!我们若是联手,八品的老鼠也不过是只老鼠罢了。这偌大的鼠沼,还不是任由你我来去?” 第七十二章:渡劫 钟红药很快写出需要的药材,密密麻麻的一页,寧彻接过一看,发现其中不少是他不认识的。 原身还真是见识有限,这下竟然连字也不识得,趋近於半文盲了。 寧彻隨手把这页纸甩到桌面上,略微思度。 但也怪不得原身,蜗居一村,换了他也未必能多认识几个字。 他心中暗自发誓,以后定要多读些书。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静道:“先休息吧,明天好有力气做事,我来守夜。” 一路顛簸,眾人自然不免疲乏,都依言上楼睡了。临走时,钟红药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寧彻没有察觉她的目光。 因为今夜不能修行,他就先熟悉了一下哨所的环境。 他在一楼走了两个来回,把堂屋的木桌,五把椅子,墙角那几只瘪著的麻袋,都看了个遍。 然后又去周围的小屋,这里有厨房、茅厕、杂物间和一个摆著蒲团的空屋子。寧彻的目光在那蒲团上停留片刻,然后一把关上门,径直出去了。 外面月光很亮。 他翻越土丘,往那正咕嘟嘟冒著泡的沼泽走去,乾燥皸裂的沙丘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月光照亮了他的轮廓,也照亮了周围因没有叶子,而显得稀疏的树。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不是因为有什么突如其来的卫献,而是因为自己的手。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用力地攥著,像是在渴望一场杀戮。 他低头看著那只手,像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 他早已清楚这会是一个圈套,他完全明白此行定然艰难凶险。他也並不是一个喜欢怨天尤人,或者欺软怕硬的懦夫。 他怎么会突发奇想,要以杀生来发泄不能修行的怨愤? 一念恍如梦醒,道籙便放清光。 他闭目,清光一闪,於髓海凝聚出形体。 几道影子躲在黑暗中,有的谩骂,应有的哀嚎。 “该死的慕清明、该死的瘴气、该死的鼠妖……” “为什么不能修行,为什么——” 它们看到寧彻,口中仍然不停,脸上黑暗涌动,形成弧度明显的线条,像是在笑。 寧彻横眉冷对,口诵咒言:“冰魄之英,寒霜之灵,驰翔云路,勒移顽冥……” 咒音迴荡,霎时间清光暴涨,所过之处霜华遍地,那些影子都消融了,只剩下寧彻开闢出的髓海空间,纯净如琉璃。 那原本只有方寸大小的髓海,隨之扩大了些许,体积大概达到了之前的两倍。 法力隨之增长,也近乎翻倍。 他散去髓海中的形体,再次睁开双眼时,感觉世界不一样了。 一切都前所未有的清楚,思维也像是敏捷了许多,而且多了一些隱隱约约的色彩,但他又说不清那是什么。 劫明……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寧彻有所感应,他认为自己刚刚已经度过了一道劫数,因此能“明”。虽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想来总是好事。 这应该就是劫明的含义,却不知为何,没有记录於功法。 问题在於,这是慕清明意料之中,他选择这劫明霜华诀,又让自己来此,就是为了激发这种变化。 还是这在慕清明的意料之外,他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变得衝动嗜杀,但这功法还藏有一些他也不清楚的变化? 信息太少,还无法確定。 那就试探一下,寧彻向来不惮於用行动来验证猜想。 而且危险性应该也不大,只要表现出受到鼠沼影响,越来越嗜杀的状態。然后再根据慕清明的反应,来判断是哪种情况,就可以了。 寧彻看向鼠沼,眼底有清光一闪而没。 他仍然走向鼠沼。 做戏要做全套,而且,他刚刚有所突破,確实该验证一下自身的实力到了何等程度。 他的修为毕竟只能算八品半,与真正的八品修行者对决时,不仅硬拼时难免捉襟见肘,其实续航也会差上许多。 所幸现实不会像话本中那样,两个人打得难解难分,旷日持久,能写上十个章回。 一般来说,只要抓住对手的一个破绽,立刻穷追猛打,顷刻间就能分出胜负。若是到了狭路相逢,以命相搏的时候,还会更快,几招甚至一招就能分出生死。 但这不意味著法力浑厚就没用了,兽潮中对付很多前赴后继的妖兽,就是典型的消耗战。一旦法力耗尽,自然就变成了大號凡人,只能任妖宰割。 正思索间,脚下的地面已经变得泥泞。 寧彻提刀。 月像是变得更亮了,清辉偏心地把少年照亮,让他的轮廓卓然独立,成为这满目泥沼间,唯一的一道亮色。 在他面前,千万双幽绿的眼睛睁开。 下一刻,刀光如雪纷飞,没入泥沼中,绽开点点红梅。 有鼠妖愤怒了,一起出手,要杀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让他知道这是谁的领土。 但道籙示警,让一切偷袭都变得可笑。 寧彻连战一刻钟,斩水鼠上百,九品鼠妖两只,抖落刀锋沾染的玫瑰色碎冰后,再度看到水鼠如退潮般退去的景象。 它们怕了。 寧彻哪怕刻意地控制了消耗,法力也几乎见底,但似乎是因为月兔呼吸法的缘故,他的身体並不感觉到有什么疲劳。 这倒是可以开发一下…… 寧彻边整理著这一战的收穫,便回了哨所。 消耗的法力会隨著时间自行恢復,大概一夜就能恢復个七七八八。当然,如果运转功法,主动恢復的话,效率会更高,只需要两个时辰左右,就能恢復到全盛。 不过还是因为这里的妖气和瘴气,寧彻现在还不能运转功法。 他索性在屋里又练起兵卒拳来,这拳只能算得上凡俗武功,並不入品,也可以不消耗法力。而且这拳法招式威猛迅捷,颇为符合他的审美,就当是夜晚的消遣了。 月上中天时,寧彻已经离去许久,水鼠又游了回来。 为首者,体型硕大,好似农家土狗般大小,更生有四目,形容可怖。 那四只眼睛一齐望向哨所的方向,其中闪动著阴冷的光芒。 第七十三章:百解草 次日,天刚蒙蒙亮。 正是一天中瘴气最为浓郁的时候,寧彻已经爬到了屋顶,这才稍微缓解了些许不適。 这瘴气似乎对他格外有效,会严重地影响他的心境,要不是劫明霜华诀有所突破,他还真不一定顶得住。 屋里渐渐地有些响动,看来是他们醒了。 片刻,林野率先推门而出,赵河紧隨其后,他俩分別往左右走去,边走边呼喊著寧彻。 寧彻一跃而下,稳稳落地。 林野一惊,隨后有些恼怒地问道:“你上房干什么去了?” “透透气,倒是麻烦你们来找我了,下次我一定留个话。”寧彻隨口道。 二人也没再说什么,回屋一起吃过肉乾,而后寧彻做了简略的安排,眾人各自行动起来。 陈木与赵河结伴去最近的集市採买。 寧彻也是刚刚才知道,原来这集市不是只在城里有,根据村民们的需要,在城外也產生了很多,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三种: 其一,就是城里的街市,即城中沿街的店铺群。 其二,是城外一些交通要道附近会有草市,因商家多是草庐而得名。 其三,还会有一些周期性的,约定俗成的集市,叫虚市或者庙会,不一而足。 陈木与赵河要去的,就是一处虚市,赵河因老家离这儿比较近,才知道有这个地方。 寧彻见他比较了解,就叫他和陈木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林野留守哨所,寧彻与钟红药则负责检查鼠沼的情况——这才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他们绕著鼠沼缓步行进,钟红药不时释放探查法术,然后记录下数值。寧彻则走在旁边,开启顺风耳,警戒四周,充当“护花使者”。 走著走著,钟红药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看向寧彻道:“哨所附近的瘴气,浓度明显高了一些。” 寧彻不懂就问:“可能是什么原因?” 钟红药对答如流:“要么是妖物活动格外剧烈,要么是有什么在刻意引导。” 寧彻有思路了:“如果我昨天在这杀了一百多水鼠和两只大概是九品的妖,算活动格外剧烈吗?” 钟红药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確认他是不是在说笑,而后认真想了想道:“有这个可能。” “那就明天再看看浓度怎么样吧。”寧彻边说,边出刀斩断了一只跃出水面的鼠。 两人继续往前,用了大概一个多时辰,钟红药几乎耗尽了法力,还没测完。 她抱著册子,看向寧彻:“你想不想学望气术和寻妖术?” 寧彻明白她的意思,也乐於多一点手段,当即点头。 又过了一个时辰,寧彻现学现卖,接力完成了剩下的检测。 寧彻的学习速度震惊了钟红药,她追问寧彻是不是之前学过。这两道法术虽然都只是基础的探测法术,但学个几天,甚至几十天,也是再正常不过。 寧彻自然是如实回答,未曾想却受了钟红药的白眼。 这段插曲后,已经是下午,十日渐渐分散,两人回哨所去了。 两人刚坐下调息,木门被轻轻推开了。陈木走进来,风尘僕僕,额角布满汗珠。背上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繫绳勒得很紧。 他把布包放在木桌上,解开绳结。里面分门別类放著油纸包裹的乾粮、几贴草药,还有一本线装泛黄的古籍。 他把书推到寧彻面前,寧彻定睛一看,只见封面上六个大字,《基础阵道要览》。 “缺一味百解草。”陈木沉声开口:“草市就一个药铺,药铺掌柜说,近几日所有的百解草,都被彩霞村的人尽数包圆收购,一株不剩。” 钟红药蹙眉:“这味药,是解毒的关键,没法替代。” 彩霞村,寧彻记得这个名字。 被瘴气所困扰的村子,採购百解草,倒也合理。 但突然买完了,似乎说明他们那边瘴气已经很严重了。可守山人来此驻守之后,鼠沼的瘴气明明已经消散了大半,怎么又忽然严重到了这个程度呢? 林野闻言,脸色一沉,直接拍桌而起:“彩霞村?故意找茬是吧。区区一个村落,要这么多百解草做什么,我去一趟,直接抢回来便是。” “坐下!” 寧彻一声断喝:“你这是做什么,若是他们是真的有需要,自己花钱买些药,又有何不可?就算他们不需要这么多百解草,你因此去抢,又与土匪何异?” 林野悻悻地坐下了,寧彻看著他,正色道:“以后我不想听到你再说这种话,我们是守山人,不是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懂吗?” 林野低下头去,沉默良久,终於道:“……是。” 赵河面露焦急,但不敢插话,见他们说完了,才道:“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一直坐以待毙。” 寧彻伸手拿起那本《基础阵道要览》,揣进怀里,然后抬眸: “彩霞村既然买下了所有百解草,我便亲自去一趟,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里买一些。若对方不肯相让,再另做打算。” 钟红药頷首:“彩霞村毗邻鼠沼,常年受瘴气侵扰,囤积百解草或许另有缘由。我隨你同去吧,若是遇到什么情况,或许能帮上忙。” “我也去。”林野道。 “不必。”寧彻摇头:“哨所不可无人镇守。林野,你实力强,必须得留在这里。需要的探查法术你们可会?” 陈木点头:“我会。” 寧彻想了想,看向钟红药问:“你还能支撑吗?” “没问题。”钟红药回答得利落,但寧彻还是看出她有些疲惫。 “我乏了,你也先休息一下,养精蓄锐,然后连夜和我去彩霞村看看。” 说罢,他又看向林野三人:“你们三个留守哨所,明日正常做事,我们大概下午就能回来。若是这期间有什么变故,不要恋战,往哨所跑,哨所也不安全就往外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是。”三人纷纷应下,钟红药听他如此说,也没再坚持,回去眯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暮色再次笼罩鼠沼时,寧彻推门而出,钟红药紧隨其后。 铁门闭合,渐渐隱没於雾中。 第七十四章:问彩霞 深夜,明月高悬,朗照万物。 寧彻又感觉有些烦躁,念了冰清咒,才得以缓解。 钟红药一路很安静,专心赶路,一言不发。 寧彻还有些惊讶,却不知道是他走得太快了,钟红药光是跟著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法再做別的。 二人就这样穿过泥沼与层林,当鞋底的触感终於变得坚硬时,面前那一片白蒙蒙的雾气中,连片的建筑阴影,就是彩霞村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村口的石碑。青灰色,一米多高,表面被风雨蚀刻得分外斑驳,上面刻著四个字——“镇妖安民”。 寧彻在石碑前停下脚步,钟红药也跟著停下来,大口地喘息著。 月光照在她背上,能看到碧绿短衫的布料被汗水浸透了,从肩胛到腰窝,顏色深了一片。 寧彻察觉到她的疲惫,看了一会儿那字,铁画银鉤,遒劲有力。直到钟红药直起腰来,才往村里走去。 村里黑暗而静謐,像是沉在夜色的河底。 深夜的村庄不应该是这样静謐的。应该能听到虫豸的鸣叫,应该有某个窗户里透出的灯火。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瓦房的轮廓在月光里立著,门户沉寂,窗像黑洞洞的眼眶。寧彻开启顺风耳,才能听到屋里有呼吸的声音。 黑岩村给他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他几乎以为这又是个死村。 钟红药似乎有什么发现,往一个方向走去。 寧彻虽然不知为何,但本著对队友的信任,也並未犹豫,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他也闻到了端倪,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十分浓郁的药味,渐渐浓到有些发苦。 土路尽头是一片空地,能看到一座低矮的石屋。墙体是粗石砌的,石缝里填著乾涸的黄土。屋前有一口井,井沿的青石被绳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就在那凹糟边上,蹲著一个老人。 他在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背靠著泥墙,膝盖顶在胸口,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指缝里嵌著黄泥。 他面前的地上,摊著几株百解草。他拿起其中一株,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著每一片叶子,从叶柄擦到叶尖,然后把擦过的草放进身边的竹筐里。 竹筐已经快满了。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寧彻腰间的残月刀上,然后移到钟红药肩上的药箱上,最后收回来,看著寧彻的脸。 “你们是来买百解草的?” 寧彻解下残月刀,在他对面蹲下来。 “是,你们买这么多百解草,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老者陷入漫长的沉默。 直到他擦完手中最后一株草药,放入竹筐,撑著膝盖缓缓起身。寧彻才捡起刀,跟他一同起身。 老人的动作顿了顿,嘆息一声道:“以前有个守山人说,要炼驱瘴丹,百解草越多越好。我们这边总收百解草,他就从我们这买,而且他出手阔绰,每株比市价高出两成。” 说罢,他往屋里走去,寧彻仍然跟著。 他停下了脚步,语气有些无奈:“这些,都是我们答应要给他的,不能再给你了。” 寧彻没有强求,而是掏出枚之前买肉老板找的,一百钱的大子儿,递给他:“我来的时候,听过彩霞村的故事,有些疑惑,不知长者可否为我解惑?” 老人顿了一下,接过那个大子儿,点头道:“你问吧。” “我听说在统领上任时,为了治理此处的瘴气,斩杀了两只大妖,还特地设了哨所,现在已经大为改观。为何来到此地,却见瘴气仍然凝而不散呢?” 老人没有说话,伸手扶住墙壁,像是很疲惫了。 寧彻与钟红药並肩而立,很有耐心地等待著。 忽然,老人猛地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些沟壑都投射出纵横的阴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像乾涸的河床。 他张开嘴,目光在寧彻与钟红药身上逡巡了一圈,又合上了。 “你不敢说。”寧彻看著他:“因为那是我们守山人的统领,你有怨气,但你怕祸从口出。”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身体有些颤抖了。 寧彻伸手扶住他。 又是好一会儿,他才缓了过来,声音低沉道:“进屋说罢。” 石屋不大。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著的几捆已经扎好的百解草。 老人走到桌边,摸出一盏油灯,点著。 火苗跳了几下,稳住了,灯光照出桌面上一本摊开的册子。 册子的纸页泛黄,边缘捲曲,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不是文字,是数字。一行一行,从页顶排到页底,每一行后面都缀著一个日期。 寧彻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这是你记的。” 老人点头:“他来这收百解草好几年了,只有前阵子因为枯祸暂停,然后又恢復了。村里我负责这件事,就在这记了帐。 除了在外面买,我们也种,比粮食值钱。但之前因为枯祸,我们种的百解草都死了,这才不得已,要把市面上的买光。” 钟红药忽然道:“瘴气是从你们种百解草,开始越来越浓的,是吗?” 老人惊疑地看了钟红药一眼,然后点头嘆道: “……是,我们问过来收药的那个守山人,她说这跟百解草没关係,是因为鼠沼那边又有异动,这才让瘴气又变得浓郁了。” “你们这就信了?” “哎——我们不敢不信。”老人的语气迟缓,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全村人都指著百解草活著。庄稼已经不种了,现在补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有人靠著卖这个,买了耕牛,娶了漂亮的姑娘,谁告诉他们这草有问题,就是要砸他们的饭碗。 旁人看了,也都眼红,邻家赚的多自己赚的少,这谁也受不了。这几年下来,就是脱了韁的马,我也不知道会跑哪里去了。” 钟红药沉默了,寧彻又感觉到一阵烦躁。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老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佝僂著,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 第七十五章:一半 良久,寧彻缓步上前,伸手將那本泛黄的册子取了过来,指尖抚过捲曲的纸页,缓缓翻了开来。 数字记得很详细,每一笔都標註了数量、价格和日期。最早的一笔记录在六年前,恰好是李老根被调来鼠沼哨所的时间。 他往后翻。 前两年,每次收购的量还算正常,大约十几二十株。第三年开始,数量陡然攀升,有几笔甚至超过了百株。到了第四年、第五年,几乎每个月都有大宗採购。最多的一次,竟然足足一千株。 “种植百解草,会產生瘴气吗?”他看向钟红药。 钟红药沉吟片刻道:“也不是,就是种植的时候,会把周围的瘴气都吸引过来。这种药就是以化解各种天地间的毒为生,这些於它而言是养分。” 他瞭然,合上册子,又问道:“来收草药的那个守山人,长什么样?” 老人回忆了一下:“个子不高,年纪大概三十来岁,说话客气,每次都穿一身灰色的衣裳,腰上別著一柄短剑。哦,左脸上有颗痣。” 寧彻记下了这些特徵,但暂时对不上號。他在守山人中认识的人太少了。 老人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节弯曲得厉害。油灯的光晃在他脸上,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他没有看寧彻,只是看著墙角那几捆草药。看得很用力,像在数什么。 寧彻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几大捆百解草码得整整齐齐,绳结扎得很紧,叶片从粗布的缝隙里露出来,在灯光里泛著暗绿色的萤光。他看了一息,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几捆草药一捆一捆地搬开。 老人搭在桌沿上的手指收紧了。 搬开第三捆的时候,草堆后面露出一个小布包。 巴掌大,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繫绳是一根旧麻绳。寧彻把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里面码著十几株百解草。 “还有点剩啊,把这些卖我如何?”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留著自己用的?”寧彻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桌上。“你也知道瘴气越来越重了,难免伤身,对吧。” 老人仍然沉默。 寧彻把布包解开,从里面数出一半,放在桌上。然后把剩下的重新裹好,繫紧,放回墙角。 “这一半我们带走,那一半你留著用。不是买,是换。我们给你个药方,你按著方子用,效果更好,怎么样?” 说著,他眼神示意钟红药,钟红药会意,掏出一张纸,刷刷写下了药方。 老人接过药方,点了点头。 “你们快走吧。”他的声音很轻:“天快亮了,收药草的要来了。” 寧彻把那几株百解草递给钟红药。她接过去,放进隨身的包里,两人走到门口。 寧彻回头:“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会解决鼠沼的妖,以后种百解草就不需要担心会聚集瘴气了。” 老人没有应声。他只是蹲在那个墙角,把小包藏进一个隱蔽的地方。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像是树木已经枯萎的枝丫。 两人走出石屋。穿过空地,走上土路。钟红药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看墙角那几捆草药的时候。看得很用力,像在数什么。一个人数自己的东西,不会用那种眼神。” 钟红药没有再问。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白蒙蒙的雾气里。 身后,彩霞村在月光里立著,瓦房的轮廓模糊,像沉默的巨兽。村口的石碑上,“镇妖安民”四个字被月光照得发白。 他们走出村口,经过那块刻著“镇妖安民”的石碑时,寧彻多看了一眼。 “这字是谁题的?” “不知道。”钟红药也看了一眼。“但这个字很好,有凌厉的意境,应该是个高手。” 寧彻没再说什么,加快脚步往回赶。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周围的土地又开始变得泥泞。钟红药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隨之变得沉重。寧彻回头看了一眼。 “要不要歇一歇?” “不用。” 又走了一刻钟,她的脚步更慢了。 寧彻停下来,面朝前方,背对著她,俯身弯腰。 “上来。” “……什么?” “背你。” 钟红药站在原地,过了好几息,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但不是靠近的声音,而是加快的声音。她从他旁边走过,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 “不用!”她拒绝的很用力,音调也提高了些许。 寧彻直起腰,看著她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上去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哨所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寧彻远远就看见林野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拎著一只死老鼠,正百无聊赖地晃著腿。 看见两人回来,林野把老鼠一扔,站起身。 “怎么样?” “草药带回来了,不多。”寧彻把布袋递给身后的钟红药。“剩下的事,让她跟你们说。” 钟红药接过布袋,看了他一眼。 寧彻已经往屋里去了。 他要去研究那个阵法,时间仍然紧迫,希望他在这上面也有些天赋。 但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又回头问:“对了,那个守山人,左脸有痣,三十来岁的女人,用短剑,你们谁认识?” 三人面面相覷,都摇了头。 寧彻不意外,他们这几个人都是新人,还受了那些老人的排挤,算是边缘中的边缘。认识的人,只怕加起来两只手数得过来。 他上了楼,推开房门,打开窗户,一头栽在床板上。 得益於月兔呼吸法的神效,他的身体仍然不算疲惫。但一再压制內心的烦躁,已经让他有些心力交瘁了,只想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干。 晨光扑面,带来一股暖意。 没有褥子,木板硌得慌,条件差得好像还在石柱村里刚醒来的时候。 他却不觉得难捱,用力拉伸了身体后,愜意地闭上了眼睛。 也许只过了几个呼吸,也许已经有好一会儿了。 寧彻豁然睁眼,翻了个身,从怀里掏出那本《基础阵道要览》,就著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开始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