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第1章 討债的都是大爷 2024年2月,俄罗斯。 叶卡捷琳堡。 气温,零下25c! 二月的风从伏尔加河上刮过来,带著冰碴子味儿,把那扇没关严的塑钢窗吹得嘎吱响。 郑毅把军大衣往身上裹了裹,站在工地办公室的窗户跟前,瞅著外头黑压压三十多號人。 那都是他的工人。 毛子、中亚来的,还有几个白俄,他们手里拎著铁锹、洋镐,嘴里呼出的白气跟火车头似的。 带头的那个老毛子伊万,正拿一把大锤杵在地上,跟杵著根拐棍似的。 “郑老板!” 伊万嗓门大,玻璃都在抖。 “这都几號了?二月四號!说好的上月十五號发工资,现在都跨月了!” 郑毅没吭声。 一口大回龙之后,他把烟屁股嘬到最后一口,弹指一弹,菸头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进雪地里,嗤的一声,灭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喊什么喊?” 郑毅眯著眼,脸上一副痞笑。 “老伊万,你嗓子眼儿灌风了?给我把大锤放下,要是砸著了,我还得送你去医院,医保都没给你们交呢。” 工人们愣了一下,有几个忍不住笑了。 伊万没笑。 他把大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进雪里,陷进去半截。 “郑,別跟我嬉皮笑脸的。我们三十七个人,两个月的工资,你说咋整?” 郑毅走过去,拍了拍伊万的肩膀。 伊万比他高半头,郑毅得仰著点儿脸。 “老伊万,咱们认识几年了?” “三年。”伊万梗著脖子,“就是因为认识三年了,我才没直接带人砸你办公室。” “那谢谢啊。” 郑毅掏出烟,递给伊万一根,又扔给后头几个人。 “砸了还得我修,这破工地,甲方还压著我三百万工程款没结呢。你们砸了,他们更不给了。” 伊万没接烟:“这话你上个月说过。” “上个月说了,这个月还得说。” 郑毅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有信儿了。甲方財务说了,下周,最晚下下周,钱到帐。” “下下周?”人群里有人喊,“下下周我们都饿死了!” 郑毅看向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脸冻得通红,眼眶也红。 “你叫啥?”郑毅问。 “安德烈。” “安德烈,家里等著钱用?” 小伙子梗著脖子:“我媳妇快生了。” 郑毅点点头,把烟掐了,从军大衣內兜里掏出一沓钱。 卢布,捆得整整齐齐。 “这是二十万。” 他把钱塞到安德烈手里。 “我自己的私房钱,本来留著过年回去相亲的。你先拿著,回去给你媳妇买奶粉。” 安德烈愣住了,伊万也愣住了。 “郑,你这是……” “別你你我我的。” 郑毅摆摆手,转向人群。 “各位,我郑毅在这干了三年,啥时候欠过大家钱?这次是甲方不当人,压著款不给。但我郑毅做人,不能不当人。” 他拍了拍自己的空裤兜。 “就剩这二十万卢布,都给了安德烈,因为他媳妇要生了。你们谁家里有急事的,站出来,我再想办法。 要是没有,就再等我两周。两周后,钱不到帐,你们把我绑了,送给警察局,说我诈骗,行不行?” 人群沉默了。 雪还在下,落在郑毅头髮上、肩膀上,他也不拍。 伊万看著他,忽然骂了一句:“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郑毅乐了:“什么傻不傻的,討债的都是大爷……你们是我大爷,我认。” 有人笑了,有人嘆气,有人把铁锹放下了。 伊万也把大锤从雪里拔出来,往肩上一扛:“行吧,两周!郑,我信你一回。” “等等。”郑毅叫住他。 伊万回头。 郑毅指了指他肩上的大锤:“锤子留下,我这儿缺个镇纸。” 伊万:“……留个屁!我今晚去找喀秋莎,给她的屋子打几个桩!” 郑毅咧嘴一笑,开了个黄腔:“嘶……老伊万,你是给人家屋子打桩,还是在人家身上打桩?” 伊万老脸一红,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工人们哈哈一笑,也都散了。 郑毅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靠著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掏出手机,翻出甲方的电话,打了过去。 关机。 接著又翻出银行信贷经理的电话。 “喂,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是我,郑毅。那个贷款的事……” “郑,不行。”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乾脆, “你的抵押物不够,流水也不好看,银行批不了。” “我可以加点利息……” “不是利息的事。” 对方顿了顿,解释道:“郑,我实话跟你说吧,你这情况,银行不会放,你想想別的办法吧。” 说完,对方就掛了电话。 郑毅坐在地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乌克兰地图。 他忽然笑了:“乌克兰……战场!” 前两天喝酒,有个叫瓦西里的老僱佣兵跟他说过。 “郑,你这种工兵出身的,战场上抢手。排雷、修路、挖战壕,哪样不需要?一天两百美元起步,干得好的话,三四百不是问题,比你在这当包工头强。” 当时,他当笑话听的,可现在……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是他合伙人,叫老谢,东北人。 “郑毅,我刚收到消息,甲方那个老总,昨晚飞杜拜了。” 郑毅闭上眼睛。 “餵?郑毅?你听见没?” “听见了。”郑毅睁开眼,“老谢,工地你盯著点,我出去筹钱。” “去哪儿筹?” “总有地方。” 掛了电话,郑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他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片停工快一个月的工地。 挖掘机歪在一边,履带都被冻住了,钢筋露在外面,上头掛著冰溜子。 这个工地,他接了两年,从一片荒地干到三栋楼封顶。 结果呢? 甲方跑了,银行不给贷,工人等著吃饭。 他想起安德烈那双发红的眼睛,又想起瓦西里那句话:一天两百美元。 没什么深思熟虑,郑毅掏出手机,翻出瓦西里的號码。 “喂,瓦西里,上次你说的那个事儿……还缺人吗?” “缺啊!怎么,你感兴趣?” “感兴趣。”郑毅说,“钱怎么算?” “步兵一天两百,工兵一天二百五,你要是能干排雷的活儿,一天三百。咋样,比你那工地强吧?” 郑毅笑了一声:“是强点。” “那你啥时候过来?我们在叶卡捷琳堡有个招募点,你直接过来就行,记得带护照,別的不用。” “明天。” 说完,他掛了电话。 郑毅沉默著,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在部队时的合影,穿著工兵制服,站在排雷车旁边,笑得没心没肺。 那是十年前了。 然后,郑毅把照片揣进兜里,又拿出纸笔,写了张条子。 “各位工友:我出去筹钱,最多一个月回来。欠大家的工资,一分不会少——郑毅。” 他把条子贴在门上,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外头还在下雪。 郑毅把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走进风雪里。 走到工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里,像三个巨大的问號。 郑毅骂了一句,转身上了计程车。 “去哪儿?”司机问。 郑毅报了个地址。 司机愣了一下:“那边?那边不是……” “不是什么?” 司机嘴巴动了动,没再说话,摇头一嘆,发动了车子。 车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 郑毅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是他爸当年送他当兵时说的。 “儿子,当兵可以,別当英雄……英雄都死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的倒影。 “爸,”郑毅小声说,“你放心,你儿子就是个贪財好色的俗人,当不了英雄。” 车窗上的倒影咧了咧嘴,车开进了风雪里。 远处,有一趟火车正在进站,汽笛声穿过风雪,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第2章 二百五的活儿 按照瓦西里给的地址,郑毅摸到了叶卡捷琳堡北郊的一个废弃工厂。 厂门口没掛牌子,只停著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轮胎比郑毅的腰还粗。 车身上糊著泥,看不出本来顏色,只有车窗上贴著个小標识——一把锤子跟一把铁锹交叉著,底下是一行俄文:干活儿的。 郑毅乐了。 这logo设计得比他工地那个强。 门卫是个独眼老头,看了他护照,又打量他两眼:“华夏人?” “嗯。” “瓦西里介绍来的?” “对!” “进去吧,第三排厂房。” 郑毅往里走,路过第一排厂房,里头传出来噼里啪啦的打枪声。 听著不是真枪,倒像游戏模擬器那种动静。 第二排厂房门口站著俩人,正抽菸,看见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都是糙汉,脸上写著“別惹我”三个字。 第三排厂房门口,瓦西里正蹲著啃列巴,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来了?挺准时!” 郑毅看看四周:“就这?” “就这!” 瓦西里在前面带路:“怎么著,你还指望红地毯跟仪仗队?” 厂房里头比外头暖和点,靠墙摆著几张铁皮桌子,上头摞著文件、电脑、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墙上贴著一张大地图,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郑毅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阿夫迪夫卡。 “坐。”瓦西里指了指破沙发。 郑毅没坐,走到地图跟前:“这就是要去的点儿?” “其中一个。”瓦西里从桌上摸出个文件夹,扔给他,“先填表,填完了再说。” 郑毅打开文件夹,里头三张纸。 第一张,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国籍、服役经歷、特长……他掏出笔,刷刷刷填了。 第二张,免责声明。俄文密密麻麻,大概意思就是“死了残了跟公司没关係,家属不许闹”。 郑毅看了一眼,直接翻过去了。 第三张,待遇確认单。 步兵,200美元/天。 工兵,250美元/天。 排雷,300美元/天。 特种作业,面议。 底下还有一行註解:每月结算一次,可打款至指定帐户。阵亡抚恤金五万美元,家属须签署不追责协议。 郑毅指著那行註解:“五万?就这?” 瓦西里耸耸肩:“嫌少?那你別死!” 郑毅想了想,在工兵那一栏打了个勾。 二百五就二百五吧,好歹比步兵多五十。 “完事儿。” 他把文件夹递迴去。 虽然郑毅已经足够仔细,但还是漏了一行小字:全球派遣! 不过,那是后话了! 瓦西里接过文件扫了一眼,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抬起头:“没了?不问问干啥活儿?去哪儿?” “问了能改?” “不能。” “那问个屁!” 瓦西里愣了下,忽然笑了,伸出手:“行,是个干活的料。欢迎加入锤子与铁锹,郑!” 郑毅握住他的手:“咱这名儿挺接地气。” “老板取的,他是工地出身。” 瓦西里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排柜子。 “去挑身衣服,尺码差不多就行,然后门口等著,下午有车送你们去机场。” “机场?”郑毅一愣,“这么快?” “前线等著用人,你以为这是疗养院?” 瓦西里已经开始翻下一个文件夹。 “阿夫迪夫卡那边打得紧,每天都缺人。你们这批十个,下午飞罗斯托夫,然后转车过去。” 郑毅走到柜子跟前,拉开一个,里头是迷彩服、防弹衣、头盔,叠得整整齐齐,但都带著股樟脑丸味儿。 他挑了身看起来合身的,又翻出双靴子,试了试,还行。 “自己的衣服可以留著,”瓦西里头也不抬,“但进了战区就穿上迷彩,別让狙击手把你当活靶子。” 郑毅脱了军大衣,换上迷彩服,衣服有点大,但凑合。 他对著柜门上的破镜子照了照,忽然想起十年前那身工兵制服。 差不多……就是肩上没军衔了。 “对了,枪呢?” 瓦西里抬起头,表情古怪:“枪?” “对啊,当兵的不得有枪?” “你是工兵。” 瓦西里一字一顿。 “工兵的第一任务是挖坑、排雷、修路,不是突突人。枪有,但得等到了前线再领……放心,不会让你空手进战壕的。” 郑毅点点头,又问:“那跟我一批的其他人呢?” “门口集合。” 郑毅拎著换下来的军大衣走到门口,外头已经站著七八个人了。 有白人也有黑人,有看著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也有满脸褶子的老油条。 一个看著像中亚那边的小伙凑过来,用蹩脚的英语问:“chinese?” 郑毅点头。 “我叫阿利,哈萨克人。”小伙伸出手,“第一次?” “嗯。” “我也是。” 阿利咧嘴笑,露出一颗金牙:“我表哥去年来的,干了一年,寄回去两万多美元。他说,比放羊强。” 郑毅也笑了:“你以前放羊?” “放过,但放羊太无聊了。” 阿利笑了笑。 郑毅不知道该说啥,只好拍了拍他肩膀。 又等了半小时,人齐了,十个。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厂房里出来,手里拿著个平板,挨个点名。 点完,他抬起头:“我是谢尔盖,你们的带队。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们归我管。” 他说话没什么表情,像念说明书。 “先说规矩。第一,服从命令。让你们往东別往西,让你们挖坑別填坑。不听话的,自己走回来……如果能走得回来的话!” 没人吭声。 “第二,钱的事。每天记帐,月底结算。提前走的只结算已出工的天数。死的按抚恤金走,家属签字,钱才到帐。” 郑毅旁边一个黑人大哥咕噥了一句什么。 “第三,到了前线,別逞英雄。咱们是打工的,不是来拼命的。 把活儿干好,把钱拿到手,活著回去,这是唯一的目標。谁想当英雄,去正规军,別在僱佣兵里混。” 他说完,合上平板:“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稀稀拉拉几声。 谢尔盖也不在意,指了指旁边的卡车:“上车,去机场。” 十个人爬上卡车后斗,车厢里堆著一些物资箱,勉强能坐。 车开了,寒风灌进来,冻得人直缩脖子。 阿利掏出个扁酒壶,递给郑毅:“喝点,暖和。” 郑毅接过来抿了一口,是伏特加,烈得呛嗓子。 “谢了。” 他把酒壶还回去,靠著车厢,看著叶卡捷琳堡的楼房一点点往后退,忽然想起工地那帮人。 伊万现在应该在喝酒骂他,安德烈应该回家陪媳妇了,老谢一个人在工地,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他掏出手机,想给老谢发个消息,发现没信號。 算了……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罗斯托夫。 说是机场,其实跟个货运站差不多。 跑道边上停著几架军用运输机,有人正往上面装物资。 谢尔盖把他们带到一个仓库里,指了指地上的几堆装备:“一人一套,穿上。” 这回是真傢伙了! 防弹衣比之前试的那件沉,插著陶瓷板。 头盔带著夜视仪的卡槽,战术背心上掛满了口袋,塞著急救包、弹匣、手雷。 最后发的,是一把ak-12! 郑毅接过来,掂了掂,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会用吗?”谢尔盖问。 “以前用的不是这个型號。” “差不多,打几发就熟了。” 谢尔盖指了指仓库后头。 “那儿有个临时靶场,天黑前你们去熟悉一下。明天一早出发,去阿夫迪夫卡。” 郑毅端著枪走到靶场,压上弹匣,瞄准五十米外的靶子,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靶子那边传来金属撞击声,报靶器上亮起三个红点,全上靶。 阿利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你以前干过?” “当过几年兵。”郑毅退下弹匣,检查枪膛,“工兵。” “工兵枪法也这么好?” “工兵也得自卫。”郑毅把枪放下,“埋雷的时候不能让敌人摸到跟前,不然白埋了。” 阿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举起自己的枪,扣动扳机。 噠噠噠……一梭子全出去了,靶子上只中了俩。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放羊的时候,用的是猎枪,不一样。” 郑毅乐了:“没事,慢慢练!” 天黑下来的时候,十个人挤在仓库角落的简易床上,没人说话。 有人翻来覆去睡不著,有人已经打起呼嚕。 郑毅躺在那儿,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是二月五號。 再过四天,是国內的春节。 他本来答应老娘,今年回去过年,相亲对象都安排好了,据说是个小学老师,长得挺好看。 现在好了,他要跑去阿夫迪夫卡挖战壕。 老娘要是知道,非得拿扫帚把他腿打断。 郑毅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睡袋里。 算了,活著回去再说。 窗外,罗斯托夫的夜风吹过,捲起一阵雪沫子。 远处传来飞机起降的轰鸣,一架接著一架,全是往东飞的。 第3章 这活儿,得加钱 2024年,2月初的阿夫迪夫卡。 这座顿涅茨克北郊的小城,打了快十年。 从2014年乌东衝突开始,这里的炮火就没停过。 乌军在这里修了整整十年的工事,混凝土浇筑的机枪巢,地下连成片的掩体,还有那座苏联时期留下的焦化厂。 厂房比八层楼还高,烟囱能俯瞰整个城区,地下管道错综复杂,能藏下一个旅。 俄军打了四个月,从去年十月推到今年二月,终於把城围死了。 北边是铁路,东边是矿渣山,西边是田野,南边是公路。 乌军剩下的两千多人全缩在焦化厂一带,补给全靠几条地下通道,硬扛著不退。 但扛不了多久了。 俄军的突击队已经摸进城区,正在一栋楼一栋楼地清…… 这就是郑毅抵达时的局面。 卡车在离城八公里的地方就停了,谢尔盖掀开篷布,指了指前头:“下车,换车。” 郑毅跳下车,看见路边停著三辆装甲车。 都不是新的,车身上还糊著泥,有一辆的履带板都缺了几块,跑起来咯噔咯噔响。 十个人挤进装甲车,里头闷得像个罐头。 阿利紧挨著郑毅,脸色发白:“郑,你听见了吗?” “听见什么?” “炮声。” 郑毅侧耳听了听,確实有闷响,远远的,像打雷。 “那是咱们的炮,还是他们的?” “都有。” 对面的老僱佣兵接话。 那人看著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他正闭著眼养神。 “往前再走三公里,就能听见动静了。” “你打过阿夫迪夫卡?”阿利问。 “打过。” 疤脸睁开眼:“去年十月那波进攻,我在。那时候城外还有树林子,现在连树桩子都没了,全炸平了。” 他看了看阿利,又看了看郑毅:“第一次来?” 郑毅点头。 “工兵?” “嗯。” 疤脸嗤笑一声:“工兵?那你白瞎了。” “怎么说?” 疤脸没再说话,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装甲车开了半小时,停了。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灌进来,还带著股怪味儿……硝烟、焦炭、还有別的什么。 郑毅跳下车,脚踩在雪地上,发现雪是灰的。 四周是一片废墟。房子只剩下墙,墙上有弹孔,大的能钻进一个人。 路边倒著一辆烧成骨架的卡车,轮子没了,车斗里还有没卸完的炮弹箱。 远处,焦化厂的烟囱杵在那儿,跟个黑不溜秋的墓碑似的。 谢尔盖领著他们进了一栋半塌的楼,沿著楼梯下到地下室。 里头亮著灯,几台柴油发电机嗡嗡响。墙上钉著地图,桌上摆著电脑,几个穿迷彩的人正在低声说话。 一个光头走过来,接过谢尔盖手里的平板,扫了一眼,然后看向这十个人。 “工兵?”他问。 谢尔盖点头:“七个步兵,三个工兵。” 光头挨个打量,目光在郑毅脸上停了停:“华夏人?” “嗯。” “以前干过?” “干了几年工地。”郑毅没提退伍兵的事,“盖楼、挖沟、排个水啥的,都行。” 光头点点头:“那正好。” 他转向所有人:“你们运气不好,前线缺突击队员。城里打得紧,今天早上又折了八个。你们这批,全部编入『风暴z』,补充到第一突击队。” 郑毅一愣:“我是工兵……” “现在不是了。”光头打断他,“枪发给你们是干啥用的?摆著好看的?” 阿利脸更白了,小声嘀咕:“我以为就是挖挖坑……” 光头听见了,冷笑一声:“挖坑?等打进焦化厂,有你们挖的。但现在,得先打进去。” 他指了指外头:“城西那片楼,乌军还占著两栋。下午四点,第一突击队发起进攻,你们跟著上。有什么问题?” 没人说话。 光头准备转身,郑毅忽然开口:“我有。” 光头回头看他。 郑毅脸上掛著那副混不吝的笑:“我签合同的时候,签的是工兵。一天二百五。现在让我干突击队的活儿……这活儿,得加钱!” 地下室安静了两秒……直到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光头盯著郑毅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你他妈有意思。”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把屏幕懟到郑毅跟前:“看见没?阵亡名单里,工兵跟步兵一个价。活著才有钱拿,死了都一样。” 郑毅看了看屏幕,点点头:“行吧,那我儘量活著。” 光头收起手机:“还有什么问题?” “没了。” “那就准备。三点半集合。” 十个人被带到一个角落里,领弹药。 郑毅领了四个弹匣、两颗手雷,又往背心里塞了两根止血带。 旁边一个瘦高个递给他一把工兵锹:“带著,也许用得上。” 郑毅接过来,掂了掂。 这锹比他工地用的轻,但刃口开过,能当斧子使。 他把锹插进背心里头,又检查了一遍枪。 三点二十。 有人开始往楼上走。 郑毅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阿利凑过来,声音有点抖:“郑,你紧张吗?” 郑毅想了想:“紧张倒不紧张,就是有点心疼。” “心疼什么?” “我那二百五。”郑毅往外走,“这要是折里头,一天二百五,干了不到一天,那不赔大发了。” 阿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那么抖了。 三点半。 地面上,炮击停了。 这是进攻的信號:炮火延伸,步兵上! 郑毅跟著队伍翻出废墟,猫著腰往前跑。 脚下的地跟耕过似的,弹坑套著弹坑,雪盖在上头,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前头那栋楼,七层,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每层窗户都黑洞洞的,跟骷髏眼眶似的。 “从左翼接近!”前头有人喊。 郑毅拐向左边,贴著墙根跑。 墙上全是弹孔,能看见楼里头的砖。他跑过一扇窗户,余光瞥见里头有什么东西。 郑毅没敢细看,继续跑,忽然,枪声响了。 噠噠噠…… 从楼上打下来的,子弹打在郑毅脚边,溅起一串雪沫子。 他往地上一扑,滚进一个弹坑里,弹坑里还有半坑水,结了冰,冰面上有血。 “三楼!三楼第三个窗户!”有人喊。 郑毅趴在弹坑里,抬起头,看见那个窗户,里头有枪焰在闪。 他把枪架在弹坑边缘,瞄准那窗户,扣住扳机。 噠噠噠……一梭子扫过去,枪焰没了。 “上!” 郑毅爬出弹坑,继续往前冲。 这回他没贴墙根,而是踩著弹坑走,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 这招是十年前学的:弹坑不会被同一条弹道打第二次! 衝到楼底下,郑毅才看清这栋楼有多烂。 门厅没了,门框上悬著一块混凝土板,隨时要掉。地上全是碎玻璃、碎砖、还有弹壳。 第一突击队已经进去了,楼道里枪声响成一片。 郑毅没跟著往里冲,而是贴著外墙往侧面绕。 他看见一个窗户,窗台不高,踮著脚能够著。里头是个厨房,灶台上还摆著个搪瓷缸,里头插著一朵塑料花。 郑毅翻进去,落在一堆碎碗上,咔嚓一声,踩碎一个。 客厅方向有脚步声,郑毅端起枪,等著。 一个穿乌军制服的兵衝出来,看见他,愣了一秒。 就一秒。 郑毅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胸口! 那兵往后一仰,倒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响。 郑毅走过去,看了一眼,很年轻,可能比安德烈还小…… 他移开目光,继续往里走! 楼道里枪声还在响,但离得远了。 第4章 工地上扔砖头练的 郑毅从一个房间摸到另一个房间,踢开门之前先看一眼门缝,確认没人再进。 到第三个房间,他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俄语:“二楼清空!上楼!” 郑毅从窗户翻出去,爬上消防梯。 二楼,三个房间,一个个清过去。 到第四个房间门口,他刚准备踢门,门自己开了。 里头衝出来一个人,郑毅的枪口差点顶到他脑门上,是自己人,就是那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他,骂了一句:“你他妈怎么从后头冒出来的?” “走后门。”郑毅收了枪,“楼上什么情况?” “三楼还有两个火力点,压制著楼道呢。”瘦高个喘著气,“突击队被堵在楼梯间了。” 郑毅探头看了看楼道尽头。 楼梯间在那个方向,要过去得穿过一段走廊,走廊那头有两扇窗户,正对著楼外。 他想了想:“你带手雷了吗?” “带了。” “给我一颗。” 瘦高个掏出一颗手雷递给他。 郑毅接过手雷,又从背心里掏出根绳子,把手雷绑在工兵锹上。 “你这是干嘛?” “打水漂!” 说著,郑毅走到墙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那两扇窗户,然后缩回来。 他抡起工兵锹,像扔飞盘似的,把手雷连著锹一起甩了出去。 工兵锹带著手雷飞向窗户,砸破玻璃,落进走廊那头。 两秒后,轰的一声。 郑毅探身出去,端著枪,对著那两扇窗户各扫了一梭子,然后他猫著腰,贴著墙,飞快地跑过那段走廊,衝进楼梯间。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楼梯间里躺著三个人,两个自己人,一个乌军,都在喘气。 郑毅没停,顺著楼梯往上跑。 到三楼拐角,他停下来,摸出最后一颗手雷,拔了销子,往楼梯上一扔。 手雷滚下去,爆炸,烟尘瀰漫。 郑毅衝上去,穿过烟尘,看见三个乌军正趴在地上,被炸蒙了。 他挨个补枪,然后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很快,枪声停了,整栋楼忽然安静下来。 郑毅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混著硝烟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窗外,焦化厂的烟囱还在那儿杵著,他忽然想起工地那三栋没封顶的楼。 也不知道这会儿,谁在那儿盯著。 郑毅吸了口烟,对著那烟囱吐出去:“等著,回头再收拾你!” 楼里安静了。 郑毅靠著墙,把最后一口烟嘬完,菸头按在墙上捻灭,顺手塞进弹匣袋。 战场上不能留痕跡,这是老兵的规矩。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快空了,就剩三根。得省著点抽,鬼知道下次补给什么时候到。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瘦高个端著枪上来,战术靴踩在碎砖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看见郑毅,他愣了一下:“你还活著?” “废话。” 郑毅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肩胛骨咔吧响了两声:“楼上清完了,三个。” “楼下七个。” 瘦高个走过来,掏出烟盒递给郑毅一根:“你他妈刚才那招哪学的?工兵锹当飞盘使?” “工地上扔砖头练的。” 郑毅接过烟,没点,夹耳朵上。他看了眼瘦高个的胸口,姓名牌上写著“维克多”。 “还有人吗?” “一楼还有俩活口,投降了。”维克多往楼下努努嘴,“乌东那边的,动员兵,刚征上来两个月,嚇得尿裤子了。” 郑毅点点头,跟著维克多往下走。 经过二楼时,他下意识看了眼那间厨房。 搪瓷缸还在灶台上,塑料花歪了。灶台边上贴著一张圣像画,圣母玛利亚抱著耶穌,画像右下角烧焦了,捲起来发黑。 郑毅盯著那张画看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下到一楼,突击队的人正把两个乌军押到墙角。 俩人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著稚气。 其中一个胳膊上在流血,用止血带扎著,止血带绑得太紧,手都发紫了。 另一个蹲在地上,眼睛直愣愣盯著前方,嘴里念叨著什么,听不清。 阿利站在旁边,端著枪,手还在抖。枪口一会儿朝上一会儿朝下,保险都没关。 郑毅走过去,伸手把他的枪口按下去,拍拍他肩膀:“没事吧?” “没……没事。”阿利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郑,你刚才衝上去的时候,我……我腿软了,动不了。” “你待在这儿就对了。”郑毅笑著安慰,“第一次,別逞能。逞能的,都死了。” 阿利点点头,又看了看那两个俘虏:“他们……会怎么处理?” 郑毅没回答。 这种问题,没人能回答。 交换俘虏?补一枪?还是送进战壕里当劳力? 都轮不到他操心。 门外传来引擎声,是乌拉尔4320的柴油机动静,老远就能听出来。 一辆装甲车停在废墟边上,后门打开,跳下来几个穿迷彩的。 带队的是个少尉,脸上带著刚刮过鬍子的青茬,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挺利。 他扫了一圈战场,目光在墙上的弹孔和地上的血跡上停留片刻,然后看向维克多:“伤亡?” “四个轻伤,两个重伤。”维克多匯报,“已经往后送了。轻伤的能走,重伤的用装甲车拉走的。” 少尉点点头,看向那两个俘虏:“带走。” 两个乌军被押上车。那个胳膊受伤的踉蹌了一下,差点摔倒,旁边押送的人扶了他一把。 装甲车掉头,突突突开走了,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少尉转向剩下的人:“干得不错。这栋楼清了,今晚你们就在这儿休整,明天有新任务。” “什么新任务?”有人问。 少尉看了那人一眼:“明天再说。” 说完,他钻进另一辆车,走了。 突击队的人散开,各自找地方休息。 有人往楼上走,有人在一楼角落铺睡袋,还有两个人蹲在外头抽菸,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郑毅上了三楼,挑了个靠窗的房间,窗户对著焦化厂的方向。 房间里有一张床,床板没了,只剩个铁架子。 墙角立著个衣柜,门开著,里头空空的,只有衣架上掛著个衣架。 地上散落著几张纸,郑毅捡起来看了一眼,是乌克兰语的作业本,小孩写的,字歪歪扭扭,画著太阳和小房子。 他把作业本放下,靠著墙坐在地上,掏出烟,点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冬天的天黑得快,刚才还能看见焦化厂的轮廓,这会儿只剩下个黑影子。 焦化厂的烟囱黑黢黢地杵在那儿,偶尔有火光闪一下,隔几秒才传来炮声。 是82迫击炮的动静,听声音距离不近,至少三公里开外。 阿利摸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郑,我能待这儿吗?” “隨便。” 阿利把枪放下,缩在墙角。他犹豫了一下,张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 郑毅没理他,继续抽菸。 过了一会儿,阿利还是憋不住了:“郑,你说……咱们能活著回去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阿利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里头有恐惧,有期待,还有点別的东西。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都行。” “假话是,能。”郑毅吸了口烟,“真话是,不知道。” 阿利沉默了。 窗外又是一发炮弹落下,轰的一声,比刚才近。郑毅听声音判断,大概两公里左右。 阿利又开口:“我表哥说,干一年就能回去。他去年干满一年,今年又来了。” “为什么?” “他说比放羊强。” 阿利苦笑,露出一颗金牙。 “挣得多,还能见识见识。可我刚才打仗的时候,忽然想起家里的羊。那些羊不听话,但至少不会朝我开枪。” 郑毅乐了:“那你回去接著放羊唄。” “回不去。” 阿利摇摇头,声音低下去。 “签了合同的,半年起。提前走,一分钱拿不到。我家里还等著用钱,我弟弟要上大学……” 郑毅没说话。 这种事,没法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来这儿,钱,逃避,找刺激,或者没地方可去。 理由不一样,结果都一样:站在战壕里,等著子弹找上门。 楼下传来动静,有人在喊:“补充兵到了!”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停著一辆卡车,是嘎斯66,车斗上蒙著篷布,后斗里跳下来五个人。 领头的那个个子很高,一米九往上,比旁边的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上背著枪,ak-12,瞄具是新的,比郑毅手里这把强。 他走路的架势跟踩著自己家地似的,大摇大摆,下巴微微扬著。 “下去看看。”郑毅拍了拍阿利。 第5章 活著回来,才是好兵 下到一楼,新来的五个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高个子正在打量四周,目光从墙上密密麻麻的弹孔扫到地上的血跡,又从血跡扫到墙角堆著的弹药箱。 看见郑毅他们下来,他目光扫过来,在郑毅脸上停了一秒。 “就这些?”高个子问旁边的少尉。 少尉点点头:“第一突击队,剩下的都在这儿。” 高个子皱了皱眉,眉毛很浓,皱起来像条毛虫:“就这几个?够干什么的?” 维克多不爱听了。 “你他娘的谁啊?” “我?” 高个子笑了笑,笑里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我叫科斯佳,来之前是空降兵的。第76近卫空降师,普斯科夫那边。你呢?” 维克多没吭声。 空降兵,在俄军里头算是精锐中的精锐。 第76师更是王牌,车臣、乔治亚、敘利亚,哪儿都去过。 这身份一亮出来,普通陆军確实没法比。 科斯佳扫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郑毅身上。 他上下打量郑毅,从沾著泥的靴子看到胸口磨掉漆的防弹插板,最后盯著郑毅肩膀上背著的工兵锹。 “你是工兵?” 郑毅点头。 “工兵也上前线?” 科斯佳笑了,笑声里带著点別的意思……不屑,或者嘲弄! “咱们是没人了吗?” 阿利往前站了一步:“虽然他是工兵,但刚才他一个人清了三个……”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利。”郑毅拦住他。 科斯佳看向阿利,又看向郑毅,挑了挑眉:“一个人清三个?运气不错。” 郑毅没接话,掏出烟,点上。 科斯佳旁边一个矮胖的凑过来,笑嘻嘻的,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工兵同志,下次清楼的时候,能不能教教我们怎么用铲子杀人?我也想学,省子弹。” 几个人跟著笑起来。一个瘦子笑得最大声,笑著笑著还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郑毅吐了口烟,看向那矮胖:“你叫什么?” “萨沙。” “萨沙,”郑毅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在哪辆车里?” 萨沙愣了一下:“什么哪辆车?” “我是问,”郑毅看著他,“刚才打仗的时候,你是在来这儿的路上,还是已经下车了?” 萨沙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几个人也不笑了,瘦子的咳嗽声也停了。 科斯佳盯著郑毅,眼神变了变,瞳孔微微收缩。 郑毅把菸头扔地上,用靴子碾灭。 他抬起头,看著科斯佳。俩人身高差了一截,郑毅得仰著点头,但他没往后退半步。 “空降兵是厉害,我认。但这栋楼,是我们拿下来的。你刚下车,脚上的泥还没干呢,就嫌我们人少?” 科斯佳没说话。 “你要是觉得工兵不行,” 郑毅指了指楼上,手指朝上点了点。 “三楼还有几个房间没清理,要不你现在上去转转?万一运气不好,碰上个活口,正好给你练练手。空降兵嘛,肯定比工兵能打。” 周围安静了几秒,气氛有点僵。 少尉站在旁边,抱著胳膊,没吭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科斯佳盯著郑毅看了足足五秒。 郑毅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跟他对视著,然后科斯佳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郑毅面前,低头看著郑毅:“你叫什么……” 话没说完,楼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布匹被撕裂,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蹲下。 轰! 爆炸声在不远处炸开,火光一闪,震得楼上的碎砖哗啦啦往下掉。 郑毅感觉到脚下的楼板都在抖,尘土从头顶的裂缝里簌簌落下来。 紧接著又是几声,越来越近。一发落在隔壁楼,爆炸的气浪从窗户灌进来,带著碎石和硝烟。 “炮击!”维克多喊,“进地下室!” 一群人呼啦啦往楼梯口涌,战术靴踩在楼梯上咚咚响。有人撞到了墙,骂了一声,继续跑。 郑毅没动。 他贴著墙根站著,听著外头的动静,在心里默数:从尖啸到落地,大概三秒。 是122毫米的,或者152?听动静像152,震感更强。 科斯佳也没动。 他站在郑毅对面,两人隔著两米远,对视了一眼。 轰! 又一发落下,比刚才更近。 衝击波震得窗户框子嘎吱响,玻璃早就碎了,碎碴子从窗框上掉下来。 郑毅淡定地掏出烟,点上。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古怪:“你不下去?” “下去有什么用?”郑毅吐了口烟,“炮弹又不认人。” 科斯佳愣了愣,忽然笑了:“你这傢伙,真他妈有意思。” 炮击持续了五六分钟,停了。 硝烟味从窗户灌进来,呛得人咳嗽。郑毅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隔壁那栋楼塌了半边,原本还立著的墙这会儿全倒了,灰尘升起来,在暮色里像一团雾。 少尉从地下室上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头上还顶著个碎屑。他扫了一圈眾人,点了点数:“都活著吧?” 没人吭声。 “行。” 少尉点点头,走到墙边,把那张钉著的破地图扯下来,换了张新的。 新地图上画著红圈蓝圈,还有几条箭头。 “说正事。”他指著地图,“明天凌晨五点,进攻焦化厂。” 郑毅走过去,盯著地图看。 焦化厂的主厂房画著个大红圈,旁边標註著数字和字母。地下管道的入口標了好几个,用红叉圈著。 “焦化厂的主厂房在这儿,乌军的主力缩在里头。” 少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咱们的任务是突入东侧,清理三號入口和四號入口,然后等后续部队上来。这两个入口连著地下管道,能通到厂区各处。” “地下管道?”科斯佳皱眉。 “对。” 少尉看了他一眼, “焦化厂底下有完整的管道系统,苏联时期修的,能走人,能藏物资,四通八达。 咱们不用下去,但得把入口控制住,不让里头的人往外冲。要是让他们衝出来,从侧面包抄,整个进攻就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工兵优先!管道入口可能有诡雷,需要排雷。” 科斯佳看向郑毅,眼神复杂。 郑毅没理他,继续盯著地图,把焦化厂的轮廓、通道、入口位置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 这是工兵的习惯:进场先看地形,哪儿能走,哪儿能藏,哪儿能埋雷,心里得有数。 少尉收起地图:“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四点起床,四点四十齣发。装备检查好,弹药带足。有问题吗?” “有。”科斯佳举手。 少尉看向他。 科斯佳指了指郑毅:“他跟我们一组?” “对。” “他是工兵。” “工兵怎么了?”少尉反问。 科斯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少尉扫了他一眼,又看向所有人,声音沉下来。 “我知道你们有人觉得工兵不行。但到了战场上,能活下来的人,就是行的人。 工兵也好,空降兵也好,活著回来,才是好兵。这话我就说一遍,听不听隨你们。” 说完,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渐渐远去。 科斯佳站在原地,脸色不太好看。 郑毅脸色很平静,从他身边走过,往楼上走,阿利跟在后头。 走到楼梯口,郑毅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科斯佳:“空降兵同志,明天四点起床,別迟到。” 科斯佳盯著他,没吭声。 郑毅咧嘴一笑,转身上了楼。 窗外,焦化厂的烟囱在夜色里杵著,黑压压的,像一头蹲著的巨兽。 远处又有炮声响起来,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是俄军的火炮在延伸射击,为明天的进攻做准备。 郑毅躺在地上,闭上眼睛。睡袋有点薄,地上的寒气往上渗,但他懒得动。 阿利缩在墙角,翻来覆去睡不著。过了好久,他小声问:“郑,明天真要去那个焦化厂?” 郑毅没睁眼:“嗯!” “你怕吗?” 郑毅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阿利以为郑毅睡著了,忽然听见他开口:“怕有什么用?二百五一天呢!” 阿利愣了一下,然后实在没憋住,呼哧呼哧地笑了,但心里没那么怕了。 夜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带著硝烟味和雪沫子。 远处,焦化厂的轮廓隱没在黑暗里,偶尔有火光一闪,照出烟囱的剪影,像一个巨大的惊嘆號。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小声嘀咕道:“好好睡觉,努力战斗,活过明天……” 第6章 焦化厂 凌晨四点,郑毅醒了。 他不是被叫醒的,而是冻醒的。 睡袋上结了一层白霜,呼出来的气在领口冻成冰碴子。 郑毅躺著没动,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炮声依旧没停,一整夜都在响,这会儿更密了。 阿利蜷在墙角,缩成一颗球,还在睡,嘴微微张著,呼哧呼哧喘气。 他还年轻,睡著了就跟小孩似的。 郑毅坐起来,掏出烟,点上。 窗外的天还黑著,焦化厂的烟囱看不见,被黑夜吞了。只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 四点二十,维克多上来敲门:“集合。” 郑毅踢了踢阿利:“起了,起了!” 阿利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神发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打……打仗了?” “还没。”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赶紧收拾。” 下到一楼,人已经到齐了。 科斯佳站在最前头,正往背心里塞弹匣,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老手。 他旁边站著萨沙和另外两个新来的,瘦子叫叶戈尔,还有一个不爱说话的,叫鲍里斯。 少尉从外头进来,身上带著寒气:“都准备好了?” 没人吭声。 他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一下:“今天任务,突入焦化厂东侧,清理三號和四號管道入口。路线记住了吗?” “记住了。” 依旧是稀稀拉拉的几声回答! 少尉皱了皱眉,看向科斯佳:“你,带队!” 科斯佳点点头,嘴角翘起来,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郑毅愣了一下,看向维克多。 维克多耸耸肩,小声说:“空降兵嘛,当官的喜欢。” 少尉走到郑毅跟前:“你跟著他。管道入口的诡雷,你负责。” 郑毅点头。 “还有,”少尉压低声音,“他要是乱来,你看著点。” 郑毅抬头看他,少尉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四点四十,队伍出发。 天还黑著,但东边有点发白了。雪停了,风也小了,安静得有点瘮人。 郑毅跟在科斯佳后头,踩著前面的脚印走。雪地里的脚印黑乎乎的,是冻住了的泥。 阿利紧挨著他,端著枪,手指头冻得通红。 走了二十分钟,焦化厂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 主厂房,八层楼高,墙上全是窟窿,烟囱在旁边杵著,比厂房还高一截。 厂区里到处是倒塌的厂房和扭曲的钢架,积雪盖在上面,高低起伏,像一片白色的坟包。 科斯佳停下来,举起拳头,所有人蹲下。 郑毅探头往前看。三號入口在左前方一百米,是一扇铁门,半开著,门边上堆著沙袋。 “工兵。”科斯佳低声喊。 郑毅猫著腰过去。 “有没有雷?” 郑毅没理他,趴在地上,盯著那扇门看了半分钟。然后他从背心里掏出个小镜子,用枪管挑著,伸出去。 镜子里,门前的雪地平整,没有翻动的痕跡。门框上没有绊线,沙袋堆得整齐,不像藏了东西。 他收起镜子,爬回来:“没有。” 科斯佳点点头,朝后头一挥手:“上。” 突击队分成两组,从左右两侧包抄过去。 郑毅跟著科斯佳这组,贴著墙根摸到门口。科斯佳打了个手势:他先冲,郑毅掩护。 然后他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郑毅跟进,贴著门框,打开头盔上的手电。 是一个走廊,两侧是房间,门都关著。地上散落著杂物:破椅子、烂纸箱、还有一只靴子。 “清房间。”科斯佳低声说。 一组人散开,挨个踢门。 郑毅没跟著,他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水泥地上积著灰,有脚印,新鲜的,往走廊深处去了。 “科斯佳。”他喊。 科斯佳从一个房间里出来:“怎么?” “有人进去过,刚走不久。” 科斯佳走过来,看了一眼脚印,笑了:“追。” “等等。”郑毅拦住他,“咱们的任务是清理入口,不是追人。”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里带著点不耐烦:“入口就在走廊尽头。追过去顺手清理,有问题?”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科斯佳已经往前走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著,里头透出微弱的光。 科斯佳贴著墙摸过去,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打手势:三个,机枪。 郑毅侧耳听了听。里头有发动机的突突声,是发电机。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科斯佳回头,看向郑毅,指了指他,又指了指门,意思是:你,扔雷。 郑毅摇头,指了指头顶,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上头,我去。 科斯佳皱眉。 郑毅没等他同意,转身往回走,从侧边的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露著大窟窿,能看见一楼的动静。郑毅趴下来,趴在一根横樑后头,往下看。 一楼是个大开间,摆著几张桌子,桌上放著电台和地图。 三个乌军,一个在摆弄电台,两个靠在沙袋后头,守著门口。墙角架著一挺pkm,弹链垂下来,亮晶晶的。 郑毅摸出手雷,又掏出根绳子。绳子是从背包上拆下来的伞绳,结实。 他把手雷绑在绳子上,另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然后拔了销子,握紧保险握片,把手雷从窟窿里顺下去。 手雷悬在半空,离地面三米,晃晃悠悠。 郑毅等著。 一个乌军从沙袋后头站起来,伸懒腰。他转过身,背对著郑毅,抬头打了个哈欠。 郑毅鬆开手。 手雷落下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那乌军脚边。 那乌军低头看了一眼。 轰! 爆炸在封闭空间里格外响,震得郑毅耳朵嗡的一声。硝烟腾起来,夹杂著惨叫。 郑毅站起来,端著枪,从窟窿里往下打。 噠噠噠…… 一梭子扫过去,两个乌军倒在沙袋后头。摆弄电台的那个趴在桌上,不动了。 “安全!”郑毅喊。 一楼的门被踹开,科斯佳衝进来,后头跟著萨沙和阿利。 科斯佳扫了一眼战场,看向郑毅,眼神变了变,没说话。 郑毅从二楼下来,耳朵还在嗡,听不清人说话。 他走到沙袋后头,检查那两个乌军。一个死了,一个还喘气,胸口在冒血。 那乌军看著他,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说什么。 郑毅蹲下来,掏出止血带,想给他扎上。手按到胸口,发现是贯通伤,前胸进后背出,血止不住。 那乌军又动了动嘴唇,眼睛慢慢失去焦距。郑毅站起来,把止血带塞回口袋。 “走。”科斯佳喊,“去四號入口。” 从三號出来,外头已经亮了。 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雪地上到处是脚印,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四號入口在厂区另一头,要穿过一片开阔地。 说是开阔地,其实是堆料场,到处是生锈的铁矿石和煤堆,积雪盖在上面,跟一座座小山似的。 科斯佳看了看地形,一挥手:“穿过去。” 郑毅皱眉:“太开阔了,绕一下吧。” “绕?”科斯佳看他,“绕多远?” “多走十分钟。” “十分钟?”科斯佳笑了,“十分钟能出多少事?穿过去,五分钟。” 郑毅想说话,科斯佳已经带著人出去了。阿利看了看郑毅,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郑毅骂了一句傻逼,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堆料场中间有一条路,是铲车走的,雪被轧实了,滑得很。科斯佳走在最前头,大步流星。 郑毅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盯著两边那些煤堆。 走到一半,枪响了。 噠噠噠…… 是pkm的长点射! 第7章 操! 子弹打过来,郑毅本能地扑倒,滚到一个煤堆后头。子弹打在煤堆上,噗噗噗,溅起一团黑灰。 “火力压制!”科斯佳喊。 萨沙和叶戈尔架起枪,对著子弹来的方向还击,枪声像爆豆似的响成一片。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 左前方一百米,两栋厂房之间的夹道里,架著一挺pkm。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打得他们抬不起头。 “rpg!” 科斯佳喊:“谁有rpg?” 没人应。 郑毅缩回来,扫了一圈周围。 右手边有一堆废铁,都是生锈的钢板和钢管,乱七八糟摞著,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掩护我。” 郑毅喊了一嗓子,然后他猫著腰,从煤堆后头衝出去,跑到那堆废铁后头。 子弹追著他打,打在钢板上,叮叮噹噹响。 郑毅趴下,喘了口气,然后开始翻那堆废铁,他要找一根管子。 很快,他找到了。 一根钢管,直径五厘米左右,一米半长,一头是斜的,裂口锋利。 然后,郑毅又从背心里掏出捆东西用的胶带,还有一卷电线。 枪声还在响…… 他听见阿利在喊什么,可惜听不清。 郑毅手脚麻利地把钢管固定在步枪上,枪管伸进钢管里,用胶带缠紧。 然后他掏出最后一个手雷,用电线绑在钢管另一头。 这是土法制枪榴弹! 工兵教材里有,但郑毅从来没试过。 他探出头,看了看那个火力点的位置。大概八十米,角度偏高,在二楼夹道。 郑毅把枪架起来,枪口朝天,估算角度,然后他拔了手雷的销子,扣动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子弹打出去,在手雷后头爆炸。手雷被推出去,飞向那个夹道。 轰! 爆炸的烟尘盖住了夹道,pkm顿时哑了! “上!”郑毅喊。 突击队从掩体后头衝出去,往那个方向压。郑毅换了个弹匣,也跟著冲。 等他衝到夹道底下,萨沙和叶戈尔已经衝上去了。楼上传来两声枪响,然后是欢呼。 “清掉了!” 郑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科斯佳走过来,看著他,表情复杂:“你那是什么?” “土炮。”郑毅回答。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他妈还真是个宝贝。” 郑毅没理他,掏出烟,点上。手指头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嚇的。 阿利跑过来,脸通红:“郑,你太厉害了!” 郑毅看他一眼,没说话,队伍继续前进…… 四號入口在一个倒塌的厂房后头,是一扇铁柵门,门开著,里头黑洞洞的。 科斯佳看了看地形,刚想下令,枪又响了。 这回是从厂房里打出来的。 听声音,对方用的不是机枪,是步枪,好几个点。 “隱蔽!”科斯佳喊。 突击队散开,各自找掩体。 郑毅躲在一个混凝土墩子后头,数枪声。最少三个,分布在二楼和三楼。 科斯佳在另一个墩子后头喊:“工兵,想想办法!” 郑毅没理他,迅速观察地形。 这个厂房塌了一半,但结构还在。三楼有个平台,视野最好。二楼窗户多,但角度不好。 如果能绕到侧面…… “郑!”阿利爬过来,“咱们怎么办?” 郑毅看著三楼那个平台,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是个机枪手。 “你待著別动。”郑毅说。 他刚准备动,科斯佳已经衝出去了。 “跟我上!”科斯佳喊,带著萨沙和鲍里斯往厂房里冲。 郑毅瞪大眼睛:“妈的,傻逼!操!” 枪声爆响。 科斯佳已经衝到门口,鲍里斯跟在后面,刚进门,里头一排子弹打出来。 鲍里斯身子一歪,栽倒在地。 “鲍里斯!”科斯佳喊。 他蹲下来想拉鲍里斯,楼上又是一梭子,打在门框上,碎砖乱飞。 郑毅咬了咬牙,从墩子后头爬出来,猫著腰往侧面绕,阿利跟著他。 “別跟著我。”郑毅低声说,“找掩护。” “我跟著你。”阿利说。 郑毅没时间跟他爭。 他们绕到厂房侧面,有一条消防梯,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用。 郑毅爬上梯子,阿利跟著。 爬到二楼,郑毅探头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但地上有血跡,新鲜的。 他翻进去,贴著墙走。阿利跟在后面,端著枪,手在抖。 走到走廊尽头,听见前头有说话声。 是俄语,但不是自己人。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是两个乌军,正趴在窗户上往下打,没注意身后。 他举起枪,瞄准,扣扳机。 噠噠噠……两个乌军倒下。 郑毅走过去,补了两枪,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楼,那个平台。 郑毅从楼梯口探头,看见那个机枪手,背对著他,正疯狂地往下扫射。 他举起枪。 “郑!”阿利忽然喊。 郑毅回头,看见阿利身后冒出来一个人,端著枪,枪口对著阿利的后脑勺。 郑毅来不及瞄准,直接把枪甩过去,砸在那人脸上。 那人往后一仰,枪走了火,子弹打在墙上。 郑毅衝过去,一膝盖顶在他肚子上,然后掐住他脖子。 那人挣扎著,眼睛瞪得老大,郑毅死死掐著,不鬆手。 身后,机枪声停了。 郑毅回头,看见那个机枪手倒在地上,阿利站在旁边,端著枪,手在抖。 “我……我打中他了。”阿利说。 郑毅鬆开手,站起来,被他掐的那个人已经不动了。 他走过去,拍了拍阿利的肩膀:“干得不错。” 阿利笑了笑,露出一颗金牙。 突然,枪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厂房里,而是从外头。 郑毅扑倒,滚到掩体后头。他探头往外看,看见科斯佳和萨沙从厂房里退出来,拖著鲍里斯。 楼上,另一个窗口冒出枪焰,朝他们射击。 郑毅举起枪,瞄准那个窗口,他还没开枪,忽然听见阿利喊了一声。 郑毅回头,看见阿利捂著胸口,慢慢往下倒。 “阿利!” 郑毅衝过去,扶住他。阿利的胸口在冒血,防弹衣没挡住,子弹从侧面打进去的。 “郑……”阿利看著他,嘴动了动,想说什么。 血从嘴角流出来。 郑毅掏出止血带,想给他扎,但伤口在胸口,扎不住。 “阿利!阿利!” 阿利的眼睛看著他,瞳孔慢慢散开,那颗金牙还在,沾著血。 “操!” 郑毅放下阿利,站起来,端起枪,对著那个窗口疯狂扫射。一梭子打完,换弹匣,再打。 “郑!”科斯佳在下面喊,“撤!他们要包抄!” 郑毅没理他,继续打。 枪膛空了。 他站在那儿,端著枪,大口喘气,远处传来乌军的喊叫声,越来越多。 “郑!”科斯佳又喊。 郑毅低头看了一眼阿利,然后他转身,跑下楼梯。 从厂房里衝出来,科斯佳和萨沙已经撤到安全地带。鲍里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郑毅跑过来,一把揪住科斯佳的领子,一拳砸在他脸上。科斯佳往后踉蹌几步,差点摔倒。 “你他妈!”郑毅追上去,又是一拳,“让你他妈绕路你不绕!” 科斯佳抬手挡,被郑毅按在墙上。 “让你他妈按计划你不按!” 科斯佳嘴角渗血,想说话,郑毅又是一拳。 “老毛子!”郑毅瞪著他,眼睛通红,“你再乱来,老子他妈先崩了你!” 萨沙想上来拉,被郑毅一把推开。科斯佳靠在墙上,看著他,没还手。 郑毅鬆开手,退后两步,喘著粗气。 远处,焦化厂的主厂房黑压压地杵著,烟囱直插天空。 炮声又响起来了,一下接一下,闷闷的,像在为谁送行。 郑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是阿利的,还是刚才那个人的。 他默默地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烟盒空了。 郑毅把烟盒揉成一团,扔进雪地里…… 第8章 三人突击队 郑毅靠在墙上,烟抽完了,手还在抖。 手抖,不是因为怕,而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反应。他握了握拳头,又鬆开,反覆几次,才慢慢止住。 科斯佳坐在地上,用袖子擦嘴角的血。 萨沙蹲在鲍里斯旁边,伸手探了探脖子,然后摇摇头,站起来,走开了。 此时此刻,气氛很安静,没人说话。 远处,枪声还在响,但稀了,离得也远。焦化厂的烟囱杵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个冷眼旁观的巨人。 郑毅盯著地上那块被血染红的雪,脑子里是阿利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颗金牙,沾著血,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又睁开。 “鲍里斯怎么办?”萨沙问。 科斯佳没说话。 郑毅站起来,走到鲍里斯跟前。 人已经硬了,脸上还保持著中弹那一刻的表情,嘴微张著,像是在喊什么。 “留这儿。”郑毅说,“后续部队上来会收。” 萨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毅走回墙根底下,坐下,开始清点弹药。 科斯佳看著他,犹豫了一下,开口:“你的人……” “没救出来!他不是我的人,就是看著顺眼,”郑毅打断科斯佳,头也不抬,“在厂房三楼,那个平台上。” 科斯佳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又持续了五分钟。 郑毅把弹匣里的子弹倒出来,一粒一粒数。 两个半弹匣,一共七十三发。手雷没了。止血带还剩一条。水壶空了。 他把子弹压回弹匣,抬头看向科斯佳:“你们呢?” 科斯佳低头检查自己的背心:“四个弹匣,一颗雷。” 萨沙翻了翻:“三个弹匣,没了。” 郑毅把压好子弹的弹匣塞进背心,站起来,走到墙边,用手指在墙上画。 “你俩过来,咱们三个研究一下!” 听到这,科斯佳和萨沙靠了过来。 “这是咱们现在的位置。” 郑毅画了个圈。 “这是厂房,这是四號入口。入口前头有个堆料场,开阔地,一百米左右,没掩护。想进去,得先压制住厂房里的火力。” 科斯佳进一步凑近,盯著墙上的图。 “厂房里最少三个火力点,二楼两个,三楼一个。三楼那个已经被……”他顿了一下,“已经被打掉了。” 郑毅没接话,继续画:“二楼那两个,一个在中间,一个在东头。中间那个刚才被我打了一梭子,不知道死没死。东头那个还在。” 萨沙凑过来:“咱们三个,怎么打?” 郑毅盯著图,没吭声。 科斯佳忽然说:“我去引。” 郑毅抬头看他。 “我从正面吸引火力。”科斯佳说,“你们从侧面绕过去,清掉那两个点。”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你知道正面有多大概率活下来吗?” 科斯佳没说话。 “空降兵都这么不要命?”郑毅问。 科斯佳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苦:“我欠你们的。” 郑毅收回目光,继续看图。过了一会儿,他说:“不行。” “为什么?” “正面太开阔,你活不过三十秒。” 郑毅指著图:“而且你吸引火力,我跟萨沙绕过去,最少要五分钟。可你,撑不了五分钟。” 科斯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郑毅又指著厂房侧面。 “看见这个没?消防梯。刚才我就是从这儿上去的。他们知道这个梯子,肯定有防备。” 萨沙问:“那怎么办?” 郑毅盯著图,脑子飞快转著。 工兵的习惯,遇事先看地形,找弱点,找能利用的东西。 这个厂房,钢筋混凝土结构,苏联时期建的,结实。 窗户多,但都是窄窗,一个人进出都费劲。门少,就正面一个,侧面一个,后头一个。 正面那个已经被他们打烂了,里头肯定盯著。 侧面那个……刚才他从消防梯上去的时候,侧面门是关著的,但没锁。 这时,郑毅忽然想起一件事:“萨沙,你背包里还有什么?” 萨沙愣了愣:“三个弹匣,没了。” “不是弹匣。”郑毅说,“除了弹药,还有什么?” 萨沙把背包卸下来,翻了翻:“急救包,止血带,压缩饼乾,水壶,工兵锹……” “工兵锹?”郑毅打断他,“你有工兵锹?” 萨沙点头,把工兵锹抽出来。 郑毅接过来看了看,是標准制式,摺叠的,刃口开过,能当斧子用。 他又摸出自己的工兵锹,两把並在一起看了看。 科斯佳皱眉:“你要干嘛?” 郑毅没理他,把两把工兵锹並排放好,然后从背心里掏出胶带。 他隨身带著一卷,这是工地养成的习惯,什么东西坏了都能缠两下。 郑毅用胶带把两把工兵锹缠在一起,锹面朝外,像一对翅膀。 萨沙看傻了:“这是……什么玩意儿?” “盾!”郑毅简短回应。 科斯佳也愣了,然后忽然笑了:“你他妈真是个宝贝。” 郑毅试了试重量,还行,单手能举起来,就是有点沉。 他把这个临时拼凑的盾牌靠在墙上,然后问萨沙:“你还有烟吗?” 萨沙掏出一包,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把烟盒拆开,锡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方块。 然后他从急救包里翻出一卷纱布,把锡纸包在里头,又缠了几圈胶带。 “这又是什么?”科斯佳问。 “诱饵。” 郑毅把那个小包塞进口袋:“闪光弹没有,只能凑合用。锡纸反光,猛地一亮,能晃一下。” 科斯佳看著他,眼神复杂:“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郑毅站起来,把那面“盾”背在背上:“工地。甲方不给钱的时候,得想办法要帐。” 科斯佳和萨沙对视一眼,没再问。 郑毅走到墙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那张图。 厂房,火力点,四號入口,路线,都在脑子里了。 “走了。”他说。 说完,三人从掩体后头摸出去,贴著墙根往侧面绕。 郑毅打头,科斯佳居中,萨沙断后。三人拉开距离,五米一个,脚步很轻。 雪停了,风也停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绕到厂房侧面,那扇门还在,关著。郑毅打了个手势,让科斯佳和萨沙等在墙后头,自己摸过去。 他贴著门听了听,里头没动静。 然后郑毅掏出那个小镜子,还是刚才那个,用枪管挑著,从门缝里伸进去。 镜子里,走廊空荡荡的,没人。但地上有血跡,新鲜的,往楼梯方向去了。 郑毅缩回来,冲后头招招手,科斯佳和萨沙摸过来。 郑毅指了指门,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先进。 科斯佳皱眉,想说什么,郑毅已经推开门,闪了进去。 第9章 羊不会开枪打你 走廊里光线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郑毅贴著墙,慢慢往前走,那面“盾”举在身前,遮住胸口和头。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侧耳听。 楼上有人说话。 是俄语,但口音重,听不清说什么,至少两个人。 郑毅回头看了一眼。科斯佳和萨沙跟在后面,枪口朝上,准备掩护。 他指了指楼上,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然后郑毅指了指科斯佳,又指了指自己:你跟我。 又指了指萨沙,指了指楼梯口:你守著。 萨沙点头。 郑毅和科斯佳开始上楼。 两人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 门开著,里头有光。是蜡烛,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郑毅贴著墙,慢慢挪到门边,探头看了一眼。 两个乌军,一个靠在窗边,端著枪往外看;一个坐在地上,正在包扎胳膊,是刚才被他打中的那个。 窗边那个背对著门,坐在地上那个正对著门。 郑毅缩回来,冲科斯佳打手势:一个背对,一个正对。我打正对,你打背对。 科斯佳点头。 郑毅深吸一口气,举起那面“盾”,转身,衝进去。 坐在地上那个看见他,眼睛瞪大,张嘴想喊。 郑毅的枪先响了。 噠噠噠……三发,胸口。 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墙上,滑下去。 窗边那个转身,刚抬起枪口,科斯佳的子弹就到了。 噠噠噠……一梭子,后背。 那人往前扑,撞在窗框上,然后翻出去,从二楼摔下去,闷响一声。 枪声停了。 郑毅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人趴在雪地里,不动了,身下的雪慢慢变红。 他退回来,靠著墙,喘了口气。 科斯佳看著他,忽然笑了:“两个。” 郑毅没笑,走到门口,冲楼下打了个手势:安全。 萨沙从楼梯口探出头,竖了竖大拇指,继续守著。 “还有三楼。”郑毅说。 三楼,那个平台。 郑毅从楼梯口探头,看见一个人影,正趴在窗口,端著枪往外看。就是刚才那个机枪手的位置。 他缩回来,冲科斯佳指了指,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我引,你打。 然后他把那个用纱布包的“诱饵”掏出来,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猛地探出去,往走廊里一扔。 那个小包飞出去,在空中散开,纱布里包的锡纸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一闪。 机枪手下意识转头,被那道反光晃了一下。 就这一秒,科斯佳从楼梯口闪出来,瞄准,扣扳机。 噠噠噠…… 机枪手身子一歪,从窗口栽下去。 郑毅衝出去,端著枪,跑到那个窗口,往下看了一眼。那人躺在楼下雪地里,已经不动了。 “安全。”他喊。 科斯佳走过来,靠著墙,大口喘气。 郑毅看了看走廊尽头,还有一个房间,门关著。他走过去,一脚踹开门,里头空荡荡的,没人。 “清完了。”他说。 两人下楼,和萨沙会合。萨沙看见他们,眼睛亮了:“完了?” “完了。”科斯佳说。 三人从侧门出去,绕到厂房后头。 四號入口就在眼前,是一扇铁柵门,半开著,里头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 郑毅走到门口,蹲下来,仔细检查。门框上没有绊线,门槛上没有压力板,地上没有翻动的痕跡。 他从背心里掏出一卷细绳,也是工地上养成的习惯,什么破烂都留著,绑在一块石头上,扔进门里。 石头落地,咕嚕嚕滚了几圈,没动静。 郑毅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没雷。” 科斯佳鬆了口气:“进去?” “等。”郑毅看了看手錶,“后续部队还有多久?” 科斯佳也看了看表:“按计划,还有二十分钟。” 郑毅点点头,在门口找了个掩体,坐下。 萨沙也坐下,掏出水壶,喝了一口,递给郑毅。郑毅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 “你那个盾,”萨沙指了指扔在厂房里的那两把工兵锹,“挺厉害的。” 郑毅把水壶还给他:“回头赔你一把。” 萨沙笑了笑:“不用。你活著就行。” 郑毅没说话。 三人沉默地坐著,等著。 二十分钟后,远处传来履带的声音。 三辆bmp-2从废墟后头绕出来,车身上糊著泥,炮塔上站著人。 领头的装甲车在他们面前停下,后门打开,少尉跳下来。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和萨沙,皱了皱眉:“就你们三个?” 郑毅点头。 “其他人呢?” 科斯佳开口:“鲍里斯死了。还有阿利,也没了。” 少尉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他走到四號入口,往里看了看:“清理乾净了?” “乾净了。”郑毅说。 少尉回头,冲装甲车招招手。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士兵,全副武装,在门口列队。 “四號入口,下去就是管道。” 少尉指著地图, “顺著这条管道往前走五百米,能进主厂房地下。” 郑毅看了看那些士兵,都是生面孔,年轻的,脸上还带著紧张。 “我们呢?”他问。 少尉看了他一眼:“你们休整。补充弹药,等下一步命令。” 郑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少尉带著那些士兵进了四號入口,铁柵门在身后关上,黑洞洞的走廊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郑毅站在原地,盯著那扇门看了很久。 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想什么呢?” 郑毅想掏烟,这才想到早就没了,烟盒早扔了,他骂了一句。 科斯佳掏出自己的烟,递给他一根。 郑毅没吱声,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 “想那个哈萨克小子。” 郑毅来了一口大回龙:“阿利说他表哥干了一年,寄回去两万多美元,说比放羊强。” 科斯佳没说话。 郑毅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开。 “放羊是不强……但至少羊不会开枪打你。” 科斯佳看著郑毅,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萨沙在旁边蹲著,忽然开口:“咱们还继续干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远处,炮声又响起来了,闷闷的,一下接一下。 是从焦化厂主厂房那边传来的,俄军的火炮在延伸射击,为后续进攻做准备。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吧,找地方休息。” 三人转身,往回走。 身后,四號入口的铁柵门紧闭著,管道深处隱约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是后续部队在推进,顺著管道,往焦化厂的心臟里去。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鲍里斯躺过的地方,把一切都盖成白色。 郑毅走著走著,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厂房三楼那个平台,空荡荡的,窗口黑洞洞的,阿利还在那儿。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远处,焦化厂的烟囱在雪雾里若隱若现,像一头蹲著的巨兽,等著下一批人送上门。 第10章 进攻受阻 三人找了个半塌的仓库,在角落里坐下。 外头还在下雪,从屋顶的破洞里飘进来,落在脸上凉颼颼的。 郑毅懒得动,靠著墙闭眼休息。说是休息,其实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事儿,阿利那张脸老往外冒。 科斯佳坐在对面,擦枪。 他把ak-12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动作很慢,很认真。 空降兵的习惯,枪就是命。 他把枪机组拆下来,用布擦掉积碳,又用通条捅枪管,捅出来的布条上全是黑印子。 萨沙缩在墙角,已经睡著了,呼嚕打得震天响。睡著睡著还吧唧嘴,不知道梦见吃什么好东西。 郑毅睁开眼,看了科斯佳一眼:“你不睡?” “睡不著。”科斯佳头也不抬,“你呢?” “一样。” 科斯佳把擦好的零件一件件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听著顺耳了。 他把枪靠在墙上,掏出烟,递给郑毅一根。 郑毅接过来,点上。两人抽著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半小时,外头传来履带声。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门口,后斗里跳下来两个后勤兵,抬著弹药箱进来。 “第一突击队的?”其中一个问。 这人大约四十岁,鬍子拉碴,左眼有点斜视,看人的时候不知道他在瞅哪儿。 郑毅睁开眼:“嗯。” “签收。” 后勤兵递过来一个夹子。 郑毅接过来看了看,上头写著:5.45x39弹药四百发,手雷四颗,止血带五条,mre口粮三份。 底下盖著红戳,字跡模糊,看不清是哪个单位。 他签了字,把夹子递迴去,后勤兵走了。 科斯佳凑过来,看著弹药箱:“不少。” 郑毅打开箱子,把东西分了三份:“一人一份。手雷一人一颗,多的那颗我拿著。” 科斯佳没意见,接过自己的那份,开始往背心里塞。弹匣压满,一颗颗按进去,手指头用力,按得指尖发白。 萨沙被吵醒了,揉揉眼,看见弹药,眼睛亮了:“补给到了?” “到了。”郑毅把口粮扔给他,“吃点东西。” 萨沙接过来,撕开包装,往嘴里塞。 压缩饼乾,干得噎人,他嚼了两口,硬咽下去,又灌了口水。噎得直翻白眼,捶了两下胸口才顺过气。 科斯佳也吃,吃得慢,一口一口嚼。他吃东西的样子跟擦枪一样,认真,专注,像在完成什么仪式。 郑毅没吃,靠著墙,盯著外头看。 雪下得更大了,灰濛濛的,看不清远处。 只有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从焦化厂那边传过来。听动静是152毫米榴弹炮,一发接一发,节奏很稳。 “你吃不?”萨沙递过来一块饼乾。 郑毅接过来,咬了一口,没滋没味的。 压缩饼乾就这样,管饱,不管好吃。 忽然,炮声停了,三人同时抬头。 战场上,炮声停了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自己人的炮火延伸,要么是,进攻开始了。 果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像过年放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中间夹杂著rpg特有的闷响,还有pkm的长点射,噠噠噠噠,噠噠噠噠,一听就是老手在打。 “开始了。” 科斯佳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郑毅没动,继续嚼饼乾。 枪声越来越密,从声音判断,距离大概一公里左右,正是主厂房的方向。 手雷的爆炸声也传过来,轰,轰……闷闷的,在厂房里迴荡。 萨沙凑到科斯佳旁边:“咱们不上?” “让休整就休整。”郑毅说,“別找事。” 萨沙缩回来,继续吃饼乾,但吃得心不在焉,老往门口瞅。 枪声响了半个小时,没停,反而更激烈了。 ak的扫射,pkm的长点射,乌军的枪声……他们用的是5.45还是7.62? 听不出来。 但能听出来他们的枪法不差,点射多,扫射少,节约弹药。 与此同时,四號入口內。 格里戈里少尉趴在掩体后头,额头贴著冰冷的混凝土,耳边全是枪声。 进攻开始四十分钟了,他们推进了不到一百米。 管道出口正对著主厂房地下二层的一个大厅,苏联时期是焦化车间的控制室,面积差不多一个足球场大小,层高七八米。 大厅里到处是杂物:废弃的设备、生锈的管道、翻倒的铁柜子、垒起来的沙袋,还有几辆运煤的小矿车,翻倒在角落里。 乌军就藏在那些掩体后头。 少尉探出头,朝著一个枪口焰的方向打了两枪,又缩回来。 子弹打在掩体上,噗噗噗,溅起一片灰尘。他换了个位置,又探出去打了两枪。 “左翼!”有人喊。 噠噠噠……枪声从左边响起。 少尉扭头看,两个士兵正对著一个方向射击。 那边有个翻倒的铁柜子,后头藏著乌军,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柜子上的白漆被子弹打得翻捲起来,露出底下的黑铁。 rpg的呼啸声突然响起。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什么东西撕裂空气。少尉本能地低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轰! 爆炸在不远处炸开,气浪裹著碎石打在头盔上,噹噹当响成一片。 他抬头看,一个沙袋掩体被炸塌了半边,两个俄军士兵倒在旁边,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的腿还在抽,抽了两下,停了。 “医护兵!”有人喊。 医护兵猫著腰跑过去,刚蹲下检查伤员的脖子,又是一梭子打过来,打在他旁边的铁板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医护兵趴下,等枪声停了,才继续往后拖伤员。 少尉咬著牙,盯著前方。 乌军的火力点至少有六个,分布在三个方向上。 最要命的是一挺pkm,架在大厅深处的一个平台上,离地面三米多高。 那地方以前大概是操作台,四周有护栏,视野开阔。 pkm的枪口焰一闪一闪的,子弹像泼水似的往下扫,打在俄军掩体上,碎石乱飞。 少尉摸出对讲机,拧到三號入口的频道:“三號入口,三號入口,报告位置。”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声,然后传来声音,夹杂著枪声和爆炸声。 “三號入口已突破,正在向主厂房一层推进。你们那边怎么样?听见你们打得很热闹。” “卡住了。”少尉说,“地下二层,乌军有重火力。一挺pkm,居高临下,压得我们动不了。” “需要支援吗?” 少尉沉默了两秒:“需要工兵。” 对讲机那头愣了一下:“工兵?” “对。”少尉说,“他们躲在掩体后头,硬啃啃不动。得想办法炸开那个平台。你们有工兵吗?” 那头顿了顿,传来喊话声,像是在问旁边的人。 过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我们的工兵在第一轮进攻的时候就死了。你们呢?” 少尉没说话。 他们的工兵也死了,叫叶夫根尼,三十多岁,以前是矿工。 进攻开始后,他们刚进大厅,一发流弹打中脖子,连止血都来不及。血喷了一地,人抽了两下就不动了。 “我找!”他说,“你们先稳住一层,想办法往下打。两面夹击。” “明白。” 少尉放下对讲机,冲后头喊:“通信兵!” 通信兵爬过来,身上的泥蹭了一脸:“到。” “去找郑毅。”少尉说,“那个华夏人工兵,让他马上过来。” 通信兵点点头,猫著腰往后跑,消失在管道里。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枪声吞没。 少尉转过头,继续盯著前方。 又是一发rpg打过来,轰的一声,震得耳朵嗡嗡响。弹片打在旁边的铁柱子上,蹭出一道白印子。 他咬著牙,骂了一句。 通信兵的速度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抵达郑毅休整的安全地方。 他跑进来,喘著气,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掛著霜。手扶著门框,大口喘气,胸口的对讲机滋滋响。 “谁是郑毅?”他喊。 郑毅站起来:“我!” 第11章 加钱的活儿 “少尉……格里戈里少尉让你马上去前线。”通信兵扶著膝盖,大口喘气,胸腔像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响。 “快!” 郑毅愣了愣:“让我去?” “对。”通信兵直起身,擦了把汗,“进攻受阻,需要工兵。少尉说,让你赶紧过去。” 郑毅没说话,从萨沙的烟盒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时候抽菸?快点走!”通信兵催他,“少尉等著呢,那边打得很凶,已经折了六个了。” 郑毅吐了口烟,嘖嘖两声:“这活儿,得加钱。” 通信兵愣了:“什么? “我说,”郑毅看著他,一脸认真,“得加钱,而且得加不少。” 通信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眼神里写著“这人脑子没问题吧”。 科斯佳在旁边噗地笑出声。萨沙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想起什么,笑容僵在脸上。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然后他拎起枪,背起那面新做的盾,刚才又用胶带缠了两圈,结实多了。 他试了试重量,还行,不影响跑动。 “走吧……加钱的事,也得少尉点头才行!” 就这样,郑毅跟著通信兵穿过管道,越往前走,枪声越响。 管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点著一根蜡烛,昏黄的光照著脚下的路,人影晃晃悠悠的。 地上有血跡,新鲜的,还没干透,踩上去黏糊糊的。 墙角堆著几个弹药箱,盖子打开著,里头空了,只剩几根空弹链扔在地上。 “还有多远?”郑毅问。 “前面就是出口。”通信兵说,声音发颤,“出去就是大厅。” 他们拐过一个弯,眼前亮起来。 那不是蜡烛的光,而是枪口焰,一闪一闪的,从出口那边透进来。爆炸的火光也时不时闪一下,把整个出口照得忽明忽暗。 通信兵趴下来,爬著往前。郑毅跟著趴下,膝盖压在碎砖上,硌得生疼。 爬到出口边上,通信兵指了指外头:“少尉在那儿,那个混凝土墩子后头。”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大厅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到处是掩体:翻倒的设备、堆积的管道、沙袋垒成的工事、生锈的矿车…… 俄军士兵分散在掩体后头,偶尔探出去打两枪,又缩回来。有人中弹倒下,旁边的战友把他拖到掩体后头,继续打。 乌军的火力点分布在深处。 最显眼的是那个平台,离地面大概三米高,用槽钢焊的护栏。 一架pkm架在上头,枪口焰一闪一闪,弹壳叮叮噹噹地掉下来,落在铁板上直蹦。 子弹像泼水似的往下扫,打得俄军掩体抬不起头。 左边有两个铁柜子,翻倒著,柜门上全是弹孔。 后头藏著乌军,时不时探出来打两枪。右边是一堆粗管道,横七竖八摞著,直径七八十厘米,管道缝隙里也有枪口焰在闪。 少尉趴在一个混凝土墩子后头,正拿著对讲机喊什么。他的头盔上糊著泥,看不清原来的顏色。 郑毅爬过去,拍了拍他肩膀。 少尉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来了?” “来了。”郑毅缩到墩子后头,喘了口气,“什么情况?” 少尉指了指那个平台:“看见那个没?pkm,打得我们动不了。换了三个位置,都被压住了。” 郑毅点点头,仔细观察:“还有呢?”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各有一个火力点。右边那堆管道后头,至少两个。” 少尉解释:“我们试过强攻,冲不过去。中间八十米开阔地,跑一半就得被打成筛子。对面枪法不差,已经折了六个,还有三个掛彩的。” 郑毅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又缩回来。 他在脑子里画地图:大厅纵深七八十米,宽一百米左右。乌军的火力点呈扇形分布,互相掩护。中间那个平台是核心,左右两侧互为犄角。想衝过去,必须得先干掉那个pkm。 “你们怎么进来的?”郑毅问。 “四號入口。”少尉想了想,“从管道直接进到这个大厅。管道出口就那一个,没別的路。” “三號那边呢?” “已经突破了一层,正在往下打。”少尉说,“但他们下不来,楼梯被堵死了。乌军用沙袋和钢筋把楼梯口封住了,正在僵持。” 郑毅皱了皱眉:“也就是说,只有咱们这一个入口?” 少尉点头。 郑毅又探出头看了一眼,这次看得仔细些。 平台下头堆著一些设备,像是废弃的传送带滚筒,直径大概半米,生锈了,横七竖八堆在一起。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隱约能看见人影在动。右边那堆管道,是粗的,直径有七八十厘米,有些管道口还连著法兰盘。 他缩回来,问少尉:“有炸药吗?” “有。”少尉指了指后头,“tnt,十公斤,还有雷管导火索,放在后头那个柱子旁边。” “烟雾弹呢?” “也有。八颗还是九颗,没细数。” “够了。”郑毅说。 少尉看著他:“你有办法?” 郑毅没回答,从背心里掏出烟,点上。 少尉皱眉:“这时候抽菸?” “想事儿。” 郑毅吸了一口,盯著前方的地面,脑子里飞快转著。 平台太高,直接炸够不著。强攻冲不过去,火力太密。得先干掉那个pkm,不然谁都动不了。 干掉pkm,要么摸上去,要么炸掉平台。 摸上去不行,中间七八十米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跑一半就得被打成筛子。 那就只能炸。 怎么炸?十公斤tnt,威力够,但得送到平台底下。 送过去……靠人送不行,得用別的办法。 他盯著那堆传送带滚筒,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滚筒是圆的,能滚。如果能绑上炸药,从侧面推过去,滚到平台底下…… 左边那两个铁柜子后头的火力点,正好能掩护滚筒的路线。滚筒从左边推,贴著那些废弃设备走,能挡住一部分视线。 不对,得先压制住那两个火力点,不然推滚筒的人会挨打。左边那两个柜子后头的乌军,角度正好能打到推滚筒的路线。 烟雾弹掩护,派人从左侧推进,压制铁柜子后头的乌军。同时另一个人推著滚筒往前滚,滚到平台底下,引爆。 两个人配合,时间要卡准。 接著,郑毅又看了看右边那堆管道。 那两个火力点角度偏,打不到左边,但能打到中间。得让少尉的人继续顶著他们,別让他们腾出手来打左边。 他吸了口烟,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想好了?”少尉问。 郑毅点点头,指了指前方:“看见那堆滚筒没?” 少尉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传送带上的,废了好多年了。” “炸药绑在滚筒上,从左边推过去,滚到平台底下,引爆。” 郑毅解释:“左边那两个火力点,得先压制住。用烟雾弹掩护,派人往前压,打掉他们,至少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少尉盯著他看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方案:“谁推滚筒?” “我。” 少尉又看了他两秒,然后点点头:“需要多少人?” 郑毅想了想:“左边压制,最少四个人。火力要猛,把他们压死在柜子后头。烟雾弹要打准,別把自己人给罩进去。 推滚筒,一个人就行。右边那俩火力点,你们得继续顶著,別让他们打到左边。” 少尉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可行。” 郑毅掏出烟,又点上一根,吸了一口:“那还等什么?” 少尉转身,开始点人。他猫著腰往后爬,爬到一个沙袋掩体后头,跟几个班长交代任务。 郑毅靠著墩子,盯著那个平台。 pkm还在响,噠噠噠噠,子弹从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墙上,噗噗噗的。 弹头嵌进混凝土里,留下一个个白印子。 他吐了口烟,烟雾被硝烟味裹著,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加钱。” 郑毅小声嘀咕,声音被枪声盖住,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他妈必须得加钱!” 第12章 滚筒炸弹 少尉点完人,爬回来,趴在郑毅旁边。 “四个人,左边。烟雾弹先打,你们趁烟往里推。”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拎起那面工兵锹盾,试了试重量。 滚筒在左边大概三十米的位置,平台在滚筒前方二十米。五十米的距离,推著个铁疙瘩衝过去,想想就他妈刺激。 “烟雾弹准备好。”少尉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四个士兵猫著腰摸上来,清一色ak-12,枪口装著消焰器。 领头的那个脸上涂著泥,看不清长什么样,眼睛倒是挺亮,眼球有点发蓝,像是波罗的海那边的人。 郑毅从掩体后头探出去,最后確认了一遍路线。 从掩体到滚筒堆,中间有十几个散落的设备基座:水泥墩子,半人高,能挡一部分子弹。 滚筒堆到平台,中间是开阔地,什么都没有,光禿禿的水泥地面,连个弹坑都没有。 “少尉,让你的人把右边那两个火力点也打勤快点,別让他们腾出手来打我。” 少尉点头,冲右边喊:“第三组,火力压制,別停!” 右边传来回应,枪声立刻密了起来。 噠噠噠…… pkp和ak交替射击,打得那堆管道后头火花直溅。 7.62的子弹打在铸铁管上,声音又脆又响,弹头崩飞的时候带著一道火星。 “烟雾弹!”少尉喊道。 四颗烟雾弹从不同方向扔出去,落地后嗞嗞冒著白烟,很快连成一片。 rdg-2烟雾弹,发烟时间二十秒,够用了。 大厅左侧瀰漫起浓稠的白雾,能见度不到五米,连头顶的钢樑都看不清了。 郑毅深吸一口气,猫著腰冲了出去。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碎砖和弹壳。 他弓著背,左手举著那面盾,挡在身前,右手拖著枪。 盾不算轻,两把工兵锹加胶带,少说也有四五公斤,跑起来手臂很快就酸了,肱二头肌又胀又疼。 子弹开始往这边招呼…… 左边铁柜子后头的乌军反应过来,朝烟雾里扫射。 他们看不见人,但知道大概方向,子弹打得又低又平。几发打在盾上,噹噹当,震得手臂发麻,骨节都跟著颤。 有一发擦著盾的边缘过去,蹭在郑毅的肩膀上,防弹衣的凯夫拉层被撕开一道口子,白色的纤维翻出来,像一团烂棉花。 郑毅没停,咬著牙往前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滚筒堆就在眼前。 三个滚筒摞在一起,最大的那个直径半米,铁皮锈得发红,但结构完整,敲上去噹噹响,不是空心的。 他衝到滚筒堆后头,蹲下来,大口喘气,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掩护!”他朝身后喊。 少尉那边立刻加大火力,子弹雨点般打在铁柜子方向,压得乌军缩回去。 曳光弹拉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弧线,在昏暗的大厅里格外显眼。 郑毅把盾靠在滚筒上,开始往最大的那个滚筒上绑炸药。 tnt砖一块一块从背包里掏出来,每块两百克,方方正正,裹著蜡纸。 他数了数,五块,一共一公斤……等等,不对,十公斤? 郑毅愣了一下,看了眼少尉指的方向。 十公斤tnt,是那个弹药箱里的量,他一个人背不动。刚才少尉说的是“有炸药”,没说让他全背上。 郑毅回头喊:“炸药呢?” 少尉从掩体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柱子后头!我没让人拿!” “操。”郑毅骂了一句。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就五块tnt,一公斤。 一公斤炸个机枪平台? 够呛……但没时间回去拿了。 郑毅飞快地把五块tnt塞进滚筒的凹槽里,用胶带缠死。雷管插进去,导火索留了十秒。 十秒够他跑出二十米,够了。 他掏出打火机,试了试风向。 烟雾在往右飘,左侧稍微乾净一点。打火机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掉,被他用手护住了。 “我要推了!”郑毅喊道。 左边传来少尉的声音:“推!” 郑毅把滚筒立起来,双手撑住,使劲往前推。 滚筒动了。 一开始很慢,铁锈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指甲刮黑板。 推了几米之后,速度起来了,滚筒开始自己往前滚,惯性带著它走。 郑毅弓著腰,双手撑在滚筒上,跟著跑。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住,护住后脑勺到腰的位置。 子弹又来了。 这次是从右边打过来的。右边那堆管道后头的乌军绕过了火力压制,朝这边开枪。 7.62毫米弹打在滚筒上,叮叮噹噹,火星直冒,像有人在滚筒里敲铁。 有一发打在滚筒边缘,崩出一块铁片,擦著郑毅的脸飞过去,脸上火辣辣地疼,一道热流顺著颧骨往下淌。 是血! 郑毅低著头,只管推。 滚筒滚过第一个设备基座,滚过第二个,越来越快。平台就在前面,十米,八米,六米…… 铁柜子后头突然探出一个人,端著枪,枪口正对著郑毅。那人穿乌军制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一双瞪大的眼睛。 郑毅来不及掏枪,本能地往地上一趴。 噠噠噠……子弹从头顶飞过去。 幸运的是,子弹不是乌军的,是左边的。 少尉的人抢先开了枪,三发点射,全部命中。那个乌军身子一歪,倒在铁柜子上,滑下去,枪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郑毅爬起来,最后推了一把滚筒。 滚筒撞在平台的水泥基座上,弹了一下,停住了。基座上贴著一块生锈的铁牌,写著苏联时期的编號,模模糊糊看不清。 郑毅转身就跑。 导火索已经点著了,嗞嗞冒著火星,引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跑出五步,十步,十五步…… 轰! 爆炸的气浪从背后撞上来,像一堵墙拍在身上。 郑毅被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里。 碎石和灰尘劈头盖脸砸下来,打在头盔上噹噹响,落在脖子上冰凉。 他趴在地上,缓了两秒,抬起头,平台塌了半边。 一公斤tnt威力不大,但那平台本来就锈得差不多了。 水泥碎块和钢筋搅在一起,那挺pkm被埋在下头,枪管歪著翘出来,像一根烧火棍,枪口还冒著青烟。 枪声停了。 大厅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震得耳膜疼。 然后,左边响起俄语:“冲!” 士兵们从掩体后头衝出来,猫著腰往前压。 ak的枪声又响起来,爆豆似的,夹杂著手雷的爆炸。 有人在喊“左翼包抄”,有人在喊“別停”。 靴子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弹壳掉在地上的声音,叫骂声,惨叫声,混成一团。 郑毅趴在地上,看著他们从身边衝过去。 有人踢了他一脚,大概是以为他死了,靴子底蹭在他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又有人蹲下来拽了他一把,把他拖到一根柱子后头。柱子是工字钢的,裹著一层烧焦的防火涂料,掉渣。 “活著没?”那人喊。是萨沙,脸上的肉挤成一团,眼睛里全是紧张。 郑毅摆摆手,撑著柱子站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被萨沙一把扶住。 前方,俄军士兵已经衝进了乌军的阵地。短促的枪声,点射,一声接一声。 有人在喊“清房间”,有人在喊“医护兵”,还有人在喊“这边有两个投降的”…… 郑毅靠在柱子上,喘著粗气,掏出烟。 烟盒压扁了,烟也断了,只剩半截。 他把半截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著,手在抖。 吸了一口,烟从嘴角漏出来,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耳朵还在嗡,但能听见声音了,像隔著一层水,闷闷的。 枪声渐渐稀了。 有人在喊:“这边清了!”“二楼安全!”“管道入口控制住了!” 格里戈里少尉从人群里钻出来,脸上糊著灰,眼睛亮得嚇人。 他看见郑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郑毅肩膀一沉。 “行啊,工兵!”格里戈里说,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似的,“你那滚筒炸弹,哪儿学的?” 郑毅吐了口烟,嗓子眼发苦:“工地上,之前有个甲方不给钱,我就炸他塔吊。” 格里戈里愣了下,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震得墙上的灰又掉下来一层。 郑毅没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巴,做了个“听不清”的手势:“听不太清,你大点声。” 格里戈里摇头,脸上的笑没收,转身衝著队伍喊:“清点伤亡,补充弹药。五分钟后,跟三號入口的部队会合!” 郑毅靠著柱子,把烟抽完。 他摸了摸脸上的伤,一道口子,从颧骨到耳根,不算深,血已经凝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 肩膀上的防弹衣破了个洞,凯夫拉縴维露出来,像一团烂棉花。他用手把纤维塞回去,拍了拍,没拍平。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看见郑毅,眼睛瞪大了:“你脸怎么了?” “蹭了一下。”郑毅说,嗓子有点哑,“科斯佳呢?” “在后头,跟格里戈里的人在一起。”萨沙递过来水壶,“喝点。” 郑毅接过来灌了一口,是水,凉得牙疼,顺著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五分钟后,队伍出发。 第13章 SVD,狙击! 从大厅往里走,穿过一道铁门,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全是房间,门上標著俄文和乌克兰文:控制室、配电间、工具库。 门都开著,里头翻得乱七八糟,文件撒了一地,被踩得到处是脚印。 有几张纸被血浸透了,黏在地上,字跡模糊。 走廊尽头是楼梯,上去就是一层。 郑毅跟著队伍往上走,脚步有点虚。 肾上腺素退了,腿开始发软,每抬一步都像灌了铅。楼梯扶手断了半截,露出生锈的钢筋。 一层比地下二层更惨。 天花板塌了一大片,预製板从中间断开,钢筋垂下来,像倒长的树根,有的还掛著混凝土碎块,晃晃悠悠的。 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砖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墙上弹孔密得像筛子,有些地方还能看见乾涸的血跡,黑褐色的,糊在墙皮上,从弹孔中心往外溅开,像一朵畸形的花。 三號入口的部队已经等在一层大厅了。 他们大概二十来人,靠著墙根坐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包扎伤口。 领队是个中尉,个子不高,但结实,下頜骨宽得像铲子。看见格里戈里,他走过来。 “格里戈里,你们总算到了。”中尉说,伸出手,“一层清了,二层还在打。” 格里戈里跟他握了握:“伤亡?” “七个,三个重的。” 中尉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格里戈里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 “你们呢?” 格里戈里没回答,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 出发时三十多个人,现在站著的不到十五个。有人身上缠著绷带,有人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能打就行,二层什么情况?” “乌军占了东侧,大概二十个人,有rpg。” 中尉解释说,蹲下来在地上画了张简图。 “楼梯被堵了,他们用沙袋和钢筋把楼梯口封死了。得从西侧绕上去,走那边的员工通道。” 格里戈里点头,转身冲自己的人喊:“跟上,从西侧上。” 郑毅跟在队伍后头,手里端著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楼梯口的沙袋堆得半人高,上头压著钢筋和铁板,確实封死了。他从沙袋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二层……枪声又密起来。 队伍从西侧楼梯上去,是一条窄走廊,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墙上掛著苏联时期的標语牌,红底白字,字跡已经看不清了。 地上散落著安全帽和工具,大概是工人在炮击时扔下的。 刚上到一半,上头就扔下来一颗手雷。 f1式防御手雷,柠檬状的铸铁外壳,顺著楼梯滚下来,蹦蹦跳跳的,在台阶上撞出清脆的响声。 “手雷!”前头有人喊。 人群散开,往两边扑。 有人撞在墙上,有人摔倒。郑毅往墙边一靠,蹲下来,双手抱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轰! 手雷在楼梯中间炸开,弹片打在墙上,叮叮噹噹,墙上多了几十个小坑。 一块弹片从郑毅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一小块迷彩布。 前头的士兵站起来,往上冲。 ak的枪声响成一片,有人惨叫,有人喊“rpg”。 火箭弹从走廊尽头飞过来,带著一道白烟,撞在楼梯口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碎砖飞溅。 郑毅跟著往上跑,踩在碎砖上,脚下直打滑。 上到二层,眼前是一个大开间,以前大概是控制室,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控制台翻倒在地上,仪錶盘的玻璃全碎了,指针还指著原来的数字。 乌军在东侧,用沙袋垒了工事,一挺rpk轻机枪架在上头,正往这边扫。 机枪手很年轻,脸上没什么表情,机械地扣著扳机,弹壳从拋壳窗里蹦出来,落在沙袋上,滚下去。 俄军士兵分散在西侧的掩体后头,有的在还击,有的在换弹匣。 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呼吸都带著一股硫磺味。 郑毅蹲在一个倒了的铁柜子后头,探出去打了两枪,又缩回来。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噗,溅起一团灰。 他看了一眼格里戈里的位置。 少尉在前头,趴在一堆沙袋后头,正拿著对讲机喊什么。对讲机里滋滋响,夹杂著断断续续的人声。 “少尉!”郑毅喊。 格里戈里回头。 郑毅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嘴,做了个“听不清”的手势,然后扯著嗓子喊:“你他妈给我加钱,別忘了哈!” 格里戈里先是一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脸上的灰都往下掉。 旁边的几个士兵也跟著笑了,枪声里夹著笑声,听起来有点荒诞。 “加钱!”格里戈里喊,声音盖过枪声,嗓子都劈了,“老子他妈给你加钱!” 郑毅竖起大拇指,缩回柜子后头,继续开枪。 枪战持续了十几分钟。俄军从两侧包抄,乌军一点一点往后退。 rpg又打了两发,炸塌了一面墙,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像有人扯了块灰布盖在眼前。 等灰尘散了,乌军已经退到了东侧尽头。 那是二层的边缘,再往后就是窗户,窗外是厂区,六层楼高,跳下去必死无疑。 窗框上的玻璃早碎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带著雪沫子。 “他们要拼命了。” 科斯佳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郑毅旁边,蹲在他身后,低声说。 话音刚落,乌军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 ak、rpg、手雷,全招呼过来。子弹打得墙皮翻飞,碎砖乱溅,像有人拿大锤在砸墙。 俄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郑毅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打得身后的墙噗噗响,石灰粉簌簌地落在他背上。 格里戈里在对面的掩体后头喊:“手雷!谁有手雷!” 郑毅摸出自己那颗,拔了销子,握在手里等著。保险握片弹开,弹簧的张力顶著手心,隨时可以鬆手。 格里戈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来,喊:“扔!” 郑毅把手雷甩出去。 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翻著跟头,落在乌军的沙袋后头。 轰! 枪声停了片刻,又响了,但稀了。 格里戈里站起来,端著枪往前冲,靴子踩在碎砖上哗哗响:“上!上!上!” 俄军士兵跟著衝上去。 郑毅也站起来,跟著跑,腿还有点软,但能跑。 衝到乌军的工事前,郑毅看见沙袋后头倒著几个人,姿势扭曲。 还有两个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嘴唇发白。 一个俄军士兵正用枪指著他们,喊:“放下武器!手抱头!” 郑毅没停,继续往前跑。 跑过工事,跑过一堆废墟,跑到窗户边上。他靠墙站著,端著枪,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枪声渐渐稀了。 有人在喊“俘虏”,有人在喊“医护兵”,有人在数弹药。 格里戈里从后头走过来,脸上带著笑,额头上有道口子在渗血,他自己没注意。 “工兵,加钱的事……” 他话没说完,一声枪响骤起。 那声音很脆,很远,从厂区外头传来的,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带著一种金属的尾音。 不是ak,不是pkm,不是rpg! 是狙击枪! svd,或者能打更远的东西! 格里戈里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像个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好像被按了暂停键,格里戈里直直地倒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闷得像拍湿麵团。 血从他额头中间那个洞里涌出来,在灰白的水泥地上漫开,又黑又红,流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狙击手!”有人喊,声音都劈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有狙击手!隱蔽!” 郑毅扑倒在地,滚到窗户下头,后背紧紧贴著墙,墙上的灰蹭了一背,冰凉。 心臟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疼得他想弯腰。 他盯著格里戈里的脸。 眼睛还睁著,瞳孔散开了,嘴角甚至还掛著刚才那半句话没说完的笑意。 “加钱。”郑毅小声说,声音发乾,嘴唇也干,“你他妈还没给我加钱呢。” 外头又一声枪响,打在窗户上方的墙上,碎砖落下来,砸在他头盔上,噹噹响。 子弹穿透了墙体,留下一个拇指粗的洞,从洞里能看见外头灰白的天。 有人在大喊大叫,声音尖得变了调。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像小孩。 有人朝外头盲目地扫射,枪口焰在窗户边一闪一闪,子弹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枪声、喊声、脚步声搅成一团,整个二层乱成一锅粥,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郑毅贴著墙,把枪攥紧,指节咯吱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格里戈里躺在那儿,眼睛朝著天花板,一动不动。血已经不流了,在水泥地上凝固成黑红色的一摊。 远处,狙击枪的第二声回音还在厂区上空迴荡,像一根绷断的弦,嗡……久久不散。 郑毅盯著窗户外面,那片灰濛濛的天。天边有一架无人机,小黑点,悬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个黑点,又低头看了看格里戈里。 “操!” 第14章 工兵的枪 格里戈里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二层乱了。 有人在喊“狙击手”,有人在喊“医护兵”,还有人在朝窗外盲目扫射,打得窗框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郑毅贴著墙根蹲著,后背死死抵住墙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架无人机。 他刚才看见了。 天边那个小黑点,悬在厂区东侧上空,一动不动。 那不是侦察用的! 这种距离,侦察无人机不会悬停。那是校射无人机,给狙击手报坐標的。 “都別动!”郑毅喊,“趴下!別站起来!” 声音在混乱中没几个人听见。 科斯佳倒是听见了,一把拽住旁边一个想往窗口冲的士兵,把他按在地上。 “所有人趴下!”科斯佳跟著喊,声音比郑毅还大。 混乱慢慢平息下来。 士兵们趴在掩体后头,没人敢抬头。二层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框的呜呜声。 中尉从掩体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缩回来。 “看清方向了?”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郑毅指了指东侧,手指头没敢伸出去,只是用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 “东边,大概六百到八百米。有无人机校射,不是普通狙击手。” 中尉皱眉:“你怎么知道有无人机?” “刚才看见了。” 郑毅压低声音说道。 “悬在东边天上,这个距离能打这么准的,不是一般货色。svd有效射程六百米,打六百米外的移动目標不难,但一枪爆头——打的是静止目標,有人在给他报坐標。” 科斯佳爬过来,趴在他旁边,郑毅注意到他身后背著的一把枪。 那不是ak,枪身更长,护木和枪托的造型不一样。 svd,德拉贡诺夫狙击步枪。 什么时候背上的? 刚才在三號入口那边补给的时候,科斯佳消失了几分钟,大概是那时候弄到的。 “你哪儿来的svd?”郑毅问。 科斯佳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三號入口那边有个阵亡的狙击手,侦察连的。人没了,枪还在。我拿的。” 他顿了一下,“空降兵的时候打过这个型號,手不生。” 郑毅看了看那把枪。 4倍pso-1瞄准镜,枪托上刻著编號,护木有磨损,但枪管看著还行。 他又看了看科斯佳。 这人虽然是空降兵出身,但狙击手和普通步兵是两码事。打过和打得准,中间差著几百发子弹的训练量。 “多远能保证命中?”郑毅问。 科斯佳想了想:“四百米!再远不敢说。” “六百到八百呢?” “靠运气。” 郑毅没再说话。 他盯著东边那排废墟,脑子里飞快转著。 六百到八百米,自己没有狙击枪,只有akm——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大概是混乱中隨手捡的。 akm有效射程四百米,打六百米外的目標,子弹散布面比脸盆还大。 科斯佳那把svd能打远,但人不行,四百米外就靠蒙了。 得想办法把距离拉近。 他扭头看了看身后的地形。二层东侧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掩护。北边有一排倒塌的厂房,废墟堆成小山,能当掩体。 从那里绕过去,能接近到三百米左右。 但问题是,怎么过去? 中间三百米开阔地,狙击手正瞄著这边,谁露头谁死。 “中尉,”郑毅说,“你还有烟雾弹吗?” “有。三颗。” “全给我。” 中尉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冲后头打了个手势。 一个士兵爬过来,把三颗烟雾弹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塞进口袋。然后他卸下akm的弹匣,检查了一下枪膛。 子弹是7.62的,弹匣里还剩二十多发,够用了。 他把枪放下,转头看科斯佳:“把你的svd借我用用。” 科斯佳愣了:“你会用?” “工兵也得学打枪。”郑毅说,“拿来。” 科斯佳犹豫了一秒,把svd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拉开枪机看了一眼。膛线清晰,没有锈蚀,枪机组件保养得不错,导气活塞上有点积碳,但不影响使用。 弹匣里有八发,7.62x54r全威力弹,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弹匣卸下来重新装了一下,確认供弹簧没问题,又把弹匣敲回去。 “你要干嘛?”科斯佳问。 “把他引出来。” 郑毅眼神平静,然后把svd背在身后,又检查了一遍那面工兵锹盾。 “他瞄著这儿,我出去,他开枪。你趁他开枪的时候,看准枪口焰的位置。” 科斯佳瞪大眼睛:“你疯了?” “我没疯。” 郑毅趴在地上,把三颗烟雾弹的保险销全拔了,握在手里。 “你听著。我先扔烟雾弹,往北边扔,把北边的视线挡住。然后我往北跑,他看不见我,会往烟雾里打。你趁他开枪的时候,看枪口焰的位置。” “然后呢?” “然后你喊我。我再跑回来。”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你要是被打中呢?” “那我就不用加钱了。” 郑毅开了个玩笑,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紧张。 中尉在旁边听著,忽然开口:“我让人从三號入口调狙击手……” “来不及了……等他过来,天都黑了。狙击手不会在原地等死,天黑就撤。今天不打掉他,明天他换个位置,还得死人。” 中尉没再说话。 郑毅把三颗烟雾弹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手指扣住保险握片,弹簧顶著手心,微微发颤。 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又在往上涌,心跳快了,呼吸也快了。 郑毅数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把三颗烟雾弹同时往北边扔出去。 烟雾弹在空中划出三道弧线,落地后同时喷出浓烟。 rdg-2的发烟速度很快,白色的烟雾在北侧迅速瀰漫,连成一道烟墙,把北边的废墟遮得严严实实。 郑毅弓著腰,贴著墙根,往北跑。 脚步很快,但不敢太快——太快会摔。 脚下的碎砖咯吱响,每一声都像在喊“我在这儿”。他把那面工兵锹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住,护住后脑勺到腰的位置。 郑毅跑了大概十五米。 枪响了。 svd的声音,从东边废墟传来,脆生生的,带著回音。 子弹从他身后飞过去,打在二层的墙上,噗的一声,碎砖飞溅。弹头嵌进砖墙里,留下一个拇指粗的洞,洞口边缘的砖粉还在往下掉。 位置確定了。 郑毅没停,继续跑。 又跑了十米,蹲下来,缩在一堆沙袋后头。沙袋上全是弹孔,有的还在往外漏沙子,细流顺著沙袋往下淌。 “看清楚了吗?”他朝对讲机喊。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秒,传来科斯佳的声音:“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 郑毅趴下来,把svd架在沙袋上,打开pso-1瞄准镜。镜里的分划板亮起来,箭头状的测距线对准那排窗户。 他用瞄准镜里的测距標尺估算了一下——目標窗户的宽度大概一米二,在分划板上占了两个刻度,换算下来距离三百五十米左右。 左边第三个窗户。 黑洞洞的,看不见人。 郑毅没开枪,等著。 狙击手打完一发,要么换位置,要么等烟雾散。 svd是半自动,不用拉栓,但打完一发会暴露位置,有经验的狙击手会立刻转移阵地。 刚才那一枪是从三楼打的,现在人可能已经挪了。 郑毅默默等待,心里开始读秒…… 第15章 你他妈不是工兵嘛? 五秒……十秒! 窗户里什么动静都没有。 十五秒! 窗户里闪了一下。 那不是枪口焰,而是镜片反光。狙击手在用瞄准镜观察,镜片的角度正好对著郑毅的方向,阳光在镜片上闪了一下。 “就是现在!” 郑毅心神一动,把瞄准镜的分划板对准那个窗户,手指搭在扳机上。 三百五十米,7.62x54r弹的弹道在这个距离上几乎是一条直线,而且不用调风偏。 今天的风速大概每秒两三米,侧风不大,影响可以忽略。 他屏住呼吸,手指慢慢收紧…… 窗户里又闪了一下,郑毅扣下扳机。 枪响。 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枪口上跳。 他透过瞄准镜看见那扇窗户里溅起一团灰——打中了窗框,偏了。 弹头打在窗框左侧,崩掉一块砖,碎渣往窗户里飞。 “操。”他骂了一句。 svd是半自动,不用手动退壳,第二发自动上膛。 他重新稳住枪口,把分划板对准窗户。枪管在微微发烫,热气从护木的散热孔里冒出来,在瞄准镜里能看到空气在抖动。 窗户里探出半截枪管。 狙击手在还击,枪管从窗户下沿伸出来,黑洞洞的,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转。 郑毅没等他开枪,直接扣了扳机。 第二发。 子弹打进窗户,瞄准镜里看见里头有东西晃了一下——像是人往后倒。 枪管歪了,从窗口缩回去,消失不见。 他没停,等枪口稳定下来,第三发补进去。 窗户里没动静了。 郑毅趴在那儿,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还击。没有枪声。没有镜片反光! 那扇窗户安安静静的,只有被子弹崩掉的砖渣还在往下掉,落在楼下雪地里,噗噗的。 对讲机响了:“打中了?” 科斯佳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 “不知道。”郑毅说,“再等等。” 又等了三十秒。 东边废墟里没有枪声,没有人影,没有动静。连那架无人机都不见了,大概是校射手看见狙击手被干掉,自己跑了。 郑毅慢慢站起来,把svd挎在肩上。 “中了。”他说。 接著,郑毅走回二层的掩体后头,把svd递给科斯佳。 科斯佳接过来,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眼神跟见了鬼似的。 “你他妈不是工兵嘛?”科斯佳说,声音都有点变调了,“狙击也这么厉害?” 郑毅靠在墙上,膝盖还有点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在抖,指甲缝里全是灰和火药残渣。右肩被枪托顶得生疼,估计青了一块。 “工兵也得学。”郑毅咧嘴一笑,嗓子有点干,“当年部队轮训,狙击手班缺人,我去顶了两个月。”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里带著点服气的意思,还有一点不甘心。 空降兵的专业技能被一个工兵比下去了,多少有点掛不住脸。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郑毅没接话。 他摸了摸口袋,烟盒是空的。 刚才在滚筒那会儿就没了,他抬头看科斯佳:“有烟不?给我点一根。” 科斯佳掏出一包,抽出一根递给他,又掏出打火机。 毅接过来叼在嘴里,凑过去点著,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和空气中的硝烟味搅在一起。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中尉从掩体后头站起来,走到窗口边上,拿望远镜往外看了看。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对准那扇窗户,看了十几秒。 然后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郑毅,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有鬆了口气的庆幸,也有一丝不可思议。 “打中了。三楼窗台上趴著一个,不动了。”中尉的声音里也带著点不可思议,“你確定你是工兵?” 郑毅吐了口烟:“工兵。正经的,挖坑排雷那种。” 中尉摇了摇头,没再问。 他转身看向自己的队伍,声音拔高了:“清点弹药,补充手雷。五分钟后,进攻主厂房!” 士兵们开始忙碌起来。 有人在压弹匣,把零散的子弹一发一发按进弹匣里,按得手指头髮白;有人在喝水,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在嘴边结了一层薄冰;有人在包扎伤口,把绷带缠在胳膊上,缠得紧了,呲牙咧嘴地又鬆了松。 二层又恢復了秩序,枪声虽然还在远处响著,但已经不乱了。 科斯佳蹲在郑毅旁边,擦他那把svd。 他用布条捅进枪管里,转了几圈,抽出来看了看,又捅了一遍。 擦著擦著,忽然开口:“刚才那两枪,你是怎么算的?三百五十米,pso-1的分划板,你用的是哪个刻度?” “第三个。”郑毅说,“箭头下面第三个。” “第三个是四百米。” “我知道。”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菸头烫了一下指尖,他也没在意。 “对方躲在窗户后头,子弹打进去会偏。我瞄的是窗框左边,打到右边,正好。” 科斯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svd的枪机组件拆下来,擦了擦导气活塞上的积碳,又装回去。 郑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后背的肌肉绷得太紧,现在松下来,酸得厉害,脊椎骨嘎巴响了两声。 他把akm背好,又把那面工兵锹盾绑在背包上。 远处,主厂房的黑影透过破碎的窗户露出来。 那栋楼比周围的废墟都高,外墙是红砖的,已经被烟燻得发黑,墙面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钢樑。 顶上的烟囱直插天空,灰濛濛的天幕下,像个倒竖的感嘆號。 “主厂房。” 中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最后一块骨头。乌军剩下的全缩在里头了。” “多少人?”郑毅问。 “不知道。少说也有几十个。”中尉看了他一眼,“你跟著我们?” 郑毅没回答。 他盯著主厂房,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战斗。 弹药不多了。 akm两个半弹匣,不到六十发。手雷没了,烟雾弹也没了,止血带剩一条,水壶空的。 svd还给科斯佳了,自己只剩一把akm和那面破盾。 “跟著。” 郑毅笑了笑:“但我得加钱。” 中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不是嘲笑,是那种打了仗之后才会有的笑。 累的,但又痛快,嘴角咧开的时候脸上的灰都跟著往下掉。 “加!”中尉说,“我给你记著。” 郑毅点点头,把枪端好。 远处,主厂房的烟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杵著。二月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硝烟味和雪沫子,吹在脸上针扎似的。 “走。”中尉下令。 队伍开始往主厂房方向移动。 士兵们猫著腰,从二层的西侧楼梯下去,穿过一层的大厅,从侧门出去。 郑毅走在最后头,脚步不快,但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格里戈里躺著的地方。 人已经被拖走了,不知拖到了哪个角落。只剩地上那一摊血,在灰白的水泥地上黑红黑红的,已经开始凝固了,边缘发暗。 “加钱。”郑毅小声说,声音被风吹散了,“说到做到啊。” 然后他转过头,跟著队伍,走进了那片废墟里。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头盔上,落在akm的枪管上,化成看不见的水珠! 第16章 主厂房 队伍从侧门出去,穿过一片堆满废料的空地,往主厂房方向推进。 雪又下大了,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郑毅走在队伍后头,踩著前面人的脚印,儘量压低身形。 主厂房的外墙越来越近,红砖被烟燻得发黑,墙面上布满了弹孔,有些地方的砖被炸碎了,露出里面的隔热层。 中尉在队伍前头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蹲在废墟后头。 “正面有个入口,” 中尉压低声音,指著前方三十米处一扇歪斜的铁门:“侦察连的人说,乌军在门后垒了工事,机枪架著,硬衝过不去。” 科斯佳趴在郑毅旁边,把svd架在一堆碎砖上,透过瞄准镜往前看。 看了一会儿,他缩回来。 “门口两个沙袋掩体,一左一右,中间留了条缝。能看见一挺pkm的枪管,人躲在沙袋后头。” 萨沙蹲在后头,抱著枪,脸色有点白,给人的感觉也比之前稳当多了。 他看著郑毅,等著郑毅说话。 郑毅没说话,盯著那扇铁门看。 门是双开的,左边那扇歪了,右边那扇关著。 沙袋掩体把门缝堵得只剩半米宽,一个人侧身能挤进去。但进去就是送死,pkm在那个距离上能把人打成两截。 “绕!”郑毅说,“正面进不去。” 中尉皱眉:“怎么绕?左边是墙,右边是开阔地。” 郑毅指了指左边那排窗户。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窗户离地大概两米高,玻璃早碎了,窗框歪著,里头黑洞洞的。 “从窗户翻进去。窗户下头堆著废料,踩著能上去。” 中尉看了看那排窗户,又看了看正面那扇铁门,犹豫了两秒。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从窗户进,速度太慢。正面强攻,三分钟就打进去了。” 郑毅盯著他:“正面强攻,你准备死几个?” 中尉没接话。 他转过头,又看了看那扇铁门,脸上的表情不断在变化。 中尉不是在犹豫,而是那种急著完成任务的不耐烦。上头的命令是今天拿下主厂房,时间不多了。 “中尉,”科斯佳开口了,“郑说得有道理。正面硬冲,pkm压著,多少人都不够填。” 中尉看了科斯佳一眼,又看了看萨沙,萨沙赶紧点头。 “三分钟。”中尉说,声音硬了,“正面打进去。我带队。” 郑毅还想说什么,中尉已经转身开始点人了。 “第一组,正面压制。第二组,跟我冲。” 他点了六个人,全是生面孔,年轻的,脸上带著那种刚上战场的人才有的紧张和亢奋。 科斯佳看了郑毅一眼,眼神里写著“这人他妈疯了”。 郑毅没说话,把akm端好,找了个位置架起来。 中尉数了三下。 枪响了。 正面的士兵开始朝铁门射击,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响,压得里头的乌军抬不起头。 中尉带著六个人猫著腰往前冲,脚步很快,靴子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脚印。 跑了十米,铁门后头的pkm响了。 噠噠噠……一轮长点射。 子弹从门缝里打出来,乌军不是瞎打,是瞄著人打的。 冲在最前头那个士兵身子一歪,栽倒在雪地里,挣扎了一下,不动了。 第二个士兵停下来,蹲下想拖他,又是一梭子打过来,打在他肩膀上,整个人转了一圈倒下去。 “撤!”中尉喊。 剩下的人趴在地上,爬著往回撤。 中尉最后一个退回来,拖著那个肩膀中弹的士兵。把人拖到掩体后头,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脸色铁青。 “死了两个。”科斯佳说。 中尉拉著脸,没说话。 他盯著那扇铁门,眼睛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死紧。 郑毅蹲在他旁边,没催他。等了几秒,开口:“让我试试。” 中尉转头看他:“怎么试?” “还是从窗户进。”郑毅说,“我先进去,清掉门口的机枪,你们再从正面冲。” 中尉盯著他看了两秒:“你一个人?” “科斯佳跟我。”郑毅说,“他枪法好,在外头掩护。萨沙跟著,帮我背东西。” 中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地上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小心。”他说。 郑毅站起来,走到那排窗户底下。 窗户离地两米多高,下头堆著一堆废料——生锈的铁桶、碎砖、一段工字钢。 他踩著铁桶爬上去,扒著窗台往里看。 里头是一个大车间,光线很暗,看不清有多深。 最近的地方是几台废弃的设备,盖著帆布,帆布上全是灰。再往远看,什么都看不见。 郑毅把工兵锹盾解下来,背在身后,然后翻过窗台,跳进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踩到一摊油,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蹲下来,端著枪,观察四周。 车间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外头还在打枪,但这里头像另一个世界。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闷得慌。头顶的钢樑上掛著几根电线,晃晃悠悠的。 科斯佳从窗户翻进来,落在他旁边。 萨沙跟著,落地的时候摔了一跤,枪托磕在地上,当的一声。郑毅回头瞪了他一眼,萨沙赶紧捂住枪,憨厚一笑。 三个人贴著墙,往铁门方向摸。 车间很大,从窗户到铁门大概五十米。 中间隔著好几排设备:车床、铣床、立柱,全是苏联时期的老傢伙,锈得不成样子。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油污,踩上去吱吱响。 走了二十米,郑毅停下来,举起拳头。 前方,铁门后面,有人说话。 他蹲下来,慢慢探头。 透过设备的缝隙,能看见铁门后头的沙袋掩体。 两个乌军,一个趴在pkm后头,枪口对著门外;另一个靠在沙袋上,正在换弹匣。 两个人的位置都很隱蔽,从正面打很难打到,但从侧面…… 郑毅缩回来,冲科斯佳打手势:两个,pkm后头一个,右边沙袋一个。我打右边,你打左边。 科斯佳点头,把svd架在一台车床的底座上。 郑毅把akm的枪口从设备缝隙里伸出去,对准右边那个正在换弹匣的乌军。 距离大概三十米,不用瞄准镜,机瞄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枪口,然后扣扳机。 噠噠噠……三发点射。 右边那个乌军胸口中弹,往后一仰,撞在沙袋上,滑下去。弹匣从手里掉出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pkm后头那个乌军反应很快,转身就往这边扫射。 子弹打在那台车床上,火花四溅,铁屑乱飞。郑毅蹲下来,碎铁打在头盔上叮噹响。 然后,科斯佳的枪响了。 svd的声音在车间里格外响,带著回声。 子弹穿过设备之间的缝隙,打在那个乌军的肩膀上。 偏了,没打中头。那乌军惨叫一声,倒下去,但还在动。 郑毅站起来,衝过去。 跑到沙袋掩体前头,那乌军正挣扎著想爬起来,右手去够掉在地上的枪。 郑毅一脚把枪踢开,枪口对著他的脑袋。 那乌军抬起头,脸上全是血,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在哆嗦。 郑毅盯著他看了半秒,把枪口移开,对准他的大腿,扣了一枪。 那乌军惨叫一声,抱著腿缩成一团。 “別动。”郑毅低喝。 科斯佳和萨沙跑过来。科斯佳看了一眼地上的乌军,又看了一眼郑毅:“留活口?” “能换情报。”郑毅说道。 然后,他把pkm从沙袋上拽下来,弹链垂在地上,亮晶晶的。接著又把枪管掰到一边,冲外头喊:“机枪清了!可以进了!” 外头传来回应。 铁门被推开,中尉带著人衝进来。他看见地上的两个乌军,又看了看郑毅,眼神变了一下。 此时此刻,他的眼神不是之前那种“你是工兵”的审视,而是另一种东西。 第17章 加!怎么不加? “门后还有吗?”中尉问。 “没搜。”郑毅说,“我只清了门口。” 中尉点头,转身指挥队伍往里推进。 车间深处传来枪声。 乌军发现了他们,从后头的掩体里开枪。子弹打在设备上,叮叮噹噹。俄军士兵散开,各自找掩护,开始还击。 郑毅蹲在沙袋后头,往车间深处看。 这一看才看清车间有多大:至少一个半足球场,纵深一百多米,宽七八十米。 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一扇大铁门,关著。车间里到处是设备、立柱和堆放的物料,到处都是掩体。 乌军分散在里头,至少有十几个火力点。 中尉在前头指挥,声音越来越大:“左翼包抄!右翼压住!” 士兵们往前推进,一截一截地挪。 从一个掩体衝到下一个掩体,开枪,压制,再冲。郑毅跟在后头,端著枪,打了几枪,但没往前冲。 这会儿,他不是突击兵,这种活儿轮不到他。 可推进到一半,出事了。 中尉冲得太靠前了。 他带著两个士兵,从一个设备后头衝出来,想衝到前面一根立柱后头。 结果跑到一半,右边一堆积木后头冒出来一挺rpg,火箭弹拖著白烟飞过来。 “臥倒!”有人喊。 中尉扑倒,但晚了。 火箭弹在他身后三米的地方炸开。气浪把他掀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的腿在流血,弹片削掉了小腿外侧的一块肉,裤子撕开一个大口子,血往外涌。 “中尉!”旁边的士兵喊。 郑毅衝过去。 子弹在头顶飞,他猫著腰,跑到中尉旁边,一把拽住他防弹衣的肩带,往后拖。 中尉咬著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淌。 拖到一根立柱后头,郑毅把他放下。 中尉的腿在哆嗦,血已经浸透了裤腿,顺著靴子往下滴。 “止血带!”郑毅喊。 萨沙爬过来,从背包里翻出一条止血带,递给他。 郑毅接过来,把中尉的裤腿撕开,露出伤口。 弹片削掉了一块肉,大概巴掌大,深的地方能看见骨头。血往外冒,不是喷的,是涌的,幸运的是没伤到动脉。 郑毅把止血带绑在中尉膝盖上方,绞紧。中尉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忍著。” 郑毅轻喝,又掏出纱布,按在伤口上,缠了几圈。 中尉靠著立柱,喘著粗气,脸白得像纸。他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別说话。”郑毅打断他,“腿保得住。” 中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盯著郑毅,眼神复杂。 有感谢,有后怕,还有一点不甘心…… 刚才他要是听了郑毅的话,从窗户进来,那两个兵不会死,他自己也不会躺在这儿。 “郑。”他说,声音发乾。 “嗯!” “谢谢你救了我。” 郑毅把绷带打了个结,拍了拍他的膝盖,然后站起来,看了看前方。 枪声还在响,乌军的火力点还在,俄军被压在一个设备后头,冲不上去。 “別光说。” 郑毅张嘴,嘴角扯了一下,露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加钱就行,而且救你一命,能加不少吧?” 中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嘴角咧开,脸上的灰跟著往下掉。笑了几声,牵动了腿上的伤,又齜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加。”他说,“加一倍。” 郑毅竖起大拇指,转身看向前方。 枪声密集,子弹横飞,乌军的火力点至少还有七八个。他扫了一圈车间,目光落在头顶的钢樑上。 钢樑横跨整个车间,离地大概十米,上头铺著维修用的铁板走道,从走道上能绕到乌军侧后方。 他转头看科斯佳:“上头那条走道,能上去不?“” 科斯佳抬头看了看:“能。东头有梯子。” “你跟我上去。”郑毅说,又看向萨沙,“你在这儿守著中尉!” 萨沙点头。 郑毅和科斯佳猫著腰,沿著墙根往东头跑。 跑到头,果然有一架铁梯子,锈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用。郑毅先爬,科斯佳跟在后面。 爬到走道上,郑毅趴下来,往前爬。 走道是铁板铺的,每走一步都咯吱响。他从走道边缘往下看,正下方就是乌军的阵地。 几个乌军躲在设备后头,正朝俄军方向射击,完全没注意到头顶有人。 郑毅冲科斯佳打了个手势:手雷。 科斯佳摸出一颗手雷,递给他。 郑毅拔了销子,等了一秒,然后鬆手。 手雷从走道上落下去,在乌军头顶三米的地方炸开。 轰! 爆炸声在车间里迴荡,震得钢樑嗡嗡响。碎片四溅,两个乌军倒下去,剩下的转身就往深处跑。 “打!”郑毅喊。 他和科斯佳趴在走道上,朝下头开枪。 akm和svd交替射击,子弹从高处打下去,角度刁钻,乌军找不到掩护。 有人往设备后头躲,子弹从头顶打下来,正好打在头顶的钢板上,火花直冒。 车间里的俄军也趁机冲了上来。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乌军被夹在中间,无处可躲。 几分钟后,枪声停了。 有人在喊“清场”,有人在喊“医护兵”…… 郑毅趴在走道上,等了一会儿,確认没有还击了,才慢慢站起来。 下头,俄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 几个乌军蹲在墙角,双手抱头,旁边有人拿枪指著他们。地上倒著几具尸体,血在水泥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 郑毅从梯子上爬下来,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中尉靠在立柱上,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脸色还是白。他看见郑毅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郑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掏出一包烟,刚才从中尉口袋里摸的,没告诉他。 “抽一根?”郑毅问。 中尉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眉头微皱:“嘶……这烟是我的?” 郑毅没吭声,给他点上,自己也点了一根。 两人抽著烟,看著车间深处那扇大铁门。 门关著,后头就是主厂房最后一块阵地。过了这扇门,焦化厂就算拿下来了。 “还剩最后一个阵地。”中尉说,声音有点虚,但稳。 郑毅吸了口烟,没说话。 “你跟著我多久了?”中尉忽然问。 “没算。”郑毅说,“半天吧。” 中尉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半天……比我当了五年兵见识的都多。” 郑毅笑了笑,没接话。 论战斗素养和战斗策略,哪怕他是工兵出身,都比这些人强太多! 远处,那扇大铁门黑沉沉地杵著。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知道是蜡烛还是枪口焰,门后头还有人在等著他们。 雪从车间的破屋顶飘进来,落在他们肩膀上,落在中尉腿上的绷带上,落在那扇铁门前头。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吧。”他站起来,“打完这扇门,该歇歇了。” 中尉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科斯佳从走道上下来,走到郑毅旁边,把svd挎在肩上。他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郑毅。 “还加钱不?”科斯佳问。 郑毅乐了:“加!怎么不加?”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脸上还带著刚才的紧张,但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他不是怕,是信任。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咧嘴笑了。 “我跟你们一起!” 萨沙咧嘴笑了笑,眼里有闪烁著光芒。 郑毅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 远处,枪声又响起来了,从门后头传来的,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中尉在身后喊:“集合!” 士兵们围过来,虽然那少了几个,剩下的脸上都带著疲惫,但眼神还亮。 郑毅站在队伍后头,端著枪,看著那扇铁门。 门后头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打完这扇门,今天的活儿就干完了。 一天二百五……不对,现在得翻倍了。 郑毅笑了一下,跟著队伍,走向那扇门。 第18章 主厂房最后的乌军阵地 主厂房內,那扇铁门黑沉沉地杵在车间尽头。 门缝里透出一丝光,忽明忽暗的,像是有人在里头点著蜡烛或者举著手电来回走动。 门后头安静得不正常! 里面没有枪声,没有喊话,甚至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这种安静比枪声还压人,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死寂,闷得人胸口发慌。 中尉靠在立柱上,腿上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嚇人,嘴唇发青,额头上的汗混著灰往下淌。 他把止血带又绞了一圈,闷哼一声,咬著牙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士兵伸手想扶,被他一把推开。 “別扶。” 中尉严词拒绝,声音发乾,但依旧很稳。 他把ak-12端起来,试了握重心,確认单手能控住枪:“我走前面。” 郑毅看了他一眼。 腿上一圈止血带绞得死死的,裤腿撕开的地方露出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顏色发暗。 走路的时候右腿拖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脊背挺得笔直。 “你確定?”郑毅问。 中尉没回答,拖著腿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第三步稳住了,没晃。 郑毅没再说话。 他在心里给这人下了个评语:虽然有点莽,但骨头够硬,军人的信念很强。 这玩意儿不是训练能训出来的,是天生的。有人挨一枪就怂了,有人腿都快断了还能往前冲。 而中尉,是第二种! 科斯佳从走道上爬下来,把svd挎在肩上。 他看了一眼那扇铁门,又看了一眼郑毅。 “门后头大概还有十五到二十个人。刚才从走道上往下打的时候,我看见至少七八个往门后头跑了,后头可能还有。” “火力配置呢?”中尉问。 “至少两挺rpk,可能还有一具rpg。如果我猜的不错,里头可能还有一挺pkm在架设。” 科斯佳眼神冷静:“门后头是个小厅,空间不大,再往后连著一条走廊,走廊两侧还有房间。硬冲的话……” “不硬冲。” 中尉打断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郑毅:“你怎么看?” 郑毅愣了愣。 这是中尉第一次主动问他意见。 郑毅默默走到铁门边上,没碰门,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 门缝大概两指宽,能看见里头的光线。他掏出小镜子,用枪管挑著伸进去,慢慢转了一圈。 镜子里头是个小厅,大概二十平米,堆著沙袋和弹药箱。厅后头连著一条走廊,黑漆漆的,两侧能看见门洞。 沙袋后头蹲著人,至少五个,枪口全对著门。走廊深处有人影在移动,不止一两个。 他缩回来,在地上画了个草图:“门后头是个小厅,二十平左右。沙袋工事,至少五个火力点,全是正面朝门。 门一开,五把枪同时开火,谁都进不去。走廊两侧还有房间,里头藏著人,等咱们衝进去再从侧翼打。” 中尉盯著地上的图,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绕?” “没路可绕。”郑毅摇头,解释道:“左右都是实墙,我敲过了,承重墙,炸都费劲,后头是死胡同。” “那就从顶上?”科斯佳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钢樑。 走道只通到铁门前十米的地方,再往前就没有了。 从走道上跳下来,正好落在乌军工事的侧后方——但得从十米高的地方往下跳,下面是水泥地,跳下去腿不断也得折。 郑毅顺著他的目光往上看。 走道到铁门前十米就断了,再往前只有钢樑,光禿禿的工字钢,横跨整个小厅和一部分走廊。 钢樑上锈跡斑斑,但结构应该没问题,苏联时期的东西,结实。如果能从钢樑上爬到小厅正上方,往下扔手雷…… “钢樑。” 郑毅眼睛一亮:“爬过去,从上往下打。先清掉小厅里的火力点,再打走廊。” 中尉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十米高,这要是掉下来……” “不会掉。” 郑毅把工兵锹盾解下来,检查了一下胶带,还结实。又把akm的枪带收紧,背在身后。 “我上去。你们在门口等著,我扔完手雷,门一响就往里冲。科斯佳跟我上钢樑,从上头掩护。” 科斯佳愣了一下:“我也上?” “你枪法好。钢樑上角度好,能打到走廊里。”郑毅说,“萨沙跟著中尉,从正面冲。” 科斯佳盯著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 郑毅爬回走道上,沿著走道走到尽头。 钢樑就在前面,离走道边缘大概一米远,跳过去能够著。 他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跳上去。 脚落在钢樑上,整个人晃了一下。 郑毅赶紧蹲下来,双手抱住钢樑,等稳住了才慢慢站起来。 科斯佳跟著跳过来,落在他身后,稳当多了。 空降兵到底是空降兵,平衡感比工兵强! 钢樑大概二十厘米宽,走上去不难,难的是不能出声。 铁锈被踩碎的声音在安静的环境里能传很远。 两人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踩在钢樑的铆钉上。铆钉突出半厘米,能卡住靴底,不容易打滑。 往下看,正好是那个小厅。 五个乌军蹲在沙袋后头,枪口对著门。还有一个靠在墙上,手里拿著对讲机在说什么。 墙角堆著几箱弹药,一具rpg-7靠在一旁,弹头已经装好了。走廊里头有人影晃动,至少三四个。 郑毅把akm从背后卸下来,枪口朝下。 从这个角度往下打,子弹穿过沙袋的可能性不大,但打人够了。 他冲科斯佳打了个手势:我打下头,你打走廊。 科斯佳点头,把svd架在钢樑上,枪管从两根横撑之间伸出去。 郑毅数了数人头。 沙袋后头五个,墙根一个,走廊里至少四个。十个人,自己带的手雷不够用。 他摸出手雷,还有两颗。 郑毅没犹豫,他把两颗手雷的销子都拔了,一手握一颗,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然后他冲科斯佳使了个眼色。 科斯佳扣动扳机。 svd的枪声在钢樑上炸开,回声在车间里嗡嗡震,走廊里头那个拿对讲机的乌军应声倒下。 几乎同时,郑毅鬆手,两颗手雷落下去。一颗落在沙袋后头,一颗落在墙角那堆弹药箱旁边。 “手雷!”下头有人喊,乌克兰语,声音尖得变了调。 轰! 轰! 两声爆炸几乎同时响起。 第一颗在沙袋后头炸开,气浪掀翻了三个人,两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在挣扎著爬。 第二颗引爆了弹药箱,7.62弹被烤得噼里啪啦乱炸,跳弹在小厅里到处飞,打得墙上噗噗冒烟,一个乌军被跳弹击中大腿,惨叫一声倒下去。 沙袋后头还有两个乌军没被炸倒,一个趴在沙袋上朝门外扫射,另一个转身往走廊里跑。 郑毅端著akm,往下扫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打在沙袋上,偏了。他稳住枪口,又补了两发,那个扫射的乌军身子一歪,倒在沙袋上不动了。 科斯佳在走廊方向连续开枪。 svd的枪声一声接一声,每一声都隔了不到两秒。走廊里头传来惨叫和喊叫声,有人往外跑,被科斯佳一枪撂倒。 “冲!”郑毅朝下头喊。 砰! 铁门被踹开。 中尉第一个衝进来,拖著那条伤腿,一瘸一拐,但枪端得很稳。 他朝走廊方向打了两枪,然后闪到墙根,换弹匣。 萨沙跟在后头,端著枪,挨个检查地上的乌军,补枪,动作比前几天利索多了。 后头又跟进五六个士兵,分散在小厅两侧,开始往走廊里压制。 第19章 幸不辱命 郑毅从钢樑上往下看,走廊里还藏著人。 一个乌军从右侧的门洞里探出半个身子,举著rpg,瞄准的方向正是铁门,中尉站在那儿。 “科斯佳!右边门洞!”郑毅喊。 科斯佳的枪口转过去,慢了半拍,那个乌军已经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拖著白烟飞出去,打在小厅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 碎砖和气浪灌满整个小厅,灰尘腾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郑毅趴在钢樑上,碎石打在头盔上噹噹响,有一块擦著他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中尉!”他喊。 下头没人应。 灰尘慢慢散了…… 郑毅往下看,中尉趴在地上,身上盖著一层灰,一动不动。萨沙蹲在他旁边,正在拽他。 “中尉活著!”萨沙喊,“被震晕了!” 郑毅从钢樑上跳下来。 十米高,落在一堆沙袋上,摔得七荤八素,膝盖磕在沙袋角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爬起来,跑到中尉旁边。中尉脸上全是灰,眼皮在动,嘴里在嘟囔什么。 额头上一道口子,血顺著脸往下淌,但人是活的。 “把他拖出去。”郑毅对萨沙说。 萨沙点头,拽著中尉的防弹衣肩带往后拖。 中尉被拖了几米,咳嗽了两声,睁开眼睛,挣扎著想站起来,被萨沙按住了。 “別动!”萨沙喊,“你脑震盪了!” 走廊里的枪声还在响…… 科斯佳在钢樑上连续射击,压得走廊里的乌军抬不起头。 郑毅端枪衝进走廊,贴著墙根往前跑。 第一个门洞,他探了一下——空的,地上有血跡,人跑了。第二个门洞,他听见里头有动静。 他掏出一颗手雷,那是从地上那个阵亡乌军身上摸来的,f1,铸铁外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拔了销子,从门缝里扔进去。 轰! 里头安静了。 郑毅衝进去,房间里倒著两个乌军,一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喘。他没管,继续往前跑。 走廊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是焦化厂主厂房的控制室,苏联时期留下的老古董,墙上掛著发黄的操作流程图,桌上摆著锈跡斑斑的仪錶盘。 房间里缩著三个乌军。 两个蹲在窗户后头,拿枪指著外头;一个躲在桌子后头,抱著头。 郑毅站在门口,枪口指著屋里,喊了一声:“放下武器!” 没人动。 科斯佳从后头跟上来,svd的枪口从郑毅肩膀上方伸出去,对准窗户后头那个乌军。 “放下武器!”郑毅又喊了一声。 躲在桌子后头那个举起双手,慢慢站起来。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科斯佳,嘴唇哆嗦著说了句什么。郑毅没听懂,但意思明白:投降。 另外两个也把枪放下了。 科斯佳冲后头打了个手势。两个士兵上来,把乌军的枪收走,把人押出去。 科斯佳走进控制室,检查了一遍,確认没人了,冲外头喊:“清了!安全!” 枪声停了。 整个焦化厂忽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和打仗时候的安静不一样。 打仗时的安静是假的,是暴风雨前的沉默,里头压著东西。 现在的安静是真的……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声,没有喊叫声。只有风吹过破窗户的呜呜声,和雪落在碎砖上的沙沙声。 郑毅靠在控制室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腿在抖,手也在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不疼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虎口磨出了血泡,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 萨沙扶著中尉走进来。 中尉的腿还是一瘸一拐,但脑震盪那劲儿过去了,眼神清亮了。他靠著墙坐下,问萨沙有没有烟。 萨沙手忙脚乱地摸了半天,才摸出半包烟,中尉抽出一根,一个放自己嘴里,一根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来,叼在嘴里,中尉又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两人抽著烟,谁都没说话。 科斯佳走进来,脸上带著笑,但笑里也带著疲惫。他靠著墙坐下,把svd放在腿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伤亡?”中尉问。 萨沙清点完人数,回来报告:“死了两个,伤了三个。加上之前的,咱们还能打的还有十一个。” 中尉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医护兵。”郑毅喊了一声。 医护兵跑进来,蹲在中尉旁边,开始拆绷带。中尉咬著牙,一声没吭。 过了大半天,外头传来履带声。 好几辆装甲车从厂区外头开进来,bmp-2和btr-82,车身上糊著泥,炮塔上站著人。 引擎的轰鸣声在废墟间迴荡。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卸物资,有人在清点俘虏…… 俄军的大部队到了。 一个少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走进控制室,看见中尉腿上的伤,皱了皱眉:“任务完成得很好!” “幸不辱命!”中尉说。 少校点了点头,扫了一圈屋里这几个人。目光在郑毅脸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外头,俄军士兵开始布防。 机枪架起来,掩体挖起来,弹药箱堆起来…… 忙而不乱,有条不紊! 中尉靠在墙上,看著窗外忙碌的人群,忽然开口:“刚接到的消息。” 郑毅看他。 “乌军第110机械化旅的部分兵力正在集结,大概一千人左右。” 中尉脸色平静,声音不高。 “他们丟了焦化厂,阿夫迪夫卡市区就彻底守不住了,肯定要打回来。” “什么时候?”郑毅问。 “情报说是2月9號之前,还有三天。”中尉说,“他们需要时间组织,咱们也有时间准备。” 郑毅没说话,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远处的天际线上,灰濛濛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灰濛濛的后头,一千人正在集结。 坦克、装甲车、步兵,无人机……三天之后就会往这边集结。 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一千人。咱们这边加上刚到的,大概一千二。守,能守。” “能守,但得死人。”郑毅严肃回应。 科斯佳没接话,中尉在身后喊:“郑。” 郑毅回头。 中尉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几秒,他说:“你合同什么时候到期?” 郑毅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瓦西里给他签的那份合同,没仔细看,就记得上头写著工兵一天二百五。 “好像是半年。” “半年。”中尉重复了一遍,点点头,“那你还有得打。” 郑毅没接话。 他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走到窗户边上,把枪端好。 窗外,雪又下大了。 三天之后,乌军会来。一千人,带著坦克和装甲车,一门心思要夺回这座破厂。 “他娘的,这活儿,”他说,声音有点干,“三天之后还得加钱。” 旁边的中尉听到这话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科斯佳也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他看著窗外,眼神变得很沉。 萨沙蹲在墙角,抱著枪,听著他们笑,也跟著咧嘴,但没笑出声。 郑毅转身走回屋里,找了个乾净点的墙角,靠著墙坐下。 他把akm放在身边,把工兵锹盾解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外头,士兵们在布防…… 机枪架设的声音,弹药箱打开的声音,铁锹挖掩体的声音,混成一片。 三天……三天之后还有一仗。 郑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然后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第20章 拿不到钱,我不死 焦化厂,主厂房地下二层。 拿下控制室之后,俄军把地下二层的一个配电间改成了临时休整点。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墙上掛著苏联时期的高压电警示牌,红底白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靠墙摆著几张从控制室搬来的破椅子,中间用弹药箱拼了张桌子。 郑毅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摆著半罐猪肉罐头和一瓶伏特加。 伏特加是从乌军阵地上缴获的,乌克兰產的,商標上印著看不懂的字。 罐头是俄军口粮里的,冻得像石头,用刺刀撬开之后放在暖气管上烤了一会儿,化开了,油脂在表面浮著一层,亮晶晶的。 “来,喝。” 科斯佳把伏特加倒进三个铁杯子里,推过来一杯。铁杯子是从厨房翻出来的,杯底还粘著一层干掉的番茄酱。 萨沙端起来抿了一口,齜牙咧嘴:“好烈。” “伏特加就是这个味儿。” 科斯佳一口闷了半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靠著墙坐著,svd靠在身边,枪口朝上,护木上缠著布条。昨天打的,防止在钢樑上磕出声音。 郑毅接过来喝了一口,烈得呛嗓子。 酒顺著喉咙下去,胃里烧起来,暖意从胸口往四肢扩散,僵硬的肌肉鬆了一点。 他把杯子放下,拿叉子戳了一块罐头肉塞进嘴里,咸得发苦。 “郑。”科斯佳忽然开口,“你以前是工兵?” “嗯。”郑毅嚼著罐头,含糊不清。 “工兵怎么跑僱佣兵来了?” 郑毅想了想,叉子在罐头里戳了几下,戳起一块肥的,又放下了。 “欠债。” 科斯佳挑了挑眉:“欠多少?” “够我干半年的。”郑毅说,没说具体数字。他把那块肥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硬咽下去。 萨沙在旁边听著,忽然插嘴:“我表哥说,干一年能挣十万多美元,你欠的有那么多吗?” “差不多。” 郑毅喝了口酒,把杯子放下,掏出一根烟——从科斯佳那儿蹭的,点上,吸了一口。 “你们呢?怎么来的?” 科斯佳靠在墙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 “部队裁军,合同到期没续签。回家找了份保安的活儿,一个月两万卢布。 他顿了顿:“不够花!” “不够花就上战场?”郑毅问。 科斯佳看了他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战场上一天顶保安一个月。打一个月,回家歇半年。划算。” 郑毅没接话。 他见过太多这种逻辑:不是不知道风险,是觉得风险不值钱。 两万卢布一个月,三百美元出头,在莫斯科连间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 这边一天二百五,干一个月顶家里干一年。算帐的人都不傻,只是赌自己命硬。 萨沙抱著杯子,喝了一小口,脸红了。 “我表哥介绍的。他说比放羊强。”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放羊一年也就挣几千美元,还得看天气。这边虽然危险,但钱是实的。” 说到放羊,郑毅想起了阿利。 “你表哥呢?”郑毅问。 萨沙的笑容僵了一下,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去年秋天,在扎波罗热那边,没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科斯佳把杯子里的酒喝完,又倒了一杯。 “来,”他举起杯子,“为你表哥。” 萨沙愣了一下,也举起杯子。郑毅把烟叼在嘴里,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三人喝了一口,谁都没说话。 外头有人在唱歌。 俄语歌,调子很慢,是那种战地老兵才会唱的老歌。 郑毅听不懂词,但旋律听过,悲愴的,在寒风里飘著,混著雪沫子。 又有几个人跟著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到副歌的时候几乎是在吼。 “唱的什么?”郑毅问。 科斯佳听了听:“《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老歌了,一战时候就有。” 郑毅点点头,没再问。 萨沙喝多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话也多起来:“郑,你说打完这仗,咱们还能活著不?” 郑毅看了他一眼:“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拿到钱。”郑毅说,一脸认真,“拿不到钱,我不死。”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科斯佳也笑了,笑著笑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声在配电间里迴荡,和外头的歌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在走廊里传出很远。 三天后,凌晨四点,郑毅是被炮声吵醒的。 这次的炮声不是之前那种零零星星的炮击,而是铺天盖地的炮击。 大地在抖,空气在震,耳朵里全是轰鸣,分不清哪一发是自己的,哪一发是敌人的。 他躺在地上,后背贴著水泥地面,震感从脊椎骨一路传到后脑勺,牙齿都在跟著颤。 郑毅睁开眼睛。 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在往下掉灰,细细的,像筛麵粉。 一盏应急灯在墙角晃来晃去,电线打在天花板上,啪嗒啪嗒…… 墙上那条裂缝比昨天宽了,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漏下来,在灯光里像一条条细小的瀑布。 科斯佳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穿防弹衣。 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先穿背心,再插陶瓷板,最后收紧侧面的魔术贴。 陶瓷板是新换的,之前的那块被弹片崩裂了,换下来的时候碎渣掉了一地。 萨沙还在睡,蜷在墙角,嘴里嘟囔著什么,大概是梦话。 郑毅踢了他一脚:“起来。” 萨沙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去摸枪了。这动作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开始了。” 郑毅声音低沉,把akm拎起来,检查了一下弹匣。 三个弹匣,压满了,5.45毫米,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弹匣在背包上磕了磕,確保供弹簧顺畅,然后塞进背心口袋里。手雷没有,烟雾弹没有,就这些。 从配电间出来,沿著走廊往地面上走。 走廊里全是人! 俄军士兵在跑动,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弹药箱…… 一个弹药箱被绊倒了,7.62毫米弹链哗啦啦散了一地,两个人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往箱子里塞。 气氛紧张但不乱,像一台机器突然启动了,每个齿轮都在转。 爬到一层,他从一个破窗户往外看。 天还没亮。 但外面是亮的,因为炮火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炮弹落在厂区前头的空地上,一发接一发,炸起十几米高的黑土和雪沫子。 爆炸的火光一闪一闪的,把整个焦化厂照得像白昼,连墙上弹孔的影子都被拉得老长。 远处,至少二十辆装甲车的车灯在黑暗中排成一条线,正在往这边推进。 坦克在前头,t-64bv,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火光中泛著暗绿色的光,车灯在雪地上打出两道光柱,光柱里雪花飞舞。 后面跟著bmp-2,步兵战车的侧门开著,步兵坐在里头,腿悬在车门外。 再后面是卡车,车斗里坐满了人,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枪管朝天竖著,像一片金属的森林。 俄军的炮火开始拦截。 第一发152毫米炮弹落在乌军队列前方五十米的地方,炸起一团黑烟,冻土块飞到半空又砸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坑。 第二发近了,落在两辆坦克中间,气浪掀起来,把旁边跟著的步兵掀翻在地,有人在雪地里翻滚,头盔掉了,露出光禿禿的脑袋。 但队列没停,继续往前推,坦克履带轧过弹坑,车身猛地倾斜一下又稳住。 “妈呀。”萨沙趴在郑毅旁边,声音发颤,“这么多……” 郑毅没说话,把枪端好,蹲在窗户底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有点白。 他不是正规军,没有必须守住的阵地,没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是僱佣兵,一天二百五…… 不对,现在应该是一天五百了。 保命赚钱是第一位的,没把握的仗不打,没意义的衝锋不冲。 这破厂子值不值得守,那是俄军的事,不是他的事。 科斯佳在他旁边蹲下来,把svd架在窗台上,枪托抵肩,调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他眯著一只眼透过瞄准镜往外看,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很稳。 “咱们怎么打?”他问,语气很平静。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来。 炮弹在头顶飞过,嗖嗖的,声音尖锐得像撕布。 “不急著打。让他们先打。坦克对坦克,咱们掺和不了,等步兵上来再说。” 科斯佳点点头,没说什么。 萨沙也蹲过来,三个人挤在窗户底下,外头的炮声震得耳朵嗡嗡响。 郑毅能感觉到地板在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坦克大战开始了。 第21章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打游戏? 俄军的t-72b3从厂区后头的掩体里开出来,三辆一组,呈楔形队列往前推。 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排气管喷出的热浪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火光中闪著暗绿色的光,侧裙板上糊著泥,看不清编號。 第一辆t-72开火,125毫米滑膛炮的巨响盖过了所有的爆炸声,炮口衝击波把地上的雪掀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弧形气浪,连空气都被震得扭曲了。 炮弹命中了最前面那辆t-64的炮塔正面。 火光一闪,那辆t-64的炮塔被掀飞了,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带著一截断裂的天线,砸在地上,轰的一声砸出一个坑。 车体开始燃烧,黑烟从舱口冒出来,火苗躥起两三米高,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露出底下的黑泥。炮塔里的人没出来。 乌军立刻还击。 两发炮弹几乎同时命中一辆t-72的侧面,反应装甲块爆炸了,橙红色的火光一闪,但没挡住。 炮弹穿透了侧裙板,击中履带上方的装甲,发出金属被撕裂的刺耳声。 那辆t-72冒出一股浓烟,发动机舱开始起火,火舌从散热格柵里舔出来。 车组从舱底逃生门爬出来,猫著腰往后跑,三个人,一个扶著一个,有人腿上在流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的线。 “左边!左边两辆!” 科斯佳在喊,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像隔著一层水。 郑毅还是没动。 他蹲在窗户底下,看著外头的坦克对决,脑子里在算帐。 这种仗,步兵衝上去就是送死。 坦克对坦克,炮弹不长眼,一发125毫米高爆弹打过来,方圆二十米內什么都剩不下,人被气浪撕碎的时候连叫都叫不出来。 就在这时,无人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不是普通无人机,而是大疆mavic,四个旋翼嗡嗡转著,下头掛了东西。 郑毅抬头看,一个小黑点在头顶盘旋,下头掛著一枚rpg-7的弹头,用3d列印的夹具固定著,引信外露,电线缠了几圈。 “fpv!穿越机!”科斯佳喊,声音都变了调。 穿越机俯衝下来,速度快得肉眼几乎跟不上,直奔一辆正在开火的t-72。 那辆坦克的车长发现了,舱盖打开探出半个身子,操纵炮塔顶部的nsvt重机枪,枪口在穿越机后面追著打。 12.7毫米的弹道在晨光里清晰可见,一串橙红色的曳光弹划过天空,打偏了。 穿越机拐了个弯,继续往下俯衝,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机枪手又打了一串,还是没中。 穿越机撞在炮塔后部的发动机舱上,rpg弹头爆炸,橘红色的火球吞没了整个车尾。 发动机舱冒出一团火球,黑烟从散热格柵里涌出来,浓稠得像墨汁。 坦克停下来,舱盖打开,车组往外爬,第一个人的军大衣著火了,在雪地里打滚,滚了两圈,火灭了,人趴著不动了。 然而,乌军的无人机不止一架。 天上有七八个黑点,在火光中若隱若现,像一群蝙蝠。 它们的飞行轨跡毫无规律可言,忽高忽低,忽左忽右,根本没法预判。 俄军的电子干扰车开始工作,全频段压制,干扰天线的圆盘在车顶上缓缓转动。 空气中充斥著刺耳的滋滋声,那是信號在碰撞、被撕裂的声音。 两架穿越机失去信號,摇摇晃晃地栽下来,像折了翅膀的鸟,撞在地上炸了,碎片飞出去十几米远。 但还有几架穿过了干扰网,继续往下俯衝,速度更快了。 一架穿越机直奔郑毅他们这栋楼。 郑毅看见了,黑点越来越大,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像蚊子叫,但响得多。 它对准了那扇窗户,对准了他们三个。 “臥倒!”郑毅喊。 三人同时趴下。 穿越机撞在窗户上方的墙上,rpg弹头爆炸,碎砖从头顶砸下来,有一块拳头大的砸在郑毅背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灰尘灌满了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呼吸都是土味儿。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郑毅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耳朵在嗡,但能听见一点声音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 那架穿越机炸了之后,天上还有至少五六架在飞。 “这他妈是打仗还是打游戏?”他骂了一句,声音发哑。 科斯佳架著svd,瞄准一架正在俯衝的穿越机。 他屏住呼吸,枪口隨著那黑点移动,预判了一个身位。 扣扳机,枪响! 那架穿越机在空中炸成一团碎片,旋翼飞出去,像两片落叶。 他迅速拉枪栓,弹壳跳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第二架,瞄准,扣扳机,没中…… 那东西太快了,子弹从它旁边飞过去,它在空中晃了一下,继续往下俯衝。 “打不著!” 科斯佳喊,声音都劈了。 郑毅蹲在窗户底下,脑子飞快地转。 坦克他管不了,无人机他也管不了。他能管的就是自己脚下这块地,別让步兵摸上来。 他探头看了一眼外头。 乌军的步兵已经在装甲车的掩护下推进到了厂区边缘,离他们大概一百米。 有人在往沙袋后头架机枪,rpk轻机枪,两脚架撑开,弹匣插好。 有人在往废墟里钻,猫著腰,从一块混凝土跑到另一块混凝土,动作很专业,不是新兵。 有人在打手语,指挥侧翼包抄…… “萨沙!手雷!” 萨沙从背包里掏出来两颗f1,递给他,手在抖,但递得很准。 郑毅接过来,拔了销子,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 他在心里数了两个数,等引信烧到一半,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然后从窗户扔出去。 第一颗手雷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沙袋后头,还没落地就炸了。 轰的一声,那个正在架rpk的机枪手被掀翻,枪飞出去,砸在地上。 第二颗手雷落在废墟里,爆炸的碎片打在混凝土上,叮叮噹噹,躲在后头的两个步兵一个捂著腿惨叫,一个趴著不动了。 “打!”郑毅喊。 三人从窗户探出去,开始射击。 akm和svd交替开火,点射,两发一组,不浪费子弹。 郑毅打倒了两个正在往前爬的步兵,akm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一下一下的,他已经习惯了。 科斯佳干掉了一个躲在废铁后头的机枪手,svd的子弹穿透了那块废铁,打在机枪手的胸口,人往后一仰,枪从手里滑落。 萨沙打了一梭子,没中,又打了一梭子,打中了一个正在跑动的步兵的肩膀,那人转了一圈倒下去,在雪地里挣扎。 但乌军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 机枪子弹打在窗户上方的墙上,碎砖簌簌往下掉,石灰粉落在头上、肩膀上,白花花的。 郑毅缩回来,一块弹片从他耳边飞过去,带著一股热风,耳朵被气浪震得生疼,一摸,指尖上有血。 “撤!”他喊,“往后撤!这个位置不能待了!” 科斯佳和萨沙跟著他往后跑。 从一层撤到地下室,沿著走廊往西跑,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应急灯在墙角闪著惨白的光。 他们跑过配电间,跑过那个堆满弹药箱的仓库,跑到另一个出口,再爬上来,在另一栋楼的二层找了个新位置,继续打。 打仗就是这样,不能在一个位置打太久,不然迫击炮就要招呼过来了。 果然,他们刚撤走不到三分钟,一发82毫米迫击炮弹就落在那扇窗户上,把整面墙都炸塌了。 碎砖和混凝土块从窗口涌出来,像瀑布一样往下泻,扬起漫天的灰尘。 战斗从凌晨打到天黑,又从黑天打到天亮…… 第22章 新一轮攻势 郑毅已经不记得换了多少个位置了。 五次?六次?还是七次? 腿在抖,手也在抖,但枪端得稳。 他打光了六个弹匣,又从中尉的人那儿蹭了三个。手指头扣扳机扣得发僵,关节嘎巴嘎巴响。 肩膀被akm的后坐力撞得淤青了,隔著衣服都能摸到那块肿起来的肉,碰一下就疼。 科斯佳的svd枪管烫得冒烟,空气中的水汽碰到枪管就蒸发了,嘶嘶响。 他把水壶里的水浇上去,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枪管上留下一道水渍。 萨沙的耳朵被震得流血了,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流出来,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用棉球塞著,还在开枪,脸上的表情已经分不清是害怕还是麻木了。 郑毅蹲在一堆沙袋后头,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乌军的攻势已经缓下来了。 空地上到处是燃烧的装甲车残骸,黑烟一股一股地往上冒,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格外刺眼。 有一辆bmp还在烧,火苗从舱口舔出来,车身上的油漆被烤得起泡,噼里啪啦地炸。 步兵退到了四百米外,在废墟后头猫著,偶尔打两枪,不敢再往前冲。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成一团,军大衣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俄军这边也损失不小。 三辆t-72被击毁,其中一辆的炮塔都炸飞了,落在二十米外的地方。 两辆bmp被炸成废铁,履带断了,车身歪在一边,像两具被掏空內臟的骨架。 步兵阵亡的至少有几十个,伤员在掩体后头排著队等医护兵,有人在呻吟,有人在骂娘,有人安静地躺著,一动不动。 但厂区还在他们手里。 中尉拄著根钢管走过来,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满是灰的军装下格外扎眼。 他脸上全是灰,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头还行。 钢管是工字钢上拆下来的,一头包著布,拄在地上噹噹响。 “停火了。” 他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嗓子大概是喊哑的:“暂时停火,他们也在喘气。” 郑毅靠著沙袋坐下来,把akm放在腿上。 “乌军呢?”他问。 “退到两公里外了。” 中尉说,在他旁边蹲下来,钢管杵在地上。 “他们损失了至少八辆坦克,bmp至少五辆,人死了得有两百多。但主力还在,第110旅的番號没撤,明天可能还会来。” 郑毅点点头,没说话。 “咱们还能守多久?” 科斯佳问,把svd靠在墙上,开始拆枪擦。枪管还热著,布条捅进去的时候冒著热气。 中尉看了他一眼:“上头的命令是死守,援军三天后到。三天,撑住了,焦化厂就是咱们的。” 三天…… 郑毅在心里算了算。 今天打了一天一夜,弹药消耗了將近一半,能打仗的人少了三成。 再打三天…… 他看了看萨沙,萨沙靠在墙上,耳朵里塞著棉球,棉球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色的。 脸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枪抱在怀里,眼睛闭著,胸口在起伏…… 他睡著了,不是晕了。 “三天。” 郑毅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確认。 中尉拍了拍他的肩膀,撑著钢管站起来。 站的时候腿弯了一下,咬著牙撑住了,一瘸一拐地走了。钢管杵在水泥地上,噹噹当,声音越来越远。 科斯佳把svd拆开,开始擦枪,动作很慢,很认真,跟第一次见面一样。 他先用通条捅枪管,布条上全是黑灰,捅了三遍才干净。再擦导气活塞,积碳用刀片刮下来,一小片一小片的,掉在地上。 最后擦枪机组件,每一个零件都擦得鋥亮,再薄薄地涂上一层枪油。 “你怕吗?”郑毅忽然问。 科斯佳头也没抬,继续擦枪:“怕有什么用?” 郑毅乐了。 这话他也说过,在那栋破楼里,对阿利说的。 那时候阿利还活著,郑毅问他怕不怕。 阿利怕,他也怕。 但怕归怕,活儿还得干。 远处,炮声又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一发两发,不像进攻,像在互相试探。 天边有一点亮光,分不清是炮火还是曙光。 明天天亮之前,还会再来。 郑毅把枪攥紧,靠在沙袋上,闭上眼睛。 2月10日。 天亮的时候,乌军没来。 郑毅靠在沙袋上,半睡半醒地眯了几个小时。 梦里全是炮声,炸得他脑仁疼。 醒来的时候脖子僵了,左肩那块淤青肿得更高了,碰一下就跟针扎似的。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响了两声。 科斯佳坐在他旁边,正在用布条缠svd的护木。缠得很仔细,一圈压一圈,不留缝隙。 萨沙还在睡,蜷成一团,枪抱在怀里,嘴微张著,呼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中尉拄著钢管走过来,手里拿著个平板。 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但腿还是拖著走,绷带又换过了,这回是军医重新包的,比之前整齐多了。 “侦察无人机传回来的画面。” 中尉蹲下来,把平板懟到郑毅跟前。 “乌军没退远,在两公里外集结。昨天损失了八辆坦克,今天又补上来六辆,步兵大概还有八百人。” 郑毅看了一眼屏幕。 模糊的灰白画面上,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装甲车和卡车,排成一条长龙。 有人在挖掩体,有人在卸炮弹箱……阵势不小,但没往前推。 “他们在等什么?”科斯佳问。 “等炮。”中尉说,“他们的重炮昨天没怎么用,今天估计要先洗一遍。” 郑毅把平板推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脊椎骨嘎巴嘎巴响了一串,他齜了齜牙。 “那咱们也等。” 中尉看了他一眼:“等什么?” “等他们洗完,再上去。” 中尉看了郑毅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炮击在上午九点开始。 这轮炮击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射击,而是正经的炮火准备。 152毫米榴弹炮,从乌军后方打过来,弹道又高又飘,落下来的时候带著尖啸。 第一发落在厂区前头的空地上,炸起一棵冻土和碎砖的喷泉,得有十几米高。 第二发近了,打在主厂房的外墙上,红砖被炸出一个大洞,整面墙都在晃。 第三发直接命中了屋顶,预製板被掀飞了一块,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轰的一声。 郑毅蹲在地下室的楼梯口,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在掉灰。 大块的灰皮落下来,砸在头盔上,噗噗响…… 应急灯被震得忽明忽暗,电线在天花板上甩来甩去,时不时擦出一串火花。 墙上的裂缝又宽了,能塞进去两根手指,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漏。 “这他妈是要把楼拆了。” 科斯佳蹲在他旁边,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他把svd抱在怀里,用身体护著,不让灰落在枪上。 郑毅没接话。 他在数炮弹的落点。 一发,两发,三发……间隔大概十五秒,至少六门炮在同时打。 这种密度,打上半个小时,主厂房的外墙扛不住。 他在工地上见过这种破坏力:一栋楼拆起来要几个月,炸起来只要几分钟。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等最后一发炮弹落下来,郑毅从地下室爬上去,主厂房一层已经不成样子了。 东侧的墙塌了一大片,露出生锈的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块,钢筋像扭曲的树枝伸在半空。 天花板上的预製板掉下来好几块,砸在地上碎成渣,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根根生锈的矛。 硝烟味浓得呛人,混著水泥灰的涩味,呼吸都费劲,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中尉在走廊里喊人,声音嘶哑,嗓子大概是喊劈了:“进阵地!他们要上了!” 郑毅从窗户往外看。乌军的装甲车已经开始往前推了。 六辆t-64在前头,炮管指著前方,车身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灰白的光线下泛著暗绿色,履带捲起的雪和泥混在一起,从侧裙板上甩出来。 后面跟著bmp-2,步兵战车的侧门开著,步兵坐在里头,腿悬在车门外,枪管从车门里伸出来。 再后面是步兵,散得很开,猫著腰往前跑,每个人之间隔著十来米,军大衣的下摆拖在雪地上。 “萨沙,跟我走。” 郑毅喊了一声,猫著腰往西头跑。 科斯佳跟在后面,svd挎在肩上,跑动的时候枪托抵著腰,稳得很,靴子踩在碎砖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们跑到西侧一栋半塌的楼里,二楼,有个窗户正对著乌军推进的方向。 这栋楼之前被炮弹炸过两次,墙角塌了一边,但剩下的结构还稳当。 郑毅蹲下来,把akm架在窗台上,枪口从窗框的缺口伸出去。 科斯佳在他旁边架起svd,把枪托抵进肩窝,透过瞄准镜往前看,左手调整了一下腮托的位置。 “第一辆t-64,距离四百二。”科斯佳报数。 郑毅没理会,坦克不是他的活儿,他等的,是步兵! 第23章 打地鼠 乌军的步兵在装甲车后面跟著,离他们大概五百米。 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打手势…… 队形很散,每个人之间隔著五六米,不容易一锅端。 但郑毅注意到队伍里有几个穿著不同的人:背著电台,手里拿著平板,在队伍里来回跑。 是通信兵,或者是协调无人机的。 就在这时,俄军的反坦克飞弹响了。 从主厂房三楼的窗户里,一道白光窜出去,9m113“竞赛”反坦克飞弹,拖著细细的导线,在晨光里像一根发亮的线。 飞弹命中了领头的t-64炮塔正面,聚能战斗部击穿了装甲,火光一闪,那辆坦克停下来了,发动机舱开始冒黑烟。 舱盖打开,车长先爬出来,接著是驾驶员,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跳下车,猫著腰往后跑。 乌军的步兵立刻趴下,开始往废墟后头躲。 有人在大喊,声音隔著几百米传过来,听不清內容,但语调很急。 “来了。”郑毅声音低沉。 他瞄准了一个躲在废铁后头的机枪手,那人正架著pkm往主厂房方向打,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亮晶晶的。 距离大概四百米,是akm的有效射程极限。郑毅把標尺拨到四百,准星压住那人的胸口,屏住呼吸。 扣扳机……三发点射! 子弹打在废铁上,溅起一串火星,鐺鐺鐺三声。 偏了! 那人缩回去,换了个位置又从废铁的另一侧探出来,枪口往这边转。 郑毅调整了一下,第二组三发。 这回打中了,那人身子一歪,从废铁后头翻出来,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pkm摔在地上,弹链散开,在雪地里像一条黑色的蛇。 与此同时,科斯佳的svd在右边响了。 一枪! 一个正在往前跑的步兵倒下,胸口炸开一个洞,军大衣的棉花翻出来。 又一声,第二个,打在后背上,人往前扑倒,脸埋进雪里。 他的节奏很稳,两秒一发,每一发都有人倒地,弹壳从拋壳窗里跳出来,在水泥地上叮叮噹噹地蹦。 紧接著,乌军的还击来了。 子弹打在窗户下方的墙上,噗噗噗……碎砖飞溅,石灰粉簌簌地落下来。 有人在用rpg瞄这边,火箭弹拖著白烟飞过来,从窗户旁边擦过去,撞在隔壁房间的墙上,轰的一声炸开,碎砖和灰尘从门洞里涌出来。 郑毅缩回来,换了个位置,从另一扇窗户探出去继续打。 这扇窗户更低,得趴在地上才能架枪,但角度更好,能打到乌军队列的侧翼。 这种打法,郑毅管它叫“打地鼠”:换个地方打两枪,再换一个地方。 郑毅不能让对方摸准位置,毕竟迫击炮可不是闹著玩的。 打了大概二十分钟,乌军的步兵退了。 装甲车也往后撤了两百米,停在一片废墟后头,只露出炮塔。 有人从车里跳出来,蹲在车后面抽菸,菸头的红光在灰濛濛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第一波进攻,就这么被打回去了。 但,没完! 过了不到一个小时,炮击又来了。 这回打得更猛,还是152毫米的加农炮,弹道低平,声音更脆,落地的瞬间,地面会猛地跳一下。 一发打在郑毅他们那栋楼的墙角,整栋楼都在晃,天花板上的灰像下雨一样往下掉,墙上那条裂缝一下子裂到了地面。 “撤!换地方!”郑毅喊。 三人从楼梯跑下去。 楼梯上全是碎砖和灰,跑起来直打滑,萨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穿过走廊,他们跑到另一栋楼。 可刚跑进去,刚才那栋楼就被第二发炮弹命中了。 半边塌下来,砖头和混凝土块哗啦啦地砸在地上,扬起漫天的灰尘,灰白色的烟尘像浪一样涌过来,把半条街都盖住了。 萨沙回头看了一眼,脸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別看。” 郑毅推了他一把,手按在他后背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嚇人。 “走!” 第二波进攻在下午两点开始。 这回乌军换了打法,装甲车不往前冲了,停在四百米外当移动炮台,用73毫米滑膛炮轰击俄军的火力点。 炮弹打在主厂房的外墙上,一发接一发,每发都在墙上留下一个脸盆大的坑。 步兵分成小股,从侧翼摸上来,每队五六个人,从废墟之间穿行,跑几步就趴下,再跑几步。 郑毅趴在二楼的地板上,透过一个弹孔往外看。 弹孔是前几天留下的,拳头大,边缘的砖被炸得粉碎,刚好能当观察孔用。 左边废墟里有动静。 三个人,猫著腰,从一块混凝土跑到另一块混凝土。 他们绕过了主厂房的正面火力,想从西侧插进来。中间那个人背著个rpg发射筒,弹头从筒口露出来,绿色的。 “左边,三个,中间那个有rpg。”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空气说话。 科斯佳把svd转过去,枪托抵肩,瞄准镜的盖子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枪口隨著那三个人移动。等他们停下来趴在一堵矮墙后头的时候,他扣了扳机。 枪响,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倒了,后脑勺上炸开一个洞,身子往前一扑,脸砸在地上。 另外两个趴下,躲在矮墙后头,不敢动了。矮墙是砖砌的,半人高,挡不住svd的子弹。 郑毅从弹孔里瞄著那堵矮墙。 等了大概十秒,一个人探出头来,大概是想看情况。 他扣扳机,三发,那人缩回去,骗了,只打中了肩膀,矮墙后头传来一声惨叫,然后是乌克兰语的骂声,声音尖利。 科斯佳补了一枪,那边没动静了。矮墙后头安静了,只有风在吹。 “两个。”科斯佳说,声音平静。 “还有一个!” 郑毅盯著那堵矮墙。 又等了十几秒,第三个人从矮墙的另一侧爬出来,猫著腰往后面跑,rpg发射筒在背上一顛一顛的。 郑毅追著他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雪地上,溅起一串雪沫子,没中。 那人拐进一条沟里,不见了,只留下雪地上的一串脚印。 “跑了。” 郑毅说,把枪放下,揉了揉肩膀。淤青那块肿得更厉害了,动一下就跟针扎似的,整条胳膊都发沉。 战斗就这样断断续续地打了一天…… 乌军攻上来,被打回去;再攻上来,再被打回去。 每次换个方向,换个打法。 有时候用装甲车掩护步兵衝锋,有时候用迫击炮轰完了再上,有时候派小股部队从侧翼摸。 有一次,他们用了一辆装满炸药的遥控卡车往厂区里冲,被俄军的rpg打中了,在空地上炸成一团火球,衝击波把附近两栋楼的窗户全震碎了。 郑毅带著科斯佳和萨沙在阵地上来回跑。从西侧跑到东侧,从东侧跑到北侧。 每个位置打几枪就换,绝不多待。 他把自己的那套“打地鼠”用了个遍:打了就跑,跑了再打,绝不让对方摸到规律。 有一次他们刚从一个位置撤走不到两分钟,一发120毫米迫击炮弹就落在他们刚才待的地方,把整面墙都炸塌了。 天黑的时候,乌军又退了。 郑毅靠在一根柱子后头,大口喘气。 今天打了多少子弹,他已经数不清了,至少七八个弹匣。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右手食指扣扳机扣得发僵,弯都弯不了,得用左手掰才能伸直。 腿也抖,但不是怕,是累的,小腿肚子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今天打退了四次。” 科斯佳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svd靠在柱子上。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你那个打法,挺管用。来回跑,他们摸不著咱们在哪。” 郑毅咧嘴一笑,掏出烟,那是从阵亡士兵身上摸的,是俄罗斯本土的“俄罗斯风格”牌,蓝色包装,味道冲。 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被风撕碎。 夜里,乌军没消停,他们打了一整夜的迫击炮。 82毫米的,从三公里外打过来,落点散布很大,有的打在厂区里,有的打在空地上,有的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郑毅在地下室里靠著墙坐著,听著炮弹的呼啸声和爆炸声,半睡半醒。 每一声爆炸都让他的心臟猛地跳一下,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又扔回去。 科斯佳靠著对面的墙,也没睡。 他闭著眼,但手指在地上有节奏地敲著,像是在数炮弹的间隔。 萨沙缩在墙角,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猛地抽搐一下,嘴里嘟囔著什么。 “几点了?”郑毅问,声音发哑。 “凌晨三点。”科斯佳睁开眼,看了看手錶,“你睡会儿。” “睡不著。” 郑毅掏出烟,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在地下室抽菸,烟雾散不出去,呛得慌。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就干叼著。 “你说,”科斯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们为什么要打这儿?一个破焦化厂,打了快半年了。” 郑毅想了想,没立刻回答。 焦化厂的烟囱在夜里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黑黢黢地杵著。 “面子!里子都打没了,就剩面子了。谁拿下这儿,谁就能跟上面交代。” 科斯佳看著郑毅,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不敲了:“那你呢?你为了什么?” 第24章 三天三夜,他妈的佯攻 “钱!” 郑毅回答得乾脆利落,一点犹豫都没有。 “一天二百五美金,或者五百,干半年。回去把债还了,剩下的给我妈盖个房子。她那个老房子,下雨天漏水,墙都裂了。” “盖完呢?” “盖完再说。” 郑毅闭上眼睛,后脑勺靠著墙,冰凉冰凉的。 “也许再干一年,攒点钱,开个小店。修车、卖烟、什么都行。” 科斯佳没再说话。 2月11日,天亮了。 乌军的第三波进攻在上午十点开始,这回他们学聪明了不直接从正面冲了,而是用无人机先上来炸。 fpv穿越机,一架接一架,从各个方向俯衝下来,旋翼的嗡嗡声像一群愤怒的马蜂。 俄军的电子干扰车开足了功率,干扰天线的圆盘在车顶上缓缓转动,空气中全是刺耳的滋滋声,信號在空气里被撕裂、被碾碎。 但穿越机太多了,总有几架能穿过来,一架穿越机直奔郑毅他们所在的位置。 郑毅看见了,黑点越来越大,旋翼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像有人拿电钻往耳朵里钻。 他往旁边一滚,趴在地上,双手抱头。 穿越机撞在身后的墙上,rpg弹头爆炸,碎砖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砖头砸在他后背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肺里的空气都被挤出来了。 灰尘灌满了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呼吸都是土味儿。 萨沙被气浪掀翻在地上,耳朵里的棉球都震出来了,血从耳道里流下来,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晃了晃脑袋,把棉球捡起来塞回去,端起枪继续打。 乌军的步兵跟在无人机后面往上冲。这回人更多,散得更开,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 东侧、西侧、北侧,到处都是人影,军大衣在灰白的雪地上格外显眼。 有人在喊“乌拉”,声音从各个方向传来,叠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中尉在对面喊,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所有人顶住!別让他们上来!打!打!” 郑毅趴在一堆沙袋后头,往下看。 西侧大概有三十多个人,正猫著腰往这边跑,跑几步趴下打两枪,再爬起来跑。 他端起akm,瞄准,打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两发点射,再三发点射。倒了两个,其他的趴下了,趴在雪地里,枪口从各个方向朝这边指过来。 科斯佳的svd在东侧响。 一枪,一枪,一枪……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每一声枪响之间隔著不到两秒。 每一枪都有人倒下,有的捂著胸口,有的往前扑倒,有的转了一圈才倒下去。 但乌军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补上来,踩著前面人的血往前冲。 有人衝到了厂区边缘的废墟后头,开始往里扔手雷。 手雷落在俄军的掩体后头,轰的一声,有人惨叫,有人在喊医护兵。 一块弹片从郑毅头顶飞过去,削掉了他头盔上的一小块迷彩布。 “郑!西侧!他们上来了!”萨沙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郑毅转头看,西侧废墟后头冒出来五个人,已经摸到了三十米內。 他甚至能看见他们的脸:年轻的,紧张的,鬍子拉碴的,有一个嘴里叼著根烟,菸头还亮著。 郑毅甚至能看见那人眼睛里的恐惧,瞳孔缩得小小的。 可此时,他来不及换弹匣了。 郑毅没犹豫,把akm往旁边一扔,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扔下的枪,对著那五个人扫了一梭子。 枪是ak-12,后坐力比akm小,打起来更稳,枪口上跳没那么厉害。 一梭子打完,倒下去三个,一个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一个趴著不动了。 另外两个缩回去了,躲在废墟后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他趴下来,换弹匣。 手在抖,弹匣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手指头扣不住弹匣的卡榫,滑了好几下。 额头上的汗顺著眉毛淌下来,糊住了眼睛,郑毅也顾不上擦。 战斗打了整整一天。 到下午的时候,郑毅的ak-12枪管都打红了。 他把枪放在雪地里降温,嗤的一声,白气冒起来,雪被烫化了一片,露出底下的黑泥。 科斯佳的svd子弹打光了,换了把ak继续打,打点射的时候能看出来他不太习惯。 空降兵用惯了狙击枪,突击步枪的弹道感不一样。 萨沙的手雷扔完了,开始拿步枪打点射,打得居然还挺准,两发一组,节奏稳当。 郑毅趴在一堆沙袋后头,从瞄准镜里往外看。 乌军的攻势又缓下来了,但这次没退远,就在三百米外的废墟后头猫著,时不时打两枪,枪口焰在昏暗的光线里一闪一闪的。 他忽然觉得不对。 三天了…… 乌军打了三天,每次都像玩命似的往上冲,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回去。 损失了十几辆坦克,几百號人,但就是不撤。 他们图什么? “科斯佳。”郑毅喊了一嗓子,声音发哑。 科斯佳爬过来,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像两个灯泡:“怎么?” “你觉不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郑毅盯著远处那片废墟,脑子里在转。 乌军的阵地上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搬弹药箱,但就是没人往前推。 他们的炮火也弱了,隔几分钟才打一发,跟上午完全不一样。 “他们打了三天,每次都跟真的似的,但每次都打到一半就退。损失了这么多人,还往上送……这不合理。这不是在攻城,这是在……” 他没把话说完。 远处,乌军的阵地里忽然安静了。 枪声停了,人影也没了。 装甲车的引擎声从远处传来,但不是往这边开,而是往北开,往阿夫迪夫卡市区的方向。 中尉的对讲机突然响了,对面的声音很大,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焦化厂!焦化厂!北线消息!乌军主力正在从市区撤退!重复,乌军主力正在从市区撤退!你们的正面攻击是佯攻,他们在掩护市区主力撤离!” 中尉愣住了,手里的对讲机差点掉地上。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乌军的车队正在往北移动,坦克、装甲车、卡车,排成一条长龙,车灯在暮色里亮著,像一条发光的蛇。 他们在撤退! 不过,他们不是溃退,而是有序的撤退,队形整齐,前有坦克开路,侧翼有装甲车掩护。 “佯攻……”郑毅小声说,声音发乾,“三天三夜,打生打死,他妈的是佯攻。” 科斯佳站在他旁边,看著那条车队,没说话。 萨沙从后头跑过来,脸上还带著血,气喘吁吁:“他们……他们撤了?” “撤了。”郑毅声音低沉,內心五味杂陈。 “咱们打贏了?”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这回是上头的通报: “阿夫迪夫卡市区已被我军占领!乌军主力已撤出城区!重复,阿夫迪夫卡已被我军占领!焦化厂守军,任务完成,原地待命!” 中尉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三次。 先是愣,然后是喜,最后是疲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郑毅靠在窗户边上,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和硝烟混在一起。 他看著远处那条车队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三天三夜,他妈的佯攻。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阿夫迪夫卡拿下了。”科斯佳说,声音很平静。 “嗯!”郑毅应了一声,没回头。 窗外,雪又下大了。 焦化厂的烟囱在雪雾里若隱若现,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远处的天边,炮声还在响,但越来越远,往西去了。那是乌军撤退的方向,也是俄军追击的方向。 阿夫迪夫卡战役,结束了。 郑毅转身走回屋里,找了个乾净点的墙角,靠著墙坐下。他把ak放在身边,把工兵锹盾解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天三夜…… 他娘的,给人当了一回背景板! 但,活儿干完了。 人,还活著! 郑毅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雪,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5章 新队伍 2月13日,焦化厂,地下二层。 郑毅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应急灯掛在墙角,惨白的光照著满地的菸头和空罐头盒。 他躺在睡袋里,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裂缝又宽了,能塞进三根手指,灰从裂缝里垂下来,像一条条乾枯的藤蔓。 有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灰絮就晃一晃,像是在跟谁打招呼。 郑毅的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 他试著活动了一下左肩,一阵刺痛从肩膀窜到指尖,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的汗瞬间就冒出来了。 那块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紫黑色的,中间还泛著黄,肿得老高,摸上去硬邦邦的,像塞了块石头。 后背被砖头砸的那块也闷闷地疼,翻身的时候像压著一块烧红的烙铁,从肩胛骨一直疼到腰。 右手食指肿了,关节僵著弯不下去,整根手指像一根胡萝卜,又红又胀,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郑毅慢慢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嘎巴嘎巴响了一串,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 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响过去,每响一声都带著一阵酸麻。 萨沙蜷在墙角,还在睡。 睡袋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个脑袋,脸上全是灰,鬍子拉碴的,看著老了好几岁。 他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著,嘴唇乾裂,呼吸很重,带著鼻塞的呼嚕声。 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攥著一颗手雷,睡觉都不鬆手,保险销还在,但握著安心。 科斯佳不在。 郑毅在身上到处摸了摸,摸到一个烟盒,还剩三根。 烟盒压扁了,烟也弯了,他捋直了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著。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著,手指头不听使唤。 郑毅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慢慢散开,盘旋著上升,被应急灯的黄光照出一团一团的影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他靠著墙,闭著眼,一根烟抽完,人才算真正醒了,脑子里的雾散了一些。 这时,门开了。 科斯佳走进来,手里端著三个铁杯子,杯子冒著热气,白色的水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道一道的。 他把一个递给郑毅:“喝茶。后勤刚烧的。” 郑毅接过来,烫手,两只手倒了几下才端住。 茶水是深褐色的,加了糖,甜得发腻,杯底还有没化开的糖粒。 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舒服多了,那股暖意从胃往四肢扩散,僵硬的肌肉鬆了一点。 “军医来了。”科斯佳说,“在楼上,你上去看看。” 郑毅点点头,把剩下的半杯茶一口闷了,烫得齜牙咧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左腿膝盖突然一软,差点跪下去。 郑毅扶住墙,缓了一下。 这膝盖是前天从钢樑上跳下来的时候磕的,当时没觉得怎么著,现在肿了,弯一下就跟针扎似的。 他咬著牙,慢慢往上爬,每一步都带著膝盖的刺痛。 地面上,一辆军用救护车停在主厂房门口。 一个穿白大褂的军医正在给伤员换药,旁边排著三四个人,有坐著的,有躺著的,有靠在墙上的。 军医大概四十来岁,禿顶,眼镜片厚得像瓶底,手上全是茧子,动作麻利但不粗暴。 他看见郑毅走过来,皱了皱眉:“你是哪个?” “郑毅。伤了肩膀和后背,还有手。” 军医指了指旁边的摺叠椅:“坐下,把衣服脱了。” 郑毅坐下,把外套和里面的抓绒衣脱了,冷风一吹,光著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军医绕到他身后,看了看他的左肩,用手指按了按那块淤青的边缘,又按了按中间。 郑毅咬著牙,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 “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 军医淡淡说道,从药箱里拿出一管药膏。 “每天涂两次,揉开了。一个星期就好。不揉开的话,淤血散不掉,得肿一个月。” 说著,他又看了看郑毅的后背,用手掌按了几下,每按一下,郑毅的肌肉就绷紧一下。 “这块也是挫伤,比肩膀轻,三五天就好。” 最后,军医检查郑毅的手,右手食指肿得像根腊肠,关节僵著,弯不了,也伸不直。 “扣扳机扣的。” 军医眼神微眯,面无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肌肉痉挛,肌腱劳损,休息几天就好了。” 紧接著,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块夹板,把郑毅的食指固定住,用绷带缠了几圈,缠得不松不紧。 “三天之內別用这只手开枪。养不好,以后扣扳机都抖。” 郑毅看了看自己被包成一根棍子的食指,动了动,只能整根手指一起动,关节使不上劲。 “能干活不?” “搬东西行,扣扳机不行。”军医把药膏扔给他,“肩膀每天涂,別偷懒。后背不用管,自己长。” 郑毅接过药膏,把衣服穿上。穿衣服的时候左肩疼得他齜了一下牙,袖子套了半天才套进去。 军医看了一眼他脸上的疤。 从颧骨到耳根那道,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一条,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这道口子也不用管,自己长。留不留疤,看体质。” 郑毅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走了两步,膝盖又软了一下,他咬了咬牙,稳住,继续走…… 2月16日,新的命令下来了。 休整了三天,郑毅身上的伤好了不少。 左肩的淤青从紫黑变成了青黄,肿消了大半,涂了三天药,已经能抬起来了。 后背不疼了,只有按上去的时候还有一点酸。右手的夹板拆了,食指还是肿的,但能弯了,扣扳机有点费劲,但勉强能用。 膝盖的肿也消了,走路不瘸了,但跑起来还是疼。 他被叫到指挥部,那是一间收拾过的控制室,墙上掛著地图,桌上摆著通讯设备。 地图上標满了红蓝箭头,红的是俄军,蓝的是乌军,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花。 一个少校坐在里头,看著面生,大概是从后方调上来的,脸上乾乾净净的,不像在这边待过的。 旁边站著中尉,腿上的支架拆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郑毅?”少校抬起头。 “是。” 少校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和左肩的淤青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包著绷带的右手食指。 “阿夫迪夫卡市区需要清理,乌军撤的时候在城里埋了大量的地雷和诡雷,地下工事里还有没清乾净的散兵游勇,我们需要一支工兵队伍。” 说著,他把桌上的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新组建的工兵小队名单,你看看。” 郑毅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上写著六个人,除了他自己,还有五个陌生的名字:伊利亚、罗曼、彼得、格里沙、马克西姆。 但没有科斯佳,也没有萨沙。 “科斯佳和萨沙呢?”他问。 “他们有別的安排。”少校语气平淡。 郑毅皱了皱眉,把文件放下。 “我跟他们配合了一个多星期,默契已经打出来了。换一拨人,从头磨合,耽误时间。而且阿夫迪夫卡市区到处都是雷,我需要信得过的人在身边。” 少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中尉在旁边开口了:“科斯佳和萨沙和你一样,是僱佣兵,但你们属於不同的公司!他们的合同归公司管,需要走流程。” 说完,他看了少校一眼:“我已经跟上面打过招呼了,可以调。” 少校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號,低声说了几句。 掛了电话,他看向郑毅:“上面以及他俩所在的公司同意了,科斯佳和萨沙编入你的小队。但其他五个人是上面派的,你没法挑。” 郑毅点了点头,把文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五个名字,问:“人在哪儿?” “外面等著呢!” 郑毅从指挥部出来,外头站著五个人。 第26章 错了,就没有第二次机会 郑毅迅速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个谱。 两个看著像老兵,眼神沉,站姿稳,身上的迷彩服洗得发白,膝盖和手肘的地方都磨薄了; 一个瘦高个,背挺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当过兵的,下巴微微扬著,看人的时候目光从上往下扫; 一个矮壮的,脸上带著笑,看著挺隨和,但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不太透; 还有一个年轻的,大概二十出头,站在最边上,手里抱著个背包,背包带子勒得紧紧的,紧张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害怕。 科斯佳和萨沙站在另一头,靠著墙抽菸。 看见郑毅出来,科斯佳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走了过来。萨沙跟在后头,脸上带著笑。 “收到新任务了!”科斯佳说,语气很平静,“我们跟你。” 郑毅看了他一眼:“合同的事……” “我签了。”科斯佳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半年,跟你。” 萨沙在旁边使劲点头,笑得露出那颗金牙:“我也签了。队长,你可不能不要我。” 郑毅没说话,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默念道:“队长?这些老毛子真会办事,屁都没有一个,就默认我当领头?” 心里吐槽一句,他转向那五个人。 “我是郑毅。” 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工兵,华夏人。从今天起,你们归我管。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 矮壮的那个先开口了,往前站了一步,笑呵呵的,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我叫伊利亚,从白俄罗斯来的。以前在工兵部队干过六年,排雷、爆破都行。车臣去过,南奥塞梯也去过。” 说著,他还拍了拍自己腰上掛著的那把工兵锹:“这玩意儿我用了十年了,比我媳妇还亲。” 郑毅看了一眼他那把锹。 刃口磨得鋥亮,能照见人影,手柄缠著黑色的防滑带,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常用的傢伙。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郑毅默默点头,把这人记下了:伊利亚,白俄老兵,工兵出身,看著靠谱。 瘦高个第二个开口,往前迈了一步,脚跟併拢,像在部队匯报似的,声音很硬,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思。 “罗曼,从萨拉托夫来的。空降兵退役,狙击手。” 他看了一眼科斯佳肩上的svd,目光在枪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科斯佳本人。 “打狙八年。两次车臣,一次乔治亚。” 科斯佳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两个狙击手的目光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两个老兵里,左边那个先开口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想说话但又不得不说。 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缝过针,痕跡很明显,疤痕组织把眉毛切断了,一边高一边低。 而且,他的眼神很冷,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在看別的地方。 “彼得,从顿涅茨克来的。民兵出身,打了八年仗。” 彼得顿了顿,继续说道:“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埋雷、排雷、打黑枪、巷战、摸哨……我都干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自嘲。 郑毅注意到他左手少了两根手指,那是无名指和小指,断口很平整,大概是刀切的,或者被弹片削的。 右边那个老兵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胳膊上的肌肉把迷彩服撑得鼓鼓的,胸口的扣子崩得紧紧的。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说话很慢,像是在考虑每个字的重量,一字一顿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格里沙,从梁赞来的。坦克兵,t-72b3,打了两年,车被击毁了。” 他顿了顿:“没坦克开了,转行做工兵。会修车、会开挖掘机、会用炸药。別的,不会。” 郑毅点了点头。 坦克兵转行的,动手能力不会差。 最后一个,是那个年轻的,人往前站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背包带绊倒。 他稳住身形,脸红了,声音有点紧,带著点颤:“我叫马克西姆,从莫斯科来的。刚满二十,大学没读完,签了合同。” 说著,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我什么都不会。但我学得快,真的,学得很快。” 说完,马克西姆看了郑毅一眼,又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五个人说完,都看著郑毅。 郑毅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脸和名字对上了號。 伊利亚,白俄老兵,工兵出身,笑呵呵的,看著好相处; 罗曼,空降兵狙击手,心气高,下巴扬著,得压一压; 彼得,顿涅茨克民兵,打了八年仗,这种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话少,但靠得住; 格里沙,坦克兵转行,块头大,话少,看著踏实; 马克西姆,二十岁,什么都不会,但眼神乾净,不像是被逼来的,倒像是自己选的。 大学没读完就上战场,要么缺钱,要么是脑子一热! “行吧!” 郑毅眼神微眯,说道:“规矩就三条:第一,服从命令。让你往东別往西,让你挖坑別填坑。 第二,保命第一。仗是打不完的,命只有一条,死了什么都没了。第三……” 他看了看马克西姆:“不会的,学。不懂的,问。战场上没人等你,也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 马克西姆使劲点了点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想起自己什么都不会这件事了。 接著,郑毅转向所有人:“明天一早出发,进阿夫迪夫卡市区。任务是排雷、清地下工事。 装备今晚到位,明天四点集合,五点出发。” 他看了看手錶:“现在解散,该吃吃,该喝喝。把装备检查好,少什么东西现在报。” 隨后,五个人散了。 伊利亚走的时候冲郑毅点了点头,笑呵呵的,说了一句“队长,明天见”。 罗曼没说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走出去的时候路过科斯佳旁边,又看了一眼他的svd。 彼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郑毅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掂量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走了。 格里沙一句话没说,扛著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包走了,包里的东西叮叮噹噹响,大概是工具。 马克西姆最后一个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犹豫了一下,跑回来问:“队长,排雷……难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不难。但错了,就没第二次机会。” 马克西姆脸白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跑了两步又回来,把掉在地上的背包捡起来,抱在怀里跑了。 科斯佳走到郑毅旁边,看著那五个人的背影,问:“你觉得怎么样?” 郑毅想了想。 “伊利亚靠谱。罗曼跟你一个路数,狙击手出身,心气高,得压一压。彼得……打了八年仗还没死,这种人要么是运气好,要么是真有本事。 格里沙话少,但坦克兵转行的,动手能力不会差,会用炸药是好事。至於马克西姆……” 他顿了顿:“就是个孩子,但愿他能活著学会。” 萨沙在旁边听著,忽然笑了:“你比他也大不了几岁。“” 郑毅看了他一眼:“我老。他二十,我三十,差了十年。” 萨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科斯佳也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晚上,郑毅在地下室里整理装备。 新的防弹衣,6b45型,比之前那件沉,但防护面积大,前后都插了陶瓷板,侧翼还有软质凯夫拉。 他穿上试了试,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还是有点疼,但能忍受。 新的头盔,带夜视仪卡槽,他试了一下卡槽的鬆紧,没问题。 新的ak-12,枪管是新的,导气活塞乾乾净净,枪托可以摺叠,他拉开枪托试了试,摺叠机构很顺滑。 三个弹匣,全压满了,5.45x39毫米,钢壳,底火完好。 此外,还有一套工兵专用的排雷工具:探针,细长的钢针,能插进土里探雷;剪刀,刃口很薄,能剪绊线;钳子,能拔雷管…… 郑毅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检查了一遍,又装回去。 左肩涂了药,凉颼颼的,疼倒是轻了些。右手食指还是肿的,但比昨天好多了,能弯了,扣扳机有点费劲,但勉强能用。 他试著握了握拳,食指使不上劲,其他四根手指还行。 没一会儿,门开了。 中尉走进来,手里拎著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杯子。 “郑,陪我喝点?” 第27章 活著回来,排雷的活 中尉把酒放在弹药箱上,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腿伸得直直的,膝盖弯不了太多,大概是支架刚拆,关节还僵著。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杯子摆好。中尉倒满两杯,推过来一杯。 两人喝了一口。 伏特加烈得呛嗓子,顺著喉咙下去,胃里烧起来。 “明天走?”中尉问。 “嗯,一早。” 中尉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你知道阿夫迪夫卡怎么拿下来的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说说。” 中尉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 “我们在守焦化厂这三天,市区那边也打了整整三天三夜。乌军第110旅主力从市区撤退,被俄军第2集团军咬住了尾巴。 城北的矿渣山,我们花了三十六个小时才拿下来,伤亡了四百多人。 中尉顿了顿,又喝口酒,继续说:“不过,最惨的还是市区中心。 乌军在每个路口都埋了雷,每栋楼里都留了狙击手。我们一个街区一个街区地清,清了一个星期。 直到最后一栋楼,乌军守了三天,弹尽粮绝了才撤。” “死了多少人?”郑毅问。 中尉沉默了几秒:“官方数字还没出来。但光我们旅,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个,伤了四百多。” 他看了郑毅一眼:“焦化厂这边,也折了不少。” 郑毅没说话,中尉低头看著自己的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你在焦化厂干得不错,格里戈里的事……我替他谢谢你。” 郑毅没接话。 格里戈里那张脸又冒出来了:额头上的洞,嘴角的笑,后脑勺磕在地上的那声闷响。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你的合同,” 中尉顿了顿:“我看了。跟『锤子和铁锹』签的,工兵干满一个月可以申请调薪。我帮你写个报告递上去,应该能批。” 郑毅看了他一眼:“能加多少?” 中尉想了想:“非特殊任务或突击行动,一天四百美元!” 郑毅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酒烈,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行。” 中尉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说了一句:“郑。” “嗯?” “活著回来。” 中尉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郑毅坐在那儿,把中尉那杯也喝了。 酒已经凉了,不那么烈了,但后劲大,脑袋有点晕。他把杯子放下,躺进睡袋里,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阿利倒下去的样子,胸口那个洞,嘴角的血,那颗金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格里戈里额头上的洞,血在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那架无人机在天上悬著,像个黑色的苍蝇。 那个被他从钢樑上打下去的狙击手,从三楼窗台上栽下去,趴在雪地里,不动了。 还有伊万,举著大锤站在工地门口,嗓门大得玻璃都在抖。 还有老谢,一个人在工地盯著,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 还有工地那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像三个巨大的问號……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睡袋里有股汗味儿和硝烟味儿,混在一起,不好闻,但他已经习惯了。 管他呢…… 一天四百,干完半年,回家。 外头,有人在唱歌。 还是那首《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调子很慢,在风里飘著,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有人用俄语唱,声音沙哑,跑调了,但唱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郑毅听著那歌,慢慢睡著了。 2月17日。 凌晨四点,焦化厂。 天还没亮,郑毅站在厂区门口,面前站著七个人。 科斯佳把svd挎在肩上,正在检查弹匣,手指按著子弹底火一颗一颗压进去,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萨沙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头装著备用弹药和口粮,背包带勒得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子。 伊利亚蹲在地上,用工兵锹磨刀石蹭了两下刃口,蹭完了用拇指试了试锋利度,满意地点点头。 罗曼站在最边上,手里拿著一把栓动狙击步枪。 他拿的不是svd,是一把老式的莫辛-纳甘,带pe瞄准镜,枪管擦得鋥亮,枪托上的漆都磨没了,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彼得靠在墙上,闭著眼,像是在睡觉,但手指在腰间的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格里沙扛著一个大帆布包,里头叮叮噹噹响,不用看就知道全是工具和炸药,包带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深沟。 马克西姆站在最后面,抱著枪,东张西望,看什么都紧张,眼珠子转得飞快。 “都到了?”郑毅扫了一圈。 “到了。”科斯佳说。 郑毅看了看手錶,四点五十。 “出发!车在外面。”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厂区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著,排气管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 后斗里已经装好了物资箱:弹药、炸药、排雷工具、口粮、水……箱子摞了两层,用绳子固定在车帮上。 八个人爬上后斗,靠著物资箱坐下,屁股底下垫著硬邦邦的木板,顛一下硌得慌。 郑毅最后一个上去,拍了拍驾驶室顶棚,手掌拍在铁皮上,闷响两声。 卡车发动了,摇摇晃晃地往南边开。车灯在废墟间扫来扫去,光柱里雪花飞舞。 阿夫迪夫卡市区在焦化厂南边三公里,车开了不到十分钟,速度就慢下来了。 郑毅从后斗的篷布缝隙里往外看,路两边的房子已经不成样子了。 楼塌了,墙倒了,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根根扭曲的骨头,有的还掛著没掉尽的墙皮,在风里晃。 路上到处是弹坑,大的能陷进去半个车轮,边缘的冻土被炸得翻起来,黑乎乎的;小的密密麻麻,像被巨型机枪扫过。 卡车绕来绕去,司机时不时踩一脚剎车,车斗里的人跟著晃,脑袋撞在物资箱上,骂骂咧咧的。 速度,跟走路差不多!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灰白色的光,把废墟的轮廓勾出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终於,卡车停了。 “到了。”司机从前窗探出头,脸上鬍子拉碴,眼睛红红的,“前面过不去了,路被堵死了。” 郑毅跳下车。 面前是一条双向四车道的街道,但现在只剩下一条窄窄的通道。 两侧的建筑塌了一半,砖头和混凝土块堆成小山,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有些地方还露著断裂的预製板,钢筋从板里戳出来,像一排生锈的牙齿。 通道中间被人清理过,勉强能走人,但两侧全是废墟,碎砖和灰渣堆得比人还高。 他蹲下来,扫了一眼地面。 灰白色的水泥碎块,褐色的砖渣,黑色的冻土,混在一起,看不太清。 但郑毅注意到一个细节:通道中间的地面上,有几个浅浅的圆形凹陷,像是被人用脚踩出来的。 脚印很新,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边缘还没被风吹平。 “都別动。”郑毅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停下来。 萨沙刚迈出去的脚悬在半空,慢慢收回来,脚尖点地,像踩在冰面上。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探针。 一根细长的钢针,顶端磨得很尖,手柄上缠著防滑带,带子被汗浸得发黑。 他趴在地上,用探针轻轻插入地面,角度很斜,几乎贴著地面。插进去两厘米,碰到了硬物。 郑毅停住,手指捏著探针一动不动,像在听什么东西。然后用手指把周围的浮土拨开,动作很轻,像在刨一件瓷器。 很快,一颗pmn-2反步兵地雷,被挖了出来。 第28章 PMN-2和MON-50 黑色的塑料壳体,巴掌大小,埋在灰白色的碎砖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壳体上的十字形压板微微凸起,边缘还沾著湿泥。压发引信,只要踩上去,四公斤的压力就炸。 炸不死人,但能把脚炸飞。 郑毅把探针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 七个人站在身后,都在看他。 马克西姆的脸又白了,白得跟地上的雪一样,嘴唇抿成一条线。 科斯佳端著枪,眼睛扫著两侧的废墟,但余光一直往这边飘。 伊利亚蹲下来,盯著那颗雷看了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pmn-2。” 郑毅的声音很平静,呼吸节奏很稳:“这片区域有雷,都跟著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站起来,开始往前探路。 每走一步,先用探针插一下前面的地面,確认没雷了再迈步。 速度很慢,一分钟走不了十米。 探针插进去,拔出来,再插进去……动作机械但精准,每一针都插在关键位置。 路口、拐角、掩体后面……这些都是布雷的人最喜欢的地方。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也在用探针探路,两个人一前一后,间隔五米。 伊利亚的动作跟郑毅不太一样,他喜欢先插边缘再插中间,探针转著圈往下探,像在搅东西。 这是老工兵的习惯,不同的师傅教出来的手法不一样。 科斯佳端著枪警戒左边,枪口隨著目光移动,从一扇窗户转到另一扇窗户。 罗曼警戒右边,莫辛-纳甘的枪身很长,罗曼把它架在一堆碎砖上,瞄准镜的盖子已经掀开了。 彼得走在最后,手里拿著一卷白色的標记带,每確认一处安全区域,就扯一段带子放在地上,標出行进的路线。 带子很细,但在灰暗的废墟里很显眼,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线。 街道不长,两百米左右,但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走到街道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 郑毅停下来,蹲在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前方。 路口四个方向都堆著废墟,中间是一片开阔地,大概五十米见方,地面铺著碎砖和灰渣,被雪水浸得发黑。 开阔地的地面很平整,不像被炸过的样子。 可是,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战场上,没有弹坑的平整地面,十有八九是被人清理过的,清理完又埋了东西。 “路口有雷。”郑毅说,“不止一颗。” 伊利亚趴在他旁边,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开阔地,目光从地面扫到路边的废墟,又从废墟扫回来。 “布得很专业。不是隨便埋的,是按图布设的。你看那个弧度……” 他指著地面上一排几乎看不见的小坑:“呈扇形分布,正面衝著咱们这个方向,布雷的人算过射界!” 罗曼在后面问:“能绕吗?” 郑毅看了看两侧。 左边是一栋半塌的楼,门洞被碎砖堵死了,碎砖一直堆到二楼窗户。 右边也是一栋楼,楼体还完整,但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 “右边那栋楼,能穿过去吗?” 格里沙扛著大包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栋楼。 他把包放下,一个人猫著腰跑到楼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绕到楼侧面,扒著一扇窗户往里看了看,用手电照了一圈。 跑回来,压低声音:“楼里头是通的,没有坍塌。但二楼地板塌了,一楼能走。地上有脚印,旧的,大概一个星期前的。” “有雷吗?” “没仔细看。但门口没有绊线,地上没有翻动的痕跡。” 格里沙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不像有雷。但走廊中间有一摊血跡,干了,旁边有弹壳,5.45的,咱们的,之前在这里打过。” 郑毅想了想。 “走楼里。格里沙打头,我跟上。科斯佳和罗曼在外头警戒,其他人跟在我后面,进了楼再集合。” 格里沙点点头,扛著包往楼里走。 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別。 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脚尖先著地,轻轻试探一下,再落脚跟。 这是坦克兵的习惯,踩离合器踩出来的,脚底下有分寸。 楼里面光线很暗。 应急灯的光照在墙上,能看见斑驳的墙皮和发黑的血跡,血跡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跡。 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文件,文件被踩烂了,看不清字,只有几张还完整,上头印著乌克兰语的表格,盖著红章。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闷得慌,像进了地窖。 格里沙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看清楚了才下脚。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举起拳头。拳头举得很高,手指併拢,在应急灯的光里像一块铁板。 郑毅蹲下,格里沙指了指地面。 应急灯的光照过去,地上有一根细线,透明的,大概头髮丝那么粗,从左边墙根拉到右边墙根,离地面五厘米高。 光线照上去的时候,线闪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绊发雷的绊线。 郑毅爬过去,趴在地上,顺著绊线往左边看。 左边墙根堆著碎砖,绊线消失在碎砖下面。碎砖里头埋著什么,看不见,只能隱约看见砖缝里露出一点橄欖绿色的边角。 他又往右边看,右边是一扇门,门开著,绊线系在门框上的一颗钉子上,钉子钉得很深,只露一个头。 门后头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闻到一股机油味。 “mon-50。” 郑毅声音低沉,指著左边那堆碎砖。 “定向雷,朝这个方向打。绊线一碰,钢珠往走廊里喷。七百颗钢珠,扇形散布,三十米內没人能站著。” 格里沙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能拆吗?” 郑毅没回答,从背包里掏出剪刀,刃口很薄,专门剪绊线用的,手柄上缠著胶带。 他趴在地上,用应急灯照著那根线,灯光从侧面打过来,让线在灰暗的地面上投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剪刀口卡在线的中间,刃口贴著线,手指捏紧手柄。 郑毅深吸一口气,剪断。 线断了,两头弹开,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没什么动静! 他等了三秒,五秒,十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没有爆炸! 郑毅把剪刀收起来,指了指左边那堆碎砖:“格里沙,把那堆砖扒开,把雷拿出来。小心点,別碰引信。” 格里沙点点头,趴下来,用手一块一块地扒碎砖。 他的动作很慢,每拿掉一块砖都要停一下,確认没有其他绊线,確认雷体没有移位。 扒了十几块,露出一个橄欖绿色的铁盒子,mon-50定向雷,正面朝著走廊方向,弧形的雷体上铸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是一颗钢珠。 背面有个小窗,能看见里面的引信和雷管。 格里沙把手伸进去,手指捏住雷体两侧,轻轻往外拿。 拿出来的时候,雷体背面粘著一根细线,那是第二道保险,连著后面一颗f1手雷,手雷的保险销已经拔了,保险握片被mon-50的壳体压著。 如果只拆前面的绊线,不拿雷,或者拿雷的时候角度不对,这道保险就会触发,手雷在手里炸。 格里沙的额头上冒汗了,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碎砖上,吧嗒一声。 他用剪刀把那根线剪断,把mon-50轻轻放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手从碎砖堆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抖。 “两道保险。”格里沙的声音有点发乾,“布雷的是老手,这种手法,不是普通工兵乾的。” 郑毅点点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楼的后门通向另一条街道。 从楼里出来,眼前的景象跟前面差不多:废墟,弹坑,碎砖,灰白色的灰烬…… 但郑毅注意到,这条街道的地面有很多轮胎印,新的,大概是一两天前留下的。 第33章 地下工事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3章 地下工事 “格里沙,你走前面。楼里头暗,把手电打开,但別直著照,照地面。 科斯佳和罗曼,你们跟著格里沙,枪上膛,看见人就喊,不投降就打。 伊利亚跟著我,彼得断后。萨沙,你带著马克西姆,走中间。” “队长,”马克西姆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我打什么位置?” “你跟萨沙,看后面,別让人从背后摸上来。”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把枪端起来。 格里沙从大包里掏出一把手电,绑在枪管下面,打开。 白光在门洞里扫了一下,照出里面的水泥地面和墙上的涂鸦。他第一个进去,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 科斯佳跟在他后面,svd的枪口从格里沙肩膀旁边伸出去。 罗曼在科斯佳后面,莫辛-纳甘的枪身很长,他把它端在手里,枪托抵著肩。 门洞进去是一条走廊,很宽,能並排走三个人。 墙上刷著蓝色的墙漆,墙漆起皮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 地上散落著碎砖和垃圾,还有子弹壳,5.45的,7.62的,都有! 这里打过仗,而且不止一次。 走廊尽头是楼梯,眾人往下走。 格里沙站在楼梯口,用手电往下照。 楼梯很长,往下转了三个弯,看不见底。楼梯上有脚印,新鲜的,往下去了。 “下!”郑毅没有迟疑。 格里沙开始下楼。 每一步都先用手电照一下下面的台阶,確认没东西再踩下去。 楼梯很陡,台阶很窄,走起来要小心。 手电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照出墙上的弹孔和血跡,那些都是干了的,黑褐色的,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 下了一层,又是一条走廊。 走廊两侧有门,门都开著。 格里沙用手电照进去: 第一个房间是宿舍,上下铺,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地上有菸头和空瓶子。 第二个房间是厨房,桌上放著几个搪瓷缸,缸子里还有半缸水,水面上漂著一层灰。 “有人住过。”伊利亚低声说,“最近还住过,缸里的水没干。” 格里沙继续往前走。 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半开著。 门后头有光,那不是手电的光,是蜡烛的光,昏黄色的,在门缝里一闪一闪的。 格里沙停下来,回头看了郑毅一眼。 郑毅打手势:我先进,你跟著。 他走到门边,贴著墙,慢慢探头往里看。 门后头是一个大房间,大概是以前的指挥室,有二十多平米。 房间中间摆著一张桌子,桌上点著一根蜡烛,蜡烛旁边放著几盒罐头和一瓶水。 墙角铺著一条毯子,毯子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乌军的制服,但没戴帽子,脸上全是灰,鬍子拉碴的,手里拿著一把ak,枪口朝著地面。 他旁边还靠著一个人,躺在地上,腿上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人闭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死了。 两个人。 坐著的那个在吃东西,手里的罐头刚打开,叉子戳了一块肉往嘴里送。 他没发现门口有人。 郑毅缩回来,冲科斯佳比了个手势:两个,一个坐著吃东西,一个躺在地上,可能是伤员。 科斯佳点头。 郑毅又比了个手势:我先进去喊话,你跟著。不投降就打! 科斯佳又点头。 郑毅深吸一口气,端著枪,一脚踹开门,闪进去。 “放下武器!”他喊,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坐著的那个乌军愣了一下,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 他转头看见郑毅,眼睛瞪大,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他伸手去够枪,枪靠在桌腿上,差一点够不著。 “別动!”郑毅喊,枪口对著他的脸。 那个乌军的手停住了。 他看著郑毅,又看了看门口的科斯佳,慢慢把手举起来。 躺在地上的那个动了动,睁开眼睛,看见满屋子的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他的手往毯子下面摸。 “別动!”罗曼衝进来,枪口对著那个伤员的手。 伤员的手停住了,毯子下面露出一截枪管,是手枪,马卡洛夫! 罗曼走过去,一脚踢开毯子,把手枪踢飞。 手枪在地上滑出去,撞在墙上,当的一声。 然后他把伤员的手从毯子下面拽出来,翻了个身,搜了一遍,確认没有別的武器。 科斯佳把坐著那个乌军按在桌上,搜了他的身,从他腰后面摸出一把刺刀,扔在地上。 “就两个。”科斯佳说。 郑毅扫了一圈房间。 桌上除了罐头和水,还有一张地图,地图上画著几个圈,標註著位置。 墙角堆著几个背包,背包里鼓鼓囊囊的,大概是弹药和口粮。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 地图上標註的是城东工业区的位置,有几个红圈,旁边写著数字,那是雷场的位置。 这两个人,是乌军留下来打冷枪的散兵,躲在废墟里,靠地下工事藏身,偶尔爬出去打一枪就跑。 “绑了。”郑毅做出决定。 听到这话,格里沙从包里掏出两根塑料扎带,把两个乌军的手绑在背后。 坐著的那个没反抗,只是低著头,嘴里的肉咽下去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躺著的那个被翻过来的时候惨叫了一声,因为腿上的伤被扯动了,绷带又渗出血来。 郑毅蹲下来,看了一眼他的腿。 小腿上缠著绷带,绷带下面鼓鼓囊囊的,是弹片,没取出来,伤口已经感染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有脓液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一股腐臭味。 “你这腿,”郑毅眉头微皱,“不截的话,命保不住。” 那个伤员看著他,没说话,只是喘气。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乾裂,眼睛里有血丝。 科斯佳走过来,看了一眼伤口,皱了皱眉:“感染了,得送医院。” “哪来的医院?”郑毅站起来,“先带出去,交给后面的部队。” 说著,他看了看手錶。 下午三点! 工业区的雷场还没清,天快黑了。 “撤。” 郑毅下达新的指令:“把他们带出去,交给中尉的人。雷场明天再清。” 格里沙把那个伤员背起来,伤员趴在他背上,闷哼了一声,没再动。 伊利亚押著那个坐著的乌军,走在前头。队伍从地下工事里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郑毅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门洞。 地下工事很深,手电照不到底。里头可能还有別的出口,通到別的楼。 这两个人只是其中之一,这片废墟下面,还藏著多少人,没人知道。 “队长。” 马克西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著枪,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比刚才稳了。 “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郑毅说,“把这底下的老鼠一个一个揪出来。” 他把烟掏出来,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淡,几乎看不见。 远处,城东工业区的烟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杵著,像一根根生锈的针。 那片废墟下面,还有雷,还有人,还有没打完的仗。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走!把俘虏送给中尉!” 第32章 排雷!冷枪!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2章 排雷!冷枪! “嘶……” 郑毅皱了皱眉,继续用钳子夹住引信的拉环,往外拔。 可引信还是纹丝不动。 下意识的,郑毅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动! 拉环像是被焊死在雷体里,连一毫米都拽不出来。 他停下来,盯著那颗雷看了两秒。 郑毅发现,拉环不是被焊死,而是压板撑开的角度不够,引信被卡住了。 剪刀撑住压板的力道有限,压板只抬起来不到两毫米,引信的保险销还卡在槽里。 他鬆开钳子,把剪刀往里面又推了一点。 剪刀刃在压板和雷体之间挤进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塑料壳体被撑开了一条缝,压板又抬起来一毫米。 “够了!”郑毅默念。 於是,他用钳子再次夹住拉环,往外拔。 这一次,引信动了,一点一点地从雷体里滑出来,黄铜色的壳体上沾著黑色的油泥。 可拔到一半的时候,引信卡了一下。 郑毅的手指顿住,停了一秒,然后轻轻晃了晃钳子,让引信在孔里松一松…… 继续拔! 很快,引信完全抽出来了。 郑毅把它放在地上,用剪刀把压板彻底撑开,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铁丝,剪了一段,把压板和雷体缠死,然后抬头看马克西姆。 “抬脚!慢点!” 马克西姆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 他咬著牙,慢慢抬起右脚。靴底离开压板的时候,靴子边缘蹭了一下雷体,那颗雷晃了晃。 没炸! 马克西姆的脚抬到半空,停住了,不敢落地。 “脚放下。”郑毅说,“没雷了。” 马克西姆把脚放下,踩在旁边的空地上。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萨沙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到路边。 马克西姆靠著墙坐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郑毅手里那颗拆了一半的雷,嘴唇哆嗦著,忽然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憋著声的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手攥著裤腿,浑身轻轻颤抖。 不过,没人笑他。 科斯佳走过来,蹲下来,把水壶递给他。 马克西姆没接,只是哭。科斯佳把水壶放在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伊利亚站在旁边,看著郑毅把拆下来的雷和引信收进背包里,摇了摇头:“引信卡死了,你还能拔出来。换我,不一定敢拔。” “不敢拔也得拔。”郑毅说,把剪刀擦乾净,塞回背包,“不然那小子得死这儿。” 伊利亚没说话,点了点头。 郑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左腿又开始疼了,膝盖弯的时候嘎巴响一声。 他看了一眼手錶,十点半,雷场才清了一半。 “继续!”郑毅下达了指令。 马克西姆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住了。他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別说话。”郑毅打断他,“跟著走,看脚下。”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郑毅带著队伍把整个雷场清完了。 四十三颗tm-62反坦克雷,十一颗pmn-2反步兵雷,八颗诡雷。 郑毅拆到后来手都麻了,但动作依旧標准。 探针定位,拨土,露雷体,確认型號,剪引信,拿出来……一套动作重复了几十遍,每一遍都一样,就像机械一样精准。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配合得像一个人。 郑毅探到雷,伊利亚就过来挖;郑毅剪引信,伊利亚就把挖出来的雷装进防爆袋。 中间有一次伊利亚挖到一颗雷,土拨开才发现引信已经被触发了。 撞针下去了,但雷没炸。 伊利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把雷从土里捧出来,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捧一颗鸡蛋。 他退后一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哑弹!” 伊利亚声音发乾,心有余悸 郑毅看了一眼那颗雷。 tm-62,引信的撞针帽已经凹下去了,但没炸。大概是受潮了,或者製造的时候装药就有问题。 “留著,回头处理!” 伊利亚点点头,用防爆袋把雷装好,放在路边。 下午一点,雷场清完了。 郑毅站在路口,把探针收进背包里。 他的手在抖,倒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疲劳,又捏了一上午的探针和剪刀,已经不听使唤了。 “下一个点。” 郑毅掏出地图看了看:“城东工业区,还有两公里!” 然而,队伍刚走出两条街,一声枪响打破了平静。 听声音,不是ak,是svd! 声音从左边一栋半塌的楼里传出来,脆生生的,在废墟间迴荡。 子弹打在郑毅身边的墙上,噗的一声,碎砖飞溅,一块弹片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 “隱蔽!”科斯佳喊。 所有人散开,各自找掩体。 郑毅扑到一堵矮墙后面,耳朵嗡嗡响,一摸,指尖上有血,耳朵擦破了皮。 他蹲下来,把ak-12端起来,枪口对准那栋楼的窗户。 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枪口焰就是从那里闪出来的。 科斯佳和罗曼同时开枪。 svd和莫辛-纳甘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打在那个窗户的上下左右。 一发射在窗框左边,一发射在窗台上沿,那个窗户里顿时没动静了。 “打中了?”萨沙问。 “不知道。”科斯佳低声回应,眼睛盯著瞄准镜,手指搭在扳机上,没松。 等了十秒……窗户里没有还击,没有人影,没有动静。 “我去看看。” 罗曼站起来,猫著腰往那栋楼跑,跑到楼门口,贴著墙,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闪进去。 又等了十几秒。 罗曼从楼里出来,跑回来,蹲在掩体后面。 “跑了。” 罗曼喘著气:“三楼有个射击位,有弹壳,svd的,还有没抽完的烟。人从后楼梯跑了,楼梯上有脚印,新鲜的,一个人。” “一个人?”郑毅问。 “对,一个人!” 罗曼点头:“打一枪就跑,不恋战。不像是专业的狙击手,应该是散兵游勇,没赶上大部队撤离,躲在这里的。” 郑毅站起来,看了看那栋楼,又看了看前方。 街道往前延伸,两侧全是废墟,楼塌了一半,墙倒了半边,到处都是藏人的地方。 那个半吊子狙击手跑了,但不会跑远。 这种散兵游勇,没地方可去,就藏在废墟里,等机会打冷枪。 “追。”郑毅说。 队伍沿著街道往前推进。 罗曼和科斯佳一左一右,盯著两侧的窗口和屋顶。格里沙走在前面,大包扛在肩上,脚步很稳。 伊利亚跟在郑毅后面,手里拿著探针,但眼睛也盯著两边。 走了大概两百米,地上出现了脚印。 新鲜的,一个人在跑,脚步很乱,踩在泥泞的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脚印拐进一栋楼里,那栋楼比周围的都大,外墙是灰色的,门洞很宽,能开进去一辆卡车。 “地下工事。” 彼得看了一眼那栋楼,声音很沉。 “这种楼,苏联时期建的,底下都有防空工事。门洞进去,楼梯往下,通地下室。地下室连著地道,能通到別的楼。” 郑毅蹲在门洞外面,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很暗,什么都看不见。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里去了。 还有別的东西:地上有菸头,几个,还有空罐头盒,还有一张用过的绷带,绷带上有血,新鲜的,暗红色。 “里头有人。”他低声说,“不止一个。” 郑毅退回来,蹲在墙根,把队伍的人拢过来。 第31章 你现在踩著的,是颗雷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1章 你现在踩著的,是颗雷 队伍从地下室出来,回到广场上。 天已经亮了,灰濛濛的光线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手臂。 郑毅站在广场中间,回头看了一眼市政厅。 六层楼的建筑,外墙被烟燻得发黑,窗户全碎了,像一具被掏空內臟的尸体。 楼顶的旗杆还立著,光禿禿的,没有旗。 “下一个点在哪?”科斯佳问。 郑毅掏出地图看了看:“城东,工业区。乌军在那里埋了一个雷场,需要清掉。” 队伍开始往城东方向移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街道,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鸟叫,没有风声,连远处该有的炮声都没有,空气像是凝固了。 郑毅停下来,举起拳头。 所有人蹲下。 萨沙蹲得太急,膝盖磕在碎砖上,闷哼一声,咬著牙没出声。 “怎么了?”萨沙问,声音压得很低。 郑毅没回答。 他盯著前方的地面,路口的正中间,有一片地面顏色不一样,比周围的土深一些,像是被人翻动过。 翻动的面积很大,大概三米见方,边缘很整齐,像是用尺子量过。 郑毅趴下来,用探针插了一下,探针很轻鬆地插进去了。 这说明土是松的,刚翻过不久,底下没有硬物。 他把探针抽出来,又插了一下旁边的地方。这回探针插不进去,碰到了硬物,就在地表下面两三厘米的地方。 郑毅小心把周围的土拨开。 一颗tm-62反坦克雷,黑色的铁盒子,脸盆那么大,埋在很浅的土里,压发引信朝上,撞针帽还盖著。 壳体上的油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锈跡,但引信是新的,黄铜色的,没生锈。 他继续探,每隔二十厘米插一下。 插到第三下,又碰到一个硬物。 第二颗tm-62! 第四下,第三颗……第六下,第四颗…… 探针每插一下,都碰到金属。 这片区域,至少有十几颗反坦克雷,密密麻麻地埋在一起,间距不到半米。 人踩上去,必炸。 不是炸掉脚,而是整个人炸碎。 “反坦克雷场。”郑毅低声提醒,“別动!都他妈別动。” 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眼睛盯著脚下,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刚才探过的位置上。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也在往后退,手里的探针还握著,科斯佳端著枪,警戒四周,枪口在路口四个方向来回扫。 罗曼蹲在一堵墙后面,透过瞄准镜往前方看,镜片里的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照片。 彼得蹲在路边的废墟后面,手里的標记带已经用了一大半,还剩最后一卷。 格里沙把大包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掏工具,钳子、螺丝刀、备用引信。 马克西姆站在最后面,看著前方那片顏色不一样的地面,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郑毅退到安全区域,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排雷工具。 他把探针插进地里,一点一点地探,每確认一颗雷的位置,就用標记带做个记號。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用铲子把雷周围的土挖开,露出雷体,剪断引信,把雷拿出来。 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速度很快。 一颗,两颗,三颗……郑毅一边探一边数,探到第十一颗的时候,探针插进去,没碰到硬物。 他往前挪了一步,把探针插进下一个点。 探针插进去了,很轻鬆。 可就在他刚想把探针拔出来,忽然看到马克西姆脚下的地面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鬆了。 郑毅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迅速看了一眼马克西姆的右脚,踩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但脚下的土,比周围的稍微高了一点点。 大概高出一厘米,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都別动。” 郑毅压低声音说道,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停住了。 科斯佳的枪口停在半空,萨沙刚要抬起的脚悬在地上,伊利亚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 郑毅蹲下来,把探针轻轻插进马克西姆右脚旁边的土里。 探针插进去两厘米,碰到了硬物。 就在马克西姆脚底下,距离鞋底不到两厘米。探针尖碰到的那个硬物,是塑料的,光滑的,有稜角。 一颗pmn-2反步兵雷。 他的右脚,正好踩在压板上。 “马克西姆。”郑毅喊了一声,声音很平静。 “到……”马克西姆的声音在抖,抖得像冬天的树叶。 “你现在踩著的,是颗雷!” 空气凝固了。 马克西姆低头看著自己的脚,脸一瞬间白得跟纸一样,白到嘴唇都没有血色。 他的右脚踩在一块平整的地面上,左脚在后面,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马克西姆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胸口剧烈地起伏著。 “別动。”郑毅急忙提醒,声音还是那么稳,“脚,千万別动。压板压著,雷就不会炸。” 马克西姆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他的嘴唇在哆嗦,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肩膀上,滴在胸前,滴在他那发抖的手背上。 科斯佳蹲在原地,枪口还指著前方,但眼睛已经转过来了,看著马克西姆脚下的那片地面。 伊利亚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罗曼从瞄准镜后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彼得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格里沙蹲在地上,手里攥著钳子,指节嘎巴响了一声。 萨沙张著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所有人都看著马克西姆的脚。 郑毅趴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剪刀和钳子,放在身边,动作很慢,很稳。 他用探针慢慢拨开马克西姆脚边的土,一点一点地,像拆炸弹一样。 土拨开,露出黑色的塑料壳体,压板就在马克西姆的靴底下面。 十字形的压板,被靴底压著,微微下沉。 郑毅盯著那颗雷,又看了看马克西姆的脚。 马克西姆的腿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靴底在压板上轻微地移动著。 “马克西姆。”郑毅声音很沉,“给老子稳住,脚別晃!” 马克西姆咬著牙,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拼命稳住自己的腿,但抖是止不住的,从膝盖一路抖到脚踝,靴底在压板上蹭来蹭去。 郑毅把剪刀伸进去,卡住压板和雷体之间的缝隙,剪刀刃很薄,刚好能塞进去。 他用剪刀撑住压板,不让它弹起来,然后腾出右手,从背包里摸出一卷胶带,撕下一段,把剪刀的手柄和雷体缠在一起,固定住。 这样,就算马克西姆的脚抬起来,压板也不会弹开。 郑毅做完这一步,抬头看了马克西姆一眼。 马克西姆的脸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眼泪终於掉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在满是灰的脸上衝出两道白印子。 “脚別动。”郑毅再次提醒,“听著,我让你抬的时候再抬。”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下巴在抖,牙齿在打架。 郑毅深吸一口气,把目光收回到那颗雷上。 十字形的压板被剪刀撑住了,但引信还在里面,隨时可能触发。 他需要把引信拔出来! 在压板被撑住的情况下,把引信从雷体里抽出来。 很快,郑毅用钳子夹住引信的拉环。 拉环是铜製的,很小,钳子夹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郑毅屏住呼吸钳子夹紧,往外拔…… 引信,纹丝不动! 第36章 那孩子,不该死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6章 那孩子,不该死 马克西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医护兵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按了十几秒,站起来,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把白布盖上了。 白布很薄,透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的轮廓,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张著。 萨沙站在旁边,看著那块白布,嘴唇哆嗦著,眼泪往下掉。 他蹲下来,把马克西姆的枪捡起来。 ak-12,枪托上还缠著马克西姆昨天自己绑的布条,绿色的,缠得歪歪扭扭,布条的线头还散著。 萨沙把枪抱在怀里,站起来,没说话,手在发抖。 郑毅跪在地上,满手是血。 血已经凉了,黏在手指缝里,干了,像一层黑红色的胶,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他盯著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工事入口,看了十几秒。 洞口像一张嘴,半张著,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郑毅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手上的血在墙上蹭了蹭,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抽了一半,他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转身看著剩下的六个人。 “我要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给马克西姆报仇。那个放冷枪的,我要亲手打死他!” 没人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带著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不知道是谁在打谁。 “你们听好了。” 郑毅看著他们,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们是僱佣军,拿钱办事。报仇这事,有危险,还没钱。愿意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在安全区,等上面派任务。不丟人。” 他顿了顿:“我不强求!” 伊利亚第一个开口。 他把工兵锹从腰上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刃口在灰白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插回去。 他拍了拍锹柄上的泥:“我跟你。不是为了钱。” 伊利亚看了一眼那块白布:“马克西姆,那孩子才二十岁。我儿子也二十岁,在明斯克上大学。” 科斯佳把svd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下,铜壳子弹一发一发按了一遍,確认供弹簧顺畅,又装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头不抖,但嘴角抿成一条线。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跟你。欠他的。” 科斯佳没说欠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昨天马克西姆踩雷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他端著枪,看著马克西姆的脚踩在那颗雷上,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打谁。 罗曼靠在墙上,把莫辛-纳甘的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枪栓滑动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响。 “我跟你。打狙的那个,是我的活儿。让他跑了,是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硬,但眼睛没看任何人,盯著地上马克西姆留下的那摊血,血已经渗进碎砖里了,黑红黑红的。 格里沙把大包扛上肩,包里的工具叮叮噹噹响。他紧了紧背包带,把带子在胸口打了个结。 “我跟你。炸药还够,炸他娘的,一锅端。” 他拍了拍包里的tnt,四块,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引信和雷管单独放在侧袋里。 彼得从墙根站起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刀面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冷灰色的钢。 他把刀插回腰后的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我跟你。八年了,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但这么窝囊死的,少见。” 他看了一眼郑毅,眼神很沉:“那孩子,不该死。他连枪都没开几回。” 萨沙把马克西姆的枪背在肩上,又把自己的枪端起来。 两把枪交叉在胸前,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背上全是灰和眼泪混成的泥,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跟你他叫我哥。”他的声音在抖,但牙齿咬得很紧,“他叫我哥,我就得替他报仇。”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留下。 郑毅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没意思。 郑毅把ak-12的枪机拉了一下,看了一眼枪膛,鬆手,枪机復位,撞针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把枪调到单发模式——地下工事里空间小,连发打不开,容易跳弹误伤自己人。 “检查弹药!下去之后,不留俘虏。有一个能放冷枪的俘虏,我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所有人开始检查装备。 科斯佳把svd的瞄准镜盖子掀开,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雾气散了,露出十字分划板。 罗曼往莫辛-纳甘的弹仓里压了五发子弹,铜壳,7.62x54r,每一发都用拇指按到底。 伊利亚把探针別在腰带上,又摸了一圈背包里的胶带和铁丝,確认都在。 格里沙从大包里掏出四块tnt,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又塞回去,把雷管从侧袋里拿出来吹了吹,插进一块tnt里,拔出来,再插回去,確认孔位合適。 萨沙把马克西姆的枪掛在胸前,两把枪,一把自己的,一把死人的,枪托撞在一起,发出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彼得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拔了销子又插回去,確认保险握片弹力正常,又摸了摸刀柄,刀在鞘里严丝合缝。 郑毅把手电绑在枪管下面,打开试了一下。白光在废墟间扫了一下,照出一截断裂的钢筋和一滩冻住的泥水。 “走!”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一栋厂房的墙角,一扇铁门半开著,门上的铁皮锈得发黑,铰链歪了,门框被撬过,露出里面的砖,砖缝里塞著干泥。 门后头是台阶,往下走,水泥的,台阶上全是泥和脚印。 新鲜的,刚才那个狙击手留下的,脚印很深,是跑著下去的,后跟的泥溅到了上一级台阶上。 格里沙打头,手电绑在枪管下面,白光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扫。 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都要先用手电照一下下面的台阶,確认没有绊线。 科斯佳跟在他后面,svd的枪口从格里沙肩膀旁边伸出去,瞄准镜的盖子已经掀开了,镜片在黑暗里发著幽幽的绿光。 罗曼第三,莫辛-纳甘在这种近距离不好使,他换了一把ak-74u短突击步枪,是从俘虏身上缴获的,枪管很短,摺叠枪托打开著,弹匣是曲线的,插在握把前面。 郑毅第四,伊利亚第五,萨沙第六,彼得断后。 台阶很陡,走了三十多级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走廊,很宽,能並排走四个人。 墙上是混凝土的,没有粉刷,渗著水,水珠在手电光里发亮,一颗一颗的,沿著墙面往下淌,在墙角匯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水花溅到脚踝上,冰凉,顺著鞋口渗进去,袜子湿了。 走廊两侧有门,有的关著,有的开著。 格里沙用手电照了一下第一个房间。 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椅子,椅子腿断了,歪在地上,上面结著蜘蛛网。 第二个房间,堆著空弹药箱,箱子上的俄文字母被刮掉了,留下几道划痕,箱盖敞著,里头垫著乾草。 第三个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股臭味,像腐烂的肉,混著潮湿的霉味,在走廊里弥散不开。 格里沙停下来,回头看了郑毅一眼。手电的光在郑毅脸上闪了一下,照出他颧骨上那道结痂的疤。 郑毅打手势:踹开! 格里沙一脚踹开门,手电照进去。 房间里堆著垃圾:塑胶袋、空瓶子、碎纸、烂布…… 墙角有一具尸体,穿著乌军制服,已经烂了,脸上的皮肤发黑髮皱,嘴唇缩上去,露出牙齿,眼眶深陷,里头爬著蛆。 手电光一照,蛆虫往尸体的耳朵里钻,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刚死的,至少死了两个星期。 眾人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第35章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2月21日。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九辆卡车从焦化厂出发,分別开往九个方向。 郑毅小队坐的那辆在最东边,顛簸了四十分钟,停在城东工业区的边缘。 工业区比市区更惨。 厂房塌了一半,钢架扭曲著戳向天空,像一堆被拧碎的骨架。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铁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有几根烟囱杵著,黑黢黢的,像墓碑。 郑毅跳下车,蹲下来,扫了一圈地面。 工业区入口是一条水泥路,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两侧堆著废料:生锈的钢管、扭曲的铁皮、碎砖…… 他掏出探针,插了一下前面的地面。硬,没有鬆动。又插了一下,还是硬。 “路面没雷。但別大意,走中间,別碰两边。” 队伍开始往里走。 郑毅打头,伊利亚跟在他后面探路,两个人配合得比前几天更默契了。 郑毅一个眼神,伊利亚就知道往哪儿探。 科斯佳和罗曼一左一右,端著枪盯著两侧的厂房。 格里沙走在中间,大包扛在肩上,脚步很稳。彼得断后,手里拿著標记带,在墙上画记號。 萨沙和马克西姆走在队伍中间,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照应。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第一个雷场。 工业区的雷场跟市区的不一样。 市区是网格布雷,工业区是重点布雷——在关键位置,比如路口、门口、拐角,埋上雷。 其他地方反而没有。 郑毅趴下来,用探针插了一下路口的地面。 探针碰到硬物,他拨开土,一颗pmn-2,拆了。继续往前,又一颗,拆了。 第三个点,探针插下去,碰到一个硬物,但感觉不对,不是塑料的,是金属的,而且是空的,像一个壳子。 他用探针轻轻拨开土,露出来一个铁皮罐头盒子,上面压著一块砖。 郑毅愣了一下,用探针挑开罐头盒子。盒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的! “假的。”他翻了翻白眼,把罐头盒子扔到一边。 伊利亚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逗你玩呢……布雷的人跟你开玩笑!” 郑毅没笑,继续往前探。 第二个雷场在工业区中间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埋的是反坦克雷,tm-62,一颗一颗排得很整齐,间距半米,呈两排,横在路中间。 郑毅数了数,十六颗。 他带著伊利亚一颗一颗拆,拆到第八颗的时候,探针插下去,碰到了硬物,但位置不对,比正常的深了五厘米。 他拨开土,下面是一颗tm-62,但雷体上绑著一颗手雷。 地雷上面绑手雷,谁拆地雷炸谁。 郑毅用胶带把手雷的保险握片缠死,剪断绑绳,把手雷拿下来,再拆地雷。 “又是诡雷。”伊利亚摇了摇头,“这人跟咱们槓上了。” 郑毅没说话,继续拆。 第三个雷场在工业区最里面,一片厂房之间的空地上。 这里的布雷手法更复杂! 有pmn-2,有tm-62,有mon-50,有手雷诡雷,还有几颗用塑胶袋包著埋在雪地里的,大概是临时埋的,连土都没盖。 郑毅带著伊利亚清了两个小时,把最后一个雷的引信拔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左腿又疼了,但没前几天那么厉害。 “清完了?”萨沙问。 “清完了。”郑毅看了看手錶,下午两点。 马克西姆站在空地上,端著枪,正在警戒。 他的姿势比前几天標准多了。 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扫著两侧的厂房,每隔几秒换一个方向。 刚来的时候,他连枪都端不稳,现在……像个老兵了! “马克西姆!”萨沙喊了一声,“过来吃东西!” 马克西姆转过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枪放下,准备往这边走。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声音很脆,很远,从工业区东边一栋厂房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废墟间迴荡。 是狙击枪! 听动静……像是有消音器的,闷闷的,但子弹打过来的声音很尖。 马克西姆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个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手里的枪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胸口的防弹衣上,多了一个弹孔。 陶瓷板被打穿了,凯夫拉縴维从破口里翻出来,像一团白棉花。弹孔周围一圈黑色的焦痕,纤维还在冒烟。 “狙击手!”科斯佳喊,声音都劈了,“隱蔽!” 所有人扑倒在地。 郑毅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马克西姆躺在那里,眼睛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微张著,像是在说什么。 胸口的弹孔不大,但血已经开始往外涌了,从破口里渗出来,顺著防弹衣往下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漫开,又红又黑。 “马克西姆!” 萨沙喊了一嗓子,声音变了调。他想爬过去,被伊利亚一把拽住。 “別动!有狙击手!”伊利亚把他按在地上。 郑毅趴在地上,盯著马克西姆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错愕,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问: “为什么是我?” 马克西姆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但没声音。 “医护兵!”科斯佳下意识地喊道,“医护兵!” 没人应。 远处,那栋厂房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镜片反光。 狙击手还在那儿! 科斯佳和罗曼同时把枪转过去。 svd和莫辛-纳甘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打在那个窗户上,碎砖飞溅。 反光消失了。 郑毅爬起来,猫著腰跑到马克西姆旁边,蹲下来。 马克西姆的眼睛看著他,瞳孔在放大,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小得听不见。 郑毅把耳朵凑过去。 “队长……”马克西姆的声音像蚊子叫,“我妈……你別告诉她……就说……我在工地……”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郑毅把手按在他脖子上。 脉搏还有,很弱,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捏住的小鸟在扑腾。 他撕开马克西姆的防弹衣,露出伤口。 子弹打在胸口正中,陶瓷板碎了,碎片扎进肉里,血从弹孔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节奏。 郑毅把止血带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马克西姆!” 他大喊道:“別闭眼!看著我!你他妈睁眼看著我,不能睡!” 马克西姆的眼睛又睁开了,但瞳孔散了,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 他的嘴又动了动,这回郑毅听清了。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郑毅把止血带又压紧了一点。 远处,那栋厂房里又闪了一下,依旧是镜片反光。 科斯佳扣了扳机,svd的枪声在耳边炸开,震得郑毅耳朵嗡嗡响。 “他跑了!”科斯佳喊,“往地下跑了!” 郑毅没动。 他跪在地上,双手按著马克西姆的胸口,血还在往外冒,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医护兵!”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这回有人应了。 远处有人在喊“医护兵往东边去了”,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毅低头看著马克西姆。马克西姆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別死。”郑毅的声音很低,“马克西姆,你他妈別死!” 远处,那栋厂房的地下工事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狙击手钻进去了,消失在地下。 郑毅跪在马克西姆旁边,满手是血。他盯著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第34章 队长,你说我能活著回去吗?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4章 队长,你说我能活著回去吗? 队伍回到焦化厂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俘虏被押下车。 格里沙把那个伤员从背上放下来,伤员靠著墙根坐著,脸白得像纸,腿上的绷带已经黑透了,血和脓液混在一起往下淌,一股腐臭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伊利亚押著另一个,那人低著头,不说话,手指在塑料扎带里挣了两下,又不动了。 中尉站在厂区门口,腿上的支架已经拆了,走路还是瘸,但不拄东西了。 他看著两个俘虏,又看了看郑毅,没说话。 “散兵。” 郑毅看向中尉,把缴获的地图从背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地下工事的。城东那片废墟底下,有完整的通道,能通好几栋楼。这两个人只是其中的一窝,底下还有多少,不知道。” 中尉接过地图,展开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地图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地下通道的走向、出口位置、藏匿点、弹药存放处。 旁边写著日期,是上个月的。 “伊戈尔。” 中尉回头喊了一声,一个少校从指挥部里走出来。 他三十出头,脸上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正规军出身。 郑毅之前见过一次,但没问名字。 “亚歷山大·尼古拉耶维奇。” 少校走过来,看了看中尉,然后接过地图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比中尉还紧。 “这是完整的工事图,乌军撤的时候没来得及全部销毁!” “底下还有人。” 郑毅语气平淡:“不止这两个。今天我们在城东工业区外围就碰上了冷枪,打了就跑,钻地下了。” 少校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看了一眼那两个俘虏:“带走,分开审。” 士兵把两个俘虏押走了。 伤员被抬上担架的时候惨叫了一声,声音在厂区里迴荡,然后断了,大概是晕过去了。 “你们先休整。”少校对郑毅说,“后面还有新任务。” 郑毅点点头,带著队伍回到地下二层的配电间。 所有人把装备卸下来,靠著墙坐下,没人说话。 马克西姆坐在角落里,抱著枪,眼睛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今天踩雷的事把他嚇得不轻,但回来这一路上他没再抖了。 萨沙从背包里掏出几盒罐头,用刺刀撬开,分给大家。 伊利亚接过罐头,拿叉子戳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明天还去城东?” “不知道。听少校的语气,可能要有新的指令了!” 郑毅回了一句,把防弹衣脱下来,揉了揉左肩。 淤青已经消了大半,但按上去还是酸。右手的食指消肿了,能弯了,扣扳机还是有点费劲,但能用。 科斯佳坐在对面,正在擦svd。他把枪管捅了一遍,布条上全是黑灰。 “今天那个打冷枪的,不是普通兵。” 他头也不抬,一边擦一边说:“位置选得好,打完就撤,路线提前踩过,是老兵。幸好准头差了点,不然有人就掛了!” 说著,科斯佳看了一眼郑毅。 萨沙又从背包里摸出一瓶伏特加,拧开盖子,往每个人的铁杯子里倒了一圈。 酒不多,每人也就两口。郑毅端起来喝了一口,烈得呛嗓子,但胃里暖了。 马克西姆端著杯子,没喝,盯著杯子里的酒发呆。 “喝点。”萨沙拍了拍他的肩膀,“压压惊。” 马克西姆抿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脸红了。他擦了擦嘴,忽然开口:“队长,你当初为什么来?” 郑毅看了他一眼:“欠债!你呢?” 马克西姆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我家里……我妈在莫斯科的医院当保洁,一个月挣三万卢布。我考上大学了,莫斯科国立大学,物理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说明书。 “学费一年要二十万卢布。我妈攒了三年,攒了八万。” 没人说话。 “我签了合同,半年,预付一半。” 马克西姆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妈不知道。我跟她说我找了一份工地上的活儿,挣得多。她信了。” 郑毅没说话,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 萨沙在旁边听著,忽然问:“你爸呢?” 马克西姆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死在顿涅茨克了。他是民兵,家里就只剩我和我妈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科斯佳把擦枪的布条放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伊利亚靠在墙上,闭著眼,但眼皮在动。 彼得睁开眼睛,看了马克西姆一眼,又闭上了。格里沙坐在门口,把电镐的油管检查了一遍,动作很轻。 “我表哥死了。” 萨沙忽然又提起这事,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去年秋天,在扎波罗热。他介绍我来的,他说比放羊强。” “放羊確实不强。”科斯佳声音很硬,“但至少羊不会朝你开枪。” 郑毅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自己说过,科斯佳大概是记住了。 马克西姆抬起头,看了萨沙,又看著郑毅:“队长,你说我能活著回去吗?”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还没拿到钱。”郑毅咧嘴笑了笑,“拿不到钱,我不死,你也不死。” 马克西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擦,就那么笑著,眼泪顺著脸上的灰往下淌。 伊利亚睁开眼,看了一眼马克西姆,又看了一眼郑毅,摇了摇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第三天傍晚,少校把郑毅叫到指挥部。 指挥部里多了一张大桌子,桌上铺著阿夫迪夫卡市区的全景地图,用红笔標出了雷场和地下工事的位置。 少校站在桌边,中尉站在他对面,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看见郑毅进来,少校招了招手。 “上面下指令了。” 少校指了指地图:“全面清除阿夫迪夫卡市区的雷场和地下工事。从明天开始,九支小队同时进入市区,从不同方向推进,你们小队负责城东工业区。” “九支?” 毅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標了九个箭头,从焦化厂出发,呈扇形散开,覆盖了整个市区。 “这两天我和伊戈尔又组建了八支小队,每队八个人。以工兵为主,步兵配合,你们是第九支。此外,我们配备了医护兵,但不隨行!” 他顿了顿:“你们小队经验最足,所以城东那片最难啃的给你们。” 中尉在旁边开口了,声音比前几天亮了不少。 “城东工业区的地下工事是最密集的,乌军撤的时候在那里留了不少东西。地雷、诡雷、散兵游勇……都得清。” “工业区面积多大?”郑毅问。 “三平方公里。” 中尉指了指地图上的红圈。 “雷场集中在三个区域,地图上都標了。地下工事入口有七个,图上標了四个,还有三个是侦察无人机最近发现的,没来得及標。” 郑毅盯著地图看了十几秒,把每个红圈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少校看了他一眼,又说:“你的手怎么样了?” 郑毅伸出右手,握了握拳,又鬆开。 食指弯下去的时候关节嘎巴响了一声,但能到底了。 “能扣扳机了。” “那就好。”少校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把装备准备好。” 郑毅从指挥部出来,外头的天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站在厂区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几乎看不见。 身后有人走过来,是科斯佳。 “怎么说?”科斯佳问。 “明天,城东工业区。九支小队一起进,咱们负责最难的。”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 “走吧,回去整理装备,把装备检查好。弹药带足,炸药带足!” 科斯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晚上,郑毅在地下室里把装备整了一遍。 ak-12拆开,每个零件都擦了油,枪管捅了五遍,直到布条上一点灰都没有。 弹匣压满了,六个,三百发。 防弹衣检查了一遍,陶瓷板没有裂纹,凯夫拉层没有破损。 工兵工具一样一样摆出来检查:探针、剪刀、钳子、胶带、铁丝、引信、雷管、tnt…… 每一样都確认完好,再装回去。 右手的食指他试了好几次,扣扳机,松,再扣。前几次有点僵,扣了十几下之后顺了。 他握了握拳,指节嘎巴嘎巴响了一串。 左肩那块淤青基本消了,按上去还有一点点酸,但不影响活动。后背不疼了。膝盖弯的时候还是嘎巴响,但不肿了。 萨沙坐在旁边擦枪,擦完了自己的又帮马克西姆擦。 马克西姆坐在角落里,把弹匣里的子弹倒出来,一粒一粒擦乾净,再压回去。动作比刚来的时候利索多了,手指不抖了。 伊利亚躺在地上,枕著背包,闭著眼,但没睡。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著什么,大概是在回忆雷场的布设图。 格里沙蹲在门口,把电镐的油管检查了一遍,又试了试启动绳。 彼得坐在墙角,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插回去。 罗曼站在窗户边上,透过瞄准镜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郑毅看著这些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几天前,他们还是一盘散沙,各干各的。现在,不说话都知道该干什么了。 “马克西姆。”他喊了一声。 马克西姆抬起头,眼睛比前几天亮了,脸上的灰少了一些! “队长?” “明天跟紧萨沙……看见不对劲,大声喊,別自己往前冲。” 马克西姆点了点头,把压好的弹匣塞进背心里,手稳得很。 第35章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5章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2月21日。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九辆卡车从焦化厂出发,分別开往九个方向。 郑毅小队坐的那辆在最东边,顛簸了四十分钟,停在城东工业区的边缘。 工业区比市区更惨。 厂房塌了一半,钢架扭曲著戳向天空,像一堆被拧碎的骨架。 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铁屑,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远处有几根烟囱杵著,黑黢黢的,像墓碑。 郑毅跳下车,蹲下来,扫了一圈地面。 工业区入口是一条水泥路,路面被炸得坑坑洼洼,两侧堆著废料:生锈的钢管、扭曲的铁皮、碎砖…… 他掏出探针,插了一下前面的地面。硬,没有鬆动。又插了一下,还是硬。 “路面没雷。但別大意,走中间,別碰两边。” 队伍开始往里走。 郑毅打头,伊利亚跟在他后面探路,两个人配合得比前几天更默契了。 郑毅一个眼神,伊利亚就知道往哪儿探。 科斯佳和罗曼一左一右,端著枪盯著两侧的厂房。 格里沙走在中间,大包扛在肩上,脚步很稳。彼得断后,手里拿著標记带,在墙上画记號。 萨沙和马克西姆走在队伍中间,两个人一前一后,互相照应。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到了第一个雷场。 工业区的雷场跟市区的不一样。 市区是网格布雷,工业区是重点布雷——在关键位置,比如路口、门口、拐角,埋上雷。 其他地方反而没有。 郑毅趴下来,用探针插了一下路口的地面。 探针碰到硬物,他拨开土,一颗pmn-2,拆了。继续往前,又一颗,拆了。 第三个点,探针插下去,碰到一个硬物,但感觉不对,不是塑料的,是金属的,而且是空的,像一个壳子。 他用探针轻轻拨开土,露出来一个铁皮罐头盒子,上面压著一块砖。 郑毅愣了一下,用探针挑开罐头盒子。盒子底下什么都没有。 空的! “假的。”他翻了翻白眼,把罐头盒子扔到一边。 伊利亚凑过来看了一眼,笑了:“逗你玩呢……布雷的人跟你开玩笑!” 郑毅没笑,继续往前探。 第二个雷场在工业区中间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埋的是反坦克雷,tm-62,一颗一颗排得很整齐,间距半米,呈两排,横在路中间。 郑毅数了数,十六颗。 他带著伊利亚一颗一颗拆,拆到第八颗的时候,探针插下去,碰到了硬物,但位置不对,比正常的深了五厘米。 他拨开土,下面是一颗tm-62,但雷体上绑著一颗手雷。 地雷上面绑手雷,谁拆地雷炸谁。 郑毅用胶带把手雷的保险握片缠死,剪断绑绳,把手雷拿下来,再拆地雷。 “又是诡雷。”伊利亚摇了摇头,“这人跟咱们槓上了。” 郑毅没说话,继续拆。 第三个雷场在工业区最里面,一片厂房之间的空地上。 这里的布雷手法更复杂! 有pmn-2,有tm-62,有mon-50,有手雷诡雷,还有几颗用塑胶袋包著埋在雪地里的,大概是临时埋的,连土都没盖。 郑毅带著伊利亚清了两个小时,把最后一个雷的引信拔出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左腿又疼了,但没前几天那么厉害。 “清完了?”萨沙问。 “清完了。”郑毅看了看手錶,下午两点。 马克西姆站在空地上,端著枪,正在警戒。 他的姿势比前几天標准多了。 枪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扫著两侧的厂房,每隔几秒换一个方向。 刚来的时候,他连枪都端不稳,现在……像个老兵了! “马克西姆!”萨沙喊了一声,“过来吃东西!” 马克西姆转过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把枪放下,准备往这边走。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 声音很脆,很远,从工业区东边一栋厂房里传出来,在空旷的废墟间迴荡。 是狙击枪! 听动静……像是有消音器的,闷闷的,但子弹打过来的声音很尖。 马克西姆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个被人推了一把的布娃娃。 他手里的枪飞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两下。他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在地上,溅起一片灰。 胸口的防弹衣上,多了一个弹孔。 陶瓷板被打穿了,凯夫拉縴维从破口里翻出来,像一团白棉花。弹孔周围一圈黑色的焦痕,纤维还在冒烟。 “狙击手!”科斯佳喊,声音都劈了,“隱蔽!” 所有人扑倒在地。 郑毅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马克西姆躺在那里,眼睛睁著,望著灰濛濛的天,嘴微张著,像是在说什么。 胸口的弹孔不大,但血已经开始往外涌了,从破口里渗出来,顺著防弹衣往下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漫开,又红又黑。 “马克西姆!” 萨沙喊了一嗓子,声音变了调。他想爬过去,被伊利亚一把拽住。 “別动!有狙击手!”伊利亚把他按在地上。 郑毅趴在地上,盯著马克西姆的脸。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错愕,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在问: “为什么是我?” 马克西姆嘴唇在动,一下一下的,但没声音。 “医护兵!”科斯佳下意识地喊道,“医护兵!” 没人应。 远处,那栋厂房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是镜片反光。 狙击手还在那儿! 科斯佳和罗曼同时把枪转过去。 svd和莫辛-纳甘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子弹打在那个窗户上,碎砖飞溅。 反光消失了。 郑毅爬起来,猫著腰跑到马克西姆旁边,蹲下来。 马克西姆的眼睛看著他,瞳孔在放大,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小得听不见。 郑毅把耳朵凑过去。 “队长……”马克西姆的声音像蚊子叫,“我妈……你別告诉她……就说……我在工地……” 话没说完,他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郑毅把手按在他脖子上。 脉搏还有,很弱,跳得很快,像一只被捏住的小鸟在扑腾。 他撕开马克西姆的防弹衣,露出伤口。 子弹打在胸口正中,陶瓷板碎了,碎片扎进肉里,血从弹孔里往外冒,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节奏。 郑毅把止血带按在伤口上,用力压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糊糊的。 “马克西姆!” 他大喊道:“別闭眼!看著我!你他妈睁眼看著我,不能睡!” 马克西姆的眼睛又睁开了,但瞳孔散了,眼神涣散,不知道在看哪。 他的嘴又动了动,这回郑毅听清了。 “我那个……学费……够了吧……” 郑毅把止血带又压紧了一点。 远处,那栋厂房里又闪了一下,依旧是镜片反光。 科斯佳扣了扳机,svd的枪声在耳边炸开,震得郑毅耳朵嗡嗡响。 “他跑了!”科斯佳喊,“往地下跑了!” 郑毅没动。 他跪在地上,双手按著马克西姆的胸口,血还在往外冒,从指缝间挤出来,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医护兵!”他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这回有人应了。 远处有人在喊“医护兵往东边去了”,有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近。 郑毅低头看著马克西姆。马克西姆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別死。”郑毅的声音很低,“马克西姆,你他妈別死!” 远处,那栋厂房的地下工事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狙击手钻进去了,消失在地下。 郑毅跪在马克西姆旁边,满手是血。他盯著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冰…… 第36章 那孩子,不该死 佣兵之王:从俄乌战场开始 作者:佚名 第36章 那孩子,不该死 马克西姆被抬上担架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医护兵把听诊器按在他胸口,按了十几秒,站起来,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把白布盖上了。 白布很薄,透出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的轮廓,下巴尖尖的,嘴唇微微张著。 萨沙站在旁边,看著那块白布,嘴唇哆嗦著,眼泪往下掉。 他蹲下来,把马克西姆的枪捡起来。 ak-12,枪托上还缠著马克西姆昨天自己绑的布条,绿色的,缠得歪歪扭扭,布条的线头还散著。 萨沙把枪抱在怀里,站起来,没说话,手在发抖。 郑毅跪在地上,满手是血。 血已经凉了,黏在手指缝里,干了,像一层黑红色的胶,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他盯著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工事入口,看了十几秒。 洞口像一张嘴,半张著,里头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郑毅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手上的血在墙上蹭了蹭,掏出一根烟,点上。 烟抽了一半,他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转身看著剩下的六个人。 “我要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给马克西姆报仇。那个放冷枪的,我要亲手打死他!” 没人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来,带著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远处有炮声,闷闷的,像打雷,不知道是谁在打谁。 “你们听好了。” 郑毅看著他们,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我们是僱佣军,拿钱办事。报仇这事,有危险,还没钱。愿意的,跟我走。不愿意的,留在安全区,等上面派任务。不丟人。” 他顿了顿:“我不强求!” 伊利亚第一个开口。 他把工兵锹从腰上抽出来,看了看刃口,刃口在灰白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插回去。 他拍了拍锹柄上的泥:“我跟你。不是为了钱。” 伊利亚看了一眼那块白布:“马克西姆,那孩子才二十岁。我儿子也二十岁,在明斯克上大学。” 科斯佳把svd的弹匣卸下来,检查了一下,铜壳子弹一发一发按了一遍,確认供弹簧顺畅,又装回去。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手指头不抖,但嘴角抿成一条线。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跟你。欠他的。” 科斯佳没说欠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 昨天马克西姆踩雷的时候,他蹲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他端著枪,看著马克西姆的脚踩在那颗雷上,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打谁。 罗曼靠在墙上,把莫辛-纳甘的枪栓拉了一下,又推回去。枪栓滑动的声音很脆,在安静的空地上格外响。 “我跟你。打狙的那个,是我的活儿。让他跑了,是我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硬,但眼睛没看任何人,盯著地上马克西姆留下的那摊血,血已经渗进碎砖里了,黑红黑红的。 格里沙把大包扛上肩,包里的工具叮叮噹噹响。他紧了紧背包带,把带子在胸口打了个结。 “我跟你。炸药还够,炸他娘的,一锅端。” 他拍了拍包里的tnt,四块,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引信和雷管单独放在侧袋里。 彼得从墙根站起来,把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刀面上的灰被蹭掉了,露出底下冷灰色的钢。 他把刀插回腰后的鞘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仪式。 “我跟你。八年了,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但这么窝囊死的,少见。” 他看了一眼郑毅,眼神很沉:“那孩子,不该死。他连枪都没开几回。” 萨沙把马克西姆的枪背在肩上,又把自己的枪端起来。 两把枪交叉在胸前,一把新的,一把旧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手背上全是灰和眼泪混成的泥,黑一道白一道的。 “我跟你他叫我哥。”他的声音在抖,但牙齿咬得很紧,“他叫我哥,我就得替他报仇。” 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留下。 郑毅扫了一圈,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这种时候说谢谢没意思。 郑毅把ak-12的枪机拉了一下,看了一眼枪膛,鬆手,枪机復位,撞针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把枪调到单发模式——地下工事里空间小,连发打不开,容易跳弹误伤自己人。 “检查弹药!下去之后,不留俘虏。有一个能放冷枪的俘虏,我们的危险就多一分。” 所有人开始检查装备。 科斯佳把svd的瞄准镜盖子掀开,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镜片上的雾气散了,露出十字分划板。 罗曼往莫辛-纳甘的弹仓里压了五发子弹,铜壳,7.62x54r,每一发都用拇指按到底。 伊利亚把探针別在腰带上,又摸了一圈背包里的胶带和铁丝,確认都在。 格里沙从大包里掏出四块tnt,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又塞回去,把雷管从侧袋里拿出来吹了吹,插进一块tnt里,拔出来,再插回去,確认孔位合適。 萨沙把马克西姆的枪掛在胸前,两把枪,一把自己的,一把死人的,枪托撞在一起,发出木头碰木头的声音。 彼得从腰后摸出一颗手雷,拔了销子又插回去,確认保险握片弹力正常,又摸了摸刀柄,刀在鞘里严丝合缝。 郑毅把手电绑在枪管下面,打开试了一下。白光在废墟间扫了一下,照出一截断裂的钢筋和一滩冻住的泥水。 “走!” 地下工事的入口在一栋厂房的墙角,一扇铁门半开著,门上的铁皮锈得发黑,铰链歪了,门框被撬过,露出里面的砖,砖缝里塞著干泥。 门后头是台阶,往下走,水泥的,台阶上全是泥和脚印。 新鲜的,刚才那个狙击手留下的,脚印很深,是跑著下去的,后跟的泥溅到了上一级台阶上。 格里沙打头,手电绑在枪管下面,白光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扫。 他走得很慢,每下一级都要先用手电照一下下面的台阶,確认没有绊线。 科斯佳跟在他后面,svd的枪口从格里沙肩膀旁边伸出去,瞄准镜的盖子已经掀开了,镜片在黑暗里发著幽幽的绿光。 罗曼第三,莫辛-纳甘在这种近距离不好使,他换了一把ak-74u短突击步枪,是从俘虏身上缴获的,枪管很短,摺叠枪托打开著,弹匣是曲线的,插在握把前面。 郑毅第四,伊利亚第五,萨沙第六,彼得断后。 台阶很陡,走了三十多级才到底。 底下是一条走廊,很宽,能並排走四个人。 墙上是混凝土的,没有粉刷,渗著水,水珠在手电光里发亮,一颗一颗的,沿著墙面往下淌,在墙角匯成一条细细的水流。 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水花溅到脚踝上,冰凉,顺著鞋口渗进去,袜子湿了。 走廊两侧有门,有的关著,有的开著。 格里沙用手电照了一下第一个房间。 空荡荡的,只有几张破椅子,椅子腿断了,歪在地上,上面结著蜘蛛网。 第二个房间,堆著空弹药箱,箱子上的俄文字母被刮掉了,留下几道划痕,箱盖敞著,里头垫著乾草。 第三个房间,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股臭味,像腐烂的肉,混著潮湿的霉味,在走廊里弥散不开。 格里沙停下来,回头看了郑毅一眼。手电的光在郑毅脸上闪了一下,照出他颧骨上那道结痂的疤。 郑毅打手势:踹开! 格里沙一脚踹开门,手电照进去。 房间里堆著垃圾:塑胶袋、空瓶子、碎纸、烂布…… 墙角有一具尸体,穿著乌军制服,已经烂了,脸上的皮肤发黑髮皱,嘴唇缩上去,露出牙齿,眼眶深陷,里头爬著蛆。 手电光一照,蛆虫往尸体的耳朵里钻,密密麻麻的,白花花的一片。 不是刚死的,至少死了两个星期。 眾人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第37章 四个人,全杀 走廊尽头是个丁字路口,左右两条岔道。 格里沙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 左边岔道的地上有脚印,新鲜的,一个人,跑动中留下的,步子很大,每一步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米,泥水被踩得溅到墙上,在墙面上留下一个个泥点,还没干透。 右边岔道没有脚印,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平整得像没人来过。 “左边!”郑毅压低声音。 队伍拐进左边岔道。 岔道更窄了,只能並排走两个人,头顶的管道更低,郑毅的头盔不时蹭到管道的保温层,蹭下一层玻璃棉,飘在空气里,呛得人想咳嗽。 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凹槽,大概一米见方,深半米,以前是放弹药箱用的,现在空著,槽底积著灰。 格里沙走得很慢,手电在每一个凹槽里扫来扫去,光柱扫过去,灰被搅起来,在手电光里像一团雾。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一扇门,铁的,关著。 门把手上繫著一根细线,透明的,大概头髮丝那么粗,一头系在门把手上,另一头消失在门框上的一个洞里。 线绷得很紧,稍微碰一下就会触发。 “诡雷!” 格里沙低声说,把手电的光定在那根线上。 郑毅爬过去,蹲下来。 他把手电夹在腋下,从背包里掏出剪刀,刃口很薄,专门剪绊线用的。 接著,郑毅用左手按住门把手,不让它动,右手用剪刀卡住那根线,贴著门把手的位置,深吸一口气,剪断。 线断了,两头弹开,门把手没动。 他等了三秒,没动静,然后顺著线往门框上的洞里摸,线穿过门框上的一个孔,连到门后头。 然后,他用探针从孔里伸进去,探到一颗手雷,保险握片被门框压著,保险销已经拔了。 郑毅把剪刀收起来,换了一把钳子,从门缝里伸进去,夹住手雷的保险握片,用胶带缠死。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门开了一条缝,手雷的保险握片被胶带固定住,没弹开。 最终,郑毅把手雷从门框上取下来,拿在手电光下看了一眼。 “rgd-5,苏联货,壳体上还有出厂编號,81年的!“ 他把保险销重新插回去,塞进口袋。 “这孙子布雷的手法不专业。” 伊利亚在后面说,声音压得很低。 “地面那个是老手,这个是半吊子。绊线系得太紧,一碰就断,不等触发就暴露了。真正的老手会把线留一点余量,踩上去拉紧了才炸。” 郑毅没说话。 这意味著狙击手可能不是一个人! 布雷的是老手,设诡雷的是新手。或者,狙击手自己就是新手,布雷和设诡雷不是同一个人。 不管怎样,底下不止一个。 穿过门,前面是一个大房间,以前大概是发电机房。 地上散落著工具和零件:扳手、螺丝刀、垫圈、一段被剪断的电缆。 墙边立著一台锈跡斑斑的柴油发电机,机身上全是锈,油管断了,油箱盖开著,里头乾涸了,只剩一层黑油泥。 房间另一头有一扇门,半开著,门后头有光。 是蜡烛的光,昏黄色的,一闪一闪的,烛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格里沙关了手电。 所有人跟著他关了手电。 黑暗一下子涌上来,浓得像墨,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点烛光,在黑暗里晃著,像一只眼睛在眨。 郑毅摸黑往前走,左手扶著墙,墙上湿漉漉的,长著青苔,滑腻腻的。 眾人的脚步很轻,踩在积水里儘量不出声,但偶尔还是会有轻微的啪嗒声,每一声都让人心跳加速。 走到那扇门旁边,格里沙贴著墙,慢慢探头往里看。 他看了两秒,缩回来,冲郑毅比了个手势:四个人,坐在桌子旁边,有枪。 然后又比了个手势:一个背著狙击枪,svd,就是打冷枪的那个。 郑毅比手势:我先进,你们跟著。不留活口。 他伸出四根手指,又握成拳头:四个人,全杀! 格里沙点头。 他把手电重新打开,但用布蒙住了灯头,只露出一点微光,够看清门口的地面就行。 科斯佳把svd的枪托抵进肩窝,瞄准镜对著门缝。罗曼把ak-74u的枪口从门框旁边伸进去了一点。 郑毅把ak-12调到连发模式,深吸一口气,一脚踹开门,闪进去。 房间不大,大概十五平米。 中间摆著一张桌子,铁皮的,桌面上坑坑洼洼,点著一根蜡烛,白色的蜡烛烧得只剩一小截,蜡油淌了一桌子,在铁皮上凝成白色的硬块。 桌子旁边坐著四个人,穿著乌军制服,正在吃东西。 一个在啃罐头,叉子戳著一块午餐肉往嘴里送,嘴角流著油; 一个在喝水,军用铝水壶,壶嘴对著嘴,喉咙一动一动的; 一个靠著墙在睡觉,帽子盖在脸上,胸口均匀地起伏; 还有一个背对著门,面前放著一把svd,枪托著地,枪口朝天,弹匣插在枪身上,旁边还放著两个备用弹匣。 他就是刚才打冷枪的那个。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四个人同时抬头。 郑毅扣住扳机,一梭子扫过去。 5.45毫米子弹在封闭空间里炸开,声音大得震耳,在混凝土墙壁间来回反射,像有十几把枪同时在响。 啃罐头的那个胸口连中三发,整个人往后一仰,椅子翻了,连人带椅摔在地上,罐头飞出去,午餐肉甩在墙上,黏糊糊地往下滑。 喝水的那个还没站起来,科斯佳的svd就响了,一枪打在太阳穴上,人往侧面倒,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在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湿印。 靠著墙睡觉的那个被枪声惊醒,眼睛刚睁开,手刚伸向放在身边的枪,罗曼的ak-74u就打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打在被子上,血从毯子下面涌出来,在灰色的毯子上漫开,又红又黑,被子被子弹打穿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只有那个狙击手反应快,门响的时候他就动了。 他不是去拿枪,是往旁边滚。 郑毅的子弹打在他刚才坐的椅子上,椅背被打碎,木屑飞溅,椅子腿断了一根,桌子被带倒。 狙击手滚到墙根,一脚踢翻桌子,蜡烛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手电!”郑毅喊。 格里沙打开手电,白光在房间里扫,光柱在墙壁、天花板、地面之间快速移动。 狙击手不见了! 墙根有一扇小门,开著,门板还在晃,人跑了。 “追!” 郑毅衝过去,钻进小门。 门后头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能一个人通过,还得侧著身子。 通道很矮,郑毅猫著腰跑,头盔不时撞到顶上的管道,噹噹响,管道上的保温层被撞掉了一块,玻璃棉飘下来,糊在脸上。 前面有脚步声,在跑,越来越远,脚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回声在通道里来回撞。 通道拐了两个弯,每拐一个弯脚步声就远一点。 前方出现亮光,那是出口,自然光,灰白色的,从外面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狙击手从出口钻出去了,背影在手电光里闪了一下,消失了。 郑毅追到出口,探头往外看。 出口连著一个更大的空间,是一个地下车库,苏联时期修的,能停几十辆车。 车库很空旷,只有几根方形的混凝土柱子和几辆废弃的卡车。卡车锈得只剩骨架,轮胎早就瘪了,轮轂陷在泥里。 手电光照过去,能看见车库另一头有出口,通到地面上,台阶上长著草。 地上有车辙印,旧的,干了的泥巴,还有新鲜的脚印,往车库深处去了。 狙击手不见了! 地上有水,脚印在第一个柱子旁边拐了个弯,往左边去了,步子很大,泥水溅到柱子上。 郑毅蹲下来,用手电照地面,顺著脚印看过去。 脚印在第二根柱子旁边又拐了一下,然后一直往深处延伸。 他打手势让队伍散开:科斯佳和罗曼从右边绕,沿著墙根走;伊利亚和萨沙从左边绕,贴著左边的卡车走;格里沙和彼得跟著他从中间走,三个人呈三角形,互相掩护。 三个人从中间推进。 郑毅走中间,格里沙在左,彼得在右,三个人间隔三米,手枪口朝外,形成一个扇形。 手电在柱子之间扫来扫去,光柱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白线,每一根柱子后面都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人的形状,但走近了才发现只是柱子。 他们走到车库中间,枪声响起。 第38章 你打死的那个人,才二十岁 突然响起的枪声,不是svd的声音,从车库深处传来,带著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弹射,分辨不清方向。 子弹打在郑毅旁边的柱子上,混凝土碎块飞溅,一块弹片擦著他的脸飞过去,耳朵被气浪震得嗡的一声。 一摸,指尖上有血,又擦破了。 “柱子后面!” 科斯佳喊道,他在右边,看见了枪口焰。 车库最里面,倒数第二根柱子,左边,离地大概一米五的高度。火光一闪,很短暂,但svd的枪口焰比步枪大,在黑暗里很明显。 罗曼的ak-74u先响了,一梭子打在那根柱子上,子弹打在混凝土上,噗噗噗,溅起一片灰,压得狙击手不敢露头。 科斯佳端著svd,等著,枪口对著那根柱子的左边,手指搭在扳机上,呼吸很慢。 狙击手从柱子右边探出来,打了一枪,又缩回去。 科斯佳扣扳机,慢了一拍,子弹打在柱子上,在混凝土上留下一个坑,灰从坑里冒出来。 “他往右跑了!” 伊利亚在左边喊,他的声音从车库那头传过来,闷闷的。 郑毅从柱子后面衝出去,往车库深处跑。 脚步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每一步都啪嗒啪嗒响,手电的光晃得厉害,前方的柱子在光柱里忽远忽近。 他跑到倒数第三根柱子,蹲下来,探头看。 狙击手在最后一根柱子后面,正在换弹匣,svd的弹匣掉在地上,当的一声,在安静的车库里格外响,弹匣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一边。 郑毅端起ak-12,瞄准那根柱子的左边,他赌狙击手会从左边探出来。 结果,狙击手从右边探出来了。 他的枪口转过去,慢了零点几秒。 狙击手的svd已经端起来了,枪口对著郑毅,黑洞洞的,能看见膛线。 就在这时,枪响了。 但不是svd,而是莫辛-纳甘。 罗曼从车库的另一侧先开了枪,他蹲在两辆废弃卡车之间,把莫辛-纳甘架在卡车的引擎盖上。 7.62x54r弹从侧面打过来,击中狙击手的右肩。子弹穿透了肩胛骨,从背后穿出来,带出一蓬血雾。 狙击手的身体猛地一转,像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svd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枪托磕在水泥地上,碎了一块。 他整个人往后倒,撞在柱子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右肩炸开一个洞,骨头碴子露出来,白花花的,混著血。 血顺著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在安静的车库里听得一清二楚。 郑毅站起来,走过去。 脚步声在车库里迴荡,每一步都很慢。格里沙和彼得跟在他后面,手电的光照著前方。 科斯佳从右边绕过来,罗曼从卡车后面站起来,伊利亚和萨沙从左边走过来。 七个人,从不同方向围过来。 狙击手靠著柱子坐著,左手捂著右肩,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 他抬头看著郑毅,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很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鬍子颳得很乾净,下巴尖尖的。 右肩的伤口在往外冒血,从指缝间挤出来,顺著迷彩服往下淌,在袖子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湿印。 郑毅站在他面前,枪口对著他的脸。 “马克西姆,二十岁。大学没读完,他妈妈在莫斯科当保洁。” 狙击手没说话,只是看著郑毅。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声音,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多大?” 狙击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二十……二十六!” “你打死的那个人,才二十岁。” 郑毅把枪口抵在狙击手的额头上,枪口的消焰器压在他的皮肤上,在眉心留下一个圆形的印子。 狙击手的眼睛闭上了。 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但没声音。左手从右肩上滑下来,垂在地上,手指在泥水里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郑毅扣了扳机。 一声枪响,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了很久。 回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射,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弱,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狙击手的头往后仰,撞在柱子上,闷响一声。 额头上多了一个洞,不大,边缘焦黑,血从洞里涌出来,顺著鼻樑往下淌,流进嘴里,从嘴角溢出来,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滴在地上。 郑毅把枪收回来,转身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狙击手靠在柱子上,头歪著,眼睛半睁著,瞳孔散了。右肩的血已经不流了,凝在衣服上,黑红黑红的。 “检查车库!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有没有其他人。” 格里沙和彼得把车库搜了一遍。 车库另一头有一个出口,通到地面上,一扇铁门,从外面锁死了,推不开,门缝里透进一丝光。 门锁是掛锁,锈死了。 车库两侧还有几个小房间,以前是工具间,门开著,里头堆著破布和空油桶,手电照过去,灰尘扬起,什么都没有。 “没有別人了。” 格里沙回来,把电镐从肩上放下来,靠在墙上:“就他一个。” 郑毅站在车库中间,手电的光照在那些废弃的卡车上,锈跡斑斑,轮胎早就瘪了,轮轂陷在泥里,车身被涂鸦盖满了,看不清原来的顏色。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烟雾在手电光里散开,很淡,很快被车库里的风吹散了。车库里有风,从那个锁死的门缝里灌进来,带著雪沫子的味道。 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svd的瞄准镜盖子合上。 “工事打掉了,马克西姆的仇报了。” 郑毅没说话,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菸头烫了一下指尖,他也没在意。 “走吧,上去!” 队伍从地下工事出来,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灰濛濛的光线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黑色的手臂。 萨沙站在出口旁边,手里抱著马克西姆的枪,两把枪都抱在怀里,枪托抵著胸口。 他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灰。 郑毅站在废墟中间,回头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 地下工事里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的,像在吹一个空瓶子。 他转过身,朝焦化厂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从诡雷上拆下来的rgd-5手雷,在手里掂了掂。 铸铁壳体,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冰凉。 没有迟疑,郑毅拔了销子,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数了两个数,然后扔进地下工事的入口里。 手雷滚下台阶,在黑暗里弹了几下,蹦蹦跳跳的,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滚下去,当的一声,然后轰的一声炸了。 爆炸声从地下传上来,闷闷的,像一声嘆息,火光在洞口闪了一下,灰从洞口喷出来,在暮色里扬起一团灰白色的烟。 “走吧!”郑毅下令道。 队伍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七个人,排成一列,走在废墟间的小路上。 郑毅打头,伊利亚跟在他后面,科斯佳在左边,罗曼在右边,格里沙在中间,萨沙在彼得前面。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砖上的声音,嘎吱嘎吱,一下一下的。 远处的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 炮声又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第39章 结束与休整 阿夫迪夫卡市区的清剿行动持续了整整三天。 九支小队,同时扑进那片被炮火犁了三遍的废墟。有人活著出来了,有人永远留在了里头。 第一小队,城北纺织厂。 工兵伊尔在搜索厂房地下室时,手电光扫到了一根透明的绊线,那是他这辈子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 mon-50定向雷在头顶炸开,七百颗预製钢珠呈扇形喷射,像一把巨大的霰弹枪在密闭空间里轰了一发。 伊尔的身体被钢珠撕成了筛子,身后跟著的七个人也没能倖免。 有两个站在门口的,被弹片削断了腿,在血泊里爬了十几米,拖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痕跡,等医护兵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没人还在喘气了。 八个人,全灭。 第二小队,火车站。 乌军的散兵游勇藏在候车大厅的二层夹道里,用建筑碎块垒了射击阵地。 等俄军士兵全部进入开阔地之后,三挺pkm同时开火,弹链从枪身左侧哗啦啦地跳出来,弹壳像雨点一样落在地上。 俄军士兵连掩体都来不及找,当场倒下去六个,剩下的被压制在承重柱后头,连头都抬不起来。 打了两个小时才等来支援,等bmp-2的73毫米炮把夹道轰塌时,又有两个人因为失血过多死在了候车大厅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们的血渗进了地砖的缝隙里,和十年前乌东衝突留下的旧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三小队,城西居民区。 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清除一栋九层楼里的诡雷。 乌军工兵在这栋楼里布了整整三层的陷阱:门把手后面连著f1手雷,楼梯台阶下面压著pmn-2,电梯井里吊著一颗拆掉保险的rgd-5。 第三小队的队长是个从车臣战爭下来的老兵,带著人一层一层清,清到第七层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队员踩到了臥室门前的绊线。 那颗mon-50正对著走廊,钢珠打穿了四个人的防弹衣。 队长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半张脸,但他撑著没倒,一个人把剩下的诡雷全拆了,然后坐在楼梯上,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头一歪,没了呼吸。 第四小队最惨。 他们在清理一栋居民楼的地下室时,遭遇了乌军布设的连环诡雷阵。 第一颗手雷炸响之后,倖存者本能地往出口跑,结果触发了楼梯上预先埋好的第二颗定向雷。 整支小队被堵在地下室里,爆炸过后,只有队长一个人拖著被弹片削掉半截小腿的身体爬了出来。 他爬了整整一条街,身后留下一道粗粗的血痕,雪都被染红了。 被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爬不动了,靠在墙角,手里攥著一根烟,没点著,就那么攥著。 在被送往后方的路上时,他一直念叨著“我没看清……我没看清……”,反反覆覆,直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第五小队,第六小队,第七小队……每一支小队都付出了代价。 有的在排雷时失误引爆了tm-62,整个人被炸飞,落下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有的在地下工事里和乌军残部展开逐屋爭夺,ak的枪声在走廊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朵出血,等枪声停了,走廊里躺著的分不清哪边是哪边的。 还有的被冷枪狙杀,狙击手藏在几百米外的楼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等突击队摸上去,只找到几个7.62x54r的空弹壳和一堆菸头。 到第三天傍晚,九支小队累计伤亡四十七人,其中阵亡三十一人,重伤十一人,轻伤五人。 活著的也大多掛了彩,有人耳朵被震聋了,有人眼睛里嵌进了弹片,有人手指被炸断了还在坚持排雷。 但,任务完成了! 阿夫迪夫卡市区的雷场,清完了,正规军的大部队紧隨其后。 坦克和装甲车沿著清理出来的通道浩浩荡荡地开进市区。 t-72b3的履带碾过碎砖和弹坑,车身摇晃著往前推,炮塔上的重机枪对著可疑的窗口一通扫射,12.7毫米的曳光弹在灰濛濛的天幕下划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弧线。 bmp-2步兵战车用73毫米滑膛炮挨个轰击地下工事的通风口和出入口,高爆破甲弹在混凝土墙上炸开一个个脸盆大的洞,烟尘从洞口涌出来,灰白色的,像一朵朵蘑菇。 火焰喷射器部队被调了上来。 士兵们背著三具lpo-50火焰喷射器,在装甲车的掩护下接近地下通道的入口。 三个喷火器同时开火,三条橘红色的火龙钻进地下,温压弹的药雾在密闭空间里扩散开来,二次引爆。 轰的一声,橘红色的火球从所有的通风口、射击孔、出入口同时喷涌而出,热浪把周围的积雪都烤化了,雪水混著泥浆往下淌,在地上匯成黑色的溪流。 到第四天上午,城区的地下工事全部清空。 乌军留下的散兵游勇要么被烧死在地下,空气里的氧气被温压弹消耗殆尽,人是在窒息中死去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睡著了一样。 要么从隱蔽处爬出来投降,浑身是泥,举著双手,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俄军士兵把他们按在地上,用塑料扎带绑住手腕,十个人一组押上卡车,拉往后方的战俘营。 阿夫迪夫卡,彻底且安全地被拿下了。 郑毅小队的休整点依旧设在焦化厂地下二层的配电间。 和前几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应急灯,一样的水泥墙上的裂缝,但气氛不一样了。 马克西姆的位置空著,墙角那条毯子还铺在那儿,没人动,也没人收。 他的头盔放在毯子上,旁边摆著他那把ak-12,枪托上缠著的绿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干了,变成了黑褐色,硬邦邦的。 郑毅靠在墙上,把ak-12拆开擦了第三遍。 枪管捅了五遍,布条从枪口进去的时候是白的,出来的时候还是白的,乾净得能照见人影。 他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利索。 左肩的淤青基本消了,只剩一片淡淡的黄色,按上去还有一点酸。 右手的食指能弯到底了,扣扳机的时候关节会嘎巴响一声,但不影响精度。 膝盖弯的时候还是嘎巴响,但不肿了,走路不瘸。 科斯佳坐在对面擦svd。 他把枪管拆下来,用通条蘸著枪油捅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捅得很慢,很认真。 枪机组件的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用布擦掉积碳,再薄薄地涂上一层枪油。 他的动作慢得像在打磨一件艺术品,但眼神是空的,盯著手里的零件,瞳孔没有焦点。 伊利亚躺在弹药箱上睡觉,工兵锹抱在怀里,刃口在应急灯下闪著冷光。 他睡著的时候眉头还皱著,嘴唇乾裂,呼吸很重,带著鼻塞的呼嚕声。 手指搭在锹柄上,隔一会儿就会动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排雷。 萨沙靠著墙角,怀里抱著两把枪,一把自己的,一把马克西姆的。 他闭著眼睛,但没睡,手指在马克西姆的枪托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很轻,像是在敲一首什么歌。 那把枪的弹匣还压著子弹,保险关著,枪膛里没有弹,是萨沙亲手退掉的。 罗曼坐在窗户下面,把莫辛-纳甘的枪管拆下来保养。 他用通条捅了一遍,布条上有一点点灰,又捅了一遍,这回乾净了。 他把枪管对著应急灯的光,眯著眼看膛线,膛线清晰,没有锈蚀,没有磨损,像新的一样。 然后,他把枪机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弹膛里空空荡荡的,撞针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格里沙蹲在门口检查电镐的油管。 他用牙咬著油管接头拧紧,咬得腮帮子鼓起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 拧紧了之后,他又试了试启动绳,拉了一下,电镐突突突地响了两声,他赶紧关掉,怕声音太大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彼得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刀刃在灯光下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 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他的眼睛盯著刀刃的反光,眼神很沉,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没人说话…… 应急灯嗡嗡地响,墙上的裂缝又宽了一点,灰尘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 下午三点,中尉拄著一根钢管走进来。 第40章 拉斯托克基诺 中尉的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雪白雪白的,在满是灰的军装下格外扎眼。 钢管是工字钢上拆下来的,一头包著布,拄在地上噹噹响。 他手里拿著一个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血丝,眼袋很重,大概好几天没怎么睡了。 “新任务!” 他把平板递给郑毅。 郑毅接过来扫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標註著一个村子的位置,名字叫拉斯托克基诺,在阿夫迪夫卡西边大概十五公里的地方。 地图上用红笔標出了村子的轮廓、街道走向、建筑分布,旁边写著数字:人口约两百,户数约七十,建筑结构为单层砖房和木屋。 “乌军第110旅的主力从阿夫迪夫卡撤出来之后,在拉斯托克基诺留了八百人掩护撤退。” 中尉蹲下来,用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村子南边画到北边。 “这八百人是断后的,任务是拖住俄军的追击部队,给主力爭取时间撤到第二道防线。他们已经守了三天,打退了我们两波进攻。” “八百人守一个村子?”郑毅皱眉,把平板放在弹药箱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村子不大,几十户农舍,但每栋房子都改成了碉堡。” 中尉把手伸到郑毅面前,要了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乌军在里面布设了完整的防御体系。pmn-2反步兵雷埋满了街道和空地,mon-50定向雷绑在每栋房子的门框和窗户上,狙击手藏在屋顶和阁楼里,机枪巢设在巷子的拐角处,射击角度互相交叉,不留死角。” “正规军攻了两次都没打进去。” 中尉继续说,烟夹在手指间,灰掉在地上。 “第一次用了装甲车,村子里的街道太窄,bmp-2开进去转不了弯,被rpg堵在巷子里炸了三辆。 第二次改步兵突击,刚摸到村子外围的雷场就折了二十多个人。工兵上去排雷,被狙击手挨个点名,死了四个工兵之后没人敢上了。” “所以让我们上?”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所以,让你们上!” 中尉点头,把菸头也按灭了,在地上碾了一下。 “你们的任务是配合进攻的俄军步兵连,从村子东侧突入,清掉第一排房子的火力点,为后续部队打开突破口。正面会有佯攻,吸引乌军的主力火力,你们从侧面插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时候?” “今晚八点。天黑了再打,你们从东边摸进去,正规军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乌军的夜视装备不多,他们只有几个狙击手配有单兵夜视仪,普通步兵没有,天黑了对咱们有利。但要注意,他们的耳朵不瞎,摸近了就別出声。” 郑毅盯著地图看了十几秒,把村子的地形、建筑布局、街道走向、乌军的火力点位置一条一条记在脑子里。手指在地图上比划了几下,確认了突入路线和备用路线,然后抬起头。 “弹药和炸药呢?” “在楼上,自己去领。每人多发四个弹匣,两颗手雷。工兵多发两颗mon-50的备用引信,你们拆的时候可能会用到。” 中尉站起来,钢管拄在地上噹噹响。他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 “小心点。那八百人里头,有不少是从2014年乌东衝突打过来的老兵,比之前碰到的那些动员兵难对付得多。” 郑毅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圈自己的人。 “都听见了?干活了!” 七个人站起来,开始整理装备。 晚上七点半,三辆卡车从焦化厂出发。 卡车没有开灯,摸黑往西边开,车灯被帆布蒙住了,只从缝隙里透出一点点微光,勉强能看清前面的路。 司机戴著夜视镜,方向盘在手里转得飞快,轮胎碾过弹坑时车身猛地倾斜,车斗里的人跟著晃,脑袋撞在物资箱上,没人骂。 郑毅坐在最后一辆车的后斗里,靠著物资箱,能感觉到轮胎碾过弹坑时车身的剧烈顛簸。 夜风吹起篷布的一角,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天和远处偶尔闪一下的炮火。 炮火在很远的西边,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但每次闪光之后隔几秒才会传来闷闷的爆炸声,距离至少十公里。 十五公里,开了四十分钟。 卡车在离村子两公里的地方停了。因为不能再往前了,再近就会被乌军的观察哨发现。 司机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慢慢消失,周围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沙沙的,很轻,像蚕在吃桑叶。 郑毅跳下车,脚踩在鬆软的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空气里有一股硝烟味,从村子那边飘过来的,混著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味。 血腥味很淡,但很清晰,像是从地下渗出来的,被风裹著往脸上扑。 科斯佳从后斗里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svd的瞄准镜盖子掀开,试了试夜视功能,镜片里的一切都变成了绿色的。 雪是浅绿的,废墟是深绿的,远处村子的轮廓是墨绿的,像一团凝固的墨。 他调了一下焦距,確认分划板清晰,然后把枪托抵进肩窝,试了试腮托的位置。 萨沙背著两把枪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 他把马克西姆的枪带在胸口打了个结,枪托抵著腰,两把枪一左一右,走起来互相撞,噹噹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枪的枪托,绿布条在黑夜里看不清顏色,但他知道,它在。 伊利亚把探针从腰带上抽出来又插回去,確认鬆紧合適。 他摸了一圈背包里的胶带和铁丝,手指在每一卷胶带、每一根铁丝上过了一遍,確认都在。 格里沙扛著大包,包里的tnt和雷管用软布隔开了,不会互相磕碰,但他还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怕顛。 罗曼把ak-74u的摺叠枪托打开,拉了一下枪机,鬆手,子弹上膛,动作很轻,但金属碰撞的声音在黑夜里还是传出去很远。 彼得走在最后面,手里攥著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手掌把反光遮住,收进鞘里。 郑毅蹲下来,掏出夜视望远镜,往村子方向看。 拉斯托克基诺不大,几十户农舍挤在一起,房子挨著房子,单层砖房和木屋交错排列,像一堆被隨手扔在地上的火柴盒。 村子中间有一条主路,从南到北贯穿整个村子,两侧是窄巷子,只能並排走两个人。 主路上堆著沙袋和废弃的农用车,被乌军改成了街垒,街垒后面隱约能看见人影在动。 从望远镜里能看见,每栋房子的窗户都被沙袋堵住了,只留了一条缝,是射击孔,十厘米宽,刚好够枪管伸出去。 门框上隱约能看见细线,那是mon-50定向雷的绊发线,透明的,头髮丝那么粗,从门框拉到对面的墙根,离地面二十厘米高,不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见。 有些房子的屋顶上,石棉瓦被掀开了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窟窿,那是狙击手的位置,枪口从窟窿里伸出来,瞄准著村子外围的空地。 街道上看不见人,但郑毅知道,每栋房子里都藏著人,枪口对著窗外,等著他们来。 四百米,三百米,两百米…… 这个距离上,ak的有效射程够得著,但他们不会开枪,因为天黑看不清,也因为要等,等俄军进入雷场再打。 他把望远镜放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人。 七个人,七把枪,加上正规军的一个连,一百二十號人,从正面和东侧同时进攻。 对面是八百人,守了三天,打退了两波进攻,杀红了眼。 正规军的连队已经在一公里外展开了,迫击炮架好了,重机枪阵地也挖好了,等著八点整的炮火准备。 郑毅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菸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他盯著远处那个黑黢黢的村子,把最后一口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了!” 队伍开始往村子方向移动。 第41章 巷战 郑毅打头,一边探雷,一边观察,伊利亚跟在他后面辅助,格里沙走中间扛炸药,科斯佳和罗曼一左一右端著枪警戒两侧,萨沙和彼得断后。 七个人拉开距离,每人间隔五米,踩著鬆软的雪地,一步一步往前摸。 他们的脚步很轻,靴底踩在雪上,儘量只踩没有被雪覆盖的碎砖和硬土,发出最小的声响。 离村子还有五百米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那是村子的正面,俄军正规军开始佯攻了,ak的扫射和pkm的长点射搅在一起,中间夹杂著rpg的爆炸声和迫击炮的闷响。 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橙红色的弧线,有的打在村子的围墙上,有的飞到天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村子的正面立刻还击,枪口焰从每一扇射击孔里闪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黑夜里点了一排排火柴。 郑毅加快了脚步。 雪地在脚下嘎吱嘎吱响,他顾不上那么多了,枪声已经盖住了一切脚步声。 离村子三百米,郑毅忽然蹲下来,举起拳头。 所有人停住。 隨后,伊利亚把探针插进雪地里,轻轻往下探,插进去两厘米,碰到了硬物。 他把周围的雪拨开,一颗pmn-2反步兵雷,黑色塑料壳体,十字形压板朝上,埋在雪下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压板上的防滑纹在夜视仪里泛著暗绿色的光,引信的保险销还在,但压板已经被雪压下去了一点,差一点就触发了。 伊利亚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掏出剪刀,刃口很薄,专门剪引信用。 他用左手按住雷体,右手用剪刀卡住引信的拉环,轻轻往外拔。 引信动了一下,又卡住了,他停了一下,调整角度,再拔,引信滑出来了。 他把引信塞进口袋,用胶带把压板和雷体缠死,然后把雷从雪里捧出来,轻轻放在路边。 “清了!”他低声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的人能听见。 走了五十米,又一颗。再走三十米,第三颗…… pmn-2密密麻麻地埋在村子外围的空地上,间距不到两米,布雷的人根本没打算让人活著靠近。 伊利亚拆到第五颗的时候,手速已经快得看不清了。 探针定位、拨雪、露雷体、剪引信、拿出来……一套动作不到一分钟,手指不抖,呼吸不喘。 他的额头上冒汗了,汗珠顺著太阳穴往下淌,滴在雪地里,吧嗒吧嗒的。 离村子一百米,郑毅停下来,举起拳头。 所有人蹲下! 前方是第一排房子。 砖墙,单层,屋顶铺著石棉瓦,石棉瓦上长满了青苔,在夜视仪里是灰绿色的。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窗户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十厘米宽的缝隙,枪口从缝隙里伸出来,黑洞洞的,在夜视仪里泛著暗绿色的光。 门框上,郑毅看见了绊发线,透明的,头髮丝那么粗,从门框拉到对面的墙根,离地面二十厘米高。 mon-50定向雷埋在门框上方的砖缝里,弧形的雷体正对著街道的方向,钢珠的散布面能把整条街都罩住。 街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掩体,没有装甲车,只有雪和碎砖,还有一些被炮弹炸断的木桩子,歪歪斜斜地戳在地上。 要想突进去,就得从这条街上衝过去,踩过雷场,躲过定向雷的钢珠雨,然后在被机枪打成筛子之前衝进第一排房子。 郑毅蹲在一堵倒塌的矮墙后面,把ak-12的枪托抵进肩窝,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科斯佳已经把svd架在一根木桩子上,瞄准镜对著第一排房子左边的窗户。 罗曼端著ak-74u,枪口对著右边的窗户。格里沙把大包放在地上,从里头掏出一块tnt和几根雷管,正在往上面插。 萨沙把两把枪都端起来了,一把在手里,一把背在背上,枪托撞在一起,噹噹响。 “上!” 郑毅压低声音,然后第一个冲了出去。 而就在郑毅衝出去的那一瞬间,枪声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 ak的短点射、pkm的长点射、rpg的爆炸声……从三个方向同时灌进耳朵,震得耳膜发疼。 他弓著腰,左手举著那面工兵锹盾挡在身前,右手端著ak-12,靴子踩在碎砖和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第一排房子在正前方七十米。从左到右四栋,砖墙,单层,窗户被沙袋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 枪口焰从那些缝隙里闪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黑夜里按著打火机。 “左一!左一!机枪!”科斯佳在身后喊。 郑毅没停,继续往前跑。 他听见svd的枪声从身后传来,科斯佳趴在那堵矮墙后面开了枪,子弹打在左一那栋房子的沙袋上,噗的一声,灰扬起来,枪口焰灭了不到一秒又亮了,没打中。 跑了三十米,伊利亚从右边跟上来,和他並排跑。 伊利亚的探针已经別回腰上了,手里端著ak,脸上的肉一顛一顛的,但呼吸很稳。 “前面有雷!”伊利亚喊,声音被枪声盖住了一大半,“街道中间,我看见了,pmn-2,至少三颗!” 郑毅扫了一眼前方的地面。 夜视仪里,雪地是浅绿色的,碎砖是灰绿色的,地雷,他看见了。 三颗pmn-2呈品字形埋在街道中间,间距两米,十字形压板在夜视仪里泛著暗绿色的光,压板上的防滑纹清晰可见。 布雷的人把雷埋得很浅,几乎没盖土,只撒了一层薄薄的雪,但雪被风吹散了一点,露出了黑色的塑料壳体。 “绕!”郑毅喊,往左边拐。 伊利亚跟著他往左边拐,两个人贴著街道左侧的墙根跑。 墙根下堆著碎砖和废弃的农具,地面高低不平,但至少没有雷。 布雷的人不会把雷埋在墙根,因为墙根容易被碎砖覆盖,压板压不下去。 跑到左一那栋房子的对面,距离不到三十米。 郑毅蹲下来,靠著一堆碎砖,端起ak-12,瞄准那个射击孔打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子弹从十厘米宽的缝隙里钻进去,里头传来一声惨叫,枪口焰灭了。 “清了!”他喊。 伊利亚从碎砖后面探出去,朝左一的门框看了一眼。门框上绑著mon-50的绊发线,透明的,从门框拉到对面的墙根。 他从背包里掏出剪刀,爬过去,趴在地上,剪刀口卡住那根线,剪断。 线断了,定向雷没炸。他把剪刀收起来,朝郑毅竖了竖大拇指。 郑毅从碎砖后面衝出去,跑到左一的门前,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闪进去,手电打开,白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一个乌军倒在窗户下面,胸口中了三发,血从迷彩服里渗出来,在地上漫开。 他的枪掉在旁边,是ak-74,弹匣还插著。 墙角堆著几个空弹匣和一堆弹壳,沙袋上架著一挺rpk轻机枪,弹链垂下来,亮晶晶的。 屋子里没有別人了。 “安全!”郑毅朝外头喊。 伊利亚跟著进来,蹲在窗户旁边,把rpk从沙袋上拽下来,弹链哗啦啦地响。 他把机枪靠在墙上,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右二那栋房子有重火力,pkm,正对著咱们这个方向。”伊利亚压低声音,“从这儿出去就是它的射界,露头就打。” 郑毅走到窗户边上,从射击孔往外看。 右二那栋房子在斜对面四十米,窗户也被沙袋堵了,但射击孔比別的大,能看见一挺pkm的枪管从里头伸出来,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去,消失在沙袋后面。 枪口焰一闪一闪的,打得街道正面的俄军抬不起头。 “格里沙!”郑毅朝外头喊。 格里沙从街道对面跑过来,大包扛在肩上,跑动的时候包里的工具叮叮噹噹响。 他衝进左一,蹲下来,喘著粗气。 “把那挺pkm炸了。”郑毅指了指右二那栋房子,“rpg够不著,用炸药。” 格里沙把大包放下,从里头掏出两块tnt,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 他又掏出一根雷管,插进其中一块tnt里,接上一段导火索,留了十五秒。 他把炸药包塞进一个空弹药箱里,合上盖子,用胶带缠了几圈。 “扔过去?”格里沙问。 “扔!”郑毅点头。 第42章 黑夜里的狙击手 格里沙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弹药箱抡起来,像扔铅球一样扔出去。 弹药箱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右二那栋房子的门板上,弹了一下,落在门槛上。 门里头有人喊了一声乌克兰语,然后弹药箱炸了。 轰! 爆炸的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雪亮,气浪把门板掀飞,碎砖和灰尘从门洞里涌出来。 那挺pkm的枪管从窗户里飞出来,砸在地上,叮噹响了几声。 里头传来惨叫声和叫骂声,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枪声,那不是有目標的射击,是瞎打,人在临死前的本能反应。 “上!”郑毅喊。 他从左一衝出去,往右二那栋房子跑。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科斯佳从矮墙后面站起来,端著svd往前跑,萨沙和彼得从街道另一侧跟上来,格里沙扛著包跑在最后面。 右二那栋房子的门被炸没了,门洞黑黢黢的,烟尘还没散尽。 郑毅衝进去,手电扫了一圈。屋子里倒著三个人,两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喘,捂著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那挺pkm歪在窗户下面,枪架断了,弹链散了一地。 “清完了。”科斯佳跟进来,扫了一圈,把那个还在喘气的乌军补了一枪。 萨沙端著两把枪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队长,右三那栋房子有动静,我看见人影在窗户后面晃。” 郑毅走到门口,往右三那栋房子看了一眼。窗户也被沙袋堵了,但射击孔是空的,没有枪管伸出来。 门关著,门框上看不见绊发线。 “不对劲。” 伊利亚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那栋房子没开过枪,但里头有人。要么是在等咱们靠近,要么是在保护什么东西。” “不管,清过去。”郑毅说,“彼得,你走前面。打巷战,你经验多。” 彼得从后头走上来,手里攥著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刀插回腰后的鞘里,端起ak,走到队伍最前面。 他的步伐很特別,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碎砖和雪地的交界处,儘量减少脚步声。 身体微微前倾,枪口始终指著前方三十米的方向,左右摆动,覆盖整个街道的宽度。 “跟紧了,踩著我的脚印走。”彼得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很低,“这条街上还有雷,伊利亚,你注意看我踩过的地方。” 八年的民兵巷战经验,彼得在顿涅茨克机场打过,在马里乌波尔打过,在伊洛瓦伊斯克打过。 他见过太多人踩雷了,不是他们不小心,而是布雷的人太精了,把雷埋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队伍从右二出来,贴著墙根往右三移动。 彼得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用手电扫一下前方的地面,確认没有异常再继续。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探针握在手里,时不时插一下彼得没踩过的地方。 走到右三门口,彼得停下来,举起拳头。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下门框。门框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绊线,没有雷,门板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但彼得的第六感告诉他不对劲。 他见过这种安静。 太安静了,里头的人不开枪,不喊话,不跑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敌人在等! “队长,” 彼得回头,声音压得极低:“里头至少有四个人,枪口全对著门。咱们一开门,四把枪同时开火,谁都进不去。” “绕窗户。”郑毅说。 彼得点点头,猫著腰绕到房子的侧面。 侧面有一扇窗户,也被沙袋堵了,但沙袋垒得不太严实,最上面那块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缝,大概五厘米宽。 彼得从缝里往里看了一眼,缩回来。 “五个人。三个在门后,两个在窗户后面。门后的枪口对著门,窗户后面的枪口对著街,他们没发现咱们在侧面。” 郑毅想了想,转身看格里沙:“从侧面墙上开个洞,別走门,別走窗。” 格里沙把大包放下,掏出电镐。 他看了一眼墙体,是红砖砌的,不是混凝土,好打。他把电镐的钻头对准墙体,按下开关。 电镐突突突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砖块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灰尘扬起来,呛得人咳嗽。打了不到一分钟,墙上开了一个能钻进去一个人的洞。 郑毅从洞往里看。 那五个乌军全在盯著门和窗户,没人注意到侧面墙上的动静。 他拔了一颗手雷的销子,从洞里扔进去。手雷在地上滚了两圈,蹦蹦跳跳地撞到桌子腿,停下来。 “手雷!”里头有人喊。 轰! 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响,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郑毅从洞里钻进去,ak-12对著房间扫了一梭子。 三发,两发,三发……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三次,房间里安静了。 “安全!”他喊道。 彼得跟著钻进来,手电扫了一圈。 五个乌军,死了四个,还有一个捂著腿在地上打滚,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彼得走过去,一刀割喉,动作乾脆利落。 萨沙从洞口爬进来,两把枪撞在洞口边缘,当的一声。他站稳了,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五个,全灭了。” “別愣著,继续往前。” 郑毅从正门出去,站在街上,往村子深处看。 他们已经突破了第一排房子,前方是第二排和第三排。 村子的主路在前方五十米处,路面上堆著沙袋和废弃的农用车,被乌军改成了街垒。 街垒后面有枪口焰在闪,朝著正面进攻的俄军方向打,还没注意到侧翼已经被突破了。 “科斯佳,罗曼,找制高点,压制街垒。”郑毅指著左边一栋两层楼的房子,“那栋,屋顶能看见整条街。” 科斯佳和罗曼对视一眼,猫著腰往那栋楼跑。 科斯佳背著svd,罗曼背著莫辛-纳甘,两个人跑动的姿势不一样。 科斯佳是標准的空降兵战术动作,身体压得很低,枪托抵著肩,跑起来像一只贴地飞行的鸟; 罗曼是狙击手的老派作风,跑几步停一下,观察一下周围再继续,枪始终端在手里,隨时准备射击。 他们衝进那栋楼,沿著楼梯往上爬。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科斯佳打头,罗曼跟在后面。 二楼的地板塌了一半,他们从边缘绕过去,爬上一架锈跡斑斑的铁梯子,到了屋顶。 屋顶是平的,铺著油毡,油毡上全是洞。 科斯佳趴下来,把svd架在女儿墙的缺口上,透过夜视瞄准镜往前看。 罗曼趴在他右边三米的地方,把莫辛-纳甘架在一块砖头上,掀开瞄准镜的盖子。 村子的主路在正前方,三百米的距离。 街垒设在路中间,用沙袋和一辆废弃的拖拉机堆成的,大概一米五高,长度覆盖了整个路面。 街垒后面至少有十几个乌军,有在射击的,有在换弹匣的,有在喊话的。 但科斯佳的目光没有停在街垒上。 他的瞄准镜扫过街垒后方,扫过两侧的屋顶,扫过每一扇窗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狙击手。 打了十几年仗的狙击手,对同行的存在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这种直觉不是看见的,也不是听见的,是感觉到的。空气里的某种东西不对,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压抑。 “罗曼!”科斯佳低声说,“左边第三栋房子,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你看一下。” 罗曼把莫辛-纳甘的枪口转过去,透过瞄准镜看了几秒。 他什么都没看见。窗户是黑的,没有枪口焰,没有镜片反光,没有人影。 “空的。”罗曼回了一句。 “再看。窗户右下角,窗帘的缝隙。” 罗曼调了一下焦距,盯著那个位置看了五秒。 然后他看见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丁点微弱的反光。那不是玻璃的反光,是镜片! 第43章 必须干掉,不然得死这 那是狙击镜的镜片,被人用布遮住了大部分,只留了一条缝,那条缝刚好对著他们这个方向。 “操!”罗曼低声骂了一句,“看见了。距离大概三百五十米,角度偏左十五度。他在瞄咱们。” “他知道咱们上来了。”科斯佳的声音很平静,“刚才咱们的动静太大了。他听见了,在等咱们露头。” 科斯佳慢慢把头从瞄准镜后面移开,把枪托从肩上放下来,整个人趴平,紧贴著屋顶的油毡。 罗曼也跟著趴平,两个人都缩在女儿墙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能打吗?”罗曼问。 “打不了。他瞄著咱们,露头就挨打!” “那怎么办?” 科斯佳想了想。 “他不是一个人。这种狙击手,肯定有观察手。观察手在別的位置,用无线电给他报坐標。咱们被锁定了,只要露头,三秒之內子弹就到。” 远处,乌军的狙击手没有开枪。 他在等。 等科斯佳或者罗曼忍不住,等他们抬起头来观察,等他们犯错误…… 一个合格的狙击手,尤其对方很可能是从2014年就在顿涅茨克机场打狙击的老兵,耐心比死神还好。 科斯佳趴在那里,脑子在飞快地转。 对方的狙击镜被布遮住了大部分,说明他不希望镜片反光暴露位置,但他又不得不留一条缝来瞄准。 这是个老手,但不是顶级! 顶级狙击手会用蜂窝状的遮光罩,彻底消除反光。 “罗曼,你的莫辛没有消焰器,开枪的火光会被他看见。”科斯佳压低声音,“我先打。你等我打完,趁他转移的时候,打第二枪。” “你露头就会被爆头。”罗曼说。 “不一定。” 科斯佳从背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是郑毅之前用过的那种,他借来了没还。 然后,他把镜子用胶带缠在枪托上,调整角度,让镜面斜著朝上。 接著,他把枪慢慢举起来,枪口从墙的缺口伸出去,但他本人没有露头,只是通过镜子里的反射来观察。 镜子里,那扇窗户的右下角,镜片反光还在。 狙击手没动! 科斯佳把枪口往左偏了一点,通过镜子里的反射来对准目標。 他用的是估算。 镜子里看见的反光位置,对应枪口的大概指向,偏差不会超过两米。 三百五十米的距离,两米的偏差打不中人,但能打在窗户上,打在他的附近。 科斯佳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他没有用瞄准镜,纯粹靠感觉和镜子里的粗略参考。 下一刻,他扣了扳机。 svd的枪声在屋顶上炸开,子弹飞出去,打在左边第三栋房子二楼左边第二个窗户的窗框上。 碎砖飞溅,那扇窗户的玻璃碎了,哗啦啦往下掉。 狙击手没有还击。 但科斯佳看见了:在镜子里的反射中,那扇窗户的右下角,镜片反光消失了。 狙击手转移了! “他换位置了!”科斯佳喊。 罗曼从墙后面探出头,莫辛-纳甘的枪口对准那栋楼的一层窗户。 他猜狙击手会往下跑,因为往上跑没有出口,往下跑能钻进地下工事。 幸运的是,他猜对了。 一层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从门里闪出来,猫著腰往旁边的巷子里跑。 罗曼的瞄准镜追著那个人影,十字分划板压住他的后背,呼吸停住,手指收紧。 下一秒,枪响。 7.62x54r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击中了那个人影的右腰。 人影往前一扑,摔在地上,滚了一圈,不动了。 “中了!”罗曼说。 科斯佳从墙后面探出头,端著svd瞄准那具尸体。 尸体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身体下面渗出来,在雪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 但科斯佳的直觉告诉他……不对! 狙击手不会这么容易被打中。 那个人跑出来的时机太巧了,刚好在罗曼准备好之后才出来,像是在故意吸引火力。 “假的。”科斯佳说,“那是诱饵,真正的狙击手还在楼里。”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从左边第三栋房子的三楼传来。 子弹打在科斯佳面前的墙上,砖块被击碎,碎片飞溅,一块弹片擦著科斯佳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髮。 科斯佳趴下去,额头贴著油毡,心跳快得像擂鼓。 那一枪差一点就爆了他的头。如果他没有趴下去,如果他的头再高三厘米,子弹就从他的太阳穴穿过去了。 “妈的。”科斯佳骂了一句,声音有点抖,“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户,他上了三楼。” 罗曼趴著不敢动,把莫辛-纳甘的枪口慢慢往左转,瞄准三楼那扇窗户。 窗户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不见他。”罗曼说。 “他在窗帘后面。”科斯佳说,“窗帘是深色的,夜视仪看不透。但他能看见咱们,他的狙击镜有夜视功能,比咱们的高级。” 两个人被压制在屋顶上,头都不敢抬。 对方的狙击手经验丰富,位置选得好:三楼,视野开阔,能覆盖整条街和两侧的屋顶。 窗帘挡住了夜视仪的视线,但他能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外面。 科斯佳从背包里掏出一颗烟雾弹,拔了销子,往左边扔出去。 烟雾弹落在旁边的屋顶上,嗞嗞地冒烟,白色的烟雾在夜风里散开,很快形成一道烟墙。 “往右挪!”科斯佳说。 两个人贴著屋顶,往右边爬了五米,换了一个位置。科斯佳重新架起svd,从烟雾的缝隙里往外看。 三楼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是有人用手拨开的。 科斯佳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窗户下方的墙上,偏了。 那扇窗户里立刻还了一枪,子弹打在科斯佳右边不到一米的地方,砖块飞溅。 “他看见咱们了。”罗曼说,“烟挡不住他的热成像。” “他没有热成像,有的话咱们早就死了。” 科斯佳咬著牙:“他用的还是微光夜视,烟雾能挡。但他耳朵好使,听见咱们爬动的声音了。” 街垒那边的枪声越来越密…… 俄军正规部队正在往村子的正面施加压力,迫击炮的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村子的主路上,炸得沙袋飞起来,拖拉机的铁皮被弹片打得叮噹响。 但科斯佳和罗曼顾不上那些了。 他们被锁在这个屋顶上,对方一个狙击手,把他们两个人压得死死的。 每次试图还击,对方的子弹就跟过来,像是能预判他们的动作。 郑毅在下面等了好久,没听见科斯佳和罗曼的枪声再响,只听见零星的几发,然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他对著对讲机喊:“科斯佳,什么情况?”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两秒,传来科斯佳的声音,压得很低:“乌军狙击手,三楼,很专业。我和罗曼被压住了,动不了。” “能干掉吗?” “够呛。他位置好,有掩护,夜视装备比咱们好。我试了两次,差点被爆头。” 郑毅蹲在右三那栋房子的墙根,听著对讲机里的声音,脑子在飞快地转。 狙击手不除,他们没法继续往前推。每一条巷子,每一栋房子,都在他的射界之內。 只要有人露头,子弹就飞过来。 他看了看周围。 伊利亚蹲在他左边,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萨沙抱著两把枪靠在墙上,眼睛盯著前方的巷子。 彼得蹲在拐角处,刀已经收起来了,端著一把从乌军尸体上捡来的ak-74。格里沙把大包放在地上,正在整理炸药。 “科斯佳,罗曼。”郑毅按住对讲机的通话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乌军的狙击手很厉害,但我们必须干掉,不然得死这!”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 科斯佳的声音传回来:“怎么干?” 郑毅抬头看了看那栋有狙击手的楼,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这几个人,脑子里冒出一个计划。 冒险,但可行! 第44章 猎杀时刻 郑毅蹲在墙根,把那栋楼的轮廓在脑子里拆成了零件。 一楼两个窗户,门在中间。二楼三个窗户,左边那个被沙袋堵死了,中间和右边的亮著灯,是蜡烛的光,昏黄色的。 三楼,就是狙击手的位置,两个窗户,左边那个窗帘拉著,右边那个玻璃碎了,黑洞洞的。 楼后面是一条窄巷子,能通到另一条街。巷子口堆著几个空油桶,铁皮的那种,锈得不成样子。 “格里沙,你从巷子绕到楼后面,在那堵后墙上开个洞。”郑毅指著那栋楼,“动静小点,別用电镐,用手。” 格里沙点头,从大包里掏出一把工兵镐,镐头磨得鋥亮,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把大包背好,猫著腰往巷子方向跑,脚步很轻,踩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彼得,你跟我从正面吸引火力。”郑毅继续说,“咱们从一楼衝进去,往上打。狙击手在三楼,他会听见楼下的动静,注意力会被吸引到楼梯方向。” “那谁打狙击手?”彼得问。 “科斯佳和罗曼。”郑毅按住对讲机,“等狙击手的注意力被我们吸引到楼梯上,你们从屋顶打他侧面,他的窗帘挡不住侧面来的子弹。” 对讲机里传来科斯佳的声音:“收到!我们准备好了就喊你。” 郑毅站起来,把ak-12的枪托抵进肩窝,检查了一下弹匣。三十发,铜壳,底火完好。 他把枪调到连发模式,深吸一口气。 “走!” 接著,郑毅和彼得从墙根衝出去,穿过街道,跑到那栋楼的门口。门是木头的,关著,门框上没有绊发线。 郑毅一脚踹开门,闪进去,手电打开。 一楼是个客厅,家具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来当作战术空间。 地上散落著弹壳和菸头,空气里有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臭味。 墙角堆著几个睡袋,睡袋里没人,但还有余温。 楼梯在左边,木质的,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郑毅打头,彼得跟在后面,两个人开始上楼。 每上一级台阶,郑毅都先用脚踩一下,確认结实了再踩下去。木质的楼梯容易出声,但楼上的枪声和喊话声盖住了一部分动静。 二楼,楼梯口正对著走廊。 走廊两侧各有一个房间,门都开著。 郑毅从楼梯口探头看了一眼。 左边的房间亮著灯,中间的房间也亮著灯,右边的房间是黑的。地上有脚印,新鲜的,往三楼去了。 “上!”郑毅低声说。 他们继续往上爬。 三楼,楼梯口有一扇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蜡烛的光,是电子设备的光——夜视仪屏幕的那种绿光。 郑毅蹲在门旁边,冲彼得打了个手势。彼得蹲在门的另一边,端著枪,枪口对著门板。 郑毅伸手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头是一个房间,大概十平米。 窗户在左边,窗帘拉著,窗帘前面架著一把狙击枪——svd,枪托抵在地上,瞄准镜从窗帘的缝隙里伸出去。 狙击手趴在枪后面,脸贴著枪托,右眼对著瞄准镜。 他听见了门响,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睛深陷,鬍子拉碴。 大概四十岁,或者更老,战爭让人显老。他的眼睛在绿光里发亮,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 郑毅扣了扳机。 一梭子打过去,但狙击手反应更快。 他在郑毅开枪之前就往旁边滚了,子弹打在他刚才趴著的地方,木地板被打出几个洞,木屑飞溅。 狙击手滚到墙角,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是马卡洛夫,对著门口连开三枪。 郑毅缩回去,子弹打在门框上,噗噗噗,碎木飞溅。一块弹片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他从窗户跑了!”彼得喊。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 窗户的窗帘被扯掉了,玻璃碎了,狙击手从三楼跳下去了。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脚步声,在巷子里跑。 “追!” 郑毅从窗户翻出去,抓住窗台边缘,身体悬在半空,鬆手,落在二楼窗台的遮雨棚上,遮雨棚的铁皮被砸得哐当一声,凹下去一块。 他从遮雨棚上跳到地上,膝盖弯了一下卸力,左腿的旧伤被震得一阵刺痛。 狙击手在巷子里跑,往村子的西边跑。 他的右腿瘸了……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摔伤了,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速度不慢。 郑毅端起ak-12,瞄准他的后背,扣扳机。 一梭子打过去,偏了,子弹打在巷子的墙上,碎砖飞溅。狙击手拐进一条岔巷,消失在黑暗里。 “科斯佳!他往西边跑了,你从屋顶上能不能看见?”郑毅按住对讲机。 “看不见,屋顶被前面的楼挡住了,我正在换位置。”科斯佳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著喘息声,他在跑。 郑毅追进岔巷。 巷子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头上长著杂草。地上全是碎砖和垃圾,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根本没法不发出声音。 前方二十米,狙击手的背影在夜视仪里一闪,拐了个弯。 郑毅追到拐角,探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更窄的巷子,死胡同,尽头是一堵砖墙,三米高。狙击手靠在墙根,手枪举著,枪口对著拐角的方向。 郑毅缩回来,子弹打在拐角的墙上,砖块被击碎,碎片打在脸上,生疼。 “妈的,被堵住了。”郑毅骂了一句。 彼得从后面跟上来,蹲在他旁边:“我从上面走。” 彼得指了指墙头,“墙只有三米高,我能翻过去。” “翻过去就是他的枪口。”郑毅皱眉。 “不会。” 彼得从腰后抽出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右腿摔伤了。我刚才看见他跑的时候一瘸一拐的,他站不稳。我翻过去的时候,他开枪打不中我,等他的枪口转过来,你已经从拐角衝出去了。” 郑毅看了他一眼。 彼得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八年民兵,他干过比这更疯的事。 “行。”郑毅说,“我数到三。” 彼得把刀叼在嘴里,双手扒住墙头,身体往上一窜。他的动作很利索,像一只猫,几乎没有声音。 郑毅数到三,从拐角衝出去。 狙击手的枪口正对著拐角,但他没有开枪。 因为彼得的靴子从墙头上踹下来,踹在他肩膀上。 狙击手整个人被踹翻在地,手枪脱手,飞出去,摔在碎砖上。 彼得从墙头上跳下来,膝盖压住狙击手的胸口,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刀刃抵著狙击手的喉咙。 狙击手不动了。 郑毅跑过来,枪口对著他的脸。 狙击手躺在地上,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他的右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著,小腿骨断了,骨头碴子从裤腿里戳出来,白花花的,混著血。 从三楼跳下来的时候摔的,他能跑这么远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瞳孔很大,在黑暗里几乎看不见。 “你打死我们多少人?”郑毅问。 狙击手没回答。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 彼得把刀往下一压,刀刃割破了皮肤,血从脖子里渗出来。狙击手的身体绷紧了一下,又鬆了。 “杀了我。”他声音沙哑,俄语带著乌克兰西部的口音。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 “不!” 郑毅摇了摇头,把枪收起来:“你会被送进战俘营,等交换。你的腿保不住了,但命保得住。” 狙击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战俘营?我2014年就在顿涅茨克机场打你们的人了,交换名单上不会有我的名字。” 郑毅没接话,转身对彼得说:“绑了,等后面的部队上来收。” 就在这时,一声枪响从巷子口传来。 第45章 你们打不贏的 这声枪响来得突然,但不是狙击枪,是步枪。 ak的短点射,三发。 子弹打在郑毅旁边的墙上,碎砖飞溅。他扑倒在地,滚到墙根。 “妈的,还有!” 彼得喊了一嗓子,把刀从狙击手喉咙上移开,整个人趴在地上。 巷子口有枪口焰在闪,至少两个人,一左一右,封锁了整个巷口。 子弹打在巷子的两侧墙上,碎砖乱飞,弹头在墙上留下一个个白印子。 狙击手躺在地上,看著巷子口的枪口焰,脸上的表情变了。 他认出了那些人。 那些人不是他的队友,是乌军第110旅的步兵,从別的阵地上撤下来的,正好路过这里。 “自己人!”狙击手喊了一声,乌克兰语,“自己人!別打!” 巷子口的枪声停了。 有人用乌克兰语喊了一句什么,狙击手回了一句。 郑毅听不懂,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狙击手在跟那些人沟通,告诉他们这里有两个俄军,让他们过来干掉。 “撤!”郑毅喊。 他和彼得从墙根爬起来,猫著腰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是死胡同,尽头是三米高的砖墙,但墙的另一边是另一条街。郑毅扒住墙头,翻过去,彼得跟在后面。 翻过墙,是一条更宽的街道。两侧是倒塌的房屋,碎砖堆成小山。 郑毅蹲在一堆碎砖后面,喘著粗气。心跳快得像擂鼓,左腿的膝盖疼得厉害,翻墙的时候又震了一下。 彼得蹲在他旁边,把刀插回腰后的鞘里。 “三个,至少三个。” 对讲机响了,是科斯佳:“郑,你们在哪?我和罗曼从屋顶上看见巷子里有人,三个,往你们那个方向去了。” “我们在巷子东边的街上,三个人往这边来了。”郑毅喘著气,“你们能不能打到?” “能。但需要你们把他们引到开阔的地方。巷子里太窄,从屋顶上打,角度不好。” 郑毅看了看周围。 这条街往前五十米是一个十字路口,路口开阔,没有遮挡。如果能把那三个人引到路口,科斯佳和罗曼就能从屋顶上打。 “我引。”郑毅说,“你们准备好。” 他站起来,跑到十字路口,蹲在一堵矮墙后面,朝巷子口的方向开了一枪。 枪声在夜里很响,回声在废墟间来回弹。 巷子口立刻有了回应。 三把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十字路口的墙上,噗噗噗,碎砖飞溅。 那三个人从巷子里衝出来,猫著腰,呈三角形战术队形,互相掩护著往路口推进。 领头的那个端著rpk轻机枪,弹链从枪身左侧垂下来,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左右两边各一个,端著ak-74,枪口对著路口的方向。 他们推进到路口,领头的一挥手,三个人散开,各自找掩体。 一个蹲在一辆烧毁的汽车后面,一个趴在一堆碎砖后面,领头的那人靠在一根电线桿后面。 科斯佳的svd响了。 子弹从屋顶上飞下来,击中了那个趴在地上的乌军。 7.62x54r弹从后背打进去,从前胸穿出来,在身体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 那人趴在地上不动了,血从身体下面渗出来,在雪地上漫开。 罗曼的莫辛-纳甘紧跟著响了。 子弹打在那辆烧毁的汽车上,击穿了车门,打中了躲在后面的乌军的肩膀。 那人惨叫一声,从车后面滚出来,捂著肩膀在地上打滚。 领头的那人反应很快,他听见枪声的方向,立刻把rpk的枪口转向屋顶,打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墙上,碎砖飞溅,科斯佳趴下去,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 郑毅从矮墙后面站起来,对著领头的那人打了一梭子。 三发点射,打中了那人的右臂。rpk脱手,摔在地上,弹链散开。那人转身就跑,猫著腰,往巷子口跑。 彼得从郑毅旁边衝出去,端著ak,追著那人打。一梭子打过去,打中了他的腿。 那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清了!”彼得跑回来,蹲在矮墙后面,换了个弹匣。 郑毅站起来,走到十字路口,看了一眼那三个乌军。 两个死了,一个还活著,捂著肩膀,脸色白得像纸。他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止血带,扔在那人身上。 “自己缠。”郑毅声音低沉。 那人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郑毅站起来,按住对讲机:“科斯佳,罗曼,下来。狙击手在巷子里,还活著,绑了等后面的人收。” 科斯佳和罗曼从屋顶上下来,跑到十字路口。 科斯佳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被弹片擦得,血从额头上淌下来,糊住了左眼。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血糊得更开了。 “你掛彩了?”郑毅问。 “蹭了一下,没事。” 科斯佳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塑料扎带,把那个受伤的乌军的手绑在背后。 然后,他又走到巷子里,把那个狙击手的手也绑了,拖到路口。 狙击手的腿已经彻底断了,被拖的时候惨叫了一声,然后咬著牙不叫了,嘴唇咬出了血。 科斯佳把他靠在墙根,他的头歪著,眼睛半睁著,看著郑毅。 “你们打不贏的。”狙击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还有六百人在西边的丘陵,你们进不去的。”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萨沙从后面跑上来,两把枪抱在怀里,跑得气喘吁吁。他的脸上全是灰,眼睛亮亮的,但嘴唇发白。 “队长,格里沙和伊利亚在后面,刚才那三个乌军是从西边来的,他们怕还有人在巷子里,正在搜。”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从西边的街道传来。 这一次,不是ak,不是svd,是手枪。马卡洛夫的声音,很脆,在夜里传得很远。 萨沙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人从侧面推了一把。 他往左边踉蹌了一步,然后摔在地上,右大腿的裤子破了一个洞,血从洞里涌出来,顺著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滴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萨沙!”郑毅衝过去,蹲下来,撕开他的裤腿。 子弹从大腿外侧打进去,从內侧穿出来,贯通伤,没伤到骨头。 弹头穿过去的时候把肌肉撕开了一个口子,血往外涌,但不是很急,没有伤到动脉。 “操!”萨沙咬著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来,脸白得像纸,“哪个狗日的打我?” “別动。”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止血带,绑在萨沙的大腿根部,绞紧。萨沙闷哼一声,咬著牙没叫出来。 伊利亚从西边的街道跑过来,端著枪,一边跑一边回头。 “西边还有乌军,至少五六个,在撤退的路上,碰上了。” “萨沙中枪了。”郑毅说,“把他拖到安全的地方,叫医护兵。” 伊利亚蹲下来,把萨沙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扶著他站起来。 萨沙的右腿使不上劲,整个人靠在伊利亚身上,血顺著裤腿往下淌,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红色的脚印。 “能走吗?”伊利亚问。 “能!” 萨沙咬著牙,蹦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那把马克西姆的枪还背在他身上,枪托撞在伊利亚的背上,噹噹当的。 郑毅站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狙击手,又看了一眼西边的街道。 西边有枪声,稀稀拉拉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乌军在撤退,但不是溃退,是有组织的撤退,互相掩护,交替后撤。 “科斯佳,罗曼,你们从左边绕,上那栋三层楼的屋顶。” 郑毅指著西边一栋还算完整的楼。 “从那里能看见西边的街道。伊利亚,格里沙,彼得,跟我从右边走。咱们从两侧夹击,把西边那几个乌军清掉。” 科斯佳和罗曼猫著腰往左边跑,跑进那栋三层楼,沿著楼梯往上爬。 郑毅带著伊利亚、格里沙和彼得从右边走,穿过一条窄巷子,绕到西边街道的侧面。 战斗,还没停…… 第46章 最后一道防线 西边的街道比村子里的宽,两侧是倒塌的房屋和废弃的农用车。郑毅蹲在一辆翻倒的拖拉机后面,探头往前看。 前方大概一百米,五个乌军正在往西边撤退。 他们排成一列,沿著街道的左侧走,每个人的间距很大,大概十米。最后面的那个人时不时回头打两枪,压制追兵。 “五个。” 郑毅压低声音:“格里沙,你从中间炸,把他们的队形打散。伊利亚,你打左边那个。彼得,你打右边那个。我打最后面那个。科斯佳和罗曼,从屋顶打前面的。” 格里沙从大包里掏出那块绑好的tnt,四百克,插了雷管,接了导火索。 他把导火索留了十秒,拔了保险,点燃,然后把炸药包从拖拉机后面扔出去,扔到街道中间。 炸药包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街道中间,弹了一下,滚到路边。 十秒后,轰的一声炸开。 火光把整条街照得雪亮,气浪掀起来,碎砖和尘土满天飞。 那五个乌军的队形被炸散了,有人趴下,有人往两边跑,有人站在原地打转。 “打!”郑毅喊。 他从拖拉机后面站起来,瞄准最后面那个乌军,打了一梭子。 三发,打中了那人的后背,人往前一扑,趴在地上不动了。 伊利亚打中了左边那个,彼得打中了右边那个,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两个乌军同时倒下。 科斯佳的svd从屋顶上响了,打中了最前面那个乌军的腿,人摔在地上,挣扎著想爬,罗曼补了一枪,不动了。 五个,全灭。 郑毅蹲下来,换了个弹匣。 他的手指在抖,不是怕的,是肾上腺素在往上涌。他深吸一口气,按住对讲机。 “科斯佳,罗曼,下来。西边……西边还有没有?” 对讲机里传来科斯佳的声音,喘著气:“我这边看不见了。街道往西拐了个弯,被楼挡住了。” “下来,往前推。” 队伍继续往西推进…… 拉斯托克基诺的巷战从晚上八点打到凌晨两点,又从凌晨两点打到天亮。 郑毅带著人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清,一条街一条街地推。 伊利亚在前面排雷,郑毅在后面掩护,两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格里沙用炸药炸开了三堵墙,炸掉了两个机枪巢。彼得用刀摸了两个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科斯佳和罗曼在屋顶上压制了四个火力点,打掉了两个狙击手。 到天亮的时候,拉斯托克基诺村里已经没有枪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郑毅站在村子西边的入口,看著前方的丘陵。 丘陵不高,但坡度很陡,上面长满了灌木和杂草。 乌军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和顿涅茨克州交界的地方设了第三道防线,就在那片丘陵上。 村里已经没有乌军了。 他们在夜里接到了命令,撤往西边的丘陵,在身后布设了大量的地雷和诡雷。 街道上、门槛上、窗户上,到处都有绊发线。伊利亚探了几个点,每一针都碰到了金属。 “至少埋了几十颗。” 伊利亚蹲在地上,把探针从土里拔出来,擦了擦。 “pmn-2、mon-50、tm-62,什么都有……布雷的人很急,但手法不乱,该布的雷一颗没少。” 郑毅蹲在墙根,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左肩的淤青又开始疼了,大概是翻墙的时候又抻了一下。右手的食指肿了,扣了一晚上扳机,关节僵得弯不下去。 萨沙被送到村子东边的集结点,医护兵给他处理了伤口。 子弹穿过去了,没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缝了十几针。 他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但还清醒。马克西姆的枪放在他旁边,枪托上的绿布条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队长。” 萨沙看见郑毅走过来,想坐起来,被医护兵按住了。 “別动。” 郑毅蹲下来,把烟叼在嘴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塞进萨沙嘴里,给他点上。 萨沙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队长,我还能打。” “打个屁!” 郑毅把烟从他嘴里拿下来,按灭,“腿都让人打了个洞,还打?回后方养著,养好了再说。” 萨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旁边那把马克西姆的枪,眼睛红了。 郑毅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转身走回村子西边。 天已经大亮了…… 灰濛濛的光线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村子里的房子有一半被炸塌了,剩下的也千疮百孔,墙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像筛子。 街道上到处是弹壳和血跡,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想吐。 俄军的大部队开始往西边推进。 btr-82装甲车沿著清理出来的通道开进村子,履带碾过碎砖和弹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步兵跟在装甲车后面,端著枪,警惕地扫视两侧的窗户和屋顶。 一个少校从装甲车上跳下来,走到郑毅面前。 他看了看郑毅,又看了看郑毅身后那几个人: 科斯佳靠在墙上擦svd,额头上缠著绷带;罗曼蹲在地上压弹匣,手指头在抖; 伊利亚把探针插在雪地里,正在清点拆下来的地雷;格里沙扛著大包,包里的tnt只剩最后两块了;彼得坐在墙根,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你们干的?”少校问。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一部分。” 少校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郑毅站在村子西边的入口,看著前方的丘陵。 丘陵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著的巨兽。 他知道,那片丘陵上还有六百个乌军士兵,有完整的战壕和掩体,有机枪巢和迫击炮阵地,有狙击手和地雷阵。 那是乌军后卫部队的最后一道防线。 郑毅掏出烟,又点上一根。 烟盒快空了,就剩两根。他把最后一根小心翼翼地放好,把烟盒塞回口袋。 “队长!”科斯佳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svd挎在肩上,“萨沙怎么样?” “腿上一个洞,没伤到骨头,养几个星期就好。” 科斯佳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俄军的炮火又开始响了。 152毫米榴弹炮从后方打过来,落在丘陵上,炸起一团团黑烟。那是炮火准备,为下一步进攻扫清障碍。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走,回去休整,下午还有活儿。” 队伍开始往村子东边撤。 伊利亚走在最前面,手里握著探针,在已经被清过的路线上再探一遍,確认没有遗漏。 格里沙扛著大包跟在后面,包里的工具叮叮噹噹响。 彼得走在中间,刀已经收起来了,端著ak,眼睛扫著两侧。 科斯佳和罗曼走在最后面,两个人一左一右,互相掩护。 郑毅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丘陵。 丘陵上,乌军的阵地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人影,只有被炮弹炸起的黑烟在风里慢慢散开。 但郑毅知道,那里头有人。 六百个人,端著枪,等著他们。 郑毅转过头,跟著队伍,消失在了废墟里…… 第47章 丘陵阵地 拉斯托克基诺村东头,一栋还算完整的农舍被临时改成了休整点。 郑毅靠著墙根坐著,面前摆著半盒罐头和一壶凉水。 罐头是猪肉的,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白花花的硬壳,他用刺刀挑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倒不是东西不好吃,就是太累了,味觉都钝了。 此外,他左肩的淤青又肿了起来,从肩膀蔓延到锁骨,紫黑色的,按上去硬邦邦的。 翻墙的时候抻了一下,原本快好了的伤又崩开了。右手的食指肿得像根腊肠,关节僵著弯不下去,扣了一晚上扳机,肌腱劳损,军医说休息几天就好,可哪有时间休息。 吃了几口,郑毅把罐头盒放下,掏出烟,点上一根。 烟盒里就剩两根了,他把最后一根小心翼翼地放好,把烟盒塞回口袋。 科斯佳坐在他对面,额头上缠著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但血已经止住了。 他把svd拆开,用通条捅枪管,布条上全是黑灰,捅了三遍才干净。 动作很慢,但手指稳,不抖。 罗曼蹲在门口,把莫辛-纳甘的弹仓打开,一发一发地把子弹退出来,用布擦乾净,再一发一发地压回去。 7.62x54r的铜壳弹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底火在阳光下闪著铜黄色的光。 伊利亚躺在一堆稻草上,工兵锹抱在怀里,闭著眼,但没睡。 他的手指在锹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像是在数拍子。格里沙坐在墙角,把大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样一样地清点。 tnt还剩两块,每块两百克,用胶带绑在一起。 雷管还有三根,导火索还剩一小卷。电镐的油管被碎砖划了一道口子,他用胶带缠了两圈,凑合能用。 彼得坐在最暗的角落里,把刀抽出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插回去。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又闭上了。 萨沙不在。他被送往后方的野战医院了,大腿上一个洞,缝了十几针,至少得养一个月。 他走的时候把马克西姆的枪留下了,枪靠在墙角,枪托上的绿布条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保持著被血浸透时的形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嘎巴响了一声。左腿的膝盖还是疼,弯的时候嘎巴响,但不影响走路。 “补给到了。”格里沙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拎著一个弹药箱。 弹药箱是绿色的铁皮箱子,盖子用铁丝拧著。郑毅用刺刀挑开铁丝,打开盖子。 里头整齐地码著弹匣:5.45x39毫米,钢壳,三十发一个,一共二十四个。 还有十二颗f1手雷,橄欖绿色的铸铁壳体,保险销上繫著细铁丝,底下压著几条止血带和一卷胶带。 郑毅把弹匣分了,一人四个,手雷一人两颗。他把胶带塞进背包里,止血带別在防弹衣的肩带上。 “炸药呢?”他问格里沙。 格里沙拍了拍自己的大包:“tnt还有两块,雷管三根。够炸两个火力点。” “省著用。”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不是一响两响,而是连续不断的轰鸣,像远处的雷暴。 大地在微微颤抖,墙上的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灰。 郑毅走到门口,往西边看。 村西丘陵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黑黢黢的,像一头蹲著的巨兽。 152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山脊上,炸起一团团黑烟,泥土和碎石被掀到半空,又砸下来。 炮火准备已经开始了,为步兵进攻扫清障碍。 丘陵不高,大概四十米,但坡度很陡,目测超过三十度。山脊上光禿禿的,只有一些被炸断的灌木和杂草。 乌军在山脊上挖了简易战壕,战壕的走向沿著山脊的稜线,呈锯齿状,每隔一段就有射击阵地,沙袋垒的,机枪架在后头。 情报说丘陵上有六百人,是乌军第110旅的主力后卫部队,负责掩护主力撤往第三道防线。 从村子西边缘到丘陵脚下,是一片开阔地。 郑毅目测了一下,大概三百米宽,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沟渠,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黑土和弹坑。 俄军要进攻丘陵,就必须先穿过这片开阔地,完全暴露在乌军的火力之下。 “妈的。”伊利亚站在他旁边,眯著眼看了看那片开阔地,“这他妈是屠宰场。” 郑毅没说话,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丘陵上,乌军的战壕里有人在动。 他看见了钢盔的反光,看见了枪管的轮廓,看见了沙袋上架著的pkm机枪。 迫击炮阵地在山脊背面,看不见,但从炮声判断,至少八门82毫米迫击炮,分布在不同的位置,交替射击。 h20公路从丘陵南边绕过去,往西通向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 那是乌军主力撤退的路线,也是这六百人掩护的目標。丘陵正好卡在公路的咽喉位置,谁控制了丘陵,谁就控制了h20公路。 炮火准备持续了二十分钟,停了。 开阔地上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没有炮声,没有枪声,连风声都没有。 空气像是凝固了,压得人胸口发闷。 郑毅从望远镜里看见,村子西边缘,俄军正在集结。 那是重新组建的“风暴z”突击营的士兵,和郑毅刚来阿夫迪夫卡时一样的炮灰部队。 他们穿著杂乱的迷彩服,有人戴头盔,有人戴头套,有人只戴了一顶棒球帽。 手里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有ak-12,有ak-74,有老式的akm,甚至还有人拿著一把sks半自动步枪。 他们蹲在废墟后面,有人在抽菸,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检查弹匣。没人说话,也没人笑。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没用。 一个军官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著一个扩音器,正在做战前动员。 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內容。 但郑毅知道他在说什么,无非是“祖国需要你们”、“胜利属於我们”之类的……废话! 这种话在战壕里说给谁听?谁信? 军官说完,挥了挥手。 第一排士兵站起来,翻过废墟,走进开阔地。 郑毅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一下,看得更清楚了。 他们排成散兵线,每个人之间隔著大概十米,猫著腰,端著枪,一步一步往前走。 有人走得很慢,有人走得很急,队形很快就散了。 走了不到五十米,丘陵上的枪声响了。 pkm的长点射从山脊上打下来,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开阔地上,打得黑土噗噗冒烟。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倒下了,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挣扎著想往前爬,被后面的子弹打中,不动了。 迫击炮也开始打了。 82毫米炮弹从山脊背面飞过来,落在开阔地上,炸起一团团黑烟。弹片在空中呼啸,打在泥土里,打在尸体上,打在活著的人身上。 狙击手的枪声夹杂在机枪和迫击炮之间,不紧不慢的,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郑毅从望远镜里看见一个士兵被狙击手打中了头部,头盔飞出去,人直挺挺地倒下去,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 开阔地上的人越来越少。 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了,有的往后跑,有的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军官在后面喊,但声音被枪声盖住了,没人听得见。 郑毅放下望远镜,没吱声。 科斯佳蹲在他旁边,也在看那片开阔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一百个人。”科斯佳说,“能回来多少?” 郑毅嘆了口气,没说话。 三十分钟后,活著的人开始往回跑。他们不是有组织的撤退,是溃逃。 士兵们扔掉了武器和装备,拼命地往回跑,有人跑著跑著被子弹打中,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郑毅数了数回来的人数……十九个,不到二十个! 有的人身上带著伤,拖著腿一步一步往回挪,被人拖进掩体后面。有的人回来之后就瘫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嘴张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一波衝锋,失败了。 第48章 工兵也得学战术 很快,军官又出现了,这回手里没有扩音器,而是拿著一个文件夹。 他在点人,把活著的人重新编组,又从后面调上来一批补充兵。 新来的人穿著乾净的迷彩服,武器是新的,脸上带著刚上战场的人才有的那种紧张和亢奋。 他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们。 郑毅听见军官在喊一个数字:八十。 第二波衝锋,八十个人。 这回换了部队,不是“风暴z”,而是顿涅茨克人民军的士兵。 这些人比“风暴z”的老兵油子强一些,至少打过几年仗,知道怎么在开阔地上生存。 俄军调来了82毫米迫击炮,在村子东头架了六门,对著丘陵开始压制射击。 炮弹落在山脊上,炸得乌军的机枪暂时哑了火。 “上!上!上!”军官喊。 八十个人从废墟后面衝出去,猫著腰,跑得很快。 他们不是直线跑,而是之字形跑,跑几步趴下,再爬起来跑。有人在跑的过程中开枪,不是指望打中什么,而是给自己壮胆。 迫击炮压制起了作用。 乌军的机枪哑了大概两分钟,这两分钟里,顿涅茨克人民军的士兵往前推进了一百五十米,已经过了开阔地的一半。 然后,乌军的迫击炮开始反压制。 82毫米炮弹从山脊背面飞过来,落在开阔地上,炸点越来越准。 一发炮弹落在人群中间,气浪掀翻了五六个人,弹片在空中飞舞,有人捂著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 与此同时,狙击手开火了。 一枪,一个士兵倒下;又一枪,又一个……他们的位置在山脊的两侧,互相交叉,覆盖了整个开阔地。 顿涅茨克人民军的士兵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別说往前冲了,连往回跑都不敢。 军官在后面喊,嗓子都喊劈了,但没人听。 这次损失比第一波小一些,但伤亡仍然超过一半。 郑毅数了数回来的人数,三十七个,其中十几个是被人拖回来的,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声了。 丘陵上的乌军至少还有五百人,战壕里的机枪巢被摧毁了几个,但大部分火力点还在。 迫击炮也没停,隔几分钟就打一轮,落点越来越准。 郑毅把菸头按灭,站起来,正准备活动一下发僵的膝盖,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少校从村子东边走过来,身后跟著两个通信兵。 他的迷彩服是乾净的,脸上的鬍子颳得乾乾净净,眼睛很亮,腰板挺得笔直,一副不像在前线待久了的模样,大概是从后方指挥部刚上来的。 “郑毅?”少校走到他面前,看了一眼他胸口的姓名牌。 “是。” “我是第2集团军作战科的科洛廖夫少校。” 少校的语气很硬,不带商量的余地:“上级命令,你的小队编入第三波进攻,配合正面突击。” 郑毅愣了一下。 “我们六个人,丘陵上有五百多乌军,六个人衝上去能干什么?” “不是让你们单独冲。” 少校从通信兵手里接过一张地图,摊在废墟上。 “正面会有坦克直射火力压制,北面有步兵连迂迴。你们的任务是跟著正面突击的步兵一起上,利用工兵专长,清除战壕里的诡雷和障碍。山脊上的乌军布了不少雷和绊线,正规军工兵伤亡太大,没人了。” 郑毅盯著地图看了几秒。 丘陵北侧有一条乾涸的河沟,能通到山脊的侧面,从那里可以用侧射火力压制战壕。 正面是开阔地,两辆t-72b3用高爆弹直射乌军的机枪巢。步兵从正面衝锋,在坦克和迫击炮的掩护下突入战壕。 “正面突击的步兵有多少?”郑毅问。 “重组后的风暴z残部,加上顿涅茨克人民军的倖存者,一共六十人左右。” 少校看了他一眼:“加上你们六个,够了。” 郑毅没说话,又看了看地图。手指在丘陵的轮廓上划了一下,停在山脊的东段。 “这里,乌军的战壕有一个拐角,角度接近九十度,从正面打很难打到,但从北面用侧射火力能覆盖。 让你的人从河沟里摸上去,在这个位置架两挺pkp,等正面开打之后从侧面扫战壕。 乌军的战壕没有防侧射的胸墙,侧面一打,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 少校盯著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可以。” “正面衝锋的时候,坦克先打,把机枪巢敲掉,迫击炮压制他们的迫击炮阵地。 还有,烟雾弹要在开阔地上打出一道烟墙,从村子边缘一直延伸到山脚下。步兵跟著烟墙跑,別暴露在开阔地上。” 少校抬起头,看了郑毅一眼:“你以前,是军官?” “工兵。”郑毅摇头,“不过,工兵也得学战术!” 少校没再问,转身对通信兵交代了几句。通信兵对著对讲机开始喊话,调兵遣將。 郑毅蹲下来,把自己的人拢过来。 “都听见了?咱们跟著正面突击的步兵上。伊利亚,你跟在我后面,开阔地上可能还有没清乾净的地雷,前两波衝锋踩响了一些,但没踩到的还有。 科斯佳和罗曼,你们不跟我们正面冲,你们跟著北面迂迴的步兵连,从河沟里摸到山脊侧面,找制高点掩护我们。 格里沙,炸药准备好,上了山脊先炸机枪巢。彼得,你跟著我,你经验多。” 科斯佳皱眉:“让我们跟迂迴的部队走?正面就你们四个?” “正面还有六十个步兵呢,不缺你们两个。” 郑毅眼神严肃,沉声道:“北面更需要狙击手。乌军的狙击手还在山脊上,你们从侧面打他们,角度好,比从正面硬碰硬强。” 科斯佳想了想,点了头。 十分钟后,坦克的轰鸣声从村子北边传来。 两辆t-72b3从侧翼绕到了预定位置,炮塔转向丘陵的方向。 北面河沟里,一个步兵连正在展开,士兵们猫著腰,沿著乾涸的河床往前摸。 科斯佳和罗曼跟在他们后面,svd和莫辛-纳甘的枪管在晨光里闪著冷光。 正面,两辆t-72b3从村子西边缘开出来,停在开阔地的边缘。125毫米滑膛炮的炮管高高扬起,瞄准山脊上的机枪巢。 它们的侧裙板上糊著泥,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灰白的光线下泛著暗绿色的光。 一起进攻的六十个步兵蹲在废墟后面,等著衝锋的信號。 他们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有人手里攥著烟,有人攥著弹匣,有人攥著亲人照片的边角。 郑毅蹲在最前面,把ak-12的弹匣卸下来又装回去,確认供弹簧顺畅。 他把手雷的保险销拔了一点又插回去,確认保险握片弹力正常。他把工兵锹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紧。 然后,郑毅深吸一口气,把嘴里的菸头吐掉,用脚碾灭。 对讲机里传来少校的声音:“所有单位注意!炮火准备,三十秒。” 很快,两辆t-72b3同时开火。 125毫米高爆弹的巨响盖过了一切声音,炮口衝击波把地上的雪掀起来,形成一道白色的弧形气浪。 炮弹命中山脊上的机枪巢,炸起一团巨大的黑烟,沙袋被掀飞,机枪被炸成零件,人的身体被气浪拋到半空。 与此同时,北面的步兵连也开火了。 两挺pkp机枪从河沟的边缘架起来,对著山脊的侧面扫射。 7.62x54r的子弹从侧面打进战壕,打得乌军抬不起头。迫击炮在村子东头轰鸣,炮弹落在山脊背面,压制乌军的迫击炮阵地。 “烟雾弹!”有人在喊。 几十颗烟雾弹从废墟后面扔出去,落在开阔地上,嗞嗞地冒著白烟。 烟雾很快连成一片,形成一道烟墙,从村子边缘一直延伸到丘陵脚下,在晨光里像一堵白色的城墙。 “冲!”军官喊。 六十多个人从废墟后面衝出去,跑进烟雾里。 郑毅跑在最前面,伊利亚跟在他后面,格里沙和彼得跟在伊利亚后面。 烟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五米,只能看见前面人的背影和脚下的地面。 郑毅跑著跑著,脚下一绊,差点摔倒。 他低头一看。 一具尸体,是风暴z的士兵,脸朝下趴在地上,后背的迷彩服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 郑毅跨过去,继续跑…… 第49章 这活儿,得他妈加钱 伊利亚一边跑一边用探针插地面,他在排雷——开阔地上还埋著pmn-2,前两波衝锋踩响了一些,但还有没踩到的。 探针插进土里,碰到硬物,伊利亚就喊一声“绕”,后面的人跟著绕开,再跑。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很准,没有一颗漏掉的。 子弹从烟雾里穿过来,嗖嗖的,从头顶飞过。 有的打在身边的泥土里,噗噗响。有人被击中了,惨叫一声倒下去,旁边的人没停,继续跑。 郑毅跑了大概两百米,烟雾开始变淡。 他看见丘陵的轮廓在前方,黑黢黢的,越来越近。山坡上的战壕里有人在射击,枪口焰一闪一闪的,像黑暗里的萤火虫。 坦克的炮弹从他头顶飞过,落在山脊上,炸起一团团黑烟。 北面的侧射火力还在继续,pkp的子弹从左边打过来,打进战壕里,打得乌军的机枪手缩在沙袋后面不敢露头。 郑毅跑到山脚下,蹲下来,大口喘气。 左腿的膝盖疼得厉害,跑的时候每踩一步都像针扎一样,但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跟著二十多个人,其他人跑散了,或者在烟雾里被击中了,或者在开阔地上趴著不敢动了。 “伊利亚,前面有雷没?” 伊利亚趴在地上,用探针插了几下,缩回来。 “没有,山脚下没有雷,布雷的人把雷全埋在开阔地中间了,山脚下反而没埋。” “上!” 四个人开始爬坡。 丘陵的坡度很陡,超过三十度,爬上去要用手指抠著泥土借力。黑土鬆软,一抓就塌,爬一步滑半步。 后面跟著的步兵也开始往上爬,有人滑倒了又爬起来,有人爬著爬著就趴在地上不动了……不是累的,是被子弹打中了。 爬到一半的时候,战壕里突然探出一个人头,端著ak-74,对著他们扫了一梭子。 子弹打在郑毅左边的地上,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一脸。 他趴下来,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打了一梭子。三发,打中了那个人的肩膀,人往后一仰,倒在战壕里。 “手雷!”郑毅喊。 伊利亚从背包里掏出一颗f1,拔了销子,从战壕的边缘扔进去。轰的一声,沙袋被炸散,沙子流了一地。 郑毅翻进战壕。 战壕里一片狼藉…… 沙袋被炸散了,沙子流了一地。弹药箱被炸翻了,子弹散了一地,7.62毫米的弹链缠在一起,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地上倒著三个乌军,两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喘,但腿被炸断了,血从断口往外喷,在泥土上漫开,又黑又红。 郑毅蹲下来,用止血带把那个人的大腿扎住,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跑。 后面跟上来十几个步兵,分散在战壕里,开始往西边推进。有人扔手雷,有人扫射,有人喊“这边清了”,有人在叫医护兵…… 战壕沿著山脊呈锯齿状延伸,每隔一段就有一个拐角。 郑毅沿著战壕往西边跑,每到一个拐角就停下来,探头看一眼,確认没有乌军再继续。 伊利亚跟在他后面,格里沙和彼得跟在伊利亚后面。 跑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前面突然冒出两个乌军,端著刺刀,距离不到三米。 郑毅来不及举枪,直接把ak-12甩过去,枪托砸在第一个人的脸上,鼻樑骨碎了,血喷出来,人往后倒。 第二个人衝上来,刺刀捅向郑毅的胸口。 就在这时,彼得的刀先到了。 他从郑毅身后闪出来,一刀捅进第二个人的喉咙,刀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顺著刀槽往外喷。 彼得把刀拔出来,那人捂著喉咙,跪下去,嘴里咕嚕咕嚕地冒血泡,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战壕继续往前延伸…… 郑毅跑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他回头,看见格里沙倒在地上,捂著右臂,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前臂,贯穿伤,从外侧打进去,从內侧穿出来,肌肉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格里沙!”郑毅跑回去,蹲下来,撕开他的袖子。 “没事。”格里沙咬著牙,脸色发白,但没叫,“擦破皮,没伤到骨头。”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止血带,绑在格里沙的前臂上,绞紧。格里沙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来。 “还能打不?”郑毅问。 格里沙试了试右手,手指能弯,但使不上劲,枪是端不了了。 “端不了枪,但能帮你扛包。” “够了。”郑毅把他的大包背在自己身上,扶著他站起来,“跟在我后面,別冲前面。” 战壕的西段还有几十个乌军在抵抗,但他们已经被三面夹击了。 北面有俄军的侧射火力,正面有坦克的直射火力,东面有郑毅和步兵的突击。 乌军被压在战壕的西段,退无可退,打了几枪,扔了两颗手雷,火力就弱了下去。 郑毅从一个拐角探出头,看见前方二十米的战壕里,几个乌军蹲在沙袋后面,枪口对著他这边。 他缩回来,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手雷,拔了销子,从拐角扔出去。 手雷在战壕里弹了一下,滚到沙袋后面。轰的一声,沙袋被炸散,沙子流了一地,两个乌军倒下去,剩下的转身就跑。 “追!”郑毅喊。 他衝出战壕的拐角,端著枪,追著那几个逃跑的乌军打。 一梭子打过去,打中了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的后背,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战壕里。 后面跟上来的步兵一阵齐射,把剩下的几个乌军全撂倒了。 战壕里,安静了! 郑毅靠在战壕的墙上,大口喘气。 左腿的膝盖疼得已经麻木了,右手的食指肿得弯不下去,他把枪换到左手端著。 防弹衣上全是泥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 格里沙靠在他旁边,右臂上的止血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血顺著手指往下滴,在地上滴出一小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发青,但没吭声。 “格里沙,你先撤。”郑毅说,“下去找医护兵。” 格里沙点了点头,站起来,捂著右臂,沿著战壕往东边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转身继续走。 科斯佳和罗曼从北面沿著山脊走过来。 科斯佳的额头上又渗血了,绷带被血浸透了,但他没在意。他的svd枪管还是温的,护木上缠的布条被汗水浸湿了。 “北面清了。”科斯佳说,“乌军从西坡跑了,大概跑了两百多人,往公路方向去了。丘陵上还剩几十个,要么死了,要么投降了。” 郑毅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烟,想点一根,烟盒空了。他把空烟盒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科斯佳递过来一根烟,帮他点上。 郑毅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丘陵上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从山顶往下看,拉斯托克基诺村的废墟在灰濛濛的光线里像一堆被踩碎的积木。 h20公路上,几辆俄军的装甲车正在往西开,履带捲起的尘土在车后面拖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俄军的士兵在开阔地上打扫战场,把伤员抬上担架,把尸体摞在一起,把俘虏押上车。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跪在尸体旁边发呆…… 科斯佳站在他旁边,把svd挎在肩上。他看著西边的公路,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仗打完了。”科斯佳说。 “打完了。”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接下来呢?” 郑毅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虎口磨出了血泡,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 右手食指肿得像根萝卜,关节僵著弯不下去。左肩的淤青从肩膀一直蔓延到锁骨,紫黑色的,按上去硬邦邦的。 “妈的~” 郑毅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拿我们当炮灰冲丘陵,六个人配六十个残兵,坦克和迫击炮当背景板……这活儿,得他妈加钱!” 科斯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罗曼也笑了,笑得嘴角咧开,脸上的灰跟著往下掉。 伊利亚笑著笑著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彼得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郑毅站起来,把ak-12背好,把工兵锹盾绑在背包上。 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公路,又看了一眼丘陵下面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俄军士兵。 “走,下去找少校……加钱的事,得当面谈!” 第50章 暂时解散 丘陵打下来之后,阿夫迪夫卡战役就算暂时告一段落了。 乌军后卫部队撤过了h20公路,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州边界重新组织防御。 俄军需要时间补充弹药、休整部队、清理战场,战线暂时稳定下来。 与此同时,郑毅小队接到通知:就地解散,各自返回所属僱佣兵公司,等待下一次派遣。 解散的地点在焦化厂地下二层的配电间,就是他们待了半个月的那个房间。 墙上那道裂缝又宽了,能塞进三根手指。应急灯还掛在墙角,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纸糊的。 郑毅靠著墙,把装备一件一件卸下来。 防弹衣,陶瓷板上多了两道裂纹,凯夫拉层上嵌著两块弹片,他用刺刀撬下来,弹片掉在地上,噹噹响…… 头盔,顶上被弹片削掉了一小块迷彩布,露出底下的凯夫拉。 ak-12,枪托上多了几道划痕,护木被手汗浸得发黑,但枪管还亮,膛线清晰。 他把这些装备摞在一起,留给下一批人用。僱佣兵的装备是公司的,人走了,东西留下。 科斯佳坐在对面,把svd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动作很慢。 擦完了,组装回去,拉了一下枪栓,咔嗒一声,清脆。他把枪靠在墙上,站起来,走到郑毅面前,伸出手。 “走了。”科斯佳说。 郑毅握住他的手。 科斯佳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握力很大,握了三秒,鬆开。 “你回哪儿?”郑毅问。 “普斯科夫。家里。” 科斯佳把背包甩上肩,背包带勒进肩膀的肉里:“公司有通知,等新的派遣任务,大概半个月吧!” “那半个月后见。” 科斯佳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马克西姆的事,你处理得好。”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罗曼站在窗户边上,把莫辛-纳甘的枪管拆下来,用布包好,塞进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子里。 他走到郑毅面前,没伸手,点了一下头。 “走了。”罗曼说。 “嗯!” 罗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郑毅。 郑毅接住,打开,里头是五发7.62x54r子弹,铜壳,底火上刻著年份:1984年,苏联时期的。 “留著,好东西。”罗曼说完就走了。 伊利亚躺在稻草堆上,把工兵锹抱在怀里,闭著眼,像是在睡觉。 郑毅踢了他一脚。 “別装了。” 伊利亚睁开眼,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 “我在想,回家跟我媳妇怎么说。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去莫斯科打工,一个月挣三千美元。现在回去,少了两根手指。”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和小指没了,断口已经长好了,粉红色的新肉盖著骨头碴子。 排雷的时候被mon-50的钢珠削掉的,他当时没吭声,自己用止血带扎了,继续打。 打完仗才去医务室,医生说手指接不上了,骨头碴子都碎了。 “就说在工地上被机器压的。”郑毅说。 伊利亚笑了,笑得很苦。 “她信。她什么都信。” 说著,伊利亚站起来,把工兵锹別在腰带上,拍了拍郑毅的肩膀。 “走了,半个月后见。” “半个月后见。” 格里沙的右臂吊著绷带,绷带雪白雪白的,在满是灰的迷彩服上格外扎眼。 他的大包背在左肩上,包里的tnt和雷管已经上交了,只剩一些工具和杂物。 “你的手,养好了再来。”郑毅说。 “养不好也来。” 格里沙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修坦克的,手坏了还能修。修不了坦克就修人,都一样。” 他走了,步子很大,大包在左肩上一顛一顛的,绷带在风里飘。 彼得最后一个走。 他坐在墙角,把刀抽出来,用手指试了试刃口,又插回去。站起来,走到郑毅面前,看了他一眼。 “你像一个人。” “谁?” “我以前的一个连长。顿涅茨克人,2014年死在伊洛瓦伊斯克了。” 彼得顿了顿:“他跟你一样,嘴贱,贪財,好色,但该上的时候从来不退。” 郑毅:“……” 你丫的是夸我呢,还是夸我呢? 彼得伸出手,郑毅握住了。彼得的手很冷,手指少了两根,握力不大,但很稳。 “走了。” “好!” 彼得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消失。 郑毅一个人站在配电间里,看著空荡荡的房间。 墙角,马克西姆的毯子还在,头盔还在,那把ak-12还靠在墙上,枪托上的绿布条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保持著被血浸透时的形状。 萨沙走的时候把枪留下了,说留著给马克西姆的家人。 郑毅走过去,把枪拿起来,掂了掂。 ak-12,三公斤,枪管还亮,膛线清晰,护木上缠著绿布条,布条上还有干了的血跡。 他把枪背在肩上,把头盔夹在腋下,走出了配电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应急灯在墙角闪著惨白的光。 地上有菸头和弹壳,踩上去嘎吱响。他走到地面上,阳光刺眼,眯著眼站了一会儿。 焦化厂的烟囱还杵在那儿,黑黢黢的,像墓碑。 厂区里的废墟还是老样子,碎砖、弹坑、血跡。但安静了,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风在吹,呜呜的。 郑毅站在厂区门口,掏出烟,点上一根。 烟盒是新的,从后勤那里顺的,俄罗斯风格牌,蓝色包装,味道冲。 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开。 一辆乌拉尔卡车停在门口,发动机突突地响著。司机探出头来,冲他喊:“郑毅?后勤部的人让你去一趟,说有事找你。” 郑毅皱了皱眉,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爬上卡车。 后勤部设在焦化厂北边一栋半塌的楼里,一楼被收拾出来当办公室。 几张铁皮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著文件和平板电脑,墙上钉著地图和表格。 几个后勤兵在忙,有人对著电脑敲键盘,有人在对帐本,有人在打电话。 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后面,看见郑毅进来,站起来,伸出手。 他大概五十岁,头髮花白,眼镜片很厚,脸上的皮肤鬆弛,眼袋很重。 “郑毅?我是后勤部的別洛夫。”他握了握手,示意郑毅坐下。 郑毅没坐:“什么事?” 別洛夫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夹著几页纸和一个信封。 他把信封推过来,信封上写著一个地址,莫斯科,某区某街某楼某室。 “这是马克西姆·弗拉基米罗维奇·库兹涅佐夫的母亲的家庭住址。” 別洛夫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马克西姆的遗体现在在后方的太平间,已经做了防腐处理。他的合同上写明了,阵亡后遗体由家属认领。但是……” “但是什么?” 別洛夫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他所属的僱佣兵公司格罗姆涉嫌境外泄密,被联邦安全局立案调查了。公司的帐户被冻结,所有文件被查封,负责人被控制。马克西姆的佣金和抚恤金,从公司的帐上走不了。” 郑毅一听,顿时皱眉。 “这种事,你们直接打到他母亲的银行卡里就行了啊?找我聊什么?” 第51章 送一程 “马克西姆的母亲叫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库兹涅佐娃,在莫斯科第67医院当保洁。” 別洛夫把文件夹里的几页纸抽出来,推到郑毅面前。 “情况很特殊,她没有银行,她的工资一直是现金髮放的,她不会用银行,不会用手机,连提款机都不会用。” 郑毅错愕地深吸一口气,眼睛盯著那几页纸看了几秒。 纸上列印著马克西姆的个人信息,旁边贴著一张照片,证件照,马克西姆穿著西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很拘谨,跟战场上那个抱著枪发抖的孩子判若两人。 “公司被查了,马克西姆的佣金和抚恤金,加上遗体,没人送。” 別洛夫把信封又推近了一点。 “我们查了,马克西姆在合同上填的紧急联繫人是你。他在阿夫迪夫卡第一天就填了,把你写成了紧急联繫人。” 郑毅愣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 马克西姆刚来的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填表,问他这个怎么填那个怎么填。 他隨口说了一句“填我就行”,马克西姆就真的填了。 “妈的。” 郑毅骂了一句,把信封拿起来,塞进口袋:“地址没错吧?” “没错。太平间的地址也写在里面了。你去提遗体,需要带这份文件。” 別洛夫把文件夹里的几页纸也推过来:“这是授权书,上面已经盖了章。你签字就行。” 郑毅接过笔,在授权书上签了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右手食指肿著,握笔使不上劲。 別洛夫把授权书收回去,看了看签名,点了点头。 “车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停在厂区门口。一辆麵包车,冷藏的,能放遗体,油加满了。” 郑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你们后勤部,连车都准备好了?” 別洛夫没回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推过来。 “这是马克西姆的佣金和抚恤金,现金。公司帐户被冻结之前,我们想办法从里面把钱转出来了。一共是四万七千美元,你点一下。” 郑毅没点,把信封塞进背包里:“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別洛夫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嘆气。 “僱佣军拿钱打仗,无可厚非,但僱佣军也是军人……更何况,那孩子相信你!” 郑毅没接话,转身走了。 麵包车停在厂区门口,白色的,车身上全是泥,后门打开,里头是一个冷藏车厢,此时的温度是零上4度。 副驾驶座上放著一个文件袋,里头装著马克西姆的死亡证明和遗体交接文件。 郑毅把背包扔进副驾驶,把马克西姆的枪放在后座,发动了车。柴油发动机突突地响,车身抖了一下,他掛上挡,往后方医院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太平间在后方医院的地下室,冷,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发慌。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带著他走进冷藏室,拉开一个冷柜抽屉。 马克西姆躺在里面,闭著眼,脸色灰白,嘴唇发青。 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胸口那个弹孔被缝上了,缝得很粗糙,线头还露在外面。 他穿著乾净的军装,是新的,肩章上没有军衔,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郑毅站在冷柜旁边,看著马克西姆的脸。 那张脸很年轻,鬍子颳得很乾净,眉毛很浓,睫毛很长,像睡著了一样,但比睡著的时候更安静,安静得不会醒。 “签字。”老头递过来一个夹子。 郑毅签了字,把马克西姆从冷柜里抬出来,装进一个金属棺材,盖上盖子,推上麵包车。 金属棺材很沉,他一个人搬,左肩的旧伤被扯了一下,疼得齜了齜牙。 关上冷藏车厢的门,把温度调到零下4度。 郑毅站在麵包车旁边,掏出烟,点上一根。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別的什么。 莫斯科,两千公里。 他看了看油箱表,满的。麵包车是柴油的,一箱油能跑七八百公里,路上得加两次油。 郑毅爬上车,发动引擎,往北开。 …… 莫斯科,第67医院,保洁部。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库兹涅佐娃是个瘦小的女人,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粗糙得像砂纸。 她穿著医院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拎著一个水桶和一把拖把,站在医院后门的台阶上,看著郑毅。 郑毅把麵包车停在医院后门的停车场,从副驾驶座上拿下那个文件袋,走到她面前。 “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 “是我。” 她看著郑毅,目光在郑毅脸上的伤疤和左肩的淤青上停了一下,眼神里有恐惧,有期待,有那种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的挣扎。 郑毅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马克西姆的死亡证明,递给她。 “马克西姆,在阿夫迪夫卡阵亡了。” 柳德米拉没有接那张纸。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水桶和拖把放在地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死亡证明。 她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嘴唇在哆嗦,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信封,四万七千美元,塞到她手里。 “他的佣金和抚恤金,公司被查了,钱是我从后勤部领的,现金。” 柳德米拉看著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郑毅,嘴唇哆嗦了几下,终於说出了话。 “他……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郑毅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马克西姆倒在雪地里的样子,胸口的弹孔,防弹衣上翻出来的凯夫拉縴维,血从破口里涌出来,在雪地上漫开。 “不疼。”郑毅说,“子弹打穿防弹衣,他没感觉到疼。” 柳德米拉点了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流泪,眼泪顺著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滴在信封上,滴在死亡证明上。 郑毅站在柳德米拉的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马克西姆的枪从后座拿过来,双手递给柳德米拉。 “给,这是他的枪!” 柳德米拉接过枪,抱在怀里。 枪很重,她抱不稳,枪托拄在地上,枪口朝天。她低头看著枪托上那块被血浸透的绿布条,手指在布条上摸了摸。 她忽然抬起头,看著郑毅,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 “马克西姆,好样的,没给你父亲丟脸,乌拉……” 郑毅愣住了。 柳德米拉把枪抱得更紧了,眼泪还在往下掉,但脊背挺直了,下巴微微扬著。 她的眼睛里有光,那不是泪水的反光,是另一种光,骄傲的光。 “马克西姆的父亲是民兵,2015年在顿涅茨克机场阵亡了。” 柳德米拉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清楚。 “马克西姆从小就跟他父亲说,长大了也要当兵,也要保卫祖国。他父亲说好,但得先考上大学,学点真本事再去。后来他考上了,莫斯科国立大学,物理系。” 柳德米拉低头看著那把枪,手指在枪托上摸了摸。 “他跟我说在工地上打工,我信了。我什么都信。但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在工地上。” 郑毅没说话。 “我不怪他。” 柳德米拉抬起头,看著郑毅,眼泪乾了,脸上的泪痕还在。 “他做了他该做的事。他父亲会为他骄傲的!” 说完,柳德米拉抱著枪,转过身,推开医院的后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毅站在台阶下面,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爬上麵包车,发动引擎,往叶卡捷琳堡开。 第52章 发工资!下一站,恰西夫亚尔 叶卡捷琳堡,工地。 郑毅把麵包车停在工地门口,跳下车,站在那三栋没封顶的楼前面。 楼还在,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跟离开月前一模一样。 挖掘机还歪在一边,履带上的冰化了,锈跡斑斑。钢筋还是露在外面,掛著冰溜子,风吹过来,叮叮噹噹响。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门上的那张纸条还在。 “各位工友:我出去筹钱,最多一个月回来。欠大家的工资,一分不会少——郑毅。” 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字跡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老谢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杯茶,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郑毅,愣了一下。 “回来了?”老谢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回来了。” 郑毅把背包扔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两捆美元,摞在桌上。 绿色的钞票,一百美元一张,一捆一万,两捆……两万美元。 这是他的佣金和奖金,原本是一天二百五十美元,后来加到了四百,加上中尉和少校爭取得到的奖金,到手正好两万。 老谢看著那两捆钱,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他拿起一捆,翻了翻,又放下。 “你哪儿弄的? “打工。”郑毅笑了笑,“一天四百,工资和奖金一块儿。” 老谢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你他妈……我以为你跑路了。” “跑个屁。” 郑毅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我郑毅,说到做到,说了回来,就一定会拿钱回来。” 然后,他坐下来,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当天的匯率,卢布兑美元的匯率大约是1美元兑换91.5卢布。 两万美元,就是一百八十三万卢布。 他在纸上算了算:37个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总数大概在一百五十万卢布左右。 钱够发,但发完就剩不下多少了。 老谢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皱了皱眉:“够吗?” “够发工资,但材料商的款得再拖拖。”郑毅把纸揉成一团,站起来,“先把工人的结了,他们等著吃饭。” 於是,郑毅带著老谢去银行,把美元换成了卢布,然后拿著现金回来,给工人发工资。 工地上,老谢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都过来!” 工人们从工地各处走过来,有的拎著铁锹,有的拿著扳手,有的空著手。 伊万走在最前面,还是那件军大衣,还是那把大锤扛在肩上。 他们围在办公室门口,看著桌上那两捆钱,没人说话。 郑毅站在桌子后面,把工资单从抽屉里翻出来。 皱巴巴的几张纸,上面记著每个人的名字和欠薪数额。他看了一眼总额,一百四十八万七千卢布。 两万美元换了一百八十三万卢布,发完工资还能剩下三十四万多卢布,够工地撑一阵子的水电和材料运费,但远远不够復工。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名字。 “伊万·彼得罗维奇·库兹涅佐夫,三万两千卢布。” 伊万走过来,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 他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没说出来,拍了拍郑毅的肩膀,转身走了。 “安德烈·谢尔盖耶维奇·科瓦连科,两万八千卢布。” 安德烈走过来,接过钱,眼眶红了。他媳妇生了,是个女儿。他攥著钱,手在抖。 “谢了,郑哥。”安德烈说。 “谢什么,欠你的。”郑毅拍了拍他的胳膊,“回去给闺女买奶粉,钱不够再跟我说。” 一个名字,一摞钱…… 郑毅念了三十七个名字,发了三十七份工资。每发一份,他就用笔在工资单上划一道,划到最后,工资单上全是横线。 钱发完了,工人们散了。 郑毅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把空了的背包扔在地上,掏出烟,点上一根。 老谢坐在对面,把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推到郑毅面前。 “还剩多少?”老谢问。 “三十四万多卢布。” 郑毅喝了口茶,茶是苦的,烫嘴:“够交下个月的电费和水费,够买两车砖,不够发下个月的工资。” 老谢沉默了一会儿:“材料商的款呢?那几家的加起来还欠六十多万。” “再拖拖。甲方跑路了,他们也清楚,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工地不能停,停了就彻底死了。先把那三栋楼的外墙砌完,找新甲方接盘。” 老谢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著窗外那片工地。 雪停了,天灰濛濛的,三栋没封顶的楼杵在那里,黑黢黢的。挖掘机歪在一边,钢筋露在外面,掛著冰溜子。 远处,一列火车正从城市边缘经过,汽笛声穿过风雪,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郑毅把窗户推开,冷风灌进来,带著雪沫子。他趴在窗台上,看著那列火车慢慢驶远,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际线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简讯,俄语的,发件人是瓦西里,就是那个当初在招募点啃列巴的老僱佣兵。 “郑毅,锤子和锹公司通知:你与公司的半年期合同尚未到期,现派遣你执行下一阶段任务。集合时间:七天后,罗斯托夫。目的地:恰西夫亚尔方向。佣金:一天四百美元。请准时到达。” 郑毅盯著那条简讯看了几秒,眉头深深皱起。 恰西夫亚尔,巴赫穆特以西的那个高地城镇。 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俄军正在往那个方向调动部队和装备,战线在向恰西夫亚尔逼近。 大规模进攻还没开始,但集结已经启动了。战壕要挖,雷场要布,补给线要修……工兵的活儿少不了。 郑毅把手机揣回口袋,关上窗户,转身看著老谢。 “老谢,工地你先盯著,我得再出去一趟。” “去哪儿?” “恰西夫亚尔方向。” 郑毅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点上,吸了一口:“合同没到期,公司派的。” 老谢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到底签了什么合同?我感觉你整个人都变了,像是……从战场上回来的,眼神里有股杀气!” 郑毅笑笑,吐了口烟,没多解释,只说道:“一天四百,干一个月一万二。干完这趟,材料商的款能结清,还能剩点。” 老谢点了点头,没再劝。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他走到墙角,把那个旧背包拎起来,拍了拍灰,开始往里面塞东西。 换洗的衣服,几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罗曼给他的那五发1984年的子弹。 然后,郑毅把背包甩上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墙上贴著的工地规划图已经泛黄了,边角捲起来。桌上堆著帐本和合同,落了一层灰。 窗台上的那盆绿植早就枯了,乾巴巴的枝条垂下来,像一根根铁丝。 “走了。”郑毅说。 老谢站起来,送到门口。 他看著郑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小心点。” 郑毅没回头,摆了摆手,走进了风雪里。 麵包车还停在工地门口,冷藏车厢空了,金属棺材被柳德米拉留在了莫斯科,她说要把马克西姆葬在他父亲旁边。 郑毅把车钥匙扔给老谢,自己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去哪儿?”司机问。 “机场。”郑毅说,“叶卡捷琳堡机场。” 司机踩下油门,计程车驶进了风雪里。 车窗外,叶卡捷琳堡的灯火一点点往后退。那三栋没封顶的楼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灰白色的雪幕里。 郑毅靠著座椅,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恰西夫亚尔。 他没去过那个地方,但他听说过。 巴赫穆特的西大门,高地,俄军正在往那边集结。大规模进攻还没开始,但快了。 等春天来了,泥泞期一过,仗就要打起来。 工兵得先去,挖战壕,布雷场,修路。 郑毅睁开眼睛,看著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嘴角扯了一下。 “一天四百……这活儿,干得!” 第53章 你他妈真是个財迷 罗斯托夫,三月。 郑毅从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三月的罗斯托夫比叶卡捷琳堡暖和一点,但也只是从零下二十五度升到了零下十度,风颳在脸上还是像刀子。 他背著那个旧背包,站在机场出口,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瓦西里给他发了一个地址,在城北的一个废弃仓库区,跟叶卡捷琳堡那个招募点差不多的风格。 偏僻、破烂、没人管…… 计程车司机看了地址,皱了皱眉,说了个价。郑毅没还价,爬上车,靠著座椅闭眼。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郑毅付了钱,下车,推开门,走进去。 仓库里亮著灯,几个穿迷彩的人蹲在墙角抽菸聊天。 瓦西里坐在一张铁皮桌子后面,面前摆著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件,正在啃一个苹果。 他还是那副德行,鬍子拉碴,迷彩服皱巴巴的,领口敞著。 看见郑毅进来,瓦西里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站起来,咧嘴笑了。 “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他走过来,拍了拍郑毅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郑毅左肩一沉。 “差一点。”郑毅把背包放在地上,掏出烟,点上一根,“你他妈上次可没告诉我,工兵要当突击队用。” 瓦西里耸耸肩,笑得更开了:“合同上写了『全球派遣』和『服从任务安排』,你自己没看。”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那行小字,正常人谁看?” “所以你不是正常人。” 说著,瓦西里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推过来。 “你的合同还有五个月。上次阿夫迪夫卡的表现,上面很满意,佣金从二百五涨到了四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下一批任务,恰西夫亚尔,你带一个工兵组。不是小队,是组——六个人,你负责。” 瓦西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列印著六个名字:“这是名单,你看看。” 郑毅接过来扫了一眼。 六个陌生的名字,备註栏写著每个人的简要信息。他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口袋,没急著看。 “都是新人?” “都是新人。老人有別的安排,不在公司的合同里。” 瓦西里把文件夹合上。 “这六个人今天刚到,从不同地方招募来的,有俄军退役的,有民兵出身,也有一个从非洲回来的。你负责带他们,直接向我匯报。 任务內容是配合俄军第98空降师的工兵营,在恰西夫亚尔方向构筑防御工事、布雷、清理障碍。开打之后,可能要上前线。”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在墙上蹭了蹭,塞进口袋:“你说佣金是四百?算不算数?” “四百。干得好,能涨到四百五。” 郑毅点点头:“带新人,责任大,確实得加钱。” 瓦西里看著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你他妈真是个財迷。” 说完,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过来:“预付一个月的佣金,一万两千美元,够你花了吧?” 郑毅接过信封,掂了掂,塞进背包。 “住的地方在隔壁仓库,有行军床和睡袋。明天一早出发,车送你们去前线。” 瓦西里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你的六个兵已经在隔壁了,去认识认识。” 郑毅点了点头,拎起背包往隔壁仓库走。 隔壁仓库比招募点那间还破,屋顶的铁皮有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白斑。 墙角摆著七张行军床,六张上躺著人,一张空著。 六个人看见他进来,都坐了起来。 郑毅把背包放在空床上,扫了一圈。 左边第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样子,剃著板寸,脸上稜角分明,眼神很亮。 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迷彩服是新的,靴子也是新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瓦西里让你带队?” 他开口了,声音虽然不高,但很稳。 “我叫安德烈,退役的空降兵,在普斯科夫第76师干了六年。工兵专业,但狙击也学过。合同签了半年。” “呦,和工地上的安德烈同名啊……”郑毅心想,点了点头,没说话,看向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靠在墙上,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一根烟,没点著。 他大概三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睛眯著,看人的时候目光从眼缝里漏出来,像在打量什么。 迷彩服旧得发白,膝盖和手肘的地方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 “尼古拉!” 他把没点著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外號『菸鬼』,当然,没烟的时候也能活。我在黑水公司干过两年,非洲、中东都去过。埋雷、排雷、爆破、修路,都行……合同签了半年。” 郑毅眼神微眯,打量了几眼,看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坐在床沿上,双手撑著床垫,脚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晃。 他看起来年纪最小,大概二十四五,圆脸,眼睛大,眼神有点飘,但嘴角带著笑,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显得轻鬆。 “我叫米哈伊尔。”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叫我米沙。刚从工兵学校毕业,理论知识还行,实操没怎么练过。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学得快。” 郑毅看了他一眼,没评价,心里感嘆道:“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已经没了!” 接著,郑毅看向第四个人。 第四个人躺在上,双手枕在脑后,闭著眼,像是在睡觉。 他块头很大,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迷彩服被撑得绷紧。 脸上的皮肤粗糙,鬍子茬青黑一片,下巴上还有一道旧伤疤,缝过针,痕跡很明显。 郑毅等了五秒,他没睁眼。 “睡觉呢?”郑毅问。 那人睁开一只眼,看了郑毅一眼,又闭上:“没睡,在想事情。” “叫什么?” “奥列格。” 他睁开两只眼,坐起来,床架嘎吱响了一声。 “坦克兵,t-72的驾驶员。车被击毁了,人没事,转行做工兵。会修车、会开挖掘机、会用炸药。別的,不会。合同签了半年。” 郑毅暗暗点头,这傢伙的经歷和格里沙很像,隨即看向第五个人。 第五个人蹲在床边上,手里拿著一把刺刀,正在削一根木棍。 木棍削得尖尖的,像是要做个什么工具。 他四十来岁,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他削木棍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活。 “列昂尼德。” 他没抬头,继续削木棍:“老工兵,打了二十年的仗。车臣、南奥塞梯、敘利亚,都去过。合同签了半年。” 说完,列昂尼德把木棍举起来看了看,不满意,又继续削。 最后,郑毅看向第六个人。 第六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抱著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很年轻,比米哈伊尔还年轻,大概二十二三岁,脸上还带著少年的稚气。 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躲闪,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我叫德米特里。” 他的声音有点颤,但咬字很清。 “大家都叫我德米。以前在顿涅茨克民兵那边干过两年,打过仗,但不是工兵。我什么都不会,但我不怕死。”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不怕死的人,死得最快。” 德米特里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郑毅扫了一圈这六个人,把名字和脸对上了號: 安德烈,退役空降兵,纪律性强,靠得住;尼古拉,老僱佣兵,经验丰富,但可能不太服管; 米哈伊尔,刚毕业的学生,理论强,实战零,得盯著;奥列格,坦克兵转行,动手能力强,话少; 列昂尼德,二十年老兵,工兵老手,沉默寡言;德米特里,年轻,打过仗但不是工兵,有胆量没技术,最危险…… “我是郑毅,你们的组长。”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的规矩就三条:服从命令,保命第一,不懂就问。战场上没人等你,也没人给你第二次机会。听明白了吗?” “明白。”六个人,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响亮,有的含糊。 “现在休息,明天一早出发。”郑毅躺到自己的行军床上,把背包当枕头,闭上眼睛。 他睡不著,倒不是因为呼嚕声,安德烈睡觉不打呼嚕,奥列格打,但声音不大。 是因为……月光! 第54章 妈妈的话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白花花的,像雪地的反光。 他盯著那块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闪过一些画面: 阿利倒下去的样子,格里戈里额头上的洞,马克西姆躺在冷柜里的脸,柳德米拉抱著枪说“乌拉”的样子…… 还有叶卡捷琳堡那三栋没封顶的楼,黑黢黢地杵在雪地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俄文,字跡歪歪扭扭,他看了两遍才看懂。 “活著回来”。 郑毅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从背包里摸出手机。 信號不太好,只有两格。 他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存了两年没拨过的號码…… 上次打电话回家还是过年的时候,在叶卡捷琳堡的工地上,喝了半斤伏特加,借著酒劲打的,说了些什么都记不清了。 犹豫很久,郑毅按下拨出键,电话响了五声,那头接了。 “谁啊?” 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浓重的东北口音,嗓门不小,背景音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什么节目。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声音拔高了八度。 “郑毅?你个兔崽子,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你过年都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给你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人家等了你一个月,你连个信儿都没,人家现在都跟別人好了!” 郑毅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一点,等那头的声音小下去,才凑回去。 “妈,工地上忙,走不开。” “忙忙忙,你就知道忙!你爸走的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我?你现在三十了,连个对象都没有,我啥时候能抱上孙子?” “快了快了。”郑毅笑了笑,“等我挣够了钱,把工地的事结了,就回去相亲。” “你说这话说了三年了。” 郑妈妈的声音软下来了一点,带著鼻音。 “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瘦了没?俄国的天气冷,你多穿点,別跟小时候似的,大冬天穿个单裤就跑出去。” “穿得厚,妈,你放心。”郑毅摸了摸身上的抓绒衣,“吃得也好,天天有肉。” “肉贵不贵?你別捨不得花钱。钱挣多少算多?够花就行。” “不贵,这边猪肉便宜。”郑毅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郑妈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著一点不安。 “郑毅,我在新闻上看到,俄国那边好像不太平,在打仗呢。你可別往那凑。咱们是出来挣钱的,不是出来卖命的。你就在工地上好好干活,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妈,你放心,我就是在工地上,不去別的地方。” “你说话我信。但你得答应我,不管给多少钱,那种打仗的活儿不能干。你爸就是当兵走的,没回来。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郑毅闭上眼睛,然后睁开,眼神变得很平静。 “妈,我答应你。”郑毅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去打仗,就在工地上。” “那就好。”郑妈妈的声音鬆了下来,“还有,你给我抓紧找对象。不结婚也行,先处著。等我抱上孙子,你爱干嘛干嘛去。” “妈,你这也太功利了。” “功利啥?我这是为你著想。你一个人在外面,身边没个人照顾,我不放心。” 郑毅想了想自己身边那六个人…… 安德烈坐得笔直,尼古拉叼著没点的烟,米哈伊尔紧张地晃脚,奥列格躺得像一座山,列昂尼德削木棍,德米特里缩在角落里…… 都是糙老爷们,谁会照顾谁? “行,妈,我留意著。你在家好好的,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等我挣了钱,了结工地的事,我就回家。” “你说的啊。” “我说的。” “那我掛了,长途贵。” “妈,等一下。” “咋了?” 郑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句:“没啥。你早点睡。” “嗯。你也早点睡,別熬夜。” 电话掛了。 郑毅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通话时间,十三分钟。 他妈的,十三分钟,比他在阿夫迪夫卡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长。 郑毅把手机塞回背包,躺下来,盯著头顶的破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胸口上,白花花的,像一只手。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第二天一早,郑毅被瓦西里踢醒了。 “起来,车来了!” 郑毅睁开眼,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门口照进来。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左肩的旧伤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 六个人都已经起来了。 安德烈在整理背包,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像在部队里一样。尼古拉靠在墙上,嘴里叼著一根烟,这回点著了,烟雾在晨光里散开。 米哈伊尔站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不知道在看什么。奥列格蹲在地上繫鞋带,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道结。 列昂尼德把削好的木棍別在腰带上,又从背包里掏出一卷铁丝,塞进口袋。 德米特里抱著枪,站在角落里,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瓦西里把郑毅拉到一边,压低声音。 “安德烈是空降兵退役,纪律好,能当副手用。尼古拉是老油条,经验丰富,但不太听指挥,你得压住他。 米哈伊尔是学生,理论强,实战零,你得多看著。奥列格是坦克兵转行,动手能力强,但不懂排雷,得从头教。 列昂尼德是老工兵,打了二十年仗,技术没问题,但年纪大了,体力跟不上。德米特里最小,打过仗但不是工兵,有胆量没技术,最容易出事。” 郑毅点了点头。 “车在外面,物资已经装好了。” 瓦西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到了恰西夫亚尔,配合第98空降师的工兵营。那边还没开打,但快了。你们的任务是赶在开打之前,把战壕挖好,雷场布好。” 七个人爬上卡车,车斗里堆著物资箱,人只能挤著坐。 郑毅靠著物资箱,安德烈坐在他左边,尼古拉坐在他右边,米哈伊尔、奥列格、列昂尼德、德米特里坐在对面。 卡车发动了,往南边开。 郑毅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罗斯托夫的街道在晨光里灰濛濛的,路灯还亮著,黄黄的光照在雪地上。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太太在公交站台等车,裹著头巾,缩著脖子。 车开了半个小时,上了高速公路。 路两边是田野,被雪盖著,白茫茫的,一望无际。偶尔能看见几棵树,光禿禿的,枝椏像乾枯的手指。 郑毅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2024年3月12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中午的时候,卡车在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司机下去加油,郑毅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 左腿的膝盖弯的时候嘎巴响了一声,疼了一下,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尼古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根。 “队长,恰西夫亚尔那边,你熟吗?” 郑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摇摇头。 “不熟!听说是个高地,俄军要拿下来才能继续往西推。” 尼古拉点了点头,吐了口烟。 “我在非洲打过,那边是丛林,这边是平原,不一样。但埋雷的道理是一样的,埋在別人想不到的地方。” 郑毅看了他一眼。 “你埋雷,別人排雷。你想不到的地方,別人也想得到。” 尼古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道理。” 格里沙……不对,是奥列格,他从车上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块压缩饼乾,嚼得嘎嘣响。 “队长,前面就是顿河。过了顿河,就进战区了。” 郑毅爬上车的后斗,坐在物资箱上,从篷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卡车重新上路,开了不久,一座大桥出现在前方。 第55章 第98空降师 桥下是顿河,河面结了冰,冰上盖著雪,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 过了桥,路上的军车多了起来。 卡车、装甲车、油罐车,排成一列长龙,望不到头。 有些车上蒙著篷布,篷布下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著什么。有些车上架著机枪,枪手裹著军大衣,缩在枪后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郑毅看见一个车队从对面开过来,全是坦克。 t-72b3,炮塔上的反应装甲块在阳光下闪著暗绿色的光。履带捲起的雪和泥混在一起,从侧裙板上甩出来,甩得老远。 他数了数,十二辆。 又开了一段,路边出现了野战帐篷和临时营地。 士兵们在挖战壕,用铁锹把冻土一块一块地撬起来,堆在战壕前面。 有人用推土机在平整场地,推土机的铲刀碰到冻土,冒出一串火星。 远处,一个炮兵阵地在展开。 152毫米榴弹炮被卡车拖进阵地,炮手们从车上跳下来,开始挖驻锄坑、架炮、堆弹药。 炮弹箱摞成一座小山,绿色的铁皮箱子,上面印著白色的俄文字母。 “到了。” 司机从前窗探出头来,指了指前方的一片废墟:“恰西夫亚尔郊区,第98空降师的工兵营驻地。” 卡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周围是半塌的农舍和一排排野战帐篷。地上铺著防滑钢板,钢板被踩得坑坑洼洼,上面全是泥和雪。 士兵们来来往往,有人在搬运弹药箱,有人在检修装备,有人在抽菸聊天。 郑毅跳下车,脚踩在钢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个中尉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他大概三十出头,脸晒得黝黑,眼神锐利,下巴的鬍子颳得发青。 他看了郑毅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和左肩的淤青上停了一下。 “锤子和铁锹公司的工兵组?”中尉问。 “是!组长郑毅。” “第98空降师工兵营二连副连长,库兹马中尉。”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气不大但很稳。 “你们的任务是配合二连,在城东构筑防御阵地。战壕、雷场、障碍物,都得挖……乌军在对面也在挖,距离大概三公里,中间是开阔地。” 郑毅点了点头:“地图有吗?” 中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摊在引擎盖上。地图上標著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和等高线。 恰西夫亚尔城东是一片缓坡,往东延伸三公里,然后是一个高地,乌军的阵地就在那片高地上。 “这里是咱们的防线。” 中尉用手指在城东画了一条线:“战壕要挖到这里,沿著这条公路。雷场布在战壕前面两百米的地方,用pmn-2和mon-50,障碍物用龙牙和铁丝网。” 郑毅盯著地图看了十几秒,把地形、距离、位置记在脑子里。 “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一早。”中尉把地图收起来,“今天你们先休整,熟悉环境。装备今晚到位。” 郑毅点了点头,转身看著自己的人。 六个人站在车旁边,有的在抽菸,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安德烈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著远处的废墟。 尼古拉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著什么,大概是在研究地形。米哈伊尔手里拿著一本小册子,在翻看,眉头皱著。 奥列格扛著大包,包里的工具叮叮噹噹响。 列昂尼德靠车轮坐著,手里攥著那根削好的木棍,闭著眼。德米特里抱著枪,站在最边上,眼睛盯著东边那片开阔地。 郑毅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恰西夫亚尔还没开打,但快了。俄军在集结,乌军也在集结。咱们的任务是赶在开打之前,把工事修好,把雷场布好。 明天一早开工,今晚装备到位。现在休整,该吃吃,该喝喝,把装备检查好。” 郑毅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回声音齐了一些。 说完,他走到空地的边缘,看著东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天幕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三公里外,乌军正在挖战壕,布雷场,架机枪……双方都在等,等泥泞期过去,等大地干硬,等进攻的信號。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月光又升起来了,掛在东边的天上,冷冷的,白白的,像一面镜子。 他走回帐篷,躺下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妈妈的声音:“不管给多少钱,那种打仗的活儿不能干。” 然后,闪过自己的回答:“妈,我不去打仗,就在工地上。” 郑毅翻了个身,把睡袋拉到下巴,盯著帐篷的帆布顶。 “妈的。”他小声嘀咕,“这不算打仗,这他妈是挖坑!”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 又是那首《斯拉夫女人的告別》,调子很慢,在夜风里飘著,闷闷的,像一声嘆息。 郑毅闭上眼睛,在那歌声里,慢慢睡著了。 …… 恰西夫亚尔,战前人口一万两千,面积不足十八平方公里,在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点。 但这个小点,坐落在顿涅茨克地区西北部,距离巴赫穆特以西仅六公里,海拔二百二十七米,是整个顿巴斯地区的制高点。 站在恰西夫亚尔的城郊,往东看,巴赫穆特尽收眼底;往西看,克拉马托尔斯克城市群一览无余。 它像一把楔子,卡在乌军顿巴斯防线的咽喉上。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整个顿巴斯战场的天平。 2014年乌东衝突之后,乌军就把恰西夫亚尔打造成了一座要塞。 苏联时期遗留的防核工事被重新启用,地下管道和隧道连成网络,深达二十米的三层防御体系贯穿城下。 地面每栋建筑都暗藏射击孔,混凝土火力点与反坦克壕沟交错排列,地下交通壕四通八达,供突击小队隨时机动。 最要命的是那条运河。 北顿涅茨-顿巴斯运河从北向南穿过,將城市一分为二。运河两岸是混凝土护坡,坡面陡峭,无法攀爬。 桥樑被乌军预先炸毁,只留下光禿禿的桥墩。俄军要攻入城区,必须先解决运河这道天堑。 一旦俄军拿下恰西夫亚尔,火炮和无人机就可以居高临下,火力覆盖康斯坦丁诺夫卡、德鲁日科夫卡、斯拉维扬斯克和克拉马托尔斯克。 这是乌军在顿巴斯控制的所有重要城市,將都在俄军火炮射程之內。 所以,双方都在这里集结。 郑毅站在恰西夫亚尔城东的一片空地上,手里端著望远镜,往东边看。 三公里外,乌军的阵地在缓坡尽头的高地上,肉眼看不见人,但能看见工程机械的轮廓。 推土机在堆土,挖掘机在挖壕沟……灰濛濛的天幕下,那些机械像蚂蚁一样缓慢移动。 “队长。” 安德烈走过来,手里拿著一捲图纸,是工兵营发的防御计划。 “战壕从公路北侧开始,向南延伸四百米,呈锯齿形。雷场布在战壕前方二百米,用pmn-2和mon-50。反坦克障碍用龙牙,三排,间距五米。” 郑毅接过图纸,扫了一眼。 图纸上標得清清楚楚,等高线、距离、雷场范围、火力点位置……都是工兵营参谋部提前规划好的。 他的任务不是设计,是执行。 “龙牙到了吗?”郑毅问。 “到了。在公路边上卸了一堆,混凝土的,一个大概两百公斤。”安德烈顿了顿,“但没机械,得靠人搬。” 郑毅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转身看著自己的人。六个人站在车旁边,等著他发话。 “开工。” 第56章 各司其职 恰西夫亚尔的冻土比阿夫迪夫卡的还硬。 三月的天气,白天最高零下五度,夜里零下十五度,冻土层厚度超过半米。 铁锹铲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子,震得手发麻。 郑毅领了六把工兵锹、三把镐、两卷爆破索和一堆雷管。 工兵营的人告诉他们,先挖战壕,后布雷场。战壕不挖好,雷场没法布,布雷的人需要战壕掩护。 安德烈脱了外套,只穿一件抓绒衣,抡起镐头砸冻土。 他当过空降兵,体力好,一镐下去,冻土裂开一条缝,第二镐撬起来一块脸盆大的土疙瘩。 尼古拉跟在他后面,用工兵锹把碎土剷出战壕。两个人配合,像在部队里干过无数遍。 米哈伊尔蹲在战壕边上,手里拿著一本工兵手册,翻到挖战壕的那一页,对照著看。 “锯齿形的拐角应该是六十度,不是九十度,六十度能减少跳弹……”他念叨著,被奥列格吼了一嗓子。 “別念了,下来挖!” 米哈伊尔把手册塞进口袋,跳进战壕,抡起镐头。 第一镐砸下去,镐头弹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脱手。第二镐歪了,砸在旁边的土上,溅起的冻土块打在脸上,生疼。 奥列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己继续挖。 列昂尼德蹲在战壕的另一段,手里拿的不是镐,是一根钢钎。 他把钢钎插进冻土,用锤子敲,敲进去半米,撬一下,再敲。动作不快,但每一锤都很准,不急不躁。 二十年老工兵,知道力气该往哪儿使。 德米特里负责搬龙牙,两百公斤的混凝土锥体,两个人抬都吃力。 工兵营派了四个人帮他,五个人喊著號子,把龙牙从公路边上抬到雷场前方,一排排摆好。 德米特里咬著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不喊累,也不叫苦,只是埋头干活。 郑毅没挖战壕。 他蹲在雷场的位置上,用探针插地面,测土质。 pmn-2埋在什么深度最合適?mon-50朝哪个方向打最能覆盖衝锋路线? 这些都得提前算好。 布雷不是隨便刨个坑把雷扔进去就完事,那是外行乾的活。 伊利亚不在,没人跟他配合。 郑毅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探针插一下,记一个点;再插一下,再记一个点。 雷场要布成网格状,间距精確到厘米,不能有半点差错。布雷的人不能错,因为排雷的人会死。 中午的时候,后勤送来了午饭。 热汤,黑麵包,一块黄油! 郑毅端著碗,蹲在战壕边上,一边喝汤一边往东边看。 乌军那边也在吃饭。 炊事车的烟从高地上飘起来,灰白色的,在风里散开。烟不多,只有一小缕,但郑毅看见了。 “他们也在挖。” 安德烈端著碗蹲在他旁边,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见那缕烟没?炊事车的位置在战壕后面大概五百米,隱蔽得很好,但烟藏不住。” “你能估算出他们的人数吗?”郑毅问。 安德烈眯著眼看了几秒。 “那辆炊事车的烟量,大概能供应两百到三百人。但高地上不止一辆炊事车,至少有三辆。加上其他的补给车辆,估计那边有八百到一千人……而且,还在增兵。” 郑毅把汤喝完,碗放在地上,掏出烟点上:“咱们这边呢?” “工兵营三百多人,加上配属的步兵连,大概五百。正规军还在往这边调,但主要是炮兵和侦察部队,步兵还没大规模上来。” 安德烈看了郑毅一眼:“打起来的时候,咱们可能得顶上去。” 郑毅没接话,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站起来继续干活。 下午,工兵营调来了一台小型挖掘机,履带式的,能在冻土上跑。 挖掘机的铲斗换成破碎锤,先把冻土层打碎,再用铲斗挖。效率比人工高十倍,但噪音也大了十倍。 破碎锤咚咚咚地砸在地上,震得人脚底板发麻,说话要靠喊。 郑毅带著尼古拉和列昂尼德布雷场。 三个人,每人负责一个区域,呈三角形分布,互相掩护。 pmn-2一颗一颗地埋,间距四米,呈梅花形。压板朝上,盖一层薄土,撒上雪,偽装好。 郑毅埋到第十七颗的时候,探针插下去,碰到一个硬物。 他眼神微眯,小心查看,下面不是冻土,是金属,但不是地雷。 因为太深了,在地下三十厘米的地方。 郑毅拨开土,挖出一个生锈的炮弹壳。 152毫米榴弹的弹壳,苏联时期的,铜质,已经锈得发绿。引信还在,但早就失效了。 他把弹壳扔到一边,继续埋雷。 尼古拉在埋mon-50。 定向雷要掛在木桩上,离地面四十厘米,正对著开阔地的方向。 弧形的雷体上铸著密密麻麻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是一颗钢珠。 绊发线系在木桩和对面的一棵枯树之间,透明的,头髮丝那么粗,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每掛一颗,就用胶带把绊线固定一下,防止被风吹断。 列昂尼德在埋诡雷。 pmn-2下面再压一颗手雷,或者mon-50后面再连一根绊线,双重保险。 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 压板的压力、绊线的鬆紧、偽装层的厚度……二十年的老工兵,布雷对他来说像是一门手艺。 米哈伊尔跟在列昂尼德后面看,手里拿著笔记本,把每一步都记下来。 他问了很多问题:“为什么绊线要留一点余量?为什么诡雷的保险握片要用胶带缠?为什么pmn-2不能埋在树根旁边?” 列昂尼德被问烦了,回了一句:“因为树根会把雷顶起来,压板翘著,一碰就炸。” 米哈伊尔赶紧记下来。 德米特里搬完龙牙,被分配去拉铁丝网。 他戴著手套,一圈一圈地放铁丝,用木桩固定。 铁丝网上有刺,扎破了手套,扎进手指,血渗出来,他不吭声,用嘴吸一下,继续干。 奥列格在战壕里挖机枪巢。 机枪巢是战壕的扩大部分,深度比战壕多三十厘米,宽度够两个人转身。 他用镐头挖出一个大概的形状,再用铲子修整边缘,然后从工兵营领了两块钢板,铺在机枪巢的底部,防止积水。 天黑的时候,战壕挖了大概两百米,雷场布了三分之一,龙牙摆了两排,铁丝网拉了一百米…… 但,还差得远! 郑毅蹲在战壕里,借著应急灯的光,在图纸上標註今天完成的位置。 安德烈蹲在他对面,用水壶喝水。 “明天能布完雷场吗?”安德烈问。 “够呛。” 郑毅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雷场还剩三分之二,明天一天能布完就不错了。战壕还得再挖两天,龙牙和铁丝网最快后天。” 安德烈点了点头,没说话。 远处,乌军的阵地亮起了灯。 不过不是大灯,是零星的手电和应急灯,在战壕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郑毅盯著那些灯光看了几秒,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们也在赶工,都在抢时间。” 回到驻地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 七个人挤在一顶帐篷里,吃罐头,喝凉水,没人说话。 都累了,累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郑毅靠在行军床上,掏出手机,没有信號,或者说信號被屏蔽了。 前线的通信管制,所有民用信號都被切断,只能靠军用无线电。他把手机塞回背包,掏出烟,点上一根。 尼古拉躺在他旁边的床上,嘴里叼著烟,眯著眼,像是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队长,你说这仗什么时候打?” 郑毅吐了口烟。 “等泥泞期过了。四月初,地面硬了,装甲车能跑,就开打。” “还有两个星期。”尼古拉把烟抽完,菸头在床沿上按灭,“那我们来得及把工事修完吗?” “来得及。”郑毅说,“修不完也得修完。开打之后,没时间修。”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 这次,他们唱的不是《斯拉夫女人的告別》,是一首郑毅没听过的歌,调子很慢,很悲,歌词听不清。 有人跟著哼,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 郑毅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躺下来,盯著帐篷的帆布顶。 他又想起了妈妈的话:“不管给多少钱,打仗的活儿不能干……” 妈的,挖战壕算不算打仗?布雷算不算打仗? 郑毅翻了个身,把睡袋拉到下巴。 帐篷外面,歌声还在继续……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笑声很苦,很乾,像是在嘲笑什么。 郑毅闭上眼睛。 恰西夫亚尔,海拔二百二十七米,顿巴斯的制高点。 他明天还要挖战壕,还要布雷……乌军在对面也在挖,也在布。 双方隔著三公里的开阔地,互相看不见,但都知道对方在那儿。 两个星期后,四月初……这片开阔地上会填满尸体。 郑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里。 第57章 八千对一万二(加更,求月票,冲分类榜第一) 凌晨的时候,郑毅被炮声惊醒了。 幸运的是,那不是重炮,是迫击炮,几发而已,落在很远的地方。他睁开眼,听了听,又没动静了。 大概是侦察火力,双方在试探。 安德烈也醒了,坐起来,侧耳听了一下:“乌军的,82毫米,落点在北边大概五公里,不是咱们这儿。” 郑毅点了点头,没说话,躺回去,闭上眼。 炮声没再响。 他盯著帐篷顶上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像一根银色的线。 恰西夫亚尔,战前一万两千人。 现在还剩多少?没人知道。 有的跑了,有的留下了,有的死了…… 郑毅把睡袋裹紧了一点,翻了个身,面朝帐篷的帆布墙。 墙上有人用炭笔写了一行字:“2014年,我在这里。2024年,我又来了。” 下面有人加了另一行:“傻逼,別来了!” 郑毅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这回真的睡著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郑毅带著小队扎在恰西夫亚尔城东的工地上,从早挖到晚,从黑夜干到天明。 战壕一天一天地往前延伸…… 工兵营的挖掘机在前面开道,破碎锤咚咚咚地砸开冻土,铲斗把碎土甩出战壕。 郑毅的人跟在后面,用镐和锹修整战壕的截面:深度一米八,底宽八十厘米,顶宽一米二,锯齿形拐角六十度。 安德烈拿著捲尺一段一段地量,误差超过五厘米就返工。 尼古拉叼著烟,一边修整一边骂:“又不是盖楼房,误差十厘米能死吗?” 安德烈头也不抬:“能死!子弹就从那五厘米的缝里钻进来!” 尼古拉:“……” 雷场在战壕前方两百米处铺开。 郑毅带著尼古拉和列昂尼德,一颗一颗地埋pmn-2,一颗一颗地掛mon-50。 探针插下去,拨开土,放雷,盖土,偽装,插上標记桩。 標记桩只有工兵自己看得懂,別人看了以为是一截枯树枝。 三百颗反步兵雷,四十颗定向雷,八颗诡雷,布满了整个正面防线。 列昂尼德埋诡雷的时候,米哈伊尔蹲在旁边看,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 列昂尼德把一颗f1手雷绑在pmn-2下面,保险销拔了,保险握片被地雷的壳体压著。 谁要拆上面的地雷,下面的手雷就炸。 米哈伊尔问:“这招叫什么?” 列昂尼德白了他一眼,说道:“叫工兵杀手。” 米哈伊尔咽了口唾沫,写了下来。 德米特里一直在搬龙牙和拉铁丝网,他的手套磨破了三双,手指上全是口子,结著黑红色的痂。 但他不吭声,也不抱怨,每天干完自己的活,还帮奥列格扛炸药。 奥列格话少,但有一天收工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扔给德米特里,说:“戴上,你的手还要留著扣扳机。” 德米特里接过来,愣了两秒,说了声谢谢。 奥列格没回话,扛著镐走了。 三月下旬,泥泞期还没过,但双方已经完成了大部分准备工作。 俄军这边,近卫第98空降师整建制从伊万诺沃调到了恰西夫亚尔方向。 这个师是俄军的精锐,下辖第217、第299、第331三个空降团,加上炮兵团、防空团和工兵营,总兵力约一万两千人。 此外,配属了第11空降旅的一个营、第200炮兵旅的一个152毫米榴弹炮营,以及若干“风暴z”突击队。 乌军那边,守卫恰西夫亚尔的是第67机械化旅和第46空中机动旅,加上国土防卫部队,总兵力约八千人。 他们依託2014年以来构筑的防御工事,在运河以东的高地上布设了三道防线。 前沿阵地是战壕和雷场,中间地带是混凝土火力点和反坦克壕沟,核心阵地是运河西岸的地下工事群。 双方都在等…… 等地面干硬,等装甲车辆能跑起来,等进攻的命令! 郑毅站在战壕的胸墙后面,往东边看。 乌军的阵地上,工程机械还在动,推土机在堆土,挖掘机在挖壕。 炊事车的烟每天三缕,早中晚各一次,位置固定,说明他们已经完成了部署,进入了日常战备状態。 “八千对一万二!” 安德烈站在郑毅旁边,手里拿著望远镜:“兵力差不多,但乌军有工事优势。他们在这修了十年,咱们的人刚到!” 郑毅没接话,看了看安德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战壕挖完了,雷场布完了,龙牙摆了四排,铁丝网拉了五道。 工兵营开始浇筑混凝土火力点,机枪巢加盖了顶,能防迫击炮弹。郑毅的人被分配去帮忙,扛水泥、搬沙袋、扎钢筋…… 米哈伊尔扛水泥袋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钢板上,破了皮。 他爬起来,拍了拍灰,继续扛。 尼古拉在旁边看见了,叼著烟说:“大学生,扛水泥不是你该乾的活。” 米哈伊尔喘著气说:“那我该干什么?” 尼古拉把菸头弹掉:“该在办公室里画图纸……可惜,这里是恰西夫亚尔。” 德米特里跟著奥列格学用炸药。 奥列格把一块tnt切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拿著,教他怎么插雷管、怎么接导火索、怎么计算爆破角度…… 德米特里学得很认真,每个步骤都问三遍才动手。 奥列格难得说了句完整的话:“炸药是工兵的命。你用好了,它能救你的命;用不好,它要你的命。”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把那半块tnt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背包。 列昂尼德一个人坐在战壕的角落里,用刺刀削木棍。他已经削了几十根,每根都削得尖尖的,长短一致,粗细均匀。 郑毅问他削这么多干什么,他说:“做绊桩。mon-50的绊线需要固定点,木桩比铁桩好,不反光。” 郑毅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 一转眼,时间来到四月二日。 早晨,郑毅被中尉叫到指挥部。 帐篷里掛著一张大地图,上面用红笔標出了进攻方向和部队番號。 中尉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著一根指挥棒,旁边站著几个军官,都是空降兵的人。 “上级命令,近卫第98空降师第331团,於四月四日在博达尼夫卡以南、微区以东发起营级装甲突击。” 中尉用指挥棒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你们工兵组编入331团战斗序列,负责清障、排雷和开闢通路。” 郑毅盯著地图看了几秒。 博达尼夫卡以南是一片开阔地,乌军在那里布设了雷场。微区是恰西夫亚尔东郊的一片居民区,乌军把它改成了防御堡垒。 俄军进行装甲突击,要从开阔地上衝过去,先突破雷场,再进攻居民区。 “雷场有多宽?”郑毅问。 “情报显示,纵深约两百米,布设了pmn-2反步兵雷和tm-62反坦克雷。数量不详,估计在五百颗以上。” 中尉顿了顿:“工兵营会派一个排配合你们,爆破索开路,你们负责清理残余和標示通路。” 郑毅点了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四月四日,凌晨五点。炮火准备四十分钟,五点四十突击队出发。” 中尉把指挥棒放下,看著郑毅。 “你们的车跟在突击队的bmp-3后面,不要超车,不要偏离路线。雷场清理完之后,配合步兵进攻微区。” 郑毅从指挥部出来,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上。 第58章 这孩子,心里苦 四月二日的恰西夫亚尔,风比前几天小了,天还是灰濛濛的,看不见太阳。 远处乌军的阵地上,炊事车的烟又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风里斜著飘。 他走回帐篷,把六个人叫过来,围成一圈。 “四月四號,开打。” 郑毅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张简图。 “咱们编入第331团,任务是清障排雷。bmp-3在前面开路,咱们跟在后面,爆破索炸出一条通道,咱们下去清理残余,標示安全路线。雷场过去之后,配合步兵进攻微区。” 尼古拉叼著烟,眯著眼看了看地上的图。 “雷场纵深两百米,爆破索一次能清五十米,得炸四次。四次就得暴露在开阔地上至少二十分钟……乌军的迫击炮不是吃素的。” “所以动作要快。” 郑毅点头:“爆破索炸完之后,咱们第一时间衝下去,把没炸掉的雷人工排除,插上標誌旗。 bmp-3的机枪会压制乌军的火力点,但不会一直压著,咱们得靠自己。” 安德烈蹲在旁边,手指在地上比划。 “我建议分组:队长带尼古拉和列昂尼德排雷,我带米哈伊尔和奥列格插旗,德米特里跟著我,负责警戒。两组交替前进,互相掩护。” 郑毅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就这么定。” 德米特里蹲在最外边,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很亮,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著。 “德米!”郑毅喊他。 德米特里抬起头。 “你跟著安德烈,別乱跑,別逞能。听见枪声趴下,別站起来。”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知道了,队长。” 郑毅站起来,把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明天休整一天。检查装备,补充弹药,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后天一早,干活。” 四月三日,休整。 郑毅难得睡了个懒觉,到早上八点才醒。 帐篷外面,天还是灰濛濛的,但比前几天亮了一点。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的旧伤已经不疼了,右手的食指也不肿了。膝盖弯的时候还嘎巴响,但不影响走路。 六个人都在。 安德烈在擦枪,ak-12拆成零件,一件一件擦,动作很慢,很认真。 尼古拉躺在床上抽菸,菸灰弹在地上,地上已经攒了一堆菸头。 米哈伊尔在看书,还是那本工兵手册,翻到雷场清障的那一章,用手指著字一行一行地读。 奥列格蹲在门口,用电镐的扳手拧紧油管接头,拧一下试一下,再拧一下。 列昂尼德坐在角落里,继续削木棍,旁边已经堆了四五十根,整整齐齐地码著。 德米特里坐在最远的行军床上,抱著枪,眼睛盯著地面。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包烟,拆开一包,点上。他把剩下的烟扔给尼古拉,尼古拉接住,咧嘴笑了。 “队长,你还有存货?” “最后三包,省著抽。” 尼古拉把烟塞进口袋,抽出一根,点上,吐了个烟圈:“队长,你说打完恰西夫亚尔,咱们还能活著吗?” 郑毅看了他一眼:“你他妈问的什么屁话。” “我就是问问。” 尼古拉笑了笑,笑里带著点苦。 “我在非洲待了两年,见过不少死人。有的人,你看著他昨天还在跟你吹牛,今天脑袋就没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哪天轮到自己了,怎么办?”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没想过。想了也没用。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想也没用。” 尼古拉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你他妈心真大!” 郑毅没接话。 这时,德米特里忽然开口了:“队长!” 郑毅转过头看他:“嗯?” 德米特里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在帐篷的阴影里发亮:“我能跟你说说话吗?” 郑毅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德米特里旁边,坐下。 “说吧!” 德米特里低下头,手指在枪托上摸了摸。他的枪是ak-74,旧款,木质的枪托上刻著几个字,看不清刻的是什么。 “我老家在顿涅茨克。” 德米特里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2014年的时候,我十四岁。那年春天,乌克兰政府军和民兵打起来了,我家在机场北边的一个村子里。 炮火打了一个月,房子塌了,我爸妈带著我躲在地下室里。地下室很潮,很黑,老鼠在地上跑。我妈怕老鼠,但那时候她顾不上怕了,因为炮弹比老鼠响。” 这会儿,没人说话,静静地听著! “有一天,一发炮弹落在我家院子里。弹片穿透了地下室的窗户,打在我爸的脖子上。” 德米特里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妈用手捂住他的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我爸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米哈伊尔小声问。 “后来我们被民兵救出来了。我妈带著我,走了三天,走到了俄罗斯边境。 我妈把我送进了孤儿院,自己去医院当保洁,就是莫斯科第67医院。” 德米特里抬起头,看著郑毅:“队长,就是你上次去送马克西姆的遗体,去的那个医院……我妈在那里干了八年。” 郑毅愣了一下:“你妈妈是?” “我妈叫柳德米拉·伊万诺夫娜·库兹涅佐娃。” 德米特里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没错,马克西姆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 郑毅盯著德米特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妈不知道我来了。” 德米特里低下头,手指继续在枪托上摸:“我跟她说我在莫斯科打工。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这一瞬间,郑毅想起马克西姆说过的话。 “我妈在莫斯科的医院当保洁,一个月挣三万卢布”、“我妈不知道我来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马克西姆离开莫斯科的时候,你在哪?为啥没拦他?”郑毅问。 德米特里声音发哑。 “我在另外一个公司,跟马克西姆不是一个编制。在阿夫迪夫卡的时候,他来的那天,我看见他了,但他没看见我。我叫了他一声,他回头看见我,愣住了。他说哥,你怎么在这?我说打工。他说我也打工。” 说到这,德米特里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我让他回去,他不回。他说签了合同,半年。他说要挣钱给妈攒学费。他说妈在医院干活太累了,他要让妈早点退休。” 郑毅把手搭在德米特里的肩膀上,没说话。 “马克西姆死了以后,我四处打听,找到了他的队长……就是你。我看见你把他的遗体送回去,把钱交给我妈,把枪也交给她。” 德米特里抬起头,泪流满面,但嘴角却扯出一个笑:“队长,你是个好人!” 郑毅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掏出烟,点上。 尼古拉跟过来,站在他旁边,叼著烟。 “这孩子,心里苦!” 郑毅没说话。 “他弟弟死了,他还在,他想替他弟弟打完剩下的仗。” 尼古拉吐了口烟。 “但他才二十二,啥都不怎么会,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我不会让他死的!” 尼古拉看了他一眼:“你保证不了。” “我保证!”郑毅声音低沉,语气坚定。 安德烈走过来,手里拿著两瓶伏特加,是从后勤那里顺的。 “队长,今晚喝点?明天开打了,喝一顿,壮壮胆!” 郑毅接过一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烈,呛嗓子,但胃里暖了。 他把酒瓶传给德米特里:“喝点!” 德米特里接过来,喝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他笑了,笑得很用力,像是在用笑把眼泪挤回去。 “队长,我能叫你哥吗?” 郑毅看著他,沉默了两秒:“能!” 德米特里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哥!” 第59章 又是要命的活儿,不得加钱? 帐篷里,七个人,喝著伏特加,吃著罐头,聊著天…… 尼古拉讲他在非洲的糗事,他曾被当地军阀扣了三个月,天天吃香蕉,吃得他现在看见香蕉就想吐。 米哈伊尔讲他在工兵学校的趣事,考试的时候把炸药配方搞错了,差点把实验室炸了。 奥列格难得开口,讲他开坦克的时候压到一头猪,车组吃了三天猪肉。 列昂尼德没讲故事,只是喝著酒,偶尔笑一下。 安德烈坐在郑毅旁边,压低声音:“德米特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郑毅喝了口酒:“带他活著回去!” “怎么带?” “教他!能教多少教多少。战场上,本事多一分,活命的机率就大一分。” 安德烈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深了…… 帐篷外面的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冷冷的,白白的。 郑毅躺在上,闭著眼,没睡著。 他在想德米特里说的话:“马克西姆是我弟弟。” 他在想马克西姆倒下时的样子,想柳德米拉抱著枪说“乌拉”的样子…… 他在想,如果德米特里也死了,柳德米拉会怎样。 郑毅翻了个身,把睡袋拉到下巴。 帐篷外面,有人在唱歌,是一首老歌,苏联时期的,调子很慢,歌词大意是“草原啊草原,辽阔的草原……” 有人跟著哼,声音沙哑,在夜风里飘著…… 德米特里也哼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郑毅听著那歌声,慢慢睡著了。 四月四日,凌晨五点。 郑毅被炮声惊醒,那不是零星的迫击炮,而是铺天盖地的炮火准备。 152毫米榴弹炮、122毫米火箭炮、82毫米迫击炮,同时开火。大地在颤抖,空气在震动,帐篷的帆布被衝击波震得哗哗响。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手錶。 五点整……炮火准备开始,四十分钟后,突击队出发。 “起来!” 郑毅喊道:“都起来!穿装备,检查弹药,五分钟后集合!” 六个人同时动起来。 安德烈穿防弹衣,插陶瓷板,收紧魔术贴。 尼古拉端起自己的枪。米哈伊尔手在抖,但他咬著牙,把防弹衣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奥列格扛起大包,包里的tnt和雷管用软布隔开,不会互相磕碰。列昂尼德把削好的木桩捆成一捆,背在背上。 德米特里抱著枪,站在帐篷门口,眼睛盯著东边被炮火映红的天际线。 郑毅把ak-12端起来,拉了一下枪机,鬆手,子弹上膛。他把工兵锹盾背在身后,用背包带勒紧。 “走!” 七个人从帐篷里衝出去,跑向集结地。 东方的天际线被炮火映得通红,爆炸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放烟花。 大地在颤抖,震感从脚底一直传到后脑勺,牙齿都在跟著颤。 郑毅蹲在集结地的战壕里,看著前方的开阔地。 三百米外,乌军的阵地上,爆炸的烟尘腾起来,灰白色的,混著黑烟,在晨光里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 他掏出烟,点上一根,吸了一口。 “妈的。”郑毅小声嘀咕一句,“又是要命的活儿,不得加钱?” 德米特里蹲在郑毅旁边,抱著枪,嘴唇在哆嗦,但眼睛很亮。 “哥!”他喊了一声。 郑毅看他。 “我能活著回去吗?” 郑毅盯著他看了两秒:“能!我带你回去!” 德米特里点了点头,笑了,炮火还在继续…… 五点四十分,炮火准备结束。 最后一批炮弹落在乌军阵地上,炸起一团团黑烟,烟尘还没散尽,俄军的装甲突击群就动了。 郑毅蹲在bmp-3步兵战车的后舱里,透过装甲板上的观察窗往外看。 前方是三辆bmp-3排成楔形队列,履带捲起的泥巴甩到观察窗上,糊了一片。 再往前是两辆t-72b3坦克,炮管指著微区的方向,车身上的反应装甲块在晨光里泛著暗绿色的光。 “三十秒。”驾驶舱里传来车长的声音,“准备下车。” 郑毅拍了拍身后的人。 尼古拉叼著没点的烟,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骂人还是在祈祷。 米哈伊尔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在抖,但握著探针的手没松。 奥列格扛著大包,包里的tnt和雷管用软布隔著,但顛簸起来还是叮噹响。 列昂尼德闭著眼,手里攥著一根削尖的木桩,像在打坐。德米特里蹲在最里面,抱著枪,眼睛盯著郑毅。 “哥。”德米特里喊。 郑毅回头看他。 “我跟著你。” 郑毅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安德烈,没说话。 下一刻,bmp-3猛地减速,车体晃了一下。车长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下车!下车!雷场边缘!” 后舱门砰地打开,晨光灌进来,刺眼。 郑毅第一个跳下去,脚踩在鬆软的泥土上,陷进去半寸。 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地,弹坑套著弹坑,黑土翻在外面,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百米外,乌军的战壕在灰濛濛的光线里若隱若现,机枪口焰一闪一闪的。 左侧三十米,工兵营的一个排已经展开。 他们穿著重型防弹衣,外掛了护脖和护襠,头盔上的夜视仪翻起到额顶。 十二个人排成一列蹲在一辆bmp-3步兵战车后面。 排长是个大尉,脸上涂著迷彩油,看不清长相,但声音很亮:“爆破索准备!方向正东,角度不变!” 四个工兵从车上拖下四条排雷爆破索。每条长五十米,橡胶软管里塞满了太安炸药,沉甸甸的,在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跡。 他们把爆破索平行铺在正面的泥土地上,间距五米,四条索覆盖了大约二十米宽的正面。 这是標准的雷场通路开闢阵型! 工兵们蹲下,將拉火管用力插进爆破索一端的雷管座,拧紧。拉环套在手指上,四个人相互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退后!”大尉喊道。 所有人蹲到bmp-3车体后方,捂著耳朵,张开嘴平衡气压。 “放!” 四条拉环几乎同时被拉响。 四道沉闷的爆炸声合成一声巨响。 地面像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四条烟尘柱冲天而起,泥土、碎石和被引爆的地雷残片被掀到半空,又像冰雹一样砸落下来。 衝击波裹挟著硝烟扑面而来,bmp-3的车体都微微晃了一下。 烟尘散去,地面上出现了四条平行的、焦黑的沟槽,宽约两米,贯穿了整个雷区。 沟槽边缘的泥土被烧得发白,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炸药味。 “通路开闢完毕!”工兵排长报告。 五十米长的通道被炸出来,地面被翻了一遍,露出底下的黑土。 几十颗pmn-2被衝击波引爆,在通道两侧炸开,闷响连成一片,像过年放鞭炮。 “工兵组!上!”大尉朝郑毅这边喊。 郑毅衝出去,沿著炸开的通道往前跑。 尼古拉跟在他后面,手里握著探针。列昂尼德跟在尼古拉后面,肩上背著一捆標誌旗。 安德烈带著米哈伊尔、奥列格和德米特里跟在最后面。 通道两侧是被炸松的泥土,踩上去一脚深一脚浅。 郑毅跑了大概二十米,停下来,蹲下。 尼古拉用探针插了一下通道边缘的地面,探针碰到硬物,拨开土,一颗pmn-2,压板朝上,完好无损。 爆破索没炸到它,偏了二十厘米。 尼古拉掏出剪刀,剪断引信,把雷从土里捧出来,扔到通道外面。 列昂尼德跟上来,从肩上抽出一面红色的小旗,插在通道边缘——標誌安全区域。 “继续!”郑毅喊。 他们继续往前跑…… 第60章 战斗进行时(加更!求月票,冲分类新书榜第一) 工兵排的爆破索炸了四次,每次五十米,在雷场中撕开了一条两百米长的通道。 郑毅带著人跟在后面,把没炸掉的雷一颗一颗排除,一面一面地插旗。 尼古拉的探针每插一下,就有一颗雷被挖出来;列昂尼德的旗每插一面,通道就安全一米。 然而,乌军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迫击炮弹从战壕后面飞过来,第一发落在通道左边三十米的地方,炸起一团黑烟。 第二发近了,落在通道右边十米的地方,弹片从头顶飞过,嗖嗖的。 第三发直接落在通道前方,炸起的泥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迫击炮!”安德烈大声喊,“臥倒!” 所有人趴下。 郑毅趴在泥里,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前方。 乌军的战壕在八十米外,机枪手正朝这边扫射,子弹打在通道两侧的泥土上,噗噗噗,溅起一串串泥花。 “不能停!”郑毅喊,“站起来,继续跑!停了就死!” 他爬起来,弓著腰,继续往前跑。 尼古拉跟在他后面,探针握在手里,一边跑一边插地面。 列昂尼德跟在他后面,一面一面地插旗。 安德烈带著其余人跟在最后面,枪口对著乌军战壕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压制射击。 德米特里跑在最后面,端著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没打。他的嘴唇在哆嗦,但眼睛很亮,盯著前方。 跑出雷场的时候,郑毅数了数人头——七个,都在。 他蹲在一个弹坑里,大口喘气,左腿的膝盖疼得厉害,跑的时候每踩一步都像针扎。 前方是乌军的第一道战壕。战壕里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射击,有人在喊。 俄军的坦克已经衝到了战壕前方,t-72b3的125毫米炮直射战壕里的火力点,一发高爆弹打进机枪巢,沙袋被掀飞,机枪被炸成零件,人的身体被气浪拋到半空。 bmp-3步兵战车跟在坦克后面,73毫米滑膛炮对著战壕的拐角挨个点名。 步兵从战车后面跳下来,猫著腰,端著枪,衝进战壕。 “跟上去!”郑毅喊。 他从弹坑里衝出去,跑向战壕。 德米特里跟在他后面,安德烈跟在德米特里后面,尼古拉、列昂尼德、米哈伊尔、奥列格跟在最后面。 战壕里一片混乱……俄军士兵和乌军士兵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近身枪战。 ak的枪声在战壕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朵发麻。 有人在换弹匣,有人在扔手雷,有人在喊“左翼包抄”,有人在喊“医护兵”…… 郑毅跳进战壕,脚踩在泥水里,溅了一身。 前方五米,一个乌军士兵正蹲在拐角处换弹匣,没注意到他。郑毅端枪,打了一梭子,三发,那人倒在战壕里,不动了。 “这边清了!”他喊。 安德烈跟上来,蹲在拐角处,探头看了一眼:“前方十米,拐角右侧,两个乌军,有掩体。” 郑毅从背包里掏出一颗手雷,拔了销子,从拐角扔出去。手雷在战壕里弹了一下,滚到掩体后面。 轰的一声,烟尘腾起来,枪声停了。 “上!”郑毅衝出去。 战壕的尽头是微区的边缘。 第一排建筑在五十米外,五层楼,灰色的混凝土外墙,窗户被沙袋堵死,只留射击孔。 墙根堆著碎砖和垃圾,街道上横著几辆烧毁的民用汽车,车身上全是弹孔。 俄军的坦克已经开到了建筑前方,但不敢靠太近……太近了会被rpg从楼上打。 t-72b3停在街道拐角处,用炮塔上的重机枪压制楼上的火力点。 12.7毫米的子弹打在混凝土墙上,碎块飞溅,在墙上留下一排排碗口大的坑。 步兵从战壕里爬出来,猫著腰,跑向第一排建筑。 有人被楼上的狙击手击中,倒在开阔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有人被手雷炸倒,捂著腿惨叫,旁边的战友拖著他往掩体后面撤。 第331团的一个步兵连从南侧发起了进攻。 连长是个少校,三十出头,脸晒得黝黑,声音沙哑。 他带著两个排,沿著街道的南侧摸进,用bmp-3的73毫米炮直接轰击一栋五层楼的底层。 炮弹炸开了一个大洞,步兵从炸开的缺口衝进去,和乌军展开了逐层爭夺。 另一个连从北侧迂迴,切断了微区和运河以东主阵地的联繫。 他们的推进更快,因为北侧的乌军兵力较少,主要靠地雷和障碍物迟滯进攻。 工兵排跟在这个连的后面,用爆破索清除了三处雷场,步兵连损失了五个人,但成功占领了北侧的两栋楼,从那里可以用机枪火力封锁乌军从运河方向过来的增援路线。 郑毅蹲在战壕边缘,用望远镜看第一排建筑。 五层楼,每层至少三个火力点,射击孔分布在不同的方向,互相交叉,不留死角。 楼顶上有狙击手,枪口从墙的缺口里伸出来,每打一枪就换一个位置。 “工兵排!”大尉在喊,“把那面墙炸开!” 工兵排的四个人拖著两条kz-6聚能破障装药爬出战壕,猫著腰,跑向第一排建筑的墙角。 每条装药长四米,灰色的橡胶软管沉甸甸的,里面衬著铜药型罩,塞满了黑索金。 子弹在他们周围飞,打在地上,噗噗噗,溅起的泥土糊了他们一身。 一个人被击中了,倒在地上,捂著腿,血从指缝里往外冒。另外三个人没停,继续跑。 他们跑到墙角,將两条装药並排贴在一楼承重墙上,用宽胶带和铁丝死死绑紧,確保聚能槽对准墙体。 一个工兵接好电雷管和导线,拉出长长的双绞线,然后三个人转身往回跑。 跑了大约四十米,又一个人被击中了,趴在泥里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人扑进一道弹坑,排长大尉接过导线,將两端插进手摇起爆器的接线柱。 “隱蔽!” 大尉用力摇动起爆器手柄。 “轰!” 两声爆炸几乎合为一声。 那面混凝土墙上出现了两道平行的、手指宽的切缝,切缝之间的墙体向外鼓了一下,然后整块崩塌,炸出一个两米宽、一米五高的大洞。 碎砖和灰尘从洞口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瀑布,楼上射击孔的枪口焰瞬间熄灭! 衝击波顺著楼梯间灌上去,把里面的乌军震得七荤八素。 “通路开了!”大卫喊了一嗓子。 “冲!”少校喊道。 步兵连从战壕里衝出去,跑向那个缺口,郑毅带著他的人跟在后面。 衝进缺口的时候,烟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郑毅蹲下来,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睁开,眼前是一楼的走廊。 走廊很窄,只能並排走两个人,两侧是房间,门都关著。地上散落著碎砖和弹壳,空气里瀰漫著硝烟和灰尘的味道。 “清房间。”少校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一组左边,二组右边,三组上楼。工兵组跟著二组。” 郑毅带著人跟著二组,往右边走。 第一个房间,门关著。 他用脚踹开门,闪进去,手电打开。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翻倒的桌子和几把椅子,窗户被沙袋堵死了。 地上有菸头,还有半瓶水,水还是凉的……人刚走! “空的!”郑毅声音低沉。 第61章 拿下微区 第二个房间,门半开著。 郑毅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他推开门,手电照进去。 墙角蹲著一个人,穿著乌军制服,手里攥著一颗手雷,保险销已经拔了。 “操!”郑毅喊,“手雷!” 他往后一退,扑倒在地。 轰! 手雷在房间里炸开,弹片从门里飞出来,打在走廊的墙上,叮叮噹噹。 一块弹片擦著郑毅的头皮飞过去,削掉了一小撮头髮。他的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德米特里衝过来,蹲在郑毅旁边,嘴在动,但郑毅听不见。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耳朵,表示听不清。 德米特里把郑毅扶起来,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郑毅,意思是“我也听不见”。 郑毅站起来,晃了晃脑袋,耳朵里的嗡嗡声小了一点。 他端著枪,走进那个房间。 墙角那个人已经不动了,手雷在他自己手里炸的,胸口炸开了一个大洞,血从洞里往外涌,在地上漫开。 郑毅退出房间,继续往前走。 第三个房间,门关著。 郑毅没踹门,而是用探针从门缝里插进去,探了一下,探针碰到了东西。 是金属,硬的,就在门后。 一颗手雷,被绑在门把手上,保险销拔了,门一开就炸。 他把探针缩回来,用剪刀从门缝里伸进去,夹住手雷的保险握片,用胶带缠死,然后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手雷没炸。 郑毅把手雷从门把手上解下来,塞进口袋。 “诡雷。”他回头看了一眼尼古拉。 尼古拉竖起大拇指,嘴型在说“好”。 楼上传来枪声,密集的,夹杂著手雷的爆炸。 一组那边打起来了。 郑毅带著人往楼上跑。 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台阶上全是碎砖和灰。他跑上二楼,走廊里一组的人正蹲在一个拐角处,朝走廊尽头射击。 “什么情况?”郑毅喊。 一个下士回头,脸上全是灰:“走廊尽头三个乌军,有机枪,压著我们过不去。”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一个沙袋掩体,一挺pkm机枪架在后头,枪口焰一闪一闪的,子弹打得走廊里的墙皮翻飞。 掩体后面还有两个步枪手,在换弹匣。 “菸鬼,手雷。”郑毅看了一眼尼古拉。 尼古拉从背包里掏出两颗f1,拔了销子,递给郑毅一颗,自己拿一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从拐角探出去,把手雷扔向沙袋掩体。 两颗手雷在空中划了弧线,落在沙袋后面。 轰!轰! 连续两声爆炸,机枪哑了,枪声停了。 下士衝出去,端著枪,跑向走廊尽头。 沙袋掩体后面倒著三个人,两个不动了,一个还在喘,捂著肚子,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下士补了一枪,继续往前跑。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后头是楼梯,往上到三楼。 三楼的战斗更激烈。 乌军在这里布设了多个火力点,交叉掩护,互相支援。 一组的人被压制在楼梯口,抬不起头。少校亲自带人从另一侧的消防梯往上摸,从背后打了乌军一个措手不及。 郑毅带著人从楼梯口衝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躺了五六具尸体,有俄军的,也有乌军的。 血在水泥地上漫开,黑红黑红的,踩上去滑。 四楼,五楼,一层一层地清……枪声、爆炸声、喊叫声,在楼道里迴荡。 尼古拉的探针不知道用了多少次,每一扇门都要探一下再进。 列昂尼德的木桩插了一路,標誌安全区域的红色小旗在楼道里隨处可见。 奥列格用炸药炸开了两堵被乌军封死的墙,爆炸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南侧,步兵连已经清完了两栋楼。 少校带著人从一栋楼的楼顶架设了机枪阵地,用pkm压制运河方向乌军的增援。 北侧,另一个连也拿下了第三栋楼,正在清理地下室。 地下室里藏著十几个乌军,他们拒绝投降,用手雷和步枪抵抗。俄军往里扔了三颗手雷,又打了一梭子,里面才安静下来。 但乌军的反抗远没有结束。 在一栋四层楼的底层,乌军利用地下通道从另一栋楼调来了一个排的兵力,从背后打了俄军一个反突击。 突击队猝不及防,当场被打死四个人,伤了七个。 少校亲自带著预备队顶上去,在走廊里和乌军展开了近距离对射。 ak的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震耳欲聋,弹壳在地上蹦跳,血溅在墙上。 打了十几分钟,乌军退了,留下八具尸体,俄军也付出了五人伤亡的代价。 郑毅在五楼的一个房间里,靠著墙,大口喘气。 ak-12的枪管烫得冒烟,他把枪放在地上,从背包里掏出水壶,灌了一口。 水是凉的,顺著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抽搐。 “队长。”德米特里蹲在他旁边,手里端著枪,眼睛盯著门口,“咱们清到五楼了,还有六楼吗?” “这栋楼就五层。”郑毅说,“清完五楼就完了。” “那咱们,打完了?” “打完了。”郑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微区在晨光里灰濛濛的,五层楼的建筑一排一排地立著,外墙被烟燻得发黑,墙面上全是弹孔,有的窗户在冒烟,有的窗户在著火。 街道上到处是燃烧的装甲车残骸和被遗弃的装备,俄军的步兵在街道上跑动,有人在喊口令,有人在搬弹药箱,有人在拖伤员。 南边,俄军的坦克正在向运河方向推进。北边,步兵连已经切断了乌军的退路。 东边,他们刚刚突破的雷场和战壕里,工兵营正在清理残余。 但西边,运河对岸,乌军的炮火开始反击了。 152毫米榴弹炮从运河西岸打过来,落在微区的东侧,炸起一团团黑烟。 一发炮弹落在郑毅所在建筑的旁边,震得整栋楼都在晃,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炮击!”安德烈喊,“下楼!进地下室!” 郑毅带著人往楼下跑。 楼梯上全是碎砖和灰,跑起来直打滑,德米特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闷哼一声,爬起来继续跑。 一楼,走廊尽头,地下室入口。 郑毅推开门,手电照下去,楼梯往下,黑黢黢的。他带头跑下去,脚踩在水泥台阶上,脚步声在地下室里迴荡。 地下室很大,是苏联时期建的防空工事,混凝土墙壁,拱形天花板。 里面已经挤满了俄军士兵,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清点弹药,有人在靠著墙抽菸。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血腥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慌。 郑毅找了个角落,靠著墙坐下。 德米特里蹲在他旁边,抱著枪,喘著粗气。尼古拉从背包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 米哈伊尔靠著墙,胳膊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奥列格把大包放在地上,打开,清点tnt和雷管。 列昂尼德坐在角落里,又开始削木棍,手上的血蹭到了木棍上。 安德烈走过来,蹲在郑毅旁边,压低声音。 “微区拿下来了。但乌军在运河西岸有炮火反击,咱们过不去。听步兵连的人说,上面命令先巩固阵地,等后续部队上来再推进。” 郑毅点了点头,掏出烟,点上。他的手在抖,这是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的正常反应。 “伤亡情况?”他问。 第62章 乌军反击 (ps:关於部分读者前文提出的內容不合理之处已经审视並修改,如第7章关於枪榴弹的部分,第61章郑毅拆诡雷的细节描述,逻辑和操作硬伤已改,如发表段评的读者发现自己的评论没了,应该是修改內容导致的!对此,我深感抱歉,写的时候不够严谨,还不够考究,后面一定注意!与君共勉!) 安德烈沉默了两秒。 “还是听步兵连的士兵说的,数据没统计完全,331团阵亡士兵至少四十人,伤的大概八十多。 南侧那个连,被乌军反突击打死了四个,伤了七个。北侧那个连好一些,死了两个,伤了五个。 咱们的人,都活著。米哈伊尔胳膊擦伤,不碍事。德米特里没事,其他人都是皮外伤。”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 外面,炮声还在继续,一发接一发,闷闷的,像打雷。 乌军的反击刚刚开始,他们丟了微区,但不会善罢甘休。 运河对岸还有至少五千人,还有坦克、火炮、迫击炮。 他们会打回来的。 德米特里靠在墙上,抱著枪,眼睛闭著,胸口在起伏。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比刚才好多了。 “哥。”德米特里忽然开口。 郑毅看他。 “我打了一枪。” 德米特里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睛在应急灯下很亮:“在三楼,一个乌军从房间里衝出来,我开枪了,那傢伙倒下了。”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郑毅没说话。 “我打中的是胸口。” 德米特里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睁著,他看著我。” “你救了自己。”郑毅声音低沉,“也救了別人。” 德米特里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但他的手还在动,手指在扣扳机……我,没给他机会。” 郑毅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没说话。 外面,乌军的炮火突然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枪声又响了起来……很密集,从运河方向传来。 “他们反击了。”安德烈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郑毅站起来,把ak-12端好,检查了一下弹匣。 还剩两个半弹匣,不到一百发,手雷还剩一颗,止血带还有两条。 “准备。”他眼神平静但肃杀,“他们来了。” 德米特里站起来,把枪端好,站在郑毅旁边。他的嘴唇不哆嗦了,手也不抖了。 他看了郑毅一眼,点了点头。 郑毅没说话,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地下室外面,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乌军的反突击部队已经从地下通道摸过了运河,正在向微区反扑。他们人数不详,但听枪声,至少有两个连。 第331团的士兵们从地下室里衝出去,回到各自的阵地上。 有人在喊“弹药”,有人在喊“机枪”,有人在喊“医护兵”…… 郑毅带著他的人跑上地面,蹲在建筑的墙根下。前方的街道上,乌军的人影在废墟间穿梭,枪口焰一闪一闪的。 “找位置!”郑毅喊,“守住这栋楼!” 六个人散开,各自找了射击位置。 安德烈上了二楼,从窗户往外打。 尼古拉蹲在一楼的沙袋后面,架起了缴获的pkm。 列昂尼德在走廊拐角处埋了一颗诡雷。 奥列格把最后两块tnt绑在一起,放在门口,准备等乌军衝进来的时候引爆。 米哈伊尔趴在窗户下面,端著枪,手指搭在扳机上。 德米特里跟著郑毅,蹲在墙角,枪口对著街道的方向。 乌军的第一波衝锋很快开始。 他们从街道的拐角处衝出来,猫著腰,散得很开,每个人之间隔著五六米。 有人端著步枪,有人扛著rpg,有人在后面架机枪掩护。 “打!”郑毅喊。 他扣了扳机,三发点射,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乌军倒下去。 安德烈从二楼往下打,一梭子撂倒两个。尼古拉的pkm响了,长点射扫过去,街道上的人影倒了一片。 乌军趴下,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墙上,噗噗噗,碎砖飞溅。 一发rpg从街道拐角处飞过来,拖著白烟,撞在二楼的窗户上,轰的一声炸开,碎玻璃和砖块哗啦啦往下掉。 安德烈从二楼跑下来,脸上全是灰。 “二楼不能待了,他们盯上那个窗户了!” “撤到一楼!”郑毅喊。 所有人撤到一楼的房间里。 郑毅蹲在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眼。乌军的人越来越多,从街道的两侧同时压上来,至少有五六十个人。 “德米特里,手雷!”郑毅喊。 德米特里从背包里掏出一颗f1,拔了销子,递给郑毅。 郑毅从门口扔出去,手雷在街道上弹了两下,滚到人群中间。轰的一声,炸倒了两三个。 但乌军没退。 他们踩著同伴的血继续往前冲,枪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妈的!” 郑毅骂了一句,换了个弹匣。 “安德烈,想办法叫支援!说我们被压住了,需要火力支援!僱佣兵的命也是命,不是隨便用来消耗的!” 安德烈按住对讲机,喊了几声。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秒,传来一个声音:“支援在路上,三分钟!” 三分钟! 郑毅看了看弹匣,还剩不到六十发,其他人的弹药也不多了。 “守住门口。” 他咬了咬牙:“三分钟,都他妈给老子撑住了。” 紧接著,乌军的第二波衝锋上来了。 这回他们用了烟雾弹,街道上瀰漫著白色的浓烟,看不清人影。 但枪声没停,子弹从烟雾里穿过来,打在墙上,打在窗户上,打在门框上。 郑毅趴在地上,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 他把枪口对著烟雾的方向,凭感觉打了一梭子,然后换位置,再打一梭子。 德米特里蹲在他旁边,也在开枪,一枪一枪地打,节奏很稳。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神不飘了。 “哥!”他喊了一声,“他们快衝过来了!” 郑毅探头看了一眼。 烟雾里,人影已经摸到了三十米內,他甚至能看见乌军的靴子和枪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履带的声音。 两辆bmp-3从微区东侧开了上来,73毫米炮对著街道方向轰了两炮,炮弹在乌军队列中炸开,炸倒了七八个人。 车载机枪也开始扫射,14.5毫米的重弹打在墙上,整面墙都在晃。 乌军的衝锋被压住了。 他们扔下尸体,撤回了街道拐角后面。 郑毅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德米特里靠在他旁边,手在抖,但枪没放。 “支援到了。” 安德烈走过来,蹲下:“上面说,乌军这次反击大概有两个连,从运河方向摸过来的。331团的其他连队正在组织反突击,要把他们打回去。” 郑毅点了点头,把最后一个弹匣换上。 “还没完,他们还会再来。” 德米特里看著郑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低下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弹匣,还剩不到十发。他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个弹匣,换上。 “哥。”德米特里看向郑毅。 “嗯。” “我不会死在这儿的。” 郑毅看著他,沉默了一秒:“对!你不会,你才二十二岁,未来……是属於你的!” 外面,枪声又响起来了。 乌军的第三波衝锋,开始了! 第63章 等他们再近一点 乌军的第三波衝锋来得比前两次更猛。 郑毅蹲在一楼的窗户下面,从射击孔的缝隙里往外看。街道上烟雾瀰漫,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烟雾里有黑影在移动,不是一两个,而是成片成片的,猫著腰,端著枪,踩著前面人的脚印往前摸。 郑毅能听见他们的脚步声…… 声音有些杂乱,靴底踩在碎砖和泥水里,啪嗒啪嗒,像一群看不见的野兽在逼近。 “至少一个连。” 安德烈趴在郑毅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从街道两侧同时上来的。左侧大概四十人,右侧五十人左右。后面还有。” 说著,他把望远镜从缝隙里伸出去扫了一眼,缩回来:“后面还跟著一挺重机枪,12.7毫米的,用推车推著。” 尼古拉把pkm架在沙袋上,弹链垂下来,亮晶晶的。 他把枪托抵进肩窝,食指搭在扳机上,嘴里叼著烟,菸头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 他深吸了一口,菸灰掉在沙袋上,没去管。 “等他们再近一点。” 尼古拉声音很轻:“现在打,浪费子弹。等他们过了那辆烧焦的车,六十米以內,pkm能打穿他们的掩体。” 郑毅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米哈伊尔趴在门口的沙袋后面,端著枪,手不抖了,但嘴唇还是白的,乾裂的皮翘起来。 他右臂上的绷带渗著血,血已经干了,变成黑红色,硬邦邦的。 奥列格蹲在墙角,手里攥著起爆器,拇指按在红色的按钮上,指节发白。 门口绑著那两块tnt,用胶带缠在门框內侧,导火索已经接好,雷管插在炸药里,露出一截铜色的尾巴。 列昂尼德在走廊拐角处又埋了一颗诡雷,用碎砖盖住,绊线系在墙根的一根钉子上,线绷得很紧,轻轻一碰就会触发。 德米特里蹲在郑毅旁边,抱著枪,眼睛盯著窗户外面,呼吸很稳,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 与此同时,乌军摸到了五十米內。 烟雾里,人影越来越清晰,郑毅看见了他们的头盔轮廓。 他们戴的不是標准的钢盔,有的是m1式,有的是苏联时期的ssh-68,甚至还有民用安全帽,涂成了绿色。 不仅如此,郑毅还看见了乌军使用的枪管的形状,ak-74和akm都有,有的枪管上缠著布条,防止反光。 他看见乌军有人在打手势,手掌朝下,下压,意思是“慢一点,再靠近”。 那个人大概是排长,胳膊上缠著蓝色胶带,在烟雾里很显眼。 四十米,三十米…… 乌军的前锋已经越过了街道中间那辆烧毁的民用轿车,距离郑毅他们所在的楼不到三十米。 郑毅甚至能看见最前面那个人的脸。 年轻,但鬍子拉碴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哆嗦,手里的枪在轻微晃动。 他的军装是迷彩的,但上衣口袋上还缝著一个乌克兰的国旗徽章,黄蓝两色,在灰暗的光线里格外刺眼。 “打!”郑毅喊。 尼古拉的pkm先响了。 长点射扫过去,子弹打在街道上,溅起一串串泥花,打在人的身上,血雾喷出来。 7.62x54r弹的威力大,打中躯干基本就是贯穿伤,前胸进去,后背出来,带出的血肉和碎骨喷在后面的墙上。 最前面那排乌军倒下去四五个,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捂著伤口在地上打滚,惨叫被枪声盖住了大半。 后面的趴下了,趴在尸体后面,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窗户下方的墙上,噗噗噗,碎砖飞溅,石灰粉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郑毅的头盔上。 郑毅端著ak-12,从射击孔往外打。 三发点射,瞄准烟雾里的人影,不打头,打胸口——目標大,容易中。 他打了两组,看见一个人倒下,又看见一个人捂著胳膊往后跑。 郑毅的右手食指扣扳机的节奏很稳,两发一组,每两发间隔不到半秒。 枪托抵在肩窝里,后坐力一下一下地撞著左肩的旧伤,疼,但能忍。 安德烈又从二楼打,但二楼窗户已经被rpg炸豁了,墙上的钢筋露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断掉的肋骨。 他换了个位置,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往下打。那个窗户对著街道的侧面,角度刁钻,能打到躲在汽车后面的乌军。 安德烈的枪法准,每两发就有一个乌军倒下。 有人想从侧面的巷子绕过来,被他两枪撂倒,滚在巷口,不动了,血从身体下面慢慢渗出来,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漫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 米哈伊尔在门口开枪,手还在轻微地抖,但每一发都打在了该打的地方。 虽然不是精准射击,但起到了压製作用,把乌军压在掩体后面抬不起头。 他的工兵手册还在口袋里,书角露出来,被汗水浸湿了。 米哈伊尔打完一梭子,换弹匣的时候手指滑了一下,弹匣掉在地上。 他愣了一下,弯腰捡起来,插进去,拉枪机,继续打。动作虽然生疏,但没出错。 奥列格没开枪。 他蹲在墙角,手里攥著起爆器,眼睛盯著门口的方向。他的大包扔在脚边,拉链开著,里头还剩一卷胶带和几根雷管。 奥列格的呼吸很重,鼻翼扇动著,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等…… 乌军如果衝进来,他就按下去! 两公斤tnt能把整个门洞炸塌,衝击波在密闭空间里能震碎耳膜,弹片会在走廊里来回弹射,任何人都活不了。 列昂尼德在走廊拐角处,手里握著刺刀,蹲在暗处。他的枪靠在墙上,没端起来。 他也在等…… 如果有人闯过了诡雷,他就用刀。 他削的那些木桩插了一路,红色的小旗在黑暗里看不清顏色,但他知道它们在哪里。 列昂尼德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敲,节奏很慢,很稳,像节拍器。 德米特里蹲在郑毅旁边,开枪,换弹匣,再开枪。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没错。 他的嘴唇不再哆嗦了,眼睛也不飘了。 他打中了一个从汽车后面探出身子的乌军,那人往后一仰,倒在引擎盖上,滑下去,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德米特里的枪口冒著青烟,火药味钻进鼻子里,他没咳嗽。 “哥,我打中了。”德米特里看向郑毅,声音不大,但很稳。 “看见了。”郑毅咧嘴一笑,“继续。” 就这样,乌军的衝锋被压住了。 他们趴在街道上,躲在汽车残骸后面,缩在巷口的墙根,不敢动,但没退。 因为他们在等,等支援,等侧翼突破…… 就在这时,郑毅听见有人在喊乌克兰语,声音很急,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鼓励。 有人在还击,儘管枪声稀稀拉拉的,却一直没停。 左侧,街道拐角处,突然冒出一股浓烟。那不是烟雾弹,而是rpg的尾烟。 白色的,浓稠的,在晨光里像一团棉花。 郑毅看见了。 一个乌军扛著rpg-7,单膝跪在巷口,正在瞄准他们的楼。火箭弹的弹头是pg-7vl,串联战斗部,专门打混凝土墙。 那人闭著一只眼,手指搭在扳机上。 “rpg!”郑毅喊了一嗓子,“左侧巷口!” 尼古拉的pkm迅速转过去,但晚了。 第64章 收缩防线 火箭弹拖著白烟飞过来,尾焰在巷口拉出一道橙红色的光,弹体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它撞在一楼和二楼的楼板之间,轰的一声炸开。 爆炸的火光把整个房间照得雪亮,衝击波像一堵墙一样撞过来,碎砖和混凝土块从天花板上砸下来,一块拳头大的碎砖砸在郑毅的背上,闷响一声,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灰尘灌满了整个房间,什么都看不见,呼吸都是土味儿,喉咙里像塞了团砂纸。 郑毅的耳朵嗡嗡响,暂时听不见任何声音。 “谁掛了?”尼古拉在喊,声音从远处飘来似的,像隔著一层水。 “没死!”安德烈从二楼跑下来,咳嗽著,声音嘶哑,“二楼没事,墙裂了,但没塌。窗户炸没了,钢筋露出来了。” 郑毅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 虽然耳朵还在嗡,但能听见声音了,像隔著一层棉花。 他摸了一下脸,全是灰,嘴里也是土腥味,吐了一口唾沫,是黑的。 郑毅端起枪,走到窗户边上。 窗户被炸没了,墙被炸出一个大洞,从这里能直接看到街道。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弯弯曲曲的,像扭曲的手指。 硝烟从洞口往外冒,灰白色的,在风里散开。 乌军趁著爆炸的烟尘衝上来了。他们从汽车后面爬起来,猫著腰,跑得很快,距离不到十五米。 郑毅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 有人在喊,嘴张得很大,但声音被耳鸣盖住了;有人在喘气,嘴唇翻著,露出牙齿;有人眼睛通红,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 他们的靴子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泥水溅到裤腿上。 郑毅端起枪,对著最前面那个人打了一梭子。 那人倒下去,身体前倾,脸朝下摔在地上,枪摔出去老远。 后面的人踩著他的身体继续冲,有人踩到他的腿,那人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手雷!”郑毅喊。 德米特里从背包里掏出最后一颗f1,拔了销子,递给郑毅。手雷的保险握片弹开,弹簧顶著手心,微微发颤。 郑毅从墙上的缺口扔出去。 手雷在街道上弹了一下,蹦蹦跳跳地滚到人群中间,铸铁壳体和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噹噹声。 轰的一声,弹片呈扇形喷射,炸倒了两三个。 一个乌军士兵捂著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往外喷,他的嘴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但乌军没停,他们踩著同伴的血,衝到了楼门口。 就在这时,奥列格按下了起爆器。 轰! 两公斤tnt在门口炸开,门板被炸飞,碎砖和铁皮四处飞溅。 爆炸的衝击波把门框从墙上撕下来,钢筋露出来,弯曲著指向天空。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乌军被气浪掀飞,摔在街上,一动不动。 其中一个的头盔掉了,露出一头金髮,血从头髮里渗出来。 后面的被弹片打倒,趴在地上惨叫,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医护兵”…… 但还有更多的乌军从烟雾里钻出来,他们绕过尸体,从炸开的门洞往里冲。 郑毅听见了他们的脚步声……沉重的,急切的,靴底踩在碎砖上,嘎吱嘎吱。 有人用乌克兰语喊了一声“前进”,声音很年轻,带著一点颤音。 列昂尼德早就在走廊拐角处等著他们了。 没一会儿,第一个人衝进来,踩到了绊线。 列昂尼德埋的那颗诡雷在墙根炸开,f1手雷的弹片呈扇形喷射,走廊里的三个人全部倒下。 弹片打在墙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坑,石灰粉从坑里往外冒。 列昂尼德从暗处闪出来,一刀捅进第四个乌军的喉咙,刀尖从脖子后面穿出来,血顺著刀槽往外喷,喷在墙上,留下一道弧形的血痕。 他把刀拔出来,那人捂著喉咙跪下去,嘴里咕嚕咕嚕地冒血泡,然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走廊失守!” 列昂尼德大喊一声,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闷闷的。 “他们从侧面绕进来了!至少有十几个人,分成两组,一组在走廊,一组从侧门进来了!” 郑毅端著枪跑向走廊。 此时,走廊里已经有两个乌军,正蹲在拐角处换弹匣。 他们的ak弹匣插在枪上,正在拍底盖確认到位。 郑毅打了一梭子,两个都倒下去,一个趴在墙上滑下去,墙面上留下一道血痕;一个仰面倒在地上,眼睛还睁著,瞳孔在放大。 但下一刻,走廊尽头又冒出来三个,端著枪,朝郑毅这边扫射。 子弹打在墙上,碎砖飞溅,一块弹片擦著郑毅的脸颊飞过去,火辣辣的疼。 他缩回来,靠在墙根,大口喘气。 “安德烈!从二楼打他们!”郑毅喊。 安德烈跑上二楼,从楼梯口往下打。他的位置角度好,能看见走廊里的乌军后背。 他们蹲在拐角处,枪口对著郑毅的方向,没注意到楼上。 安德烈打了两梭子,撂倒了两个,剩下的一个往后退,退回了走廊尽头的房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他们进来了,但不多。” 安德烈从二楼下来,喘著气。 “大概十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走廊里有三个,侧门那边有五六个,还有几个上了二楼东侧的房间。” 郑毅蹲在墙角,脑子在转。 乌军从正面冲不进来,就开始从侧面绕。 这栋楼有多个入口? 正面大门、侧面的消防门、地下室的两个通风口……不可能每个入口都守住。 乌军对这片区域太熟悉了,他们在微区守了十年,每栋楼的每一条通道都烂熟於心。 “收缩防线。” 郑毅声音低沉,做出决定。 “放弃一楼东侧,退到楼梯口。守住楼梯,別让他们上二楼。尼古拉,机枪架在楼梯口,封锁走廊。奥列格,把最后一点炸药布在楼梯上。列昂尼德,你守楼梯拐角,有人上来就用刀。” 他们撤到楼梯口,用沙袋垒了一个简易工事。沙袋是从走廊里拖过来的,有的还带著弹孔,沙子从破口里往外漏。 尼古拉的pkm架在沙袋上,枪口对著走廊的方向。 奥列格把最后一点炸药,不到五百克的tnt,绑在楼梯的第二级台阶上,用胶带缠死,雷管插好,导火索留了很短的余量。 列昂尼德守在楼梯拐角处,刀已经出鞘,刀刃上还有血,干了的,黑红色的。 他把刀在裤腿上蹭了蹭,刀面又亮了,冷灰色的,在应急灯下闪了一下。 乌军没有继续强攻…… 他们占领了一楼东侧,在走廊的另一头建立了阵地,和俄军对峙。 双方隔著一条走廊,距离不到三十米,谁都不敢露头。 郑毅能听见他们在搬东西,大概是沙袋,拖在地上,沙沙响。有人在低声说话,乌克兰语,听不清內容,但语调很急。 枪声暂时稀疏了,但战斗远没有结束。 第65章 这他妈才叫火力支援 微区的其他地方,战斗还在激烈进行。 南侧,步兵连的少校带著人守在两栋楼里,被乌军三面围攻。 乌军从运河方向调来了迫击炮,82毫米炮弹落在那两栋楼的周围,炸得混凝土块到处飞。 少校的人伤亡过半,但咬著牙没退。 他们从楼上往下扔手雷,用机枪封锁街道,把乌军的衝锋一次次打回去。 郑毅听见南边的枪声一直没停,rpg的爆炸声隔几分钟就响一次,每次爆炸都伴隨著碎砖落地的哗啦声。 北侧的情况更糟。 乌军利用地下通道从背后渗透,摸进了步兵连占领的一栋楼。 那栋楼的地下室连著运河方向的地道,乌军从地道里钻出来,从一楼的地板下面往上打。 俄军猝不及防,当场被打死四个人,伤了七个。 一个俄军下士在被刺中腹部后,拉响了手雷,和三个乌军同归於尽。 爆炸声在北边响起,闷闷的,从楼里传出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寂静,接著枪声又响了,比之前更密集。 工兵排被配属给北侧的连队,他们用爆破索炸塌了一栋被乌军占据的楼,把里面的十几个人活埋了。 但他们自己也付出了代价。 排长大尉被狙击手击中头部,当场阵亡。 郑毅从对讲机里听见了消息,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大尉阵亡,副排长接替指挥。” 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与此同时,第331团的团属炮兵在微区东侧展开。 122毫米榴弹炮和120毫米迫击炮对著运河方向猛烈开火,试图切断乌军的增援路线。 炮声从东边传来,咚咚咚的,像敲鼓。 炮弹从头顶飞过,声音尖锐,然后落在运河方向,炸起一团团黑烟。 但乌军的炮火更密集,他们从运河西岸用152毫米榴弹炮反击,炸得俄军的炮兵阵地硝烟瀰漫。 双方在炮火上形成了僵持,炮弹在空中交错,互相对射,谁都不肯退。 郑毅蹲在楼梯口,用对讲机联繫了团部。 “331团指挥部,工兵组报告。我们在微区中部,被乌军压制在一栋楼里,请求炮火支援。坐標:微区中心,十字路口东南角。有十几个乌军在一楼东侧,距离我们不到三十米。请求精確火力。” 对讲机里滋滋响了几秒,夹杂著断断续续的人声,然后传来一个声音,沙哑的,带著喘。 “收到。无人机正在校射,五分钟內给你火力支援。152毫米高爆弹,三发。你们注意隱蔽,炮弹落点误差可能在五十米內。” 五十米…… 郑毅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走廊尽头。 五十米的误差可能打到自己头上,但他没有选择。乌军正在集结,下一波衝锋隨时会来。 “所有人注意。” 郑毅大喊一声。 “五分钟后炮火支援,152毫米高爆弹,落点离咱们可能只有五十米。趴下,捂住耳朵,张嘴,別靠著外墙!” 四分钟后,天空中传来无人机的声音。 那不是fpv穿越机,而是侦察无人机,型號是orlan-10,旋翼嗡嗡的,在高空盘旋,肉眼几乎看不见。 郑毅从窗户的破洞里往外看。 东边的天际线上,云层下面,有一个小黑点,悬停著,一动不动,那是无人机在锁定目標。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又响了。 “工兵组,火力支援来了。你们的坐標已確认,三发152毫米高爆弹,三十秒后到达。注意隱蔽。” “收到。”郑毅喊,“所有人臥倒!炮火支援!张嘴!” 所有人趴下,捂著耳朵,张大嘴——减小衝击波对耳膜的压力。 德米特里趴在郑毅旁边,嘴张著,眼睛闭著,手指在地上扣著,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三十秒后,炮弹呼啸著从头顶飞过。 152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响,像一列火车从天边衝过来。 第一发落在乌军占据的那栋楼的楼顶,炸开…… 火光一闪,整栋楼的顶层被掀飞,预製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轰的一声。 碎砖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街道上,砸在汽车残骸上,砸在郑毅他们这栋楼的墙上,噹噹当响成一片。 第二发打在二楼的楼板上,炸穿了整层楼。 混凝土碎块从窗户里涌出来,像瀑布一样泻到街道上。灰尘腾起来,灰白色的,浓稠的,把整条街都盖住了。 第三发直接打进了地下室。爆炸声闷闷的,从地下传来,地面震了一下。 那栋楼的基础被炸塌了,整栋楼往一侧倾斜,墙体裂开,钢筋露出来,像被撕开的伤口。 然后,它塌了! 不过,它不是一下子全塌,而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往下坐。 碎砖和混凝土块哗啦啦地往下掉,灰尘扬起来,升到半空,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 紧接著,乌军的枪声从那个方向消失了。 “打中了。” 郑毅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那栋楼变成了一堆废墟,碎砖和混凝土块堆了三四米高,钢筋从废墟里戳出来,弯曲著,像一堆被拧碎的骨架。 灰尘还在飘,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但乌军没有放弃。 他们从另一栋楼里钻出来,继续朝这边射击。 迫击炮弹也飞过来了,落在郑毅他们这栋楼的周围,炸得地面直颤。 一发迫击炮弹落在门口的街道上,弹片打在门框上,叮叮噹噹,门框上多了十几个小坑。 隨后,对讲机又响了。 “工兵组,空中支援在路上。两架苏-25,两分钟后到达。你们注意引导,用烟雾標示友军位置。” 听到这个消息,安德烈从背包里掏出一根烟雾弹。 紫色的,俄军標准色,然后拔了销子,从窗户扔出去。 烟雾弹落在楼前的空地上,嗞嗞地冒烟,紫色的烟雾在晨光里很显眼,升到十几米高,在风里斜著飘。 两分钟后,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东边传来,那是涡扇发动机的高频轰鸣,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两架苏-25攻击机低空掠过,机翼下的掛架上掛著火箭弹和炸弹。 它们的机身上涂著俄罗斯国旗的三色,机头画著鯊鱼嘴,牙齿是白色的,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醒目。 它们没有减速,直接冲向运河方向,翼尖拉出两道细长的白线。 第一架苏-25发射了火箭弹。 八十毫米无控火箭弹,每架四个火箭巢,一次齐射就是八十发。 火箭弹拖著白烟飞向乌军在运河东岸的集结地,弹体在空中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吐信。 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把半边天映红了,黑烟从运河方向升起来,浓稠的,像墨汁滴在水里。 第二架苏-25投下了四枚五百公斤炸弹。 炸弹从机腹下脱落,自由落体,在空中旋转著,尾翼发出尖锐的呼啸。 它们落在运河上的桥樑残骸和乌军的炮兵阵地上,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衝击波从运河方向涌过来,带著热浪和灰尘,打在脸上生疼,郑毅感觉胸口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桥樑残骸被炸飞了,钢樑在空中翻滚,砸在水面上,溅起十几米高的水花。 乌军的炮火顿时哑了。 “打得好。” 尼古拉叼著烟,从沙袋后面探出头,眯著眼看著运河方向升起的黑烟。 “这他妈才叫火力支援!” 郑毅没说话,端著枪,从楼梯口衝出去。 安德烈跟在他后面,尼古拉、列昂尼德、米哈伊尔、奥列格、德米特里跟在最后面。 第66章 这仗,还有得打! 走廊里的乌军被炮火震晕了。 有的趴在地上捂著耳朵,嘴张著,眼睛闭著,身体在抽搐;有的在废墟里挣扎,腿被压住了,正在用手刨碎砖,指甲都翻起来了。 郑毅带著人一间一间地清过去……踢开门,手电照进去,確认没有抵抗,然后补枪。 第一个房间,一个乌军靠在墙上,头上在流血,眼睛半睁著,手边有一把枪。 郑毅把枪踢开,那人没动,已经晕了。 他没补枪,继续往前。 第二个房间,两个乌军趴在地上,一个在喘气,一个不动了。 喘气的那个手里攥著一颗手雷,保险销还没拔,郑毅把手雷拿走,把他翻过来,绑了。 …… 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微区在晨光里满目疮痍,街道上到处是尸体和装备。有俄军的,也有乌军的,有的堆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的地方还在冒烟,火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出来,红红的,一明一灭。 空气里瀰漫著硝烟、血腥和烧焦的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俄军的士兵在废墟间跑动,有人在搬弹药箱,箱子上的俄文字母被灰尘盖住了,看不太清。 有人在拖伤员,担架不够,用雨衣代替,伤员躺在雨衣上,被拖著走,血从雨衣边缘滴下来,在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有人在打扫战场,把乌军的尸体摞在一起,摞成一堆,等著卡车来拉走…… 南侧,少校的人从楼里走出来,浑身是灰,脸上全是血。 他们的人少了一半。 原来四十三个人,现在站著的不到二十个。 但还站著的都在笑,有人在拍肩膀,有人在递烟,有人蹲在地上哭,哭完了站起来,继续干活。 一个士兵从废墟里挖出一面乌克兰国旗,踩在脚下,旁边有人给他拍了张照片,闪光灯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北侧的战斗还在继续…… 枪声从那边传来,稀稀拉拉的,但一直没停。乌军被切断了退路,残部被困在几栋楼里,还在抵抗。 第331团的一个连正在挨栋清理,用手雷和火箭筒逐屋清除。 郑毅听见北边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 一栋楼被炸塌了,灰尘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升到半空,慢慢散开。 紧接著是欢呼声,俄语,从四面八方传来,有人在喊“乌拉”,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 “第331团,占领微区。” 安德烈从对讲机里听到了消息,脸上露出笑容,嘴角咧开,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乌军反攻失败,残余部队撤回运河西岸。团部说,咱们守住了。”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他站起来,看著西边的天际线。 运河对岸,乌军的阵地还在,战壕的轮廓在晨光里若隱若现,但枪声已经稀了,偶尔一两声,像是有人在放冷枪。 他们被打退了,但没被打垮。 他们还会再来! 郑毅看见了运河西岸的炊事车在冒烟,灰白色的,在风里飘……他们还在做饭,还在休整,还在为下一仗做准备。 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个乌军的弹匣,看了看,还有子弹,7.62毫米的,铜壳。 郑毅把弹匣塞进口袋,站起来。 德米特里站在郑毅的旁边,把枪背在肩上。 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很亮。 他看著西边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哥!” “嗯?” “我弟弟马克西姆,他打过的仗,是不是比这个还惨?” 郑毅看著德米特里,沉默了一秒。 “打仗就没有不惨的……但马克西姆在阿夫迪夫卡,他在那儿,被乌军放冷枪打死了。” 德米特里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虎口磨出了血泡,破了,血和灰混在一起,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端起了枪。 远处,运河方向,乌军的阵地上升起了几缕炊烟,他们在做饭。 风从西边吹过来,带著一股饭香,是乌克兰的黑麵包味,混著猪油的香味。 郑毅闻到了,尼古拉也闻到了,骂了一句。 郑毅转过身,看著自己的人。 尼古拉叼著烟,在清点弹药,把弹匣里的子弹倒出来,一粒一粒数,数完了再压回去。 米哈伊尔靠著墙,在用绷带缠胳膊上的伤口,绷带缠得太紧了,手指发紫,他又鬆了松。 奥列格把大包放下,正在整理剩下的工具,电镐的油管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他用胶带缠了两圈,凑合能用。 列昂尼德坐在角落里,又开始削木棍,手上又多了一道新伤口,血蹭在木棍上,他没在意。 安德烈站在街口,端著枪,警戒著北边的方向,风吹起他的迷彩服下摆,露出腰间的止血带。 “休整两个小时。补充弹药,吃东西。两小时后,配合步兵连推进。” 六个人点了点头,各自忙去了。 郑毅靠在墙上,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看著西边的天际线,灰濛濛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运河对岸,乌军的战壕里有人在走动,钢盔的反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灭了。 “这仗,还有得打!” 郑毅把烟抽完,菸头按灭,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把ak-12端好,走向自己的位置。 微区拿下之后,战线暂时稳定了五天。 郑毅带著他的人在一栋被炸得千疮百孔的五层楼里扎了营。 一楼东侧的墙塌了半边,用沙袋和碎砖重新垒起来,留了射击孔。 二楼的地板上有一个炮弹炸开的大洞,能从一楼直接看到三楼的天花板。 地下室被清理出来当休息室,应急灯掛在墙角,惨白的光照著满地的弹壳和菸头。 郑毅靠著墙,把ak-12拆开,开始擦第四遍。枪管里还有火药残渣,布条捅进去,出来是黑的。 德米特里蹲在他旁边,用布擦自己的ak-74。 他把枪拆成了零件……枪机、復进簧、导气活塞……一样一样地擦,擦完了再装回去。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出错。 郑毅看著德米特里,想起之前他开枪时手抖的样子,再看看现在,像是换了一个人。 “弹匣压了几个?”郑毅问。 “压了四个。” 德米特里把弹匣从背包里掏出来,一字排开:“每个三十发,铜壳弹。手雷还有两颗,从乌军尸体上摸的。” “止血带呢?” “两条,別在防弹衣上了。” 郑毅点了点头,没再问。 尼古拉躺在沙袋上,嘴里叼著烟,盯著天花板上的洞发呆。 他的pkm靠在墙边,弹链垂在地上,亮晶晶的。 他好几天没刮鬍子,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脸上还有干了的泥巴。 “队长。”尼古拉忽然开口,“你说,乌军接下来会怎么打?” 郑毅想了想。 “他们丟了微区,不会善罢甘休。但正面硬冲冲不动,会想办法从侧翼绕,或者从运河那边打炮。 咱们下一步应该是往北推,拿下博达尼夫卡,把运河东岸的乌军全部清理乾净。” “博达尼夫卡……”尼古拉把菸头弹掉,“听说那村子比微区还难啃。乌军在那守了十年,每栋房子都是碉堡。” “再难啃也得啃!”郑毅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时,安德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脸上带著笑。 “上面下命令了。4月12日,进攻博达尼夫卡村。第331团为主攻,咱们工兵组配属给步兵连,负责清障和排雷並参与突击作战!” “12日?今天几號?”郑毅皱了皱眉,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