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厂人家》 第一章 一见钟情 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是春节后第一个工作日,祥和而欢喜。但对於冯若蓉来说,她万万想不到,她一生跌宕起伏的故事,就要从这里开始了。 ——正文开始—— 上世纪六十年代,东北,冬。 冯若蓉呵哧带喘跑进车间大门时,上班的铃声在偌大的厂房里响起来。她大口喘著气,粗重的呼吸声和清脆的铃声一齐钻进她的耳朵,她居然觉出一点韩师傅在车间里拉小提琴的味道。 她脖子上的毛线围巾呈散开状,像褡褳一样搭在左肩;两个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呼出一团一团白色的哈气;从毛线帽里露出的刘海儿结满白霜,显得两只不大却圆溜溜的眼睛像公园里的松鼠一样机灵。 她戴著棉手套,手里拎著一个网兜。网兜里是一大一小两个饭盒,小的装菜,大的装米;装米的饭盒一会儿要被送到锅炉房里的蒸炉上,中午拿回来时,就是香喷喷的米饭了。 她是车间的出纳,会计是陆大姐和杨姐。此时,陆大姐正站在財会室门口冲她连喊带比划:“小蓉,快点快点!” 呼吸刚刚匀溜一点,听到陆大姐的呼喊,她又跑起来。 “你怎么才来呀?过完年第一天上班就差点迟到,厂长马上就来拜年了。”陆大姐对跑到她面前的冯若蓉说。 冯若蓉跑得岔了气,一只手叉在腰窝,上气不接下气:“我……饭盒落……落家了,又回……回去取的,这跑得我呀。是厂长……还是主任啊?厂长能来这么早吗?” “厂长不来你就不怕了?车间领导都是你家亲戚啊?” 冯若蓉大口呼吸了几下,气儿顺溜后直起腰,说:“主任咱不是熟嘛,都一个车间的,春节拜年那不就是亲戚串门吗?” “说得主任跟你二舅似的,迟到了不照样批评你?” “他要是我二舅……” “得得得,话掉地上也砸不著你脚,快去换衣服吧。” “好嘞!” 正说著,车间大门进来一群人,眼尖的陆大姐看见走在最前面的厂长,连忙喊:“哎哎,小蓉,厂长进大门了,你叫老杨也出来吧,你等厂长拜完年再去蒸饭啊。” “知道啦!”冯若蓉脆生生地回答。 她换好工作服,和杨姐一起在財会室门口等著。往年厂长来拜年,都要在车间转上一圈。 厂长慰问了机器前的工人师傅,又举起手朝四面挥了挥,便离开了。 三个人面面相覷,冯若蓉看著两位大姐,说:“白等了?” 杨姐和陆大姐的年纪都在四十多岁,但杨姐更有老大姐的风范,说:“厂长忙唄,肯定有別的事了,不然得挨屋走。” 陆大姐悻悻地说:“回屋吧。” 冯若蓉想起来还没去蒸饭,进屋抓起饭盒,小跑著出去。 陆大姐看著冯若蓉的背影,和杨姐相视一笑:“还跟个小丫头似的。” 午饭时分,杨姐带著饭盒去別的屋打扑克,別看她是女同志,玩起来比男同志还厉害。冯若蓉和陆大姐不爱打扑克,也不会吹拉弹唱,吃完午饭就在財会室聊天,或是去外面转悠。 冯若蓉和陆大姐面对面坐著,她打开饭盒,眉头皱了起来:“唉,水放少了,饭夹生了。” 陆大姐把自己的饭盒推过去:“吃我的,我带的饺子,昨天不是破五嘛,剩的,你那个饭回家烩粥吧。誒?今天怎么没带现成的呀,你姐没在家?” 冯若蓉把菜盒打开,放到陆大姐跟前:“我哥炒的酸菜,可好吃了。我姐吧,去对象老家了,春节在那儿过的,我在我哥家过的年。” 陆大姐惊呼:“你姐有对象了呀,那可太好了。你看你把你姐给耽误的,那么漂亮的姑娘,都三十了才搞对象。对象老家哪儿的呀?人咋样?” 冯若蓉用两根手指捏起一只饺子放到嘴里,边吃边说:“南岭的,还行,不远。人咋样我也不知道啊,反正我姐看上的就能挺好唄。”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陆大姐吃了一些炒酸菜,把菜盒推给冯若蓉:“我早上吃多了,现在不太饿,饺子你都吃了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真好吃,我最爱吃白菜馅儿的。” 陆大姐看冯若蓉吃得欢,身子往前探了探,说:“跟你说个事儿啊。” 冯若蓉咽下一口饺子,说:“给我介绍对象吧?” 陆大姐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有些胖,人送外號“地主婆”。人乾净利落,性格乐观爽快。工作中规中矩,从来没获得过什么荣誉称號,业余爱好——给人介绍对象——倒是在厂里遍地开花。经她介绍成功的男女,大多数都能两相和合,互相帮衬,光模范夫妻就有好几对儿。 陆大姐忍不住笑:“我就佩服你这丫头,人家装也得装得害羞一点儿,你倒好,直截了当,脸都不红一下。” “这有啥,又不是头一回处对象。” “你咋知道我要给你介绍对象?” “你一要给人介绍对象就请人吃饭盒,咱车间谁不知道啊。” 陆大姐唉了一声:“上次那个对象,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我真不知道他那种人品,光看他条件不错了,看来还是人品最重要。 “我现在手头这个吧,人品没得说,我都打听好了,退伍军人,老家是河北的,比你大两岁,思想境界高,能干,是三车间电工大拿,有希望转干。 “就是吧,他是个孤儿,六亲不靠,也不是不靠,是根本没有。你也没有爹妈,將来有了孩子,没人帮你们带呀。他处过几个对象,人家都嫌他是一个人儿,无依无靠,借不上力。” 冯若蓉眨眨眼:“咱厂子不是有託儿所吗?有孩子了可以送託儿所啊。我觉得一个人儿挺好的,將来不用伺候公婆了,也没有七大姑八大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嘿嘿,陆姐,你別骂我。” 陆大姐哈哈笑:“你这么想的呀,也有道理哈,一个人儿是挺省心的。这么说,你同意见一见了?那过两天去咱家见面。” “听你安排唄。”冯若蓉拿起最后一个饺子。 这时,外面响起了欢快的小提琴声。 “韩师傅今天吃得挺快呀,这就拉上琴了。”冯若蓉收拾起桌上的饭盒。 “今天这曲儿好像给你庆祝似的,晚上见面能挺顺利。” 冯若蓉嘻嘻笑:“走,咱俩出去听韩师傅拉琴去。” 陆大姐用抹布擦了下桌子,跟在冯若蓉身后往外走:“一会儿估计老周也得出来吹口琴了。” …… 冯若蓉第一次在陆大姐家见到劳述欣,就被他吸引住了。后来,劳述欣跟她说,那次见面,他对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双眼睛,圆圆的,老亮了。 只看了劳述欣一眼,冯若蓉便心中窃喜:“妈呀,这也太精神了,像王心刚。”马上,她又担心人家看不上她。在长相和身高这一块,她不太自信。 劳述欣笔直地站著,冯若蓉想到了一个词——玉树临风,这是她在一本小说里看到的。小说倒不是她喜欢的,就是隨便看看,她是个电影迷,尤其爱看反特电影。 她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侦破天赋,就像现在,只一眼,她就把相亲对象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个子高,起码有一米八;长得好,像电影演员;立整,衣服板板正正的;皮鞋有点旧,但擦得很乾净。 陆大姐把她拉到劳述欣面前:“小劳,这是小冯。” 冯若蓉没听清:“啥?” 陆大姐解释:“哦,他姓劳,叫劳述欣。” 冯若蓉更加纳闷:“老寿星?” 陆大姐笑得前仰后合:“什么老寿星,劳——述——欣,劳动的劳,讲述的述,欣欣向荣的欣。” 冯若蓉恍然大悟:“哎呀,我说呢,怎么会有人叫老寿星呢,哈哈哈。”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停下笑声,陆大姐为刚才的失態道歉:“小劳啊,嫂子刚才……对不起呀。” 劳述欣赶忙说:“没事儿,嫂子,这怕啥的,我这个姓不多见,不怪人家听岔了。” 劳述欣和陆大姐的丈夫老赵在同一个车间。老赵是工段长,很喜欢这个退伍军人的聪明能干,欣赏他的正直和得体,也有些心疼他孤单一人,有时候会把他叫到家里,一起喝顿小酒,嘮嘮嗑。 “那就好那就好,那你俩就嘮一会儿吧,个人基本情况你俩也都知道了,我去织会儿毛衣。” “好的嫂子,你去忙吧。” 陆大姐悄悄给冯若蓉使了个眼色,小声说:“好好嘮。”隨后,起身去了里屋。 冯若蓉和劳述欣面对面坐著,谁也不好意思看谁,陷入了沉默。不一会儿,陆大姐在里屋咳了一声。 劳述欣先开了口:“工作……不忙吧。” “月底月初忙,其他时候还好。你很忙吧,听陆姐说你是先进工作者,技术可厉害了。” “那是嫂子夸我呢,我师父才厉害,全市技术大比武第一名,我差得还远呢。” 冯若蓉暗笑:“还谦虚上了。” “你在部队是干什么的?” “这个,不方便说。” “是秘密工作呀?” 劳述欣摇摇头,拒绝回答。 冯若蓉有点尷尬:“那我不问了。陆姐说,你是孤儿,哦,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冒昧?” “没关係。怎么说呢,也是,也不是。我几岁的时候和爹妈在逃难时走散了,被其他逃难的人带出了河北。后来,我被一个小地主收留,他让我和他们家长工住一起。我因为和爹妈走散时年纪小,逃难时又受到惊嚇,忘了自己姓什么了,只记得小名。” “那你小名叫啥?”冯若蓉脱口而出,但旋即觉得唐突,抓住胸前的一根辫子摆弄了两下,“哎呀,这回可真是冒昧了。” 劳述欣无所谓地笑了笑:“以后再跟你说小名的事。” 冯若蓉內心迅速活动:“以后,这么说……” 劳述欣继续说:“地主姓劳,给我取了名字叫劳述欣。他说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像我这样和爹妈走散的小孩儿要平安活著更难,希望我以后能一天比一天好。 “解放后,他把我交给了政府,政府安排我上学。后来我参了军,给他写过几封信,想问候一下,但信都被退回来了,说是查无此人。我打听来打听去,说他们全家已经搬走了,搬到哪里也不清楚。” 冯若蓉边听边心里犯嘀咕:“第一次见面就跟我说这么多,这说明什么?他看上我了?那我也看上他了,正好。” “你呢?你爹妈……嫂子跟我说你爹妈也……”劳述欣看见冯若蓉在愣神,不知该问不该问。 冯若蓉回过神:“我妈生我时难產死了,我爸给我起名『蓉』,希望我和全家都越过越好,欣欣向荣的,哎呀,和你名字一样了,真巧啊。可是,我五岁时我爸也没了,我哥我姐把我养大的。” “那还真是巧,你也挺不容易的。有时吧,我特別想知道我爹妈还活著不。” “没想办法找找吗?” “找了,没找到,这辈子可能都找不到了。” “那你当他们还活著,总有个念想。” 第二章 亲密接触 冯若蓉和劳述欣初次见面,聊起来就像老熟人一样,自然而然地把话往外倒。后来回忆起来,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將其视为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有缘一见啥都说。 这次见面,冯若蓉为劳述欣的好相貌倾倒,劳述欣被冯若蓉开朗的性格吸引。有次她逗他,说咱俩那是一见钟情,一见如故,一拍即合。他说那我也来一个:咱俩是天生一对,天作之合,嗯……金童玉女。两个人笑作一团,直呼牙都倒了。 之后,他们频频约会,冰天雪地也挡不住他们压马路的热情。每天下班,他都在厂大门等她,骑自行车送她回家。骑一段,便下车步行,直到她家门口。 礼拜天,他会陪她去滑冰。他不会滑,就在滑冰场外看著她滑。他一面嘆服她小燕子般的轻盈,一面担心她不慎摔倒。每次她滑过来坐到椅子上休息时,他都要帮她紧紧鞋带。 他们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一场鹅毛大雪中。那天是礼拜六,下班前便飘起了雪花。等到他们在厂门口会合时,大大的雪片像是久別重逢的亲人,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他一只手推车,一只手打著雨伞。她怕他累著,说我来打伞吧。他说我可是军人出身,这算啥。他们在漫天飞雪中慢慢走著,聊著。渐渐地,她和他靠在了一起。 “哎呦!”忽然,她脚下一滑,声音未落,他拿著雨伞的手一歪,胳膊一下子把她夹到了自己怀里,她的手也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腰。 雨伞往后斜去,挡住他们的身体。他控制不住脚下,身体向她倒去。倒在地上的剎那,他的脸碰上了她的脸,他的嘴唇先是触到了她凉冰冰的脸颊,再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嘴唇上。 她的身体像被这零下二十多度的寒气冻住了,一动不能动,可脸却滚烫滚烫,身体里一股股热流要往外涌。只是一秒钟的时间,她却感觉整个冬天过去了。 他们赶紧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紧紧挨著他,他身上真暖和呀,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吧。 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春天。他们第一次去踏青。 那天一大早,劳述欣把大二八自行车擦得鋥亮,后座的棉座垫被洗得乾乾净净。这辆花了他几个月工资的自行车,把他和冯若蓉从冰天雪地的季节,送到了春暖花开的四月。 他斜背著军绿色挎包,腰板直直的,轻快地蹬著自行车。春风流连在他英俊的脸上,把他前额的头髮撩得一顛一顛的。他的神情有一丝陶醉,是春天带来了希望,还是想到了与冯若蓉的约会? 冯若蓉已经在路边等著他,手里拎了一个布兜子。儘管他总是叮嘱她不要提前出来,在家老老实实等著他去接,但她每次都会收拾得立立整整等在路边,微笑地目视他加快速度飞驰而来。 他不了解冯若蓉內心的那份骄傲与喜悦。漂亮的脸蛋不长大米,却可以让一个年轻的姑娘心花怒放。那可是酷似王心刚的脸啊,而这个英俊小伙正在和自己处对象,提前个十分八分的算个啥? 他不愿意让冯若蓉等他,姑娘嘛,让小伙子多跑跑腿儿是正常的。可他最喜欢的也是她的这种不矜持、不做作。妇女能顶半边天,新社会的姑娘应该有新思想、新行为。她热热闹闹的性子,给他这个从小顛沛流离的孤儿,带来了踏实的安全感。 他像一股春风吹到她面前,她抿嘴笑得像春风里的花骨朵。 他跨下自行车,嗔怪道:“你咋又提前出来了?” “我乐意不行吗?”她笑得有些甜腻。 “风还挺凉的呢。” 她一指列寧装外套:“里面穿著毛衣呢。走吧。” “咋穿这个了?” “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现在很少有穿的了吧。” “我知道,我又没穿著去上班,礼拜天穿有啥的。” 他把她的布兜子接过去,往里面看了看,掛到车把上,“吃的喝的都有啊。” “嗯,水差点忘带了,多亏我姐提醒。” “你真像你姐的孩子。” 他骑上自行车,一只脚踏地,一只脚踩著脚蹬子,说:“上来吧。” 她悠著劲儿坐到后座上。棉座垫暖暖和和的。 “真稳!” “不会骑车,还不会坐呀?” “有人就不会坐,咕咚一下,能把车撅过去,我就见过。” 她不敢大声笑,怕自行车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撅翻了,但心里像是爆了一锅爆米花,噼里啪啦的“笑”快要把自己撑炸了。 他用力踩了一下脚蹬子,自行车载著两个年轻人向前方驶去。 近郊的田野绿油油的。冯若蓉在后座上轻轻踢著腿,“真绿呀,比你的挎包还绿,真好看,我都想做一条这个色儿的裙子了。你说可以不?” “当然可以,你白,穿上肯定好看。” “我就是说说,这色儿穿身上可太扎眼了。” “那就只给我一个人看,我不怕扎眼。” “嘻嘻,行。” 他们在一处能够一眼望到山的草地前停下来,他把棉座垫放到草地上,示意她坐上去,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牛皮纸铺在她身边。他们像战友一样並肩坐著。 “还是春天好啊,到处都是绿色,看著就舒服。”冯若蓉的眼睛转来转去,恨不得抱一捧绿色回家。 劳述欣却有些伤感地说:“我小时候最怕过冬天,不知道哪天就冻死、饿死了,春天一来,我就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她同情地看著他,她眼里的绿色是浪漫,而对他来说,绿色代表了活命。 “你小时候可真苦,我幸亏有我哥和我姐。” “以后就不苦了,是不?” 她害羞地低下头:“应该是吧。哦对了,我姐可能要结婚了。” “啥时候?” “可能八九月份。” “你姐住的是厂子的宿舍吧?” “对,结婚后就得搬到她对象宿舍,现在的宿舍厂里要收回的。” “那你咋办?” “我跟厂里申请宿舍唄。” 他沉吟一会儿,说:“要不,咱俩也……” 她娇羞地瞪了他一眼:“说啥呢,这才几天呀。” “革命爱情不看时间长短,看感情深浅。再说也快仨月了,不短了。” “你觉得咱俩感情够深了吗?” 他一脸认真:“我肯定够了,早就够了,你也……够吧?” 她不禁得意起来:“这么说,你对我是一见钟情嘍?” “一见钟情还是几见钟情不重要吧?” “当然重要,你要是对我一见钟情,那咱俩就从见面那天开始算起,这时间嘛,还凑合了;如果不是,那这时间就不够了。” 她心里嘀咕:“姑娘的心思你懂不懂啊?” “革命爱情不看时间长短。” “咱俩算什么革命爱情呀,又不是革命年代。” “现在也是干革命。” “那不一样,那能一样吗?现在是和平年代,除了干工作,主要是生活,过日子。说呀,对我是不是一见钟情?” “我觉得没啥区別,虽然是和平年代,但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要时刻准备著。” 她有点生气:“你这么严肃干吗?又不是马上去打仗。” 他绷著脸说:“革命必须要严肃,你觉悟不够啊。” 她站起来,作势要走:“没有一见钟情就没有,就直说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还东拉西扯上了,真不爽快。” 他突然笑了:“真生气了?是,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满意了吗?” 她又坐回到他身边,撒娇地摇了摇身子:“你逗我,你逗我!”她盯著他的眼睛,“那你说,你为啥对我一见钟情?我长得也不好看,个儿还矮。” 他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说:“我不同意你的说法,谁说你长得不好看了?我去跟他们辩辩。” “从小到大就没人说过我好看,都说我姐好看,说我和我姐不像一个妈生的。” “好不好看都是个人的看法,你说我像王心刚,我就没看出来他哪里英俊,我喜欢赵丹,他特別有魅力。” 他盯著她:“我就觉得你好看,性格也好,你要嫁的是我,我的看法才重要。” 她一下子红了脸:“想得美,谁要嫁给你了?” 第三章 见「家长」 春风荡漾,冯若蓉和劳述欣的心也在荡漾。他们嚮往著未来一个又一个春天,也要像今日一样来踏青,就像电影《五朵金花》里阿鹏和金花那样的约定。 天擦黑儿,劳述欣把冯若蓉送回家。看著冯若蓉走进楼门,他才一脸笑意地骑上车走了。 冯若蓉看见家门敞开著,知道刘川来了。她走进屋子,果然,刘川正坐在木製椅子上听广播。他是冯若芳的对象。 冯若蓉主动打招呼:“刘哥来了,我姐呢?” 刘川欠身,说:“你姐在厨房做饭呢。” “你们还没吃呢?” “我和你姐今天去逛街了,回来晚了。” “我姐早上没跟我说呢。” “临时决定的。” 公共厨房传来冯若芳的声音:“老刘,过来端菜。” 不待刘川起身,冯若蓉就往外走:“我去帮我姐。” 她刚走到公共厨房门口,冯若芳一手一个菜从厨房出来:“哟,你回来了,还没吃饭吧?” 冯若芳个子比冯若蓉高一截,身姿挺拔,套头毛衣的高领也掩不住她修长的脖子;她的眼睛也是圆圆的,但比冯若蓉的大一点点,就是这毫釐之差,却美出了一个梯度;眼珠黑亮黑亮的,好像皎洁月光下静静的河水。 她的美不是那种迫人的、魅人的,有隔绝感的,而是可以靠近欣赏,欣赏之后又能愉快地交流,並以她的美作为理由,包容她的任性乃至小错误。 冯若蓉接过菜,对著冒出的热气深吸一口:“真香!还没呢,饿了。” “你那个劳动者呢?”冯若芳逗趣道。 “啥劳动者呀,人家有名字。他回宿舍了。” “咋没让他来吃饭呢?自己回去还得做。” “他不好意思,我也没让,我也不好意思。” “哟,你还不好意思了?” 冯若蓉一噘嘴:“那咋了。” “快把菜端屋去,都凉了,我去端饭锅。” “好嘞!” 方形桌子上,摆著一盘炒土豆丝,一碗雪里蕻燉豆腐,一盘炒鸡蛋,一小碟萝卜乾咸菜,还有一盘玉米面大饼子。三个人面前各放了一碗白米饭。 冯若芳看著妹妹:“大米是你刘哥省下来的,拿过来给咱俩吃,今天一人一碗,不够还有大饼子。” 冯若蓉两手握拳放在胸前:“刘哥你太好了,我姐要是嫁给你得老幸福了,我也能跟著借光。” 刘川看看冯若芳,嘴角一扬:“你姐也好,什么借光不借光的,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吃不吃细粮都行。” 冯若蓉瞄一眼姐姐,再瞄一眼刘川:“刘哥,你看上我姐是不是因为她漂亮?” 冯若芳是工人出身,后来转干,只有初中文化。刘川是大学毕业的技术员,比冯若芳小两岁,心高气傲,找对象挑剔在厂里是出了名的。然而,他和冯若芳相识后,却很快確立了恋爱关係,甚至半年多便谈婚论嫁了。 冯若芳用筷子敲了一下妹妹的饭碗:“谁像你啊,找对象净看长相。” 她转向刘川:“都是被我惯的。” 刘川直视她:“小蓉说得有点道理。” 冯若蓉轻轻一拍桌子:“你看,我刘哥都承认了。” 冯若芳被刘川看得不好意思:“你们还吃不吃了?好不容易吃顿大米饭,还这么多废话。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冯若蓉立即拿起筷子,挑起一大口白米饭放到嘴里:“妈呀,太香了!” 晚饭后,刘川回宿舍去了。姐妹俩听了一会儿广播消食,便各自洗漱,躺到自己的单人床上,熄灯睡觉。今天,她们都太累了。 黑暗中,冯若蓉问:“姐,刘哥说你俩今天去逛街了,买啥了?没瞅见呀。” “啥也没买,光看了。” “看啥了?” “就结婚那些东西唄。” “不是八九月份吗?还有好几个月呢。” “先看著,省得到时急急忙忙的。” “哦,那我也要跟领导提前说一声,给我安排个宿舍。” “你跟劳动者咋样了?” “你还说,我生气了,人家有名字。” 冯若芳呵呵笑:“你跟英俊小伙儿咋样了?” 冯若蓉支吾起来:“挺好的,今天,他……他……” “啥事儿啊,还难为情上了,不像你的做派。” “今天我跟他说你要结婚了,我不能在你这儿住了,我得跟厂里申请宿舍,他的意思是,要跟我结婚,我搬到他宿舍,这样就省事多了。” 冯若芳一惊:“这有点太快了吧,谈了还不到三个月。” “他说革命爱情不看时间长短,看感情深浅。” “誒呦,你们都嘮这嗑儿了?他还挺会说。你对他满意吗?嗯,肯定满意,从小你就喜欢个儿高、好看的小子。” 冯若蓉咯咯笑:“这嗑儿咋了?还是我姐了解我。” “那他对你咋样?能看出来是真心的不?” “他说……对我的感情足够结婚了。” “关键是你自己咋感觉的,不能光听他说。” “我倒是能感觉到,他对我挺细心的,车后座总放著棉座垫,说小姑娘怕凉。” “不够。” 冯若蓉不解道:“那怎么算够?刘哥是怎么对你的?” “你都看见了,他把细粮都攒起来给我了。” “这可是一万个好了,细粮这么缺。” “就是嘛。” “我感觉他也能像刘哥那样。” “要不你试探试探他?” 冯若蓉立即表示反对:“我可不干那种事,那不等於跟人家要饭吗?丟死人了。” “我开玩笑的。老刘把大米给我了,我做大米饭时就让他过来吃饭。人家的情意咱领了,咱也要回应人家。反正呢,还要再考验考验你那个英俊小伙儿。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睡了。” …… 冯若芳把妹妹的事情告诉了哥哥冯明山。冯明山要见一见那个让小妹妹一百个满意的小伙子。 长兄如父,拜访冯若蓉的哥哥,等同於初次去见老丈人,劳述欣斟酌著买了几样礼物,拎著去了冯明山的家。 冯明山有一子一女,上初中的儿子叫东成,眉眼像妈妈俞凤飞,秀秀气气的,有些男生女相;上小学的女儿叫晓圆,长得像冯明山,看著安静淡然,其实主意大得很。劳述欣走进冯家院子时,东成和晓圆正在院子里玩。 东成警惕地问:“你找谁?” 劳述欣笑而不语。 晓圆站在东成旁边,盯住了劳述欣手里的网兜。她推推哥哥:“带东西来的。” 冯明山是供销社的副科长,难免会有人和他拉关係,或托他走关係办事。他老早就叮嘱家里人,凡是拎著东西来的陌生人,一概要警惕,防止他们放下东西就跑。 “我爸不在家。”东成走上前,要拦住劳述欣。 冯若蓉从大门外探出头,蹭地一下跳出来,快步走到劳述欣身前,说:“我哥不在家?那他找咱们来干啥?” “小姑!”晓圆看见冯若蓉,小燕子似地飞到她身边,“小姑,他是谁呀?” 东成懂了,走过去把妹妹拽过来:“傻呀,小姑对象。” 晓圆不高兴地说:“那你还问是谁。” 劳述欣把手里的一包点心递给两个孩子:“给你们的,拿去吃吧。” 晓圆刚要拿,东成一拍她的胳膊:“馋猫!” 晓圆缩回手。 冯若蓉和劳述欣解释:“我嫂子管得严。” 她搂住晓圆:“走吧,进屋吃。” 冯明山见著劳述欣,也是眼前一亮,这么英俊的小伙子的確不多见,难怪小妹妹满心喜欢。冯明山外表敦厚、脾气温和,但隱约透著点锋芒,劳述欣有些拘谨。 他们聊了一会儿,只是隨便地嘮嘮家常,冯明山便认定劳述欣是小妹妹可以託付终身之人。直觉是一种玄妙的东西,是內心深处最原始的声音,你不能说它有多神奇,但有的时候由它得出的判断精准无比。 吃饭时,冯若蓉和劳述欣坐在一起,两个人像一对儿恩爱的小夫妻,自然默契。冯若蓉一直在笑,不管劳述欣是讲本职工作,还是讲在部队的磨炼,抑或在小地主家帮工的经歷,她都向他投去欣赏的目光。 劳述欣边和冯明山聊天,边注意著冯若蓉面前的小碗,时不时给她夹个菜。冯明山坐在他们的对面,把他们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小伙子是真心喜欢小蓉的,他可以打包票。小蓉那就更不用说了。小芳说妹妹迷恋劳述欣的外表,但他比小芳更了解小蓉,如果劳述欣徒有其表,就算他是真的王心刚,小蓉也不会把自己託付给他。 这次见面,劳述欣过了关。冯明山心里別提多高兴了,小妹妹这是找到了一个好人儿啊,他可以告慰爹妈的在天之灵了。 第四章 一个婚礼 製药厂俱乐部里座无虚席。舞台上,正在演出话剧《千万不要忘记》,这是由厂话剧团根据同名电影排练演出的。 刘川坐在比较靠前的座位,不眨眼地盯著台上。 台上的女主角就是冯若芳。她是厂话剧团的台柱子,不但人漂亮,戏演得好,品行还正派。前些年,她车间的水泥地都要被给她介绍对象的人踩裂了,但她无动於衷。她在等妹妹长大,她答应过爸爸,要和哥哥好好把妹妹带大。 当妹妹进厂工作时,她已经是別人眼里的“大姑娘”了,给她介绍的对象开始一个比一个差。她心灰意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直到刘川这个大学生技术员出现。 刘川长相平平,个子不高,有种知识分子的清高劲儿,显得不那么容易接近。冯若芳就喜欢他的那股劲儿,多么地与眾不同啊。她知道刘川是被她的相貌所吸引,也只有美貌才能打退他的清高。 台下的刘川眼里闪著火花,舞台上,什么买一把漂亮的猎枪去打野鸭子挣钱,什么花了148块钱买了一件毛料上衣,什么资產阶级思想,统统像穿堂风一样穿过他的耳朵。他只要看冯若芳。 这是他第一次看话剧,更是第一次看冯若芳的话剧演出。虽然同在一个厂子,但他是个技术派,只对自己的专业“来电”,对文艺丝毫不感兴趣,对冯若芳这个文艺骨干完全处於屏蔽状態。此刻,他觉得冯若蓉说得对,冯若芳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她的美貌,舞台上的她尤其美。 比自己大两岁算什么,大五岁都可以接受。初中文化又怎么样,自己有文化正好弥补。婚姻不就是应该双方互补吗?没有共同语言?谈情说爱、柴米油盐,以后再加上孩子,这就是共同语言。婚姻不需要高深的知识,只需要两情相悦,互相看著顺眼。 下周就是他们的婚礼了,话剧团团长建议冯若芳不要参加这次演出了,由b角上,终身大事要紧。她拒绝了团长的好意,她要把这个剧作为结婚贺礼送给刘川。 演出很成功,观眾退场时,都在议论冯若芳的精彩表现。有个认识刘川的小伙子,隔著人用拳头轻懟了他一下,他回过头,小伙子羡慕地说:“你小子可以啊,对象这么厉害。” 刘川眨了几下单眼皮儿,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觉得不说话才是最妥当的回应,说了,无论说什么,都难免会表现出来內心的那份骄傲,让人產生各种想法。他带著浓烈的满足感跑到后台,在演员更衣室门口等著冯若芳。 冯若芳出来,卸了妆,换了便服,但在刘川眼里,她还是舞台上光彩夺目的女主角。 刘川直勾勾地看她,旁若无人。陆续从更衣室出来的一眾演员,看他痴痴的样子,都在偷偷地笑。 冯若芳不好意思:“怎么这么看人呢,人家都瞅你呢。” 刘川紧绷的眼神缓和下来,也有点难为情,低声说:“看你好看唄。” 冯若芳嫵媚的大眼睛弯起来,用手推他:“快走吧,要看回家看去。” 接下来的一周,刘川像上紧了发条的钟,根本停不下来。结婚用品都准备妥当了,他每天还要检查一番;结婚事项从半页纸写到一页纸;酒席从四桌变成了五桌,他让父母多通知几个老家亲戚,他把邀请名单又加上了一些人,他要让更多的人看见冯若芳,知道他娶了一个美丽的“演员”妻子。 冯若芳和刘川的婚礼是在刘川的宿舍举行的。他没有在老家办婚礼,一来婚假短;二来他已经是省城的人,把老家的人叫来省城见见世面,不是更好吗? 刘川宿舍的墙上,一面贴著领袖画像,一面贴著大红囍字。身穿白衬衫、蓝裤子的刘川和身著碎花连衣裙的冯若芳,胸前戴著小红花,站在屋子中央,四周坐著双方亲属。其他宾客拥在门口,爭抢著要多看几眼漂亮的新娘子。 化了淡妆的冯若芳,皮肤比精粉还细还白,眉毛是月牙形,嘴巴是菱角形,一双顾盼流连的大眼睛像是杏子里面嵌著黑葡萄,把刘川的家人看得合不拢嘴,这省城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婚礼的主持人是刘川的领导,一位和蔼热情的老革命。冯若芳和刘川笑盈盈地给领袖画像鞠躬行礼后,穿著军便服的老革命又指引他们给双方长辈行礼。 刘川的父母在心里夸了一万遍“儿子不得了”,娶了这么带劲的省城媳妇儿。冯若芳给他们鞠躬时,他们乐得欠起身,应个不停。 冯若芳的哥哥冯明山、嫂子俞凤飞代替父母接受新人行礼。冯明山注视著冯若芳,这个大妹妹一脸幸福,妹夫看上去儒雅体贴,这一定是一个美满的姻缘。他如释重负,父亲临终前让他照顾好两个妹妹的嘱託,他完成一半了。 冯若蓉不知为什么哭了。冯若芳扫了妹妹一眼,露出一丝惊讶。妹妹不是多愁善感之人,眼泪肯定不是为她而流的。婚礼还在进行,她没有时间去猜测。 冯若蓉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哭上了,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狠狠撞击了一下,泪水就流了出来。 在宾客的要求下,冯若芳唱了两首歌曲,表演了一段话剧,引起满堂喝彩。这些节目都是刘川故意安排的。他找了几个人,分別在婚礼现场喊,“新娘子唱首歌!”“再来一个!”“新娘子是演员,应该给咱们表演一段话剧!” 婚礼现场的热烈气氛,让刘川很为自己的大胆想法得意。不过,他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过冯若芳这件事,男人的虚荣心还是不要让老婆知道的好。 老革命在婚礼仪式结束时,给新人送上了朴实的祝福:“希望你们以后不论遇到什么艰难困苦,都能记住此时此刻的幸福,永远发扬革命精神,互敬互爱,不离不弃,白头偕老,共同进步!” 若干年后,冯若芳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位老革命的祝福,那段话嵌在她的心里,挖也挖不出来。 第五章 他们结婚了 “咱俩下个月就结婚吧,东西都置办好了。”劳述欣在和冯若蓉压马路时,忽然催她。 冯若蓉站住:“不差那一个月吧,都说好的国庆节后,我还想再当两个月小姑娘呢。” 劳述欣给冯若蓉整了下衣领:“我看你在你哥家住著不是很方便,天天晚上跟我出来压马路压到这么晚。” “是有点不得劲儿,我是怕打扰他们,但他们对我可好了。” “我知道他们对你好,不然他们就让你去住宿舍了。” “嗯,他们怕我吃不上早饭。” “咱俩结婚他们就放心了,我每天都能让你吃上热乎乎的早饭。” 冯若蓉低下头,露出甜甜的笑容:“那……礼拜天我跟我哥我姐商量一下吧。” 礼拜天的晚上,劳述欣来到冯明山家附近的约会地点,等待著冯若蓉。不一会儿,冯若蓉活蹦乱跳地从胡同里跑出来。 她向他奔过来,他快步迎上去。她欢快地像只百灵鸟:“同意了,他俩都同意了。” 他激动地说:“太好了!”要去拉她的手。 她甩开手说:“哎呀,再被人看见了。” “马上是我媳妇儿了,怕啥。” “革命爱情不是卿卿我我。”她学著他的样子,“电影里说的。” “我没看过,不知道,我就知道我马上就有家了,有媳妇儿了。” 她笑得像是画报里的摄影作品:“哪天去登记啊?”她还是没学会矜持。 “你定,我听我媳妇儿的。” “去你的。我让陆大姐帮我选个好日子吧,婚礼的日子也让她一起选了。” “行,你做主,要不这月工资也给你吧。” 她眼珠一转:“以后细粮都我吃。” “行!” “嗯……我要买148块钱的毛料衣服!” “行!我存摺上有钱,你拿去花。” “这可是小资產阶级呦,艰苦朴素的退伍军人同志能接受吗?” “我又没旷工去打野鸭子挣钱,这些都是我努力工作挣的,花自己的钱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毛料衣服又不能下崽儿,我不要,钱留著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她害羞地说。 他浑厚的声音带著孙道临式的温柔:“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都听你的。” 第二天,冯若蓉一上班就把陆大姐拉到財会室门外。杨姐正要往里进,看她俩神神秘秘的,故意停下来装作偷听的样子,“哟,咱屋就仨人儿,这是要背著我呀。” 冯若蓉撒娇地晃晃身子:“杨姐,杨姐!” 杨姐逗她:“啥好事儿还背著人啊,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 冯若蓉红了脸:“杨姐,你就別逗我了,我真有事儿找陆姐商量。” “那肯定是好事儿,商量完告诉我哈。”杨姐踩著黑色拉带皮鞋嘚嘚嘚走进財会室。 陆大姐喜欢有人跟她说悄悄话,这代表了自己的人缘和被需要、被信任,也会让自己的一技之长有用武之地,而且面对作为唯一听眾的神秘感,哪个女人都很难不带著点兴奋。 陆大姐没有说话,而是用眉毛和眼神向冯若蓉询问。 冯若蓉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陆姐,我和述欣想下个月就结婚,你给选个登记和结婚的好日子唄。” “这事儿啊。”陆大姐略微失望,但马上又抖擞起来,“好办好办,都现成的。”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自製的、薄薄的小本子,快速翻到某页:“这个日子不错,你看看行不行?” 冯若蓉被陆大姐的举动惊呆了,这简直就是婚姻介绍人中的劳模呀,连宜婚嫁好日子都隨身备好,隨用隨取。 冯若蓉仰起头望向厂房天花板:“月老,你下凡了吧?” 陆大姐笑得嘎嘎的,掩饰不住得意:“简单,一年就这一小本儿,十二篇儿。” “陆姐,你太厉害了。” 陆大姐把小本子举到冯若蓉眼前:“行了,別夸了,快看看这日子咋样?” 冯若蓉认真看完,说:“我感觉行,晚上下班我问问他们去。陆姐,你待错地方了,你应该去工会呀。” “可不是咋地,以前工会要过我,咱主任不放。” “真遗憾。” 上班的铃声响了。在冯若蓉的感慨声中,两个人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陆大姐有些发呆,她一会儿觉得自己的介绍人“事业”已经功成名就,一会儿觉得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她想,能不能有个专门的厂子来干这个事呢?那她可以去当厂长。 经过冯若蓉全家和劳述欣的商议,冯若蓉和劳述欣的婚事定在了陆大姐选的好日子。 劳述欣给冯若蓉买了毛料上衣和毛料裤子。一身米色的毛料衣服,衬得白净的冯若蓉文静端庄。 他看著她在镜子前左转转右转转,发现自己並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真挺好看的。俗话说一白遮三丑,何况她並不丑。 “好热呀。”她照完镜子,脱下了毛料上衣,露出里面的碎花衬衫,“结婚时也穿不了,买它干啥?花那么多钱。” 他不以为然:“买衣服又不是光为了结婚那天给人看的,平时也要穿嘛。” “那等能穿的时候再买嘛。” “现在买是结婚服,可以留一辈子,多有意义。” 她点头:“这倒是,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其实挺喜欢的,就是觉得太贵了。” “存摺上还剩三分之二呢。” 她叫起来:“哇,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 “我是不是有点財迷?” “是有那么一点,不过我觉得挺好的。” “得省著点儿,以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他温柔地看著她:“真贤惠。” 冯若蓉和劳述欣的婚礼也是在宿舍举行的。婚礼仪式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而冯若芳和刘川的婚礼用了足足四十分钟。 冯若蓉虽然性格开朗,却是个怕麻烦的人,也不像姐姐能自如应对公开场合,更心疼自己的丈夫没有亲人到场,婚礼速战速决可以让宾客免去不必要的伤感。而对於劳述欣来说,他一个孤儿,能有这么可爱善良的姑娘愿意给他一个家,已经足矣。 结婚当天,气温骤降。冯若蓉庆幸劳述欣的“英明决定”,穿上了米色的毛料衣裤,脚上的一双拉带黑皮鞋,被劳述欣擦得油光崭亮。她的大辫子剪掉了,换成了齐耳短髮,和一身毛料衣服相得益彰,像个年轻的女干部。 劳述欣也是一身新衣——长袖白衬衫和四个兜的蓝色外套,“一表人才”用到他的身上真是再贴切不过。 婚礼的主婚人是劳述欣自己。他和冯若蓉在向领袖画像鞠躬行礼后,又向四周的亲朋和宾客鞠躬致谢。 他难掩激动:“今天是我和小蓉的大喜之日,感谢百忙之中来参加婚礼的亲属、领导、同志、朋友,感谢对我们的关心和照顾。” 他把头转向冯若蓉:“也感谢小蓉愿意和我结为生活中最亲密的战友,共同组建一个家庭。” 冯若蓉垂下眼,羞红了脸。 他看著面前坐著的冯明山、冯若芳,神色坚定地说:“我在这里做个保证,我保证给予小蓉无微不至的关心,我们会互相帮助、互相鼓励,在工作中爭当先进,在生活中共同进步!” 冯明山、冯若芳带头鼓掌,登时现场一片掌声。 掌声停下,劳述欣舒了口气:“婚礼仪式到此结束,大家去吃席吧。”说完,把陆大姐请了出来。 陆大姐负责宾客的安排,她站出来说:“一共四个屋啊,都开著门呢,进哪屋都行,屋里东西別给人家动哈。” 屋里屋外的亲朋好友纷纷吃席去了。 屋里只剩下冯家的人和劳述欣。冯若芳抓住妹妹的手,摸著她的脸蛋,眼泪汪汪地说:“述欣,你可不能欺负她,她是咱家老疙瘩,虽然从小没了爹妈,但她可是我和我哥的心尖儿。” 冯若蓉撒娇地说:“姐,你说啥呢,谁欺负谁呀,你妹妹啥时候被人欺负过呀。” “姐,你放心,家里有一个挨欺负的,准保是我。”劳述欣马上立下保证。 冯明山对冯若芳说:“净瞎操心,私底下跟我夸了多少回述欣了,还有啥担心的。” 冯若芳瞥著劳述欣,两个人都憋不住地笑了。 第六章 旦夕之变 夏天走了。 秋天走了。 新年走了。 春节快到了。 冯若蓉已经有了四个多月的身孕,她比以前瘦了很多,面色少了红润,好在最强烈的孕吐过去了,她开始慢慢恢復正常饮食,但还是时不时会噁心,甚至呕吐。 劳述欣也瘦了。冯若蓉怀孕后,他便一直跟著她受煎熬,看见她吐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替她去受这份罪。 他想办法儘量多弄些食物,起早贪黑做给她,让她试试能吃哪一种。她吃进一点,他就高兴地抱住她不撒手。 每天中午,他都去给她送饭,鼓励她多吃一口是一口,吐了就再吃,生怕她饿坏了。 財会室的两位大姐见多识广,尤其是陆大姐,什么样的男男女女没见过,但她们都被劳述欣感动了。中午时,她们去別的屋吃饭,给冯若蓉和劳述欣留出共处的空间。 劳述欣对冯若蓉的好不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多次劝她这个孩子不要了吧,太遭罪了,但她坚决不同意。他只是为了她,看她遭罪,他难过得不行。 一天晚上,劳述欣用热水袋把被窝暖好,叫冯若蓉上床休息。他把手伸进被窝试了试,把热水袋从被子中间移到脚底位置。 “已经暖和了,进被窝吧。”他说。 冯若蓉脱下毛衣,钻进被窝。劳述欣隨后上来。 她枕在劳述欣的胳膊上,问:“咱孩子叫啥名呢?” “叫啥都行,就是別姓我这个姓。” “那姓啥?” “跟你姓,姓冯,我早就想好了。” 她一骨碌坐起来:“那怎么行,孩子都得跟爸爸姓。” 劳述欣紧张起来:“动作別这么猛,有身子呢。” “一著急忘了,嘻嘻。” “我的姓,它不是我本来的姓,姓你的姓,至少是有血缘关係的姓。” “这……”她一时无法反驳。 “给孩子起名还早呢,现在主要是吃好喝好休息好,別再吐了。” 她又躺在劳述欣的臂弯里,和他说著说著话,不知不觉睡著了。 腊月二十八。早上,冯若蓉醒来发现身上有点热,还懒懒的。等劳述欣做好饭进来,她让他摸摸自己的头,是不是发烧了。 劳述欣的手冰凉,他把嘴唇贴住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还好,稍微有一点热。今天就別去上班了,我去给你请个假。” “行。” “我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別折腾了,明天就年夜了,你不是今晚还要加班吗?” “我去看看能不能换个班。” “换不了也不用著急,我应该没啥事,又没冻著,可能休息一天就好了。” 劳述欣想了一下,说:“要不我去找你姐过来吧。” “別,我姐明天一大早就跟我姐夫回老家了,別让她过个年还担心我。” 劳述欣不放心:“那让你哥来?” 她摇摇头:“哎呀,不用啦,大过年的,俩孩子就够我哥忙活的了,还有老丈人那边呢。我真没事儿,菜你都做好了吧?我就自己燜点饭。” “那好吧,菜我已经装饭盒里了,中午你倒出来热热。晚上的菜我也做好了,如果你没发烧,我也没换成班,你就吃那些菜。哦对了,大米饭不用给我留,你都吃了,我吃高粱米饭就行。如果发烧了,去找那屋的王大娘,让她帮忙去厂大门给我打个电话。” “嗯,放心吧。” 下午,冯若蓉的体温升高,37.8度。她没有让王大娘给劳述欣打电话,这个温度,也许多喝点热水就降下去了。她打开戏匣子,听广播打发时间。 转眼天黑了,劳述欣没有回来,看来是没换成班。 冯若蓉的体温超过了38度,身上一阵一阵酸痛。她饿了,强撑著去热饭菜。她从橱柜里拿出一盘菜,突然手一抖,盘子掉到地上,碎了,菜撒了一地。 她有些懊恼,把地上收拾乾净后,就去翻劳述欣採买的年货。她翻出一包桃酥,吃了起来。 吃完后,她躺进被窝,等劳述欣回来带她去医院。 咚咚咚,咚咚咚。 冯若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得一激灵,懒懒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人,居然忘了带钥匙,还总说我记性不好。”冯若蓉准备嘲笑他一番。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门外站著劳述欣的同志大张。 “小冯,述欣他……他……出事了!” “什么?” “述欣他……出事了。”大张悲伤地低下头。 冯若蓉感觉自己突然掉进了冰窟窿,透心透骨地凉,身上有无数根针在游走,针尖扎得她全身麻木。 “述欣他出什么事了?”冯若蓉觉得自己的声音很遥远,飘飘忽忽的。 “被电著了。”大张神情悲痛,但冯若蓉已经失去了辨別的能力,她看不懂大张的表情意味著什么。 “他不是电工吗?怎么会电著呢?” “小冯,厂里的车马上就来,接你去医院。” 冯若蓉摆摆手:“我好像不发烧了,不用去医院。述欣啥时候回来呀?” “小冯,述欣在医院呢。你发烧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刚才还烧呢,现在好了,不烧了,我等述欣回来。” 大张眼睛发红:“小冯,你棉袄在哪儿?穿好了咱去医院。” 冯若蓉眼神涣散:“我不去,我等述欣回来。” 外面传来汽车的轰鸣声,车灯一闪一闪的。大张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把冯若蓉裹起来:“走,咱去医院找大夫看看你发烧。”他拖著她出了家门。 冯若蓉呆呆地坐在车里,一路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到了厂医院大楼前,两位女同志从大张手里把冯若蓉接过去,一边一个搀扶著她。她们慢慢走到了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开著,里面顶天立地悬掛著一张白色的布帘。有人走进布帘,有人走出布帘。从布帘后走出来的人都在抹眼泪,看见门外的冯若蓉先是一愣,马上又低头走了。 冯若蓉身体僵直,在两位女同志的搀扶下走向布帘后面。 静,死一样的静。 突然,一声悽厉的哀嚎刺破了在场所有人的泪腺。冯若蓉昏死过去。 第七章 至极的痛 “述欣,快起来,这么冷的天躺在这里多凉啊,赶紧起来回家吃饭了,我刚才吃了你买的桃酥,真好吃。” 白色布帘的后面,冯若蓉试图把劳述欣从病床上拉起来。 “你的棉袄呢?棉鞋呢?怎么穿这么少啊?你脚底怎么有个洞啊?快起来,快起来,我又发烧了,快起来带我去医院吧。” 劳述欣睁开眼,坐起来,平静地看著冯若蓉。他还是那么英俊,只是脸色苍白。 冯若蓉长出一口气,高兴地拉著他的手:“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我以为你……我没发烧,我好了,咱回家去,明天就年夜了,我要吃你烀的肘子,我保证不吐了。” 劳述欣盯著冯若蓉,什么也不说。片刻,他下了病床,光著脚往外走,头也不回。 冯若蓉想抓住他,但抓了一手空。她想追上去,但一步也迈不出去。 她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哭嚎:“述欣,你回来呀,你不能丟下我一个人呀,你去哪儿啊?带我一起走啊。述欣,述欣……” 冯若蓉醒了。她看见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围在她身边,她的床边也掛著白色的布帘。 她猛地坐起来:“述欣呢?他干啥去了?” 冯若芳一下子崩溃了,泣不成声。冯明山也满脸泪水。 他们当成宝贝一样的妹妹,没有丈夫了,而她肚子里还怀著他的孩子。 冯若蓉突然声嘶力竭地喊:“述欣在哪儿?你们告诉我呀!” 她眼神狂乱,双手狠狠扯著自己的头髮。冯明山抓住妹妹的胳膊,冯若芳掰开她的手。 她头往后一仰,闭著眼睛深深吸气,半天没有呼出来。 冯明山、冯若芳嚇坏了,一个扶起她的头,一个拍她的后背。 终於,她呼出一口气,眼泪隨之喷涌而出。 “述欣!述欣!你们还我的述欣。还我的述欣啊!” 冯若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不知道怎么安慰这苦命的妹妹,如果有可能,她寧愿替妹夫去死,也不愿意看到妹妹如此痛苦。 妇產科医生走进来,轻声问:“哪位是孕妇家属?” 冯明山抹了把眼泪,回过头:“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医生见惯了生离死別,可眼前这个孕妇的遭遇,还是令她同情。 “目前看,孕妇没有什么不好的徵兆,但是家属一定要帮她控制好情绪,如果情绪持续激动剧烈,是会有流產的可能的。” 冯明山想了想,说:“大夫,我是她哥哥,能到外面说吗?” “好。” 到了外面,冯明山面色沉重,欲言又止。 医生安慰道:“孕妇是本厂职工,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孕妇这个情况,我们会重点关注的。” “如果,如果不留这个孩子,也就是说流產,我妹妹会有危险吗?” “流產啊,孕妇自己同意了吗?现在是四个多月,一般来说,流產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不大,但这不是百分百能保证的,任何手术都会有风险。” “明白了。我还没问过我妹妹,但是……她还这么年轻。” “確实很难。我建议住院几天,她还有感冒症状,万一有突发情况,方便及时治疗。” “好的,谢谢大夫。” 冯明山回到病房,看到妹妹失了魂魄的样子,心如刀割。 冯若芳去不成婆家了,刘川也留下来陪她。她时刻守在妹妹病床前,不敢合眼,生怕打个盹儿就失去了妹妹。 劳述欣和冯若蓉的领导和同志们络绎不绝来看冯若蓉。冯明山在病房外一一道谢。 第二天一大早,劳述欣的师父常师傅就赶了来,他先是去太平间看了爱徒,又到病房来看冯若蓉。劳述欣和冯若蓉婚礼那天,常师傅正好出差在外,回来后,小两口特意去了他家里看望。 病房外,常师傅老泪纵横:“这孩子命太苦了。他是我徒弟里最懂事的,我也最喜欢,干什么都任劳任怨,从不计较,心还细。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呢?小冯多好的姑娘,以后可怎么办?” 冯明山面容疲惫灰暗,说:“常师傅,述欣在单位应该有一些私人的东西吧,麻烦您有时间找人拿过来给小蓉,给她留个念想吧。” “今天我就找徒弟收拾收拾,过些时候我再让他们给小冯送家去,现在送,怕小冯更难过。” “谢谢常师傅,您想得周到。” “唉,可怜了这两个孩子。” 年夜。冯家兄妹三人在医院度过。 外面鞭炮烟花响个不停,万家灯火之下,显得这个小小的角落尤为悽惨。 冯若蓉已经没有力气哭喊,闭著眼躺在床上,半天也不动一下,窗外二踢脚的炸裂声也不能让她有一丁点反应。儘管如此,冯若芳还是怕鞭炮声惊到她,用两个棉球把她的耳朵塞上。 冯明山过一会儿就出去一下,厂里的人来找他商量明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劳述欣的告別仪式。 “厂里问,你们对告別仪式有什么要求,厂里会尽力满足。” 冯明山紧锁眉头,闭了下眼睛,说:“人都没了,什么样的告別仪式,人也不能復生,厂里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厂里说,按最高標准发放抚恤金。” 冯明山点点头:“希望厂里能让小蓉多休息一阵子。” “好,我转告厂里。” 刘川把年夜饭送到医院。俞凤飞把两个孩子放到娘家,也做了几个菜送过来。但是,他们的喉咙像被关上了门,什么都吃不下。 临近零点,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鞭炮烟花声开始密集而剧烈,像子弹横飞、炮弹狂轰乱炸。 经歷过战爭的冯明山不寒而慄,真枪实弹的战爭远去了,但妹妹的“战爭”才刚刚开始。她能不能扛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爭”带给她的重创,他不得而知,也不敢多想。他担心她的精神世界跨不到新的一年,害怕她把自己永远留在拥有劳述欣的过去。 冯明山又是一夜未眠。他和厂里的人忙著劳述欣的告別仪式和火化事宜时,不禁想起难產而死的母亲,想起重病离去的父亲,想起那时他要独自承担起冯家重担的惶恐。 现在,他已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是供销社的副科长,阅歷和能力使他对很多事情的处理游刃有余。但此时的小蓉,却让他茫然无措,惴惴不安。 他知道,人在重创之下可能会有顛覆性的改变。小蓉那么一个开朗乐观的姑娘,会有可怕的改变吗? 他咬咬牙,嘆声气,先不要想这些了,先想想怎么阻止小蓉不要去参加劳述欣的告別仪式。 第八章 为了孩子也要活下去 哥哥终究是了解妹妹的。早上五点,冯若蓉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而执拗。 冯若芳也是一宿未合眼,时刻观察妹妹的动向。冯若蓉刚一睁开眼,她便把脸凑过去:“醒了?” 冯若蓉推开她,起身要下床。 “你要干啥?”冯若芳站起来,按下她,並向后抬起一只脚踹了踹旁边的病床。床上躺著睏倦的刘川。 刘川一激灵,翻个身爬起来,站到冯若芳身边。 冯若蓉执意要下床:“別拦著我,我要去送送述欣,我又梦到他了。” 冯若芳焦急地说:“小蓉,你不能去。” “凭什么不让我去?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吗?今天不让我见,我只有死了才能再见到他了。” 冯若芳的眼泪又掉下来。刘川眼圈红了,目光转向別处。 “小蓉,別任性,姐求你了。” “如果我任性,我就隨他去了。”冯若蓉嘴唇哆嗦,大口喘著气,泪水决堤而出。“我只是想见他最后一面,这都不行吗?” “大夫不让你去,情绪太激动可能会流產的。” “我不管,我要去见他,他肯定也想见我,没有我送他,他会不安心的。” 刘川抑制住情绪,说:“小蓉,听姐夫说几句,姐夫也是男的,会更懂得述欣,他一定是希望你和孩子平平安安的。当天晚上你已经见过他最后一面了,你的心思他一定都知道。告別仪式那样的场合,对孩子也不好,除非……。” “除非什么?”冯若蓉警觉地问。 “除非,这个孩子你不想要了。” 冯若蓉冷笑:“是你们不想让我要这个孩子吧?是不是?是不是?” 她的样子冷酷而诡异,让冯若芳感到恐惧。 “我们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呢?不会的。我们都希望你和孩子平安。但能保证你和孩子平安的,只有你自己。” 听了刘川的一番话,冯若蓉的情绪缓和了一些。 “他没穿棉袄,还光著脚。”她双手抱头,痛苦地弯下身,把头扎在被子上。 “放心吧,厂里安排得很好,大哥也跟著呢,会让述欣走得暖暖和和、乾乾净净的。你也好好听你姐的话,好好吃饭、休息。” 冯若芳望著刘川,眼里儘是感激。刘川拍拍她,轻轻嘆著气。 有一件事,刘川没敢和冯若蓉说,他怕她不顾一切地跑出去。冯明山跟厂里提出要求,灵车要从厂医院门前经过,让劳述欣最后看一眼他放不下的妻子和永远不会与他见面的孩子。 冯若蓉出院后,冯明山他们轮流去看护她。她经常一整天一言不发,不是呆呆地望著天棚,就是闭著眼睛躺在床上。 如果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许会把自己饿死,好去和她亲爱的述欣相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那双小松鼠一样机灵的眼睛,空洞乾枯得像两片花生壳,贴在苍白哀伤的脸上,偶尔眨一下,才能证明她还活著。 车间的领导和同志们来看望她,都被冯明山他们挡在了外屋。她经不得一点风吹草动,哪一下触景生情也许就撑不住,崩溃了。 一周后,冯明山他们商量,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她一人身担两条命,得把她从悲痛的泥沼中拉出来。他们知道,对她来说,任何劝说都是徒劳的,必须找一个合適的、有效的办法。 燕玲是冯若芳的同学,医院妇產科的护士。冯若芳找到她,讲了妹妹的事情,希望她能帮忙找一位妇產科医生,从保护胎儿的角度,做做妹妹的思想工作。 燕玲哭红了眼睛:“太让人心疼了,小时候你还带她去过咱家呢。你放心,我给你找咱医院最好的大夫,就算不为孩子,为她自己,她也得好起来呀,总不能不活了呀。” 隔天,冯若芳以產检的名义,带冯若蓉去了医院。燕玲帮忙掛了號,冯若蓉做了一系列检查。 妇產科医生是一位和蔼的老太太,她把化验单从前往后看了一遍,说:“目前看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是指標偏低,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啊?脸色不是很好。” “之前一直吐来著,好了不到了一个月吧。”冯若芳替妹妹回答。 老医生说:“孕吐好了就要好好吃饭,好好吃饭,孩子才能发育好。生一个健康的孩子,大家看著多高兴啊,你当妈妈的是最高兴的,以后抚养起来要省事多了。 “作为大夫,我也高兴,我的任务和你的任务是一样的,都是要保证你和孩子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我们大夫在医院看得多了,生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全家人都揪心,以后要操很多心,最主要的是孩子自己遭罪。 “如果是天生的身体有问题,那咱们无能为力,可如果是孕妇自身的原因,比如不好好吃饭啊,情绪太差呀,没有做检查呀,这些事情造成孩子不健康,那得后悔一辈子,问题是后悔已经晚了,没有用了。” 冯若蓉眉头微微皱了皱,医生又安慰道:“別害怕,现在指標有些低,还都在正常范围內,但情况不改善,那就说不好了。 “回去后好好吃饭,调整一下情绪,很难做到也要去做,你多吃一口,孩子就多一点营养,你情绪好一点坏一点,孩子都能感觉到。將来孩子出生,他问你,妈妈,有段时间我在你肚子里总感觉喘不上气儿来,是咋回事啊?” 听到这里,冯若芳被医生逗笑了,冯若蓉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医生继续说:“你情绪差,会影响胎儿氧气不足,短时间问题还不大,长时间的话,一定会影响胎儿发育的。” 冯若蓉紧绷的身体放鬆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她用毫釐的幅度点了点头,除了医生,谁都没注意到。 医生笑了:“祝你生一个健康的孩子,母子平安。” 从医院回来后,冯若蓉的身体开始“活”过来。她的眼神还是空洞著,可能够正常吃饭、正常活动了,冯明山和冯若芳高兴得简直想跪谢那位善良的老医生。 又一个星期后,冯若蓉去上班了。她很早便从家里出来,缓缓地从宿舍楼踱到路口。她站在路口想了半天,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才半个月的时间,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一切都变得陌生了。 “是小冯吧?是去上班吗?怎么站在这儿呢?多冷啊,我驮你吧。”同宿舍的洪师傅从后面骑车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她用力挤出一个不知道是不是笑的表情:“谢谢洪师傅,我自己走著去吧。” 洪师傅想了一下,说:“那好吧,你慢点啊,迟到了也没什么的。” 她望著洪师傅骑车远去,便沿著他走的那条路往前走。 她只是往前走,路是径直的,还是拐了弯的,她没有印象,总归是走到了厂子的大门。进了大门,又不知怎么的走到了车间。 她穿著黑色的裤子、灰色暗格的罩衣,戴著白色的围巾,像冬天里掉光叶子的树,僵直地挪动著进了车间,又慢慢挪向財会室。是这里吗?她疑惑著。 第九章 思念之痛 陆大姐从锅炉房蒸饭回来,望见了冯若蓉,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一年前这个丫头连跑带顛的样子还在她眼前晃动,现在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呢? 这些天,她一直后悔撮合了冯若蓉和劳述欣,怀疑自己没给他们选对结婚的日子。夜里,她睡不著,尽做噩梦。 她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小蓉,来了啊,慢点走,地滑。” 她伸手作势搀扶,被冯若蓉轻轻推开。 冯若蓉的脸像被外面的严寒冻住了似的,没有一丝生气。陆大姐想到了戏文里的一个词——凛若冰霜,她只觉心被狠狠剜了几刀,当下决定,从此不再给人介绍对象,打死也不介绍。 “咋没在家多休几天呢?” “已经多休了。” 陆大姐注意到冯若蓉手里的饭盒:“我去给你蒸饭吧。” 冯若蓉把饭盒递给她:“谢谢陆姐。” “这哪用得著谢啊,以后这事儿就我管了,你儘量少走路,地滑。” “给你添麻烦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这叫啥麻烦。”陆大姐鼻子一酸,赶忙给冯若蓉蒸饭去了。 冯明山、冯若芳让冯若蓉轮流去他们家住些日子,她拒绝了。家里还有述欣的气息,她感受著他的气息,才能活下去。 每天早上,冯若芳给她做两个菜送去,冯明山每天下班来看她。她心疼哥哥姐姐为她辛苦奔波,但劝阻不了他们,直到冯明山冒著一场春雪奔往她家时摔伤了脚。 当冯若芳把哥哥摔伤的消息告诉她时,她板起了脸。 “姐,以后你们不要每天都来,我能照顾好自己,我是一个要做妈妈的人了,我不能靠你们一辈子。 “我知道你们心疼我,但你们知道我的愧疚吗?我哥每天下班都来看我,晚饭都是嫂子一个人忙,还要管东成和晓圆。 “姐你还没有孩子,你天天忙活我,时间长了姐夫能没想法吗?我是你们的妹妹,不是你们的孩子,我自己有家,我的家和你们的家是一样的,都要自己过的。” “可是你现在是特殊时期,一个人大著肚子,你哥你姐不帮你,还有谁能帮你呀?”冯若芳眼含泪水说。 “现在是特殊时期,等孩子生下来呢?孩子长大之前都是特殊时期,你们就一直这么帮下去吗?你们不要自己的家了吗?” 冯若芳的心真疼啊,此刻她真正体味到了什么叫做手足情深。父母过世,她是心痛;对妹妹,她是心疼,妹妹越坚强,她的心越疼。痛和疼,没有孰轻孰重,都足以让她撕心裂肺。 但是,妹妹说得有道理啊,她和哥哥这么长此以往下去,必定会影响到他们的家庭。她得跟哥哥谈谈,想个更合適的法子。 冯若芳走后,冯若蓉一个人坐在床上,这空落落的房子就像她被掏空的心,她该用什么再把它们填满呢? 她嚎啕大哭起来,她心疼受伤的哥哥,心疼消瘦的姐姐,愧对嫂子和姐夫,更想念再也回不到她身边的述欣。 她翻出结婚那天述欣穿的上衣,这是他留下来的仅有的衣服。她把这件上衣紧紧贴在脸上,疯狂地闻著残存的述欣的味道。 她心里泛起一阵恐惧,述欣的味道越来越淡了,也许不久后就会完全消失,没有了他的味道,她该怎么继续活下去? 她一边哭一边轻轻抚摸腹部:“孩子,你受委屈了,你要乖乖的,就让妈妈好好哭一次吧。” 很多天她没有这样哭过了,她需要彻底宣泄一次。 突然,她身子一抖,瞬间停止哭泣——是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踢了她一脚。 她恢復了理智,不能再这样了,要安安全全把孩子生下来,这是述欣的血脉,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擦擦泪水,用一床被子把述欣的上衣严严实实包起来,她想,这样也许会让述欣的味道一直有,一直有。 俞凤飞从老家找了一个远房婶子,来照顾即將生產的冯若蓉。这是冯明山和冯若芳商量的结果。他们总算能安心一些了。 冯若蓉的肚子不是很大,身子没有很沉,即使到了预產期,也还是比较灵活。 她还在坚持上班,宿舍离厂子只有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对她来说不是难事,权当锻炼了;厂里有妇幼保健站,有什么状况会被立刻送往那里,比待在家里更为安全。 “小蓉,今天感觉咋样?预產期过了快一周了。”陆大姐看见冯若蓉走进財会室,立即起身询问。杨姐也站起来,扶她坐下。 冯若蓉笑笑,表示感谢。她知道,两位善良的大姐不需要她每天道谢。 “还那样,没啥动静。”说著,她摸了摸肚子。 陆大姐一副未卜先知的样子:“一定是姑娘,懒丫头懒丫头,小丫头就愿意待在娘肚子里不想出来。姑娘好哇,你將来有人疼了,不像我,三个臭小子,没有一个心疼我的。” 杨姐嘿嘿笑:“你將来可是耀武扬威的老婆婆,別显摆了。” “你这话说的,將来带一堆孙子孙女,不把我累死我都要烧高香了。我看你才是显摆,仨闺女,嘖嘖,三个小棉袄,到时候得热个好歹的。” “外孙子外孙女不得照样带?” “那不一样啊,奶奶带孙子是本分,理所应当,没人感激,带不好还落埋怨;姥姥带外孙是情分,全家一辈子都记著你的好。” 冯若蓉被她俩的斗嘴逗乐了。对她来说,生男生女没区別,都是述欣的孩子,但情感上她希望是女儿。 她从小失去父母,不知道怎么和老人相处,所以,当初她觉得述欣一个人对她来说挺合適,少了婆媳关係那些麻烦事。 如果肚里的孩子是儿子,將来她是要当婆婆的,她可没有信心能够处理好婆媳关係。而从理智上来说,她又希望是儿子,这样就可以为述欣传宗接代。 “哎呀,光瞎嘮了,忘给小蓉蒸饭了。小蓉,快把饭盒给我。” “陆姐,刚才碰到孙师傅了,他帮我把饭盒送去了。” “没耽误蒸饭就好。” 午饭时分,杨姐去取她们三个人的饭盒,陆大姐在屋里陪著冯若蓉。这是冯若蓉临近预產期时陆大姐和杨姐商量好的,不管什么时候她身边得有个人陪著,以防意外。 冯若蓉忽然感觉肚子不舒服,不是疼,是有点胀。她没有告诉陆大姐,想再等等看。 杨姐把饭盒取来,准备吃饭。 冯若蓉摸摸肚子,不对劲儿,硬硬的,好像还有点疼。她不由得哎呀一声。陆大姐和杨姐立即放下饭盒,看向她。 陆大姐紧张地问:“咋了?有情况?” 杨姐也跟著紧张:“肚子疼了?” “有点,好像不对劲儿。”冯若蓉的呼吸变得重了。 陆大姐抓起电话拨给车间主任办公室。 “赵主任啊,小冯有情况了,得给她送保健站去。哦,好好好,我这就和老杨带她去门口等著。” 陆大姐饭也不吃了,抓起冯若蓉搭在椅子上的工作服,扶起她就往外走。 “赵主任马上派车过来,拉你去保健站。老杨你也去,赵主任说的。” 陆大姐和杨姐像两个保鏢,搀著冯若蓉往车间大门走去。到了大门口,一辆吉普车已经在等著了,司机小丁站在车门旁。 见她们过来,小丁打开车门:“赵主任说这个车下午就归咱们了,我也可以帮忙。” “那可谢谢赵主任和你了。”陆大姐说。 杨姐先上车,陆大姐殿后,两个人一上一下扶著冯若蓉慢慢上车。坐好后,陆大姐把工作服盖在冯若蓉的肚子上。 吉普车很快开到了厂妇幼保健站。医生对冯若蓉进行了检查后,马上跑到诊室拨打电话。 “要一辆救护车,要快,我这儿有个孕妇,孩子已经露头了!” 第十章 母子平安 救护车拉著冯若蓉疾驰到位於厂外的厂医院。 生產的过程很顺利,母子平安。医生说,得益於冯若蓉每天步行上下班。 厂里通知了冯明山、冯若芳,司机小丁把他们接到了医院。 產科病房亮堂堂的,儘管夕阳的余暉將尽,只照得到房间的一角,但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这束光仿佛是为他们点亮的第一盏灯,迎接他们来到这酸甜苦辣的世间。 冯若蓉的床靠窗,冯明山、冯若芳一进门便看到躺在床上的妹妹。她看上去没有他们想像的疲惫,精神和气色都还好,他们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孩子躺在她的身边,正睡著,红红的、皱巴巴的小脸儿印著劳述欣的痕跡。他们都有点奇怪,为什么还没走近孩子就感觉他像劳述欣呢? 冯若蓉看到他们,露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太久没看到妹妹这样舒展的笑容了,这笑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胜利和骄傲,冯若芳激动地哭了。 冯若芳从小爱哭,冯明山说她是冯家的林黛玉,是水做的骨肉。而被哥哥姐姐呵护到大的冯若蓉,流过的眼泪还不及冯若芳的十分之一。 冯明山瞥了冯若芳一眼,摇摇头:“咋又哭上了?刚才不是说好不哭的吗?” “激动的唄,没忍住。终於生下来了,遭了多少罪呀。”冯若芳俯下身,抚一抚妹妹的脸,又摸了摸她的头。 冯若蓉的面容泛著红晕和光泽,冯明山看得心中欢喜:“还疼吗?” 冯若蓉带著胜利的口吻说:“生挺快的,不怎么疼了。哎呀,你们快看看孩子呀,別光注意我呀。” 冯明山不禁心中感慨,孩子果真是母亲的良药,母亲再大的伤口也能被孩子抚平。 他的目光转向了外甥,说:“看见啦看见啦,一进来就看见了,这不还没来得及说嘛。这孩子长得真好,是个大眼睛。” “哥,他睡著了你也能看出来是大眼睛啊?” “那当然,闭著眼睛也能看出来,这眼睛线条多长,这么长的眼睛,那不得是个大眼睛啊?” 冯若蓉眼睛一弯,笑意跳上脸:“哥你猜得真准,还真是个大眼睛。” “婶儿没来吗?” “厂里派人去家里通知她了,她在家做饭呢,晚上来送饭。” 两个人说话的当儿,冯若芳低下头仔细端详孩子。 “头髮黑像妈妈,耳朵像妈妈,大脑门儿像妈妈,鼻子、嘴,还有大眼睛,像爸爸。”说完,她意识到什么,立即收声,惶恐地看看哥哥,又看看妹妹。 冯若蓉还在笑:“是像述欣,和述欣一样好看。” 冯明山和冯若芳悄悄对视,妹妹终於从冰窟窿里爬出来了,一个母亲的炉火开始燃烧,熏得他俩也热乎乎的。 他俩的目光又聚集在孩子的身上,这是让他们心爱的妹妹起死回生的功臣,真要好好谢谢他。 ………… 俞凤飞的远房婶子把冯若蓉的月子伺候得妥妥帖帖。冯若蓉胖了,奶水也足,孩子皱皱的小脸蛋被餵得圆圆润润,嘟出了两块小肉坨。 “婶儿,都出月子了,每天两个鸡蛋就够了,再吃那么多真要吐了。” 冯若蓉月子里吃鸡蛋都快吃出了鸡屎味儿。冯明山托人去乡下买了几筐鸡蛋,冯若芳用积攒的粮票换了一些鸡蛋,它们统统被送去冯若蓉家。冯明山叮嘱婶子,每天要保证小蓉吃六个鸡蛋。 敦敦实实的婶子晃晃头:“那可不行,你哥你姐没发话,我不敢给你少吃。” 婶子年近五十,比个头儿不高的冯若蓉还要矮一些,髮丝粗硬密实,显得那一头短髮有些乱蓬蓬的。五官哪样都缺少特色,多看几眼也很难记住,放到人群中,霎时便会被淹没。 作为反特电影迷,冯若蓉初见她时即想,如果换一个髮型,这就是一个绝佳的“隱藏者”。冯若蓉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逗笑了。 “你看我都胖了多少了,再这么吃下去,等產假休完我都走不动道儿了。” 婶子打量了一下冯若蓉,笑著说:“是胖了不少,脸都圆了,肚子还像五六个月呢。” “就是嘛,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上了。” “那等你哥你姐来,你跟他们说,我不能自己做主。” “他们明天来。唉,实在是吃不下了。” 第二天晚上,冯明山、冯若芳一起来到冯若蓉家。婶子给他们开了门,他们躡手躡脚走进里屋。 冯若蓉看见他们的样子,笑著说:“安平醒著呢,没事儿。” 冯明山走过去,端详著外甥:“这孩子真省心,醒了也不哭不闹。咱妈生你姐时,月子里她可把咱妈给闹腾坏了,一天无数八遍地哭,勾得我也跟著哭,爸就揍我,说我不懂事儿。” 冯若芳撒娇地说:“哥呀,这事儿你都讲多少回了,小蓉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不就是被爸揍了嘛,要记一辈子啊?”说完,逗弄小外甥去了。 “小安平,大姨来看你了,哎呀哎呀,冲我笑呢,可真好看哪。小安平,別听你大舅瞎说,大姨小时候虽然没你省心,但也没像你大舅说的那么磨人。” 冯明山和冯若蓉会心一笑,嘮起家常来。 “安平大名定了吗?”冯明山问。 “定了,冯毅,刚毅的毅,没爸爸的小子得坚强。” “不叫冯安平了?” “大名就不用这个了,述欣是军人出身,他应该希望儿子的大名很有力量吧,『毅』比『安平』有劲儿。” “行。啥时候去上户口?” “过几天的吧,我也要改名。” 冯明山吃惊:“你改名?改啥名?” 正在逗安平的冯若芳也问:“为啥要改名啊?” “述欣走后,我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让他跟我永远在一起。我不能天天带著他的东西啊,那怎么办呢?我想了很久,想到了这个办法,把我名字里的『蓉』改成『戎马』的『戎』,述欣是军人,『戎』代表了他最热爱的军人身份。现在,『戎』在我身上,就让我替他继续活下去吧。” 第十一章 一起上班的日子 冯若芳的心思全在安平身上,她只听到妹妹说把名字里的一个字改成了同音字。她说:“你呀,嚇我一跳,音同字不同,咋地都行。是不是啊小安平?” 冯明山不像冯若芳那样大大咧咧,他明白,初为人母的喜悦和照顾孩子的辛苦,让冯若蓉暂时从失去丈夫的痛苦中走了出来,可是,对丈夫的思念也隨时会把她再次推下去。 他故作若无其事:“嗐,这不还是叫小蓉吗?只要还叫小蓉,改成哪个字都行。” 这时,婶子在旁边提醒冯若蓉:“那件事说一下。” “哦对了,差点忘了,哥,姐,你们看我这身板儿,一个月就吃成这样了。” 冯若芳不以为然:“產妇不都这样吗?哪个產妇坐完月子还瘦一圈啊,伺候月子的不得被讲究死。” 冯明山嘖了一声:“怎么说话呢?有的人就是干吃不长肉,也没辙。” 冯若芳反应过来:“婶儿,我没別的意思,我吧,有时说话不过心,你別往心里去哦。” 婶子下巴一收,带著笑意的眼睛微微上抬,说:“这咋说的,一句话我就往心里去,那我这人也太格眼了,不能处了。” 兄妹三人被婶子的幽默逗得哈哈大笑。 婶子催冯若蓉:“你快跟你哥你姐说。” 冯若蓉收住笑:“哥,姐,我都出月子了,鸡蛋每天少点吃唄,两个就行了,婶儿说,得你们同意。” “你嫂子坐月子时,鸡蛋是没你吃得多,但你这不是……更需要补身子。” “婶儿,听嫂子说你还伺候过別人的月子,你有经验,你说呢?”冯若芳问。 婶子想了想:“要我说实话呢,我还没见过月子里吃这么多鸡蛋的,不是整不来,就是吃不进去。小蓉是独一份了。” 冯若蓉微微噘著嘴,说:“婶儿,那你咋不早说呢?” 婶子没吭声,心里嘀咕:“傻丫头,你和別人不一样啊。” 冯明山表示同意:“那就听婶儿的,每天就两个,不能再少了,再坚持吃到上班,產假还有不到一个月了,不够我再去弄,胖就胖点,健康。” 几天后,冯若蓉去派出所给安平上了户口,也顺便把自己的名字改了。从现在起,她叫冯若戎。 五十六天產假结束,冯若戎又胖了几斤。今天,她要去上班了,带著安平去上班。 她的车间在厂子的最里面,从车间到家来回要四十分钟,每天三次的送奶时间各一个小时,她担心如此奔波会影响奶水。 这几年,由於生孩子的女职工越来越多,车间赵主任让木工师傅打了几张婴儿床,放到楼上的休息室。 哺乳期的女职工可以把孩子带到车间,谁有空閒谁去照看。到了哺乳时间,妈妈们就去休息室给娃娃们“送饭”。冯若戎早就想好,也要如此这般。 早上,婶子抱著安平把冯若戎送到厂门口,冯若戎再抱著安平去车间。 安平一出现,就在车间里引起了轰动,同志们互相转告:“快去楼上看冯若戎的儿子,老漂亮了,眼睛贼大。” 不消半个小时,全车间都知道了安平的“美貌”。午休时,去休息室“欣赏”他的人接连不断,几个刚生了女儿的女职工爭著和冯若戎订“娃娃亲”。 冯若戎本以为把安平带到车间会影响工作,没想到工作热情高涨,工作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因为忙完了就可以去陪他了。 冯若戎在退休后每每打开记忆的闸门,最先跑出来的,不是已经浸到生命里的机油味,不是案头的单据和帐本,不是縈绕著琴声的午休时间,也不是大厂带来的荣誉感,而是这段和安平一起上班的日子。那时,她甚至偶尔会忘了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述欣。 陆大姐和杨姐都没在,只有两个临时借用的会计。陆大姐被工会借去了,也许半年后才能回来。 杨姐的丈夫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被安排去西南建设三线,杨姐和三个女儿也跟了去。临走时,杨姐来车间告別,哭成了泪人儿。 冯若戎再也没见到过她,也没听说她回来过。那些年,厂里一批一批的人去了西北,去了西南,一开始还有他们的消息传来,慢慢地,他们成了相册里的“忆往昔”。 下班了,冯若戎抱著安平回家。她脚步轻快,十几斤的安平在她怀里像一只小猫,她一点也没觉得沉。 她和安平说著话:“小安平啊,妈妈今天真高兴,他们都说你像爸爸。妈妈想爸爸了,但是妈妈不难过,有你,妈妈就不难过了。” 远远地,她看见婶子等在厂门口。婶子像是老天派来安慰她的,如果说安平是她活著的意义,那么婶子就是在她艰难前行时搀扶她的人。 出了厂大门,婶子把安平接过去:“累没?”婶子快人快语,说话嘁哧咔嚓。 “不累,你看我这体格,他还没到二十斤呢。” 婶子一撇嘴:“你瞅你那小细胳膊,肉都在肚子和屁股上呢,有啥用?” 冯若蓉被她逗笑了:“等半年后你再看。” 婶子头一摆:“一年后也还那样,城里人。” 婶子抱著安平在前面走,冯若戎跟在后面。她隔著衣服都能看出婶子胳膊的粗壮。她喜欢这个婶子,心直口快,做饭好吃,知道心疼人。她能感觉到婶子很疼她和安平,虽然漂亮话从未从婶子的嘴里说出来过。 冯若戎一进家门就闻到一股香味:“婶儿,饭做好了呀?” “那当然,你累了一天了,回家不能吃口现成的,我还在这儿干啥?” “婶儿,你太好了。” 婶子进屋把安平放到床上,一转头看到冯若戎站在她身后,眼泪汪汪的。 “哎呦,咋还哭了,这算啥事儿啊,我来不就是照顾你娘俩的吗?我也挣你钱了,咱得对得起这个钱是不?” “这才几个钱呀。”冯若戎委屈巴巴地说。 婶子瞪起眼:“可比俺们农村好多了,在这儿还白吃白住呢。” 冯若戎还想说什么,被婶子打断:“快去吃饭吧,快凉了,吃完还得给孩儿餵奶呢。” “嗯,一起吃。” 第十二章 一场惊险 东北的秋天雨水少,但下起雨来也是肆无忌惮、不知死活的。 阴了一天,到了下班时间,天像没拧乾的被单,开始滴滴答答。 冯若戎抱著安平疾走,雨突然大起来,眼瞅快到厂大门了,她来不及从包里掏雨衣,脚底像安了弹簧,连跑带顛儿进了厂大门。隨即,雨点密集地狂洒下来。 厂大门不是露天式的,有顶棚遮挡,门口有警卫站岗。还好,安平没有被雨淋到。婶子穿著雨衣等在门口,手里拿了一把雨伞和一件雨衣。 冯若戎走过警卫,婶子把安平接过去,把雨衣递给她。她穿上雨衣,又把安平从婶子手里接过来,裹进雨衣里。 这么大的雨,孩子谁抱著她都不放心。她说:“还是我抱吧,雨太大了,你给我打伞。” “行!”婶子撑开伞,举到冯若戎头顶。 雨,盆泼似的,几分钟工夫,路面的雨水就没了脚脖。狂风从前面捶过来,冯若戎一个趔趄,婶子赶紧把雨伞挡在她的身前。两个人一步一步蹚水挪行。 忽然,冯若戎大叫一声,婶子拿开雨伞,发现她不见了。婶子登时嚇懵了。 “婶儿!婶儿!”冯若戎声嘶力竭地喊叫。 婶子循声找去,看到冯若戎站在旁边的水坑里,双手拼命举起裹著抱被的安平。水已经快没到她的肩膀。 这个水坑存在有一阵子了,里面一直在冒水。平时她们躲著走,今天暴雨,她们都疏忽了。 婶子扔掉雨伞,跪到坑边把安平接在手里,並迅速解开雨衣,把他塞进去。然后,一手抱著安平,一手去拉冯若戎。 平日下班时间,这条路人不少,今天却被暴雨浇得不见人影。 人在危急之下会爆发出超常的能量,她们一个拼命往上拉,一个手脚並用拼命往上爬,终於,冯若戎爬上来了。 她们顾不上好好喘口气,继续往家赶。雨伞被大风吹跑了,冯若戎脱下雨衣,给婶子遮在头上,保护著安平。 冯若戎感觉身上有一股劲儿,一股要和谁抗爭的劲儿。这股劲儿一阵一阵往外涌,鼓胀得她想要感谢这场没头没脑的暴雨了。 终於到家了。婶子把安平放到床上,把抱被打开。安平睁著一双黑黑的大眼睛,正冲她俩笑呢。 两个人顿时哭起来。这时,冯若戎才感觉到后怕,假如那个水坑再深一点,假如身边没有婶子帮忙,她和安平…… 她身上发麻,不敢继续想下去。她去柜子里找出乾净的衣服,给安平换上,自己也换了乾爽的衣服。她蹲在床边,观察著安平,生怕他有一点点问题。 婶子在厨房热饭。热好后端到屋里:“快吃饭,暖和暖和。” 冯若戎这才注意到,婶子还没换衣服,整个人从上到下全湿透了。她一把抱住婶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婶子被她弄得不好意思,推开她:“我这身上都浇透了,別把你刚换的衣服又整湿了。你这丫头,你和安平不就是婶儿的孩子吗?一个大孩儿,一个小孩儿。” 冯若戎帮婶子把乾爽的衣服拿出来:“快来换衣服吧,婶儿,今天多亏你了,你是我和安平的恩人。” 婶子在门口换衣服,说道:“这说哪去了,今天我帮了你娘俩,我积德了呀,要这么算起来,我还得谢你娘俩呢。” 冯若戎被逗笑了:“婶儿你真好,就一直在这儿吧。” 婶子一咧嘴:“那我巴不得呢。” 这时,安平哼哼了两声。冯若戎惊喜道:“婶儿,他听懂了!” 婶子乐得一拍巴掌:“我和这孩子还真有缘哪。” 转眼天就冷了。冯若戎不喜欢冬天,也不討厌,但述欣去世后,她怕极了冬天。他们是在冬天相识的,他是在冬天走的。 他在的时候,她盼著冬天快一点过去,他们可以在垂满杨柳的河边约会,可以看露天电影,可以散步到很晚。他走了后,她恨不得冬天一夜过去,冬天里那无穷无尽的想念太折磨人了。 她几次想把包著述欣上衣的被子打开,去摸一摸,闻一闻,又怕气味消散,再也闻不到他的味道。 好在家里有婶子,厂里有陆大姐。这两个善良的人给她一下一下擦拭內心的伤口,虽然伤口无法癒合,但疼痛总归是减轻了。 陆大姐提前从厂工会回来了,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厂工会要组织男女青年搞活动,由於陆大姐这个“介绍人”的知名度太高,工会几名同志向工会主席推荐她来帮忙。陆大姐因为冯若戎的事婉拒了工会的邀请。工会便找了车间赵主任,她这才不得不去。 在工会帮忙期间,天天有人找她介绍对象,一开始她一概託词拒绝,但架不住有人三番五次来求,她碍不过面子,只好答应。 她战战兢兢、提心弔胆,成一对儿闹心一回,生怕以后出点啥事,那她还活不活了?冯若戎的事已经够让她煎熬的了。於是不久后,她藉故逃了。 回来后,她有时间就去车间楼上照看安平。她心疼这个小“梦生”,每次看见他,都在心里为他祝福,祝愿他平安健康长大。 ………… 想念的日子难熬,但熬著熬著也就过去了。 春天来了。 夏天来了。 安平一周岁了,可以上託儿所了。託儿所在厂幼儿园里,离家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冯若戎不需要婶子每天到厂门口接送他们了。 厂子上班早,婶子想要每天早上送安平去託儿所,冯若戎就可以多睡会儿,但冯若戎哪里捨得抱著可爱的儿子去託儿所的幸福。 她的胳膊比以前粗壮了,她给婶子展示,婶子给她竖起大拇指。她整个人却变得苗条了,婶子说她变漂亮了,可她觉得自己老了,看著像姐姐的姐姐。 在冯明山和冯若芳看来,那不是老了,是成熟了,或者是沧桑了。经歷了重大生活变故,失去了最亲爱的人,怎么能没有变化,不被刻上生活的烙印呢? 第十三章 嫂子要探探情况 日子平静地过著。安平两岁多了,越发地討人喜爱,那漂亮的小脸蛋也越发地像劳述欣。 冯若戎对丈夫的思念似乎淡了一些,撕心裂肺的感觉偶尔才有。 门上的合页鬆了,她翻出螺丝刀,哦,这是述欣用过的;看见婶子端上一碗菜,哦,这是述欣最喜欢的一只碗;去光明照相馆取安平的照片,哦,述欣的照片曾经摆在这个橱窗里;收拾柜子,看见那床被子,哦,里面是述欣的衣服。 她像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一样,平静了。 冯若芳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她和刘川似乎都不著急,不去医院看医生,也没吃什么偏方。 冯明山作为大哥却有些急了,他知道孩子对於女人和家庭的重要性,但身为男性,他不方便直接询问,於是,他把冯若芳两口子请到家里吃饭,藉机让俞凤飞探探情况。 礼拜天的下午,冯若芳和刘川来到冯明山家。冯明山和俞凤飞在厨房忙著;晓圆从里屋出来打了招呼,又回屋去了;东成出去了,半大小子白天在家糗著才奇怪呢。 俞凤飞做了四个菜,冯明山拿出大半瓶白酒,给刘川和自己各斟了一盅。 俞凤飞撴了撴手里的酒盅:“咋地,就差我一个呀。” 冯明山看著她的酒盅,说:“从哪儿变出来的?我就拿了两个呀。” 俞凤飞歪头看他,不吱声。 刘川拿过酒瓶给俞凤飞倒酒:“嫂子,我给你斟上。” 冯若芳不满:“老刘,我哥不让我嫂子喝酒了,我记得我和你说过了吧。” 刘川誒呦一声:“这脑子臭的,我给忘了。嘿,就喝这么一小盅,不要紧,但你不能喝啊。” 冯若芳脸一红,不说话了。 俞凤飞冲刘川笑笑,拿起酒盅,说:“你哥吧,就小题大做,”她又转头看冯若芳,“就怕我身体有啥事儿,不能给他做饭了,其实啥事儿没有,就是那段时间睡不好觉,心口有点不舒服,早就好了。” 冯明山嘶地一声:“晓圆在这儿呢,你咋说话呢,好像我欺压你似的,一点不注意影响。” 晓圆的目光在四个菜上转动:“你们啥时候说完呀?啥时候能吃啊?” 冯若芳催他们:“先喝一口来,再吃口菜,你们不动筷,晓圆也不敢吃,孩儿都馋了。” 冯明山赶紧抿了一口酒,夹了一口菜:“来来来,都吃都吃。” 冯若芳挨著晓圆,给她夹了一块肉放到小碗里:“吃吧,爱吃啥自己夹。” 晓圆把肉放到嘴里嚼著:“妈,太好吃了,明天再做一顿唄。” “下礼拜吧。”俞凤飞瞥了瞥晓圆。 冯若芳讚赏的目光看向俞凤飞:“嫂子,孩子你养得真好,懂事儿,有规矩,有的人家大人没上桌呢,孩子都快吃完了。” “那在咱家是不可能的,这么点儿规矩都没有,那还成何体统?” “所以说嫂子你厉害呢。” 俞凤飞被小姑子“恭维”得舒坦,又给自己斟了一盅。第二盅酒下肚,她站起来,和晓圆换了位置,坐到冯若芳身边。 她把头凑近冯若芳:“芳儿,咋还没动静呢?你和刘川到底咋想的呀?还想要不啊?” 冯若芳皱起眉头:“能不想要吗?我吧,有时想想,有没有孩子……都行,但老刘特別想要,我老公公老婆婆还等著他传宗接代呢。” “他弟弟不是有儿子吗?” 冯若芳耸耸肩,说:“就一个儿子,我老公公老婆婆觉得不够用,怎么也得仨瓜四个枣的。” “去医院瞧瞧啊,再淘弄点偏方,吃吃看唄,就这么挺著也不行啊。” “去过了,没跟你们说,啥毛病没有,偏方也吃了,没用。” “那咋办呢?” “听人说,领养一个,也许能引来一个。” 俞凤飞神秘地说:“倒是听说过这种事,有人领养了一个孩子后,来年就怀孕了。” “你看,真有这样的,老刘也想试试。” “也是个办法,不管怎么说,不能就这么耗著。” “可说呢。” 两个人这边嘮得热乎,那边冯明山和刘川已经各喝了七八盅,酒只剩下小半瓶。两个男人不知道聊的什么,红著脸兴奋著,头抵头,笑得有些偷偷摸摸。 冯明山忽然想起了什么,直起身,对俞凤飞说:“东成怎么还没回来?” 俞凤飞被他打断聊天,有点不耐烦:“我哪儿知道啊,天天跑出去参加……那个,儿子得你当爹的多操心吧?” “东成也去了?”刘川问。 “能不去吗?现在这个形势,尤其是小子。孩子说大就大了,去年还看热闹呢。”冯明山说。 晓圆吃得饱饱的,在看小人书。她最喜欢看小人书,也喜欢画画,看完小人书后,还要照著里面的图画临摹,能临个八九不离十。 听到大人聊起哥哥,她插嘴道:“我也想去。” 冯若芳佯装生气:“你个小学生凑什么热闹。” 晓圆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继续看小人书。 大家正说著,东成回来了。他穿著一身略显肥大的绿军装,脚上是一双黄胶鞋。 绿军装是劳述欣退伍时部队送的,他一次没穿过。他和冯若戎结婚时,冯明山夫妻包了个大红包,作为回礼之一,他把崭新的军装送给了梦想成为军人的东成。 这是很稀罕的东西,也是男孩子梦寐以求的。现在,只要东成穿著这身货真价实的军装出去,就有男生围著他转。 看到冯若芳和刘川,东成礼貌地打招呼:“大姑、大姑夫来了。” 冯若芳和刘川笑著点头。俞凤飞起身走到东成的身边:“咋整的,这身上,灰土暴尘的。” 东成没吱声。冯明山带著父亲的威严说:“你妈问你话呢。” 东成小声地嘟囔:“不想说行吗?” 冯明山虽脾气温和,內心则坚韧、有原则,扛得起事。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副科长,必有过人之处。东成服他,也惧他。 冯明山眼睛一立楞,东成立即垂下头:“就是……那什么,你都知道还问。” 大家面面相覷,冯明山欲言又止。片刻,他说:“换身衣服吃饭吧,慢著点儿,別把灰抖搂到菜里。” 东成得令,去换衣服。俞凤飞从靠墙的桌子上端来一个盘子,里面是事先给东成留出来的几样菜。 冯明山板著面孔说:“以后不能这样,到点儿不回家吃饭,就得吃剩的,还单独留出来,惯的。” 俞凤飞瞪了他一眼,给儿子盛饭去了。 冯若芳小声地揶揄哥哥:“等咱们走了,看你怎么哄嫂子。” 冯明山嘴硬,说:“我干嘛哄她?” 冯若芳嘿嘿笑:“那谁知道呢。” 冯若芳和刘川走后,冯明山给俞凤飞赔不是,说老爷们儿嘛,在自己妹妹面前得硬气点儿,哥哥在嫂子面前低三下四,妹妹心里能好受啊? 俞凤飞生气,说你在谁面前低三下四了?我够给你面子的了,家里的事不都是我管?没有我,你能有那么多精力干工作,当上副科长? 冯明山又是一顿道歉,说自己用词不当,以后想好了再说。 俞凤飞把冯若芳和刘川要领养孩子的想法,跟冯明山说了。冯明山一开始表示反对,说领养的怕以后人家找自己爹妈去,那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还搭上了自己的感情,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那是要了小芳的命。 俞凤飞说,你是大哥,不是爹妈,爹妈都做不了长大成人的孩子的主,你一个哥哥就想做三十岁妹妹的主?想啥呢?再说了,现在也没有別的办法了呀。 冯明山思忖半天,终於认为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总比听天由命强。 第十四章 人生总有分別 冯明山不仅惦记大妹妹的生育问题,最近还在考虑小妹妹的事。他想,要不要让婶子回老家去。 婶子儼然已经成为冯若戎家里的一份子。冯若戎没有见过母亲,只见过母亲的照片。跟婶子相处久了,她居然咂摸出婶子和母亲的照片有那么一点点相像,她在婶子那里也的確感受到了母爱般的情感,婶子是真宠她呀。有时,她情不自禁想对婶子撒撒娇。 安平会说话了,一天到晚“妈妈妈妈”地叫著,冯若戎觉得自己被浸在了蜜罐里,哪儿哪儿都是齁甜的蜜。 安平对婶子格外亲,除了冯若戎和婶子,別人休想抱走他。他喊婶子“姥姥”,婶子一听到他叫“姥姥”,脸上的五官便做起了运动,笑得鼻子眼睛嘴巴都不知道往哪里搁。 婶子二十岁嫁人,二十一岁生了儿子。儿子三岁时,丈夫说要去外面谋生,至於去了哪里,她也说不清楚。丈夫来过几回信,每回寄信的地方都不一样,她记不起那些地名,也不愿去想。 婆家不待见她,丈夫杳无音信那么多年,婆家已当她是外人。丈夫兄弟六七个,兄弟生的孩子又以男孩居多,婆家传宗接代的快两打了,不缺她儿子一个。 娘家也不能回,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曾经回过娘家一阵子,娘家嫂子和弟妹的態度,让她感觉自己和儿子像要饭的。 她和儿子相依为命,她什么活都干过,男人才能干的力气活,她也干过,只要能挣钱养儿子 好日子是一天一天过,苦日子是一天一天捱。不过,那些难捱的日子也都被她捱过去了,回头看,好像也不至於苦得寻死觅活的。有时,她觉得自己是个胜利者,虽然大多数时候她还是会为自己的命运唏嘘。 儿子长大后,隨了他爹的不安分性子,非要出去谋生路。她管不了,只好隨他去了。他在外面倒是还好,寄信的地方总是同一处,但他很少回来,也不接她过去,一年寄来的钱將將巴巴够她填肚子。 渐渐地,儿子的信收不到了,钱也收不到了,她托人去打听,没有结果。她就一个人过,年纪大了,累活重活是干不了了,乾乾轻巧点的活,给自己弄几顿猪肉钱。没想到老了老了,运气来了,她到了冯若戎的家里。 冯家兄妹了解她的身世,但从来不主动和她说起,怕勾起她的伤心事。冯明山本打算等安平上小学后再让婶子回去,可现在的形势,他心里没了底。 他已隱约觉察到有人在盯著他给妹妹僱人这件事。厂里也有人私下议论冯若戎是小资產阶级,家里居然雇了人,厂里给她的抚恤金是让她享受资產阶级生活方式的吗? 冯明山找到冯若戎,和她商量这件事。她还没有意识到形势的严峻性,不以为然。 他一点一点给她分析: 婶子不但是苦出身,还受过封建思想的迫害,一个人孤苦伶仃。你呢,虽然生下来便没了娘,家庭成分也不属於剥削阶级,但你生活条件比婶子好多了,而且雇她是事实。 如果说一开始有实际困难,可以理解,那后面呢?有人质疑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何况安平上託儿所已经快两年了,在別人看来,是没有僱人的必要的。厂里一个人带孩子的不止你,別人能克服困难,你为啥不能? 现在只是个別人质疑你,你不理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一旦蔓延起来,质疑你的人多了,那就危险了。为安平想想,如果你有事,他怎么办? 冯若戎有点泄气:“我也是为了婶儿嘛,她回老家也是孤零零一个人,在我这儿和我是个伴儿,我安心,她日子也好过,我这算是帮她呀。” “人家不会这么想,人家看到的就是你雇了一个苦命人儿,伺候你和孩子,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你剥削了婶儿。” “那,真的让婶儿回去吗?”冯若戎的眼泪快要掉下来。 “只能这样了,你要是开不了口,我让你嫂子跟她说,她们是远房亲戚,好说一点。” “还是我说吧,这样婶儿能好受些。” “抓紧点儿。” 冯若戎酝酿了两天,难过了两天,决定还是儘早跟婶子讲。 她从託儿所接了安平回家,一进楼门就闻到了让人流口水的菜香味,那一定是婶子做的,整个一楼只有她做的菜才会这么香。 娘俩进了家门,婶子正等著呢。安平喊著“姥姥”,扑过去抱住她的大腿。婶子弯下身把他抱起来,使劲儿亲了一下他的脸蛋。 婶子放下他:“来,姥姥给洗洗小手,吃饭啦。” 安平从衣兜里掏出半块饼乾:“阿姨发的,我给姥姥留的。” 婶子的脸笑成一朵花:“噢,安平真好,姥姥都捨不得走了。” “姥姥你要去哪里呀?” 婶子的笑容收了收,马上又恢復:“那半儿饼乾是不是给妈妈了?” “妈妈没吃,给我吃了。” “那姥姥也不吃了,都给安平。” “不行,姥姥吃,妈妈说姥姥不吃,就一直给姥姥留著。” 婶子忽然抱住安平,说不出话来。 冯若戎进里屋把外衣脱下来掛到门后,看到饭菜已经摆到了桌子上——四个菜和一大一小两碗大米饭,而婶子的位置放著高粱米饭。她心里隱隱感觉有点不对劲儿。 看见桌上的饭,安平奶声奶气地说:“今天吃大米饭嘍!” 冯若戎往屋外走,婶子拦住她:“干啥去?” “给你盛饭。” “那不盛好了吗?” “给你盛大米饭。” “我爱吃高粱米饭,你上班怪累的,安平长身体,多给你娘俩留点细粮,我就做了这两碗。” 冯若戎明白了,自己这两天的情绪一定被婶子看了出来。婶子是个聪明人,相处了这么久,自己的心思她看得清清楚楚。 冯若戎失控,抱住婶子哭。 “婶儿,是真没办法了。” 婶子流著泪说:“婶儿知道,你们不在家时我总听戏匣子,出去买菜也听到些事儿,我都知道。” 这两年,婶子每天出去买菜,跟商店的人熟头巴脑的,她的情况人家多少了解些。最近,人家总问她在冯若戎家干些什么,每月拿多少钱,冯若戎对她好不好,吃的饭和冯若戎一样不。 她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你以后咋办呢?” “以前咋办,以后还咋办。这两年在你这儿白吃白喝,钱都攒了不少了,够花好一阵子呢。” “婶儿,你说的啥话呀,啥叫白吃白喝,你救过我和安平的命啊。” “那是应该的,就是过路的看见了也能管。” “婶儿,咱两个地方离得也不算太远,你想安平了就来看看他,你这一走,他也得闪一下。哦,还有,过年你就来我这儿过。” “行!行!快吃饭吧,安平都饿了。” 安平正蹲在地上玩铁皮发条跳蛙。他是个安静的孩子,很少哭闹。他也很聪明,记得妈妈的话,吃饭时大人没吃,小孩子不能先吃。 冯若戎把自己的大米饭和婶子的高粱米饭调换过来,婶子推让不过,只好同意。 冯若戎边吃饭边吧嗒吧嗒掉眼泪。安平好奇地问:“妈妈,你怎么哭了?” “姥姥要……” 婶子赶紧打岔:“妈妈要把大米饭给姥姥吃,姥姥不要,妈妈生气了,气哭了。” 说完,她低声对冯若戎说:“先別告诉孩子,他还不到三岁,过几天就忘了。” 安平把自己的小碗米饭推给妈妈:“妈妈你吃,吃了就不哭了。” 冯若戎哭得更凶了。 第十五章 过了一关 婶子没听冯若戎的话,买了星期五的车票。冯若戎让她礼拜天走,她和安平好去车站送送她。婶子说,如果安平看著自己离开,自己恐怕走不了了。 星期五的早上,冯若戎肿著眼睛和婶子道別。婶子面色也不好看,夜里,冯若戎听见她轻轻地翻腾身子。 临出门,婶子抱起安平,眼里的不舍让冯若戎又眼泪汪汪。婶子在安平的两颊各亲了一下,便放下他。 她的目光扫来扫去,就是不看冯若戎的眼睛:“去上班吧。” 冯若戎忍住泪:“婶儿,过年来呀。” “姥姥再见!今天我还要吃大米饭。”安平仰头望著这个疼他的姥姥。 冯若戎抱起安平,一步跨出门去,头也不回地走了。婶子把门关上,走到窗前,向外面望去。 窗外,黄突突的,天阴著,地上的落叶被卷著尘土的秋风追得到处乱跑。她感觉脸上凉颼颼的,用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手掌上儘是泪水。 晚上,冯若戎下班回家,没有婶子在门口等著她娘俩了,屋子里冷冷清清的。 安平跑进里屋,又跑出来:“姥姥呢?” “妈妈先做饭,一会儿跟你说。” “姥姥已经做好饭了。” 冯若戎激动地躥到里屋。饭菜摆在桌上,两个菜,一大一小两碗大米饭。 她伸手摸摸盘子和碗,凉的。她明白了,婶子的车票是中午的,临走前,婶子给她娘俩做了最后一顿饭。她只觉心里被什么东西拉扯得生疼,眼前模糊了起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吃饭时,安平又问起姥姥。冯若戎说吃饭时不要说话,他便乖乖地不再问。吃完饭,她一直陪著他玩,分散他的注意力。整个晚上,他没再提起姥姥。 临睡前,她把自己的被子挪到门口婶子那张床上,以后母子俩可以分床睡了。安平不答应,说还要和妈妈一个床。他把自己的小枕头拿起来抱在怀里,准备也放到那张床上。 “妈妈,有钱。”他愣愣地看著枕头下的一小叠钞票。 冯若戎正在整理床铺,头也没回,说:“妈妈是有钱啊,没钱咋养安平呀,但妈妈不上班就没钱了,所以你要听妈妈话,早上妈妈叫你,你就马上起床,不能耽误妈妈上班。” “妈妈,床上有钱。” 冯若戎回过头,看见床上的钞票,立即扑过去。她抓起钞票数了数,一共六十五块。她一屁股坐到床上,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早上,她趁婶子在厨房做饭的工夫,把五十块钱塞到了婶子的包裹里。 她本想给婶子买件衣服,买双鞋,或者买点省城的稀罕东西,但思来想去,那些东西对婶子可有可无,甚至全无意义,只有钱才是最能帮到她的。 可是,婶子把钱留下了,还多了十五块,那一定是给她的外孙安平的。 冯若戎握著钱哭了好一阵。是夜,她躺在婶子的床上,竟然感觉有一股暖流在身下奔涌。这一夜,她睡得很香。 几天后,冯若戎的麻烦来了。有人检举她,说她是资產阶级娇小姐作风,僱人伺候,欺压穷苦劳动人民。冯若戎嚇得要立即去找哥哥。 陆大姐极为镇定:“不用怕,你情况跟別人不一样,我去跟他辩论去,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辩不死他!哼哼。不过还真要说,你哥真有远见,幸亏把你婶子送走了,不然这关也不好过。” 冯若戎不知用什么言语表达感激:“陆姐,哎呀,哎呀,我得咋谢你呀!” “谢什么谢,都是革命同志,你也是劳动人民,靠自己双手养活自己、养活孩子,上班不迟到不早退,工作努力,咋就资產阶级作风了?简直胡说八道。有人隔三差五饭盒里不是鱼就是肉,一年好几身儿新衣服,他咋不说?这就是看你孤儿寡母好欺负。” 陆大姐还告诉她,车间的同志们都很团结,个別人挑事翻不起大浪。 最终,冯若戎的事不了了之。同志们都替她说话,挑事的怕被孤立、被针对,不敢再兴风作浪。 冯若戎的这一关算过去了,冯明山的那一关有些麻烦。他不止被人揭发帮助並纵容妹妹过小资產阶级生活,还有其他诸多问题。 不过,这些不是让他最头疼的,洪流巨浪之下,个人无法左右自己的命运,他想得开;再者,他身世清白,编排他的那些黑材料,都站不住脚,没啥可怕的。 最让他头疼的是东成。经过一段时间和一些事情的“洗礼”,东成不服他,也不惧他了。 他批评东成成天不著家,不学无术。东成反驳,你文化水平很高吗?你天天在家做饭刷碗洗衣服吗?你不还是当上了副科长。 他让东成晚上早点回家,不要让妈妈提心弔胆。东成说,你是觉得咱们社会主义国家到处有危险,不够安全吗? 他提醒东成不要穿著绿军装招摇,享受被吹捧的虚荣,思想有问题。东成说,这是军装给我带来的光荣,他们崇拜军装难道不对吗?谁思想有问题? 他斥责东成蛮横无理,忘了长幼尊卑。东成嘲笑他,还来封建社会那老一套呢,全是封建思想残余。凭啥过年要给你们磕头?凭啥我和妹妹要等你们大人先吃我们才能吃?凭啥我们自己的想法跟你们不对路就要挨批评、挨揍?新社会讲人人平等,在这个家里,我和妹妹跟你们平等过吗? 冯明山气得脸发青:“要讲平等,你先自食其力去,不要花我和你妈的钱。” 东成哼了一声:“你的钱谁给你的?国家给的,我不是花你的钱,是花国家的钱,你不要洋洋得意。” 东成摔门而出,冯明山瘫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他和俞凤飞开始想辙。俞凤飞宠东成,但也不是无原则的。除了儿女的吃喝拉撒,在教育这件事上,她基本能和冯明山达成一致。 他俩商议的结果是,送他去参军,让他接受大熔炉的锤炼。 第十六章 在动物园聚会 冯若芳领养了一个女孩。冯若戎惊讶姐姐和姐夫办事的速度,后来才知道,他们早就在准备,如果不是那次聚会,他们会等领养后才给自己和哥哥一个惊喜。 冯若戎买了两件小毛衫,又弄了一些鸡蛋,带安平去看望姐姐和领养的孩子。 冯若芳看见鸡蛋,扑哧笑了:“还真当我要坐月子啊。已经三个多月了,一开始找的人家变卦了,要不还轮不到我呢。” “照顾小孩儿很累的,也得补补。姐夫呢?” “回老家了,找我老婆婆商量能不能过来帮帮忙。” “那不是应该来帮忙的吗?” “不是亲生的,也不是儿子,谁知道愿不愿意来呢。” “他们那么喜欢儿子,你们咋没领养个男孩呢?” “不是没碰上嘛,这事儿得碰,也讲缘分的,我其实喜欢女儿,大了也能跟我嘮嘮嗑啥的,儿子大了谁理你呀,娶了媳妇更是忘了娘。行了不说了,先看孩子吧。” 冯若芳走到床边,笨手笨脚地抱起襁褓中的女孩:“好看不?” 女孩刚吃过奶,安安静静的,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惹人怜爱。 冯若戎不禁想,这么招人稀罕的孩子,咋忍心送人啊? 冯若芳似乎看出了妹妹的心思,说:“私生女,孩子爸妈才二十岁,说是孩子爸家里有点身份,孩子不可能留下的。” 冯若戎不由得替女孩难过起来,安平没了爸爸,还有她这个亲妈养育他、疼爱他,而这个女孩还在襁褓中,便永远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分离了。 “我也要看。”安平跳著脚说。 “哎呦,把咱们小安平给忘了,这就让你看妹妹哦。”冯若芳说著,把女孩放到床上。 安平站在床边,好奇地盯著女孩,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孩的小脸蛋,然后兴奋地回头看妈妈。冯若戎眯起眼睛,笑著回应他。 冯若芳忽然紧张起来:“小戎,安平懂点事儿了吧,他会不会知道咋回事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姐你放心吧,他才三岁,能知道啥呀,男孩本来就懂事晚。” “噢,那我就放心了。” 从姐姐家回来的路上,冯若戎想起了安平刚出生时的样子,继而想到了婶子。婶子走了有两个多月了,安平越来越少提起她。 “安平,还记得姥姥吗?” “哪个姥姥?” “咱家的姥姥呀。” “咱家的姥姥走了,不回来了。” “谁跟你说姥姥不回来了?” “我自己想的,我都老长时间没看见姥姥了。” “那你还记得姥姥的事吗?” “记得,姥姥天天给我做饭吃,给我买糖,还亲我。” 安平乾净漂亮的小脸蛋被红色的毛线帽围了一圈,看起来像一个可爱的小西红柿。冯若戎被他的纯真安慰到,但愿他能够永远记得救过他命的姥姥。 ………… 时间是个神奇的东西,你与它同行时,它会像橡皮筋一样拉得很长;而当你走过后再回头,它会变成一只弹弓,把那些过往和回忆射出去很远。 安平五周岁生日那天,冯若戎做早饭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这是她打小就知道的“传统”,吃完了鸡蛋,这一年就嘰里咕嚕滚过去,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孩子的生日,母亲的苦日。她在厨房一边忙活一边回望过去,感觉像梦一样。过去又长又短,又快又慢,又远又近,时间线也是乱的,一会儿这一段闪过来,一会儿那一段闪过去。 饭做好了,她去叫醒安平。看著他熟睡的小模样,她又感觉到生活的真实。 她在他的小脸蛋上轻轻亲了一下,他突然睁开眼,得意地笑著:“妈妈上当啦!” 这个小傢伙,原来早就醒了。她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著咯咯笑,並用手指触了触他脖子上的“痒痒肉”。他下巴一缩,笑著滚到床的另一侧。 她拽他过来,抱住他:“今天安平五岁啦,快长大了。” 他在她的脸上亲了一口:“那今天能吃肉吗?” “当然可以啊,妈妈下班后就去买肉,给安平燉豆角吃。” “好啊好啊,豆角里的豆豆最好吃了。” 她望著怀里的安平,满脑子也找不到那个“苦”字,不知它躲去了哪里。 明天就是礼拜天了,冯若芳张罗大家带孩子去动物园。冯若戎明白,姐姐又要“显摆”她那个漂亮的闺女了。 冯若芳领养的女孩叫刘珠珠,已经两岁了。也许是缘分吧,珠珠和冯若芳有几分神似,虽然五官不大像,但神態气质还真有点像母女。都说谁养像谁,还好像冯若芳,而不是像刘川。 冯若芳和刘川对珠珠极尽疼爱,视如己出。虽说珠珠还没有给他们“引”来一子半女,但他们想,一辈子只有这一个闺女也未尝不可。 礼拜天,冯家兄妹带著全家人在动物园狮虎山处集合。这是孩子们最喜欢的景点。 俞凤飞给晓圆、安平、珠珠各买了一根冰果,三个身高阶梯排列的孩子甜嘴巴舌地嗦嘍起冰果来。 大人们趁机聊天。两个男人一堆儿,三个女人一堆儿。男人永远不想听女人的嘰嘰喳喳,女人永远嫌弃男人的不解家事。 冯明山从兜里掏出一包香菸,撕下封边,敲了两下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刘川,再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刘川的火柴已经准备好,他嚓地一声点燃一根,先给冯明山把烟点上,余火再给自己点上。两个人抽著烟说说笑笑,眼睛始终不往长条椅上的三个女人那里瞅一下。 俞凤飞倒是往站著的两个男人那里瞟了几眼,男人聊天时的表情永远那么意味深长、不可捉摸。她看不太懂,还是跟两个小姑子说说话吧。 “我跟你们说,珠珠这丫头老聪明了,有次问我是怎么把她生出来的。”冯若芳一脸骄傲,好像得了一块珍贵的宝石。 冯若戎吃惊:“她才两岁多,咋问出这种问题来?” “聪明唄,这还用说?” “安平两岁多时可问不出。” “女孩明白事儿早啊。” “那也太早了吧,不会有人跟她说什么了吧?嫂子你说是不?” 俞凤飞迟疑了一下,虽然她和两个小姑子关係很好,但毕竟不是自己的亲妹妹,说话还是要有点深沉。 “这种事街坊邻居都有默契的,谁能嘴欠对孩子说呀,那得多招骂呀,不过啥人都有,也备不住。” “姐你听,嫂子也这么说,你可得小心点儿。” 冯若芳慌了:“真要有人跟她说了什么,那该怎么办呢?” “姐,你是演员,这还用问吗?演戏呀,要不还能咋办?” “这戏我也没演过呀,不知道咋演啊。” 俞凤飞听著可乐,插话道:“你拜小戎为师,让她教你。” “我管她叫小姑奶奶都行。” “姐,其实最简单的回答就是,大马路捡来的。” 俞凤飞绷不住,哈哈笑起来:“你这叫啥主意呀。” “嫂子,我没开玩笑,我姐没生过,我怕她演得不像,不如就说大马路捡来的,很多人都跟孩子这么说呢,珠珠要是去问託儿所小朋友,估计他们爸妈也都是这样回答的。” 冯若芳脸色一沉:“唉,这个我会说,不忍心啊,她本来就算是捡来的,我真说不出口。” “那我教你怎么说。你得演得像点儿,以后不管珠珠怎么问,你都要毫不犹豫地回答,你对她那么好,你说她信你还是信別人?” “嗯,你说得对。” 这时,孩子们吃完了冰果,吵著要去看狮子和老虎。冯若芳连忙抱起珠珠,去交到刘川手里。 俞凤飞望著冯若芳的背影笑出声,跟冯若戎说:“你这个姐呀,有时看著还没你成熟。” 晓圆和安平在前面小跑,刘川抱著珠珠跟著,剩下的人在后面边走边聊。 冯若戎问哥哥:“东成在部队挺好的吧?” 冯明山回答:“挺好,大熔炉就是锻炼人。一个月给家里写一封信,挺客气的,也挺关心我和他妈,还有他妹妹。” “本来就是懂事的孩子嘛。” 俞凤飞从冯明山身前探过头去:“你哥现在可牛了,总说东成现在这样是他的功劳。” “不是吗?要是还在家混著,指不定啥样呢。”冯明山说。 “是,是你的功劳,这样可以了吧?” 哥哥和嫂子的恩爱,让冯若戎著实羡慕。这几年,总有人给她说媒,都被她拒绝了。陆大姐也委婉地问起过,但她心有余悸,並且发誓不再给任何人介绍对象,也就不好深说。 冯若戎拒绝再婚,倒也不是因为对述欣的念念不忘,她是没有那份心思,自己和安平过得挺好的,至少没发现有什么不好,何必再走入一段未来不可知的婚姻呢。 她不是娇小姐,她一个人带孩子是苦了点,但是安平带给她的快乐和安慰,足以抵消那些苦啊酸的,她不需要再多了。 第十七章 主动交往的尷尬 隔壁的王大娘要搬走了,冯若戎心中不舍。她是“万事不求人”的性格,不是紧要的事,轻易不会找人帮忙。 邻居多年,她和王大娘家来往不多,但彼此客客气气,家里做点啥好吃的,都会送过去让对方尝一尝。每天下班回来经过王大娘家,她心里就觉得踏实,现在王大娘要走了,她莫名地有种不安全感。 王大娘的儿子是厂里的技术员,去了西南支援三线建设。刚去的时候,住在山洞里,无法接亲属过去。现在,厂区和宿舍都建好了,王大娘和儿媳、孙子们也要去那边会合了。 冯若戎去和王大娘全家道別,哭得稀里哗啦,她们心里都明白,这一分別,山高路长,就再也见不到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王大娘全家就被厂里的车接走。早上,冯若戎一出门,便望向王大娘家,心里空落落的。 过了几天,冯若戎下班回来,发现王大娘家的门虚掩著,里面还有人在说话。这么快就搬来人了,她心说。 她和安平刚吃过晚饭,就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站著两个陌生男女。 男的看著比冯若戎年纪大一些,个子挺高,面容清秀;女的应该比男的年轻几岁,笑容友善,但给人一种不自然的感觉。冯若戎猜测,他俩一定是隔壁新来的邻居。 果然,女的介绍说,这间宿舍是厂里新分给他们的,自己在十一车间,叫汪琴;丈夫在厂后勤处,叫宋文胜,以后就是邻居了,大家互相照应。她还送给安平三块大白兔奶糖,说吃完了再管阿姨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男的一直没说话,面带笑容,安静地听妻子自我介绍,目光温和地在冯若戎和安平的脸上移过来移过去。 冯若戎觉得两个人还不错,看著不隔路,以后相处也容易。有了新邻居,年龄又和自己相仿,她的心里踏实了不少。 新邻居搬来有些时日了,两家还没有过实质性的交往,只是上下班碰见点点头,打声招呼。冯若戎想,自己算是这个宿舍的老人儿了,人家还给了安平几块大白兔奶糖,自己应该主动一点。 礼拜天晚上,她用黄磨燉了一只鸡,盛了一碗黄磨鸡肉汤送到新邻居家。 宋文胜开的门。他脸色阴沉,和初次见面那天判若两人。冯若戎一惊,感觉自己主动交往显得冒失了。 见是冯若戎,宋文胜的神情一下子变回到初见面时。他转头朝屋里喊:“隔壁小冯来了!” 他看见冯若戎手里的碗:“这是?” 冯若戎有点尷尬,觉得自己多此一举。这位新邻居看起来没有和邻里互送食物的大眾习惯。 “我燉了只鸡,我和孩子吃不了,给你们送一碗鸡肉汤。” 汪琴从屋里走过来,神情似乎不太愉快,强装笑容:“谢谢你呀,冯姐。”她伸手接过碗,“进来坐坐吧,冯姐。” “今天不了,下次吧,孩子等著我陪他玩呢。” “冯姐,要不你拿回去留著给孩子吃吧,这鸡一年也吃不上几回,让孩子多吃点儿。” “一锅呢,吃不了,留著也坏了。” “那谢谢冯姐了,我一会儿把碗给你送过去。” “不急不急。” 碗是第二天晚上汪琴送过来的。冯若戎因为前一天的事情,没敢开口留她坐一坐。汪琴藉口看看安平,进屋和冯若戎聊起来。 汪琴说,她和丈夫都不是本地人,结婚不到一年,之前两个人都住单身宿舍,这刚排上號分到了这里。 她问冯若戎是不是一结婚就分到这儿了?冯若戎有点反感,这人打听得还挺清楚,还攀比上了,述欣都没了这些年了,她说这个属实很不礼貌。 但碍於面子,冯若戎还是回答了。她说,丈夫是退伍军人,在宿舍分配上有加分,同等条件还优先。 汪琴嘴一撇,说別看咱家那位在后勤处,啥用不顶,分个宿舍都抢不上槽,结婚快一年了才分上,想怀个孩子都没啥机会。 冯若戎没想到她说话这么奔放,听得脸都红了。汪琴见状,好奇地看著冯若戎,说你儿子都这么大了,怎么还跟个大姑娘似的呀? 冯若戎努力克制,才没有让不快掛上脸。汪琴也意识到自己的话不太妥当,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离开了。 送她出门后,怒气涌到冯若戎的脸上。她討厌这种爱打听、说话没深沉的人,別人家有点啥事都能被她们传遍“十里八村”,以后跟他们说话办事得加小心了。 汪琴又给过安平一次大白兔奶糖,说孩子都稀罕这个,他们家老宋在后勤处,这玩意儿好弄。这回,冯若戎没回礼,怕又惹得自己不愉快。 可能是刚有自己的小家,有些东西备得不齐全的缘故,宋文胜向冯若戎借过几次修理工具。一次是扳子,给暖气管子排气;一次是螺丝刀,修理门锁;一次是锤子,往墙上钉钉子。 这些工具都是述欣在婚前就准备好的,他心细,什么事情都想在前头,不会到眼巴前了抓瞎。 一借一还打了六次交道,冯若戎对他们的陌生感少了。由於每次借工具汪琴都没有出面,她对汪琴的反感也少了,甚至有些愧疚自己当初的態度,可能让汪琴不敢跟她交往。 正当冯若戎寻思要与他们友好相处时,一场大雪及时剎住了她的想法,她觉得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雪从天黑就开始下,一直下到第二天凌晨。冯若戎住在一楼,早上醒来,掀开窗帘往外瞧,嗬,大半个窗户都被雪封上了,今天安平可有得玩了。 一切收拾妥当,她带著安平出门。来到楼门口,看到宋文胜站在这里。 她主动打招呼:“你也才走啊。安平,问叔叔好。” “叔叔好!” 宋文胜微微笑:“这孩子真招人稀罕。” 冯若戎和他边走边聊。 “汪琴呢?” “感冒了,身上懒,这大雪天儿的,路也不好走,今天就在家歇著了,我一会儿到厂里给她请假。” “没啥事儿吧?” “没有,就是普通感冒,头有点疼,吃了扑热息痛了。” “那就……。” “好”字还没说出口,冯若戎脚底一滑,身体往后仰去。宋文胜手疾眼快,伸出手扶住她的后腰,冯若戎近乎半躺在他的手臂中。 她嚇得心惊肉跳,这要是摔坏了,安平谁来照顾啊?她直起身,正要感谢宋文胜,他的另一只手扶上了她的腰窝。 他的动作很轻,似有若无,但即使隔著厚厚的棉衣,冯若戎也能感觉到,她甚至还听到他的呼吸稍稍重了。 她警觉地躲开,装作若无其事地道谢:“多亏你了,要不就摔倒了。” “邻居住著,不用客气。这路太难走了,要不我跟你去送孩子?” 冯若戎连忙拒绝:“那怎么行,年年都有这么大的雪,不算啥,早习惯了。你快去上班吧,还得给小汪请假呢,时间挺紧的,別迟到了。” 她牵起安平的手:“跟叔叔再见。” 安平仰起头:“叔叔再见!” “哎,再见!” 冯若戎没有回头,但她知道宋文胜在后面看著她。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他走了。 早上发生的事,冯若戎一整天都在琢磨,她还说不好宋文胜对她是否有什么目的,最好是自己多想了。陆大姐看出她的心思,询问了几句。她把话岔开,事情没有定论之前,还是谨慎为好。 下班回家,快到宿舍楼时,她又碰到了宋文胜。她不太相信这是巧合,但到底是什么,她还要继续观察;她敢篤定的是,在厂宿舍楼,他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临睡前,她头一次检查了两次门锁。 第十八章 被轻薄的愤怒 冯明山来给冯若戎送年货,又一年春节快到了。 这段时间,冯若戎还是时不时在上下班时间碰到宋文胜,但多数时候他和汪琴在一块儿,没再表现出什么让她生疑的异常言行。所以,当冯明山问起她的生活时,她回答“一切正常”。 这两年,冯明山挺住了风风雨雨,仍然在其位,干其活,那些人给他整的黑材料,经过调查,都是子虚乌有。 他给妹妹和外甥弄了些鸡蛋、猪肉和两只鸡,还有逢年过节才捨得吃的细菜。 虽说在供销社,弄点吃的喝的比別人方便些,但他可不敢胡来。他是冯家的主心骨,有老婆孩子,还有两个妹妹,长兄如父,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全都要受影响。即使是为了他们,他也得谨慎从事。 他只是物资方面的信息多些,比如这里有鸡蛋想卖,那里有猪肉或者山货要出手,他需要的话就去买些,仅此而已。有时为了给冯若戎娘俩弄点好吃的,还要搭上自己的工资。这些事俞凤飞都知道,同为女人,她同情冯若戎,丈夫对妹妹的照顾她没说过半个“不”字。 冯明山像往年一样,邀请冯若戎去他家过年夜,冯若戎也像往年一样拒绝了他的好意。她不愿意打扰他们,虽然他们不认为这是打扰。 执意要自己过年夜,还有另外的原因,她要和安平陪著述欣。这是述欣的家,有述欣穿过的衣服、用过的物件,过年了,总要有人陪陪他的。 每顿年夜饭的桌子上,都有述欣的一副碗筷。今年的这顿,述欣的碗筷是安平摆上的。 “这是爸爸的。”安平把碗筷摆好后说,“妈妈,爸爸还会回来吗?我还没见过爸爸呢。” 他五岁多了,越来越明白事儿,也许明年他就懂得,爸爸回不来了。冯若戎想说,爸爸会回来的。可不知怎么的,就是说不出口。她便装作没听见,不做声。 安平自言自语:“天上的电工只有爸爸一个人吗?为啥过年了爸爸也不回来?从来没回来过。” 从安平懂事起,冯若戎就跟他说,爸爸是个很厉害的电工,天上也有电的,天上的闪电就是在发电呢,只有厉害的电工才能去天上干活。 安平一看见闪电就激动地叫:爸爸在天上干活呢! 冯若戎端上最后一道菜——烀肘子。 “烀肘子,烀肘子,我最爱吃了。”安平兴奋得直蹦高。 “爸爸也最爱吃,你替爸爸多吃点儿。” “好啊好啊,妈妈,现在能开饭不?” “这就开饭!” 冯若戎夹了一块肘子肉放进嘴里,安平隨即也夹了一大块,脑袋左右晃著,美美地吃起来。 冯若戎盯著述欣的碗筷,笑了。她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最难熬的日子她熬过去了,她没死,也没塌架子;她坚持生下了他的骨肉,还养得这么好,她对得起他。 吃过年夜饭,冯若戎带安平去外面放鞭炮。外面人不多,宿舍里大多不是本地人,过年都回老家去了,隔壁的宋文胜和汪琴也回去了。 冯若戎放了两个“一百响”,安平在噼噼啪啪中拍手蹦跳。 “妈妈,该放二踢脚了。” 冯若戎把两个二踢脚摆在地上,说:“你离远一点哦。” 安平往后退了几步,冯若戎点燃火柴,嫻熟地把火苗触到两个二踢脚的引信上,然后快速退到安平身边。 咚咚——嗖嗖——啪啪! 两个二踢脚几乎同时炸响。安平拍著手蹦啊跳啊叫啊,好不热闹。 冯若戎望向天空,在心中呢喃:“你看见了吗?我们过得挺好的。” 大年初三,冯若戎带著安平刚要出门去哥哥家,敲门声响了。冯若戎去开门,是宋文胜。她立刻警觉起来,让安平先回里屋等著。 “过年好!”宋文胜先问候。 “哦,过年好!你们提前回来了?” “老家也没什么事,提前回来收拾收拾,大后天就上班了。” “汪琴呢?”冯若戎觉得,拜年不是要两口子一起吗?怎么就一个人来? “噢,她回娘家了,初五才回来。” 冯若戎奇怪,夫妻俩为啥不一起行动,却要各回各的老家?但她没问宋文胜,人家的事,跟自己无关,自己不要多事,显得多关心他们似的。 宋文胜手里拿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往冯若戎手里递:“这是我从老家带回来的粘豆包,给你和安平的,之前借工具总麻烦你。” 冯若戎本能地拒绝:“我胃不好,不能吃这个。” “那给安平吃吧。” “安平也不爱吃。” 宋文胜突然抓住冯若戎的手,把布袋子塞到她手里,眼神些许热烈、些许轻佻地说:“拿著,不爱吃就扔了。” 冯若戎一阵噁心,用力抽出手,把手里的布袋子丟到门外地上:“干吗呀?放尊重点儿!” 宋文胜慢慢把布袋子捡起来,脸稍稍变了形。他吁口气:“別生气,我没有別的意思,你不要就算了嘛。” 砰!冯若戎重重关上门。她气哼哼地呆站著,后悔没抽他一耳光。她抓起肥皂,把手仔仔细细洗了两遍。 在去哥哥家的路上,她反反覆覆回想每一次和宋文胜接触的过程,確定自己对他没有过任何曖昧不清或者过於热情的言行。 她又寻思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大,也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误会那个傢伙了?可是,她的脑子里一出现他的那个眼神,她又忍不住噁心。她对自己说,要相信自己的感觉。 她在心里骂道:流氓! 在哥哥家吃饭时,她有点心不在焉。冯明山和俞凤飞都发现了她情绪不对头,担心地询问。她搪塞了过去。大过年的,她不想给他们添堵,晦气。 临走时,冯明山给安平拿了些鞭炮。他看了看冯若戎,对安平说:“回家跟妈妈一起放,把坏事都崩走。” “好啊,我就爱放小鞭儿。” 大年初五晚上,冯若戎带著安平出去放鞭炮。刚出家门,就听见隔壁门里有吵吵声。 “提前回来就是给人家送粘豆包的吧……以前过年回来怎么都是空手的呀……你以为你是谁呀,不就是在后勤处有点小破权、占点小便宜吗?说,是不是看上那个小寡妇了?啪……” 屋里安静了。 冯若戎脑袋嗡地一下,差点晕倒。她头一回听到有人这么轻薄地说自己,她真想一脚踹门进去,狠狠揍汪琴一顿。 她忍住了,人家没指名道姓,她不能主动站出来认,何况她还是在门外“偷听”到的。 她转身打开家门,把家里所有的鞭炮都拿了出来。 安平高兴地叫:“哇,都放了吗?” 她乾脆地说:“对,都放了,把坏事都崩走,全崩走!” 第十九章 死活也要拼了 冯若戎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被宋文胜骚扰的事情告诉哥哥,她不想给还在如履薄冰的哥哥添麻烦。 她相信自己能处理好这件事情,在厂子的宿舍里,他宋文胜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太造次。 一个人带儿子生活了这么久,她早已不是那个要靠谁撑腰的弱女子,他宋文胜敢动她,她就敢回击,更要到厂里去举报他作风败坏耍流氓。 她才不怕別人说閒话,她走得正、行得直,问心无愧,谁怕谁心里有鬼,她心里没鬼。 她没有故意躲著他们,越躲闪,他们可能越猜疑她的態度。每次不巧碰到,她都一脸正气地打个招呼。除此之外,她和他们没有了任何交往。 汪琴和宋文胜吵架多了起来,有时冯若戎路过他们家门口,就能听见吵吵声,偶尔隔著墙壁被他们摔东西的声音嚇一跳。 冯若戎鄙视他们这种不顾影响的行为,都是一个厂子的同志,也不怕传到厂里。 一天晚上,冯若戎和安平已经睡下,忽然,砰的一声,惊醒了他们。安平翻下床,跑到妈妈的床上,缩进妈妈的怀里。 “別怕,妈妈在呢。”冯若戎安慰道,並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隔壁在大半夜吵起来,还是第一次,这是完全不要脸面了。 吵架声持续了几分钟,又是砰的一声。冯若戎听出那是摔门声,有人跑出去了。等了一会儿,隔壁不再有声音传来,她低头看安平,他已经在她怀里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上班,陆大姐就神神秘秘地向她打听。 “小戎,你是在八宿舍不?” “是啊,怎么了?” “看我这记性,忘了你是哪个宿舍了。我跟你说,昨天晚上八宿舍有人跳河了。” “啊?谁呀?为啥跳河呀?死了吗?” “十一车间的,叫汪琴,没死,有人下夜班路过,把她救上来了。你说巧不巧,救人的是十车间的,认识她。她丈夫是后勤处的,叫宋……宋文胜,农村老家不但有老婆,还有两个孩子呢。” “啊?”冯若戎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上。这,这,这太难以置信了。 “你认识他们不?” 冯若戎缓了好一阵神,说:“他们就在我隔壁,昨天大半夜的哐哐吵架,我和安平都被吵醒了。” “他们为啥吵架?” “我哪儿知道啊,誒?你不是说,因为男的农村老家有老婆孩子吗?” 冯若戎心说,怪不得两个人过年各回各的老家,不在一块儿呢。 “不是因为这个,男的有老婆孩子,女的都知道。” 冯若戎震惊不已:“这不是重婚了吗?” “农村的那个没登记。” 冯若戎彻底呆住了,新社会了,居然还有人整了两个老婆。“没登记也是老婆呀,何况还有孩子。女的图啥?” “女的以前工作环境不好,又脏又累,对象都不好找。她想调到別的车间,没门路啊。厂里不是搞了活动嘛,她和那个宋文胜都去了,两个人就认识了,处了两三年吧,结婚了。认识他们的人都很奇怪,为啥宋文胜一个后勤处的能看上她,现在明白了,能辖住她。” “这不也没辖住吗?闹成这样。” “女的现在能耐了呀,男的把她调到了十一车间,给整了个俏活儿,她呢,也有心眼儿,知道了男的农村有老婆孩子,就反过来用这个把柄去辖住他。” 原来如此,冯若戎一直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关係看上去別別愣愣的,这下知道原因了。 “那她为啥跳河呀?” “男的要跟她离婚。” 冯若戎感觉脑袋不转个儿了,这咋跟电影似的,情节真够复杂的。“离婚?不是过挺好的吗?女的有次还跟我提过要孩子的事。” “女的说,男的又看上別人了。” 陆大姐此话一出,冯若戎有些心慌了。之前她一直带著八卦的心听陆大姐嘚嘚这个事,没想到它可能会与自己有点关係? “男的……看上谁了?是咱厂的吗?” “女的好像没说,或者说了,怕影响不好,没传出来。” “这事儿最后咋办了?” “还能咋办,见义勇为的把女的送回家了唄,那女的今天一大早就来厂里告状了。女的不想离,不在乎他老家有老婆孩子,看样子对他是真心的。” “他有两个老婆,厂里得处理他吧?” “估计就是批评教育,只能这样了,没登记,也不算重婚。” 冯若戎从陆大姐的神態上看,她应该是真不知道宋文胜看上的人是谁。但从那次无意中听到的汪琴和宋文胜的吵架,冯若戎猜测汪琴口中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自己。 要说一点不在意,那是假话,很多事情传著传著就走样,这种关乎男女关係的更是如此。但是,冯若戎也不怕,万一牵涉到自己,她一定会据理力爭,讲得清清楚楚。至於別人信不信,管它呢。 此后,隔壁消停了一段时间,没再传出吵架或者摔东西的声音。冯若戎碰到他们时,他们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异样。 一天早上,冯若戎感觉身体不舒服,把安平送到幼儿园,用幼儿园的电话向领导请了假。 回到家里,她煮了红糖姜水,喝完后钻到被窝里捂汗,不知不觉睡著了。 不知过了多久,传来敲门声。她迷迷糊糊下床,没问是谁就开了门。 宋文胜躥了进来,並迅速把门关上。 冯若戎嚇得身上的汗都散了,哆嗦著说:“你……你要干什么?” 宋文胜靠在门上,神情颓丧:“你別怕,我不会把你怎么地,就是想跟你嘮几句。” “回家跟你老婆嘮去,赶紧走!”冯若戎说著,就要去开门。 宋文胜推开她,继续堵在门口。 “耍流氓!我要喊人了!”冯若戎气得吼起来。 “都上班了。”宋文胜丧丧地说。 冯若戎的这间宿舍,一进门就是厨房,她快速瞄了一眼小小的厨房,抄起橱柜上的擀麵杖。 “滚出去!”冯若戎吼道。 宋文胜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要走了,今天就想跟你嘮嘮,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冯若戎心说,你走不走跟我有什么关係,你爱死哪儿去死哪儿去。 “滚不滚?”冯若戎举起擀麵杖。 宋文胜忽然发怒:“你怎么也不通情理?你们这些女人都是一个臭样子!” 他脸色涨红,眼神狂乱,像要把冯若戎吃了。冯若戎害怕了,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橱柜上。她往窗外瞟了瞟,外面无人经过。 宋文胜重重嘆了口气:“咱厂子太大了,小一点的话我就能早点认识你。早点认识你就好了,就不用跟汪琴结婚了。” 冯若戎差点气乐了,怪不得汪琴说他嘚瑟自己的那点小权力,真是不自量力,就他那个德行,一百个捆在一起也赶不上述欣一根脚趾头。 “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马上出去!” 宋文胜死死盯住冯若戎。冯若戎被他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她想,今天就是撂在这里,他也別想占什么便宜,橱柜里有两把菜刀,他要是敢乱来,今天死活也要跟他拼了。 宋文胜扑过来,冯若戎机灵地往下一蹲。她灵活的动作,是这些年在和安平做游戏、藏猫猫中练就的。宋文胜双手扑空,胸部被橱柜的边沿撞得生疼。 菜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冯若戎举在手里,她一副隨时要拼命的架势。宋文胜泄了气,靠在橱柜上。 “把菜刀放下吧,再伤了自己,我不会把你怎么地的。” “滚!”冯若戎举著菜刀。 “我这就滚,滚之前跟你嘮两句。我非要跟汪琴离婚不可,她就把我举报了,我和农村的老婆登过记,厂里把我下到了条件最差的车间,汪琴以为这下能辖住我了。哼,我不可能去那个车间的,她想辖住我?哼,想得倒美。 “这个工作我不要了,我要回老家去,汪琴她离不开我,必定跟我回去,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呵呵,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冯若戎觉得他真可笑,心说,你们俩都翻不了身也跟我没关係。 这时,有人敲窗户。冯若戎这才发现,冯明山趴在窗户上,他示意她去开门。她用菜刀做防护,慢慢挪到门口打开房门。冯明山立即冲了进来。 宋文胜没有动,靠著橱柜,跟死了似的。冯明山二话不说,朝他就是一记窝心拳。宋文胜痛苦地扑在了地上。 第二十章 处处看吧 宋文胜和汪琴的事,在厂里有没有传遍各个角落,冯若戎无心打听,但陆大姐是必然知道的。 “你邻居两口子的那个事儿,知道了吧?”陆大姐说。 “啥事儿?” “两个人工作都不要了,回男的农村老家了。” “哦,这个我知道。” 陆大姐嘆息著摇了摇头,说:“你说那女的咋想的,明知道男的有老婆孩子,还登记了,还要跟男的结婚,现在男的回农村老家,她竟然也跟著去了。新社会也不许有两个老婆呀,她跟著回去咋办?她和那个老婆伺候一个男的?她是不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脑子和思想都有问题,不过也有可能觉得离婚太丟人了吧。哎,这不是咱操心的事儿。” 其实,冯若戎也好奇,汪琴为啥好好的工作不要,非要跟宋文胜回老家,她就那么愿意当小老婆?离婚是挺让人难堪的,但总比给人当小老婆强。 不过,她不愿意跟陆大姐多聊这个,毕竟这个破烂事有一点点掛连到了自己。 “女的是一气之下举报男的的,见男的要回农村,就后悔了,去厂里求情,唉,已经来不及了。” 陆大姐为汪琴的事嘮叨了半天,冯若戎应和几句,不多说。 那天,冯明山出来办事,刚好路过冯若戎的厂子,就想把前阵子淘弄来的榛蘑,顺路给她送去一些。到了她厂子门口,给她打电话,电话是陆大姐接的,说她请假了。 他有些担心,就去了她家里,就看到了那一幕,就揍了宋文胜,就把他像麻袋一样拖出了门。 冯若戎从未见过哥哥如此生气,也第一次见他揍人,她也恨不得上去踢宋文胜几脚。 冯明山向冯若戎问明情况后,阻止她去厂里举报宋文胜。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他的理由是:没有第三者在场,有嘴说不清,而人们对这种事情通常会认为一个巴掌拍不响;宋文胜对她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侵犯;他马上就滚蛋了,他走了,危险就不存在了,如果他还留在厂子里,那必须要举报。 本来冯若戎执意要去举报,听哥哥这么一说,觉得有道理,她也不想成为大家议论的话题,尤其是这种带点男女关係的。 宋文胜和汪琴走后,厂里对他们的议论持续了很长时间,大家最好奇的是宋文胜和他的两个老婆怎么相处,他会把和第一个老婆的婚姻废掉,还是把和第二个老婆的婚姻废掉,还是两个婚姻他都不要了? 传来传去,也没人知道他们的消息,渐渐地,他们被遗忘在下一个热议的话题中。 冯若戎被宋文胜骚扰后,冯明山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情——妹妹是不是应该再找一个人儿。他知道她並无此意,述欣是无法翻越的山,山那边是什么,別的山有什么,她毫无兴趣。 但是,一个带著孩子的单身女人,终究是不够安全的,谁能保证她不会再碰到宋文胜那种人? 他知道,另一个述欣是再难遇见了,她也很难再接受另一个人。但既然他不能时时保护她,就应该儘量帮她找一个能保护她的人。他要尽到一个做哥哥的责任。 他找到陆大姐,希望她能帮冯若戎介绍一个本厂的男职工,並让她对冯若戎保密,不要说是他的主意。 陆大姐心中惶恐,说述欣走了后,她就发誓不再给人介绍对象了,她说不好亏欠了谁,总之是亏欠了,而且是巨大的亏欠。 冯明山说这怎么能怪你呢?经你介绍的那么多人都生活得好好的,这是小戎和述欣自己的命运。他说他之所以找她帮忙,是希望小戎能够找一个本厂的,这样生活起来方便些。 陆大姐一身“月老技艺”已荒废多年,有时心痒痒,想重打鼓、另开张,再把“独门绝技”捡起来,可一想到天天见面的冯若戎,就颓了。 冯明山的托请给陆大姐心理上的束缚鬆了些绑,其实她也早有此意,冯若戎还那么年轻,不应该一个人孤孤零零地过。只是,她不敢和冯若戎提这事,她们的心里都有那道难过的坎儿。 陆大姐虽然不再给人介绍对象,但是不影响她继续关注著这方面的信息,她的“资料库”还是会经常更新。 她先是在脑子里海选了一遍,筛选出合適的人选,又在合適的人选里扒拉来扒拉去,最后,彭世辉脱颖而出。 彭世辉,和冯若戎同岁,是二十五车间的调度员,个子不太高,长相中等,看上去老实忠厚,实际上也是公认的好性格,没有和任何人闹过矛盾、起过衝突,也没有人看见他发过脾气。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夫妻因性格不合打了离婚,没有孩子。目前,住在厂单身宿舍。 陆大姐找了个嘴严的人递话给彭世辉,问他可否有再婚的想法。得到肯定的回覆后,嘴严的人又把冯若戎的情况告诉了彭世辉。彭世辉表示同意,处处看。 陆大姐心里高兴,琢磨找个恰当的时机跟冯若戎提这个事。没两天,时机来了。 厂里一个下夜班的女职工,独自回家时被流氓尾隨。女职工是厂短跑运动员,发现流氓后撒腿就跑,流氓在后面紧追。女职工玩了命地跑到大马路上,路灯亮著,正好有一辆马车经过。流氓被嚇跑,女职工也嚇得进了医院。 陆大姐感慨地说:“女同志上夜班是真不容易呀,下夜班没人接的话,就容易出事。那个女同志各方麵条件都挺好,就是找对象不积极,一直单身。我跟你说,吃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找对象不积极,思想有大问题。其实吧,不管岁数大小,还是得有个人儿啊,起码有个啥事儿能互相照应,对女同志来说,也安全。” “咱们还好吧,不用上夜班,那种事碰不到。”冯若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 陆大姐被噎得接不上茬,过了一会儿,说:“上夜班只是一方面,生活中方方面面那么多事情,都是两个人比一个人好弄。” “那可不一定,有人两个老婆,加起来三个人呢,好弄吗?” 陆大姐乐了:“你呀,还是话不落地的性子。” “本来就是那么回事嘛。陆姐,你话里有话吧,是不是有啥事儿要跟我说?” “不是我夸你,你就是聪明,还大方,不像有些人,一把岁数了还扭扭捏捏,跟她们说话,贼彆扭。” “有啥事儿跟我说?” 陆大姐身子往前倾:“小戎,这么多年了,咱一个人带孩子过,多不容易呀,找个人儿吧,大姐这儿正有一个。” 冯若戎的態度出乎陆大姐的意料,她居然没有拒绝:“那得看啥人儿,心眼儿不好可不行,对安平不好也不行。” 陆大姐欣喜若狂,眼泪差点下来,她一方面为自己“復出”即有战果而兴奋;一方面为冯若戎能够“放下”述欣而高兴,她的愧疚也会少一些。 “大姐给你介绍的还能差了?” 陆大姐把彭世辉的情况告诉了冯若戎。冯若戎的態度和彭世辉的一样,处处看吧。 冯若戎的“放下”是冯明山他们的功劳。就在陆大姐为她张罗合適人选时,先是冯明山和俞凤飞去她家里劝说,之后是冯若芳和刘川去开导。 冯若戎看著恩爱的哥哥嫂子、姐姐姐夫,心里难免有所动。安平渐渐大了,明年就该上学了,男孩是需要家里多点阳刚之气的。 宋文胜的轻薄举动,汪琴的轻薄之言,也让她的心態產生了变化。也许,再找一个人也行。可是,她又觉得对不起述欣,一想到这个,她的心口就揪著揪著地疼。 这些天,她思来想去,反覆斗爭,偷偷地哭过好几回,甚至想去试探试探安平的想法。 最终,她接受了他们的劝导,愿意试著再去接受一个人。 第二十一章 开始交往 冯若戎和彭世辉第一次见面,是在原厂工会的一个活动室,是陆大姐托原厂工会的人帮忙安排的。因为是工作时间偷閒,活动室空无一人。 彭世辉先到,他东瞅瞅西看看,坐到了正对门口的一张桌子旁。 他低著头,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似乎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没有期待,没有兴致,只有平静,好像在等一辆不会晚点、他也不会迟到的列车。 原厂工会的人隨即也到了,和彭世辉寒暄几句,便被隔壁办公室的人喊走。 几分钟后,冯若戎出现在活动室门口。她看到一个男人侧身坐在桌旁沉思,断定他就是彭世辉。她以为他在打瞌睡,便放轻脚步。待她走近,彭世辉抬起头,看到了她。 他噌一下站起来:“嗨,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想事儿呢,没注意到你来了。” 他拎了一把椅子放到自己的椅子对面,示意冯若戎坐下。两把椅子的距离有两米多远。 “坐吧。” 冯若戎笑了笑:“好,不用客气。怎么就你一个人?陆大姐托的那人儿呢?” “他被人喊走了,一会儿就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都有点不自然。 未婚青春男女相亲,是带著对恋爱的嚮往,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娇羞、他的难为情,是拋向彼此的糖块;而经歷过婚姻的人,他们的相亲是不得已,是勉为其难,即使有对情感的期盼,也是在做完了各种“成本”的“数学题”之后,因此显得既希望好事达成,又抱著隨缘的態度。 冯若戎先提起话头:“你也认识陆大姐吧?” 彭世辉见冯若戎打破沉默,不易察觉地放鬆下来:“陆大姐大名鼎鼎,没见过也听说过,我知道她,以前厂里搞活动时见过两次,还以为她不会记得我了。” 彭世辉不敢直视冯若戎,目光一遍一遍扫著地,这让冯若戎有一种占据主动的鬆弛。 这种感觉,她很满意,来之前她还在担心,如果对方也是事事拿得起、不让女人操心的人,她该怎么办?这样的人会不自觉地让人產生依赖感,她曾经那么依恋述欣,她不能再换个人去依恋,她的依恋只能给他。 “原来是这样。听陆大姐说,你没有孩子。”冯若戎进一步把握主动权。 听到这话,彭世辉微微一抖,迅速抬起眼,有些吃惊地望向冯若戎。 “你怎么了?”冯若戎关切地问。她心说,这话没什么问题吧,他怎么好像被嚇到了? “哦,我和前妻性格不合,结婚不久就有离婚的念头了,所以没要孩子。” “哦,我有一个儿子,快上学了。” “我不介意的,我喜欢小孩儿,很喜欢。” 冯若戎提到孩子,彭世辉的表情变得活泛了,刚才还一副老实受气的样子。她心想,嗯,应该没说假话。 她又问了他一些情况,他也问了她的情况。不过,他好像在例行公事,或者说是对她提问的礼貌性回应,实际上对她的情况並没有很大的兴趣。 冯若戎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不招人厌,像个心眼儿好的。她克制住自己不去把彭世辉跟述欣对比,没人能比得过述欣,拿谁跟他比,都是对他的背叛。 对於这次见面,她最满意的地方是主动权在自己这边,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却是乐於见到的。在她看来,彭世辉对她的印象也还好,因为他提出了下次在公园见面的建议。 “下个礼拜天,有空吗?”这是整个见面过程中,彭世辉唯一一次主动。 “有空。” “那上午去南河公园溜达溜达吧,把孩子也带著。” “行,不过这次就不带孩子了,以后再说吧。” 还算顺利的第一次见面,冯若戎向陆大姐匯报,陆大姐激动地唱起了歌:“我们走在大路上,意志风发斗志昂扬。” “好了好了陆姐,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冯若戎被陆大姐逗笑了。 “你这丫头说什么呢,不带乱讲的哈,我老陆一出马,这事儿就能成,肯定成,必须成!礼拜天你把安平给我送来,我给你带一上午。” “不麻烦陆姐了,我送我哥那儿去,正好他们也想他了。” “对了,你那个当兵的大侄儿咋样了?” “挺好的,我哥说再干个两三年可能能提干吧。” 陆大姐嘆口气,说:“那敢情好了,提完干,一转业,回来也是干部,还给安排工作,这路走对了。可惜我那大小子在部队干得不咋样,没希望提干,回来的话也是当工人。” “工人挣得多呀,干得好还有奖金,地位也不低。” “不是怕分到那种环境太恶劣的车间嘛,当爹妈的就这点心思,等安平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那可还早哪。” “一眨眼就到了。” ………… 冯若戎和彭世辉第一次约会就出了点岔头。 两个人约定在湖心岛对面的大柳树前会面,可是到了约定的时间,冯若戎左等右等不见彭世辉的人影。她很生气,也怪自己眼拙,竟然还认为他不错。 约会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彭世辉还没来。冯若戎想,等了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了,不管他是什么原因没来,一切都结束了。 冯若戎跺了跺站麻的脚,离开大柳树。这时,一个人从后面飞奔到她身后。 “嗨,冯若戎!” 冯若戎停下脚步,回头看见彭世辉满头大汗,正哈著腰喘著气。她沉著脸,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彭世辉跟在后面:“嘿,听我解释啊。” 冯若戎还是不吭声,但脚步慢了下来。 “我早就到了,看你没来,就去那边转转,没想到碰上事儿了,有个女的,不知怎么的,要跳河,我也不能见死不救啊,我就拽住她,一直拽著,后来几个大爷大娘过来了,一起劝她,我就拼命往这边跑了。” “这么大事儿,我咋没听见动静呢?” “那女的不说话,就是一劲儿要往河里跳,可能是个哑巴吧。” 冯若戎见他一脸老实,眼里也是歉疚的神情,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儿了。能为了救人耽误约会,是个好人,这次迟到就不计较了。 两个人慢慢走著,后面传来男男女女的呼喊声。 “姑娘,你別跑啊。” “別想不开呀。” “前面的人拦住她。” 冯若戎回过头,只见一个短髮女子朝这边跑过来。 “拦住她,拦住她!” 冯若戎不知所措,她转头看彭世辉,他也呆住了。 女子从他们身边跑过时,冯若戎看到她的脸上有泪痕。冯若戎更看到,女子死死盯著她。那种怨恨的眼神,过后让她在脑子里翻腾了好几天,终究也没发现关於那个女子的任何记忆。 追著女子要救人的大爷看到彭世辉,一把拉住他:“哎,你不是刚才救她的那个人吗?再去救啊,我是追不上了,累死我了。” “原来他真救人了,没撒谎。”冯若戎心想。她见彭世辉没动弹,说,“去吧,好人做到底。” 彭世辉苦笑一下:“死生有命,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再救她一次,可能还会有再下一次,我也管不到啊,都是命,好人也不一定非要做到底。咱还是去那边的小凉亭坐坐吧。” 冯若戎心里嘀咕开了,这怎么跟上一次见面的感觉不一样啊,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还不能早下结论,还要多观察观察。 两个人在凉亭坐了好半天,但聊的並不多。彭世辉又恢復到老实巴交的状態,不怎么说话,冯若戎问什么,他答什么,很少主动发问。冯若戎觉得他有点怪怪的,但左看右看他也不像个坏心眼儿的。 和彭世辉约会后,冯若戎去哥哥家接安平。她一进门,哥哥嫂子就爭著询问。 “咋样啊?顺利不?”冯明山问。 第二十二章 接受他吧 冯若戎一进哥哥家的门,冯明山就急切地询问约会的情况。 俞凤飞也问:“咋没和人家多待会儿呢?这才几点,安平在这儿还没玩够呢。” 冯若戎笑著说:“又不是小年轻,没那么多话嘮,就是互相熟悉熟悉。” 安平从里屋跑过来:“妈妈,妈妈,我能再玩会儿吗?我和姐姐玩得可好了。” 晓圆也从里屋出来,娇生生地打招呼:“小姑。” 冯若戎应著:“安平没闹你吧?” 晓圆调皮地看了一眼安平,笑著摇了摇头。 安平崇拜地望著晓圆:“姐姐一直陪我玩,还给我读小人儿书呢。” “你俩都是好孩子,去玩吧。”俞凤飞说。 晓圆拉著安平回了里屋。 看著晓圆,冯若戎赞道:“晓圆这孩子可真好,安平一来,她就哄著他玩,一般这么大孩子可做不到。安平大了,也闹腾了,晓圆真有耐心烦儿。” “先不说他们,说你的事儿。”俞凤飞著急地说。 俞凤飞解放前是小学老师,因同情革命被抓去坐过几天牢。解放后,她曾经帮助过的那名女地下工作者在政府部门做了领导,因缺人手,女领导想起了她,辗转多人联繫上她,把她调了过去。 俞凤飞经常和冯明山说自己革命觉悟高,她帮助革命者的时候,他却在给资本家当牛做马。冯明山说,你又没有两个妹妹要养。俞凤飞说,难道革命者都没有家人要养吗?觉悟低就是觉悟低,別狡辩。 冯明山说,革命不分先后,我现在也是干革命,还干得不错,你职务没有我高吧?俞凤飞说,你看看,说你觉悟低你还不服气,革命工作有高低贵贱之分吗? 每次斗嘴都是冯明山落败,他是服气的,当过老师的人,口才就是好,不服也得服,谁让她是自己的老婆呢? 俞凤飞嘴上不让份儿,心里对丈夫是佩服的。他是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工作上任劳任怨,是单位的劳模;在家里从来不摆谱,没有大男子主义,当然在外人面前会装一装一家之主的样子。 对孩子也算有耐心,能动口绝不动手,东成总在同学面前炫耀自己一年也挨不了几次揍。对两个妹妹做到了“长兄如父”,两个妹妹一个奔四十岁去了,一个也有三十岁了,但他仍然时时记掛著她们。 “嫂子,这才见第二次,没啥说的呀。”冯若戎说。 “人咋样多少能看出来点儿吧。” “人吧,看著挺老实的,但……也未必吧,哎呀嫂子,这才认识啊。” 冯明山呵呵笑:“你嫂子比我还著急。” 俞凤飞眼睛一瞥,说:“凭啥不能比你著急?这不也是我妹妹吗?是不小戎?” 冯若戎搂住俞凤飞:“嫂子最好了,我对你比对我哥都亲。” 俞凤飞乐了:“一会儿你哥该伤心了。” 冯明山立即说:“我不伤心,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你哥就嘴硬。”俞凤飞冲冯若戎挤了一下眼睛。 “他叫什么名儿?”冯明山问。 “彭世辉。” “嗯……彭世辉为啥离婚?” “他说是性格不合。”冯若戎答道。 “搞对象时没发现吗?结婚后立马就发现了?” “我没好意思多问,那是人家的伤心事,再说,才见了两次。” “以后多了解了解,不能光看外表老实,不过呢,陆大姐介绍的,还是信得过的。” 俞凤飞接过话头:“你哥就是那么个谨慎的性格,当初对我还考验来著呢,怕我是个娇小姐,不能天天给他做饭吃。” 冯明山嘖了一声:“又说这种话,我只要在家,那不都是我做饭吗?” “你也没多少时间在家呀。” “你对,你都对。”冯明山摆出大度的姿態。 冯若戎一边笑他俩斗嘴,一边心里犯了嘀咕,哥哥可是对述欣绝对认可的,这彭世辉,他还没见呢,就担心上了。 俞凤飞见冯若戎神色不对,瞪了冯明山一眼,说:“小戎,你哥呀,是关心则乱,他希望你再成个家,又担心你找的人儿不对,他是不自觉地拿述欣去对比了,述欣在他心里,那可是接近完美的人。 “但嫂子跟你真心地说,你不能拿这个人去跟述欣比,你对述欣的感情,我和你哥都知道,但有时候吧,感情是感情,过日子是过日子,你现在找个能过好日子的,更重要。 “述欣那样的人可能你再也碰不到了,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碰到过那么好的,从这点来说,你比很多人都幸运。咱呢,就把感情放其次,主要去看这个人品性好不好,愿不愿意、能不能跟你过好日子。” 俞凤飞的一番话,让冯明山在心里竖起了大拇指。自己的老婆不但是贤妻,还是个善良的好嫂子。 冯若戎垂下眼:“嫂子,我没有跟述欣比,我也不敢去比,一有那种想法我就觉得对不起他。” “不去比就对了,你可以把述欣放在最高的位置上,或者放在心里的最里边儿,然后和另一个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述欣也会为你高兴的。一辈子多长啊,你才三十岁,后面还有几十年要过呢。” 冯若戎哭了。俞凤飞揽过她,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冯明山在一旁感嘆,不愧是做过妇女工作的,这思想工作做得真到位。 之后,冯若戎和彭世辉的交往按部就班地进行著。安平也知道了彭叔叔这么个人。他没有见过自己的爸爸,也就无法把彭世辉和爸爸对比。 他喜欢这个叔叔。这个叔叔会陪自己玩,会给他买玩具买糖买饼乾,出差回来会送给他新衣服。 他最开心的是,这个叔叔有一次去幼儿园接他。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的时候,只有他没有,现在也有个男的大人来接他了。 彭世辉也喜欢安平,冯若戎看得出来。她不敢確定他对她是怎样的想法,但她敢说,他对安平是真心的。 ………… 冯若戎和彭世辉交往快一年时,彭世辉提出结婚的请求。冯若戎本来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再互相考验考验吧。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考验什么呢?这不是考验的问题,是她想再拖一拖,拖到不能再拖时再说。於是,她找了个藉口,等安平上学后再办。彭世辉没有提出异议,爽快地答应了。 安平第一天上学时,彭世辉主动要求和冯若戎一起去送他。冯若戎没跟彭世辉说,安平也想彭叔叔去送他。 安平穿著彭世辉给他买的新衣服,背著崭新的小书包,一只手拉著妈妈,一只手拉著彭叔叔,蹦蹦跳跳去上学。 到了学校门口,安平忽地一下跑进学校大门,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跟妈妈和彭叔叔挥手说再见,然后又往教学楼跑去。 冯若戎看著安平壮壮实实的背影,心里又激动又感慨,养育他的第一步算是圆满完成了,这些年的苦和累,值了。 她转头去看彭世辉,得和他赶紧去厂里上班,他们都是请了两个小时假来的。彭世辉还在入神地看著安平的背影,直到安平进了教学楼,他的目光也没有收回来。 “哎,还看呢,该去上班了。”冯若戎碰碰他的胳膊。 彭世辉一激灵:“噢,这孩子太招人稀罕了。” “比淘小子能稳当点儿吧,有时也挺淘的,不过这么小就知道心疼我,就怕我生气,我一生气他就老老实实的。” “不淘还叫小子?知道心疼妈就是小子里的模范了。” 彭世辉对安平这么一夸,冯若戎走路都轻快了。和他相处以来,她对他的感觉不好不坏,就是找个差不多的人过日子吧,她不想那么多。 她对他比较好的感觉,几乎都来自於他对安平的关心和认可。 她一个人养安平,在他的教育方面,有时会不自信,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的教育到底对不对、好不好,所以,多一个人的认可,她就会多一份自信。 至於彭世辉“坏”的方面,她也找不出来。总之,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对安平很好的、好脾气的、心眼不错的普通男人。 第二十三章 接受「审查」 冯若戎安排了两次彭世辉和冯明山的见面,这是冯明山要求的。他作为哥哥和最初这件事的谋划者,他得对这个有可能成为他妹夫的人,进行一下“审查”。 第一次见面,彭世辉明显紧张,看起来像个没结过婚的青瓜蛋子,对冯明山毕恭毕敬。 过后,俞凤飞取笑冯明山装威风。 冯明山严肃地说:“这个威风必须得装,要让彭世辉明白,咱们冯家有人,他要是欺负了小戎,那咱们冯家的人可就不客气了。” 俞凤飞不以为然:“人看著挺老实厚道,你別总疑神疑鬼的,小戎都三十了,也有分辨能力。你看他对安平多好啊,一看就没掺假,能对別人的孩子这么好,人品还能差到哪儿去呀?” “哦?你是说你觉得他对小戎掺假了?” 俞凤飞被气笑了:“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你看出来掺假了?反正我没看出来。都三十岁的人了,还是二婚,还能像小年轻似的,搞个对象恨不得全国人民都知道他俩感情好?” 冯明山同意俞凤飞的看法,但还是让冯若戎安排了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见面,彭世辉给冯明山拎去了一网兜鸡蛋。冯明山说他在供销社,这东西不难弄,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左推右让,冯明山留下了鸡蛋,过几天又给冯若戎送了去。 第二次见面,彭世辉给冯明山拿了两瓶当地的白酒,给俞凤飞带了一条纱巾,给晓圆带了一件格子上衣。纱巾和格子上衣都是他前不久出差时买的,连冯若戎都不知道。 这礼物送的,一个人都没落下,而且恰到好处,人人喜欢。冯明山暗忖,心里还挺有数。俞凤飞心里想的是,这是在提亲吧? 冯若戎有点不高兴,心想这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吧,连我都背著。 彭世辉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紧张,他和冯明山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冯若戎有些吃惊他的酒量,她记得他和她说过,二两白酒就能把他撂倒,可看现在这情形,半斤的量是有的。她想,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或者他今天兴致高。 晓圆和安平吃完先下桌,去里屋玩去了。冯明山和彭世辉、俞凤飞和冯若戎,分別嘮得兴致勃勃。 冯明山给彭世辉夹了一片油亮亮、一抖微微颤的大肥肉:“你嫂子的手艺,別浪费了,再吃一块儿。” 彭世辉夹起肥肉在装著蒜泥酱油的小碗里蘸了蘸,放到嘴里:“香,真香!” 冯明山看著高兴,说:“那就再多吃点。你嫂子和晓圆不爱吃肥肉,吃一点就噁心,十天半拉月吃不著肉,也要吃瘦的。咱们老爷们儿都爱吃肥的,香,还不塞牙。” 彭世辉吃下几片肥肉,放下筷子,眼里闪著光,说:“大哥,你跟嫂子挺恩爱的,我能看出来,俩孩子也都好,虽然老大我还没见过,但听你们说的,我就知道將来肯定有出息,真羡慕你们。” 他拿起酒盅,和冯明山的酒盅碰了碰,说:“我再敬大哥一个。” 冯明山喝下半盅酒,轻轻一拍桌子,说道:“婚姻这个事儿吧,它是这样的,说复杂它也没那么复杂,不就是柴米油盐、吃喝拉撒吗?老百姓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大事儿,都是这些小事儿。 “但你要把它想太简单了,隨隨便便地过,这糊弄糊弄,那糊弄糊弄,跟过家家似的,吃不好穿不好,家里埋了巴汰,都自个儿顾自个儿,有点矛盾谁也不让份儿,就想爭出个子午卯酉,那这日子它不可能过好。 “两口子得俩好嘎一好,互相谦让著点儿,什么性格不合呀,不对脾气呀,那都是藉口,哪有那性格脾气对得严丝合缝的?咋地有点缝就是不合呀?不合就得吵、就得打? “我和你嫂子性格也不一样,你嫂子的性子可比小戎厉害多了,解放前因为帮助地下党坐过牢,那是谁也不服的主儿。 “平时我儘量让著她,女人嘛,虽说能顶半边天,但在家里,她们还是希望有个人疼她们,让她们使个小性儿啥的。大事儿呢,就一起商量,最后拿主意的,一般都是咱老爷们儿。” 彭世辉认真听著,时不时悄悄瞄一眼冯若戎。他很清楚,冯明山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提醒他,以后要谦让著点小戎,不要再走性格不合就离婚的老路,两个人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也说明,冯明山认可了他。他必须表个態,否则冯明山是不会放心把妹妹交到他手里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大哥,你这是把两口子的事想透透儿的了,经过上一次……我也想明白了,有些事儿不能钻牛角尖,得学会变通,这条路走不通,就换另一条,路总得走吧?日子总得过吧?有啥问题了在那儿顶牛,一点意义没有,得奔著怎么解决问题去。” 冯明山竖起大拇指,拉著长声说:“哎——这就对了,就应该这样,问题就是一泡尿,人还能让尿憋死啊,你说是不?” “大哥,你说得没错。人得吃一堑长一智,我失败过一次,不能再失败第二次了,老爷们儿这点记性没有,还算什么老爷们儿。小戎是个好女人,我今天就表个態,我保证对她好,对安平好。” 冯明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满脸感慨地重重拍了两下彭世辉的肩膀。 两个男人在探討婚姻问题的同时,俞凤飞和冯若戎也在热气腾腾地嘮著。 “小彭今天带了这么多东西来,是要提亲吧?”俞凤飞问。 冯若戎笑了:“我这也不是头一回结婚,还啥提亲啊。” “第几回结婚也是结婚啊,总得父母认可吧?咱家就是你哥认可。” “这倒是。安平可喜欢他了。” “还要看你自己,安平喜不喜欢只是一方面。” 冯若戎摇摇头:“主要还得看安平,他不喜欢的话,谈下去的余地都没有。” 冯若戎虽然这么说,俞凤飞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笑意,看来她主观上也是接受了彭世辉的。 “你总说他老实,我看挺会办事儿的,想得也周到,还会买东西,纱巾和衣服都挺洋气的。你看,和你哥嘮得多好啊。还有,能把安平哄住,这就是本事。” “这还真是,我带安平去厂里,那些叔叔大爷逗他,他总有些拘束,但和世辉就处得来,可能真有点缘分吧。” “那你们打算啥时候办呢?你哥都见他两次了,你看出来今天你哥的意思没?他认可了。之前还怀疑来著。” “我哥怀疑他啥?” “他离过婚,你哥怕他性格不好唄,怕他有啥事儿瞒著你。” “现在为啥不怀疑了?” “那我也不知道为啥,等你们走了,我问问他,我是从他那个状態看出来的,你看俩人儿喝的,多热乎,要是你哥看不上的人,他不会这样。打算啥时候办呢?” 冯若戎想了一下,说:“还没想过呢,还有点早吧。” 俞凤飞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打了个哈欠:“要我说,一年之內就办了吧,安平喜欢,你哥认可,你也觉得他还行,你们还是一个厂子的,那陆大姐也帮你打听过他为人处世咋样了,应该没啥问题了。小芳和刘川也见过了,他俩也都觉得不错。” “嗯,那就等他啥时候开口提这个事吧,他不提,我也不能主动提呀。” “那是,咱可不能主动提,咱是女方,不能上赶著。” 冯若戎不想再聊这件事,转移了话题:“我姐都要被珠珠迷死了,你们这儿她也不咋来了吧?” “可不是咋地,一到礼拜天他俩就带姑娘满城转哪转哪,都快把咱们给忘了,那珠珠让小芳给打扮得,老漂亮了。”俞凤飞说著,又打了一个哈欠。 冯若戎看了一眼手錶:“哎呦,嫂子你困了吧,我们也该走了,都这个点儿了。”说完,她招呼彭世辉,等下次再喝再嘮,让嫂子早点休息吧。 回家的路上,彭世辉领著安平在前面走,冯若戎在后面跟著。不知彭世辉说了什么,安平笑得嘎嘎的。 冯若戎抬头望向天空,满天的星星像萤火虫落在了黑丝绒上。她想起了一些事,这些事化作她心里的一句话:要是陪著安平的是述欣该多好啊。 第二十四章 迟来的情书 安平上小学后不久,彭世辉和冯若戎开始筹备婚事。 日子是彭世辉的母亲找“明白人”选的。彭世辉的家在本市的郊县,和市里离著百十来公里。她只去过一次,见了他的父母,也没吃饭,就匆匆赶回来了。 彭世辉说,他们郊县的人都不认为自己是省会的,在他们眼里,省会的女人都是娇小姐,他的父母怕招待不周,给儿子惹下埋怨;家里也是穷,不能七个碟子八个碗的,那就不如不留她吃饭了。 冯若戎觉得这个理由还算合理,可以接受。她自己没有婆媳相处的经验,加上是二婚,总是带著点不自然,和未来的公婆来往少倒是合了她的意。 婚事定下后,彭世辉向厂里申请宿舍。和前妻离婚后,他就搬到了单身宿舍,原来的宿舍被厂里收了回去。 厂里的回覆是,得排號,现在结婚的多,排到啥时候不好说,建议搬到冯若戎的宿舍,这样既解决了婚后居住问题,冯若戎的宿舍也不会被收回。 对於厂里的建议,冯若戎的心情是复杂的。她希望永远住在这间宿舍,这里有述欣生活过的痕跡,这里见证过她和述欣的快乐幸福。但是,彭世辉搬进来的话,这个让她慰藉的、纯粹的空间就变了,这怎么对得起述欣,她怎么能够忍受呢? 可是,排號等待彭世辉那边的宿舍,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搬到一块儿,婚事暂时也就没有必要办了。这不是彭世辉乐意看到的,他希望按原定计划结婚。他以为冯若戎怕他介意宿舍是和述欣一起生活过的,於是他说,他不怕,不介意。冯若戎只能在心里苦笑。 经过无数次的心理斗爭,冯若戎决定不排號了,让彭世辉搬到她这里来。 婚礼前,彭世辉就要搬过来。冯若戎要在他搬来之前整理一下述欣的东西,然后把它们送到哥哥家的小偏厦,那间屋子没人住,乾净安静,她心安。 那天晚上,冯若戎把安平送到哥哥家,自己一个人在家整理述欣的物品。 她拿出那床包著述欣衣服的被子,张开双臂轻轻抱住,把脸紧紧贴在上面。她不敢打开被子,怕仅存的一点述欣的味道散去,也怕述欣的味道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被子里,慢慢地摸,摸到述欣的衣服时,泪水夺眶而出。 她呜咽著:“述欣,我想你,好想你呀!” 泪珠一颗接一颗落在被子上,洇成一圈又一圈水印,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眼泪哭干了,她去收拾他的其他物品。那些物品除了他使用过的工具,就是常师傅派徒弟送过来的、他在厂里的个人物品:两个工作笔记本,一支钢笔,她给他织的、他还没有戴过的一副毛线手套。 那副手套是他拿去厂里炫耀的,他认为没有谁的老婆能织出那么漂亮的手套。 她忽然有一种幻灭感,一个人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连在世上的痕跡也要被一点一点清理掉。 本来这间屋子装满了她对述欣的回忆,现在另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人要来了,那些回忆会被悄无声息地覆盖,她只能把它们埋进心里的最深处。 从厂里拿回来的物品装在一个铁皮盒子里。她打开盒子,一样一样摆弄著。 她翻开笔记本,看到熟悉的字跡。字跡很漂亮,不禁让她想起她曾经要求述欣给她写一封情书。 “一个厂的,天天见面,不需要情书吧,你想听啥话,我都说给你听。”述欣盯著她亮闪闪的眼睛,笑著说。 她撒娇地嗯了一声:“那不一样,说的话过后可能就忘了,情书里的话可以保留一辈子,啥时候想看就啥时候看,有证据在,你也不能反悔。” 述欣拉起她的手:“我不是那种说了不算、做了不认的人,我答应你的事永远不反悔。” 她想抽回手,但被述欣紧紧握住。她坚持自己的想法:“那也不行,我就要你写一封情书,就一封,你的字这么好看,不写情书浪费了。” 述欣告饶:“行行行,不过我没写过,你得给我时间,好好想想怎么写。” 情书到底是没写。述欣跟她说过的话她每年忘一点,每年忘一点,现在只记得那些印象最深的了。 她无奈地笑笑,人是不可能永远记得所有事情的,但是她相信,哪怕她老得忘记了所有人,也不会忘记述欣,直到她死。 她给述欣织的手套,在她看来很普通,是黑色和灰色的两股毛线合在一起织的,厚厚的,显得有点笨拙。但述欣把它当成宝贝,一直不捨得戴。 她拿起其中一只,手伸进去,真暖和。她又拿起另一只,手刚一往里伸,手指便碰到了什么。 里面有东西! 她迅速把东西掏出来,是折得板板正正的信纸。她迫不及待地打开。 信纸的最上面,是述欣瀟洒漂亮的字跡—— 写给小蓉的情书 冯若戎瞬间崩溃,大叫一声:“天哪!” 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边擦,泪水一边涌,她根本看不清信纸上的字。 她来不及去厨房拿毛巾,用力拽下身后床上的被子,把被子角按在眼睛上。泪水被吸走一股,她勉强看了几行。 “我的革命同志小蓉:这样称呼你,你不会觉得太严肃了吧?你总让我给你写情书,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写,写什么。我天天都能见到你,我想说的话都对你说了,一点没藏著掖著。 “前天晚上,我俩一起看了《霓虹灯下的哨兵》,我觉得你的眼睛有点像春妮,虽然没有她的大,但笑起来很招人喜欢。当时我没敢跟你说,怕你觉得我是说你土气。 “那我就在信里说吧。就算你像春妮一样土气,我也不会像陈喜那样嫌你。声明一下吧,你不土气,你只是有一双像春妮一样漂亮的眼睛。” 冯若戎忍不住笑了,同时又一股泪水涌了出来,她再用被角把泪水吸去。 “你总问我喜欢你什么,你认为自己长相一般,个头儿不高,外貌上配不上我。小蓉,不是我批评你,你有点狭隘了,也有点俗气。 “先不说看重外貌是不对的,就说这工作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外貌怎么还分出高低来了?人的心灵比外貌重要多了,你心地善良,不娇气,不挑剔,跟人合得来,关心我,对我好,还会做饭,这些哪一样不比外貌重要? “我也不觉得你不好看,我非常自信这不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就凭和春妮一样的眼睛,你也属於好看的。” 冯若戎用被角捂住脸,结结实实哭了一场。眼里的洪流终於过峰了,她继续看信。 “昨天,我很高兴,我存摺上的钱终於都转到了你的存摺上了,以后我的工资也都交给你,你都存起来,这些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前几天你问我,以后想生几个孩子,我当时没想好,刚才想好了,就生两个吧,最好一个儿子一个姑娘,两个儿子或者两个姑娘也行,够了,生多了你太辛苦了。 “小蓉,你没有必要总问我,我有多喜欢你,你是不是怕我变心?我在这里发誓,我不会变心的,一辈子都不会变。 “如果有下辈子,下辈子还能遇见的话,那下辈子我也不会变心。但是,我不会当著你的面发誓,那样显得我们对彼此都不够信任。 “最近我心疼死了,你吐得太厉害了,我真想跟你说,这个孩子不要了吧。但我知道,我要是这么说了,你肯定会伤心,以为我不在乎咱俩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不在乎呢,可是我更在乎你,看你遭那么大罪,比杀了我都难受。 “终於熬过去了,你能吃东西了,吐的时候越来越少了。你真了不起,像一个革命战士,我都想给你弄一身绿军装了,你穿上肯定英姿颯爽,特別好看。 “你问我希望你肚子里的孩子是儿子还是姑娘,我说都行,其实我希望是儿子,下一个是姑娘,这样咱们的姑娘就多了一个人保护。这话我只能在这里说,当面说,你一定认为我重男轻女。 “快过年了,我就盼著过年,这是咱俩在一起的第一个春节,可以连著休五天呢,我可以好好陪你了,你想吃啥我就给你做啥,你啥也不用干,就好好看著我怎么伺候你。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情书,我说不出来花里胡哨的话,甜言蜜语你也不喜欢。 “我就是有时上著上著班,突然想到你,就想跟你说几句话,又怕忘了,空了的时候就在纸上记一下。等今年你过生日的时候,我就把这个送给你当礼物,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还有三天就过年了,心里怎么感觉总有什么事还没做,不太踏实,我得再想想,是不是还有什么你喜欢吃的年货没买。” 情书到这里戛然而止。每一段钢笔字跡的顏色都有差异,很明显是不同时间写的。 冯若戎已无泪可流,感觉自己的心又一次被掏走了。她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这封信。如果早点发现,她也许就不会走进现在这段婚姻。 她觉得太对不起述欣了,让述欣用真情写下的情书被冷落了这么多年。她抬起胳膊,嘴巴狠狠咬下去,半天不撒口。她感觉不到疼,也忍住不流泪,她觉得自己没脸再为述欣哭了。 第二天一大早,冯明山就把安平送过来,把述欣的东西拿到他那儿去。他看到冯若戎肿胀的双眼,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心疼妹妹,也感慨妹妹如此长情。 “哥,这些东西就先放你那儿,別给我动,如果以后那间屋要住人,你提前告诉我。” “放心吧,昨晚你嫂子打扫过了,很乾净。” “谢谢哥,之前我还怕你和嫂子忌讳呢。” “这有啥忌讳的,我和你嫂子都是无神论者。不过我得提醒你,今天以后就別再老想述欣了,已经有新家了,你再这样,对你对人家都不好。” “嗯,我知道了,哥。” “我得赶紧走了。” 冯明山抱著述欣的东西出了门,冯若戎望著他的背影,庆幸有这样一个好哥哥。 第二十五章 起了疑心 冯若戎和彭世辉的婚礼是在晚上举行的。这是当地的习俗,头婚在上午,二婚在晚上。 婚礼很简单。屋內没有贴囍字,只是换上了新床单、新暖水瓶、新水杯等。 两个新人对来宾表达了谢意后,就进入了吃席环节。酒席只有两桌,双方亲属这一桌是在冯若戎的屋內,另一桌是厂里的同志,安排在宿舍楼里一间暂时还没搬来人的房间。 彭世辉那边的亲属只来了他的父母。他的解释是,父母会在另一个好日子,在老家再为他们办一次席。这次就不叫亲戚来了,让亲戚知道他要住在女方家里,他们面子上掛不住。 冯若戎表示理解,还劝心有不悦的哥哥不要怪责彭世辉和他的父母,他们的顾虑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 冯明山还是起了心疑,即使是二婚,也是人生大事,儿子结婚,父母两个人就能代表家庭所有人了?这不正常,起码的礼数都不顾及了。这不是对冯若戎这个儿媳妇不满意,就是另有原因。 酒席上,冯明山试探了几次彭世辉的父母,他们老实巴交、不善言辞,还给人一种听不太懂对方言语的样子,弄得他有点愧疚,觉得不该为难二位老人。 酒席在尷尬的气氛中很快结束。两位老人在被冯明山送到事先联繫好的招待所之前,把冯若戎拉到身边。 婆婆拉著冯若戎的手,端详著她。公公拘谨地站在一旁,不说话。 冯若戎被盯得难为情,艰难地开口叫了一声“妈”。她生下来就失去了妈妈,述欣也没有妈妈,现在让她对一个几乎陌生的老人喊出那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称呼,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您有什么事吗?”冯若戎轻声问。 婆婆弱声道:“闺女,你的事俺听世辉说过了,你是个有能耐的人,那苦日子都熬过来了,以后也不会比那个再苦了,跟世辉好好过日子吧。俺和你爹没能耐过来帮你,你也不用惦著俺们,过年能去看看就去看看,没工夫的话就算了。” 冯若戎快速转动脑筋,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周到?是不是哥哥的询问让他们不舒服了?但是,看婆婆的眼神又不像,她的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点点歉疚。 “妈,我和世辉过段时间就去看您和爸。” 婆婆连忙摆手:“別了別了,你和世辉忙,大老远的,別折腾了。就这么地吧,俺和你爹走了。好好过日子。” 公公一句话没说,临走时也用婆婆那样的眼神看了冯若戎一眼。 送走亲属,冯若戎和彭世辉去了另一桌酒席那里。 陆大姐见两个人进来,立马起身。她两颊通红,眼睛水汪汪的,一看酒就没少喝。她心里兴奋,这个让她心怀愧疚的妹子,终於告別单身,组建了新的家庭。以后,再也没有每天面对她时的负罪感了。 她有时不太理解自己的执念,好像给人当了红娘就要负责人家一辈子似的。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这么一个人,也许没有那份执念,也成不了厂里的知名人物吧。 其他人隨陆大姐站了起来,笑著说些“恭喜”之类的话。这些人本来是要闹闹婚的,让两个人喝个交杯酒、咬个苹果啥的,虽然是二婚,小不丟地闹一下也不算过分。 陆大姐知道冯若戎的心事,特意叮嘱这一桌的人,吃完就走,不要闹。 “都吃好了,马上就走了。”陆大姐说。 “这么快就吃好了?著啥急呀?菜还剩不少呢,再吃点。我再敬大伙儿一杯。”彭世辉说著,在桌上找酒杯。 陆大姐拦住他:“刚才不是都敬过了嘛,不用来第二遍了,让他们先走吧,我帮你们收拾收拾。” 眾人纷纷告辞。 陆大姐满意地看著面前的“成果”,有一种娶了称心的儿媳妇或者闺女嫁了如意郎君的喜悦和慈祥。 冯若戎说:“陆姐,你也回去吧,我和世辉一会儿就收拾好了,就这么两桌,没多少活儿。” 陆大姐点点头,转向彭世辉:“小彭,你可得对她好,她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儿,你要是亏待了她,我可不饶你。” 彭世辉笑了笑:“陆姐,我哪敢啊,我要是怎么地她了,都轮不到你骂我,大哥就动手了。” 陆大姐和冯若戎也笑了。 冯若戎送陆大姐出门。陆大姐在楼门口站住,她端详著冯若戎,只是笑,不说话。 “陆姐,看啥呢,看得人都不好意思了。要看过几天上班时看。” 陆大姐感慨一声:“哎,我终於不欠你的了。”她拍拍胸口,“踏实了。” 冯若戎长长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陆姐,今天也惹我哭啊?” “对不起啊小戎,我不想说的,可是我憋不住啊,我心里特別特別高兴,你是陆姐心里的一块石头,今天总算落地了。”陆大姐说著,哽咽了。 “陆姐,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从来没怪过你,我还感激你呢,让我有过那么一段想起来就笑的日子。” “从今天起,把那些事情都忘了吧,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彭世辉人不错的。” 冯若戎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陆大姐拉起她的手握了握,走了。 她回屋时,彭世辉已经在收拾了。他们把剩菜折箩,把餐具洗好,自己家的收进橱柜里,借来的放在一堆,准备明天还回去。然后,又打扫了屋子。 一切收拾妥当后,他们坐在椅子上休息。沉默著。他们看上去有点各怀心事,也许是忙活了一天,累了。 彭世辉看了一眼冯若戎,说:“累坏了吧?”马上又收回目光。 冯若戎的余光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稍稍不快。认识他以来,他很少坦然地正视她,总是看一下就躲开,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她跟陆大姐说起过心里的疑虑。陆大姐说,老实人不都那样?她说,孙师傅可是咱车间最老实的吧,可他跟人说话,眼睛从来不躲躲闪闪的。 陆大姐说,人和人能一样吗?你俩认识时间还短,以后再看看。 可是今天,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了,他仍然这样。 “还行,就两桌,累不到哪儿去。”冯若戎说完,扭头对他笑了笑。 她故意盯著他的眼睛,他又在躲闪,但马上意识到什么,朝她的目光迎了上去。 他的眼神老实温和,甚至有点软弱,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坏心眼儿呢?冯若戎心生惭愧,自己太多心了,人各式各样,自己才见过多少,就像陆大姐说的,人和人不一样。 自己无钱无貌无官职,有什么值得別人搞“阴谋诡计”的?她甚至觉得她的心理有点阴暗,有点鄙视自己了。 “安平在大哥家没问题吧?不会哭著想妈妈吧?”彭世辉说。 “怎么会呢,都上小学了,快是男子汉了,我哥那儿他去得不少,以前晓圆一放假,他就去待一阵儿。” “真是好孩子,我是真喜欢他。以后,如果他有了弟弟,应该也是个像大哥一样的好哥哥。”彭世辉平静地说,眼里藏著嚮往。 冯若戎被他这冷不丁的一句话弄得腾地红了脸。她想,这人怎么突然就“不正经”起来了? “我哥太操心了,我可不想让安平也那样。再说了,这还早著呢。” “让它早它就早,让它晚它就晚,这还不是人决定的?” 冯若戎不知如何接下去,她感觉彭世辉像一只被圈了很久的鸡,突然放出来,到处乱跑,她追也追不上。 见冯若戎不说话,彭世辉说:“不早了,该睡了吧。” 冯若戎起身,去外屋洗漱。彭世辉盯著她的身影,慢慢脱下外衣。 第二十六章 求而不得 这两年,冯若芳和哥哥妹妹的联络少了许多。珠珠没有给她和刘川“引”来一子半女。她四处求医,听说哪里有偏方,就立即和刘川杀过去。两个人的积蓄,一半都用在了求子吃药上。 话剧团的演出她能推就推,当然,理由都是让人信服的,比如脚扭伤了,嗓子哑了。刘川劝她,趁著还年轻,还能演主角,儘量去演吧。她说,要孩子不是更要趁年轻吗? 医生建议她不要太紧张,不要老想著怀孕这件事,放轻鬆点,也许哪次就怀上了。她说,怀孕的念头是自己蹦出来的,不知道怎么拦住它。 她和刘川的时间除了工作、求医,就是陪珠珠。他们对珠珠好到爱八卦的人都闭上了嘴,关於珠珠身世的风言风语,渐渐消失了。认识他们的人都觉得他们积了德,將来一定会有自己亲生的孩子。 这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他们是真心喜爱珠珠,但是也得承认,他们对珠珠无微不至的照顾,也是为了给自己“积德”,希望能“换”来自己亲生的儿女。 冯若芳听说厂里有位姓王的女职工生了三胞胎,便打听人家住在哪里,买了一堆东西去看望。 她和那位女职工本不认识,当然,人家对她这个厂里大名鼎鼎的“女主角”素有耳闻,十有八九还去看过她主演的话剧。 “女主角”来家中造访,还拎著东西,小王发了懵,但也乐不可支,三胞胎让她也成了厂里的名人。 冯若芳满面笑容,和小王嘮了半晌,又和伺候月子的小王的婆婆嘮了一会儿,主要是问人家生孩子的“秘诀”,怀孕前都吃过什么,做过什么,忌讳什么,有没有用过什么偏方。 人家见她拿来这么多东西,婆媳俩又处於“三胞胎”的兴奋中,便热情地回答她。尤其是小王,知道她的孩子是领养的,心里充满了同情,也就更乐意传授“秘诀”。 从三胞胎家里出来,冯若戎脚步沉重,面色无神。人家告诉她的“秘诀”,和她之前遍寻的没什么两样。一个希望又破灭了。 她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公平,涝的涝死,旱的旱死,就不能匀乎一下吗? 她討厌现在的自己,跟魔怔了似的。曾经不是觉得有没有孩子都行吗?曾经不是说过有了珠珠就足够了吗?怎么过著过著就变了?是什么让自己改变的? 也许是年龄吧。她发现自己逐渐在衰老,镜子里还不明显,但是演出时,脸上的妆有掛不住的时候了。 她越来越担心一种世俗的说法——领养的孩子靠不住——会变成真的。她渴望年老时能有孙辈承欢膝下,害怕老了老了除了老伴没有一个人在身边。 她羡慕有孩子的人,包括自己的妹妹。她曾经同情妹妹早早失去了丈夫,现在反倒羡慕妹妹有安平。 她心里还闪过一个念头,刘川会不会哪一天嫌弃她了?嫌弃她不能为他生儿育女。她发现他越来越喜欢孩子,看见谁家的大小子就要去逗一逗,抱一抱。 她问过他,是不是嫌弃她?一开始,他当她是撒娇,隨便应付几句。她问的次数多了,他便认真地回答。 他说,谁说咱俩没孩子?珠珠不是咱闺女吗?不管是领养的还是亲生的,都是咱们的孩子。没有珠珠的时候我没嫌弃过你,现在有了珠珠,我居然嫌弃你了?你思想有问题,要多学习。 虽然刘川一再表態,冯若芳还是定不下心,还是会胡思乱想。这些想法她不敢跟別人说,她怕说了就会变成现实。自从有了求子的执念,她变得迷信了。 她对珠珠一如既往地疼爱,她认为求子和疼爱珠珠不发生矛盾。 厂话剧团要排练新的剧目,本来导演不想安排冯若芳做女主角,话剧团的人都知道,她放在演出上面的心思少了。可是,这个角色又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选,导演只能再去找她商量。 厂话剧团的演职员都不是专职的,平时各有各的工作。冯若芳已经调到了厂劳资处,有排练和演出任务时,她便处於脱產或半脱產状態。劳资处的领导乐於支持她,部门有个文艺骨干,在厂文艺演出时是很出风头的,可以同时拿到演出奖和组织奖。 导演找到冯若芳,跟她详细讲述了新剧的特点和重要性,还夸了她一通,说这个角色非她莫属。但是,她客气地回绝了。 明著,她说自己外形不合適,应该找个壮实的、看上去有力量的演员来演,而且自己身体欠佳,气脉不够,承担不了艰巨的任务。 实际上,她是怕以目前心不在焉的状態,很有可能演砸了,那样的话,她在话剧团的“生涯”会彻底结束。 导演只好去找团长。团长说,既然她身体不太好,那就换人吧。导演说,团里就她最合適,演技好,经验丰富,换谁我也不放心,她身体的问题可以用中药调调,时间来得及。 团长说,那我去跟她说说,你这边马上踅摸人,不能一棵树上吊死。团长去找她,她把和导演说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说真的是对不住团里啊。 团长看她说话软塌塌的样子,信了她。团长寻思著,咱们国家的卫星都上了天,厂里职工革命干劲十足,不给谁安排加班,谁都要犯合计,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她冯若芳有这么个大好机会,不可能平白无故地丟掉,他还没见过那么傻的人。 但是,导演那边还在踅摸人,他这边也不能就答应了她,万一没找到合適人选,她冯若芳还得上! 团长去找刘川,说现在有这么个事情,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团长给他讲了这个剧的大概情节,他有一搭无一搭地听著。 他对话剧不感兴趣,他爱的是冯若芳在舞台上迷人的风采。然而,团长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来了兴致。 团长说,这个剧如果演出成功了,会去省里进行匯演,匯演成功了,会去首都演出,还有可能受到接见。 刘川在心里替冯若芳跃跃欲试,如果她能去首都演出,他刘川也与有荣焉啊。他跟团长保证,一定好好配合,儘快让小芳的身体恢復过来。 团长走后,刘川无奈地摇摇头,这个小芳啊,为了不演戏,居然装病。 第二十七章 大好机会被拒绝 晚上,冯若芳从幼儿园接了珠珠回到家,刘川已经扎上围裙准备做饭。 “爸爸,爸爸。”漂亮的珠珠朝刘川扑了过去。 刘川蹲下身亲了亲她,她开心地跑进里屋。 “今天回来挺早啊。”冯若芳说。 刘川神秘地说:“有任务。” “有任务不在厂里忙,回家干吗呀?”冯若芳去里屋脱了外衣,又出来。 刘川清了清嗓子:“今天,你们金团长找我了。” 冯若芳立马明白了:“让你说服我演新剧吧?” 刘川竖了竖大拇指:“真聪明,金团长说你身体不大好,让我帮你把身体调调,你要有大任务了。不过我知道你是装的。” 冯若戎不看他,说:“我装什么了?我就是身体不好,演不了。” 刘川嘿了一声,说:“你身体好不好我还不知道?金团长说这个剧要是演好了,能去首都演,还能被接见。” “哪次他不这么说?就爱夸张,就是想让团里的人重视。” “这次可能不一样呢,这种机会不要白不要啊,万一真去首都演出了,被接见了,那是一辈子的荣耀,人家想有这个机会都捞不到。” 冯若芳不耐烦:“哎呀,剧团的事你不懂。我现在状態不好,演不了不要紧,演了但演砸了,可就完了,责任都得推到我这个主演身上。” 刘川有些急:“那你就让自己状態好起来呀,別一天到晚总想著什么偏方啊秘诀啊,我都跟你说多少次了,別再这样了,你这样我看著也难受。” 冯若芳看向他:“我为啥这样?还不是为了你们老刘家多一个接户口本的?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我不难受吗?” “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也没逼你呀,我妈也没逼你,有时候就是你自己想多了。” “咱妈是没逼我,可我每次去,咱妈看著我的那个眼神,好像求我似的,我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你不是女人,你不懂。” 刘川耐著心劝道:“这次是脱產,最多也就半年时间,这半年你专心排练、演出,半年后再去踅摸那些偏方秘诀,啥也不耽误啊。” “我还得照顾珠珠呢。” “我来照顾啊,平时也不全是你一个人管,我管得也挺多的吧?你就是在给自己找藉口,我不明白你为啥要这样。” 冯若芳听著刘川的嘮叨,终於抑制不住烦躁,提高声量说:“你烦不烦啊?剧团的事,你懂还是我懂啊?” 刘川被她嚇了一下,珠珠也从里屋出来。 “妈妈,你怎么了?”珠珠看到冯若芳脸色阴沉,担心地问。 刘川摸著她的头说:“没事儿,去玩吧,爸爸马上就做饭了。” 珠珠嘟著小嘴看著冯若芳。冯若芳的脸色已经缓和,对珠珠咧了咧嘴。看到妈妈笑了,珠珠也笑著回到里屋。 刘川忍著气,说:“刚才那么大声干吗?有话就好好说。” 冯若芳眉头蹙起:“我想好好说,可是你不让我好好说,非要管我的事。” “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你傻不傻?” “我就傻了,怎么了?你嫌弃我了?嘴不对心。” 刘川气得把手里的锅铲扔到灶台上,也提高了声量:“我最后再说一句,这个机会你不要,你一定会后悔,老刘家有接户口本的,不差咱们这一个。” 冯若芳怒了:“还说我大声,你声音小啊?你们嘴里说不在乎,心里怎么想的谁知道?不是你非要要个孩子的话,能领养……” 冯若芳惊恐地捂住嘴,呆呆地看著刘川,不敢再说话。她的目光转向里屋门口,心想如果珠珠出来,她该怎么圆场。里屋没有动静。 刘川怒视她,压低声音说:“你就作吧,你最好別后悔!” 刘川对冯若芳產生情绪有段时间了,他並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已经不在乎有没有亲生的孩子,他仍然希望她能生一个。 但是,他也反感她整天沉迷於求子,把自己弄得神神叨叨。他们已经尽力了,医院不知道跑了多少次,各种各样的偏方秘诀不知道搜集了多少个,对珠珠像对地主家大小姐一样地宠著,那么孩子再不来,就是天意了,顺其自然吧。 有时,他看著冯若芳魔怔的样子,心里苦笑:肚子不爭气怪谁呢?然后,又觉得对不起她,这个事也不能怪她。 他喜欢舞台上的她,也喜欢生活中的她。她天生丽质,最朴素的衣服也能穿出舞台上的感觉,是人堆里最出挑的那个,离老远儿就能认出她来。 她举止投足总有那么一股劲儿,让人觉得哪怕世界毁灭,她也要精精神神、漂漂亮亮的。她的眼睛总是晴著天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只要在她的目光里“待”一会儿,心里的阴霾就烟消云散了。 可是,从她求子开始,她就变了。他理解她作为一个女人对怀孕生子的渴求,也心疼她被那些爱嚼舌根的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的痛苦。但是,凡事得有个度,她“过度”了。 她把求子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工作可以马马虎虎,演出可以一推再推,珠珠也可以让他先管著,求子的消息可不能耽搁,哪里有消息,她就直奔哪里。 她的眼里阴晴不定,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尤其是,他发觉她变得普通了。而隨著她的普通,那些曾经可爱娇俏的言行,在他的眼里失去了魅力,显得有些笨拙俗气了。 他有点恐慌內心的变化,经常想著怎么找回曾经的感觉。现在,契机来了,那就是,她又要去做万人瞩目的主角,有机会去首都被接见的主角,她又可以焕发昔日的神采。 他以为她一定会同意,她並不是不爱那个舞台,只是被“求子”迷了眼,乱了心。没想到她如此坚决地拒绝了。他內心的不满、不快,全都撒腿跑了出来。 他做好了饭,没有心情吃,一个人出去散心。这是他第一次“离家出走”,他有点担心她不会轻易原谅他的举动,但事已至此,后面的事再说吧。 当脱口而出“领养”两个字时,冯若芳嚇坏了。她害怕珠珠听到,那將可能產生不可挽回的后果。刘川愤怒的眼神也让她心惊胆战,她还从没见过那么气愤的他。 她马上想到,答应他去演新剧,他就能原谅她的口不择言,可不能现在就说,她不能让他觉得她怕了他。 让她意外的是,他居然一声不响、饭也不吃就气哼哼地出去了,她心里又较上了劲。 午夜,刘川才回来,装睡的冯若芳没有理他。 第二十八章 后悔已经晚了 第二天,两个人继续沉默,谁也没提剧团的事情。又过了一天,女主角的扮演者定了下来,是从別的厂子借来的,调令正在办理之中。 冯若芳听到这个消息,黯然失落。原来自己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不是不在乎一辈子的荣耀,而是在赌气,和自己赌气,和老天爷赌气,和这么多年一动不动的肚子赌气。 她后悔没听刘川的劝告,她想去找金团长,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牙碎了往肚子里咽吧,一定不要让別人看出来自己的失落,更不能让刘川看出来。 她和刘川冷战了几天,和好了。珠珠是他们的黏合剂。这个敏感又聪明的孩子发觉了他们的异常,便要求每天都要爸爸妈妈一起送她去幼儿园,再一起接她回家。 两个疼爱她的人,都不愿意让她有一点点伤心,於是,又做回在她面前有说有笑的爸爸妈妈。冯若芳越发地喜爱她了。 经过此事,冯若芳求子的执念少了一些,想演戏的想法多了起来。在她这里,这两件事好像是天平的两端,但却没有可以平衡的砝码,以至於此起彼伏。 她几次鼓起勇气,要去剧团看看新剧的排练,可是,她给团里出了那么大一个难题,团里不找她的话,她实在没有脸面去,而团里也没有再找她。 也好,就老老实实地做本职工作吧,厂里每年还有文艺匯演,就好好当一个劳资处的文艺骨干吧。 剧团专注於新剧,暂时没有其他演出,冯若芳也渐渐不再去想推掉主角这件事,一想,她就骂自己当时中了邪。 剧团被她暂时放下了,而这一次,她的天平没有倒向“求子”那边。刘川说得对,顺其自然吧。嫂子也和她悄悄说过,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她和哥哥妹妹的联络多了起来。三家人经常聚个会,大人聊天,孩子们在一边玩。 张罗聚会的,以冯若芳居多,她有点私心,想让珠珠多跟晓圆、安平接触。她认定自己不会再有亲生的儿女了,那么珠珠就是她唯一的孩子,多跟晓圆、安平接触,增进和他们的感情,对她和珠珠都有好处。 毕竟珠珠和他们没有血缘关係,没有血浓於水的牵连,如果不培养培养感情,长大了会逐渐疏远,珠珠就会孤孤单单。 晓圆和安平很喜欢珠珠,谁不喜欢年画娃娃一样的女孩呢?晓圆已经是初中生了,还是那么乖巧懂事,愿意陪著两个小孩儿玩耍。 安平把珠珠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她磕碰一下他都会心疼。珠珠也最喜欢这个哥哥,哪天幼儿园发饼乾或苹果了,她都捨不得吃,说要给安平哥哥留著。 冯若芳跟妹妹说:“安平真像咱哥,一看他对珠珠的爱护,就想到了小时候咱哥对咱俩的护犊子。” 冯若戎笑著说:“如果安平再有个妹妹,那就完全是咱们兄妹仨的再现了。” 冯若芳向妹妹问起她和彭世辉关於生孩子的打算。 冯若戎说:“我就顺其自然,他好像挺急的。” “正常,人家都三十了,天天看著安平这么好的小子,能不急吗?打算要几个?” “先生一个再说唄,一个儿没一个儿呢,想那么远干什么?” 冯若芳嘆著气说:“我是不能生了,看你多生几个也能过过癮,如果能过继给我一个,那就更好了。” 冯若戎被姐姐逗得哈哈笑:“你真能瞎想。” 冯若芳不是胡思乱想,她真有此意,虽然她知道可能性极小,但想一想又不犯法,多少能抚慰一下自己那颗绝望的心。 话剧团的新剧在厂俱乐部进行了首演,获得职工们的好评,加演一场,仍然座无虚席,三面过道都站满了人。演出结束时,演员们在潮水般的掌声中谢了三次幕,观眾仍不愿散去。全厂各个角落都在议论这部新剧和新的台柱子。 首演前,话剧团送给冯若芳几张票,她仍是话剧团的成员,可以享受观看首演的待遇。她让刘川去取的票,也让刘川一个人去看的。她没有勇气面对本应是她的舞台,更不想面对那个本应是她的主角。 刘川看完首演回来,没有和她透露关於演出的情况,她想问,又难以启齿。她偷偷观察他,他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第二天上班,同志们看见她,都纷纷替她惋惜,说如果她去演,会更加轰动。 她谦虚著回应:“哪里哪里,我这张老面孔大家都看够了。” 她早就听见过有人议论她,都快四十了,还在台上蹦躂,还演小姑娘,嘖嘖。 但她不生气,生气的是她们,她在台上时间越长,她们越生气。团长和导演要的是剧的质量和效果,而她就是质量和效果的保证。越嫉妒她的人,越会去看她的演出,看了后就越生气。 现在,嫉妒她的那些人不知怎么乐呢。让她们乐去吧,反正她听不见。 她觉得自己是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不对,自己是哪门子的凤凰啊,不就是一个业余的小演员吗?不就是在一个大厂子里有些名气吗?出了厂子,谁知道她冯若芳姓甚名谁? 刘川那天是带著复杂的心情去看的首演。他坐在台下,回想起第一次看冯若芳演出时的情形。她多么漂亮啊,多么迷人啊,长了一张他能想像得出的最美丽的面孔。 后来,他说给冯若芳听,她感动得差点哭了。不过,她笑他见识少,没看过几部电影,不认识几个绝顶漂亮的女演员,自己跟她们比,简直就是个柴火妞。刘川不乐意听,说你这不是谦虚,是自卑,对自己没有正確的认识,还怀疑我的眼光。 台上的女主角比冯若芳年轻,身材不如她窈窕,但更加符合角色的需要。刘川边看边不自觉地把女主角和冯若芳对比,这个地方要是小芳来演应该不会这样,那个地方要是小芳来演效果应该更好。 就这么拧巴著看完了这齣剧,刘川不得不承认,整体效果是真不错,他又替冯若芳遗憾了。但是,好像也没有特別出彩的地方,去首都演出恐怕有难度。 回到家,看到冯若芳在吭哧吭哧做家务,他脑子里闪现出舞台上的女主角,心里莫名地来了一股火。他知道她在期待著他主动讲讲观剧的感受,但他没有心情讲。 表面上,两个人默契地避谈剧团的事情,像是在互相体谅,实际上已经心生嫌隙。 冯若芳觉得刘川变了,对她冷淡了,不再喜欢凝视她了。她一肚子委屈,不就是一齣戏吗?不就是一个主角吗?他到底喜欢的是主角还是她? 刘川对自己的变化也很鬱闷,他也在问自己,他究竟喜欢的是舞台上的冯若芳,还是生活中的她? 他思考的结果是,两个“她”,他都喜欢,但是,如果仅有生活中的“她”,可能不足以让他接受她不能生育的“缺点”。 这个发现,让他很鄙视自己,可是,他又无力改变內心的想法,冯若芳在他的眼里已经失去了光芒。一个人情感的改变,竟然能如此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冯若芳还蒙在鼓里,即使她感觉到了刘川的变化,她也不认为有什么大问题,两口子哪能没有矛盾?床头吵架床尾和,过一阵子就好了。 第二十九章 路过探亲 这天上午,冯若芳接到哥哥的电话,说东成回来了,部队有任务,路过这里,可以晚上回家吃顿饭。 她激动坏了,恨不得马上飞过去。自从参军以来,东成只回过一次家,也是路过,饭都没来得及吃。哥哥和嫂子想得不行,带著晓圆去部队看望过他。 冯若芳兴奋地给刘川打电话,让他下班去幼儿园接了珠珠去哥哥家,她要请假先去帮嫂子忙活饭菜。 中午,她到哥哥家时,看到冯若戎已经在忙了。 “哎呦,这么早就来了。”冯若芳说。 “大侄儿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正好单位不忙,我就请了假,赶紧过来帮忙。”冯若戎头也不抬地在给猪肘子刮毛。 “都准备好了呀?一会儿我炒菜。”冯若芳抓起围裙,边系边说。 “昨天咱哥就得到信儿了,怕咱们东买西买的,今天才告诉咱们。姐,你去择菜吧。” “好嘞!誒?咱哥呢?” “等不及,借了辆车,去接东成了。” 姐俩在院子里一边干活一边嘮嗑,俞凤飞在屋里准备包饺子的东西。 下午,饭菜准备得差不多时,刘川带著珠珠来了。珠珠一溜烟跑进了屋里。 刘川走近冯若芳,说:“厂里有紧急任务,我得马上赶回去。” 冯若芳不高兴:“什么任务非你不可呀。” 刘川神色淡然:“要不你去跟领导给我请个假。” 冯若芳生气:“干什么阴阳怪气的,还我给你请假,我给你请的哪门子假?要走就走,没你咱们还不开席了?” 刘川嘴角微微一扯:“那我去跟嫂子说一声。” 他向俞凤飞一再抱歉,俞凤飞遗憾地把他送出院门。冯若芳面露不悦,藏也藏不住。 “你俩没事吧?”俞凤飞关心地问。 冯若芳眼里的火气將熄未熄:“嫂子,没事儿,我是生气早不有任务晚不有任务,偏偏今天来任务。” 俞凤飞安慰道:“有时事儿就这样,赶巧了,没啥,等东成復员了,那不有的是时间。” 晓圆和安平也回来了。珠珠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哥哥”“姐姐”欢实地叫著。 安平书包还没放下,就拉起珠珠的手,跟她说起了话。 珠珠从衣兜里掏出用手绢包著的半个白梨,递给安平:“哥哥,给你吃。” 安平摆手:“我不吃,你自己吃吧。” 珠珠噘起嘴巴:“我给哥哥留的。” 冯若芳在一旁看得直乐:“安平,妹妹可想著你了,幼儿园发什么好吃的都要给你留著,你就拿著吧。” 安平只好把半个梨接过来。 晓圆逗珠珠:“光给哥哥呀,姐姐呢?” 珠珠又把小手放进兜里,掏出了一块小饼乾,朝晓圆递过去:“这个给姐姐。” 晓圆接过饼乾,逗她:“那姐姐就吃了,可是哥哥就没有饼乾了,你捨得给姐姐吗?” 珠珠不紧不慢地又掏出一块小饼乾:“还有呢,这个给哥哥。” 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安平一手拿梨,一手拿饼乾,不知所措。珠珠不笑,只盯著安平手里的东西,看他啥时候吃。 “安平,快吃啊,妹妹都著急了,好不容易送到你手里了。”冯若芳说完,咯咯笑。 安平把半个梨举到珠珠嘴边:“你先吃。” 大人们又在偷偷笑。 珠珠咬了一小口,隨后,安平咬了一大口。 “安平,给晓圆姐姐吃一口,梨不能两个人分著吃,那就是分梨(离)。” 晓圆不吃,一个初中生跟小学生和幼儿园的小孩儿分东西吃,她觉得难为情。 “幼儿园的水果不是每个小朋友半个吗?那半个肯定別的小朋友吃了,他俩再吃,就不算两个人分梨(离)了。”俞凤飞说。 “那也不行,万一那半儿没吃或者丟了呢?”冯若芳说。 冯若戎被逗笑了:“姐你可真能想,不就是半拉梨吗?” 俞凤飞朝晓圆一扬下巴:“吃一口吧,要不你大姑犯合计,生怕她闺女有一点不好。” 晓圆听话地咬了一小口梨。 正当大家说笑著,外面响起了汽车的轰鸣声。 俞凤飞嗖地一下往大门口跑去,边跑边喊:“东成回来啦!” 大家也紧跟著出了院子。只见胡同口停著一辆吉普车,两个男人正朝司机挥手。 吉普车开走,他们转过身,当然是冯明山和东成。东成已经比冯明山高了,一身戎装衬得他挺拔英武,也显得冯明山的身板有种中年人的衰老。 冯若芳和冯若戎几乎同时看向对方,侄子探亲回来的喜悦也压不住她们的伤感,平时还没在意,现在和侄子一对比,她们亲爱的哥哥,老了。 三个孩子跑在前面,晓圆最先扑到东成身上。 “哥——”晓圆撒娇地喊。她扭头向安平和珠珠做了一个鬼脸,好像在炫耀自己有个军人哥哥。 安平隨即扑过去抱住东成的腰,也叫了一声“哥”,然后瞄著晓圆,好像在说,这也是我哥。 东成当兵时,安平还没上学,他已经不记得东成哥哥的样子了,但是男孩的胜负欲和对军人的崇拜,让他不能落於晓圆的下风。 “安平长这么高了。”东成摸著他的头说。 珠珠愣愣地站在他们面前,仰头看著东成。 东成蹲下来:“是珠珠吧,都这么大了,真漂亮,哥哥抱抱。” 晓圆对珠珠说:“这是大哥哥,安平是小哥哥。” 珠珠娇滴滴地喊:“大哥哥。” 东成抱起珠珠,晓圆和安平紧紧贴在他的两侧。 冯明山注视著他们,父亲的威严已经变成了老父亲的慈祥。 这时,胡同口拐进来一辆自行车,大家还没看清车上的人,自行车便停在了冯明山和东成身边。 安平放开东成,跑过去喊:“爸爸。” 原来是彭世辉。安平叫他“爸爸”,是他提出来的,安平也乐於接受。对於“爸爸”这个称呼,安平渴望太久了。 东成没有见过彭世辉,但知道小姑再婚了。见安平喊“爸爸”,他立即喊了声“小姑父”。彭世辉哎哎地应著,眼睛直盯著东成。 第三十章 短暂的相聚 俞凤飞领著两个小姑子迎上去,东成在一家人的簇拥下回到了家。 因为时间紧,省了嘘寒问暖,大家直接上桌吃饭,边吃边聊。 桌上的饭菜丰盛得让东成直心疼爸爸妈妈,这肯定是他们借了肉票去买的,下个月还要把肉票还给人家,他们和妹妹可能一个月都吃不到肉了。 东成被全家人的爱包围了,他面前的碗里堆满了红烧肉、肘子肉、鱼、香肠,他吃一块,碗里就填进来一块。 “你们自己也吃啊,別光看著我,我平时比你们吃得好。”东成说。 冯明山带头举筷:“听东成的,都吃吧。” “都吃著呢,咱们就是看不够东成,这都多长时间没见著了。”冯若芳说。 “就嫂子没吃。”冯若戎和坐在旁边的姐姐说,“姐,你看嫂子,就盯著东成,看东成就看饱了。”姐妹俩偷偷笑作一团。 俞凤飞坐在东成对面,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东成不敢看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流泪。在部队时,他最想的就是妈妈,爸爸和妹妹他也想,但没有想妈妈那么强烈,可能妈妈就意味著整个家吧。 晓圆、安平和珠珠不关心大人的事,埋头吃菜,这一大堆好吃的,只有过年才能这么丰盛。 “哥哥,我要吃红烧肉。”珠珠跟安平说。 安平给她夹了一块肉放到碗里:“你要是不爱吃肥的,把瘦的咬下来,肥的给我。” “肥的我也爱吃。”珠珠把整块肉放到嘴里。 安平舔了一下嘴唇:“馋猫。”然后,夹了一块最肥的吃起来。 晓圆笑他:“我看你才是馋猫。” 安平没理她,红烧肉太香了,哪有工夫说话? 冯明山坐在东成身边,听儿子吃东西的声音,心里都欢畅。他没有给儿子夹菜,也没有盯著他看。他觉得作为父亲,对儿子不要净是婆婆妈妈那些事,要关心他的事业和前途。 他斟酌了一会儿,问:“啥时候能提干?” “对呀,我也想问呢。”冯若芳说。 东成想了想:“估计明年吧。” “这算快的还是慢的?东成这么能干,这几年就回来过两次,加起来还不到一天。”冯若戎说。 东成谦虚著说:“大伙儿都挺能干的,有的战友一次家还没回去过呢。” 冯明山担心长辈们的期待给东成带去压力,他还年轻,太功利了对他的思想进步不利,反倒影响他的前途。冯明山想,自己得摆出一点姿態来。 “提干这事儿就是水到渠成,工作做到那儿了,自然就提干了,脑子里老想著这事儿反倒不好,想多了势必影响工作。再说了,就算是不提干,那也是革命工作,都一样光荣。是吧东成?” “爸,你说得对,我没想那么多,能提干最好,不提也没啥,都是保家卫国。” 冯若戎听得直点头:“看看,东成就是境界高,我哥教得好。” “没我啥事唄?”俞凤飞抽冷子来一句。 她光顾著看东成了,一直没说话。论“功”的时候,她可不能沉默了。 冯若戎乐了:“嫂子你功劳最大了,不是你生了东成,能有我哥啥事儿啊?” “这还差不多,我煮饺子去了。”俞凤飞说著,起身去厨房。 东成注意到彭世辉一直沉默,还总是看自己,就主动和他说起话。 “小姑父,第一次见您,我以水代酒敬您。”东成拿起酒瓶,给彭世辉倒了一杯酒。 冯明山是准备了白酒的,只是大家的心思都在东成那里,忘了喝酒这件事。 彭世辉笑得满面春风:“这大小子,真好,你小姑总跟我提起你,说你从小就懂事,有主见。大哥也跟我夸你,说你聪明能干,我就说,这小子將来肯定有出息。” 东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装了白开水的茶杯和彭世辉的酒盅碰了碰。彭世辉一仰脖,一盅酒喝了下去。 东成看了一眼冯若戎,对彭世辉说:“我小姑最好了,我小时候淘气,把她的新衣服弄坏了,她都不生气。” 彭世辉向冯若戎看去,眼里带著疑问。他和她在一起时间也不短了,他並没有发现她的脾气有多好。虽然她还没有和自己吵过架,但生气的时候也不少,有时还会莫名其妙地来股火。 冯若戎迎著他的目光,好像在说,你知道就好。 彭世辉附和著东成:“我要是有个这么好的大侄子,他干啥我都不生气。” 冯明山听妹夫夸东成,就要和他喝几盅。俞凤飞端了一盘饺子进来,说吃饺子了吃饺子了,锅里还煮著呢。她把饺子放到桌上,给冯明山递了个眼色。 冯明山立马说:“算了,今天不喝了,一会儿还得送东成回去,万一碰上他战友,我这一嘴酒气,对他影响不好。改天吧,咱俩好好喝一顿。” 吃过饺子,东成也该回去了,俞凤飞的眼泪开始拥挤著要先出来给东成送行。 东成整理好军装,戴上军帽,背上挎包。屋子里安静了下来,连安平和珠珠也不说话了。 东成深吸一口气:“你们这是干吗呀,怪嚇人的,这回不比上回好啊,上回只在家待了一个多小时,这回吃饭吃这么长时间,下回会更好的。” 俞凤飞的眼泪蜂拥著出来,冯若戎和冯若芳也泪汪汪的。 冯明山故作洒脱地说:“你们这些女同志吧,就是爱哭哭啼啼的,让东成回部队也不心安,等东成以后转业了,一大把一大把的时间。” 两个姑姑说好,不哭了不哭了。俞凤飞却哭得更凶了。东成硬生生憋住眼泪,军装在身,得像个钢铁汉子,自己哭了,妈妈就要崩溃了。 珠珠是个敏感的小姑娘,见舅妈哭,也抹起眼泪。安平趴在她耳朵上说了什么,她的眼泪瞬间止住。 晓圆也在悄悄流泪,她捨不得哥哥走,但实际上,她没有爸爸妈妈那么想哥哥,军人哥哥给她在同学和玩伴那里带来了荣耀和底气,有时她还孩子气地希望哥哥能当一辈子兵,那样就永远不会有人欺负她。 把东成送到大门口,大家看见那辆送东成回来的吉普车又停在胡同口,车灯一闪一闪。 冯明山举起手,做了停住的动作,说:“你们就送到这儿吧,哭哭啼啼让人家看了不好。” 下次再见到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俞凤飞终於哭出了声。东成也终於忍不住,轻轻抱住她。夜色遮住了他的眼泪,他可以哭一哭了。 冯明山怕自己也失控,催促起来:“別让人司机等太久了,人明天还上班呢。” 东成放开妈妈,头也不回地和爸爸走了。走到吉普车前,他回过头,冲俞凤飞他们挥手。这边也挥起手和他道別。 吉普车开走了,大家还呆呆地不动。 珠珠拉住安平的手,说:“哥哥,你以后哪也不去,一直陪著我。” 安平使劲儿点点头:“嗯!” 第三十一章 高兴中的失落 自从见过东成,彭世辉就总和冯若戎念叨他,说咱大哥和嫂子真有福气啊,这孩子一看將来就是家里顶樑柱,对爹妈还孝顺,可比那些成天东跑西窜的臭小子们强多了。还不忘带上安平,说安平也好,你看他对珠珠,心多细,你以后也有指靠了。 冯若戎知道他这么说的目的,也感觉到了他想要个孩子的迫切。结婚半年多,自己还没个动静,他肯定是急了。可这个事不是著急就能解决的,姐姐姐夫著急了多少年,有用吗? 彭世辉倒也没有直接和冯若戎嘮叨要孩子的事,只是旁敲侧击地说说,再就是多了对冯若戎的关心。他让她少干家务,別累著,活儿他来干;让她多吃饭,养胖点,安平都这么大了,不用在意体型了。 冯若戎听著不舒服,她才三十岁出头,怎么就不用在意体形了?但她理解他,別说要传宗接代的男人了,就是女人,没个孩子也会觉得日子飘飘浮浮的,不稳当。少干活多吃饭,她倒是乐意享受。 因为有安平,对於要孩子这件事,冯若戎自然没有彭世辉那么急迫,这是情理之中,她並不觉得自私,有什么不对。她好奇的是,公公婆婆竟然没有催他们。 当初办婚礼时,只有公婆二人到场。彭世辉说,是要择日回郊县的家里再办一次。然而,那个被承诺的婚礼,他以各种理由一推再推,最终不了了之。 冯明山很不满意,但冯若戎不是很在意。出於不干涉妹妹家事的原则,冯明山没有直接表达自己的不满,只是委婉地和她说了一嘴,见她没有什么反应,也就不再过问。 其实,冯若戎心里也有不满,可是,她得表现出不在意的態度。不论是彭世辉家里没看中她,还是家里穷没有能力办场婚礼,或者其他什么原因,在別人看来,那都是公婆没相中她。 所以,她必须要不在乎那个婚礼。她想传递给彭世辉的是,没有你们家的婚礼,我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她也要给別人看看,她活的是自己,不是给她带不来一毛钱的別人的眼光。实际上,没有复杂的婆媳关係,她感觉生活简单多了。 除此之外,她还奇怪彭世辉的家里人,从来没有造访过她的家。別人的农村亲戚,总有来城里找亲属帮忙的时候,而彭世辉的弟弟妹妹们,就一次也没有到城里办点事,顺便来哥哥家坐坐吗? 她替他们找的理由是,没有给她办那场许诺的婚礼,他们不好意思来打扰她。 回家看爹妈,也是彭世辉一个人回去。他说:“你第一次上门,他们都没留你吃饭,他们是真没那个条件。现在也別折腾了,挺老远的,带著安平也不方便。” 对於彭世辉的“藉口”——他爹妈太穷,冯若戎心里不是没有疑问。他每个月都给爹妈匯生活费,他们连招待儿媳妇一顿饭都无能为力吗? 也许,他是想多给爹妈一些生活费,又怕她不同意,而採用这种方式吧。她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如果公婆生活有困难,她不介意多给一点。 她主动提出这个想法,然而,彭世辉没同意。他说,农村虽然穷,但是开销也少,自己种点菜,养些鸡呀鸭的,够自己吃了,给他们的生活费够用了;城里开销多,一睁眼哪一样都要花钱,咱们自己多攒点,以后可不止养安平一个孩子。 冯若戎搞不清楚他们怎么回事,也就不去想,一家人也会各有各的秘密嘛。所以,她对公婆没给他们办婚礼,对彭世辉不带她去看公婆,表示都理解。彭世辉也感谢她的理解。这个重新组合的家庭,就这么平淡却也安稳地过著自己的小日子。 过了些时日,她胖了。再过了些时候,她有了身孕。对她来说,这是意外的惊喜,而更让她高兴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孕吐。 彭世辉欣喜若狂,对她照顾得更周到了。他特意回了趟老家,把喜讯告诉爹妈。回来后,他说:“我妈说了,等生了,她来伺候月子。” 彭世辉把冯若戎的怀孕归功於己,认为是自己伺候得好。自己伺候得好,她才能休养得好,休养好了,才容易怀孕。她不跟他爭论,孩子是他们两个人的,爭谁的功劳大,那真是要閒得拿大顶了。 怀孕三个月,孕期最危险的阶段过去后,冯若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哥哥和姐姐。 冯明山的心可算踏实了。他早就看出来彭世辉极其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小戎像小芳一样,几年没有孩子,恐怕这个婚姻將会有波动。 可为什么他还放心小戎嫁给彭世辉呢?他的理由是,小戎已经生了安平,后面不能生育的可能性极小,再者说,不能两个妹妹都摊上这种事吧?那也太巧了。 他把两个妹夫进行对比,心里不禁佩服起刘川来。刘川平静地接受了小芳不能生育这件事,对珠珠也视若己出,即使珠珠並未给他们带来自己的儿女,他也一如既往把她当宝贝,这样的人,他见到和听说的加起来,除了刘川,还真没谁了。 冯若芳得知妹妹怀孕的消息,情不自禁地欢呼,而放下电话,她的神情又黯淡下来,高兴之中掺著失落,失落之中夹杂著伤感,好像別的女人都能想生就生,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只有她冯若芳,拼了命地折腾,老天爷还是一个机会都不给她。 晚上,她告诉刘川,小戎怀孕了。本来她不打算说,怕他像自己一样伤感,可一想,他早晚得知道,等小戎生了再说,他可能更受刺激。 没想到,刘川非但没有任何低落的情绪,还建议她抽空去看看妹妹,带些鸡蛋,表达一下关心。 她暗喜,心说:我就说嘛,过一阵子就好了,老刘还是那个老刘,没变,啥也没变,我没看错他。 第二天,快下班时,一车间的小马来送报表。 冯若芳负责劳资处的材料收发工作。她初中毕业时正赶上製药厂招工,为了给哥哥减轻负担,她和一个要好的女同学一起去报了名。女同学因为个子矮,体重不达標,被拒绝,而她被录取了。就这样,她进了这家有名的大厂。 一开始,她被分在车间,不久,因为漂亮的容貌、动听的嗓音和开朗的性格,被厂文艺队选去唱大合唱。在厂文艺队,她永远站在第一排最醒目的位置。 厂里要成立话剧团,请了专业人士进行选拔,她以绝对优势脱颖而出,和其他胜出者一起被送到专业的话剧团培训。 因为经常为厂子爭得荣誉,她获得了转干机会。为了排练方便,厂里又破例分给了她一间宿舍。后来,她被调到了劳资处,做了一名资料员兼收发员。 小马是个年轻的姑娘,心无城府,见到冯若芳,立即八卦起来。 “冯姐,你们话剧团那个新剧,要去首都演出啦,我一个亲戚是剧务,他告诉我的。真可惜你没演,要是你演,能更好。” 冯若芳心里一惊,但表现得满不在乎:“哦?是吗?我要是演的话,可能就去不了首都嘍。” “冯姐你太谦虚了,你那演技,咱厂谁能比呀。” 冯若芳笑笑,指了指她手里的报表:“给我吧。” 小马把报表递过去:“冯姐,你啥时候还演啊?” “不演嘍,再也不演嘍。”这本来是她掩饰情绪的一句话,没想到,却成了她为自己的话剧演出画的一个句號。 小马吃惊:“为啥呀?我可是你的剧迷,我不答应。” 冯若芳心里甚是安慰,她知道小马是真心的,演了这么多年的话剧,有小马这样的剧迷,值了。 剧团的新剧不但去了首都演出,演出还很成功,受到了有关领导的接见。厂里在几个大门口都张贴了喜报,中午,厂广播站也循环播出这条喜讯。 演职人员载誉归来那天,厂里主要领导齐刷刷去迎接。厂里为他们开了表彰会,记了功。话剧团也有了新的、不可替代的台柱子。 这些天,冯若芳的內心在各种关於剧团的话题和消息中备受煎熬,她还要表现出淡定和大度的態度,不能让別人看出来她的羡慕甚至嫉妒,当然还有后悔。 她以为自己不再在意这件事,可看到主动丟弃的一粒种子,结出了这么大一颗果实,这颗果实又这么鲜美甘甜,而自己却吃不到哪怕一小口,她悔不当初,怎么就不听刘川的意见呢? 她希望这个事情快点结束,赶紧结束,立即结束吧。 比冯若芳更受煎熬的是刘川。当剧团的消息一个接著一个传遍全厂时,他对冯若芳的“滤镜”彻底碎了。 他气她的糊涂,怪她的任性,恨她的不听劝,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被她弃之如敝履,唾手可得的荣耀就这么被她愚蠢地错过。 美国总统尼克森都主动访华了,她冯若芳有什么可牛的?他咬牙切齿地想,不但不能生孩子,脑子也坏掉了。 对,他嫌弃她了。以前心里稍一有这种想法,他就骂自己。现在,他在心里狂呼:我就嫌弃你了!不能生孩子,其他事情也做不好! 此时,他终於看清了內心真正的想法。他更喜欢舞台上那个光彩夺目的冯若芳,他其实早就嫌弃她不能生育,但是因为女主角的光环,他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现在光环褪去,他的嫌弃也就不受控制地跑了出来。 如果这部剧没有获得成功,他真实的內心就不会暴露得这么彻底。但是,它成功了,这让他觉得冯若芳是多么的愚蠢和自以为是。 突然,他很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第三十二章 坚硬的性格 冯若戎的孕期生活舒適自在,家务活被彭世辉全包了,她只负责吃好喝好多长肉。 陆大姐隔三差五便对冯若戎的饭盒发出感嘆,“又是肉!”“刀鱼啊!”“今天是小鸡燉蘑菇!”“你家彭世辉搁哪儿整来的这么多东西啊?” 冯若戎知道陆大姐在逗她,但有时还是要解释一下,“陆姐,你看清楚哈,就这么两块肉,刚够塞牙缝的。”“鸡是世辉家里人给送来的。”“世辉哪有那么大本事,都是省吃俭用攒的钱买的。” 冯若戎怀孕后,彭世辉的弟弟来送过两次鸡和一些榛蘑,寒暄几句就走了,临走时说,过些时候再来送两只。 陆大姐得意地说:“你就说我给你介绍的人儿好不好吧。” 冯若戎一脸笑意:“陆姐介绍的还能不好?” 陆大姐感嘆道:“这个吃法,得花老多钱了吧。” “世辉说,钱要花在刀刃上,现在是花得最值得的时候。” “这么知道疼人的,不多,你算是找著了。” 彭世辉对冯若戎的照顾,让她开始產生幸福感。她明白了一件事,有的婚姻是两情相悦,有的婚姻是生活上和谐,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谁的心都是肉长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时间长了,感情是会破芽而出的。 冯若戎对彭世辉的態度也在转变,她变得温柔了,时不时和他开个玩笑,偶尔还会撒个娇。之前,她总有一种和他搭伙的感觉,吃能吃在一起,睡能睡在一块儿,心里却各想各的事。现在,他们的家像一个真正的家了,他们可以相互扶持著过一辈子。 不过,她也在忧心一个问题,那就是她和彭世辉的孩子出生后,安平的处境会怎么样。安平是个善良的孩子,他期待著妈妈肚子里的小生命,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他一定能好好待他(她)。 但是,彭世辉呢?有了自己亲生的骨肉,还会像现在这样善待安平吗?她对安平產生了愧疚,继而想到了述欣,那种锥心的痛又来了。 一天,安平去上学后,她和彭世辉一起去上班。彭世辉搀扶著她,不时地提醒她慢一点,小心一点。 她挺著圆滚滚的肚子说:“不用这么紧张,还有好几个月才生呢,肚子这么大,都是因为光吃饭不干活。” “可不能不当回事,你岁数也不小了。哎,前面有个小坑,別踩著了。”彭世辉抓紧她的胳膊。 她佯装生气:“说什么呢,谁岁数不小了?我才三十多。我妈生我时都快四十了。”想到妈妈难產而死,她立马闭上了嘴。 彭世辉觉得这个话头不吉利,连忙说起別的:“我妈说,你生之前她就过来。伺候完月子她就回去,家里也不少事呢,我妹我弟的孩子她都得管。” 冯若戎不打算让婆婆来伺候月子,婆婆瘦瘦弱弱的,也不善言辞,她担心住在一起后,哪下舌头磕著牙了,会比较难堪。 她已经偷偷让嫂子去打听婶子的情况。婶子离开这几年,没有来过,也没有个信儿,只知道她还在老家,身体如何不得而知。 “我看咱妈身体也不太好,伺候月子可够累的,要不咱另找人吧。” 冯若戎跟彭世辉说起了婶子,说如果婶子愿意来,就不用劳烦咱妈大驾了。没想到他痛快地答应了,这让她颇感意外,她本来准备要劝说他一番的。 俞凤飞托老家的人去打听婶子的情况。老家人来信儿,说婶子去儿子家了。 儿子一直在外面的矿上做事,去年矿上出事,被砸矿里,死了。婶子接到信儿,一个泪珠子都没掉,东西也没收拾,直接去了火车站,再也没回来过。有传言,说她在儿子生前的矿上找了事做,儿子家里有五六张嘴要吃饭呢。 俞凤飞把婶子的事情告诉了冯若戎。冯若戎哭了,说那么好的婶儿,命咋这么苦。 她跟彭世辉说:“婶儿来不了了,到时要辛苦咱妈了。” 彭世辉说:“没事儿,不是还有我吗?白天妈负责,晚上我负责,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出了月子就好了。” 俞凤飞也为婶子的命运唏嘘。她不像冯若戎那样只是可怜婶子,心疼婶子,她更多的是敬佩婶子。 婶子顺从命运,命运把她推向哪里,她便去哪里。丈夫死了,她就一个人把儿子养大;儿子大了,走了,她就一个人討生活,过日子;儿子死了,她才知道他在矿上艰难谋生,要养一大家子;儿媳妇养不活家了,她便到矿上,好说歹说谋了一份事做,贴补儿媳妇。她从来不抗爭命运,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男人是块铁,叮叮噹噹,千锤百炼;女人是水做的骨肉,千娇百媚,惹人疼惜。可婶子这样的女人,也是块铁,命运给了她一记又一记重锤,她仍然坚硬著。 俞凤飞又想到了冯若戎,这个小姑子也是一块硬骨头。她不像婶子“孤军作战”,她有哥哥,有姐姐,有厂子,但是丈夫早亡的苦,独自抚养遗腹子的难,都要她自己来承担。她没抱怨过,没责备过,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了彭世辉这里,也算柳暗花明了。 还有冯若芳,俞凤飞不由得嘆气。女人没有孩子,总会让人首先想到她们的晚年,好像她们可以省略中年,一步踏入老年。谁能管得了別人怎么想呢?可没有孩子的女人却要在意別人的眼光,尤其是自己的丈夫和婆家怎么看待自己。她委屈,她不甘,她焦虑,她羡慕,谁也不能替她承担一点点。好在她有了珠珠。 俞凤飞想到了自己。她因为同情革命,帮助地下党,坐过牢。被抓的时候,她没有视死如归,她怕得要死。在牢里,她时刻在想,自己会不会被枪决,她还不到20岁,不想就这么死掉。但是,她对自己说,不能出卖別人,不能!虽然,她也没有谁可以出卖。 她没有上线,也没有下线,更不是什么孤胆英雄,她只是一个偶然帮助传递了情报的小学老师。她在被审讯时矢口否认,死不承认有这件事。家里卖掉了祖宅,把她救出来。出狱后,路过警察局时,她总要绕著走,那里比噩梦还要恐怖。 这样的自己,算硬骨头吗?俞凤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出卖革命者,任何时候都睡得心安。 最后,她想到了晓圆。晓圆乖巧温良,像只可爱的小兔子。她希望自己亲爱的女儿,一辈子都不要有做硬骨头的机会,如果有,她祈求老天把这样的机会全都给她,把她碾碎,她哼都不会哼一声,只要女儿一生风平浪静。 第三十三章 喜相逢 还有一个月,冯若戎就到预產期了。俞凤飞老家的人带信儿来,说婶子回来了。 老家的人说,婶子的確是在矿上做事。她长得敦实,力气大,人家又可怜她儿子死了,就给她安排了一个事做。 前阵子,那个矿被封了,婶子一时半会儿没地方挣钱,留在那边还要吃儿媳妇和孙子们的口粮,就回来了,自己在家干点啥都能对付口吃的。 俞凤飞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冯若戎。 冯若戎高兴地说:“那快点让人问问,婶儿能不能过来?” “已经找人去问了,你別急啊。” 过了几天,俞凤飞接到信儿,说婶子高兴坏了,说能去能去,还问用不用提前去。她把这个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了冯若戎。 下班时,彭世辉像往常一样,去冯若戎的车间接她。她一见到彭世辉,就兴奋地说:“婶儿可以来了,我想让婶儿提前来,你看我这肚子,像怀了双胞胎,说不定要提前生呢。” 彭世辉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冯若戎乐得嘴巴都合不拢,她有点等不及了。 礼拜天下午,婶子终於来了。冯若戎看见她,差点哭出来。 婶子看上去老了十几岁,也没有以前精神。脸上的皱纹多了,深了,皱纹里似乎还残留著矿上的痕跡;眼角耷拉著,眼里的悲伤总是从喜悦的后面探出头来;一双手看样子是洗了又洗过的,皮肤平滑的地方乾乾净净,而那些褶皱深一道浅一道。 “婶儿,我都想死你了。”冯若戎去拉她的手。 “我也可惦记你和安平呢。”婶子粗糙的手缩在身侧,迟疑了一下才伸过去,“安平呢?” “他去大姨家了,大姨的闺女想他了。” “他大姨生了?” “以后再说这个,中午饭还没吃吧,先吃饭。” 婶子只顾端详冯若戎的肚子,说:“看这形状,应该是个儿子。” “都说是姑娘呢,都说我变好看了,变丑才是儿子,姑娘儿子我都喜欢。” 婶子一摆手:“那个说法不准,我这个准,肚子尖的就是儿子,你看你这肚子,多尖。” 婶子一说话,又是以前的那个婶子了。 彭世辉从冯若戎后面探出头:“婶儿,你说得准吗?” 外屋是厨房,空间很小,冯若戎肥圆的身子往那儿一站,像堵墙,彭世辉又站得靠里,所以,婶子没发现冯若戎身后还有一个人。 “这是女婿吧?”婶子笑呵呵地看著彭世辉。 “是的,婶儿。”彭世辉笑著回答。 “婶儿,他叫彭世辉,你就叫他世辉吧。” “都別站著了,进屋说吧。”彭世辉往屋里让婶子。 婶子进了屋。彭世辉拦住冯若戎,指了指屋里,又拧拧眉头,让她看自己的口型。 冯若戎看明白了,他是问“行吗”。他想知道,婶子能伺候好她的月子吗?一定是婶子的样子让他不放心了。 冯若戎用力点了两下头,无声地说:“没问题。” 彭世辉看懂了,但脸上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两个人进里屋时,婶子已经开始收拾屋子了。 冯若戎著急地说:“哎呀婶儿,你咋把自己当外人了,得先去吃饭呀,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车,都饿了。” “在车上吃了乾粮了。” 彭世辉也说:“那就好好歇一天再说,小戎这不还没生呢吗。” 晚饭是彭世辉做的。他跟婶子说:“小戎总跟我念叨你,你就先跟她多嘮嘮。” 吃过晚饭,彭世辉去冯若芳家接安平。家里剩下冯若戎和婶子。 冯若戎坐在木椅里,婶子坐在她身旁的木凳上。冯若戎半躺著,这个姿势,肚子才能舒服些。婶子坐得高,像看自己的闺女一样低头看著她。 “婶儿,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冯若戎轻声说。 婶子的目光从冯若戎的脸上收回来,沉默著。冯若戎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她想不出安慰的话,经歷过巨大痛苦的人,就像被暴雨浇了个透,多少把伞对他们都无济於事。 片刻,婶子说:“你咋吃这胖呢?孩儿太大,生的时候费劲啊。” “都是世辉餵的,生怕我吃不好,肚里的孩子长得不好。” “他也是结过婚的?” “嗯,性格不合,离了,没孩子,跟我一个厂的。” “一个厂的好,知根知底。” “挺知道疼人的,对安平也好。” “看得出来。安平上学了吧?” “上二年级了,个头儿都快到我肩膀了。” “真快,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婶子用手比量了一下高度。 两个人就这么慢悠悠地嘮著,冯若戎有一种娘家来人了的踏实感和满足感。 彭世辉和安平回来了。回来的路上,彭世辉告诉安平,姥姥来了。 安平纳闷道:“什么姥姥?我没有姥姥啊。” 彭世辉乐了:“你都忘了,你小时候,家里住过一个姥姥,照顾你和妈妈。” 安平摇摇头说:“想不起来了。” 听到开门声,婶子扶冯若戎从椅子上站起来。安平衝进来,他好奇这个带过他的姥姥是个什么样子。 婶子看到安平,眼泪在眼里打转。她的小外孙长这么高了,模样可是没咋变,还是浓眉大眼,招人稀罕。 冯若戎双手捧著肚子,说:“快叫姥姥!” 安平注视著面前这张沧桑的面容,叫了一声:“姥姥。” 婶子笑得眼泪吧嗒掉出来:“哎!好孩子。” 冯若戎问安平:“还记得姥姥吗?” “不记得了。” 婶子乐滋滋地说:“不碍事不碍事,这回就记著了。” 也许对这个姥姥还有一丝记忆吧,安平一下子就跟她熟络起来,指著靠墙的二层床给她看,“等弟弟,也可能是妹妹,从妈妈肚子里出来后,我就要去上边儿睡觉了,现在还在下边儿。” 婶子记得这张床是一层的,是自己曾经睡过的。 冯若戎解释道:“等孩子出生后,床就不够住了,找人新打了一张,放到上面。” “我可喜欢去上边儿睡觉了,好玩。”安平说著,爬到了上铺。 冯若戎笑眯眯地望著婶子:“婶儿,你暂时就睡下面吧,安平睡上面。” 婶子连连摇头和摆手:“这成什么体统,咋能跟你们小两口在一个屋?我去外屋睡。” 婶子知道,冯若戎这是客套话,任谁也不会让一个外人和夫妻俩睡在一个屋里。 彭世辉跟冯若戎说:“你就別为难婶儿了,你忘了上回咱姐带闺女来,下大雨回不去,在这儿待了一晚上,我不就在外屋住的吗?外屋还行。等你生了,我就去外屋,让婶儿在这屋陪你。” 他从床底下拽出一张行军床。婶子看见,连忙说:“哎,就这个就挺好。” 冯若戎一脸歉意:“那委屈婶儿了,让世辉给你把褥子铺厚点。” 第二天,冯若戎挺著肚子,喜气洋洋地走进財会室。 陆大姐瞬间捕捉到她的喜悦:“有什么好事儿啊?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冯若戎掩饰不住笑意,说:“你还记得我生安平时,谁伺候的我月子不?” “不是你嫂子的远房婶子吗?” 冯若戎咯咯笑:“对,就是她,陆姐你记性太好了,她又来了。” 陆大姐也跟著高兴:“是吗?那这个月子你得坐得老好了,月子坐得好,治病,你那个盗汗的毛病,这回估计能好了。” 陆大姐看冯若戎坐在椅子上,隔一会儿就要深呼吸一下,说:“你去跟主任请假吧,在家休息吧,说真的,我没见过几个这么大肚子的孕妇。” 冯若戎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生安平时是头胎,都没费什么劲,第二个还能不如第一个?大庆油田在搞会战,我也要坚持上班,直到生。” 陆大姐哈哈笑:“你一个孕妇跟人家大庆油田比什么,你就安安稳稳生孩子吧。” 第三十四章 真难啊,又要过关了 冯若戎是半夜出状况的。她睡著睡著忽然醒了,发觉肚子紧绷著,褥子也湿了。她用手摸了一下,不是血。 她叫醒彭世辉,说可能要生了,得马上去医院。彭世辉一骨碌爬起来,下床去外屋叫婶子。婶子和衣而睡,立即翻身下地。 婶子帮冯若戎穿外衣,彭世辉叮嘱她別忘了带上尼龙兜。尼龙兜里装著准备好的脸盆毛巾等住院用具。 “我去把自行车先推出去,你们快点穿好衣服。”彭世辉心急火燎地说。 冯若戎一推婶子:“婶儿,我自己穿衣服,你把安平叫醒,咱们走了,他就一个人在家了。” 婶子把胳膊伸到上铺,去推安平:“安平,安平。” 安平醒了,眯著眼睛坐起来:“姥姥,什么事啊?” 冯若戎急切地说:“你赶紧下来,到下铺睡。” “为什么呀?”安平嘟囔著。 “妈妈要去医院,爸爸和姥姥得陪著,你自己一个人在家,上铺不安全,你快下来。” 安平立即爬下来,看著冯若戎的肚子,说:“妈妈,弟弟要出来了吗?” 自从婶子断定冯若戎怀的是男孩,彭世辉就认定了他的孩子一定是儿子,还让安平不要再模稜两可,妈妈肚子里的孩子就是个弟弟。 冯若戎在婶子的帮助下穿好了外衣,说:“你自己在家把门锁好,今天就不要去上学了,爸爸会去学校给你请假,除了爸爸姥姥舅舅大姨,谁来也不要给开门,记住了吗?” 安平揉著眼睛说:“记住了,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冯若戎拍拍他的小脸蛋:“没几天就能回来,你在家好好吃饭。” 彭世辉来催促:“快点吧,別说了。”说著,和拎著尼龙兜的婶子搀扶著冯若戎往外走。 冯若戎唤安平:“过来把门反锁上。” 刚走出门,又回身小声叮嘱他:“记住,除了爸爸姥姥舅舅大姨,谁来也不能给开门。快把门锁上吧。” 冯若戎看著他反锁上门,才转身往外走。 彭世辉不耐烦:“咋这么囉嗦,快点吧,想生路上啊,他那么大了,这点事还用没完没了嘱咐啊?” 冯若戎心里一惊,他咋这种口气说话了?这是囉嗦吗?安平才二年级,怎么就很大了呀?大半夜一个人在家,不得好好叮嘱吗? 不过这个时候,她也没工夫多想,去医院才是最紧要的事,她也不想把孩子生在路上。 到了楼门口,彭世辉把尼龙兜掛到车把上,双手握紧车把,扭头看著冯若戎在婶子的帮助下,好不容易坐到后座上。冯若戎只觉屁股底下一片冰凉,还硌得慌。 彭世辉慢慢把车往前推,同时把脚撑子踢上去,咯噔,冯若戎被轻轻撴了一下。婶子紧紧抓住她,她紧紧抓住车鞍座。 走了一会儿,她开始肚子疼。 婶子著急地说:“这得啥时候到医院啊,可別真生路上了。” 彭世辉也急得满头大汗:“大半夜的,去哪儿借车呀,唉呀,怎么半夜来情况呢?半夜出生的,是不是生辰八字差一点啊?” 冯若戎心里生气,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生辰八字好不好。她肚子越来越疼,无力跟他置气。 婶子也不高兴,说:“小戎哪能管得了啥时候生啊,这附近有什么粮店、供销社啥的没?借个手推车。” 彭世辉说:“哦对了,前面有个粮店,不知道这个点儿还有人没?” 去医院的路是条小马路,凌晨时分,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也没有。冯若戎疼得直哼哼,婶子嚇得要哭了。 好不容易走到粮店门前,里面漆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彭世辉对冯若戎说:“你先下来,我去叫门。” 在婶子的扶助下,冯若戎慢慢从后座上蹭下来。彭世辉把自行车停好,去敲门。 敲了半天,里面终於有了动静:“谁呀谁呀,別敲了,大半夜的。” 门开了,打更大爷一脸不高兴:“咋回事啊,大半夜的咣咣敲。” 彭世辉乞求道:“大爷,有事求您,急事儿,我媳妇儿要生了,往医院赶呢,自行车太费劲了,您这儿有手推车没?我把她送到医院,就把车给您送回来。” 打更大爷哎呦一声:“这可真是急事儿,有手推车,我去给你拿啊。” 看著打更大爷往里面跑去,三个人都鬆了一口气。 彭世辉过来搀扶冯若戎:“你別害怕啊,有手推车了,一会儿就到医院了,不会生路上的。” 大爷很快把手推车推出来:“推粮的,上面不太乾净,都是麵粉,凑合著用吧。” 彭世辉连忙道谢:“没事没事,谢谢大爷,到医院我就把车给您送过来。” 大爷笑了:“不著急,你一会儿送过来,我还得起来给你开门,白天送过来就行。” 彭世辉脱掉外衣,铺在手推车的底板上,让冯若戎坐上去。他推著车,小跑著往医院奔去。 到了厂医院,他让婶子看著冯若戎,自己跑去喊医生。值班医生出来,看见冯若戎身下湿漉漉的,又跑去通知妇產科医生。 少顷,妇產科医生和推著推车的护士来了。他们把冯若戎抬到推车上,跑向產房。 彭世辉和婶子在產房外焦急地等待著。一位医生出来,问:“你们是家属吧?厂里保健站没告诉她不要吃太胖吗?” 彭世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我媳妇儿怎么了?有什么危险吗?” “胎儿有点大,不太好生,但目前还没有什么危险,就是孕妇要遭罪。” 彭世辉脸色缓和下来:“没危险就好,没危险就好。” “只是暂时没危险。”医生强调。 產房里传出了冯若戎的喊叫声。婶子听了,揪心得直跺脚。 “家属不能走啊,有紧急情况的话,需要你们签字。”医生说。 “不走不走,就在这儿待著。”彭世辉说。 冯若戎的叫声变得撕心裂肺,婶子带著哭腔说:“这可咋办呀,去找她哥来吧。” 彭世辉急赤白脸地说:“你看我这能离开吗?” “我去找,你告诉我怎么走。” 彭世辉怀疑地看著她:“你能找著?” “能!”婶子肯定地说。 第三十五章 煎熬 彭世辉跟婶子说了去冯明山家的详细路线。婶子说记住了,转身就往外跑。 彭世辉一个人在產房门前打转转,听著冯若戎的喊叫声,脑子里胡思乱想。 他想到了听说过的“难產”,害怕冯若戎也是难產,那么,自己將要面临最艰难的抉择——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孩子是万万不能放弃的,是必须要保的,他那么渴望有自己的孩子,现在孩子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放弃? 可是,要放弃冯若戎吗?不管他对她的感情有多少,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是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她也是不能放弃的,放弃了她,自己的一生恐怕要陷入愧疚的深渊不能自拔。再说,她哥也不可能让他这么做。 怎么办?怎么办?他內心激烈地斗爭著。他希望这样残忍的事情,千万不要发生。 他忽然想到了冯若戎的前任丈夫,对她生出了怜悯,一个女人的命运真的会这么残酷吗?第一次怀孕,丈夫死了;第二次,又可能是难產。这个女人真够可怜的。 认识冯若戎以来,他在心里从不掩饰自己和她结婚的目的性。他看得出冯若戎也是抱著“不得不”的心態和他结婚的,她心里装著的是前任丈夫。 现在,她痛苦的叫声把他情感的墙壁凿了一个洞,他居然心疼起她了。 漆黑的夜色中,婶子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路线。 上一次来,冯明山骑自行车把她送到了冯若戎家。那是她第一次来省城,好奇心让她对沿路醒目的建筑记了个大概。 她记得当时路过的其中一个大楼,就是冯若戎生孩子的这个厂医院。离开冯若戎家的这几年,对这里的记忆都面晃的了,现在不知怎么的,都清晰起来。 她体格好,脚力快,脚下像生了风,只是气喘不上来,不能一口气跑到冯明山家。 她急得一边呼呼喘气,一边哗哗流泪。那个眼泪啊,不停地流,不停地流,好像要把丧子的悲痛全都冲刷乾净。 儿子死后,她没怎么哭过,她来不及哭,也没有资格沉溺於悲伤,她得去帮儿媳妇养孩子,她不能让儿子的后代吃吃不上,穿穿不上。 她回老家后,也是到处找活儿干,挣的钱全都寄给了儿媳妇。 她从来没怪过儿子对她的疏忽,知道儿子肯定有难处,哪家儿子日子过得像个样儿,能不管自己的老娘呢?她只是遗憾自己没有个闺女。 她认识了冯若戎,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闺女。这个闺女心眼儿好,不计较,跟她对脾气,跟她一样能扛住事儿。 可这个闺女咋跟她一样命苦啊,好不容易闯过没了丈夫的难关,消停过了几年日子,咋又摊上了难產呢? 婶子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叨咕著:“老天爷你行行好吧,不能让小戎出事啊,可怜可怜她吧。” 终於,到了冯明山的家。婶子在大门前蹲下去,坐到地上,一下一下拍打大门。 很快,她听到有人从屋里出来。 “谁呀?”是冯明山的声音。一阵踢踢踏踏的声响后,大门打开了,一束手电筒的光照在婶子的身上。 见是婶子,冯明山赶忙蹲下身:“婶儿?咋了婶儿?是不是小戎有啥事儿?”看见婶子,他下意识感觉是妹妹出事了。他的手在发抖。 婶子哭著说:“小戎难產了!” 冯明山转身就往屋里跑,这时,俞凤飞也出来了。冯明山跑到她身边时说:“小戎出事了,难產,我得赶紧去!” 俞凤飞嚇得一激灵:“我也去!”说著,回身往屋里去。 冯明山已从屋里出来,衣服来不及穿,披在身上,边走边穿外裤,再把衣服三下五除二穿好,去院墙处把自行车推过来。 “你先別去了,晓圆一个人在家不行。”冯明山对穿好外衣的俞凤飞说。 冯明山推车跑出大门,骑上车,婶子蹦到后座上,两个人飞驰而去。 產房外,彭世辉看到冯明山和婶子跑过来,抬手看了看手錶,不敢相信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冯明山抓住彭世辉,问:“咋回事啊?咋难產了呢?” 彭世辉一脸愁容:“大夫说孩子头太大了。” “那咋办?大夫咋说?” “大夫正在里边忙呢,半天没出来了。” “有多严重?” “我也不知道,大夫就说家属不能离开,有什么情况需要家属签字。” 冯若戎的叫声让冯明山心痛得攥起了拳头。他脸色凝重,盯著彭世辉问:“万一,我是说万一,只能保一个,你咋办?” 彭世辉愣了几秒,说:“保……保大人。” 冯明山抿起嘴,点下头,拍了拍他的背。他看得出彭世辉的犹豫,一边是老婆,一边是孩子,谁能不犹豫?但换作述欣,肯定毫不犹豫地“保大人”。 这一刻,冯明山终於理解了冯若戎对述欣的念念不忘,自己都在不自觉地对比,何况她呢。彭世辉也算是不错,虽然犹豫,但还是选择了先保大人。孕妇难產,丈夫无论如何不说保大人,只说两个都保,最后孕妇惨死的事情,冯明山不是没听说过。 时间在冯若戎痛苦的叫声中,一秒一秒、一分一分地从三个人的身上碾过,他们仿佛被碾成了纸片人,单薄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他们更像牢笼中的困兽,望著外面处於危险境地的亲人,踱著无济於事的脚步。 仿佛过去了半辈子那么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像一把救命的钥匙,打开了煎熬的笼子。 產房的门打开了,医生出来报喜:“生了生了,总算生出来了,下次怀孕可不能再猛吃了,產妇太遭罪了,也危险啊。” 彭世辉涨红著脸问:“姑娘儿子?” 医生似乎看出彭世辉的心思,轻轻一笑,说:“儿子。” “多重?”彭世辉紧接著问。 “七斤六两。”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大夫。”彭世辉兴奋地搓著手。 医生乐呵呵地说:“真是个淘气的大胖小子,一出来就滋了我一脸尿。” 第三十六章 传宗接代的喜悦 產房內,冯若戎和孩子还在睡著,其他婴儿的啼哭声也没有吵醒他们。她太累了。 冯明山通知了俞凤飞和冯若芳后,去张罗產妇和婴儿的用品。婶子回家去做月子饭,只留了彭世辉陪著冯若戎母子俩。 彭世辉坐在床边,不转眼珠地盯著儿子。盯著盯著,眼泪掉了下来。 这是他花了多少心思得到的孩子啊,而且还是个儿子,接户口本的儿子,他彭世辉终於可以传宗接代下去了。 他想从儿子的脸上找到自己的痕跡,但是左看右看都觉得像冯若戎,他安慰自己:“没关係,兴许大了就像我了。” 酣睡中的儿子努了努小嘴,彭世辉猜他可能是饿了,这才想起来去看他旁边的冯若戎。 冯若戎正睡得香,彭世辉还是推醒了她:“小戎,你看咱儿子是不是饿了?我没有经验。” 冯若戎勉强睁开眼睛,一脸疲倦。她侧头看了看儿子,说了句“没事”,又睡了。 彭世辉的目光又停留在儿子脸上,他觉得就这么看上一整天也不会腻烦。他轻轻拨开儿子的头髮,“天哪”,他在心里喊。 他在儿子的脸上发现了自己的痕跡——儿子的髮际线和他一模一样。 他老彭家的人祖传髮际线高,他爹四十岁时髮际线就快退到了脑袋顶,六十岁的老爷子叫过他爹“大哥”。他的髮际线也有往后退缩的趋势。儿子这特別的髮际线,说明就是老彭家的种。 冯若戎终於睡醒了。她一睁开眼,就看见哥哥嫂子、姐姐姐夫,还有彭世辉和婶子,围在她的床前。她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 昨晚,她觉得自己要生在路上了;凌晨,在医院痛苦地折腾,她觉得自己可能会死了。刚才还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狗要咬她,她嚇了一跳,就醒了。 在產床上痛得要昏厥时,她的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她看见了妈妈,妈妈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看见了爸爸,给她买糖葫芦;看见了述欣,给她穿上毛料衣服;看见了世辉,说要“保孩子”;还看见了一个女人哭哭啼啼,她觉得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安平呢?”她第一句话就问。 “在学校呢,早上我回去给他做的饭,他吃完就去上学了。”婶子说。 冯若戎满眼感激:“谢谢婶儿。” 婶子的眼圈红了:“你可嚇死我了。” 这时,护士来了,看到孩子在熟睡,问:“餵过奶了?” 冯若戎摇头:“还没有,我刚醒。” 护士哦一声:“孩子一直没醒?” 彭世辉笑容满面:“没醒过,我一直盯著呢。” 护士乐了:“这孩子还挺体谅人,知道妈妈生他太累了,让妈妈多休息休息。” 冯若芳看著妹妹又疲惫又幸福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自己下辈子才能生了。 俞凤飞逗冯若戎:“以后可就是两个大儿子了,带出去得老威风了。” 冯若戎笑著说:“又不是去打架,长大不气我就烧高香了。” 俞凤飞瞥了眼彭世辉,说:“脾气像世辉的话就不能气你,世辉脾气多好啊。” 冯若戎想起昨晚彭世辉的嘰嘰歪歪,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刘川站在最后面,淡淡地看著他们说笑。他和冯若芳的关係也是这样的淡了,他本不想来参与这一场让他有些伤感的喜悦,但他要给冯若芳面子,虽然她在他的眼里已经和普通女人无异。 前不久,冯若芳主动退出了厂话剧团,事先徵求他的意见。 他一边听著广播一边说:“我没意见,你自己做主吧,愿意跑跑龙套,去衬托新的女主角,那就留下来;什么都不想演了,那就退出,我无所谓。” 冯若芳心里抱怨他冷漠,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她不想吵架,她意识到他们的关係出现了危机,她想著怎么能解决它。她想不出好的办法,又不想求助別人,只能自己多忍耐,不去惹他。 她始终没搞清楚,为什么放弃了一个女主角,失去了去首都演出的机会,就能让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说他在意的那些东西不重要,可再重要能有她这个人重要? 她甚至胡思乱想怀疑过,他是不是喜欢上了新的台柱子,但他除了那场首演,再没去看过话剧。 她从求子的痴迷中也完全撤退下来,她想通了,是你的终究会来,不是你的头拱地也求不到,顺其自然好了。 冯明山早就注意到了冯若芳和刘川关係的微妙变化,他问过她,她说都快老夫老妻了,还能总黏黏糊糊的? 可今天刘川的冷淡让他感觉事情不妙,男人最懂男人,他们之间一定出了不小的问题,至少是刘川那边出了问题。 第二天,彭世辉的父母带著两筐鸡蛋,来医院看望孙子和儿媳妇。沉默寡言的老父亲看到这个独苗孙子,禁不住潸然泪下。瘦弱的老母亲面露愧色,抚摸著孙子的抱被,对冯若戎说:“苦了你了。” 彭世辉的母亲塞给冯若戎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八十块钱,是俺们的家底了,不能来伺候你月子,这些钱你就买些吃的吧。” 彭世辉的父亲问彭世辉,大孙子叫啥名。彭世辉说:“就是上回回去商量好的那个,哎呀,忘了跟小戎说了。” 他呵呵笑著跟冯若戎道歉:“你看我,回来一忙就把这事儿给忘了,上回回去跟他们商量了几个名儿,按家谱呢,咱儿子犯“济”字,接济的济,济舟、济仁、济寧、济德,就这几个,你看哪个好?” 冯若戎心中不满,自己跟他提过几次孩子起名的事,他都说不急,敢情是要回去跟他爹妈商量,那她的意见还重要吗? 刚经歷过痛苦的生產过程,她没精神计较这些,也不想计较,他爹妈还在这儿,怎么也不能跟他翻脸吧?名字就是个代號,他彭家的大孙子,爱叫啥叫啥吧。 “你们选的哪个?”冯若戎问。 第三十七章 起了带「德」的名字 冯若戎问给孩子选了哪个名字,彭世辉赶忙回答:“济寧,正好和安平挺对应的,平平安安,安安寧寧。” “哪两个字?山东的那个『济寧』吗?”冯若戎问。 “不是『挤』,是『济』。”彭世辉说。 “不都是一个字吗?陆大姐老家就是济寧。” 彭世辉一拍巴掌:“哎呀,大意了,大意了,那这个不行。” 他回头问爹妈:“换一个吧,换哪个?济舟,济仁,济德。” 他爹想了想:“济德,就这个,『德』好,有德行。” 他娘也点头称是。 彭世辉又问冯若戎:“叫济德,你觉得咋样?不行咱再换。” 冯若戎心说,你都和你爹妈定好了,我还能不同意吗?於是,她点了点头。 彭世辉咧开嘴笑:“好,就这么定了,叫彭济德。” 老彭家生了个大胖小子,看见了,放心了,名儿也起好了,彭世辉的父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们走后,冯若戎把包著八十块钱的小布包给了彭世辉:“等你回去时,把钱还给咱爸咱妈,他们攒点钱不容易,咱俩的钱够花。” 冯若戎出院回家,婶子搬到了下铺,安平在上铺,彭世辉去厨房的行军床上睡。 婶子还记得冯若戎的口味,把月子里的饮食安排得妥妥帖帖,饭菜做得让人流口水。 有时,安平看著馋,婶子就再给他做一小份。彭世辉偷偷跟她说:“那些东西是给小戎吃了下奶的,安平想吃呢,给他尝一点就好了,两个人都吃的话,吃不起。” 婶子心里不舒服,可一个外人不好管人家的家事,也不能告诉冯若戎,她一生气,奶再回去了。 安平对於家中添了个小婴儿,又好奇又兴奋,每天放学回来,就趴在床边看啊看,问妈妈什么时候弟弟可以和他说话。他走路躡手躡脚的,说话也小声了,晚上睡觉前,要亲过弟弟才肯爬到上铺去。 婶子对安平嘖嘖称讚:“心地这么好的孩子,將来一定错不了。” 冯若戎的奶水不是很足,济德总吭吭唧唧睡不实诚。彭世辉认为是冯若戎吃得不够好,让婶子再多做点肉,他厚著脸皮去四处划拉肉票。 婶子说:“吃得够多够好了,有些人就是光吃不下奶。” 彭世辉又去找中医开下奶的方子,照方子弄来给冯若戎吃,可冯若戎的奶水还是不足。 一天晚上,济德一个小时一醒,冯若戎的身上又疼又累,抱怨了一句:“这孩子咋这么磨人呢?” 彭世辉正在厨房的行军床上辗转反侧,听到冯若戎的抱怨,起身气哼哼地进来:“咋怪孩子磨人呢?你奶水足的话,孩子吃饱了能闹腾吗?那么多好东西都不知道吃哪儿去了!” 冯若戎愣住,这个人犯的什么驴?孩子饿,她当妈的不著急吗? 她懟回去:“你要是心疼花钱,心疼那些东西都我吃了,你就別买了,左六儿都是没奶。” 婶子从床边的凳子上起身:“世辉,不能惹她生气,一生气奶更少了。” 彭世辉眼睛一瞪:“我惹她生气?她当妈的餵不饱孩子,让孩子一直折腾,我说说还不行了?” 婶子拉他去外屋:“你第一次当爹,你不懂,这產妇最怕生气,一生气兴许奶就回去了,你儿子就得喝米汤了。” 彭世辉害怕了,说那我去给她道歉。他对冯若戎好言好语哄了半天,她的气才消。 “不会没有奶了吧?”他问。 冯若戎白了他一眼:“现在还不知道。” 安平被吵醒,在上铺坐起来问怎么回事。 彭世辉正心烦,回过头呵斥安平:“没你啥事儿,赶紧睡吧。” 冯若戎又恼了:“干吗那么对他说话?不是咱们把他吵醒的吗?咋还训上他了?” 彭世辉又是一番哄。为了自己的奶水,冯若戎忍下气,说:“没事了,你去睡吧。” 彭世辉回到外屋的行军床上躺下,脸色阴沉,不知是焦虑冯若戎的奶水,还是因为自己刚才的“忍辱负重”。 一个月转瞬过去,冯若戎的奶水还在维持现状,说够吧,每天餵奶次数多;说不够吧,孩子身长体重都在正常范围。 彭世辉不满意,儿子出生时那么大个儿,一个月过去,看上去小脸儿还瘦了。 他认为冯若戎不算个合格的妈妈,可他也没有別的办法,他不能替她吃,不能替她產奶,不能替她餵孩子,只能天天生闷气,还得哄著她。他心说,对自己爹妈都没这样过。 出了月子,冯若戎去厂浴池痛痛快快洗了个澡。回来的路上,她舒坦得哼起了小曲儿。 回到家,一开门就听见彭世辉在吼:“洗个澡用这么长时间吗?孩子饿得直哭也不管,有这么当妈的吗?” “孩子哭也不一定是饿的呀,小戎去洗澡前特意给他餵了一顿奶,还让我备了米汤,说万一饿了,就先餵点。”婶子跟他解释。 “有奶不喂,让孩子喝米汤,这妈当得可真好。” 冯若戎不紧不慢走进屋里:“这才十一点咋就回来了?监视我的吧?我去洗个澡,来回不到两个小时,没耽误给孩子餵奶,你咋就觉得孩子哭是饿的呢?” 婶子看两个人这架势,去了外屋,並把门带上。 “不是饿的是什么?”彭世辉语气缓和下来。 “是被你——嚇的!”最后两个字,冯若戎加重了语气。 “我怎么嚇著他了?他明白事儿吗?” “你整天挑三拣四,拉拉个脸,觉得我和婶儿这没做好、那没做对,孩子有点动静就是我把他饿著了,亏著了,你是孩子的爹,我就不是孩子的妈了?我还能害他咋地?孩子出生你就变了,是不是觉得我给你生完儿子,你就用不著我了?” 冯若戎的气势让彭世辉態度软了下来,他说:“我也是著急嘛,看孩子哭心疼啊。” “你要是著急你就自己餵。” 彭世辉苦笑:“我要是能自己喂,我就不麻烦你了,我不是不能餵嘛,干著急。” “我是当妈的,我知道他什么时候饿,你就別操心了。” 第三十八章 他变了 自从生了济德,冯若戎就发现彭世辉变了,说话硬气了,脸上也有了锐气,好像这个孩子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底气。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男人有了儿子,兴奋一点,这倒是能理解,但冯若戎纳闷的是,他的底气居然使在了家里。她给他老彭家生了个儿子,按说不是应该她有底气才对吗?怎么还反过来了?难道他觉得一个儿子就够了,不用她再生了? 他对安平也冷淡了,除了那次吼安平,很少和安平交流,注意力全都在他亲生的儿子身上。只要閒下来,他的眼睛就不离济德,济德笑,他跟著笑;济德哭,他的眉毛跟著变成八字;济德拉的屎,他要拿起来仔细瞅瞅。济德的髮际线,他也总要撩开头髮去看一看,似乎要一遍一遍確认济德是他老彭家的种。 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刚有了亲生的,继子是无法跟亲儿子比的,但他变得如此快、如此明显,完全不考虑安平的感受,让冯若戎觉得自己对他的了解太浮於表面了。 彭世辉的父母再没来过,这是最让冯若戎感到奇怪的,他们难道不想孙子吗?他们看见孙子的那个激动劲儿,不像是假的。但她没把这个疑虑跟彭世辉讲,现在的他,让她產生了怀疑,一定是问了也是白问。她乾脆不再去想他们了。 现在,她想得最多的是安平。以前彭世辉喜欢安平,她不认为那是他在做戏,只是自己想多了,一个极其渴望生儿子的男人,对男孩可能有天然的好感吧。他对安平的喜欢,只是普通的喜欢,她却误以为是带有了亲情的意味。可是,安平已经叫他爸爸这么久,如果他过於厚此薄彼,她是不能接受的,安平更会受到伤害。 冯若戎和婶子对安平的关注和照料一如既往,没有因为济德的出生而冷落他。安平呢,有了弟弟这么个“好玩”的小东西,顾不上其他事情了,放学回来就围著弟弟转。所以,他没有发现彭世辉对他態度上的变化,每天还是欢快地叫“爸爸”。 彭世辉的內心是愧於现下对安平的態度的。他是喜欢安平的,这孩子面容端正,一脸正气,心地善良,如果济德以后也这样,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本来还担心安平会不会和济德爭宠,让冯若戎焦心,让这个家鸡飞狗跳,现在看,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安平喜欢弟弟的样子,让他既高兴又惭愧。 但是,他心里就是突然对安平没有了以前的那种喜爱,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难道对亲生儿子的喜爱和对继子的喜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吗?只能选择一个吗? 虽然心有愧疚,可他不承认这是自私,他对安平態度的转变並不是他心有此意,是它自己冒出来的,与內心无关。他唯一对不起的人,只有冯若戎。 因为之前的计划是婶子来伺候月子,既然冯若戎已经出了月子,彭世辉便考虑让婶子回去。 她在这里白吃白住,还要拿“工钱”,这待遇可太好了,他这个一家之主还住外屋行军床呢,他爹妈还住土房子呢。他知道冯若戎可怜她,但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可怜得过来吗?谁可怜他天天睡行军床的痛苦? 他跟冯若戎提起让婶子回去的事,她没同意,说:“等我產假休完再让婶儿走吧,不差这两个月,明天起你就回屋睡,婶儿去外屋。” 他提到了“工钱”:“婶儿在这儿,咱等於白养活一个人不说,还得额外给钱,哪有那个条件啊?咱都是普通职工,就这么点收入,总这么月顶月可不行,好歹每个月攒点吧?” 冯若戎说:“不用你出钱,还是用我以前的积蓄,上个月不就是我用积蓄给的吗?” 彭世辉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钱省下来不好吗?现在出月子了,婶子能干的活我也能干,现在要养两个孩子,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再说了,婶儿吃的粮食都是咱哥咱姐资助的,虽然他们的口粮吃不了,但时间长了,咱们也不好意思啊,自家过日子,不能总靠別人。” 话说到这个份上,冯若戎明白,如果继续留婶子在这里,彭世辉绝对会甩脸子给婶子,安平他都呵斥过了,婶子算什么?她不想婶子受委屈,就和他各退一步,让婶子把这个月待满再走。彭世辉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婶子也看出来彭世辉的意图,隨时做好要走的准备。她捨不得冯若戎和安平,但这里终归只是她坎坷一生的一个歇歇脚、暖暖身子的地方。 这一个多月来,因为照顾冯若戎而没有和安平说上多少话,但安平的一声声“姥姥”,让她心里热热乎乎的。 冯若戎的撕裂伤还没好利索,也是她放心不下的。还有彭世辉,冯若戎说他是个老实人,她却总感觉这个人不够实诚。 尤其是他家里人,生孩子这么大的事,他们总共就露了一面,露面的还只有他爹妈两个人,这说不过去,也说不通。这个事,她没法和冯若戎说,只能偷偷替她担心。 彭世辉搬回了里屋。躺在床上,他使劲儿舒展身体,还是这正经的床好啊,真舒服,他心里的怨气也少了,心说:得好好睡上一大觉,这一个月在行军床上熬的,都落枕好几回了。 半夜,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把他吵醒。他睁眼一看,婶子在屋里,正和冯若戎忙乎著济德。他猛地从床上下来,急乎乎地问:“济德怎么了?” 冯若戎在给济德换尿布,没理他。婶子说:“拉了,拉了两回。” “咋不叫我呢?”他埋怨道。 “叫你,你也得听见啊。”冯若戎淡淡地说。 婶子冲彭世辉笑了笑:“我觉轻,有点动静就醒,就是给孩子洗洗,换个尿布,已经完事儿了,你去睡吧。” 彭世辉打著哈欠又躺到床上。冯若戎让婶子也去睡,婶子说:“有事再叫我,我能听见。” 第三十九章 日子总要过的 冯若芳试图改善她和刘川关係的努力一一失败,刘川冷淡的態度几次让她想衝动地吼一嗓子:“能过过,不能过散伙,一天天地甩臭脸子,跟谁俩呢!” 她也就是在心里过过癮,不敢说出来,怕说出来,刘川真的跟她散伙。 她和冯若戎不同,冯若戎表面隨和,实则內心刚强;而她,表面给人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开阔感,心理上的依赖却颇强。 哥哥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万千宠爱集於他一身;妹妹出生时母亲便过世,家里人把所有的关怀都给了妹妹,作为“补偿”;只有她,在三个孩子中间晃荡著。 上,要“迎合”父亲和哥哥;下,要哄著妹妹。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是这个家的纽带,让这个家总是充满了和谐;现在发觉,其实是她更需要他们,她在心理上离不开他们。 她对刘川也是这样。她漂亮,是剧团的台柱子,是厂里有名的人物,刘川在她这里得到了想要的“虚荣”和满足,这让她误以为自己是这个婚姻的掌控者,主动权永远在她的手里。 所以,她不在意刘川的意见,不接受他的建议,小事情也就算了,他在乎的大事上她还任性,那他便不再是她以为能掌控的刘川了。 当发觉刘川脱离了她的“女主角”魅力的掌控,她才认清,原来是自己在依赖他——依赖他对她的依赖。 她开始焦虑他的冷淡,担心哪一天他会跟自己离婚。离婚是件丟人的事,但刘川不会怕。 她唯一的“武器”就是珠珠。她让珠珠去和刘川说:“爸爸,我要去公园,你和妈妈带我去。”刘川便无法拒绝。 珠珠和他撒娇:“爸爸,我要吃鸡蛋炒大米饭。” 鸡蛋炒饭是冯若芳最爱吃的,刘川明知道是她的主意,也只能乖乖去办。他疼珠珠,珠珠成了他对这个家唯一的留恋。 有时,刘川会吃惊於自己的冷酷,对冯若芳的感情坍塌得那么迅速而彻底,不留余地。这仅仅是因为她放弃了一个“女主角”吗?之前,他气愤的时候这样想,现在再细琢磨,似乎说不太通。 固然,那次的“女主角”会给冯若芳带来莫大的荣誉,也会极大满足他的虚荣心,但在此之前,没有那份荣誉,他只是对她的感情有了动摇而已,只要她放下对求子的痴迷,正常生活,他就会把自己的感情拉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也没有那么强烈的虚荣心,男人靠老婆的荣誉建立起的虚荣心,比海市蜃楼还要虚幻,支撑他们婚姻的,绝无可能是那么虚无縹緲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让他变得如此“绝情”?他一下想得通,一下又变得迷茫。 当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及的东西,忽然落到一个人的眼前,唾手而得,这个普通的、平凡的人会因此万眾瞩目、荣耀披身,而这个人却放弃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女主角”只是一个藉口而已。也许,她本就不是他中意的那个人。 他看到了冯若芳为缓和他们的关系所做的努力,不为所动。她越努力他越生气,心说:早干吗去了? 当冯若芳使出珠珠这个“撒手鐧”时,他才不得不缴械。珠珠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只要这双眼睛看著他,他的心便会柔软起来。 他没有过离婚的念头,离了后生活中没有了珠珠,自己也要再去过单身生活,还不如就这么凑合著过吧,自己对冯若芳是没有多少感情了,但也没有討厌她。 他想,既然婚姻还要继续下去,那么为了珠珠也要做出点改变。他对冯若芳的態度好起来,而冯若芳暗暗佩服自己的聪明。 冯若芳忍不住去和妹妹分享这份喜悦,並传授一下自己的经验。冯若戎这才知道,姐姐的婚姻曾经面临过危机,她惭愧自己对姐姐的婚姻问题毫无察觉,让姐姐独自面对难题。 冯若芳对妹妹的愧疚满不在乎:“这种事你们能帮上啥忙?你们又不能替我过日子。” “那起码你跟我说说,心里能痛快点。” 冯若芳呵呵一声:“我要是痛快了,可能一衝动就跟他散伙了,我心里憋著火,才去想办法的。” 冯若戎怀疑事情没有姐姐说得那么简单,姐夫不是那种爱闹情绪的人,一时冷战、一时和好的。 她问:“姐夫真没事了?” 冯若芳自信地说:“这还能有假?跟他过这么多年了,他啥样我还能不知道?” 冯若戎不想说出自己的怀疑,如果只是因为珠珠,姐夫才对姐姐转变了態度,这並不能说明他们的感情恢復如初。 但是,只要能正常过日子就行唄,感情深浅並没有那么重要,就像她对世辉,世辉对她。有些东西强求不来,那就退而求其次吧,日子总要过的,不是吗? 彭世辉对安平的態度,她就是这么看的,你彭世辉可以对亲生骨肉好过对安平,这也是我的骨肉,没有任何问题,可如果太过於厚此薄彼,那这个家似乎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 婶子要走了。冯若戎和她提前透露了自己和彭世辉的想法。 婶子满足地笑笑,说:“挺好了挺好了,本来不就说的是伺候完月子就走吗?这又多待了一个月呢。我最捨不得的就是安平,这孩子对人真亲,一叫姥姥,我这心啊,都化成糖稀了。” 婶子其实是担心安平,作为旁观者,她对彭世辉的態度看得更清楚,她明白这是人之常情,父母对亲生儿女还亲疏有別呢,何况是亲生儿子和继子。 但是安平,婶子看出来他是真当彭世辉是爸爸的,那么一旦他发现彭世辉对自己和对弟弟天差地別,他心里是怎样的难过,她不敢多想。 婶子特意挑了礼拜天走,因为安平在家。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个小外孙,她想让自己离开时的最后一眼,看到的是安平。 第四十章 仿佛失而復得 离开的前一晚,婶子是在里屋睡的,冯若戎要和她多嘮嘮。 外屋响起了彭世辉的鼾声。月光时不时地从窗帘四面的缝隙照进来,像是要偷看这即將离別的场景,而又不忍心。 冯若戎侧身对著婶子的床,婶子则仰面躺著。 “婶儿,你不能再把钱都留下来了,你现在需要钱呢。”冯若戎又把白天的话重复了一遍。 “不留了,这些钱我得给儿媳妇寄去,她难。” “你回去打算咋办呢?” “农村嘛,咋都能吃口饭,吃口饭就能活著。” “婶儿,那等你老了呢?身边也没个人。”冯若戎的声音透著心疼。 婶子呵了一声:“过一天算一天,想不了那么远,死了,能有人找个地方给俺埋了就行了,有没有坟,修多高的坟,不都是死了吗?都一样。你说是不?” “我听说,农村有进城指標,不过很难整。” 婶子嘆口气:“咱哪有那本事整来那玩意儿,都几十岁的人了,在农村待著挺好,城里啥都要花钱,咱可活不起。我那儿子,当年就是外头来招工,他够著挠著要去,咱们农村人哪知道里面的门道啊。去了就没回来,不去的话,现在还活著呢。 “我头一次来,就是为了挣俩钱儿,没想到你像闺女一样对我,安平就跟我亲外孙似的,我捨不得的是你和安平。” 冯若戎哽咽著:“婶儿,我都知道。我也不捨得你走,你这一走,安平又得闪一下。这回,他忘不了姥姥了。婶儿,你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啥事?” “以后你有难处,你来个信儿告诉我,我能帮就帮一把,你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婶子没有回答,冯若戎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抽鼻子声。过了好一阵,婶子说:“行,我活不下去了,就给你去个信儿。” “婶儿你好好的,等安平长大娶媳妇儿了,你还得来参加他婚礼呢。” “哎呦,这我可得来,我准保好好活著。” 第二天,婶子走的时候,安平哭著抱住她不撒手。婶子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冯若戎更是哭得擤了好几回鼻涕。彭世辉看得於心不忍,先去了外屋。 “姥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安平抽泣著问。 “姥姥呀,想安平了就来。”婶子抹了一把眼泪。 “那你得说话算话,拉勾!”安平伸出小手指。 “来,拉勾!”婶子也伸出小手指。 两根手指拉在一起,安平说,“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安平终於放开婶子。冯若戎他们把婶子送出楼门,又送到马路上。冯若戎本来想让彭世辉送婶子去火车站,婶子说什么也没答应。这么多年,她几乎是一个人生活,独来独往惯了,有个人陪著,反倒不自在。 婶子几步一回头:“回去吧,都回去吧。” 冯若戎带著哭腔叮嘱:“別忘了答应我的事啊。” 安平一声一声的“姥姥”,叫得婶子不敢再回头。 终於,婶子拐到另一条街上,看不见了。安平抱住妈妈,哭出了声。 彭世辉看著安平,皱了皱眉:“这孩子有点过於多愁善感了,小子这样可不好。” 冯若戎瞪了他一眼:“重感情总比没感情好。” 彭世辉张了张嘴巴要反驳,想了想,说:“我先回去看儿子醒没醒。”说著,一溜小跑回家去了。 婶子走后,冯若戎忙得脚打后脑勺,她让彭世辉去找婆婆过来帮忙。 他说:“还有不到一个月產假就休完了,这段时间活儿都我干,我妈来了,乾的活儿、做的饭也不一定合你心意。” 冯若戎知道他会搪塞,也不再说什么。 彭世辉倒是把家里的活儿都包了,对安平的態度也好了许多。冯若戎见此,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济德身上。 安平从一年级开始就自己上下学。厂子弟学校离家不远,上学路上又能碰到同学,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可是这一天,安平放学后却不见了。 这天下午,天开始下雨,放学前雨量骤然加剧。早上听了天气预报,冯若戎在彭世辉上班前叮嘱他,如果放学前有大雨,记得去接安平。 那条路一下大雨就积水,万一马葫芦盖被冲走,行人就有掉下去的危险。她也同样叮嘱了安平。 放学后,冯若戎在家里左等右等不见安平和彭世辉回来,急得火烧火燎,又不能放下济德,出门去找。好不容易等到开门声,她提著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她出去一看,只有彭世辉一个人。他笑嘻嘻地问济德怎么样。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安平呢?” 彭世辉正脱雨衣,说:“安平没回来?” 冯若戎的心嘭地要蹦出来,她嗷地一声喊:“你没去接他?” 彭世辉立马反应过来,嚇得白了脸:“哎呀哎呀,我我我,我给忘了,我这就去接!” 他顾不得再穿上雨衣,把它抓在手里就衝出门去。冯若戎趴在窗户上看著飞奔出去的彭世辉,手一下一下拍著窗台。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也想衝出去寻找安平,可床上还躺著济德,她只能跪在地上祈祷,“求老天爷保佑安平没事,安平一定没事,求老天爷保佑!” 济德哭了,她跑过去,一边给他换尿布,一边念叨:“安平没事,安平没事,求老天爷保佑!” 她泣不成声,求完老天爷,又求述欣:“述欣,求你保佑儿子平平安安回家,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你一定要保佑儿子平安回来。” 她一会儿看一下钟,这么久怎么才过了一分钟?她一分钟一分钟熬,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怕的结果,哪一种结果都可以让她一分钟都活不下去。 她开始想,如果安平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去死?哪一种死法会痛快一点?她看著床上的济德,也毫无留恋,毕竟他还有爸爸。 像过了几百年、几千年,她终於听见了开门声。她一步从里屋躥到了外屋。是的,之后许多年,她的记忆里就是一步躥过去的,只有一步。別人笑她,那不科学,她说她不管科学不科学,她就是一步躥过去的。 是安平!她一把揽过他,紧紧把他搂在怀里,放声大哭。她整整哭了两个小时,眼泪才止住。至於安平为什么才回来,彭世辉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概不想管,她只知道安平回来了,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她感谢老天爷,感谢述欣,感谢世辉,感谢安平,让她感谢谁都行。 第四十一章 要不要再生一个 临睡前,冯若戎才问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放学时,安平在学校门前没有等到彭世辉,突然想起他的“学雷锋小组”。小组负责帮助一个独居老奶奶,每周去水井给她打两次水,再清扫一下院子。今天是去老奶奶家干活的日子,可因为下雨,同学都跑回家,他是组长,必须得去,不能让老奶奶没水吃。 冯若戎听了,一双被泪水泡肿的眼睛笑成一条缝:“咱安平是个小雷锋,真是好孩子,可是以后不能这样了,怎么也得先回来说一声,妈都要急死了,你爸也急坏了,去找你找不到,要嚇死了,你看,都被雨浇感冒了,直打喷嚏。” 安平走到彭世辉面前,说:“爸爸,对不起。” 彭世辉打了个喷嚏,说:“没事儿,你救了爸爸一条命啊,你要是丟了,你妈得杀了我。” 冯若戎心里偷著乐,嘴上却说:“瞎说什么呀,什么丟丟丟的,安平好好的呢。” 冯若戎被安平这一嚇,奶水更少了,济德吃不饱,晚上总哼哼唧唧的。彭世辉心疼儿子,问冯若戎怎么办。她说再坚持坚持,不行就补点代乳粉吧。 彭世辉心里来了气,一怪安平不懂事,自己乱跑,害得冯若戎担惊受怕;二怪冯若戎瞎担心,安平都快十岁了,还能丟了不成?儿子哭一次,他就气一次,他对安平的態度又急转直下了。 他的情绪和变化,冯若戎都看在眼里,只是济德吃不饱,她也不好受,没心情和他计较。她只盼著时间快一点过,济德快一点长大。 五十六天產假结束,冯若戎去上班。车间已经换了主任,但楼上的婴儿床还在。她还是像以前一样,把济德放到楼上,女职工们谁有时间谁去照看。 陆大姐依旧那么热心肠。冯若戎和彭世辉的结合,是她介绍人事业成功的典型例子,有机会就要拿出来说说。 “典型例子”的主角来上班,她比谁都高兴,这个主角过得越幸福,她曾经的愧疚就越少。那个心结,因为冯若戎的再婚解开了,但偶尔碰触到,心口还是会一紧。 冯若戎进了財会室,发现桌子和椅子乾乾净净的。陆大姐说:“昨天我就帮你擦了。” 冯若戎感激地看著她:“陆姐你太好了,以后热水都我去打。” 陆大姐笑:“精神头儿不错呀,看样子月子坐得挺好。” 冯若戎点著头说:“都是婶儿和世辉照顾得好,生孩子挺遭罪的,但月子里光享受了,你看,又胖了不少。” 陆大姐打量著她:“脸又圆了,不过跟生完安平那会儿还差不少呢,那会儿可真是,跟咱车间那大圆桶似的,哈哈,当时我没好意思说,现在不怕了。” 冯若戎瞪起眼睛:“哈,陆姐,原来你也有不说真话的时候啊,那会儿你可是说我看著还行啊。” 陆大姐笑得眼角堆起皱纹:“行不行你自己没数啊,不照镜子吗?哈哈,想起你那个时候的样子就想乐。” 乐了一会儿,她收敛笑容,说:“不开玩笑了,说正经的,这回你俩儿子了,就差个姑娘了,打算啥时候再生?” 陆大姐有三个儿子,一提起儿子她就头疼,她羡慕有女儿的,也羡慕还有机会生女儿的。 冯若戎眨眨眼:“还没合计呢,再说也不是想生啥就能生啥。要是再生个儿子,那咱家可得了,得成花果山、水帘洞了,天天演那个『大闹天宫』,都不用去电影院了。到时我就卖票,你来看也得买票。” 陆大姐又是一阵笑:“我才不去看呢,咱家的『大闹天宫』我都看过十多年了,烦都烦死了。” 接著,陆大姐一副消息灵通人士的派头,说:“有个事儿我跟你说,你要是还想生,还真得早点计划,现在不让多生了,三十二车间有个女的,生了老四,挨批评了。咱隔壁那厂子,有个女的也是生了老四,给处分了。咱厂子还行,没给处分,但评先进没她份儿了。” 冯若戎有些吃惊:“之前听到点信儿,咋这就开始了?” 陆大姐眉毛一扬:“可不是咋地,不过现在管得还不严,生也就生了,顶多给个处分,一个处分换个孩子,值。” “可我刚生完才两个月,马上再生也不可能啊。” 陆大姐一愣,隨即大笑:“哎呀我说,你这个傻丫头,谁让你现在生了,是告诉你这个信儿,让你心里有个数。” 冯若戎也跟著笑起来,自己生完孩子好像真变笨了,最明显的是脑子反应慢了。咯咯笑了一阵,她说:“我顶多再生一个,那也是三个了,四五个我可不敢想,太多了,累也累死了。” 晚上,冯若戎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彭世辉:“听陆姐说,马上就不让多生了,可能得特別严,说不能生就不能生,不会留口子的。” 冯若戎提这个事就是两口子嘮家常,她暂时並无再生一个的打算。彭世辉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彭世辉很是认真地想了想,说:“一个儿子,够了,再生的话你也辛苦啊,孩子多了,生活条件也会越来越差,老话不是说吗,半大小子吃穷家,到时就养不起了。” 冯若戎瞅瞅他,说:“陆姐说,如果再有个姑娘就好了。” 彭世辉哼了一声:“別听別人乱说,我觉得现在两个孩子正好,什么姑娘是妈妈的小棉袄,那都是生不出儿子的人自我安慰,自古就是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老了还得靠儿子。” “人陆姐仨儿子呢,需要自我安慰吗?”冯若戎白了他一眼。 “我知道她儿子多,我没说她,我是说那些没儿子的,陆姐那就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说句不好听的,有点嘚瑟自己儿子多。” 冯若戎吃惊地看著他,讶异他这些破烂想法,这纯属封建余毒,应该被扫进垃圾堆。 她不想跟他多费口舌,好像她愿意生似的。作为女人,经歷了难產的痛苦,她对生孩子有了畏惧,不生最好,她巴不得如此。 第四十二章 清者自清 冯明山被停止工作了。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让冯家的人懵了。 供销社仓库丟了一车大白菜,有人检举是冯明山乾的,说他亲眼看见冯明山带著人,把那车大白菜装到了另一辆车上,开走了。 隨后,又有人检举他下农村工作时,收取公社的好处——五只老母鸡,半扇猪肉。以前有人给他整的黑材料,也被拿了出来。 冯明山要求跟检举人对质。检举人出现时,冯明山一时莫名其妙。检举人是供销社的临时工,当初托人来供销社,要落到冯明山的部门,冯明山没同意,说不缺人。后来,他去了別的部门。除了那次接触,冯明山和他没有任何瓜葛。 冯明山质问:“为什么要陷害我?” 检举人理直气壮地说:“你自己做的事,你心里明白,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说,我当时穿的什么衣服?” “就你现在这身儿。” “那就是你撒谎了,我那天上班穿的是深灰色的衣服,不是现在这身藏蓝色的。” 检举人哼哼道:“衣服不是隨便换吗?这能说明什么?” 冯明山再问:“那当时你为啥不阻拦我?” 检举人眼睛一瞪:“你是领导,我哪敢拦你呀?” “那你说一下那辆车的车牌號。” “我又不知道你是在偷白菜,记车牌號干吗?我敢以性命担保,就是你乾的。” 不论冯明山怎么问,检举人的回答怎么破绽百出,检举人就是一口咬定是冯明山乾的。单位领导见状,说就先到这儿吧,这么问来问去也问不出啥,就等单位调查结果吧。 冯明山有嘴说不清,只好等待单位的调查。由於检举材料较多,他被暂时停止了工作。 俞凤飞要去找举报人说理,冯明山不同意,说这样会干扰调查,要相信组织。 冯若芳和冯若戎知道后,急匆匆来到哥哥家。冯明山同样劝她们不要跟著瞎担心,组织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会调查清楚的。 就在他等待调查结果时,部队传来消息,东成摔伤了,被送到了军区医院治疗。冯明山跟俞凤飞急忙赶往本市的军区医院。 病房內,东成躺在病床上,一条腿打著石膏板,在空中吊著。俞凤飞见状哭起来。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冯明山故作镇定:“哭啥呀?东成这不挺好的吗?” 东成笑了:“我没事儿,万幸,就是腿受伤了,捡了条命。” 冯明山一听,脸色也变了:“咋整的呀,差点把命丟了?” “没事儿了,都过去了,以后再说,这小命不还在呢吗?” 俞凤飞哭著说:“会不会落下残疾呀?要是……” 冯明山打断她:“能不能往好里想?” 他又跟东成说:“你妈老跟我吹她解放前坐那几天牢,有多坚强多勇敢,你看看,像坚强的样子吗?” 冯明山夫妻去向医生询问了东成的病情。 医生说:“这要看恢復的情况,恢復得好,腿部功能基本不受影响,恢復得差一点呢,可能走路会有一点点跛脚,但不会影响正常生活。” 回到病房,冯明山把手放在东成打著石膏的腿上,摩挲著:“还能待下去吗?” 东成心领神会:“够呛了吧。” 冯明山沉默了一会儿,轻嘆一声:“马上就提干了,就差这么一点儿。” 隨即,他提高声音:“不要紧,回来当工人也挺好,捡回条小命,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 东成呵地笑了:“爸,你说得对,回来后,就能天天见到你们了。” 俞凤飞只在意儿子的身体会不会留下残疾,什么提干不提干她全都不关心。听到儿子要復员回家,她高兴地问啥时候。 冯明山不满地说:“你这哪像个干部,你上班时就这么咋咋呼呼的吗?” 俞凤飞斜睨著他:“你什么时候能分清工作和生活?家里家外都搞不清楚,还动不动批评別人,哼。” 冯明山跟东成偷偷笑了一下,小声说:“你妈这个嘴呀,一般人说不过他,也就我能对付对付。” 回家的路上,冯明山夫妻心神不寧,好好的大儿子,如果走路有点瘸,以后不但影响找工作,还会影响找对象,这可是天大的事。 冯明山想,一定要好好写材料自证清白,把职位保住,儿子復员后的工作,他得帮一把。 几天后,冯明山把自证材料交了上去。检举人仍死咬著他不鬆口。 冯明山跟单位领导说:“也不能就这么天天在家待著不工作啊,要不我先去看几天仓库?” 正好仓库的一个保管员请假回老家,领导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下,冯明山心里有了底,如果领导怀疑他偷白菜,便不会让他去看仓库,仓库里那可是什么玩意儿都有。既然同意了他的请求,说明领导可能也认为他作为一个副科长,去偷几百斤白菜,是一件比较荒唐的事情。 看了几天仓库,他发现这是个不错的活儿。仓库里一箱又一箱、一筐又一筐的货物,让人看了极其满足;仓库里安静,空閒的时候,很適合想一些事情,也適合写点什么。 他的父亲是国文老师,他从小耳濡目染,是有一点写作的底子的,这是当年吸引俞凤飞的优势,也是可以进入供销社的重要条件。 別看俞凤飞嘴皮子厉害,论写文儿,不一定比得过他,起码他给她写的情书把她感动哭了,她嘛,没给他写过情书,所以她一直不承认在写文儿方面不如他。 这天,他的下属小叶倒著碎步跑来,大喘著气说:“冯科长啊,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一听说这个消息,就赶紧骑自行车过来了。” 这个小同志不够稳重,经常一惊一乍的,冯明山早就习惯了。他翻看著仓库登记薄,说:“啥好消息啊?” 小叶咽了咽口水说:“昨天吧,外地一个派出所的几个警察,抓到了两个私自卖大白菜的,一审,就是咱供销社丟的那车,你说巧不巧?” 冯明山啪地放下登记簿,说:“咋回事?那车大白菜找到了?” 小叶双眉一挑:“对呀,找到了,你听我细说啊。” 原来,偷白菜的人中,有一个人游手好閒,好吃懒做,欠了一屁股债,於是就想了歪招。 他的一个表叔,就是那个请假回老家的供销社仓库保管员,是个单身汉,平日里安分守己,工作没出过岔子,私下里两个人没事儿会喝个小酒啥的。 他那一屁股债里,有一部分是向这个表叔借的,最近表叔的老娘生病了,表叔就让他把钱还了。 他的钱都吃吃喝喝了,哪有钱还表叔?表叔急著用钱,就一时糊涂,答应帮他偷一车大白菜,卖了钱,他就能把钱还给自己。 另一个同犯,是某厂的货车司机,是他的狐朋狗友。当天,正值车辆出出进进最忙的时候,三个人趁乱把大白菜运了出去。那个游手好閒的,也是个“人物”,不知道咋整的,把大白菜倒腾到外地了。现在,那几个人都被抓了起来。 小叶眉飞色舞讲完后,说:“冯科长,你没事儿了。” “那那个陷害我的呢?”冯明山说。 “那我就不知道了,派出所刚打来电话说破案了,我就过来了,其他事儿我还没打听呢。” 第二天,检举冯明山偷白菜的傢伙说他一时眼花,认错了人。他一个劲儿给冯明山道歉,求冯明山原谅他的无心之错,以后一定看准了再说。 对冯明山收取公社老母鸡和猪肉的检举,也已查明,那是他自己花钱买的年货,数量上也没有检举的多。检举人也认了错,说自己不该道听途说,误伤了好同志。至於以前的那些黑材料,早就调查清楚了,更不足为证。 至此,这次的风波算是过去了。冯明山明白得很,这是有人在藉机故意整他,目的无非就是看中了他的职位,他挡了別人上升的通道,但他冯明山清清白白,他们整也整不动。 第四十三章 全家都有思想觉悟 东成在军区医院住了一段时间,回到部队驻地医院继续调养康復。临走前,冯明山、俞凤飞、晓圆又去医院看望他。 他胖了,精神状態也不错。冯明山还是放心不下,一再叮嘱:“回去后不要有什么情绪,提不提干,回来后是工人还是干部,都没关係,主要是把腿养好,別落下什么病根儿。” 这些日子,东成的一张俊脸捂白了不少,看上去又有些清秀了。他坦然地说:“爸你放心吧,在部队这些年了,这点觉悟还能没有?” 俞凤飞埋怨道:“你咋老怀疑儿子思想觉悟呢?不会是你有想法、有情绪吧?” 东成乐了:“妈,你咋还怀疑上我爸了,咱全家都是有思想觉悟的,晓圆也有,是吧晓圆?” 晓圆话不多,什么场合都是安安静静的,但她並不是不善言辞,把她惹急了,她比俞凤飞的嘴巴还厉害。 听见哥哥夸自己,她抿嘴笑了:“哥,我同学都羡慕我呢。” 俞凤飞问:“羡慕你啥?” 晓圆脸上一副傲娇的表情:“羡慕我哥去当兵了,咱家就俩孩子,我不用下乡了。” 俞凤飞神气地看著冯明山:“怎么样?当初你想要老三,我不同意,你还不高兴,现在知道我的先见之明了吧?” 冯明山看了一眼病房门口,说:“你能不能小点声?让人听见了,以为咱们对上山下乡有看法呢。” 俞凤飞用手捂住嘴巴,尷尬地笑了笑。 晓圆慢悠悠地问东成:“哥,你腿好了,就回来了吗?” “可能吧。” 晓圆眨巴眨巴眼睛:“这么快呀。” 东成呵地笑出声:“不希望我回来呀?” 晓圆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问问,没別的意思。” 俞凤飞解释道:“这不是一人当兵,全家光荣嘛,你在部队,你妹妹也光荣,不过回来了也是復员军人,一样光荣。” 冯明山没有把东成的事告诉两个妹妹,亲属兴师动眾去医院看望,他怕对东成影响不好,也不愿意她们担心。 他对东成的提干问题,表面上的风轻云淡是做给东成看的,怕东成情绪上產生波动,让领导以为他意志力不够坚强,万一伤好后能继续留在部队,有了这种印象,那对他的发展可不太好。 实际上,冯明山很在意东成能不能提干,提了干再转业,就是干部身份;復员回来,是工人身份,工人想转干,可就难嘍。 有时,他会轻视自己的这种功利思想,这时,他便安慰自己,可怜天下父母心,天下的父亲都会如此吧。 单位的“风波”过去后,他心情大好,於是,带著俞凤飞和晓圆去两个妹妹家串门,了解一下她们最近的生活状况。 冯若芳和刘川关係的改善,让冯明山大感欣慰。冯若戎没有注意到姐姐和姐夫的问题,但冯明山的观察是敏锐的,妹妹和妹夫的异常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刘川是很有个性的一个人,又有文化,年龄比冯若芳小,他们的婚姻曾经让冯明山不那么放心,但是现在,他的心里踏实了。 冯若芳在婚姻遇到麻烦时,没有求助於他,而是自己解决了,他不但为妹妹的成熟高兴,也觉得她和刘川之间的问题不大。 在他看来,没有惊动亲朋好友和单位的婚姻问题,都不算大,他可是见识过从家里打到亲朋好友的饭桌上,再打到单位的两口子。 再者,妹妹和妹夫都是四十岁左右的人了,年龄大了,精力会越来越弱,想法会越来越少,也就闹不起来了。 珠珠在爸妈的呵护下,有了那么一点“骄娇二气”。爱乾净,不想参加灭蝇活动,灭蝇成果都是爸妈代劳的;不想吃玉米面大饼子和高粱米饭,天天想吃大米饭和白面馒头;爱听別人夸她漂亮,爱穿漂亮裙子。 这些事情都是冯若芳以略带夸耀的玩笑口气讲出来的。不过,冯明山认为这也没什么,珠珠还这么小,惯著点也是正常的,谁不爱吃大米饭和大馒头?又没有要求顿顿吃肉。 冯若戎和彭世辉的状態也让冯明山比较满意。彭世辉包揽了大部分的家务活,冯若戎的主要精力都给了济德。济德有了代乳粉的补充,晚上睡得实了,小脸蛋也胖了起来。再熬一熬,等到一周岁,就可以喝牛奶了。 安平就是从一岁起开始喝牛奶的。市里有规定,家里有儿童的居民,每户可以订一瓶牛奶,每个星期三瓶。当年,冯若戎节衣缩食,也要坚持给安平订牛奶。 冯若戎瘦了。夜里,她要给济德餵奶,济德拉了尿了,她要给他换尿布,没睡过一个囫圇觉。冯明山心疼妹妹,但觉得瘦点也挺好,苏联老大嫂般的体形可不太好看。 彭世辉说起济德就笑,他看著济德的目光,就像刚换了电池的手电筒,贼亮贼亮的。冯明山心里感慨,毕竟是亲生的啊。於是,他心疼起安平来。 安平越来越像述欣,小小年纪,脸上就有了英俊之气。对於彭世辉的亲疏之別,安平还没有感觉到,还像以前那样把彭世辉当亲爸爸对待。 冯明山认为,这是妹妹的功劳。彭世辉知道,安平是她的命根子,他要是敢亏待安平,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但是,等安平渐渐长大,他必然会看出彭世辉对待他和弟弟的情感差异,那时,他会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现实吗?如果不能接受,他会怎么样呢? 冯明山对妹妹的关心与责任感,一直让俞凤飞极为钦佩,这个男人她没有找错。男人最重要的品质就是责任,勤奋源於责任,孝顺源於责任,敬业源於责任,对家庭的担当、对妻子的关爱、对子女的教育,都源於责任。冯明山恰恰具备这样的品质。 她也佩服自己的眼光,当年,在几个追求者里,冯明山是条件最差的那个,无父无母无家底,也没有耀眼的光荣经歷,可她偏偏就选了他。 这些年来,他经歷了几次“风波”,她没有一次怀疑过他,哪怕有人给他造谣有男女作风问题,她都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他也一次次地证明了,清者自清。 他不止一次跟她讲,父亲把两个妹妹交给他,他要对她们负责到底,也要对自己的家庭负责到底,所以,他不能走错路,做错事,否则生命终结的那一天,他无顏去见爹娘。 第四十四章 会有一场「战爭」吗? 济德半岁时,开始上託儿所。厂里为方便女职工给孩子送奶,在厂大门对面新建了一处託儿所,孩子半岁便可入托。 正规託儿所的条件是车间的临时“託儿所”不能比的。有专职阿姨照看,冯若戎更放心了。 然而,好景不长,託儿所的阿姨们停工了。 早上,彭世辉用自行车驮著怀抱济德的冯若戎来到託儿所时,发现大门紧关,门口聚集著一群来送孩子的家长。 门卫正在跟大家解释:“阿姨都停工了,不会来上班了,都回去吧。” 大家议论纷纷,“为啥呀?”“班能隨便不上吗?这么老多孩子怎么办啊?”“这事儿不应该提前通知一下吗?” 有人生气地喊:“这也太无组织无纪律了,太不像话了。” 议论了半天,也没人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阿姨们集体停工。抱著孩子的家长们开始散去,冯若戎决定先把济德带去车间。 车间楼上的休息室里,陆大姐和几个女职工正在议论託儿所阿姨集体停工的事情,孩子们躺在婴儿床里哼哼呀呀。 见冯若戎进来,陆大姐主动接过济德,努起嘴巴,嘟嘟嘟地逗他。 “小戎,你还不知道咋回事吧?”陆大姐说。 冯若戎还在发懵:“不知道啊,咋回事啊?有啥事应该事先通知一声吧?这整得措手不及的,幸亏咱车间有放孩子的地方。” 她跟几个也刚扑了空的女职工说:“你们也白跑一趟吧?” “可不是咋地,陆姐刚才都跟咱们说了。”一个女职工说。 陆大姐赶紧接过话:“我再跟小戎说一下。是这样啊,託儿所的阿姨嫌每月的粮食定量少,说带孩子太累了,不比厂里的职工轻巧,这么点儿定量吃不饱,要求涨定量,厂里一直没答应,所以她们就商量好,不干了。” “她们多少定量啊?”冯若戎问。 “二十多斤,咱们三十多。” “那是有点少,带孩子可不轻巧。”冯若戎表示理解,“那现在咋办?” “厂里说下午给信儿。”陆大姐肯定地说。 下午,厂里来了通知,从明天开始,有孩子要送託儿所的女职工,轮班去託儿所当临时阿姨,具体轮班时间,听车间和处室通知。 冯若戎被安排在第一天轮班。早上,她带著济德去託儿所上班,已经有一些临时阿姨到岗,託儿所所长正在布置看护工作。 冯若戎和一名临时阿姨负责的育儿室有八个孩子,平时是十几个,临时阿姨没有经验,少安排了几个。 两个人丝毫不敢疏忽,掐著点儿准时给孩子们餵奶。她们一会儿看看孩子们身体有没有动静,听听呼吸正不正常,一会儿摸摸有没有尿了、拉了。 一天下来,她们累得腰酸背痛,说晚上回家得多吃一碗饭,这个劳动量,应该给人家涨定量。 冯若戎第二次轮班的前一天,刚到车间,就有人喊她去接电话。电话是当天轮班的一个人打来的,说自己临时有事,能不能跟她换个班。冯若戎爽快地答应了。 早上,冯若戎让彭世辉下班后去接济德,自己要去百货大楼给安平买铅笔。临时调班后,她没有通知彭世辉,她想著当他来接济德时,她把济德亲自交给他,他吃惊的样子一定怪有意思的。 又是精神紧张、腰酸背疼的一天。到了接孩子的时间,冯若戎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大门前,已经有一些家长在等待了。 冯若戎看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阴沉著脸,不像是来接孩子的。接孩子的家长,脸上都有一种翘首企盼的焦急和幸福感。她觉得这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这时,她看见彭世辉来了,她的嘴角翘了起来,想著一会儿把济德交到他手里时,该多有趣。 那个女人看见彭世辉,悄悄走到他身边。彭世辉也看见了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女人又往他身边凑了凑。 他走到了大门边,女人也跟著过去。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她则时不时瞄他一眼。她在跟他说著什么,神情似乎有点激动。 接孩子的时间到了,门卫打开了大门,家长们急急往里走,彭世辉跟在人群后面,女人在原地等著。 “哎,哎,姐,看什么呢?家长来接孩子了。”同室的临时阿姨推了冯若戎一把。 冯若戎缓过神来,转身看见已经有家长到了门口,她立即打起精神,招呼家长。 彭世辉最后一个进来,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寧。冯若戎不动声色地注视著他。他一抬头,看见冯若戎,不由得身体一抖,下意识做了一个要转身的动作,但马上又停住了。 “你你你咋在这儿?你不是明天的班吗?”他吃惊地问。 “临时换班了。” 同室的临时阿姨问冯若戎:“这是你家姐夫?” 冯若戎嗯了一声,彭世辉也点点头。 “就剩你家济德和我姑娘了,那我先走了,姐夫再见!”她抱起婴儿床里的孩子,笑嘻嘻地走了。 冯若戎去窗边的婴儿床把济德抱起来,她快速地朝窗外瞥了一眼。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她把济德交给彭世辉,说走吧。彭世辉神情有些不自然,抱著孩子和她一起走出託儿所大楼。 女人看见冯若戎和彭世辉出来,马上快步离开。冯若戎用余光瞄著彭世辉,他似乎鬆了一口气。 冯若戎觉得自己的心往一处很黑很黑的地方沉去,那个地方无边无际,不见一丝光亮。 整个晚上,冯若戎都在极力控制自己的大脑和情绪。她不能让自己的脑子变得混乱和迟钝,从而让彭世辉看出她的慌乱和不安。她必须要表现得一切如常,这样他才不会对她產生戒备与警惕。 她和安平说完话,和济德说,和济德说完再和安平说。她藉口给安平找衣服,把柜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安平最喜欢看妈妈翻柜子,看到她翻出自己出生时穿的小毛衫,他拿起来抖开,贴上去闻了闻。彭世辉歪在床上逗济德,看见安平的样子,微微一斜嘴角,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冯若戎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她怕一停下来,自己的手会抖,自己的脸会变得扭曲。 她预感,她和他之间將要发生一场“战爭”,而这场“战爭”將会把谁牵扯进来,將会有怎样惨烈的结局,她一时无法理出头绪。 走著看吧,她想,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人活著,再大的困难也能慢慢走出去。她已经失去了最珍贵的那个人,再失去一个又能怎么样呢? 第四十五章 开始摸情况 彭世辉没有发现冯若戎的异常,可他的那些不易察觉的异常行为,却在那天之后,在冯若戎面前展露无遗了。 冯若戎细细回想,他的那些行为在她看到那个女人前,也有,可她没在意过,没疑心过。她不止一次怀疑他爹妈的態度和行为,但却总觉得那是他们的自卑或者对她的不满意所导致的,她对他这个人还是信任的。 她从未期待他对自己有多重的感情,她对他也没有。两个再婚的人走到一起,要权衡的东西很多,感情不会是第一位的。但是,既然组建了家庭,扯了结婚证,双方就有义务对对方忠诚,更何况还有了孩子,在外面乱搞就是道德败坏。 她还不能確定他背著她在搞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女人的直觉又让她认定他和那个女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她决定,先观察观察,再找机会调查一下。 经过几天的观察,她发现他情绪好好坏坏,没有规律可言。她回想他的这种状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確切时间她说不好,能肯定的是,应该在不久前。 那天,他没来由地显得心烦气躁,菜炒得潦潦草草,锅铲声音倒是挺大。他脾气好是公认的,厂里家里他都很少发火。她以为他在厂里遇到了不顺心的事情,问他,他说没有。 她又以为他这是每天做饭做得心烦,於是提出,下班后两个人的家务活调换一下,她做饭,他带孩子。他没答应,说自己注意力不够集中,怕不小心孩子有个闪失。 他和她每天一起上下班,礼拜天也在一起,那么,他的空余时间只有中午。她想到这里,思路豁然开朗。如果他在外面搞什么事情,一定是在午休时间。 在厂里不用偽装情绪,陆大姐很快觉察到了冯若戎的异样。她发现这个心无城府的丫头,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心事重重。她首先想到的是,冯若戎和彭世辉之间出了问题,她作为介绍人,有必要一探究竟,如果真有问题,她有责任给他们调解调解。 “你和彭世辉闹彆扭了?”陆大姐小声问。 陆大姐直中要害,让冯若戎一愣。她说:“哦没有,这几天济德总睡不踏实,我闹心呢。” 陆大姐盯住冯若戎的眼睛:“真没有?你可不能瞒著我,住家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没有原则问题的话,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別太较真。有原则问题,那就必须说道说道。没有原则问题吧?” 冯若戎笑了:“能有啥原则问题,都老大不小的了,又不是小孩过家家,就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陆大姐鬆了口气:“那就別老合计了,互相谦让一下就过去了,他要是不让步,我去找他算帐,我可是认真的。” 冯若戎连连摆手:“別別別,这点小事就不麻烦陆姐了。不过有个事儿,陆姐你得帮我一下。” 古道热肠的陆大姐一听,来了精神:“啥事儿,快说。” 冯若戎摆出一副忧心的样子:“最近世辉瘦了,晚上回来,有时饭盒里还剩小半盒饭,一问吧,他就说吃饱了,可他以前饭量挺大的。” “是不是胃口不好?” “他说没有,身体没有啥地方不舒服。” “那咋回事?” “不知道啊,他也不说,所以我才担心。陆姐,你看能不能在他车间找个人问问,他是不是在车间遇到啥事儿了?” “行,我找人问问,跟你说,男同志就这样,自尊心特別强,在外面遇到啥不顺心的事,回家都不愿意跟媳妇儿说,好像说了在家就没地位了似的。” “那谢谢陆姐了。” 陆大姐板起脸:“嘖,都跟你说多少回了,跟我客气啥呀,你俩的事儿我不是应该管的吗?” “陆姐,你让那人別直接去问世辉,我不想让他知道,他也是男的,自尊心也强。” “这我还能不知道?你放心吧。” 一个多小时后,財会室的电话响了。陆大姐起身去接。冯若戎一看她的表情,知道应该是彭世辉车间来的。 果然,陆大姐放下电话,看著冯若戎,脑袋往门口一偏,先出去了。冯若戎会意,也起身去了门外。 杨姐去了三线之后,车间一直没有再安排新的会计,陆大姐一个人做两个人的工作,累是累的,不过她倒是乐得如此,她和冯若戎两个人说话更加地自由自在了。前不久,终於来了新会计,因为互相还在熟悉阶段,她俩谈论私事没有以往那么隨便了。 陆大姐带著点神秘,又显得有些忧虑,说:“打听完了,最近彭世辉中午总出去,每次都急急忙忙的,下午都是掐著上班的点儿回来。” 冯若戎心中瞭然,不动声色地说:“他中午出去干啥呀?是工作上的事吗?” “中午能有啥工作。一开始有人问过,他中午出去干啥,他说家里有点事。后来也就没人问了,谁能那么欠儿,老管別人的事。你家有啥事儿非得他中午回去?” 冯若戎皱著眉假装回忆:“最近家里有啥事儿呢?我生完济德后吧,记性可差了。我得想想……哎呀,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看我这记性。陆姐,我说了,你可別笑话我。” “我笑话你干啥?” “从怀济德起,家里花钱多了不少,世辉像餵猪似的餵我,那会儿我都胖成啥样了。济德出生后,世辉为了给我下奶,整了不少偏方,也花了不少钱。咱俩的存摺都取空了。现在工资都是月顶月,將巴够用。 “为了省点钱,世辉上班前就把水龙头弄到只滴水不走水錶那样,一天下来,能滴半桶水。有时早上一忙,就忘了弄水龙头,估计世辉中午就是回家弄这个去了。他比我会过日子。” 陆大姐忍了又忍,还是哈哈大笑起来。 “陆姐你看你啊,说了不笑话我的。” “好了好了,不笑了。你家彭世辉太会过日子了,比咱们女同志心都细。为了这么点事,也不能不好好吃中午饭啊,你得说说他。” 冯若戎嘿嘿笑:“今天回家就说,这不是丟西瓜捡芝麻吗?身体不好了,省那点水费还不够打次滴流的呢。” 冯若戎暗暗佩服自己的机智,不但了解到了彭世辉的情况,还让陆大姐没有怀疑自己的动机。 第四十六章 终於想起来她是谁 彭世辉偷偷摸摸节省水费的事,並非冯若戎编造。她和彭世辉的確有些拮据,省水的招数彭世辉用过,只不过让她制止了,那是薅社会主义羊毛,占小便宜的事,他们冯家的人做不出来。 过了几天,冯若戎开始借中午去託儿所送奶的时机,到彭世辉车间附近“埋伏”。 她是一个反特电影迷,不但喜欢紧张刺激的电影情节,观影的时候,还会把自己代入到公安干警的角色中,勇敢地跟特务斗爭。有时,还会幻想如果自己是公安干警,会如何去侦破案件。她没想到,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爱好,有一天居然要用到自己丈夫的身上,心里不禁一阵悲凉。 厂里职工太多,两个人的车间又距离较远,彭世辉也没有几个要好的同志,冯若戎不担心碰到熟人。 她借了陆大姐的自行车,午休时间先去彭世辉的车间,如果没有等到他出来,再去託儿所。 一连三天中午,彭世辉都没有走出车间。而这几天,他在家里的情绪也比较平稳。 第四天中午,冯若戎刚骑到彭世辉车间对麵厂房的拐角,就看到他匆匆忙忙走出来。他快步走到自行车车棚,取了自行车,一骗腿儿骑了上去。 冯若戎远远地跟著,出了厂子的另一个大门,又过了一座小桥,直到彭世辉进了一个僻静的公园,她没再跟进去,而是躲在公园的对面。 大约十几分钟,彭世辉出来了,同时出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冯若戎看得清清楚楚,这就是在託儿所门前出现过的那个人。 彭世辉和女人在公园门口说著话,女人抹起了眼泪,彭世辉一脸无奈。 冯若戎看到女人的哭相,突然脑子里一道闪电,划开了她封存的记忆。这不就是她和彭世辉第一次在南河公园约会时,他救过的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跑过她身边时,就是这样哭哭啼啼,用怪异的眼神盯著她。她难產痛得神志不清时,脑子里也出现过这个女人。 冯若戎彻底懵了,她的大脑像是停止了工作,她是谁,她在哪里,她在干什么,她一概不知道了。 等她晃过神来,已经不见彭世辉和那个女人的人影。她看了看手錶,离下午上班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她骑上车,向託儿所奔去。 临时阿姨正在给济德餵代乳粉,看见冯若戎进来,说:“你来了呀,我都快餵完了,你还餵点不?” “再餵点。” 冯若戎走到济德的小床前,济德正在咕嘟咕嘟喝奶,小脚丫不老实地蹬来蹬去。她觉得脑袋忽悠一下,差点站不住,赶紧用手扶住小床。 “姐,你没事吧?脸色儿咋这么难看呢?”临时阿姨说。 “昨晚让济德闹腾得没睡好。”冯若戎略显疲惫地说。 冯若戎就那么呆呆站著,看济德喝奶,脸上一阵阵发热,但身体內却有一股股寒气从四面八方聚来,让她从头顶凉到脚底。 下班后,冯若戎来到託儿所,彭世辉已经抱著济德在大门口等著。她接过济德,他取来自行车,示意她坐到后座上。她想到那个女人可能也在这上面坐过,心里一阵膈应。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著回到家。 彭世辉发现冯若戎脸色不太对,问道:“咋了?不太高兴呢。” “车间有点事儿。”冯若戎平静地说。 彭世辉不再问,开始做饭。他对冯若戎的工作不关心,她就是个本本分分、与世无爭的普通职工,非先进工作者,非提拔对象,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跟去报销的同志生个闷气,拌个嘴啥的。 冯若戎准备给济德餵奶,看著他可爱的小脸蛋儿,心里忽地冒出一句话:你要没爸爸了。 她被这个想法嚇了一跳,眼泪也快涌出来。正想著事情会不会没有自己预感的那么严重时,安平回来了。 正在做饭的彭世辉,看见安平脸上的汗跡,抹搭一下眼皮:“又去疯了?” 他的语气和以前如此不同,让仍然视他为爸爸的安平不禁愣住了。冯若戎在里屋也听出了他的阴阳怪气,以前他这样说时,是逗趣的,现在是討厌的。他討厌安平了,冯若戎很生气。 “安平回来了,快来看弟弟。”冯若戎担心安平察觉出彭世辉的变化,赶紧喊他去里屋。 安平马上又高兴起来,去里屋逗弟弟。 吃晚饭时,安平头一次偷偷去看彭世辉的脸色。冯若戎又伤心又气愤,恨不得踹彭世辉几脚。 吃完饭,冯若戎去洗碗。她低声和彭世辉说:“再对安平那么说话,咱俩就得说道说道了。” 彭世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说话有问题吗?挺正常的啊,是你太惯著他了,说不得骂不得的,小子不能那么养,得摔摔打打、皮皮实实的才行。” “摔摔打打也轮不到你。” “你这什么意思?他不是叫我爸吗?爸还不能管管儿子了?” “你觉得你现在像个爸爸吗?你会对济德用那种嫌弃的口气吗?” “你这不不讲理吗?济德多大,他多大?” “多大也不能是你那种口气,別装糊涂了,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自己最清楚。” 彭世辉嘴角一撇:“行,以后我不管了就是了,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后爹真难当。” 彭世辉对安平的態度,让冯若戎像敲开一只臭鸡蛋那样失望而心塞。她困惑,他是一直偽装著没暴露本来面目,还是一直如此而她没有发现? 不管是哪一种,她都责怪自己被他表面的老实厚道蒙蔽了。现在,她怀疑他一切的言行都是有目的的,甚至是有谋划的。在她眼里,他就像一个特务,潜伏在她身边,伺机行动,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特务”暴露了,而“特务”不知道已经暴露,还在得意著自己周密的计划。冯若戎对自己说,要像反特电影里公安干警那样,和他斗智斗勇,找到证据,揭穿他的老底。 第四十七章 借力 发现那个女人时,冯若戎下意识地想要立即告诉哥哥。哥哥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倚靠,她被丈夫欺骗了,她要哥哥帮她做主。 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这不是上策,哥哥势必要去找彭世辉问个究竟,那样就会打草惊了彭世辉,很难找到他的把柄,他来个死不承认,谁也没辙,他见不得人的勾当便会继续做下去。 从他对安平的態度来看,冯若戎猜测他是不想要这个家了。那么济德怎么办?济德才一岁,如果她和彭世辉离婚,按理说济德的抚养权应该归她,但彭世辉那个“儿子迷”一定会想尽办法,把济德爭夺到他的手里。 最重要的是证据,他和別人胡扯八扯的证据。只要这个证据拿到手,就是打到法院去,他也一定打不贏。 要想想那个女人是谁?是他“英雄救美”后两个人勾搭上的吗?还是早就认识?哪一种都不太可能。“英雄救美”后勾搭的也好,旧相识也罢,如果两个人產生了感情,彭世辉怎么不和她结婚?也许只是那个女人的一厢情愿?那彭世辉为什么要和她保持这么久的关係,以至於中午要偷偷出去约会? 深夜依然清醒的冯若戎,感觉大脑清晰透亮,对面床上彭世辉的鼾声也不能影响她的分析。 身边的济德哼哼了两声,冯若戎摸摸他的尿布,没湿。她轻轻拍拍他,很快他便不出声。她闻著济德身上的奶香,眼泪夺眶而出。刚才的斗志像吹破了的气球,皱巴巴地掉在地上。 济德才一岁就要失去爸爸的陪伴吗?难道两个儿子都要承受从小就没有爸爸的残酷吗?以后济德会不会怪自己?她的心也像崩裂的气球一样,成了软塌塌的碎片。 如果彭世辉乱搞男女关係事实確凿,她要不要为了济德忍辱负重地去妥协?不要,坚决不要!她在心里说。 一夜无眠。第二天,冯若戎掛著黑眼圈去上班。彭世辉没有注意到她灰暗的脸色,还像往常一样,用自行车驮著她送济德去託儿所,再一起去上班。 她想,他不是沉浸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就是自信於自己的偽装没有暴露。她越看他越像一个“特务”,他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心怀鬼胎,又那么愚蠢拙劣。 陆大姐在冯若戎一迈进財会室时,就看到了她的黑眼圈。 “咋回事啊,一宿没睡?”陆大姐关心地问。 “嗯。”冯若戎不想掩饰。越掩饰,陆大姐越怀疑。 “孩子闹的?” 冯若戎摇摇头。陆大姐神情严肃起来:“彭世辉?” 冯若戎点点头。 陆大姐拿出要给冯若戎做主的架势:“怎么个情况?我去跟他说说。” 冯若戎看看新来的会计,朝她悄悄摆摆手。 午休时间,新会计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冯若戎和陆大姐。 “你和彭世辉怎么了?”陆大姐有些迫不及待。 冯若戎想了想:“世辉对安平態度不好。” 陆大姐如释重负:“嗐,我以为你俩感情出啥问题了呢,这把我嚇的。” “对安平不好,我更接受不了。” “这个吧,我觉得你要多理解一下,人家毕竟有亲儿子了,亲儿子才一岁,当爹的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 “这倒是,但我心里也不舒服。” “你不舒服也正常,安平也是你亲儿子啊。你和彭世辉嘮嘮,让他对安平也好点,他车间的人都说他人不错,他以前对安平不也挺好的吗?现在是特殊时期,等济德再大点,估计就好了。” “陆姐,我现在有点不太明白,都说他性格好,可他和前妻咋还能离婚呢?还是因为性格不合离的。照说他那性格应该处处让著媳妇儿,不应该走到离婚的地步啊。” “这我可不咋了解了,赶明儿我细打听打听,到底啥原因离的。” “我也是刚想到的,就是这么一问,有时间就打听一下,没时间就算了,这事儿也影响不到我和世辉的关係。” 冯若戎对陆大姐笑了笑。她心里也在冷笑,她不怕失去第二个家,但决不能失去第二个儿子。 儘管冯若戎只是透露了彭世辉对安平態度的问题,陆大姐的心还是悬了起来。以她多年的观察,对於二婚家庭来说,孩子是二婚双方最容易產生矛盾的地方,婚姻再次破裂往往都是因为这个问题。 但是,对於调解自己做介绍人的夫妻的矛盾,陆大姐还是很有自信的。她相信,如果冯若戎和彭世辉之间真的出现了问题,她也能“手到病除”。 她想,得多小的概率才能让她给同一个人介绍对象、撮合婚姻,结果第一次丈夫死了,第二次离婚了,这世界上就没有这么不讲理的事,所以,他俩离不了! 陆大姐觉得有必要再去了解一下,彭世辉因为什么和前妻离的婚。 这也是冯若戎想知道的,但她不方便自己去打听,直接问彭世辉呢,他是绝无可能讲真话的。她只好藉助陆大姐。她太清楚陆大姐的性格了,知道她会怎么做。 託儿所阿姨们通过集体停工,终於解决了问题,厂里把阿姨们的粮食定量涨到了和其他职工一样的水平。 不能再去託儿所当临时阿姨了,冯若戎有点小小的失落。轮班时,可以和济德待一整天,她很享受那样的幸福。 阿姨们的“胜利”鼓舞了冯若戎,这件看似不可能解决的问题,竟然有了圆满的结果,那么,她可能不得不踩进去的泥潭,她也会想出办法从中挣扎出来。 正当冯若戎心绪如麻的时候,她接到了姐姐的电话。 电话里,冯若芳平素清亮的声音变得软绵绵的:“小戎,姐有个好事儿,你猜是啥?” 冯若戎被姐姐的声音嚇到了:“姐,你咋这声儿呢?病了吗?” 冯若芳嘻嘻笑:“净说不好听的话,我身体好著呢,你快猜,姐有啥好事儿?” “这我上哪儿猜去,姐你快说吧,电话不能老占著。” 冯若芳咳了一声,带著气声说,“我怀孕了!”隨即,一阵爽朗的笑声把听筒震得嗞的一声。 第四十八章 谁也別想夺走他 听到姐姐怀孕,冯若戎差点蹦起来:“姐,真的假的呀?你可不能谎报军情。” 冯若芳慢声细语地说:“你猜我在哪儿打的电话?我刚从我那个同学燕玲的医院出来,在医院旁边的邮电局打的,你说是真是假?” 冯若戎哎呀一声,说:“那姐夫得高兴坏了。” 冯若芳不紧不慢地说:“他还不知道呢,我想过一阵再告诉他。” “你不准备告诉姐夫?你怀孕没反应啊?” “没有,啥反应都没有,不像你,吐得死去活来的,我感觉我比以前还能吃了呢。” “那你为啥去医院检查?” 冯若芳用一种宿命的口吻说:“一切都是天意。最近,我肚子有个地方总一蹦一蹦的,就像心跳那样,我有点害怕,就来医院看看,没看出来什么。我不放心,就挨个科问问,医院人不多,又是燕玲带著我,大夫態度都挺好的。问到妇科,大夫问我多久没来那个了,我这才想起来快两个月没来了。大夫就让我去验个血,结果,怀孕了。” 冯若戎的眼泪汪在眼眶里:“姐,我激动得都哭了,你太不容易了,赶紧告诉姐夫吧。” 冯若芳轻轻笑:“我现在还不想告诉他,想等他生日时给他个惊喜。” “姐,咋还整上景儿了呢,以前没这样吧?这么大的事,不能瞒著姐夫。” “这事儿不一样啊,我觉得你姐夫比我还不容易,哪个男的不想有个后啊,咱周围媳妇儿生不了孩子的,基本都散伙了,没几个像你姐夫似的,还跟我好好过著呢。就冲这点,他就是个好人。” 冯若戎心里一动,好像哪根神经被碰触到,有扇门打开,但马上又关上了。 “姐夫啥时候生日?” “快了,下个月。” 冯若戎笑她:“那你可得好好憋著,我有点怀疑你憋不住,今天晚上就得告诉姐夫。” “小瞧我是不?这么多年都等了,还差这个把月?” 冯若戎劝不动,也就作罢。她相信姐姐能处理好这件事,更相信用不了几天就得告诉姐夫,这样的喜事,谁能忍得住不说? 她太为姐姐高兴了。姐姐盼了多少年,折腾了多少年,终於有了希望。可是,她又为姐姐担心,四十岁的人了,第一次怀孕,风险要比年轻人大得多。她仔细叮嘱姐姐需要注意的事项。 一天之中,冯若戎见证了两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心情大好,对彭世辉的反感都少了一点。晚上,她按捺不住,跟彭世辉说了姐姐怀孕的事。 彭世辉大为吃惊:“啊?不会吧?弄错了吧?” 冯若戎奇怪地看著他,说:“医院都检查过了,怎么可能错呢?” 彭世辉用难以置信的口吻说:“医院也有误诊的时候啊,不能光听大夫的。” 冯若戎不解道:“你啥意思?不希望我姐怀孕啊?” 彭世辉一听,登时火了:“你讲不讲理?你姐怀不怀孕跟我有什么关係?我好心好意陪你嘮嗑,还犯法了?以为谁爱跟你嘮呢,想嘮嘮,不想嘮以后別跟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彭世辉这通没来由的火气,把冯若戎整懵了,她心想:他就这么毫不掩饰了?这是开始暗示我他不想过了? 冯若戎瞪著他:“你把话说清楚,我姐怀孕是乱七八糟的事吗?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碎嘴子?不像个男人。” “冯若戎!”彭世辉突然喊了一嗓子,“这些年我一直忍让你,你別得寸进尺,不想过就直说,我不赖著你。” 正趴在床边逗济德的安平,被彭世辉的喊声嚇到了,他立即站起来,怯怯地看著彭世辉,不敢说话。他还没见过爸爸发这么大脾气。 冯若戎也被嚇到了,认识他以来,这是他头一次“发疯”。她把安平拉到身边,搂住他。 “是你想不过了吧,是的话就像个老爷儿们,直截了当说出来,不用来倒打一耙这一套。”冯若戎的声音也高了一个八度。 彭世辉猛地把冯若戎扯到一边:“这么大声,想嚇死我儿子啊?” 济德坐在冯若戎身后的床上,彭世辉扯开冯若戎,自己坐在济德身边。 冯若戎的胳膊被扯疼了,也被激怒了:“彭世辉!行啊,敢动手了呀,心里的计划得逞了是吗?告诉你,不要逼我,否则你会后悔的!” 彭世辉缓缓站起来,眼睛像狼一样闪著恶狠狠的光,紧盯著冯若戎。 冯若戎不由得微微打了一个寒颤,“特务”终於暴露真实面目了,自己不能被嚇住。 “怎么地?想打死我呀?”她怒道。 安平看到彭世辉的样子,又听到冯若戎“打死我”,嚇得一步躥到妈妈身边,抱住她哭起来。 彭世辉厌恶地低声吼道:“哭什么哭,没个小子样儿,长大能找著媳妇儿吗?” 冯若戎彻底被激怒了:“彭世辉!今天咱俩就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过,以后就像个男人,像个爸爸;不过,明天就去打离婚。再对安平这样,你不离,我离!” 她的话,像触到了彭世辉的什么开关,他紧绷的神情一下放鬆了,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他不再说什么,又坐到床上哄济德。安平看著这个曾经对他和顏悦色、哄他玩耍的爸爸,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安平的眼泪像刀尖一样,一下一下扎著冯若戎的心。她想,乾脆离了算了,彭世辉要济德,那就给他,她就守著安平好了。他对著济德乐得像臭菊一样的脸,让她感觉自己对济德没有那么爱了。如果不涉及爭夺济德的抚养权,那离婚就省事多了。 这些天,离婚的念头总是在她脑海里转动,就像坐在旋转木马上,转得她头晕脑胀。 济德被彭世辉逗得咿咿呀呀,忽然,他咯咯笑起来,嘴里一连串叫著“mamamama”。 济德无意识发出的音节,让冯若戎的心霎时融化了。她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这是我冯若戎的儿子,任何人也休想夺走他! 第四十九章 可怕的阴谋 快一个礼拜了,陆大姐也没提起冯若戎拜託她的事情。冯若戎也不方便催,但是,陆大姐完全不提这个茬,让她有点奇怪。陆大姐跟她说话躲躲闪闪,也不再关心她和彭世辉的矛盾有没有解决。 最近,彭世辉跟抽风似的,每天都得找点茬儿,惹她和他吵一架。如果安平参与进来,他还要阴阳怪气几句。她对他已经快忍无可忍,必须要催一催陆大姐了。 午饭时,冯若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陆姐,那个事儿问得咋样了?” 陆大姐目光闪烁,犹犹豫豫后,长嘆一声:“唉——我都没脸见你了。” 冯若戎心里咯噔一下:“陆姐,咋这么说呢?是世辉有啥事吗?” 陆大姐连嘆几声,说:“这几天我偶然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以前彭世辉宿舍的邻居,不是他车间的。那人说,彭世辉和他老婆感情挺好的,从来没听他们吵过架,两个人出出进进看著挺恩爱的。后来突然离婚了,他很意外,也不理解,直感嘆世事无常。” 冯若戎怔住了,对陆大姐的话,她既意外,又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和他前妻感情不错,不是因为性格不合离的婚;而不意外,是因为这也是她的猜测之一,他和前妻不存在感情问题。 这些天,她这个反特电影迷,有空就用电影里公安干警的破案手段分析彭世辉。分析的结果是:彭世辉是个两面派。 他和前妻离婚,大概不是因为性格不合,至於是什么,她还要继续挖。他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老实厚道,其实不然,最有力的证明就是他对安平態度的变化。他表面偽装得和善、没脾气,实际上发起火来像要吃人。 这段时间,他们还是一起上班、下班,做饭、吃饭,照顾孩子。有时,她恍惚觉得,这还是一个虽不那么和谐但还算温暖的家。她希望儿子能够一直“父母双全”,成长的路上有爸爸陪伴在身边。 一想到孩子,她就有一丝动摇,如果他和別的女人没有实质性的道德问题,她是不是可以原谅他? 现在,陆大姐的一番话让她不再抱有这样的幻想,直觉告诉她,他一定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一定是欺骗了她。 见她不说话,陆大姐有点慌:“你没事吧?我还没说完呢,我当时听了老震惊了,不敢跟你说呀,这两天一直在想怎么开口。” 冯若戎紧张地问:“还有什么?” 陆大姐现出了愁容:“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陆姐,说吧,以前那么大的打击我都挺过来了,还有啥怕的。” “那我就说了。”陆大姐眉头紧锁,“他和前妻离婚,可能是因为前妻生不了孩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冯若戎豁然开朗,难怪啊难怪,彭世辉对姐姐怀孕有那么大的反应,又是误诊又是吼她和安平。他肯定后悔那么快就和前妻离了婚,如果再坚持几年,说不定就有了孩子。 他对前妻的感情应该很深吧。想到这里,冯若戎有一点难过。无论怎样,他们也是实质上的夫妻,她曾经还对他產生了一些感情,而如果他对自己始终没有感情的话,这种不对等的关係,免不了让她有些失落。 她有了新的猜测,那个女人可能就是他的前妻。她和彭世辉第一次约会时,那个女人幽怨地看著她的眼神,她至今记忆犹新。 冯若戎默不作声。 陆大姐又慌了神:“你怪我了吧?真对不住啊,我当初打听得不仔细,只问了他车间的人,都说他人不错,谁承想是这样。最可怕的是,最近有人看见过他和前妻在一起。你说,他会不会是骗婚啊?他要是骗婚,別说对不起你了,我连述欣,连你大哥都对不起呀。” 陆大姐內疚得要哭了。 冯若戎赶忙安慰道:“陆姐,你这是干啥呀,我没怪你,我想事儿呢,述欣的事我也没怪过你,我知道你內疚,但这些事真跟你没有关係,你是一片好心。陆姐,你说他骗婚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彭世辉和他前妻生不出孩子,他们就假离婚,他再找一个生过孩子的人结婚。二婚生了孩子后,他再想办法离婚,再和前妻復婚。” 冯若戎的脑袋嗡地一下,惊呼一声:“天哪!” 她不相信一个人会如此无耻、丑陋。她看得出彭世辉是有意激怒她,让她主动提出离婚,也认为他可能对离婚有预谋,也猜测过他和那个女人是旧相好,是旧情復燃,可即使怀疑那个女人就是他的前妻,她也没有想过他和她的婚姻是一场从头到脚的骗局。 她要崩溃了。她成了別人的工具,生孩子的工具。她觉得自己受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侮辱。 她面色苍白,身体颤抖,嘴唇尤其抖得厉害。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 陆大姐嚇得握住她抖动的手,一下一下摩挲她的后背:“你先別这么生气啊,我也是猜的,別怕別怕,就算真是骗婚,咱也能想到办法治他。” 半晌,她缓过来,喃喃道:“太可怕了。” 她惨白著脸,没有流泪,心中只有恨。如果陆大姐的猜测是真的,她必须要报復。 陆大姐想起了什么,去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冯若戎桌上:“差点忘了,你看看,这是彭世辉车间几个男同志带著媳妇儿去郊游的照片,挨著彭世辉那女的就是他媳妇儿,长得还可以。” 冯若戎拿过那张黑白照片,一眼就认出,挨著彭世辉的就是那个女人。 她的脑袋木胀胀的,她想告诉陆大姐,她跟踪过彭世辉,见过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但自尊让她难以启齿。 陆大姐两只手搓来搓去,说:“小戎,这事儿你得跟你哥商量,我不能乱出主意了,这事儿太大了,他要是真骗婚,他肯定要跟你抢孩子的,你一个人斗不过他。” 冯若戎机械地点点头,是啊,得跟哥哥说,她一个人斗不过,不能让他把济德抢走,决不能,这个卑鄙无耻的傢伙,她决饶不了他。 出於对冯若戎的负责,陆大姐偷偷找了冯明山,简单把彭世辉的事情告诉了他,让他找冯若戎再详细了解彭世辉的情况。 她特意强调,对於彭世辉的欺骗行为,她只是猜测,不能保证是事实真相,他先不要衝动。还说,冯若戎和她商量好了,先不惊动彭世辉,等抓到证据再说。 第五十章 决定反击 冯明山呆坐著。他想立即去找妹妹,可是,他好像被一条绳索捆缚在椅子上,无法动弹。他可怜的妹妹啊,是犯了什么天条吗?老天爷要这样折磨她。他感觉胸腔被一块巨石堵死,气息顶在心口,越积越多,直至轰然喷出喉咙。他剧烈地咳嗽了几下,震得脑袋发麻。 他该怎么去帮助妹妹再一次度过难关?该怎么抚慰她再次被重创的心?他后悔当初劝说她组建新的家庭,来自身边人的伤害要远远大於外人的骚扰。 他恨不得马上狂揍彭世辉一顿,这个道貌岸然、无耻的傢伙,欺骗了冯家所有的人,必须要付出代价。 当陆大姐说彭世辉的欺骗行为只是她的猜测时,冯明山还抱有一丝丝幻想,希望真的只是猜测而已。但是,他想到妹妹和彭世辉结婚以来,彭世辉的父母对待儿子婚礼、儿媳妇和孙子的一系列行为,幻想破灭了,他一直以来的困惑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他们一定知道自己的儿子在行欺骗之事,所以故意躲避著儿媳妇,怕相处多了会露馅,或者无顏面对这个单纯而可怜的女人。 心情稍稍平復后,冯明山没有急著去见妹妹,他知道她的性子,她不会被打倒,他冯家的人在关键时刻都是硬茬,不惹事,也绝不怕事,即使遍体鳞伤,也不会瘫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也不能去找彭世辉,虽然他很想立即去揍他一顿,为妹妹出出气。他只想快点下班,回家和俞凤飞一吐胸中块垒,商量对策。 俞凤飞对於彭世辉的欺骗行为难以置信。她提醒冯明山,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先不要下结论。 以前她做妇女工作时,遇到和听说的奇闻怪事多了去了,但发生在身边,而且是发生在经歷过丈夫早亡的小姑子身上,她实在不愿意相信这种残酷的真实性。 俞凤飞问:“你为啥不去找小戎了解情况?她都认定彭世辉骗婚了,她一个人能承受这个打击吗?” 冯明山嘆气:“我实在不敢一个人去面对她,当初是我让陆大姐给牵的线、搭的桥,让她一步踏进了陷阱,是我害了她。” 他用力咬著后槽牙,仿佛全身的力量都凝聚在那里,頜骨锐利地凸起来,好像要变成两把尖刀,去刺破彭世辉那颗骯脏的心。如果不是怕嚇到晓圆,他真想一拳把桌子砸烂。 俞凤飞用力推了推他,说:“冯明山,你脑子清醒一点行不行?现在能完全认定彭世辉骗婚了?现在需要的是证据,你妹妹最需要的是证据,没有证据拿什么指认人家骗婚?你最应该做的是帮助她找到证据。假如彭世辉真的是骗婚,你也不用自责,该自责、该懺悔、该受到惩罚的是彭世辉,不是你,也不是陆大姐,你別搞反了。” 冯明山被俞凤飞一通“数落”,清醒过来。他从没这么失態过,被人整黑材料,被人陷害,被停止工作,他都无所畏惧。他深知清者自清,无需多虑,哪怕暂时被冤枉,也终有拨云见日那一天。 妹妹被骗,是完全不同的一件事,不仅妹妹的尊严被撕碎,他也被彭世辉羞辱了。 他曾经和彭世辉推杯换盏、推心置腹地交流,彭世辉跟他做过保证,会对小戎好。小戎第一次介绍彭世辉时,说人看著心眼儿挺好的。小戎愿意嫁给他,图的不就是个心眼儿好吗?可他偏偏是最坏的那个。 “那应该怎么找证据?跟踪?看看他和他前妻是不是还有来往?”冯明山脑子有点乱。 他的父母一辈子相敬如宾;他与俞凤飞是亲朋好友中夫妻和谐美满的典型;大妹妹的婚姻缺少了亲生子女那条纽带,妹夫依旧不离不弃;小妹妹和述欣美好得像一个童话,虽然这段美好极其短暂,却让他看到了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 他本以为彭世辉也是个值得託付的人,没想到看走了眼。自己的妹妹遭遇骗婚,这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从陆大姐打来电话到现在,他无法正常思考,身体里仿佛有个炸药包,隨时爆炸。 “还要查一查他们有没有钱財上的往来,也就是说彭世辉给前妻花没花过钱,花了多少,怎么花的。”俞凤飞说。 “这个很难查吧。” “从小戎那里入手,彭世辉有没有把工资交给她,是交了一部分,还是全交了,每月的花销符不符合工资数额,不符合的地方他干什么用了。” “查到的证据不够呢?” “这些就够了,之后,让小戎告到车间或者厂里,他们一定会管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间和厂里怎么管?” “调查啊,找彭世辉谈话,把证据给他看,让他好好讲自己的问题,他一害怕,可能就全老实交代了。” 冯明山连连称讚:“牛!三下五除二就解决问题了。可是,如果他不老实交代呢?” 俞凤飞哼了一声:“你看他像有骨气的人吗?有骨气的人会干这种齷齪的事吗?” “誒?你怎么也认定他欺骗小戎了?”冯明山疑惑道。 “我个人的看法不代表事实,但我可以发表一下个人的看法。不是有句话,蔫巴萝卜更辣吗?就算彭世辉没有骗小戎,他和前妻一直保持联繫,勾勾搭搭,也得算半个骗子。” 冯明山不认同:“你这种说法根本就没有道理,他算什么老实人,真老实本分的人不会干这么缺德的事,他是表面偽装成老实,实际上內心卑劣。” 两人商定,明天就把妹妹约出来,一起研究对策。 ………… 看了彭世辉和前妻的照片后,冯若戎决定,要让彭世辉身败名裂。 陆大姐一再声明,那只是她的猜测,冯若戎却明白了十有八九。这段时间以来,彭世辉的种种跡象表明,陆大姐的猜测应该是对的。 下班后,在去託儿所的路上,冯若戎不停地提醒自己,一定要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不能让彭世辉发现她的异常。 她赶到託儿所时,彭世辉抱著济德正在门口等她。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习惯性地沉默。从託儿所到家里,骑自行车只有十分钟。可是,这短短的十分钟路程,却像十公里那么长。 她抱著济德坐到后座上,时不时碰到彭世辉的后背,她一阵一阵噁心,幻想自己如果有一把刀,也许会刺进他的身体里。 到家后,安平从里屋出来,从冯若戎手里接过济德,小心地抱著他一步一步往里屋走。 “哎呦!”安平叫了一声。 第五十一章 恩断义绝 听到安平的叫声,彭世辉嗖地衝进里屋:“怎么了怎么了?” 安平已经把济德放到了床上,说:“绊了一下。” “真行,平地都能绊。”彭世辉没好气地说,转头又跟冯若戎嘰歪,“你说就这么几步,你还非得让他接过去,要是绊倒了摔到济德怎么办?” 冯若戎正愁火气没处发,噼里啪啦懟过去:“安平走那么慢,绊一下也摔不了啊,你对他急皮酸脸的干什么?” 彭世辉拧著眉毛说:“万一呢?万一摔倒了,济德不得掉地上了吗?才这么大点儿,脑壳都是软的,摔出毛病来,你和他谁能负责?” 冯若戎哼道:“老说我惯安平,我看你以后惯济德不知道得有多邪乎。” 彭世辉翻了翻眼睛:“我就不爱听你说话,就会抬槓,济德还是个吃奶的孩子,能和好几年级的比吗?” 冯若戎不屑道:“你爱听谁说话听谁说去,只要在这个家里,你不爱听也得听。” 彭世辉没有再说话,冯若戎也不再理他。她像被扔进了火里,被烧得浑身灼痛,却仍要极力克制跳出火海的本能,维持平静的状態。 近来,他总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但因为事情还不明朗,她还在“侦破”之中,她懒得睬他。今天,这副模样在她的眼中变得狰狞而丑陋了。 他的心情似乎比前几天好,和她拌了几句嘴也没受什么影响,做饭时还哼了几句《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她心说:你也配唱这首歌。 吃饭时,她注意到安平盯著盘子里的肉,却只敢吃眼巴前的那几块。 从安平懂事起,她就教育他吃饭要文明,吃菜只能吃自己那一边的,不要在盘子里乱扒拉。隨著个子逐渐长高,他越来越爱吃肉,每个礼拜只有一两天有肉吃,根本不够他解馋的。 她把盘子里的肉夹给他,他感激地看看妈妈,又去看彭世辉。彭世辉冷淡的样子让他迟疑了一下,才把肉放进嘴里。 彭世辉酸溜溜地说:“越大越不如小时候懂事了,吃东西不顾人,就这么点肉,都一个人吃了,別人吃啥?” 安平面露愧色,把刚又夹起的一块肉慢慢从嘴边放回到盘子里。 冯若戎气得把筷子摔到桌上:“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跟孩子爭食儿,磕不磕磣?” 彭世辉看著盘子的菜,说:“大老爷们儿怎么了?大老爷们儿也爱吃肉啊,肉谁不爱吃?你怀孕时吃了多少肉,你不爱吃?” 看著彭世辉那副欠揍的样子,冯若戎恨不得抽他一耳光。为什么一个人会有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难道这就是骗子的嘴脸吗? “我吃肉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儿子?” “说得好像济德不是你儿子似的。”彭世辉的下巴冲安平扬了扬,“你那么护著他,是心里只有他吧?” “放屁!”冯若戎噌地站起来,“彭世辉,你还是不是人?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即使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会把安平当成自己的亲儿子,可是现在你怎么做的?你不羞愧吗?” 她不想背著安平爭辩这些事了,有必要给他打个预防针,等彭世辉从这个家里滚蛋时,他也算有个心理准备。 安平看到妈妈气得发抖,嘴巴往下撇著,眼里蓄满泪水,委屈地看著彭世辉。 彭世辉被他看得不自在:“看我干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我和你妈吵架,十次有八次都是因为你。” 安平的目光变得倔强,直盯盯地瞪著彭世辉,突然大叫:“你不是我爸爸了!”然后,闭起眼睛放声大哭。 彭世辉愣住了,安平的爆发让他不知所措。他不知道怎么“演”下去了。 自从有了济德,他对安平的感情变得淡了,但他並不討厌他。安平是个好孩子,他无论处在什么样的立场上,他都无法否认。这段时间,他给自己换上另外一副面孔,本来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可是渐渐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开始討厌安平了。 人很复杂,也很奇怪,一副面孔就是一种人性,哪怕这副面孔一开始是装出来的,久而久之,便粘到脸上撕不下来了。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哪一张面孔才是他的真面孔。 “你不是我爸爸了!”安平的这句话刺激到了他。他还记得安平唤他第一声“爸爸”时,他愉悦的心情。他渴望有孩子,尤其渴望有儿子。他第一次看见安平时就想,如果自己的亲生儿子是安平这样的孩子,他做梦都要笑醒。这么一个漂亮善良的孩子叫自己爸爸,他的內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现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叫过他爸爸的男孩,不认他作爸爸了,他有些心慌和失落。他的面具掉了下来,他不敢去看安平满脸泪水的脸,也不想再跟冯若戎针锋相对。他转身去看济德,济德在床上自己玩著。他背对著冯若戎和安平,假装逗济德,心里却乱糟糟的。 听到安平的那句话,冯若戎也怔住了。她的心碎了一地,她的孩子啊,他的內心感受到了多大的伤害,才能说出这种恩断义绝的话。 她紧紧抱住安平,她不知怎么安慰这个还未出生便失去爸爸,又被当成亲爸爸的人如此伤害的孩子,只有不停地说,“妈妈在,妈妈在,不要怕。” 刚才她还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一时衝动说出他骗婚的勾当。当得知彭世辉有可能骗婚时,她有恨,也有伤心。悲伤会让人痛苦,难以自持,现在,她无须控制了,因为她只剩下了恨,恨会让一个人理智、忍耐。 就算他没有骗婚,她也恨他,谁伤害了安平,她便恨谁。她要想尽办法抓到他骗婚的证据,让他身败名裂。 哥哥和嫂子把冯若戎叫到家中,商量如何查明彭世辉欺骗的事实。 在亲人面前,冯若戎不再顾忌:“我跟踪过彭世辉,看见他和他前妻见面了,我和彭世辉第一次约会时,那个女人也出现过。” “你为啥不早点告诉我?”冯明山说。 “我怕你去找彭世辉,那样的话就找不到证据了。” 俞凤飞对冯明山说:“你看小戎这定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冯若戎目光坚韧:“人哪,经歷过多大的痛苦,受过多大的打击,就能有多大的忍耐。” 俞凤飞暗想,冯若戎不会对彭世辉一点感情都没有,但肯定不会多,如果感情深厚,彭世辉骗婚会让她生不如死,她之所以还能保持理智,是这段婚姻不是以感情为基础的。 情感就像胶水,把婚姻中的两个人牢牢地粘在一起,一旦分离,便会撕下皮,扯下肉,血淋淋的;没有情感这个胶水去粘连,分开时便会像花生壳里的两粒花生米,各自完整。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第五十二章 我为什么要怕? 听哥哥讲了他和嫂子商量好的计划,冯若戎认为不用那么复杂,只要抓到彭世辉和前妻在一起,就是证据確凿。 俞凤飞摇头:“不,抓到他俩在一起,也没法证明他骗婚,只能说明他是一只脚踩两只船。” “你就听你嫂子的吧。”冯明山说。 冯若戎点头答应。 他们商定的结果是,冯若戎利用午休时间,跟踪彭世辉,还要说服陆大姐和她一起去,抓现行时有陆大姐在场做证人,后面要好办得多。 俞凤飞担心陆大姐把这个事传出去,冯若戎说:“放心吧,陆姐巴不得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会让它烂在肚子里的。” 关於钱的方面,冯若戎怀疑彭世辉每个月匯给父母的生活费,其中有一部分给了前妻,或是为前妻花销了。她没有证据,这只是她的直觉,但这个直觉应该是准確的,不过还是要去找证据。 一切计划妥当,俞凤飞盯住冯若戎:“如果你告到彭世辉车间或者厂里,怕不怕闹得满城风雨?” 冯若戎笑了:“我为什么要怕?我是受害者呀,应当理直气壮才对,这样的离婚没有什么丟人的,害怕的应该是彭世辉,到时他就身败名裂了。” 俞凤飞拍拍她:“对,就应该这么想。” 冯明山听到妹妹如此说,放下了心。他是她的坚强后盾,如果她拿不到证据,他就会出马,他必须要让彭世辉付出代价。 在事实清晰后,他还要跟彭世辉好好谈一次,他对这个男人的內心世界產生了极大的好奇心,一个新社会的、有知识有文化的男人,是什么样的心理才能做下这种无耻的事情。 陆大姐没用冯若戎费口舌说服,主动要求和她一起跟踪彭世辉。女人对男人出轨这种事有著天然的正义感,何况还是骗婚这种恶劣的行径。当然,也会有好奇心,这不算什么不光彩的心理。 经过连续几个中午的秘密“蹲守”,冯若戎和陆大姐终於等到了彭世辉“出洞”。他骑著自行车急匆匆往厂子北门赶去。陆大姐骑车驮著冯若戎跟在后面。 彭世辉先是去商店买了一兜鸡蛋,然后一路往北骑去。骑了大概十几分钟,拐进了一片平房区。 冯若戎和陆大姐没有跟著进胡同,而是躲在隱蔽的地方等待。有那么一瞬间,冯若戎感觉自己就是抓特务的公安干警,在给特务撒下天罗地网。 没一会儿,彭世辉出来,车把上空空的,看来鸡蛋被留下了。冯若戎和陆大姐猜测,这肯定是他前妻的家。在回厂里的路上,她们商量起后面该如何去办。 “我去找人打听彭世辉前妻的工作单位,然后再想办法打听他前妻的住址。”陆大姐说。 “打听住址,我可以找我哥帮忙,他有朋友在派出所。”冯若戎说。 很快,陆大姐就打听到了彭世辉前妻的工作单位,是某街道的生產组。隨后,冯明山也从派出所朋友那里得到了彭世辉前妻的大概住址,正是彭世辉送鸡蛋的那片平房区。 他们决定,马上开始下一步行动。冯若戎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一一列举了彭世辉与前妻的往来,包括偷偷见面、送鸡蛋等,还有他对她和安平態度上的明显变化等异常行为。 冯若戎拿著这份材料,趁彭世辉不在时,送到了他车间的张主任手上。 张主任热情地接待了她:“你好,小冯,过来找小彭啊?” “我不找他,找您。”冯若戎说。 张主任一边给冯若戎倒水,一边乐呵呵地说:“找我?啥事儿啊?” “给您送点东西。”说著,冯若戎把材料递了过去。 张主任接过材料,问道:“这是什么?材料?让小彭带来就行了,你还特意跑一趟。” 冯若戎说:“我必须亲自交到您手里。” “哦?”张主任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微微皱起眉头。他坐到椅子上,开始认真看材料。 写得密密麻麻的两页纸,张主任看著看著,脸色凝重起来。看到最后,他啪地一拍桌子:“太不像话了!” 隨即,他又冷静下来,用手指著材料,问:“你能確保这里面说的都是真的吗?” 冯若戎狠狠点头。 “好,我明天就找他谈话,如果是真的,你放心,车间解决不了,我就去找厂里,太恶劣了!” 次日,彭世辉一来上班,便被张主任找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有两位副主任和一位办事员,办事员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本,看样子要做记录。 彭世辉神色茫然,又有点慌张地环视他们,心里搞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 张主任首先发话:“小彭,今天找你来,是要核实一件事。昨天,你爱人给我送来一份材料,你知道是关於啥的吗?” 彭世辉的大脑迅速转动,闪过了一个念头,他开始紧张,但想到可能性微乎其微到接近於零,又镇定下来。 “冯若戎给您送材料?关於啥的?我不知道啊。” “关於你的,你爱人亲自写的。”张主任犀利的目光盯著他。 彭世辉笑了笑:“关於我的?我有啥可写的,就是住家过日子,柴米油盐那些事儿唄。” 张主任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乾脆直截了当:“她怀疑你骗婚。” 彭世辉顷刻间石化,不能说,也不能动了。他感觉自己马上要被搅进一辆正在运转的车床里,他本能地想后退,以避免变成一团血肉,可是他一下也动不了。他觉察不到自己,也觉察不到对面的几个人,好像世界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张主任还在盯著他。他努起下嘴唇,向上吹了口气,额前的几根头髮跳了跳。 他撇著嘴巴说:“骗婚?太可笑了吧,她有什么东西可骗的?有貌还是有財啊?她有证据吗?就因为她觉得我对她和前夫生的儿子不如以前了,就这么诬陷我?” 张主任拿起桌上的材料:“你爱人都把证据写里面了,不过咱们也不能光听一面之词,还得找你核实一下。小彭,你要说真话啊,是咋样就咋样,不能隱瞒。” 彭世辉苦笑:“我有什么好隱瞒的,我什么人各位领导还不清楚吗?这么多年了,我在车间里老老实实工作,与世无爭,和同志都没红过脸儿,说我骗婚,是不是有点太荒唐了?” 第五十三章 是真是假再观察 听到彭世辉的否认,张主任皱起眉,用手抹擦了一下脸:“说实话,我也挺震惊的,但是你爱人亲自来送的材料,她要是瞎编,目的是啥?就因为你对她儿子不好?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了吧。” 彭世辉摆出一副委屈的样子:“就是因为这个,没別的,主任,你们要相信我。她一直对她死去的丈夫念念不忘,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什么事不遂她心意,她就脸拉得老长。 “我对她儿子,管多了她不高兴,管少了她还不高兴,你们说,让我怎么办?自从我儿子出生,她就认为我冷落了她儿子,经常找茬儿,她儿子被她惯得像个小姑娘,受点委屈就哭哭啼啼。” “你俩结婚前不是都互相了解过,互相认可了吗?”张主任问。 “婚前婚后不一样的,不是太多了吗?男的有这样的,女的也有啊。” “她说你跟你前妻还有来往,还给她送过鸡蛋。” 彭世辉一愣,眨巴了几下眼睛:“她咋知道的?幻想出来的?” 张主任鼻腔里重重呼出一股气:“小彭,你跟你前妻来往,你爱人都写明白儿的,时间、地点全有,还有她车间的陆玉珍作证。这个事儿,你就別辩解了,实话实说吧。” 怒气涌上彭世辉的脸,但转瞬便散了,他希望自己能够维持一贯以来给別人的良好印象。 “她跟踪我?太小人了吧。那个陆玉珍,跟她穿一条腿儿裤子。”他显得有些憋屈。 “陆玉珍不是你和你爱人的介绍人吗?你这么说人家,不太合適吧?”张主任说。 “主任,她们都这么对我了,跟踪,写材料,举报,我说她们一句都不行吗?” “不说这些,你就说你有没有和你前妻还来往吧。” “这个……是有,我俩没离婚时她身体就不太好,现在也是,离婚了也不代表就不能来往了吧?” “你还给她买鸡蛋,还跟她在公园见过面,这都是咋回事?” “这,这不算什么吧。” “怎么不算什么?你刚才说你爱人对以前的丈夫念念不忘,人家都死了,你不还是心里不得劲儿吗?那你和你前妻还来往,还送鸡蛋,你爱人能没想法?” 彭世辉明白了,张主任他们这是认定了冯若戎材料里的证据都是真的,但他只要不承认,他们也没有办法。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事能说明我骗婚吗?骗婚,呵呵,这罪名可太大了,这大帽子是想砸死我吧。” “说实话,我们也不太相信,但就算不是,你都跟人小冯结婚生孩子了,还跟前妻有联繫,还买鸡蛋啥的,这就不对,搁谁也得怀疑你有问题呀。” 张主任的话让彭世辉悬著的心暂时放下了。他装作诚恳地说:“主任,你说得对,我是不应该再跟她来往,但是我和她之间真没什么,如果真有什么,那干吗离婚呢?我就是有点可怜她,身体不太好。” “她家没別人儿了吗?” “有,爹妈,兄弟姐妹,都有。” 张主任抬起手,指了他一下:“那就是你的问题了,她身体不好,她家里人不会管?轮得著你吗?离婚了,就別往一块儿扯了,別最后弄得两头不是人,鸡飞蛋打。今天你回家跟你爱人好好嘮嘮,把事儿都给她说开,如果她还有什么想法,让她再来找我。” 彭世辉欠了欠身子,说:“行,那谢谢几位主任了。” 张主任叮嘱道:“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別老合计这个可怜那个不容易的,你要是可怜她,当初跟她离婚干啥?跟谁过日子,就得把心放谁这边,就得听谁的,你媳妇儿不乐意,你就別去做让她疑心的事儿。別说女同志了,就是咱们男同志在这种事情上也不会大度。” 彭世辉连连称是,说以后不和前妻来往了,专心和冯若戎过日子,对安平也要更加关心和爱护。 临离开时,他问张主任这事儿是不是只有他们知道。张主任说你放心好了,这事儿到这里就打住了。 ………… 冯若戎下班去接济德,没见到彭世辉。她抱著济德往家走,心想,彭世辉是不是和前妻研究对策去了,或者去准备和她离婚的事?再一想,不对,无论他做什么,济德都是要放在第一位的,没来接济德,可能是有別的事情。不管怎样,她都做好了和他“战斗”的准备。 到家了。彭世辉从灶台那边探出头:“回来了,前几天我听见安平跟你说馋鱼吃了,我下班就去买了两条刀鱼,没去接济德。” 彭世辉的面孔又变回到以前老实厚道的模样。冯若戎感觉有点害怕,特务的面孔才能隨意换来换去,这人究竟有多可怕? 饭做好了,彭世辉主动喊安平吃饭:“安平,今天有你爱吃的刀鱼。” 安平默不作声,在饭桌前坐好,偷偷看彭世辉,又悄悄看妈妈。彭世辉给安平夹了最厚的一块刀鱼:“尝尝味道咋样?” 安平咬了一口:“好吃。” 彭世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挺长时间没吃鱼了。” 冯若戎已经对他没有半点信任,心说,这又是整的哪出?是自己的材料让他害怕了吗? 他们心照不宣,谁都没提送材料的事。 彭世辉態度的改变,让安平的心情也好了很多,他又情不自禁地跟彭世辉亲近。冯若戎感慨,毕竟还是个孩子。 整个晚上,家庭气氛好得让冯若戎有点恍惚,如果一直这样,从来没有改变过,该多好,可是,再也回不去了。她知道,这只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第二天,张主任给冯若戎打电话:“小冯啊,关於你那个材料,小彭不认,说他没有骗你,就是吧,他前妻身体不好,他有点同情她。我和两位副主任已经做好他的思想工作了,他反省了自己,表示以后不再跟前妻来往了,好好跟你过日子。” 冯若戎把张主任的话告诉了哥哥和陆大姐,他们一致认为不能轻易相信,不过可以再观察一阵儿。 虽说种种证据表明彭世辉就是在欺骗冯若戎,但万一是一时糊涂呢?要给人家改正的机会,如果他真的能改变,也是好事一桩,一个女人出一家进一家不容易,自古都是劝合不劝离,就看他的实际行动了。 平静地过了几天,彭世辉没再换上那副阴阳怪气的面孔,冯若戎的心思也有了一点点变化,也许他真的在改变吧。 这天,冯若戎正在和陆大姐对帐,一个电话让她们“爆炸”了。 第五十四章 原来真是个阴谋 电话是张主任打来的,他让冯若戎马上去他车间——彭世辉的前妻来了。 放下电话,冯若戎呵呵笑了两声,笑自己对彭世辉的那一丟丟动摇。不过,这不丟人,那是一个女人对家庭完整的最后一点幻想,是为儿子能有爸爸陪伴的最后一次妥协。现在,她必须要彻彻底底放弃不切实际的想法了。 她心跳加快,像要奔赴战场的战士一样精神抖擞,今天,要是不让彭世辉和他前妻无地自容,从她眼前消失,她就不配姓冯。 陆大姐不放心,要跟著去站脚助威。冯若戎把她推到座位上,说:“陆姐,相信我吧,我能行。” 看著冯若戎倔强的背影,陆大姐狠狠骂了一句:“彭世辉,你不得好*!” 冯若戎急匆匆来到张主任的办公室,发现办公室只有他一个人。她四下看看,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电话。 张主任一副焦头烂额的样子:“別找了,小彭前妻没在这儿,咱厂是啥单位,能让她隨便进吗?我是在厂大门的接待室接待的她。” “彭世辉呢?” 张主任一指椅子:“来,先坐吧,慢慢儿说。”他也坐下,“小彭跟他前妻走了,他前妻这通闹啊。” 冯若戎疑惑不解,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主任唉了一声:“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小彭看著多老实本分,咋就做出这种事儿呢?你还真怀疑对了,他真是骗婚哪!”说著,他抓起茶缸往桌上一摔,茶缸里的水像彭世辉骗婚的事实一样,扑地跳了出来。 张主任顾不得去擦桌上的水,痛心疾首地说:“太恶劣了,必须得处理。我先跟你说事情经过吧。” 上午,张主任接到厂大门警卫的电话,说有个女同志要去他车间,要见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张主任赶紧去厂大门。警卫说,人在接待室呢。 张主任走进接待室一看,吃了一惊,原来是彭世辉的前妻小贾,正哭丧著脸等他。 小贾看见张主任就哭上了:“主任啊,你要给我做主啊,彭世辉他骗了我。” 张主任懵了,小彭现在的媳妇儿说他骗婚,前妻也说他骗了她,这小彭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安抚小贾:“別哭了別哭了,你別急,细说咋回事。” 小贾就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把她和彭世辉的事情全说了。 小贾是彭世辉中专同学的妹妹,两个人是自由恋爱。结婚后,小贾一直不怀孕,彭世辉的爹妈急了,抱孙子在他们家是头等大事。 彭世辉只有一个弟弟,生的都是女儿,他们老彭家几代都只有老大能生出儿子来,因此,全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就压在了彭世辉的身上。 彭世辉也是个“儿子迷”,和小贾没结婚时,就总计划著要生几个儿子。结了婚,以为儿子能立马来“报到”,不承想小贾的肚子一年也没个动静,加上爹妈催促,彭世辉就带小贾去医院检查。 一查查出了问题,小贾不能生育。彭世辉如五雷轰顶,好几天丟了魂似的,半夜瞪著天花板不睡觉。 小贾害怕他出问题,一衝动就说:“要不咱俩离婚吧,你再找个能生的。” 彭世辉一听,腾地坐起来,黑暗中,两只眼睛跟电灯泡似的,瞪得老大,闪闪发光。 小贾见状,立马后悔自己多嘴:“你不是真想跟我离婚吧,我就是说说,我可不想跟你离。”说著,哭了起来。 彭世辉见状,说:“你先別著急呀,咱再去几个医院,一个大夫可能看得不准,兴许整错了。” 接著,他们又去了几家医院,诊断结果一致,能够生育的可能性极小。尤其是医大的诊断,让彭世辉彻底断了念想。他绝望了。 小贾安慰他:“医生说可能性很小,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再试几年嘛。” 他沮丧地说:“如果天上的馅饼能掉到咱俩头上,那就再试试。” 小贾也失去了信心,怕彭世辉真跟她离婚,便对他百依百顺,加倍地好。可是,他铁了心要离婚,只有离婚,他老彭家才有可能传宗接代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小贾说死不离,威胁道:“你要是离,我就不活了。” 彭世辉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神情:“我都想好了,咱俩可以假离婚,等我再结婚有了儿子,我就真离婚,再跟你復婚。” 小贾被他的想法嚇到了:“这么做太缺德了吧。” 彭世辉冷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想当年我爷爷如果不是被別人出卖,活到现在应该是个大官,我也不用夹著尾巴做人了。” 小贾担忧地说:“那到时人家不跟你离呢?” 彭世辉哼了一声:“天底下没有离不了的婚。” 彭世辉的冷酷,让小贾不认识眼前这个看起来憨厚的丈夫了,可是,她身子弱,性格也弱,虽然是新社会了,她还是“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的旧思想。 口说无凭,小贾让彭世辉给她写了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和她復婚。他们还商定,彭世辉的下一段婚姻,最多只能生两个孩子,不论男女,生完后就离婚。如果第一个孩子是儿子,那就要儘快离婚,不能再要第二个孩子。 彭世辉和小贾离婚后,经过一番筹划,和冯若戎认识了,结婚了,生儿子了。而他,一直没和小贾断了联繫。 彭世辉第一次和冯若戎约会前,小贾对他软磨硬泡,套出时间和地点,还死乞白赖地跟著去。 约会当天,小贾和彭世辉早早就在约会地点附近等待。不甘和嫉妒让小贾忍不住和彭世辉吵了起来,她一气之下,“上演”了跳河的戏码。 冯若戎生了儿子后,小贾要求彭世辉两年之內必须离婚,否则就把他的保证书交给他厂里。 彭世辉提醒小贾,离婚时如果孩子未满两岁,孩子的抚养权很大可能要归女方。 小贾满不在乎:“反正有儿子了,谁养不是养?有人给你养儿子,你还省事了呢,儿子还能不认你?” 小贾的想法让彭世辉很不高兴:“你是不是不愿意当后妈?不愿意抚养我儿子?” 小贾委屈地说:“当然不是了,我是怕夜长梦多,你和她过久了,生出感情来。” 后来,小贾发现,彭世辉的確有了不想和冯若戎离婚的想法,一是怕爭取不到孩子的抚养权;二是那个家待久了,竟然生出些留恋之情。 於是,小贾威胁彭世辉,不要逼她拿出保证书,同时给他出主意,从安平下手,激怒冯若戎,让她主动提出离婚。那次到託儿所去跟彭世辉见面,也是她威胁他的手段。 在小贾的催促下,彭世辉不得不加紧了“离婚计划”的进行。 第五十五章 意想不到的结果 【致歉:因某种原因,上一章的“小贾”改为“小姚”,望读者谅解,谢谢!】 …… 冯若戎像听故事一样听完张主任的讲述,心说,这要是拍成电影,观眾都得佩服编剧编故事的本事。可这偏偏就是真的,发生在她冯若戎身上的真实事件。 “现在事实已经清晰了,这是非常恶劣的事情,简直道德败坏。”张主任气愤地说,“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 本来以为会是一场艰难的“战爭”,现在以这样始料未及的方式结束,冯若戎觉得过於戏剧化了,也许老天爷也可怜她了吧。 她轻轻一笑:“我只有一个想法,马上离婚,孩子归我。” 张主任用力点头:“好!对於彭世辉的处理,我们要研究一下,你有什么要求吗?” 厂里对彭世辉如何处理,冯若戎不太关心,反正他註定要身败名裂了,明天,这件事就会传遍全厂。厂里不会开除他,但他无论走到哪个角落,都会带著“不道德”“骗婚”的標籤了。 “我没有什么要求,相信组织会处理好,只是有一件事不太明白,彭世辉的前妻为什么要到厂里来闹?” 张主任解释道:“你把材料送来后,我和两位副主任就找了彭世辉谈话,他一害怕,就去跟前妻说,婚暂时不能离了,如果现在离,那厂里就会认定他骗婚,这可是很严重的事情,等过个一两年再离,那就是写十页材料也没用了,他有的是理由反驳。 “他前妻就火了,说他就是不想离,和人家还过出感情来了,想把她彻底甩了。两个人怎么也说服不了对方,他前妻一怒之下,就来厂里告状了。” 冯若戎疑惑地问:“前妻不在乎彭世辉戴顶“骗婚”的大帽子吗?” 张主任感慨:“小冯啊,你还是单纯,骗婚的帽子能比把彭世辉弄回身边重要啊?” 冯若戎仍然不解:“他前妻这么一闹,他不恨她吗?还能跟她復婚?” “彭世辉有技术,咱厂待不下去,换个单位唄,到了新单位,谁还知道他以前的事?唉,他们爱咋咋地吧,我和其他两位主任就是担心你和孩子,以后你要一个人抚养两个孩子,不容易啊。” 张主任的话让冯若戎明白,彭世辉的如意算盘落空了,孩子他是一丝爭夺的权利也没有了。喜悦就像过年时的烀肘子,是今天的硬菜,至於彭世辉骗婚给她带来的羞辱,就是小菜一碟,管它是苦是辣,不吃便罢了。她的眼泪情不自禁流了出来。 张主任连忙说:“你別担心,你一个人抚养孩子,厂里会照顾的。” 她笑著擦了擦眼睛:“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高兴的,孩子归我了,他抢不走了。”说著,她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当天,彭世辉没有回家,此后便一直住在车间里,直到离开这座城市。 “彭世辉骗婚”在厂里成了“头號新闻”,所有人都在议论。陆大姐怕冯若戎尷尬,建议她全天待在財会室,不要出去。 冯若戎笑意盎然:“丟人的也不是我,我为啥要躲著?他被全厂同志骂,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我得出去听听他们怎么骂的。” 陆大姐发出一连串的笑声:“你真牛啊,我还没碰到过像你这么牛的,走,咱俩出去听听他们怎么骂那个姓彭的。” 经过张主任的同意,彭世辉请了几天假,回父母那里躲著。再回来时,舆论的龙捲风已经过去,但余波仍在。他走在厂里,感觉路上的每一个人都在看著他,议论他。 车间的同志们倒是对他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好像前几天的事情从来没发生过。他清楚得很,那是这些年他们和自己相处一场的情分,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用猜也知道。 他像一个木头人走在偌大的车间里,所有的声音都模糊在一起,他感觉和这个世界分离了,他是他,他们是他们,而他们又聚拢成一个整体。 他盘算著如何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如果走,又能去哪里。好几天没看到济德了,以后是不是要更久才能见到一次?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爭夺济德的资格。 冯若戎把他打败了,她正在嘲笑他吧,她会在什么时候找自己去办离婚手续呢?他没有想到她的战斗力这么强大,也没有想到她的性格这么刚硬,他轻敌了。 至於小姚,他不恨她,她是他唯一真正喜欢过的女人。他曾经把她和冯若戎进行过各方面的对比,冯若戎胜出。可是,他仍然对她放不下,不仅仅是因为她手握保证书。 就这么恍恍惚惚过了两天,正当他快要崩溃的时候,车间召开了支援三线建设的大会。这样的大会开过好几次了,人也去了好几批。 他第一时间报了名。张主任有些惊讶:“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 他激动地说:“难道我在生活上犯了错误,连去三线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张主任虽然鄙视他的行为,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又有点同情:“唉,你误会了,让你考虑一下,不是因为你没有资格去三线,是因为那边条件艰苦,厂里希望大家都考虑清楚再决定,这样到那边才能安心工作,如果是一时衝动,到时打退堂鼓影响工作,可就不好办了。” 彭世辉决绝地说:“那我现在就考虑好了,把名给我报上吧。” 张主任表示同意,同时提醒他:“那你和小冯的事情要儘快解决,否则可能影响去三线。” 当晚,彭世辉回家。安平看见他,叫了声“爸爸”。这声“爸爸”,把彭世辉对安平的所有愧疚全都勾了出来,他哽咽著应了一声。 他去看济德,济德坐在床上,张著小手哇啦哇啦地叫著。他把济德抱在怀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突然哭出了声。 冯若戎静静地看著他们,眼里也有了泪,这泪不是为他,是为济德,他作的孽,却要济德去承受和亲生父亲分离的后果。 彭世辉放下济德,对冯若戎表示了歉意,並告诉他自己已经报名去三线,就当是赎罪了吧。为了不影响去三线,要快一点去办离婚手续。 冯若戎震惊於他的决定,他去了三线,济德就要长久地和他分离,这对济德来说太残忍了。她的心一阵刺痛。 第五十六章 远走西北 “为什么要去三线?”冯若戎质问彭世辉。 “你觉得这个厂我还能待下去吗?”彭世辉红著眼睛说。 “那也不应该去那么远啊。” 彭世辉疑惑地看著她,问:“你……不希望我去三线?” 冯若戎冷冷地说:“不要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济德,你费尽心机要生儿子,现在却要把儿子丟下。” 彭世辉激动起来:“是我要丟下的吗?现在这个局面,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这么大个城市,就只有这一家厂子吗?你不能去別的厂啊?你留在这里,济德每个礼拜都可以见到爸爸,你去了三线,几年都见不到,你不心疼他吗?”冯若戎忍不住哭了。 “我不想再留在这里,”彭世辉突然瞪起眼睛,眼里冒著光,“要不你把济德给我吧,儿子跟爸爸在一起更好。” 冯若戎吼道:“你做梦吧!明天就可以去办离婚,如果没有什么话要说,赶紧走吧。” 彭世辉走后,冯若戎抱著济德哭了很久。她看著窗外黑黢黢的天,问老天爷,她这是什么命啊,为什么她的两个孩子都要从小失去爸爸呀? 安平在一旁默默地陪著她,时不时用手给她擦一下泪水。他知道,自己又没有“爸爸”可叫了。 “爸爸”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有一种魔力,彭世辉不是他的亲爸爸,可他叫彭世辉“爸爸”时,心里有著强烈的满足感。 在彭世辉和他相处的这几年中,大多数时候,这个“爸爸”是合格的,喜欢过他,也陪伴过他。他不太懂妈妈和这个“爸爸”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个“爸爸”惹妈妈生气、伤心,他们要离婚了。这个家里,又没有大的男人了。 次日,冯若戎在哥哥的陪同下,和彭世辉去民政部门办理了离婚手续。 离开民政部门前,冯明山问彭世辉:“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彭世辉不说话。冯明山举起拳头:“我最想狠狠揍你一顿。” 彭世辉下意识地往后退。冯明山说:“我不会揍你,怕脏了我的手,我只想知道,你心里有没有一丁点对小戎的愧疚?” 彭世辉默不作声,眼神空洞地目视著前方。 冯若戎把哥哥拉开:“哥,没有必要再多说了,他对自己儿子都那么狠心。” 冯明山拨开妹妹的手:“彭世辉,无论你是什么理由去三线,都是为了国家建设,这点我佩服你。但是,你为了传宗接代欺骗小戎,是可耻的。你以为有了儿子就能光宗耀祖吗?错!你这是给你列祖列宗抹黑。你对不起小戎,对不起济德,尤其是济德,你的行为对他是一辈子的伤害。 “人不能只为自己活著,不能为了个人的目的不择手段,如果你的內心还有一点点良知,就在那边好好工作吧,多为国家做贡献,来赎你的罪。济德我们会照顾好的,他不光是你的孩子,也是我们冯家的血脉。” 彭世辉闭上眼睛,嘴唇颤动了几下:“谢谢了。”说完,他垂下头,像一副驱壳一样,慢腾腾地离开。 再一日,彭世辉拿著他和小姚的结婚证,去找张主任。 “我和小姚復婚了。” 张主任看著那本崭新的结婚证,小眼睛瞪成了玻璃球:“復婚?迅雷不及掩耳啊,你这是要带小姚一起去西北?” “对。” “小姚愿意跟你去?她知道那边很艰苦吗?” “知道,她愿意跟我去,她留在这里还不是和我一样名声坏了,还想再嫁出去啊?和我去西北,起码厂里给安排工作,总比在生產组强多了。” 张主任嘆了一声:“你们俩感情还挺好的,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传宗接代没那么重要,就不说咱们的周总理了,就说咱车间的那位老革命,无儿无女,影响人家干革命,上报纸、上地方志了吗? “上了地方志,那就等於歷史上留下名了。咱们这些有儿有女的,死了就死了,谁还记得?所以说,孩子有就有,没有就算了,你为这事儿整成现在这样,不值得。” 彭世辉鼻孔里挤出一丝冷笑:“走到这个地步了,还说什么感情,即使有,也不多了,她既然愿意跟著我,把我毁了也不在乎,那就让她和我一起吃苦去吧。” 张主任心中暗惊:人啊,真是没处看,这个彭世辉,平时一副好人模样,见谁都乐呵呵的,没想到这么狠。 “彭儿啊,你这是没反省到位呀,你怎么还是把自己的问题推到別人身上呢?如果小姚不找到厂里,你是想继续骗人家小冯?要是这样的话,西北你別去了,思想问题不解决,去了也不能扎下心工作。西北虽然偏远,也不是流放之地什么人都能去的啊,你还是在厂里把思想改造好了再说吧。” 彭世辉连忙表决心:“张主任,別別別,我就是说两句气话,我真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也正在改正,希望能在西北艰苦奋斗,把自己的思想彻底改造好。” “这还差不多,你復婚,要带著小姚去西北的事,我一会儿就报到厂里。” 彭世辉和冯若戎离婚的当晚,把自己的东西从家里全部搬到了车间。 从家里离开时,他抱著济德亲了又亲,看得冯若戎满目酸楚。他去了西北后,父子俩远隔重山,再见面不知要何年何月。 他把济德交到冯若戎手里,转向安平:“你是好孩子,爸爸对不起你,长大了你要好好孝顺你妈,你妈不容易。咱俩也算是父子一场,以后恐怕不会再见了,你再叫我一声爸爸吧。” 安平的泪珠滚了一脸,抽泣著喊道:“爸爸!” 彭世辉眼圈红了:“谢谢,爸爸走了。” 他打开门,又回过身,从裤兜里掏出家门的钥匙,递给安平,再一转身,永远离开了这个家。 听著彭世辉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冯若戎泪流满面。这扇门,隔断了济德和爸爸的世界,从此,“爸爸”只是一个称呼了。济德还不认得爸爸,长大后,他会不会怪她、恨她“赶走”了爸爸? 支援三线的职工和家属,很快就要走了,冯若戎希望彭世辉来和济德道个別,最后看一看济德。他说算了,不看了,看了就走不了了。冯若戎伤感,却也无法强求。 下班后,她正在做饭,一阵“咣咣咣”的砸门声,把她嚇得手一抖,手里的锅铲掉在了地上。 第五十七章 母子连心 突然的敲门声,把冯若戎嚇了一跳。 “谁呀?”她大声问著,去开门。 门外站著彭世辉的父母。彭世辉的妈妈见了冯若戎,立即就要跪下,冯若戎赶忙拦住。 彭世辉的妈妈哭著说:“求你了,別让世辉去那么老远的地方。” 冯若戎哭笑不得:“济德奶奶,你弄错了,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是他自己要去的。” 彭世辉的爸爸怨怒道:“世辉说你去厂里告他,他被逼得没法才去的。” “天哪!”冯若戎又气又笑,“你们的儿子骗了我,你们不知道吗?要是知道,怎么还会相信他是被逼的?他骗了我,我不应该去告他呀?” 彭世辉的妈妈乞求道:“俺和他爹知道他的那些事,当时还劝他来著,说那样不好,害了人家,可他从小就主意大,根本不听啊。俺和他爹不敢让你去俺们那儿,也不敢来你这儿,就怕见多了,憋不住跟你说实话。 “他是对不住你,可也没到发配老远山西那个份儿上啊,你去跟厂里求一下唄,只要能不走,咋处理他都行。” 冯若戎无奈道:“彭世辉去西北跟我半点关係都没有,是他自己主动要求去的,其实我也不希望他去,他这一走,济德见回爸爸得多难啊,我也不想这样。” 彭世辉的妈妈用乾巴巴的手擦著眼泪:“这可咋办吶,去那么老远,这儿子不是白养了吗?还传宗接代个啥呀,一辈子见儿子见不了几回,传宗接代有个啥用啊?” 彭世辉的父亲囁嚅著说:“那以后,俺们还能来你这儿看孙子吗?” 两个看上去可怜巴巴的老人,让冯若戎无法同情,他们明知道自己的儿子欺骗她,却听之任之,儿子远走他乡,他们又来兴师问罪,认为是她逼走了他们的儿子。这样的老人,不但糊涂,还愚蠢。可是,他们毕竟是济德的爷爷奶奶,济德流著他们家的血,爸爸走了,如果以后爷爷奶奶能时常来探望,对济德也许是一种慰藉吧。 冯若戎略微点下头:“你们是济德的爷爷奶奶,可以来看他。” 彭世辉的父母连连道谢:“俺们全家都对不住你,你还不跟俺们计较,世辉他没福气,不配有你这么好的媳妇儿。” 冯若戎把他们让到里屋去看孙子。济德正坐在床上,安平在逗著他玩。见到孙子,他们激动得直擦眼泪,轮番抱著济德,谁都不想撒手。 见了“陌生人”,济德倒是没哭,好奇地看著他们,咿咿呀呀。 济德和安平小时候一样,整天哭不了几声,也许他们知道妈妈有多不容易,自己要多笑笑,妈妈才会高兴。 支援三线的职工出发那天,厂里统一出车送他们去火车站。冯若戎的车间也有几名同志在这批人员当中:有车间最好的钳工,他是被厂里指派去的;会拉小提琴的韩师傅,也带著全家去了,以后再也听不到他的琴声了;还有一名女同志,本应是去年那批的,但她不想离开家乡,拖了一年才不得不去。 冯若戎和陆大姐有些失落,说都是很好的人,这辈子是见不到了。她们感慨,这一批批的,厂里走了多少人啊,可是国家建设需要他们,这是莫大的光荣。 陆大姐问:“如果让你去,你去不?” “我可不想去,去了后,和我哥我姐一年也见不上一次,那我不得想死他们了,要是让你去,你去?” 陆大姐想了想,说:“我当然也不想去,不过如果非让我去,我就去,总得有人去不是?” “那我可没有你觉悟高,我就是不想去,不想离开我哥我姐,不过厂里要是觉得非我不可,那我也能去,怎么说也是挺光荣的。” 两个人聊著聊著,冯若戎忽然心里咚咚猛跳了几下,没来由地心慌起来。 陆大姐发觉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不知道咋回事,就是心慌,感觉有啥事儿似的。” 她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踱著。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斜刺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起身:“我得去趟託儿所。”话没说完,就往外跑。 陆大姐愣了几秒钟,抓起桌上的自行车钥匙,跟了出去。 她追上冯若戎:“你是怕彭世辉去託儿所把儿子接走?” 冯若戎顾不得说话,只是嗯了一下。 陆大姐说:“我骑车驮你去。” 两个人跑到车间大门口,办事员小苏从外面进来。陆大姐跟她说:“小苏,去帮咱俩请个假,有急事儿。” 她们慌慌张张的样子,看得小苏直纳闷。 她们以最快的速度到达託儿所。冯若戎衝进育儿室,济德果真不在。 “济德呢?”冯若戎带著哭腔问。 阿姨直发懵:“让他爸接走了,你不知道吗?” 冯若戎一跺脚:“不知道啊,我和他都离婚了,你知道的呀,咋还能让他把孩子接走呢?” 阿姨不高兴:“离婚了,当爸的也有权看孩子呀。” 冯若戎反应过来,阿姨只知道他们离婚了,不知道彭世辉要去西北。 陆大姐拉著冯若戎往外走:“赶紧想办法吧。” 冯若戎灵光一闪:“咱们去火车站,他肯定在火车站,他不可能不去西北,他这是偷偷要把孩子带走啊。” 陆大姐后悔没打听一下去西北的火车几点发车,不过厂里的统一行动,都是打了很多提前量的,现在应该还有时间。 她们先给车间主任打了电话,说彭世辉去託儿所把孩子接走了,她们要去火车站拦下彭世辉。车间主任让她俩先奔火车站,他这边马上也派车去。 坐公交车是来不及了,还得靠自行车。陆大姐玩了命地踩著脚蹬子,冯若戎坐在后座上一直哭。她没有把握能在火车启动前赶到,更没有把握能拦下彭世辉。如果济德被他拐走了,她还怎么活?她一定要追到西北去,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一定要把济德给抢回来。 陆大姐骑得嗓子冒烟,还不忘安慰冯若戎:“只要彭世辉去西北,就不用怕。” “万一他抢了孩子后,不去西北呢?” “他吃了豹子胆了?谅他也不敢。不去西北,当盲流吗?” “婚他都敢骗,还有啥事儿做不出来?” “那可不一样,不是一回事,別说了,我都要累吐了。” 冯若戎换下陆大姐,她骑车,陆大姐坐在后面。脚蹬子快要被她踩出火星子,陆大姐直喊:“慢点儿,慢点儿,安全第一。” 终於到了火车站,冯若戎跨下自行车,膝盖一软,一条腿跪到了地上。陆大姐扶起她,一起往候车室跑去。 第五十八章 成功拦截 到了候车室,冯若戎气喘吁吁地去问工作人员,开往西北的车在哪个检票口。 工作人员冷眼看著她,说:“你们是去西北的?咋才来呀,都开走了。” 冯若戎一下子瘫坐到地上,抱头痛哭。 工作人员嫌弃地瞥了一眼:“哭啥呀,再坐下一趟唄,去那么远的地方还掐点儿来,记得以后早一点。” 陆大姐拉住冯若戎的胳膊,说:“彭世辉这个缺德玩意儿!大不了咱去西北找他,我陪你去。先回厂里再说吧,在这儿哭死也没用啊。” 冯若戎抽泣得一下比一下急促,像要把五臟六腑都挤压出来。她摇摇晃晃站起来,没站稳,又蹲了下去。 “陆玉珍!陆玉珍!” 陆大姐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四下张望。 “陆玉珍!陆玉珍!” 她顺著声音望去,只见车间的曾副主任远远地冲她招手。 她拉起冯若戎:“曾主任来了。” 冯若戎勉强站起来,被她拖著朝曾主任走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突然,冯若戎拼命向前面跑去。陆大姐慌了,也跟著跑。跑了几步,她这才看见,曾主任身后跟著小苏,小苏的手上抱著济德。 冯若戎飞快地跑到小苏跟前,一把从小苏手上夺过济德,紧紧把他抱在怀里。她的脸埋在济德的身上,身体不停地抖动。 陆大姐狠狠骂道:“这个彭世辉,真是作孽啊。” 她在心里发誓:“去他n的吧,以后再也不当介绍人了,这哪是人干的活啊!” 天色將晚,车间的吉普车把冯若戎母子送回了家。路上,曾主任讲了追回孩子的过程。 车间主任接到冯若戎的电话后,立即派曾主任带著小苏,坐吉普车去了火车站。 在检票口,曾主任跟带队的领导讲明情况,带队领导说彭世辉还没到,他早上托人给厂里打了电话,说自己临时有事,不能去厂里集合,让厂里不用等他,他和他爱人自己去火车站,並一再保证会赶上火车。 几分钟前,检票已经开始,陆续有人进入了站台。 曾主任焦急地说:“在这里等不是个办法,万一彭世辉和他爱人已经进去了呢,咱们去站台,请乘务员帮忙。” 到了站台,曾主任把工作证出示给乘务员,並说明来意。乘务员迅速排查了车厢,没有发现彭世辉。 列车马上就要启动了,可彭世辉还是没个人影。曾主任和带队领导都急了,但他们一致认为,彭世辉绝无带孩子逃走的可能。他们吩咐几个工作人员,继续盯紧列车车门,一旦看到彭世辉,必须拦下。 这时,彭世辉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贼溜溜地跑到一个车门前。眼尖的小苏看到他,立即喊,“彭世辉,主任,彭世辉!” 小苏是从彭世辉的车间调到冯若戎的车间的,对他还算熟悉,所以他一出现,她便发现了他。 守候的几个人应声跑过去,拦下了彭世辉。可是,彭世辉孤身一人,济德在哪里? 带队领导见状,喝问道:“你儿子呢?” “不是在託儿所吗?”彭世辉斜楞著眼睛说,好像在提醒他们,他已经不是这个厂子的职工了,他不怕他们了。 “別装傻,你把孩子从託儿所接走了,孩子在哪儿?”曾主任气愤地说。 彭世辉推开他:“我哪儿知道,车马上开了,去不了西北你负责啊?” 带队领导一把拽住他:“不说孩子在哪里,你还真去不了西北了,让你爱人一个人去吧,你现在还是咱厂职工,回厂里接受处分吧,那边不差你一个。” 彭世辉一听,脸色大变,急忙朝列车高喊:“姚桂芬!姚桂芬!” 姚桂芬,彭世辉的媳妇儿,抱著济德出现在列车车门口,曾主任几步衝上去,把济德夺过来。 曾主任狠狠瞪了她一眼:“你们可真行!”他把济德交给小苏,“抱好了。” 这时,乘务员催促:“你们还有要上车的吗?马上开车了,快点儿吧。” 带队领导满脸怒气地看著彭世辉:“上去吧,到了那边老实点,別再整事儿了。” 彭世辉望著小苏怀中的济德,眼泪像开了闸,瞬间流了满脸。他倒退著往车门走去,走到车门前还不肯转身。 他绊了一下,乘务员扶住他:“快上车吧,马上要关车门了。” 他转身登上踏板,又回过头望向济德。 抱著济德的小苏要走,曾主任拦住她:“等车开了再走。” 车门关上了。彭世辉哭得扭曲的脸出现在车窗上。他望著济德的诀別的眼神,把小苏惹得也落下泪来。 列车缓缓启动,彭世辉那张悲痛欲绝的面孔隨著列车渐渐远去。 曾主任嘆道:“何苦呢,害人害己啊。”他伸出手指碰了碰济德的下巴,“可怜的孩子。” 听完曾主任的讲述,冯若戎心中没有一丝伤感,有的只是庆幸,庆幸她和济德母子连心;庆幸陆大姐的帮助;庆幸主任们的迅速行动;庆幸几位同志的尽心尽责。 至於彭世辉,她只有一句话:自作自受。 冯若戎勇夺儿子的“事跡”,在全厂传开了,认识她的人远远看见她,都要过来打个招呼,表示一下钦佩之情。她去託儿所接济德,家长们也会对她笑一下,点个头。 陆大姐为能参与这场机智的、跌宕起伏的“战斗”而自豪。她向许多人讲述了“战斗”的过程,还特意强调,给车间主任打电话是她的主意,不然等她们赶去火车站时,彭世辉早就带著儿子溜了。 大家自然也对她表示佩服,不过,有不识相的人会问:“是不是你给冯若戎介绍的彭世辉啊?” 这时,陆大姐就会藉故走开,心情低落到水泥地上。 虽然“追击拦截”彭世辉有功,可当初是她看走眼,让冯若戎受到这么大的伤害,这辈子她无论做什么也勾不回那份歉意了。大加“宣扬”自己的“功劳”,是想获得大家的讚扬,来抵消一些愧疚。她觉得太对不住冯若戎了。 第五十九章 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 因为济德的“失而復得”,冯若戎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日子全都是甘甜的,苦也是甜。 懂事的安平为了给妈妈减轻负担,开始学著做饭。很快,他学会了炒土豆片、炒洋柿子、炒鸡蛋、炒各种青菜,偶尔还会炒个筷子粗细的土豆丝;蒸饭、熬粥、煮掛麵也不在话下。 他放学早,等妈妈和弟弟回来时,他已经把饭菜做了一半了。冯若戎接手后,他就去看护弟弟,逗弟弟玩。 自从彭世辉走后,安平的情绪明显低落。冯若戎没有跟他细说过彭世辉的事情,只是说彭世辉犯了错误,不能和他们继续生活在一起了。 她不希望安平带著恨意成长,大人之间的恩怨,不能让孩子来承受,她实在不愿意让两个儿子都成为彭世辉的受害者。对彭世辉的恨,就让她一个人包揽吧。 如果安平心中能留有一份对彭世辉的美好记忆,也没什么,此时,她仍然相信,当初彭世辉对安平的喜爱是真心的。 她包容著安平的情绪,也克制著自己的情绪,不在他面前抱怨或者欣喜,就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生活。 她心疼他,总问他累不累,烦不烦,他可以等妈妈回来做饭的。他说,他放学回家时已经饿了,自己做饭,也是为了能早点吃饭。 知子莫如母,她明白,他是怕她歉疚才如此说的。小小年纪,就有了这份体贴人的心思,她欣慰,也心疼。 冯若戎离婚后,冯明山担心她情绪不好影响身体,去她那里的次数多了,但他发现,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她的精神状態丝毫没有变差,眼里似乎还有了年轻时的盛气,那是“胜利者”的刚强。 在了解了“抢夺”济德的全貌后,冯明山佩服不已。冯家的人都是硬茬,妹妹能硬到这个地步,还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但这也让他有了那么一点点悵然。 她不再是那个倚靠他的小妹妹了,从发现彭世辉有骗婚嫌疑,到寻找证据,到离婚,再到追回济德,几乎都是她一个人在计划、在进行。 他向俞凤飞说起这些时,她说:“妇女能顶半边天,你以为只是说说的呀?你家里就有好几个这样的妇女同志,你得好好提高认识了。” 他嘆道:“唉,你们这几个女同志,已经不需要我嘍。” “谁说不需要你了?咱们妇女同志撑起了半边天,那一半儿还得你们男同志撑著呢,想让妇女同志啥都管?那不得累死咱们,想得美。” 冯明山的眼里掠过一抹伤感,他心疼地说:“小戎可不就是啥都管吗?” 这句话狠狠扎到了俞凤飞那颗善良的心,她的眼泪倏地滚下来,这个苦命的小姑子啊,什么时候才能时来运转呢? ………… 冯若芳对妹妹离婚前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她高龄怀孕,冯若戎不想惊扰她。但冯若芳需要跟妹妹分享怀孕的喜悦,否则,她一定会憋不住告诉刘川,还有哥哥嫂子。 方便的时候,冯若芳会给妹妹打个电话,讲一讲她怀孕的感受。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但心情一直处於兴奋之中。她感觉日子特別有奔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金光闪闪。 她走路都哼著歌,觉得自己又是那个舞台中央的主角了,不,是全世界的主角。她整天笑呵呵、美滋滋,她就要有一个挺起来的肚子了,那是多么让人骄傲的事情啊。不久的將来,她將生下一个男孩或者女孩,人生的缺口將被填满。 她想像刘川知道这个喜讯时,会是怎样的激动。一定不能提前告诉他,要在他生日那天,送给他这份大大的礼物。 刘川觉察到她的变化,问过几次,她都敷衍过去。 “最近容光焕发呀,有好事儿还背著我呀?”刘川问。 冯若芳的嘴巴抿成一条线,窃喜道:“有好事儿还能背著你?可能最近睡得好吧。” 珠珠凑了过来,说:“妈妈比以前漂亮了,爸爸你说是不?” 已经上小学的珠珠,还是那么好看可爱,个子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说话行事也显得早熟。她有傲娇的小脾气,有明显的小缺点,但因从不吝惜对別人的讚美,別人也就包容了她。 她是学校的文艺骨干,老师们都说,她继承了妈妈的美丽容貌和文艺天赋。 她不在厂子弟学校上学。为了避免领养身份的暴露,刘川和冯若戎托关係,给她选了一所离家不远的小学。 学校里,没有人知道她是领养的,只知道她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女,总是穿著从上海带回来的衣服,还有小西服;她有一个会演戏的妈妈,有时会被请到学校来,给同学们排练节目。 刘川也跟著珠珠夸起冯若芳:“嗯,你妈是漂亮了,所以我说你妈容光焕发了。哎,到底咋回事啊?” 冯若芳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脸,说:“什么容光焕发,还杨子荣呢,都说了,没啥事儿,有啥事儿你还能不知道?” 刘川盯了她几秒,不再问。看著他纳闷的样子,她心里偷偷笑,仿佛回到了青春时代,泛滥著女孩的小心思。她不禁感慨,怀孕真好啊,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似的。 这天,她接到了冯若戎的电话,询问她身体情况。她不知道,这时,彭世辉已经去往西北,冯若戎正与两个儿子相依为命。 “姐,去医院检查了吗?”冯若戎问。 “去了,一切正常。”冯若芳的声音像撒了层白糖。 冯若戎叮嘱道:“姐,千万得注意了啊,走路得慢点儿,低头看著点儿路,小心那些坑坑洼洼的,別崴了、绊了。” “放心吧,我现在可小心了,你姐夫说我走路跟娘娘似的。” “姐,你就告诉姐夫吧,干吗非要等到他生日呢?” “不行,都等到现在了,不差这几天了,一定要给他一个惊喜。” 冯若戎无奈道:“唉,文艺工作者跟咱们老百姓想的就是不一样。” “你个臭丫头,还讽刺上了,敢情你有俩儿子,不在乎这些了,我和你姐夫盼了多少年,必须整点景儿。济德现在咋样,我这种情况,也不方便去你那儿。” “挺好的,安平也挺好,你可別来,好好保重你自己身体吧。” “好,等你姐夫过完生日,你和世辉带孩子们到我这儿来,让我看看俩孩子,都想他们了。” 话筒那边沉默了,冯若芳餵了几声,那边又响起冯若戎的声音。 “安平也想大姨了,跟我叨叨好几回了。好了姐,有人要用电话了,不说了,你多注意身体啊。” 放下电话,冯若芳美美地笑了。怀孕以来,她总是待著待著、想著想著就笑起来,有时她都觉得有点难为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老”来得子,人生喜事嘛。 正当冯若芳做著人生圆满的美梦时,她的一脚踏空,把美梦跌得稀碎。 第六十章 梦一场 冯若芳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摔下去的,明明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踏结实了的。 摔到地上的剎那,她一骨碌爬起来,生怕別人看到她的窘相。隨即,她把手放到肚子上,眼珠紧张地转动了几下,脸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她闭上眼睛,笑了,肚子是安全的,什么异样都没有。 她稳定了一下情绪,向前起步。脚腕一阵剧痛,看来是扭伤了。忍著痛刚走两步,一线麻酥酥的感觉从大腿向下蔓延。她站下,低头去看,地上的几滴血让她迅速拉起裤腿,一条血线明晃晃地露了出来。 “来人哪!”她不由得大叫一声。 同志们纷纷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看到惊慌失措的冯若戎和地上的血滴,立即把她送往厂医院。 路上,她的裤子被血水浸湿,身体不停地颤动。她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齿间逃出来,慌慌张张,断断续续。 “能……能再……快点……吗?” 陪著她的女同志焦急地说:“师傅,能再快点吗?” “快到了快到了,別急別急。”司机说。 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冯若芳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万年。被送到急诊室时,紧张害怕得已经说不出话。 医生为她做了检查后,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她的身体终於安稳下来。 她知道,她完了。医生们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她的孩子——没了。 她没有嚎啕大哭,仅存的一点理智,让她在医生和同志的面前维持了体面。她躺在病床上,问医生是不是孩子没有了?医生点点头。她鼻翼翕动,泪水涌了出来。 她哽咽地请陪著她的女同志去给刘川打个电话。女同志走后,她把白色的被子盖到脸上,放肆地低声抽泣。 看著被子下面冯若芳剧烈起伏的身体,医生惋惜地摇了摇头。 很快,刘川来了。他拉开被子,不顾冯若芳满脸的泪水,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 冯若芳愧疚地別过头去。刘川不依不饶:“说呀,到底怎么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冯若芳缓缓转过头,扫了一眼刘川。这一眼,著实把她嚇到了。刘川的眼睛瞪到了极限,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顷刻,她又较上了劲。刚才,还在惧怕要怎么跟他解释,才能让他原谅自己,现在,她被他眼里的火燎到了,什么都不怕了,大不了一起燃烧,谁怕谁? 她擦乾泪水,说:“对不起,怀孕了没告诉你。” 他怒道:“你看著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不看他:“想在你生日那天给你一个惊喜,你都盼了这么多年了。” 他低吼:“你还知道我盼了这么多年了呀,啊?我盼了这么多年了,你不早点告诉我,让我早点高兴。” “我不也是好心吗?” “好心,呵呵,好心有好结果了吗?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蠢啊?你自作主张多少回了,怎么就一点教训也不长呢?” 这时,对面病床的中年男家属走过来,对刘川说:“你是她家属啊?” 刘川竖起眉毛:“是啊,干什么?” “你媳妇儿咋了你知道不?” “你什么意思啊?”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对媳妇儿好点,她都这样了,你上来就一通埋怨。她愿意这样咋地?好好安慰安慰她,女同志容易吗?” 刘川怒视他:“別人家的事你了解吗?不了解就別乱说话。” 男家属膀大腰圆,显得文质彬彬的刘川很缺乏战斗力,但刘川不是怂人,火气上来,谁也不怕。 男家属继续打“抱不平”:“我是不了解,我怎么可能了解你家的事儿呢?但是,了解不了解都是这么个理儿,你媳妇儿现在这种情况,她心里能好受吗?你得安慰她,不应该埋怨她,不应该冲她发火。我不爱管閒事儿,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哎,哎,回来吧,差不多得了。”对面的病人喊道。 男家属给了刘川一个白眼,走了回去。 刘川哼了一声:“多管閒事。” 他对冯若芳的態度缓和下来,问:“现在感觉怎么样?用做手术吗?” 冯若芳硬撑著架势:“不用手术,明后天就可以回家。” 之后,两个人缄默不语。刘川坐在病床前,低头盯著冯若芳的背,一动不动。冯若芳压抑著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 半晌,刘川调整好情绪,说:“这事儿过去就过去了,可能咱俩就没那个命,你这个岁数怀孕,风险也大。你也別伤心了,就当做了一场梦吧,你比我还强点儿,我连梦都没做过。” 冯若芳想不到刘川这么快就原谅了自己,她转过身,歉疚的泪水夺眶而出:“是我不好,对不起你,应该早点告诉你。” 刘川面无表情:“这些话都没有意义了,不要说了。我去做点有意义的事,回家给你做饭,然后接珠珠一起来看你。” 刘川走后,对面病床的男家属又过来。 “你俩说话咱们都听见了,你老头儿其实挺好的,但他那个態度,我必须得说说他,老爷们儿哪能那么对媳妇儿说话呢?现在他不在,那我得说说你。你那啥咋不告诉人家呢?人家高兴没高兴著,还突然来这么大打击,这事儿是你做得……” “你给我回来!话咋那么多呢,就显你了?你算老几呀?欠儿不登的!”对面的病人一声吼,男家属乖乖回去。 冯若芳一直呆呆地望著天花板,男家属讲了什么,她一概没听进去。她脑袋里空空的,好像她的世界只剩下了白白的天花板。 傍晚,刘川带著珠珠来给冯若芳送饭。珠珠一见到妈妈,立即扑过去,嘴巴扁著扁著就哭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珠珠娇声道。 见女儿心疼自己,冯若芳得到莫大的安慰:“妈妈没事,明天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 “真的,妈妈啥时候骗过你呀?” 刘川把饭盒打开,说:“先让你妈吃饭吧,你妈都饿了。” 冯若芳歉疚地看了看他,他的脸色还是有点阴沉,看样子还在生气。她心想,生气就生气吧,搁谁都得生气。 出院后,冯若芳在家坐小月子。她和刘川心照不宣,谁都不提流產这件事,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天天观察他情绪的变化,也在反省著自己,为啥总在关键的时候把事情搞砸?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自己很蠢吗? 她左思右想,也得不出自己很蠢的结论。她认为,那是刘川的气话。她要是蠢,他能跟自己过了这么多年吗?不过,她还是得找妹妹嘮嘮,听听她的看法。 第六十一章 姐妹情深 冯若戎被姐姐叫到家中,一进门,看到姐姐穿著厚衣裤,心头掠过一丝不祥。 她小心翼翼地问:“姐,你咋地了,穿这么多呢?” 冯若芳眼圈红了,长吁一声:“唉,流產了。” “啊?”冯若戎顿时惊呼,“咋回事儿啊?” 冯若芳的神情有些淒凉,像四月的桃花被一场春雨扫光了花瓣:“前几天的事儿,上班时下楼梯可能走神了,摔倒了。” 冯若戎跺了一下脚,要哭出来:“哎呀,姐呀,咋这么不小心呢,这可咋办呢!” “没那命,就这么地吧,好歹还给了我一个怀孕的机会,也不错了,知道怀孕是咋回事了。”冯若芳缓缓道。 “姐,你心可真宽啊,姐夫生气了吗?之前你也没告诉他。” “能不生气吗?是个人都得生气。”冯若芳顿了一下,问,“你说我没告诉他,到底错没错呀?” 冯若戎本来想说肯定错了,这种事哪能不第一时间告诉丈夫呢?可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別让姐姐难受了。 “別想这个了,错不错都已经这样了,何必再纠结呢?你现在首先是要把身体养好,小月子更难坐,赶紧去床上待著。” 冯若芳回到床上,靠在床头坐好。冯若戎和她面对面坐著。 “小戎,我有时可羡慕你了,有两个大儿子,將来济德长大了,你带著这么两个大儿子出去,得多威风啊。世辉人也不错,你就等著以后享福吧。” 冯若戎本来想故作镇定,把离婚的事情遮掩过去,无奈,脸上的表情像叛逆的孩子一样不听话。 冯若芳像只敏锐的猫,一下子捕捉到妹妹情绪的波动:“怎么了?你和世辉闹矛盾了?” 冯若戎苦笑:“好吧,姐,你坐好了,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激动。”她把手压在姐姐的腿上,慢慢地往外吐字,“我——离婚了。” “什么?”冯若芳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本能地想跳起来,被妹妹的手用力按下。 “姐你別激动啊,你还坐月子呢,我跟你说啊,这是好事儿,我和他离婚是好事儿,我挺高兴的,真的。”冯若戎尽力让自己显得自如自若。 “这啥时候的事儿啊,你咋不告诉我呢?” “告诉你干啥呀,你当时正怀孕呢,跟我上火犯不上,我跟我哥我嫂子商量的。” 冯若戎把事情的整个过程跟姐姐详细讲述了一番。冯若芳听得眼泪吧嗒吧嗒掉,嘆息妹妹的命运竟如此曲折,也佩服她的勇敢和快刀斩乱麻。她把彭世辉痛骂一顿,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王八蛋不得好死。 冯若戎抓过姐姐的手,轻声说:“姐,咱不说这话,他毕竟是济德的爸爸,虽然有这么个爸爸等於没有,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吧。” “你一个人带俩孩子也太辛苦了呀。”冯若芳疼惜地抚摸妹妹的脸颊,“都瘦了,要不再让婶儿过来?” “不了,我现在一个人工资养三口人,虽然安平有厂里的补贴,但也是將將巴巴够用。安平现在会做饭了,我省了不少力,我没觉得比以前累多少。人有享不了的福,哪有吃不了的苦,熬一熬就过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安平会做饭了呀,这孩子是来报恩的,从小看大。” “像他爸,知道体贴人。” “要是述欣还在,那该多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了,咱家你最小,可你最波折,这算啥事儿啊,不好的事儿咋都往一个人身上堆呢?”冯若芳的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冯若戎急忙安慰道:“你看你,不跟你说就好了,你坐小月子呢,不能哭,將来老了眼睛不好。”她拿出手绢,递给姐姐。 冯若芳用手绢擦了擦泪,眼眶泛著微红,说:“以后工资不够用了,就跟姐说,我和你姐夫就珠珠一个孩子,这两年攒了点钱。咱以后不找了,你有两个儿子呢,怕啥?人心隔肚皮,再找一个,万一还是彭世辉那么坏咋整?我都后悔当初劝你再找了,碰到彭世辉那么个缺德玩意儿。” “他偽装得那么好,咱们也没长那透视眼,你就別自责了,最该自责的应该是他。” “他现在也算有报应了,搞阴谋诡计得了一个儿子,结果等於没有,气死他才好呢。”冯若芳咬牙切齿,如果彭世辉在面前,她能撕下他一块肉来。“就是可怜了济德,唉,两个孩子,都没有爸爸,你又要既当爹又当妈了,心疼死我了。” 她伸出手,把妹妹额前的一綹头髮拨到了鬢边,心底泛起一阵阵疼惜。她发现妹妹之於她,竟然有点像孩子之於母亲,这种感情甚至大过了她对珠珠的疼爱。 冯若戎不禁撒起娇:“姐,我都多大了呀,中年妇女啦,我要不是心疼济德,我得敲锣打鼓庆祝一下离婚,这要是一直蒙在鼓里,那真是天下第一號大傻子了。” “拉倒吧,你还中年妇女,那我是老太太嘍?”冯若芳做了一个娇嗔的表情。 冯若戎笑道:“你看你看,你这样子哪像个老太太呀,还跟小姑娘似的呢,我的姐姐会永远年轻的。” 说著,她像小时候那样,俯下身子,趴到了姐姐的腿上。 霎时,她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她的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无声地、不管不顾地流淌著。她终於卸掉了坚硬的外壳,屈辱、痛苦以及对未来的迷茫,像一头头猛兽扑过来,要把她撕碎一样。 她不是真的铁、真的钢,她有血有肉,有形的、无形的拳头打在身上,都会痛。夜深人静时,她看著安睡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一岁,她惶恐、迷惘,漫长的前路啊,该怎么带著孩子们走下去呢? 尊严使她一个人默默承受著这些,她强迫自己不去看前方,不去想未来,就一步一步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有时,她望著车间的机器,感觉自己跟它们一样,也穿著钢铁外衣,冰凉凉的,刚硬无比。 现在,她在姐姐这里感受到了想像中的母亲一样的温柔,终於可以在一个怀抱中肆意地哭上一场了。 冯若芳轻轻拍著妹妹的背,仿佛回到了妹妹的婴儿时期,她为自己没能保护好妹妹而歉疚。她为妹妹祈祷,以后的日子一帆风顺,都是那九九的艷阳天。 冯若戎数著彭世辉去西北的日子,以为他能来封信,询问一下济德的状况。信没等来,一封匯款单却到了。那是彭世辉给济德的抚养费。匯款单上只有金额,附言栏一个字都没有。 半个月后,彭世辉又匯过来一笔钱。冯若戎心说,算他有良心,还知道用钱来弥补一下对济德的愧疚。及至看到附言栏,一股血涌上头顶,她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两个字:畜生! 第六十二章 有了新名字 附言栏写著:因父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且无收入,本人工资一半需寄给他们,故,后续抚养费无力承担。 冯若戎收到彭世辉的第二次匯款,以为他终究是放心不下济德,多给了一次抚养费。 匯款单上的附言让她彻底明白,他处心积虑要生儿子,不过是满足他內心传宗接代的虚荣和需求,如今这份虚荣还没焐热,便不属於他了,他也就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她拿著匯款单找到彭世辉原车间的张主任。张主任看了匯款单上的附言,气得差点骂起人,“这个彭世辉,真够狠的啊,简直是……亲生儿子都不想抚养了,这是要和儿子彻底断绝父子关係啊,太狠了。” “张主任,怎么能让他继续给抚养费呢?”冯若戎问。 “他已经不属於咱厂职工了,咱厂对他没有约束了,但我会向厂里匯报这个情况,由厂里出面,跟西北那边沟通,他要是不愿意,就让那边从他工资里扣!” 冯若戎想了想,说:“如果咱厂管不了他了,那就算了,我能养得起俩孩子。” “这怎么行?抚养孩子是他的责任,当爹哪有那么简单?没有光生不养那么便宜的事情,今天我就去跟厂里反映情况。” “谢谢张主任,真的不用麻烦厂里了,离西北那么远,来回沟通也费劲,那边正搞建设呢,我这点事算不了什么。” 张主任的脸上是毫无保留的感动:“那个彭世辉,真是有眼无珠,这么好的媳妇儿不珍惜,他也不配有你这样的媳妇儿。以后有什么困难,就直接跟厂里提出来,不能委屈了任何一名好同志。” 冯若戎把第二次匯款算作下个月的抚养费,如果大下个月彭世辉没有寄钱来,就说明他是真的要与儿子断绝关係,不再承担抚养的义务。那时,她就要给济德改姓改名,姓她的冯,名为诺,希望他能做一个诚实守诺之人。 对於妹妹要给济德更改姓名一事,冯明山非常赞同。他和冯若芳一样,也后悔当初劝说妹妹改嫁。因此,他决定,以后儘量不干涉妹妹的生活,能支持就支持,不再乱参谋。 通过妹妹和彭世辉离婚之事,他认为她完全能处理好自己的生活,也能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他要做的,就是当好她和两个孩子的大后方,尽到哥哥和舅舅的责任。 冯若戎没有等来彭世辉的再一次匯款。她没有失望,她心里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之所以给他一个月的机会,是念及他是济德的爸爸,可惜他放弃了,不留一丝余地地放弃了。 她去派出所为济德改了姓名。看著户口簿上“冯诺”两个字,她的脸上儘是乌云散去后的明朗。 安平得知弟弟改了姓名,问:“那以后不能叫弟弟济德了吗?” 冯若戎笑著点点头。 安平转身趴到床上对弟弟说:“以后你就叫冯诺了,冯诺,冯诺,冯诺。记住了吗?你叫冯诺。” 冯诺听不懂哥哥在说什么,只管咯咯地笑,啊啊地说著自己的语言。 安平回过头:“妈,弟弟的名字比我的好听啊,我也改个好听的唄。” “你名字也好听啊,小伙子就应该坚强,你爸爸是军人,他最希望你坚强。” “那好吧,冯毅,冯毅,嗯,也挺好听的。” 冯若戎看著两个天真可爱的孩子,內心的迷茫像股烟儿似的散去了,为了他们,未来的路上哪怕有再多的风风雨雨,她也不怕,她会带著他们一起勇敢地闯过去。 ………… 生活就像割不完的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永远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晓圆私自报名,要去“上山下乡”。 对於冯明山夫妻来说,这不啻于晴天霹雳。晓圆才十六周岁,將要初中毕业,谁给她这样的胆子,谁给她出的主意?之前她还庆幸自己因为哥哥参军可以免於上山下乡,现在竟然思想大转弯,並偷偷付诸於行动。 面对父母的责问,晓圆稚嫩的小脸始终一副果决镇定的神態,坚称是自己响应国家號召,要投身到农村建设当中,为农村建设出一份力。 俞凤飞已经哭过一场,秀气的丹凤眼肿得不见了双眼皮。她带著哭腔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跟爸妈说呀,咋突然要去插队了呢?你哥还在部队,你再走,家里就剩我和你爸了。你还让咱俩活吗?” 冯明山急得血压升高,用手揉著太阳穴:“圆儿,你是不是有要好的同学要去,你俩要会伴儿?你倒是说话呀。” 晓圆低著头,犹如徐庶进了曹营,一声不响。俞凤飞还要说什么,被冯明山拦住。他知道晓圆的性子,越逼她,她越抗拒,谁拿她也没辙。耐著性子跟她耗著,她还有开口的可能。 就这么耗了半个小时,俞凤飞给她削了苹果,冯明山给她拿了橘子瓣糖,她终於说话了。 “我是和柳行松约好一起去的。” “柳行松是谁?男生女生?”冯明山跟俞凤飞几乎同时发问。 “男生。” “男生?你俩啥关係啊,为啥要约好插队呀?”冯明山抢在俞凤飞前面问。 “你这是明知故问。”晓圆绷著小脸儿说。 俞凤飞感觉脑袋要炸了:“你才多大点儿啊,咋就处对象了?以前你也没说过呀。” “你姨夫不是十五岁就结婚了吗?我们都十六了,处个对象能咋地?” 冯明山恼了:“能这么比吗?那是什么年代?旧社会。现在是新社会,新社会得有新思想。你现在是八九点钟的太阳,有更有意义的事情要做。” “去插队建设农村,不就是更有意义的事情吗?我看你才思想落后。你老整得思想境界多高似的,实际上净打自己的小算盘,还拦著我进步。” 冯明山有点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你这都跟谁学的,一套一套的,是不是那个柳什么的男生教唆你的。” 晓圆忽地挺直身体,瞪著冯明山:“你女儿是罪犯吗?柳行松是罪犯吗?你为什么要用『教唆』这样的词?你这是侮辱我们!”晓圆说著,哇地哭了。 冯明山连忙道歉:“对不起,闺女,爸说错了,跟你道歉。” 俞凤飞搂住晓圆,给她擦著眼泪:“你爸是著急嘛,口不择言了,咱不跟他说了,你跟妈说,是不是柳行松教你这么说的?” 第六十三章 劝不动,太犟了 晓圆哭了一会儿,说:“他还得我教呢。我经常听收音机呀,那些话不都是收音机里说的吗?” “那你为啥要跟他一起去插队?多少人留城留不下呀。”俞凤飞说。 “我愿意去,我就想跟他在一起,像上学那样。”晓圆抹了一把眼泪说。 坐在椅子上的冯明山,身体一摊,心说,完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了。女儿的性格他太了解了,从小到大,一旦她认定的事情,几乎没有改变的可能。 俞凤飞开始冒汗,她使劲儿抿了一把头髮,说:“你喜欢他,对吗?” 晓圆害羞地红了脸。 俞凤飞接著说:“妈能理解,你现在正是情竇初开的年龄,妈都能理解,可是,喜欢他不一定非要跟著一起去农村呀,农村太艰苦了,你受不了的。” “別人能受得了,我为啥受不了?都是人,有啥区別吗?你们总说新社会新社会的,其实你们心里还是旧社会那一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晓圆严肃坚定的神情,让俞凤飞忽然想起了曾经帮助过的女地下党。 “柳行松家里可愿意他下乡了,能给家里省口粮。”晓圆说。 冯明山急哄哄道:“咱家也不用你省口粮啊,咱家的定量都吃不完。”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他很可怜,他家孩子多,家里没有人关心他。” “所以,你就要关心他?”俞凤飞问。 “嗯。”晓圆羞涩地垂下眼。 俞凤飞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摇著头。她也曾经是小姑娘,她知道情竇初开时因同情產生的朦朧感情,其魔力是不可估量的。女人啊,不论大小,都有一颗要拯救男人的心。 “妈跟你讲啊,你还小,不明白什么是爱情。爱情,你懂吗?” 冯明山苦著脸说:“这个词儿这些年也不兴说了,她能懂吗?就是使小孩性子,没受过苦,不知道苦长啥样,还以为挺好玩儿呢。” “谁说我不懂?”晓圆不服气地说。 “你懂?行,那你说说吧。”冯明山气乐了。 “我不告诉你们,反正我懂。”晓圆犟著。 “唉,你太小了,妈都没想到现在就跟你说这个话题。”俞凤飞说,“但你现在面临了这个问题,妈就提前跟你说了吧。爱情,不是同情,因为同情產生的爱情,也不牢靠。你得好好考虑考虑。” “妈,你以前老跟我和我哥说,解放前你是因为同情革命才帮助了那个地下党,那你的同情是不牢靠的吗?” 冯明山腾地站起来,“你这孩子,瞎联繫什么呀,这是一回事儿吗?根本就不是一码事儿!” 他双手叉著腰,原地转来转去,跟俞凤飞说:“不是,这孩子咋跟东成那会儿似的,说不通啊。” 俞凤飞一脸愁容,能言善道的她此刻也词穷了。冯明山想起什么,停下烦乱的脚步,说:“那个那个,要不这样,也去参军吧,东成在部队磨炼得多懂事啊。” 俞凤飞正想说“对啊,太好了”,晓圆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站起来,鼓著小脸蛋气哼哼地说:“我没有不懂事儿,我也不是因为同情柳行松才陪他下乡的,我就是喜欢他,我就是喜欢下乡。你们別管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別人能去,我也能去。” 冯明山几乎没有对晓圆发过火,现在他实在憋不住火气:“这么小的年龄,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都是瞎胡闹,明天我就去学校找校长,你不具备下乡的资格,咱家必须得留一个孩子,这是国家的政策。还有,必要的时候,我得去那柳什么的男生家里,找他父母谈一谈,想拐走我女儿,那可不行。” 晓圆又哇地哭起来,抽泣著说:“我就不要你们管,就不要你们管!你要是去学校,我就再也不回家了。呜呜呜——” “不回家,你要去当盲流吗?” “我愿意当啥当啥,不用你们管,反正我再也不回家了。呜呜呜——” 俞凤飞紧著给晓圆擦眼泪:“不哭了啊,我和你爸都是为你好,下乡还有像你这么上赶著的?那些知青都想方设法回城呢,你还主动要去。將来回不了城,你就一辈子留在农村了,你愿意和咱们一年也见不上几回吗?” “老师说这批下乡的都在本市的农村,离城里不远,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 “是不远,可也是农村啊,你回来一趟也不方便啊。” “那你们就去看我唄。” 俞凤飞被她天真的想法逗笑了:“傻孩子,你还真想过要扎根农村一辈子啊?” 晓圆嘟著嘴:“我没想过,我就是想跟柳行松在一起。” “所以你的想法是不成熟的,將来要后悔的,等到后悔时就晚了。” “我不会后悔。”晓圆倔强地说 “还有啊,你现在还没成年,才遇到几个男生啊,长大了见的世面多了,遇见的男生多了,可能觉得柳行松没那么好了。” “妈,这不是小人书里的陈世美吗?是坏人呀,你咋还让我学他呢?” 冯明山与俞凤飞都禁不住扑哧乐了,这个闺女啊,可比东成难缠多了。 “陈世美是成年人啊,你还没成年,不能这么比的。” “那青梅竹马的人呢?不都是从小就在一起的吗?” 冯明山与俞凤飞你看我我看你,被晓圆堵得哑口无言。这闺女是劝不动了,只有明天去学校了。 第二天,冯明山去学校找校长,要求取消晓圆的报名。不巧,校长不在。他跟办公室的老师讲明情况,请老师等校长回来时转达一下,他明天再来。 校长回来后,老师把冯明山的话转达给他。因名单已经上报,校长表示明天等冯明山来了之后,当面確认一下。 这位老师刚巧给晓圆班里代过课,认识晓圆。她是个热心肠的老师,对晓圆的事情不明就里,课间看见晓圆时,便把她喊住。 “你爸刚才来学校了,找校长的,说是要求取消你下乡的报名。这么大事儿你没跟家里说呀?你这孩子,主意太正了,这可不行,这事儿得听你爸的。”她凑近晓圆,“孩子,能留城你还不留?可別犯傻。” 老师走后,晓圆撒丫子往外面跑去。 晚上,俞凤飞做好饭,等冯明山和晓圆回来。往常都是晓圆先到家,今天,冯明山回来好一会儿,晓圆也没回来。 他俩心里敲起了鼓。冯明山说:“要不咱俩先吃吧,菜都快凉了。” 俞凤飞急得像刚才爆炒的豇豆,在屋里转磨磨:“要吃你吃,我吃不下,这孩子从来没这么晚回来过,能去哪儿呢?” 冯明山拿起筷子吃起来:“那我先吃了,我说你也来吃吧,別老瞎担心了,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其实,他也在胡思乱想,心神不寧,只是为了安慰俞凤飞,他才装作若无其事。很快,他吃完了饭,可晓圆还没回来。 俞凤飞急得直哭:“怎么办啊,你今天去学校是不是让她知道了?昨天她说你要是去找校长,她就再也不回家了。” “她不回家能去哪儿?”冯明山烦躁地说,“她一个小孩子,说气话罢了。” “可是现在她没回来呀,没这样过呀,赶紧出去找吧。” 冯明山也按捺不住焦急,与俞凤飞一起出门寻找晓圆。 第六十四章 终於还是去了 冯明山骑车带著俞凤飞转遍了附近的胡同和街道,又去了晓圆几个要好的同学家,找到街上人少车稀,也没有晓圆的踪影。 俞凤飞要去报警,冯明山说再等等,报了警弄得街坊四邻人尽皆知的,如果晓圆没啥事,她得多尷尬,也许现在已经回家了。 於是,两个人折回家。进了院子,一见屋子漆黑著,俞凤飞腿一软,就要瘫下去。冯明山一把拉住她:“干吗这是?” “没回来呀,去报警吧。”俞凤飞嘴唇哆嗦著。 “都进院了,进屋看看啊。” 俞凤飞尖著嗓子喊:“那你去看,我去报警!” 冯明山抓紧失控的俞凤飞的手臂:“小点声,想把邻居都喊过来吗?”他拖著她往屋里去。 进了屋子,冯明山打开灯,外屋里屋巡视了一圈,没有人。俞凤飞疯了一样往外跑,冯明山追上去扯住她:“还有一个屋呢,去偏厦看看。” 偏厦也空空的。俞凤飞满脸泪水,眼里窜著火:“冯明山!你再拦著我去报警,我就杀了你!” 冯明山紧紧搂著她的肩膀:“还有一个地方没看,那里没有,咱马上就去报警。”他架著俞凤飞去了院子里。 他们来到地窖前,冯明山掀开地窖盖子,嘱咐俞凤飞:“你千万不能走,我下去看一下,马上就上来。” 地窖是冬天储存大白菜、大葱和土豆用的,晓圆怕黑,从来没下过地窖。小时候,东成为了给她练胆儿,哄她下去。刚顺著梯子下了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下面——东成站在黑漆漆的地窖中央,仰头准备接住她,昏暗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显得一双眼睛比平时大了不少,整张面孔呈现出一种怪异的神情。 她嚇得大哭,慌慌张张爬了上去。之后,一连许多天都睡不踏实,夜里总会惊醒。为此,冯明山揍了东成一顿。 俞凤飞看著冯明山顺梯子下去,绝望地坐到了地上。 “凤飞!”冯明山在地窖里喊,“晓圆在这儿呢!” 俞凤飞一下子扑到地窖口,趴下去,冯明山正拿著手电筒往上照著。她看到了站在冯明山身边、气哼哼的晓圆,整个人动弹不得了。 晓圆先爬上来。感觉到女儿的呼吸,俞凤飞这才缓过劲儿来。冯明山跟著上来,盖好地窖,拉起俞凤飞,和晓圆一起回了屋。 冯明山去热饭,俞凤飞泪眼婆娑地看著晓圆说:“你可把妈嚇死了,你要是有个啥事儿,我肯定不能活了。” 晓圆冷著脸,不说话。 “圆儿,你为啥这样啊?跟妈说说呀,如果是我和你爸的问题,那咱们改。以后千万千万不能再干这种事了,万一你在地窖里缺氧,我和你爸又没发现,你小命就交代了。” “你问我爸。”晓圆抹搭一下眼睛。 俞凤飞瞭然了,果真如自己猜测的那样,冯明山去找校长了。 冯明山把饭端过来,说:“先吃饭,饿坏了吧。”他把筷子递给晓圆,“拿著,吃饭。” “不想吃。”晓圆把脑袋扭到一边说。 冯明山把筷子放到桌子上:“我听到了,你是怪我去找校长了,是不?” 晓圆嗯了一声。 “你才十六岁呀,我和你妈怎么放心得下?你主动下乡,你同学啥看法?” “他们爱啥看法啥看法,我才不理他们呢。” “人家说你傻了吧?” “我愿意傻,谁都管不著。” “前面那胡同的赵大娘你认识吧?就是小时候欺负过你的那个小豆,她妈。” “认识,咋了?” 俞凤飞接过话头:“小豆她妈装精神病,装得跟真的似的,还有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诊断。” 晓圆好奇心上来:“为啥装精神病?” “为了不让小豆下乡唄。你看看,为了不让姑娘下乡,这招都使出来了。你可以留城,却非要去,你说你这是图啥?” 冯明山又把筷子往晓圆手里递,晓圆还是不理。 “犟种!”冯明山自言自语。 晓圆站起来,低垂著眼睛,语气强硬地说:“反正我的事我自己管,我爸要是再去找校长,我就不回家了。”说完,走进里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冯明山和俞凤飞呆坐了很久,谁也没说话。他们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今天,晓圆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如果他们再坚持己见,晓圆会做出什么事,他们无法想像。 夜半时分,他们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冯明山说,要不就顺了她的意吧,爱去就去吧,吃了苦就知道咱们的苦口婆心了。俞凤飞反对,说去了回不来咋整?扎根农村我可是没想过。 冯明山嘆著气说,其实咱闺女说得也对,別的同学能去,她咋就不能去?谁不是父母生、父母养的? 俞凤飞一骨碌坐起来,说你这叫说的什么话?咱们就生了俩孩子,人家都是三四个、四五个,养儿防老,他们老了能依靠的可比咱们多,何况东成还去参军了,国家也允许留一个孩子在身边,咱又没搞歪门邪道,也没装精神病,不让孩子下乡,有啥不对的? 冯明山说你劝不动她,能咋办哪?要是真给咱们来个离家出走,咱们去跳河都没用了,要我说,就答应她吧,反正离得也不远,咱俩有时间就去看看,带点吃的用的,儘量让她少遭点罪,就行了。 俞凤飞也不知道是第几回哭了,泪闸又打开了。她说要是回不了城,这辈子就一直待在农村了?你忍心吗?啊?你说,你忍心吗? 冯明山安慰她,不会的,不会一直待在农村的,你看现在不是总有一些人通过各种方式回城吗?到时咱想办法唄。俞凤飞懟了他一拳,说那可说好了,到时你必须想办法把她弄回来。 冯明山连说行行行,包在我身上,如果弄不回来闺女,你就別跟我过了。 俞凤飞又给了他一拳,说你说的什么屁话,到时必须得把闺女整回来,跟你过不过不要紧,我得让闺女回到我身边。 晓圆走的那天,冯家的人都去送了。珠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安平一把鼻涕一把泪。晓圆也哭得凶,像袋鼠一样掛在妈妈身上。 冯明山看著满脸稚气的晓圆,一阵阵的心疼,但他想得更多的是:后悔了吧?后悔了好啊,知道后悔了才长大了,知道后悔了,以后的事才好办。 第六十五章 师父亲自「保媒拉縴」 就在晓圆去农村插队不久,东成復员了。他回来后才知道妹妹主动下乡去了,他一叠声地“唉”,但事已至此,只能安慰爸妈往好里想,別看妹妹年龄小,但有主见,还会点美术,没准在农村用得上,不用吃太多苦。 东成的腿伤好了,没落下什么残疾,只是暂时不能剧烈运动。医生说,完全恢復运动能力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 冯明山要帮东成找工作,东成说自己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要靠父母,这脸有点臊得慌,妹妹都去下乡了,他还有啥苦吃不了? 冯明山说你没有技术,又不是干部身份,工作可不太好找。东成说,没有技术,那就学技术;不是干部身份,那就当工人,工人工资还高一点是吧? 俞凤飞也劝东成,说先让你爸帮你找一个,你自己这漫山遍野地咋找啊?先落地,以后你想干啥再说。 东成不同意,他认为自己要先学一门技术,“一招鲜,吃遍天”,有了技术到啥时候都能有碗饭吃。如果爸爸帮忙找的是供销社那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工作,他不想去,而且有人整过爸爸几次,他不想给爸爸留下“以权谋私”的把柄;如果是工厂的工作,那他自己找也可以。 冯明山和俞凤飞知道东成的脾气,也就不再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由他折腾吧。 东成跑了几家大厂,最先去的是小姑冯若戎的厂子。接待他的人说,目前厂里没有招工计划。东成说,我战友前不久进了你们厂。接待人员解释,那可能是因为参军前就是厂里职工,从厂里去参军的,復员后可以选择回厂。 其他的几个大厂,也是如此说法。东成只好求助於武装部。武装部热情地为他出主意,大厂去不了,可以去中型的嘛,他们会帮他留意合適的厂子的。 冯明山问东成要不要他帮忙找朋友联繫一下大厂。东成说,您还是留著您的脸面吧,別为了我破戒。 不久,武装部给东成提供了几个信息。东成选择了离家近的机械厂,成为该厂的一名正式职工。 厂里最好的焊工师傅老顾收了东成做徒弟。顾师傅一眼就相中了东成。后来他说,他信眼缘,看见东成,他心里就舒服得很。 顾师傅倾囊相授,东成也学得热火朝天。收下这个徒弟不久,顾师傅就开始教东成焊接技术,这让东成分外高兴。冯明山和俞凤飞也庆幸儿子遇到了好师傅,嘱咐东成一定要认真学习,爭取早点“放单飞”。 东成经过多年部队的薰染,本就端正的相貌显得英气迫人。他一进厂,就招来了许多女职工的“窃窃私语”,有想跟他处对象的,有想给他介绍对象的,有想让他和自己女儿搞对象的。当得知他是工人身份时,一些人便撤退了。过段时间,了解到他父母的情况后,她们又拥了上来。 对於婚恋事宜,东成一概回绝,他只想快点把技术学到手。顾师傅一直暗暗观察东成,虽说和这个爱徒有眼缘,咋看咋顺眼,但要想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人品还得仔细考察。 顾师傅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闺女叫顾念禾,也在机械厂工作,是厂办公室的一名办事员。闺女知道东成这个人,比顾师傅还要早。机械厂不大,三千来人,东成一来报到,“厂里来了个英俊小伙儿”就传到了办公室。 顾念禾没处过对象,给她介绍对象的倒不少,都被她拒绝了。有些爱嚼舌根的人说她眼光高,太挑剔,不就是个厂领导身边的办事员吗?又不是厂领导的闺女,牛什么? 顾师傅也认为闺女是眼光高,可是闺女大了,他也管不了。几年前,老伴去世前叮嘱他,要好好照顾闺女,不能让她受委屈。闺女的事,他就更隨著她了。 顾念禾的容貌是能排在厂里前列的,顾师傅觉得她不想找对象,是因为还没碰到好小伙儿。东成一来,顾师傅暗自琢磨,这回闺女能看上了吧。 顾念禾第一次和东成见面,是在车间里。她去找顾师傅问家里的事。顾师傅认为这是她故意要去瞧瞧东成,不然家里的事回家再说不行? 看到东成的第一眼,顾念禾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热了。她马上退到光线暗一点的位置,掩饰一下自己的失態。 顾师傅发现了闺女的慌乱,心里高兴。他给她和东成做了介绍,东成微笑著和她打了招呼。 过了几天,顾师傅把东成找到家里,由顾念禾做了几个菜,师徒二人喝起了小酒。顾念禾藉故出去,顾师傅就开门见山了。 “东成,我是你师父,你是我徒弟,咱俩也相处一段时间了,你觉得我这个师父咋样?”顾师傅边吃边说。 “当然好了,这么快就教我技术,別人都很羡慕,他们有的跟师父快一年了,还给师父打杂呢,我跟您才多久啊,已经能焊简单的东西了。” “我这人呢,最不爱藏著掖著,能教就多教点,也不是旧社会,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现在都是为国家工作,把徒弟教好了,也是为国家做贡献嘛。” “有的人可不像您这么想,还是您思想境界高。” “徒弟夸师父,跟师父夸徒弟一样,心里都美。我这心里一美呀,我就想跟你说点心里话。” “师父您说,我听著呢。” 顾师傅把筷子放下,指尖轻轻敲著桌面,用微红的眼睛注视著东成:“你觉得小禾咋样?” 东成冷不防被这么一问,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想了想,说:“您说您女儿啊?挺好的。” 顾师傅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你没明白我啥意思吧?” 东成这才反应过来,尷尬地笑了:“哦,师父,我明白了,才明白。我现在还不想找对象,还没啥技术呢,工资也低,不具备找对象的资格。” “你要是不具备,那咱厂就没几个有资格的了。你跟师父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不上小禾,你就直说,师父不可能怪你,咱爷俩谁跟谁啊。” “师父,我跟您闺女都没见过几次,互相都不了解,谈不上看上看不上啊,我就是暂时不想找对象。再说了,您问过您闺女的意见没呀?您別乱点鸳鸯谱啊师父。”东成说到这里,禁不住笑了。 “我是没问过她,但当爹的能不了解自己的闺女吗?你爹妈不了解你?” “师父,不瞒您说,有些事情我爹妈可能真不了解我。” “我闺女我了解,她指定喜欢你这样的,你就说吧,看没看上她?” 第六十六章 一厢情愿 师父的这顿小酒竟然是给自己闺女“保媒拉縴”,东成心里又好笑又无奈。 “师父,这是人生大事,我得仔细考虑考虑,如果马上就做决定,您该不放心把闺女介绍给这么草率的人了。” 顾师傅嘿嘿一笑,觉得有道理,就让东成考虑一段时间,他也会问问闺女对东成有没有想法。 送走东成,顾师傅坐回到残酒剩菜的桌子前。他涨红著脸靠在椅子上,双手抱在腹部,胸口有节律地起伏著,被酒精染红的眼睛目视前方,一点点释放出笑意。他美滋滋地想,这件事要是成了,他老顾这辈子就圆满了。 顾念禾回来后,顾师傅把自己的想法跟她讲了。他了解自己的女儿,看到了她动心的样子,也知道她不会主动和自己提这个事,更不会主动去找东成。那么,作为老父亲,他就要替她出这个头。 “小禾,过来,跟你说个事儿。” 顾念禾正要往出走:“爸,等会儿啊,大门忘插了,我先去院里把大门插上。” “一会儿我去,你先过来,爸跟你有话说。” “啥事啊?”顾念禾走过来问。 “你觉得我那个徒弟东成,咋样?” “爸你啥意思,他咋样跟我有啥关係?” “你这丫头,听不明白呀还是装糊涂?” “爸,有话就直说吧,別拐弯抹角的,说完赶紧把大门插上去,天都黑了。” “行,我直说,我觉得我这个徒弟非常之不错,我看你俩挺合適的,想把他介绍给你,你看行不?” 顾念禾的脸轰地一下红了,脸上的肌肉微微抖动,眼里似乎有潮水在翻滚。转瞬,红晕褪去,眼神无波无澜。 她望向別处,缓缓地说:“我不需要,你给別人介绍吧。” 顾师傅从椅子上弹起来:“闺女,咋个意思?他你都看不上?要模样有模样,要个头儿有个头儿,还好学,有家教,咱厂多少人都惦记上了,我这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到底想找啥样的呀?问你你还不说。我可跟你说,这姑娘一过二十五可就不容易找到好的了,你好好想想吧,东成这孩子多好啊。” 顾念禾有些不耐烦:“爸,我说多少次了,我的事你別操心了。” “我就你这一个闺女,能不操心吗?” “俩儿子还不够你操心的。” “他们都成家了,过自己日子去了,我还操啥心?就剩你了,你成家了,我就没心事了。” “反正不用你管。”顾念禾说完,回了自己的小屋。 顾师傅像被拔了气门芯的自行车车胎,从鼻孔里嘶嘶往外冒著气。去他个蛋的吧,爱咋咋地吧,他想。 顾念禾的態度,让顾师傅没再和东成提处对象这茬,东成也省得再找藉口推辞。要给东成介绍对象的还是三五不时就来一个,顾师傅看著心烦,委婉地劝告他不要乱了心思,年轻人嘛,还是要先以工作为重。 冯明山夫妻也在琢磨东成的婚恋问题,並跟他透露了他们的想法。东成让他们別再操心他的事,既然工作不需要他们的帮忙,婚恋问题也由他自己来解决吧。 冯明山乐於看到儿子的独立和有主见,同时担心他没有经验,处理不好这个问题,婚姻可是一个人的头等大事。一想到那个混蛋的彭世辉,他的忧虑又去了大半,那个混蛋可是公认的“老实人”,却比坏人还要毒三分。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婚姻就是撞大运,就让儿子去撞一撞吧。 顾师傅是个实在人,没把女儿和东成撮合成,对东成仍然是手把手地教技术,脸对脸地嘮家常。东成有时会给他带包烟,有时会给他拎瓶酒,这两样都是他的心头好。 东成不抽菸,没事也不喝酒。顾师傅觉得他哪里都好,就是这点不够爷们儿。顾师傅每次抽菸的时候,都要逗引东成抽一根,半根也行,一个人抽菸怪没劲的。东成哪怕一口也不想抽,他並不討厌烟味,可让那股味道从他嗓子眼儿路过,比让他吃苍蝇还难受。 东成愿意听师父讲故事。师父口才好,能从解放前一直讲到眼巴前,还能想怎么讲就怎么讲。言简意賅地讲,十分钟便从旧社会走到新社会,从呱呱坠地到当了爷爷;娓娓道来地讲,那能讲上一个月不会重样,两个儿子小时候撒尿和泥都能讲得各有特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师父最爱讲的是他解放前吃的苦,受的穷,以及解放后他一个小学没毕业的人进了厂,当了工人,成了技术大拿,这是他吃苦受穷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他在感谢国家的同时,总是不忘表扬自己,说自己真牛,抓住了招工的机会,一下子捧上了“铁饭碗”。有了这个“铁饭碗”,他才娶得上老婆,才生了那仨孩子,才当上了爷爷。他说老百姓一辈子不就这么点事儿吗,他利利索索地完成了,这就是成功。 他还表扬自己勤奋好学,才得了这一身过硬的技术,就算厂子不要他了,他也吃得上饭。他告诫东成,一定要把本领学好,走遍天下也不怕。 东成喜欢他的爽直和豁达,和他开起玩笑,说您这么好的技术,这么好的人,厂子怎么会不要您,国家的厂子,还能黄了不成?难道您想犯什么错误吗? 他嘿嘿笑,说你这小子,没大没小了哈,咱一个普通工人,只要厂子还要咱,咱就老老实实干到退休。 就在东成热火朝天学技术时,冯若戎申请调到了工人岗位。冯明山得知这个消息,当晚赶到她家。 对於妹妹的这个决定,他表示一万个不理解。一个人带俩孩子,其中一个还在吃奶,去更忙碌、更累的岗位,是图的什么? 冯若戎说:“哥,我还能图什么?就图多挣点钱。述欣的抚恤金已经花光了,我的工资加上厂里每月给安平的补贴,勉勉强强够三个人的开销,我想给安平多吃点好的,他开始长个儿了。工人岗工资高一点儿,如果干得好,每月还有几块钱奖金呢。” 第六十七章 从干部岗位调到工人岗位 从冯若戎出生,冯明山就对她极尽呵护,从没责备过她一句,哪怕她做错了事,他也不会生气。今天,他不但生气,还吼了她。 “你太任性了,太草率了,起码要跟我和你嫂子还有你姐商量一下啊。照顾两个孩子就够累的了,还要去更辛苦的岗位,你累坏了,孩子怎么办?” 冯若戎满不在乎地说:“哥,我才三十多岁,正是身体好的时候,再累能累到哪儿去呀?那么多工人,人家也没累死啊,咋就我怕累呢?” “人家要么单身,要么夫妻俩照顾孩子,要么有老人帮忙带孩子,你呢?你是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啊,小诺还在上託儿所,还吃奶呢,你受得了吗?”冯明山越说越生气。 冯若戎露出一个轻鬆的笑容:“有啥受不了的,我又不是没干过工人的活,我刚进厂时,不就是在工人岗位实习了一年吗?我现在去工人岗,都不用培训了,熟悉熟悉就行了。” “你想过没有,工人身份是五十岁退休,干部身份是五十五岁退休,退休金要少拿不少。你不是为了安平和冯诺吗?將来多拿点退休金也能帮到他们啊。” 冯若戎身体微微一缩,轻嘆一声:“哥,我哪能想那么远,我得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小戎,你还把我当哥吗?我跟你嫂子问过你多少次了,有没有困难,你都说没有。给你钱你也不要,可是现在……你是觉得我这个哥哪里做得不好,让你感觉生分了吗?咱们是亲兄妹,有困难就得互相帮助,你这样,让我这个当哥的很羞愧。” 看著哥哥激动的样子,冯若戎不知该说什么好。她想过找哥哥借点钱,可是她张不开口。她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不能指著別人帮她养孩子;彭世辉应该支付的抚养费,不能转移到哥哥的身上。她不忍心,对哥哥也不公平。 再有,即使是自己的哥哥,经常去向他伸手借钱,她的自尊也不容许她这么做。自己能生,就能养,还要养得好。不过,还是要安抚一下哥哥的。 她像小时候一样撒起娇来:“哥——你想哪儿去了,是你不想当我哥了吧?是的话就直说,反正我不生气,就赖著你,不想当我哥也得当。” 冯明山的情绪缓和下来:“瞎说什么,我就这么两个妹妹,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不管怎么说,你最好还是留在原岗位。” “我已经到新岗位了,回不去了。哥,你就別担心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能处理好,我都是往四十上奔的人了。哥,別总拿我当孩子,行吗?你再这样,安平该笑话我了。” 安平正在逗冯诺玩儿,听到这话,回过头冲妈妈和舅舅笑了。 “我都担心安平將来像你对我一样对小诺,那小诺永远也长不大。” 这是冯若戎的心里话。她从小被哥哥姐姐呵护,依赖心重,有什么事情不是找哥哥便是找姐姐。认识述欣后,述欣的宠爱继续为她撑著那片无风无雨的天空,是生活的一次一次重击才让她成熟起来。 她不愿意冯诺也像她一样,尤其冯诺还是个男孩子,更应该去承受生活的摔摔打打,早一点成为男子汉。 她把这些想法说出来后,冯明山沉默了。妹妹说的不无道理,甚至很有道理,也许他不应该再干涉她的生活。他忽又想到他劝妹妹再婚,想到他对彭世辉的信任,想到妹妹和彭世辉的“周旋”,他释然了。 作为哥哥,他有保护妹妹的惯性,即使妹妹的能力超出了他的想像,而他所谓的保护也並没有每次奏效,但他仍然身不由己地要对她伸出援手。现在,他必须放手了。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你要注意身体,別累坏了,明天我买两条鱼过来,再帮你把小诺的牛奶订上。”冯明山说。 “行,哥,你不用总来,安平能帮我很多忙,饭做得越来越好吃了,等哪天你过来,让他给你炒几个菜尝尝。”冯若戎这么说著,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安平的被迫长大,让她欣慰的同时,又感到无比歉疚。如果述欣在,他会是个泡在蜜罐里的小男孩,现在却不得不承担起了诸多家务。 冯明山看著两个外甥,內心升起了一丝忧虑。安平像述欣一样善良,体贴人,那冯诺呢?他有一个品行不端的父亲,长大后,他会不会…… 不!绝对不会。他相信妹妹对儿子们的教育,冯诺一定会像妈妈一样端端正正。 临走时,冯明山说,他可以去跟西北那边交涉,让彭世辉继续支付抚养费。 冯若戎跟他交了实底,她不是不想向彭世辉討要抚养费,他的儿子他不管在哪里都有责任去抚养。她是不愿意再次成为別人议论的话题。她和彭世辉的事情,厂里尽人皆知,如果因为抚养费再跟他隔空撕得披头散髮,她既没有那个精力,也怕给安平造成困扰。 安平上的是厂子弟学校,风言风语难免会传到同学之中,她不能不顾及他的面子。她寧可调岗,辛苦一点,也不想让他承受不必要的委屈。 冯若戎调到工人岗位的下一个月,即因工作出色,拿到了奖金。这几块钱的奖金,够她和安平一个礼拜的菜钱了。 奖金是礼拜六到手的。下班后,她去买了五花肉,明天她要给安平做一点红烧肉解解馋。 礼拜天上午,她正准备做饭,彭世辉的父母突然登门。 冯若戎礼貌地接待了他们,那毕竟是冯诺的爷爷奶奶,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他们突然造访的目的是什么,她总要先礼后兵。 彭世辉的父母阴沉著脸,完全不似上次的“卑躬屈膝”。冯若戎把他们往里屋让,他们站著不动,只是怒气冲冲地瞪著她。 “您二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不能就这么站著不说话呀。”冯若戎说。 彭世辉的妈妈扫视了一下小小的厨房,看到锅里燉著红烧肉,重重地哼了一声:“吃得可真好,俺家世辉在那边吃什么你知道吗?” 冯若戎气笑了:“他吃什么跟我家吃什么有关係吗?” “咋没关係?”彭世辉的妈妈尖叫一声,“都是你逼走的他,你在这儿大鱼大肉吃著,楼房住著,他在那边遭罪。” 第六十八章 铁塔镇「妖」 安平听到叫声,从里屋出来,嘴巴紧绷著,警惕地看著彭世辉的父母,一副隨时衝上去的架势。 冯若戎示意安平回去,他瞪了一眼彭世辉的父母,回了里屋。 彭世辉的爹发话:“俺儿子来信了,说后悔去那边儿了,想回来,又回不来,他信里说,都是你逼的。” 冯若戎忽然不生气了,只感到可笑,这一家子,可真像啊,平时蔫蔫巴巴,凶起来蛮不讲理、破马张飞,两张面孔任意切换。 她直视著他们:“如果你们觉得我有这个本事,好,那就是我逼的,你们想怎么样?” 彭世辉的妈妈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你去跟厂子说,让俺儿子回来!” 冯若戎用力甩开她,嘴角撇了撇:“我去说?为啥我去说?我跟你们的儿子已经没有任何关係了,你们不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吗?你们可以自己去找厂里,我告诉你们怎么走。” “离婚了就没有关係了吗?你是俺孙子的妈,世辉是他爸,这事儿你得管,不管不行,俺儿子凭啥去那么老远的地方啊,啊——凭啥呀?俺可怜的儿子!”彭世辉的妈妈没有徵兆地嚎哭起来。 安平又从里屋出来。面对撒起泼来的老太太,不但没有恐惧,反而一张稚嫩的俊脸露出要保护妈妈的勇敢。 “安平,回屋去,不怕。”冯若戎微笑著对他说。他不情愿地退了回去。 冯若戎心里冷笑,既然你们撒疯,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们二老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啊?你们结婚没登记吗?既然你们连离婚是什么意思都不懂,那就是没登记嘍。” “放屁!”彭世辉的妈妈骂道,“你这个害人精,害了俺儿子,还埋汰俺和他爹。” 冯若戎呵呵一笑:“原来你们登记了呀,那应该知道离婚意味著什么。”她提高音量,“那还到我这里撒什么泼?” 彭世辉的父母被冯若戎的一声吼惊得退后一步,气焰消了一半。 冯若戎狠狠说道:“我最后说一次,你们那缺德的儿子骗了我,是他自己没脸在厂子待下去,主动滚蛋的,跟我没有一分钱的关係。你们明知道他欺骗我,不但不阻止,还故意躲著我,怕暴露他和我结婚的真实目的。如果他是主犯,那你们就是从犯。你们对我和孩子做了孽,还要倒打一耙,上门来兴师问罪,你们还有一点儿做人的良心吗?你们摸摸自己的心,不觉得羞愧吗?冯诺以后还怎么叫你们爷爷奶奶?” “冯诺?”彭世辉的爹警觉地问。 “对,冯诺,我给他改名了,姓也改了,跟我姓冯。” 彭世辉的爹暴跳如雷:“谁让你给俺孙子改姓的?他是俺老彭家的孙子,是老彭家的种!你凭啥给改姓?” 彭世辉的妈妈气愤地附和著:“这反了天了啊,把俺孙子的姓都给改了,俺老彭家就这么一个接户口本的,你必须得给他改过来。” 冯若戎冷笑:“为啥改?去问你们儿子去。你们的儿子,只匯过来两次冯诺的抚养费,他有什么资格让冯诺还姓他的姓?你们二位更没有资格要求我。” “世辉没给抚养费?”彭世辉的妈妈问。 冯若戎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彭世辉的爹支吾著说:“那、那把孩子给、给俺们养,俺们不要你抚养费。” “哈哈!”冯若戎大笑,“你们今天来我这儿的目的就是这个吧,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母必有其子啊!彭世辉一个人算计我还不够,你们也要来算计我。我告诉你们,你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你们做什么春秋大梦呢?还想要孩子,来,你们整死我,整死我就能把孩子带走了。来呀!” 安平听到妈妈的话,从里屋衝出来。他双手握拳,怒目而视,隨时要拼命似的。 彭世辉的妈妈一翻眼睛:“別跟俺来这套,俺们不怕你们城里人嚇唬,俺老彭家的孙子俺们养也没毛病。”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彭世辉的爹作势要往里屋去,安平往前跨一步拦住了他。他伸出手拨拉开安平,安平又一把拽住他。他回手要打安平,冯若戎抄起菜板上的菜刀,说道:“你动他一下试试!” 彭世辉的妈妈哇啦一声大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安平,去开门。”冯若戎举著菜刀说。 安平去把门打开,是隔壁老吴。老吴两口子刚搬来没两年,平时和冯若戎家走动不多,但两口子看著就面善,让冯若戎有一种安全感。 “吴大爷。”安平唤他。 老吴看到屋里这架势,气不打一处来:“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在这儿吵吵,我在外面全听见了。你说你们老两口,还要点脸不?你们儿子做的那些缺德事儿,咱厂子谁不知道啊,咋还来骚扰人家孤儿寡母呢?人家都被你儿子害成啥样了,你们还敢来?” 他举起一只手,拇指顶在小指尖上,说:“但凡有这么一小丫儿脸,都不会来这儿闹腾。” 他一指彭世辉的爹:“你说你,虽然老了,那也是个老爷们儿啊,居然还要打一个十岁的孩子,我说你点儿什么好呢?可要点脸吧。” 彭世辉的爹被老吴说得臊红了脸:“我看看孙子咋了?” “嗬,你那是看孩子啊?”老吴轻蔑地笑了一下,“唬傻子呢?正经看孩子,他们能拦著你?” 彭世辉的妈妈气哄哄地说:“你不用嚇唬俺们,俺们有权看孙子。” “那你们赶紧看,看完赶紧走,再搁这儿闹腾,我可要去派出所报警了。” 老吴身高將近一米九,壮实得像座铁塔。彭世辉的父母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不说话,也不动弹。 “咋地,等我走了再看?我等你们看完了再走。看不看?不看现在就走。”老吴俯视著他们说。 两个人犹豫了一会儿,彭世辉的爹头一梗,脚一跺,说:“姓都改了,不是咱家孙子了,不看了,走!”说完,他推著老伴出了门。 老吴呆呆地看著他们出门,转身望著冯若戎,眨巴两下眼睛:“够狠哪,自己孙子都不认了,怪不得彭世辉……” 冯若戎笑了笑:“谢谢吴大哥。安平,谢谢吴大爷。” “谢谢吴大爷!”安平的脸上还带著一丝怒气与紧张。 老吴摸著安平的头,对冯若戎说,“你这儿子可以,像个男子汉,关键时刻知道护著娘,没白养。” 他又对安平说:“孩儿,別怕,有你吴大爷呢,他们不敢欺负你们娘仨,以后有啥事就去叫吴大爷,喊你吴大娘也行,她比我还厉害,呵呵。” 老吴走后,冯若戎这才想起那锅红烧肉,一看,火已经灭了,应该是安平关的。她点上火,慢慢燉著。肉的香味又飘满厨房,她想著安平的勇敢与仔细,心里可比这红烧肉要香上十倍。 第六十九章 地震来时 夏夜。月亮躲了起来,风仿佛它的隨从,也跟著无影无踪。暑气倒是不知疲倦,似乎要加一个通宵的班。 屋子像蒸笼一样,即便大开著窗户,还是热得人心烦气躁。安平依然准时入睡,没一会儿,身上的跨栏背心便浮现出了汗印。望著熟睡的安平,冯若戎心中宽慰,儿子越来越皮实了。 冯诺也睡著了。冯若戎把他放到靠窗的位置,稍稍能凉快一点。她坐在他的身边,给他轻轻扇著扇子,自己也用手绢擦著汗。她额前的头髮已经被汗浸湿,紧贴在脑门上,身上也有几股汗水在往下淌。 过了零点,强烈的困意袭来,她在冯诺身边躺下,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一些声音钻进她的耳朵,把她扯到半梦半醒之中,又一阵剧烈的摇晃,让她在惊恐中醒过来。 “地震啦!”她大叫一声,抱起冯诺,並用枕头护住他的脑袋,然后迅速从对面的床上拽起刚刚被震醒的安平,“地震了,快跑!” 他们摇摇晃晃地往外面冲。 去年冬天的大地震及频繁的余震,让她对地震异常敏感,行动也异常迅速。她在广播里学习到了许多地震和防震知识,多次掐著手錶,和两个儿子一起进行逃生演练。 她去打听了宿舍楼的质量,得知“非常坚固”的回答后,心里有了谱。 她从隔壁老吴家要了几个空酒瓶,倒立著放到桌子边,地震来临时,剧烈的晃动会使酒瓶倾倒,摔到地上,惊醒睡梦中的人。这是全市都在使用的一种方法。【註:此方法为当时市民中所流传,並不科学合理,为表现当时的真实情况,故用在本书中。此方法不能作为现实中地震警报之用。】 他们住在一楼,又紧挨著楼门,加上房间小,从里屋衝到宿舍楼外只有十几步之遥。因此,她选择在发生地震的第一时间跑出去。 由於事先演练过多次,冯若戎怀抱冯诺,和安平迅速而镇定地跑到了外面。站在楼前的空场上,看著陆续跑出来的邻居,冯若戎不由得无比骄傲,她娘仨差不多是第一个跑出来的。为母则刚,她做到了。 当天,她知道了此次地震的震源在唐山。当晚,她一夜未眠,警惕地守护著两个孩子。很快,地震的惨烈情况从各种渠道传来,听者无不潸然泪下。 接著,灾区的部分伤员被转运过来,厂里调了一些男同志进行转运工作。东成和刘川也分別被各自的厂子安排参与了转运任务。 在这个节骨眼上,冯诺病了,发起了高烧。冯若戎请假带冯诺去厂医院就诊,正碰上转运过来的灾区伤员,医院里里外外忙成一片。 她掛完號,却找不到医生。掛號处的人告诉她得等一等,医生护士们都在忙著伤员。 冯诺昏睡著,身上滚烫,小脸红红的。在诊室外的椅子上,冯若戎无助地呆坐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去找医生吧,伤员也需要他们,也不知去哪里找;等医生回来吧,又怕冯诺烧坏了。 这时,一个高个子的男子急匆匆在冯若戎身前走过,隨即又停下,回身来到她身边。 “是带孩子来看病的?”男子问。 冯若戎抬起头,见他穿著厂里的工作服,知道他应该是来转运伤员的本厂职工。她点点头。 男子看了看冯诺,说:“这小脸儿烧的,找不到大夫了吧?都在给伤员做检查呢,你等一下。”说完,他快步走进前面的水房,马上又回来。 他递给冯若戎一块冷水浸湿的手绢:“给孩子在脑门儿上敷一下,降降温。” 见冯若戎迟疑,他说:“不是擦鼻涕的,乾净的,新的。” 他的语气让冯若戎无法拒绝,她也正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她接过手绢敷在了冯诺的额头上,说:“谢谢啊。” 他笑了笑:“你等著啊,我去帮你看看儿科大夫忙完没,告诉他一声,有孩子等他看病呢。” 望著男子的背影,冯若戎感觉鼻尖好像被一根线扯动了一下。她循著这根线找到了起点,原来是心口的位置。 医生终於回来了。他连说了几声“对不起”后,开始给冯诺检查,又开了一张化验单,说初步诊断是上呼吸道感染。 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开了药,並叮嘱了注意事项。 看著冯诺额头上的手绢,冯若戎问:“大夫,是不是有个男同志去找您的?” “对,你不认识他?” “不认识,他帮我找您是学雷锋做好事,您也不认识他?” “我认识他,七车间的,带孩子来看过几回病。” “那您知道他叫什么吗?他把手绢借给我了,给孩子敷脑门降温,我得还给他。” “嗯……叫什么不记得了,姓余,对,姓余,剩余的余。” “谢谢您了。”冯若戎抱著冯诺起身。 “客气了,记得给孩子按时吃药。” 冯若戎回到家,给冯诺吃了药,守在他身边。她回想那个学雷锋的男子的模样,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他个子高高的。 她用肥皂把手绢洗乾净,晾在椅子背上。手绢是淡蓝色的,四边围著一粗一细两条深蓝色的线条。哦,想起来了,他穿著蓝色的工作服。工作服洗得乾乾净净。述欣的工作服也是那么乾净。 她被自己的念头嚇了一跳,怎么把一个陌生人跟述欣联繫到了一起?是不是在医院找不到大夫嚇傻了? 她下意识地朝柜子看了看。她和彭世辉离婚后,就把述欣的东西从哥哥家拿回来。她甩开那个念头,在心里说,就这么守著吧,守一辈子。 冯诺病好后,冯若戎抽空去七车间还手绢。她本来想让陆大姐打听一下手绢的主人叫余什么,想想还是算了。快退休的陆大姐,还是那么精力旺盛,要是她问东问西的,自己还真有点不得劲儿。 到了七车间,她找了一个看著不太忙的老师傅,问有没有一个姓余的男同志,剩余的余,个子比较高,具体长什么样不记得了。 老师傅乐了,说你这找人的,连人家模样都不知道,不过算你运气好,咱车间就两个姓余的,其中一个还是女的。他一指技术室:“那儿,技术室,他是咱车间的技术员,在没在我可不知道。” 冯若戎道谢后,径直向技术室走去。 第七十章 她的「事跡」无人不知 冯若戎走到技术室门口,一个男同志刚好出来。 “请问,姓余的同志在吗?是技术员。”冯若戎问。 男同志答道:“我就是。你是……” 冯若戎愣了,她抬眼看向他的头顶,估量了一下他的身高。身高应该是对的,但模样嘛,她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你就是啊,我是来还你东西的。”她从兜里掏出叠得板板正正的手绢,递给他。 他恍然大悟:“噢,是你呀,我都忘了。嗨,一个手绢,还还啥呀。”他接过手绢,揣到兜里,“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当时问的大夫,他告诉我的。” “王大夫也是个热心人儿。” “都一个厂子的嘛。”冯若戎起了疑心,听他的语气,好像嫌王大夫多嘴了,她向他告辞,“谢谢你啊,不打扰了,再见!” “好的,那我不送了。” 冯若戎快步往外走,身后响起余技术员的声音:“等一下!等一下!”他追了上来,“忘了问了,你哪个车间的?名字?” 冯若戎看著他友好的微笑,意识到刚才是多心了:“哦,我是三十七车间的,叫冯若戎。” 听到这个名字,他双眉上扬,眼睛也微微睁大,但旋即恢復正常:“你是三十七车间的冯若戎?” “是啊,怎么了?”冯若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哦没什么。我叫余仲远,有机会再见面。” “好,再见!” 返回车间的路上,冯若戎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余仲远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显得有些吃惊,她和彭世辉的事情,厂里应该无人不晓了吧。她自嘲地笑了,看来她冯若戎的“光荣事跡”要一直被全厂职工铭记了。 “小冯!” 听见有人喊她,她转过身,原来是几年前打过交道的一位老大姐。 老大姐停下自行车,关切地问:“小冯,咋样啊?” 不用问,老大姐也知道她的“事跡”。她心里哭笑不得,她实在不喜欢別人问起这个事,但能確定,老大姐是真心关心她的。 “严姐,我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你真厉害,老多人佩服你了,我都跟我姑娘说了,得向你学习,咱女的挨欺负了就得反击,你这个反击太解气了,直接给他干到西北去了。” “严姐,不说这个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对对对,不说了,不说那个混蛋玩意儿了。我这不是一直没见著你吗?知道你过挺好就行了,再见啊。” 老大姐骑上车,一溜烟儿走了。冯若戎想著老大姐的话,笑出了声,是啊,把那个混蛋赶走,是挺解气的,真挺解气的,妇女能顶半边天,谁要是想弄塌这半边天,咱就一脚捲走他,两边儿的天,咱全能撑起来。 …… 早上,冯若戎把冯诺送到託儿所,自己去了厂医院。她的胃疼了一夜,火烧火燎,像要把胃烧穿似的,早饭也没吃。 这种情况有些日子了,她以为是粗粮吃得太多引起的,没有在意,只是把粗粮做得软了一点。安平渐渐长大,饭量也逐渐增加,为了让他多吃些细粮,她有时连著半个多月顿顿粗粮。 安平问过她:“妈,你咋总也不吃大米饭和馒头呢?你不吃,那我也不吃了。” 她感动地说:“我大儿子可真好,这么心疼我,不过谁说我不吃啊?我是早上带大米去单位蒸的,中午吃。” 而中午,陆大姐看著她饭盒里的高粱米饭,说:“你这也不行啊,天天不是高粱米就是苞米碴儿,要不就是大饼子,胃都吃坏了,你那玩意儿分我点儿,我这个大米饭,咱俩一人一半儿。” 冯若戎哪里肯吃陆大姐的大米饭,说:“陆姐,別为难我了,能吃饱就行唄,人农民不也天天吃粗粮,还不活了?” “你以为他们没有胃病啊?你看你,脸色儿都不好了。我听说,去攀市下乡的,每次回来都背大米,那地儿的大米好吃,你要不打听打听,谁认识在攀市下乡的,花点钱唄,帮你背点大米回来,老不吃细粮哪行啊。” “行,我打听打听。”冯若戎只是嘴上说说而已,即使能找到从攀市往回背大米的知青,她也捨不得买,钱得省出来给冯诺订牛奶。 到了厂医院,还没进诊室,冯若戎胃疼得一阵噁心,去厕所乾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 医生建议她去做一个钡餐检查,她不懂这是什么,直觉自己的病情可能比较严重。她有些慌了。 自从她一个人抚养两个儿子以来,她特別怕生病、怕死,死了,两个儿子就成舍儿了。她不敢想像那个悽惨的画面,一想就浑身发颤。 “大夫,很严重吗?”她感觉自己的声音是飘出去的。 “这不好说,表面看是没什么,但里面什么情况,还得靠进一步检查。” “钡餐检查,疼吗?” “不疼,就是得喝一种黏黏糊糊的液体,味道不太好,不过有一点甜,忍一忍就过去了。” 冯若戎忐忑不安地在放射室做完了检查。检查结果要过两天才能取。 她回到车间,陆大姐见她情绪低落,急急地问:“检查得咋样啊?” “做了钡餐检查,两天后出结果,估计挺严重吧。” 陆大姐安慰道:“別瞎想,那就是个检查,我妈去年过年时,喝完牛肉汤,马上就吃了一个冻秋梨,然后胃就开始难受,总感觉堵得慌,挺了挺长时间,最后去医院做了钡餐检查,就是有点胃炎,开了药,吃几天就好了。” 冯若戎惊喜:“真的?哎呦,可嚇死我了,我要是有个好歹的,安平和冯诺可咋办呢?” “以后可不能乱想了啊,指定没事儿,你这命就够苦的了,再有事儿,那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不会的,陆姐拿命给你打包票。” 冯若戎的眼圈红了:“陆姐,我信你,以后不会有事儿了,我才不要你的命呢,我自己的命够用了。” 两天后,冯若戎取回了钡餐检查结果,没有大问题,只是胃炎,按医嘱按时吃药即可。医生还叮嘱她,儘量吃点细粮,养养胃,当妈的身体好,孩子才能有保靠。 第七十一章 那不是伟大,只是母爱 吃了几天药,胃疼没有明显好转,冯若戎的心里又七上八下的,於是又去了厂医院。当天出诊的还是上次的医生。 “大夫,真的不严重吗?”冯若戎问。 “现在看是的。” “那咋还疼呢?” “吃药得吃够疗程,你这才几天呢。” “我就是担心,孩子还小,万一我有点啥事……” “不要胡思乱想,没病也想出病来了,要是不放心,就去医大再看看,他们权威,他们要是说没问题,那基本就可以放心了。” 冯若戎害怕看病,每次去医院都有一种得了心臟病的感觉,那心跳得,跟青蛙跳水似的,咕咚咕咚。既然医生说不严重,那就再等等看吧。 “那我先把药吃够,如果还不好,我再来。” “还是顿顿粗粮吧?”医生问。 冯若戎哦了一声。 医生把胳膊肘拄在桌上,双手握拳举到胸前,说:“咱都是一个厂子的职工,我就多说两句。你们女同志,有时就愿意把自己想像得很伟大,为了孩子,为了家庭,为了父母、丈夫,都要把自己耗干了,还不自知。 “我告诉你,你垮了,最倒霉的就是你孩子。你觉得把好的都留给他们吃,是为了他们好,但你把身体糟践坏了,他们还有好的吃吗?还有好日子过吗?就算你孩子將来是龙是凤,那不也得你把他们抚养成人,他们才能成龙成凤吗?” 冯若戎尷尬地咧嘴笑了,说:“我没觉得自己伟大,我就是想让孩子吃好点儿,正长身体呢,每月就那么点细粮,我多吃一口,孩子就少吃一口。” 医生和善的目光在镜片后面闪动,“你看,你这就是在自我牺牲,都甘愿牺牲了,还不伟大吗?咱们都是普通人,不需要那么伟大,有时也得为自己考虑一下。细粮嘛,你想想办法,也不是肯定弄不到。” 医生的话,让冯若戎想了好几天。医生关於“伟大”的说法,她不认同,自己纯粹是出於母爱和对安平身体发育的考虑,根本没有想过什么伟大,只有伟人才能够得上伟大吧,她一个普通百姓,伟大?扯得太远了。 但医生其他的说法,她认为很有道理,自己的身体也要重视起来,安平和冯诺都还小,成长之路还那么漫长,她是万万不能倒下去的。 她去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医学常识书,没事就翻一翻,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想,家里要是有个大夫就好了。 她的一个中专同学,老家就是攀市的,她托他找了省城去攀市插队的知青,花钱让知青把带回来的大米匀了她半袋。她靠著这半袋大米,粗粮细粮搭配,半年下来,把胃疼的毛病养得好了不少。 世上无难事,只要想办法。这些年,她被残酷的生活从宽广的大路推到了羊肠小道,再从羊肠小道杀了出来,生活带给她的远不止柴米油盐,还有看似简单却受益匪浅的生活之道。 …… 冯若戎急需一辆自行车。冯诺两岁多了,她可以用自行车驮著他上下班了。 彭世辉临走前想把他的自行车给冯若戎留下,说是给儿子留个纪念。她拒绝了。那辆车驮过別的女人,她膈应。再说,他又不是死了,冯诺再也见不到他了,留辆破自行车全无用处不说,还让人堵心。 现在想来,那时他便打算和儿子断绝往来,虎狼尚有父子之情,他彭世辉不想做人。 但是,一辆自行车要花费几个月工资,她捨不得。她每月精打细算,一分钱一分钱地省。她经常去买扒堆儿菜,回家细细地择,择好的新鲜蔬菜算下来,价格是整理好的蔬菜的一半。她钱少,但时间多的是,把时间当钱花,她觉得值。 正当她琢磨去买辆旧自行车时,嫂子俞凤飞把她的旧自行车送来了。俞凤飞说,东成给她买了一辆新自行车,这辆旧的就用不上了。 冯若戎清楚得很,嫂子不是赶时髦的人,家里的东西用旧了也不捨得扔,何况是辆六成新的自行车,这是哥哥嫂子在为她“雪中送炭”。 有了这辆自行车,冯若戎出行方便了许多。她给自行车前梁和后座各安了一张儿童座椅,接送冯诺时,用后座的儿童座椅;带两个儿子一起出行时,就把儿童座椅拆掉。 两个儿童座椅是陆大姐在七车间找人帮忙加工的。七车间是加工车间,做个儿童座椅那是手到擒来。 冯若戎为加工座椅的事去了两次七车间,都碰巧遇到了余仲远。 第一次遇见,是冯若戎去给加工的师傅送图纸。她和余仲远聊了一会儿,得知彼此的儿子都在厂子弟学校,余仲远的儿子比安平低两个年级。 第二次遇见,是冯若戎去取加工好的座椅。余仲远帮她把两个座椅安装到自行车上,並叮嘱了注意事项,特別强调一定要把孩子的腿放好,不要让车轮夹到脚。 冯若戎想问问他的年龄,但话到嘴边又吞下。看他的面相最多三十岁出头,但是,看似热情的言行下,总给人一种沧桑的感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忧伤。 冯若戎换了岗位,陆大姐还是每天午休时间找她閒聊。財会室她不方便去,陆大姐就到工人休息间。 这天中午,陆大姐又来找她。她看出陆大姐心情不好,就问怎么回事。 “唉——愁死我了。”陆大姐皱起眉,耷拉著眼睛,“我家老二给我来信,让我和他爸想办法给他办回城,说是好几个知青都回来了,他看著都眼红了。” “陆姐,现在形势变了,你说过一阵儿会不会都让回城了?” “有这个可能,不过得等到啥时候,咱老百姓也说不准,要是都一起回城,我跟你说,工作都安排不了,人太多了。” “那到时怎么办?” “那谁知道呢,这不都是咱们瞎猜的吗?你还真合计上了。” “我侄女不是也下乡了嘛。” “哦对,你说你侄女,咋恁不懂事呢,能留城不留,非下乡,有她后悔的时候。”陆大姐板起脸,“还有你,非要当工人,当时我给你算过帐,多拿那点钱,早退休五年,退休金少拿不少,相当不合適,你非不听,你也有后悔的时候。” 心直口快的陆大姐让冯若戎呵呵笑起来:“我和我侄女可不一样,她是任性,我是为了多挣俩钱,好养儿子。” 她从不避讳讲自己目前生活的窘迫,谁都有遇到困难的时候,没有必要遮遮掩掩,打肿脸充胖子。她还跟女同志们分享买扒堆儿菜的经验,还说要养两只鸡,两个孩子都要吃鸡蛋,吃不起了。她不怕別人笑话,因为她不在意。 “你也是任性!”陆大姐没好气地说,“你不能找你哥你姐帮忙啊?要哥要姐干吗的?这个时候不帮啥时候帮?再说了,还有我呢,月底手头紧了,我可以借你啊,等发工资你再还我。咱家老大工作了,有工资了,我每月都有结余。” “都是一家一家的,都是自己过日子,谁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做弟弟妹妹的,就有资格向哥哥姐姐要钱?我可拉不下那脸儿,也没那么想过。” “你就是瞎要强,我想有哥哥姐姐帮忙,没那福气,我是老大,他们不找我帮忙就不错了。” “这不是要强,这是原则,我做人的原则。”冯若戎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陆大姐认为她装腔作势,那就隨她了。不过,陆大姐不会那么想,她只会觉得这个冯若戎真是犟、真是轴。 “行,行,你有原则,我佩服你还不行吗?对了,你哥没琢磨把闺女弄回来呀?我觉著吧,要回城就早点回,好找工作,真要是那么多人一块儿回来,哪有那么多饭碗啊?得抢破脑袋。我现在就愁老二,他哥进咱厂了,他要是回城再进咱厂,那是不可能的。” 冯若戎看著陆大姐焦虑的样子,想到了自己的未来:“孩子大了,爹妈都得这么操心吗?这啥时候是头儿啊?” 陆大姐嘆了一声:“没头儿,当爹妈的,啥时候俩眼一闭,啥时候才不用操心了,做人爹妈,那都是上辈子借人家钱没还,这辈子来还来了。” 第七十二章 身份的问题 冯若芳遇到了烦心事——她在干部岗位干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工人身份。 自从流產后,冯若芳彻底想明白了,人不能和命爭,啥命就啥命,得认。一旦想通了,冯若芳就觉得这日子真舒坦。刘川和珠珠不用她操心,她的工作也清閒,每天只管快乐上班,快乐下班。 刘川表面看上去对流產之事释怀了,內心嘛,冯若芳想,他爱咋合计就咋合计吧,谁也不能钻到別人心里去看,疑神疑鬼的非但毫无用处,还惹得自己心里像要入冬的蚊子,摇摇晃晃、跌跌撞撞,不知哪时哪刻就一头栽到角落里。 刘川的性格改变了不少,不再是清高冷傲,而是变得隨和,甚至有点热情,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在单位的口碑是一百八十度转弯,还被列入后备干部之列。同志们把这归功於他孩子少,可以把精力都放在工作上,生活中也没有负担,不用像別人那样发愁以后要给好几个儿子娶媳妇。 珠珠虽然成绩一般,但因模样俊俏、能歌善舞,深得班主任的喜爱,委以她班级文艺委员的“重任”。 冯若芳对珠珠的学习没有什么要求,唯一的要求就是別打狼。成绩可以不要,但是面子总得要的,成绩太差,別说珠珠自卑,就是她这个初中文化的妈妈也会尷尬。 好在珠珠虽然对学习不太感兴趣,成绩还说得过去,始终在中游徘徊著,这是母女俩面子的基石。在这块基石上,冯若芳要做的是,要让珠珠继承她演戏上的才华。 成绩不是孩子的全部,成绩强求不来,但是一技之长只要想学,就一定能学成。有了一技之长,一辈子的饭碗就牢靠了。 她教珠珠朗诵,说台词,演话剧,珠珠学得有板有眼,才二年级,就成了学校各种活动的小主持人,还和同学一起代表学校参加了製药厂厂庆的演出。 演出那天,冯若芳和刘川去观看。冯若芳指著台上的珠珠,对旁边的女同志说,中间那个穿红裙子的,是我闺女。女同志喔了一声,说这是要继承你的事业啊,长得也和你一样漂亮。 冯若芳心花怒放,嘴里却说,还可以吧,都说她长得好看,我看也就中等偏上吧。 刘川听见,差点笑出声,她可是天天跟他夸珠珠比“小萝卜头”还漂亮,这还谦虚上了。(註:小萝卜头是我国1964年拍摄的电影《烈火中永生》中的角色) 丈夫和女儿让冯若芳获得了极大的满足,她把家务活几乎全包了,每天火热地生活著。 可是,一位某车间女职工退休年龄的爭议,突然让她生活的温度骤然降低,她的心变得拔拔凉。 这位在干部岗位工作多年的女职工接到通知,告知她要在五十周岁时退休。女职工登时傻眼,自己早就转干,应该是五十五岁才退休。人家说,你就是工人身份,不信可以去查。 一查,果然是工人身份,只是这么多年按照干部岗位给她发放的工资。她找了车间找厂里,找了主任找处长,都告诉她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她只能生生吞下这个哑巴亏。 冯若芳调到劳资处前也是工人身份,她担心自己和那个女职工一样,也没有真正转成干部身份,便去查了一查。一查不要紧,她的天塌了——她仍然是工人身份。 一开始,她以为自己在劳资处,问题比那个女职工方便解决,可是,等她询问了一圈后,她发现自己没比人家多块儿肉,在这个问题上,厂里一视同仁。 她跟刘川哭诉,看他能不能想想办法。刘川说,他打听了,这件事確实很难办,还有一些人也是她这种情况,如果给她解决了,其他人都要去找、去闹,不患寡而患不均,没人敢开这个口子,也怪她当年没搞清楚,大意了。 那就只能吃哑巴亏?她不服。刘川说,那还能怎么样?早退休也有早退休的好处,你比干部少工作五年,多清閒五年,多吃五年老保,也挺好的,想开点,问题解决不了,你再气出病来,哪多哪少? 冯若芳虽然想不通,也不能去这里哭哭,去那里闹闹。她要面子,她曾经是厂里的名人,不想给人看笑话。刘川將来会有提拔的机会,她可不能因为这件事情影响了他的前途。 就这么地吧,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个当年替代她的“女主角”,一身荣耀,又是受表彰,又是转干、提干,谁不羡慕?可现在呢?“靠边站”了,过去的荣耀成了“证据”,一落千丈。 冯若芳在感嘆世事无常的同时,不忘跟刘川自夸当年的英明决定,如果她答应他去演出,现在就是那个“女主角”的境地,说不好他也要受牵连。 刘川也不得不感慨命运弄人,真是翻手覆手变幻莫测啊,当年他在心里痛骂她蠢,嫌弃她放弃大好机会,现在看来,是他错了。但是,他不承认自己蠢,普通人能预测前途命运,恐怕是万中无一。时代的浪潮席捲了每一个人,能被推上浪尖又平稳落地的,也是凤毛麟角吧。 她冯若芳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如果没有疯狂求子,她便会接受那个角色。这样看来,老天不让他们討到一子半女,是在帮助他们。 命运就像“九连环”,一环套一环,当你以为找到关键一环时,它在下一步成了拦路虎;而当你错过那一环以为走入死局时,它却成为救命的稻草。 因为身份的问题,冯若芳感觉被欺骗了,对工作失去了热情,人也变得蔫了。她打听了,劳资处只有她一个人不是干部身份,她这个假干部长期混跡在一群真干部中间,別人怎么看她先不谈,她自己尷尬得分分钟想退休。 她一度衝动,想调回到车间,可是,又捨不得这份清閒和这个岗位给她带来的优越感。就在这儿糗著吧,四十多岁的人了,离退休也不远了。万一刘川升了官,帮她运作运作,退休前没准能整一个真的干部身份。 所以,当她得知妹妹居然放弃干部身份,去当了工人时,她像过年时放在走廊罈子里的猪蹄被偷走了那么懊丧,替妹妹懊丧。 她不理解妹妹的倔强,钱不够花,可以找她和哥哥借嘛,干吗放掉无数人羡慕的干部身份?她疯狂吃偏方时,还管哥哥借过钱呢,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兄弟姐妹就是要互相帮助的。 刘川的看法和她完全不同。他认为,兄弟姐妹固然需要互助,但是有困难,首先要自己想办法去解决,成年人尤其是成了家的人,不要总想著向別人张口伸手,即使別人不介意,自己也要有深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去向別人伸手时,想没想过人家可能也正处於困难甚至难以为继之中? 冯若芳说她又没向別人借钱,是向自己的哥哥借钱,他们也没什么困难啊。刘川把手撑在额上,摇了摇头说,你咋知道他们没有困难?没有困难就能隨便去借钱了? 冯若芳说那不是当时吃药没钱了嘛。刘川说,那就不能少吃点吗?算了算了,不提这个了,八百年前的事。 刘川表达了对小姨子的敬佩,能主动从干部岗位撤下来,是一件非常有勇气的事情。他让冯若芳勤和妹妹联繫些,问问她生活中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没?一个人拉扯俩儿子,不容易。 我的妹妹我当然会关心啊。冯若芳对刘川的话有些不满,好像她不关心小戎似的。刘川心中暗自嘆气,她总是能曲解他的意思,他是希望冯若戎的刚强能给她一些影响,让她別再唉声嘆气,闷闷不乐。 的確,冯若芳和小戎的联繫是不多了。她发现自己过了四十岁,对与兄妹聚会的心思明显少了,她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也许是老了吧,抑或生活太平淡了,每天家、学校、厂子三点一线划两遍,想不起別的人、別的事情来。 但是,她仍然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姐姐,她得抽空去看望一下她和外甥们。 第七十三章 混得风生水起 晓圆下乡后,冯明山他们去看过她几次。第一次去,是东成回来后不久。 东成给了晓圆意外的惊喜。她抱住哥哥的手臂,一连串地问:“哥,你咋来了?你復员了吗?以后是不是能常来看我呀?” 东成被她扯得歪著身子说:“轻点轻点,胳膊都要折了,復员了,以后有时间就来看你,赶紧把手撒开吧。” 晓圆笑嘻嘻撒开手。 冯明山三个人不错眼地盯著晓圆,她瘦了,但精神状態不错。她给他们嘰嘰喳喳地介绍自己的情况。 她因为喜欢画画,经常临摹小人书,虽说水平业余,但在农村就是令人惊艷的“专业水平”,照猫画虎画点宣传画足够用了;尤其是,她在学校跟老师学了一手“写大字”,写个標语、招牌,不在话下。 有了这个本事,她在大队乃至公社成了香餑餑,经常被调去写写这,画画那,不用去田间劳作,还能算工分。有几回,她还被找去给小学生代过课。 冯明山他们万万没想到,短短的时间,这个小丫头居然单枪匹马混成这副模样,他们提著的心,总算放下了一些。 他们这次去,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见见那个让晓圆义无反顾来插队的柳行松,到底有何过人之处。 和之前一样,晓圆没让他们去见柳行松,说他难为情。冯明山本来想说小伙子这么没担当可不行,但又不想让女儿不高兴,就不再提这茬。 晓圆倒是给他们介绍了一位大姐姐。大姐姐叫钱笑春,柔柔弱弱的一张脸,却有种坚毅的神態。 钱笑春梳著两条短辫,额前的头髮捲成羊毛卷,天然地带著洋气;眼睛像两潭秋水,温润地含著笑;脸颊上有两团红晕,不知是干活累的,还是见了陌生人的羞涩;薄薄的、淡红色的嘴唇抿成一道弯弯的月牙,与两潭秋水交相辉映。 俞凤飞很少看见这么好看的姑娘,忍不住一直盯著她。 “这是钱姐姐。”晓圆介绍道,马上又给钱笑春介绍,“这是我爸妈,还有我哥。” 钱笑春向冯明山和俞凤飞微微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又冲东成点点头。 “钱姐姐来了好些年了。”晓圆说,“她家离咱家不太远。” “哦?那真是有缘啊。”俞凤飞说,“你家就你下乡了吗?” “是的,我哥我姐他们都工作了。” “这里很苦吧?” 钱笑春点点头:“吃的东西少。” 俞凤飞的眼圈红了,她转头看著冯明山,好像在说,快点把闺女弄回去吧。 冯明山示意东成把手里的帆布包给晓圆。东成把帆布包递过去:“都是你爱吃的,別饿著。” 晓圆接过帆布包,笑吟吟地说:“我和钱姐姐一起吃。” “对,你俩一起吃,平时你俩也互相照应些。”俞凤飞说。 “妈,都是钱姐姐照顾我,她说我太小了,需要人照顾。”晓圆撒起了娇。 “哎呀,是吗?”俞凤飞连忙道谢,“小钱,那谢谢你了,这些东西,你和晓圆一起吃啊,过段时间我们还会来的。” “阿姨,不用客气,我是这里老人儿了,我比晓圆大很多,照顾她是应该的。” 离开了青年点,冯明山他们沉默著。虽然晓圆的状况比想像的好多了,可是条件的艰苦是肉眼可见的。他们不知道晓圆还能熬多久,如果熬不下去了,又回不来,她该怎么办呢? 在回来的长途汽车上,俞凤飞茫然地望著窗外。窗外快速移动的白杨树,让她眼晕。她闭上眼睛,汽车又晃得她有点噁心。她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坐个不算很长途的汽车都能晕车,但更难受的是,她发现自己迷茫了。四十多岁的人了,本应“不惑”,可自己怎么越来越看不清了呢? 人生一道题接著一道题地送到他们面前,明山、小戎、小芳、东成,还有她自己,解完一道,紧接著又来一道。那些题都解完了,最后来了一道最难的题——晓圆。 晓圆到底能不能吃得了那个苦?到底能不能回城?什么时候能回来?她心里全然没谱,也没有底。她觉得冯明山八成也是她这样,他只是个小领导,也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个,隨波逐流也是他的命运。 她不甘心啊,到底怎么样才能衝破命运的束缚呢?她没有答案,也不知道去哪里寻找答案。 想到晓圆拒绝留城,她又感觉命运也是可以改变的。晓圆主动下乡,等於亲手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既然可以强行把命运的小船驶向另一个方向,那么,再强行把它转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她再次望向窗外,天似乎亮堂了一点。 东成是理解妹妹的。起初,他也想不通她的毅然决然,但又隱隱地羡慕她能够勇敢地追求自己所要。 他在参军前暗恋过一个长辫子的女生,课间休息时,他总是找各种理由去她的班里,和男生打打闹闹时用余光关注著她;也总会在不经意时碰见她,她羞涩地看他一眼又马上低头走开的样子,让他能欢愉一整天。 后来,没什么人去学校了,他和一帮半大小子在社会上游游荡盪,他几乎忘了那个女生。再后来,他被冯明山送到了部队,她的影子逐渐消失在部队火热的生活中。 如今,他被妹妹的事情触动了,又想起那个女生。他把自己代入进去:如果她与他相约一起下乡,他会不会同意? 他像电影编剧一样,在脑中反反覆覆模擬他和她为感情义无反顾的情节,又反反覆覆问自己:会吗?真的会吗? 一遍一遍追问內心后,他的回答是:他会陪著她一起下乡。 也许,只有年轻人才能理解年轻人吧。父辈也曾有过青春岁月,也会有执迷不悔和衝动,只是当青春远去时,他们连青春的背影都望不见了,又谈何感同身受、设身处地与年轻人共鸣呢? 他心疼妹妹,但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再多的责备也改变不了什么。他也心疼父母,只要妹妹没回城,他们就要在担心、焦虑中煎熬著。他得和他们一起想办法,去帮助妹妹。 第七十四章 喝酒喝成「演员」 东成向战友谭健打听,有没有来自晓圆插队的那个大队的战友,復员后回到了家乡。 谭健,復员后进了冯若戎的厂子。东成最近才知道,他是託了关係去的。 几天后,谭健给东成回信儿,真有一个战友復员回了老家,也就是晓圆插队的那个大队,目前在大队负责民兵那一块。 东成抽空去见了那个战友,拜託他照应一下晓圆。战友说,放心吧,不会让她挨欺负的,你小妹儿可是个有能耐的孩子,人家凭自己本事就混得开。 东成为父母紓解了暂时的忧虑,心中高兴,请谭健去下馆子,好好感谢他一番。 在一家国营饭店,两个人你一盅我一盅喝著酒,嘮完在部队的酸甜苦辣后,又交流起当下的境遇。 “你现在工作还行啊?”谭健问。 “还行,碰到了好师傅,肯教我东西,不藏著掖著。” “运气不错。誒?你咋没让你爸给你找个好单位呢?你爸那单位谁都用得著,你爸还是个领导,找个好工作那不是打个招呼就行吗?” 东成连连摇头:“误会误会,我爸就是个部门小头头,还是副的,叫啥领导啊,也就是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好使点儿。” 谭健眯起眼睛,送上一个耐人寻味的笑:“谦虚了,过分谦虚就是骄傲。” “真话真话。”东成呵呵笑,“说实话,我也不想靠他,我自己这不是也找到工作了吗?” “你那厂子,小了点,你挺轴的啊,在部队咋没看出来呢?” “在部队时我也没看出来你思想还挺活泛的。” “到地方现原形了。”谭健说。两个人哈哈大笑。 谭健收起笑容,轻轻咳了一下:“跟你说个正经事儿。” “你说。” “我也有个妹妹,在家待业,成天捧著书看,也不出门。我妈怕她看傻了,就寻思著给她找个对象。我妈吧,眼光有点高,她老觉著自己闺女长得漂亮,一般的小伙儿她看不上。她到处找人给我妹介绍对象,可是没一个过得了她那关的,她自个儿还气够呛,说看不起人咋地,都给介绍的什么人模狗样的。” “大娘想得也没错,当妈的看自己孩子那是咋看咋顺眼。” “那也得客观点不是?我妹就是一普通人,被我妈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就没有能配得上的花瓶。” “你是想让我给你妹妹介绍对象?” “不不不,我是想把你介绍给她。” 听到谭健要把妹妹介绍给自己,东成愕然:“不是,你这整得挺突然吶,咋想到我了呢?我这普通工人,入不了你家大娘的眼,你就別费劲了。” “我这不是看见你才想到的吗?我妈天天骂我不关心我妹,我给划拉了几个,她都没看上。我手头也没人儿了,正好见著你了,你就去帮忙凑个数唄。” “咱能別开玩笑不?你这纯属是乱点鸳鸯谱。” “兄弟,真的,真求你了,你就当去演个戏,演完后我请你下馆子。” 东成左推右辞,谭健软磨硬泡,最后东成败下阵来:“我说哥们儿,你可真能磨呀,我服了。啥时候和你妹妹……不对,和咱家大娘见面?” 谭健一把搂住东成的脖子:“兄弟,够意思!时间嘛,我得回去问我妈。到时我给你打电话。” 和谭健散了后,东成苦笑,这小酒喝的,把自己喝成演员了。行吧,就当体验一把生活了。 隔天,东成接到谭健的电话,说礼拜六晚上见面。东成问,需要做点什么准备?既然演了,就得演好不是?谭健说,你就穿工作服去,我妈指定看不上,我妈希望我妹找个干部,你说这老太太,我妹还待业呢,找干部,想什么呢?心比天高啊。 礼拜六,东成下班后,脸没洗,衣服没换,脚穿一双黄胶鞋,直接去了谭健家。 谭健已经在胡同口等著,看见东成这一身装扮,竖起大拇指:“可以,在我妈那靶子上,你这顶多一环,再不会嘮嗑的话,整不好得零环。” “那敢情好了。”东成说道。 东成跟著谭健一进他家的院子,便看见一个高个儿老太太站在屋前。 谭健小声说:“我妈。到时別忘了装傻。” 东成回道:“知道。” 往前走著,东成感觉老太太的目光像连发子弹一样,噠噠噠密集发射过来。他心说,如果眼睛能变成武器,那老太太准保是个神枪手,好在他当过兵,虽说没经歷过枪林弹雨,但射击过的子弹多了不说,二百斤可是有了,他能挺住。 走到老太太跟前,东成站下,木訥訥地向老太太鞠躬,慢悠悠地说:“大娘好!” 从东成进门走的这十几步,老太太已经从上到下打量了他几遍。她把他让进屋里,待他坐好,便盯著他的脸左看右看。 东成也审视著她。老太太皮肤微黑,头髮全部拢到脑后,挽著髻,露出宽宽的脑门儿;嘴巴稍大,看著就能言善道;最突出的是一双眼睛,鋥亮鋥亮的,仿佛能看穿人的心。 果然是个有特点的老太太,能修炼成那么一双眼睛,一定有著不一般的经歷。 “是小冯吧?”老太太露出笑容,眼神也温和了许多。 东成还是慢悠悠地说:“大娘,我姓冯。” “工作忙不忙啊?” “挺忙的。” “看著就挺忙的,下班衣服都来不及换。” 东成看了一眼老太太身边的谭健。谭健正憋著笑,朝他扬了扬眉。 “噢,我怕来晚了,让您等急了。” “我有什么急的呀,我不急,你要是著急呢,就应该请个假早点来,这急急忙忙的,跑一头汗吧?” “还好,还好,是我考虑不周,有时因为这个被师父骂,呵呵。” “我闺女的情况,你了解了吧?” “谭健跟我说了,算了解一些吧。” “那你觉得你俩的条件合適不?” “还没看见人呢,不好说合適不合適吧?”说完,东成心说,坏了,应该继续装傻才对。 第七十五章 还有「下回分解」 谭老太太扭头朝里屋喊道:“小莹,出来吧。” 没人出来。老太太跟谭健说:“去叫你妹妹出来。” 谭健走进里屋,半天才把妹妹谭莹拉出来。谭莹梗著脖子,冷著一张脸,眼睛看向地面,嘴巴紧紧抿著,双手插在兜里,全身上下写满了厌烦。 东成的心里没来由地簌了一下。他站起身,朝谭莹点了点头。 “你俩都坐下吧。”老太太说。 在谭莹不情愿地坐下后,东成也坐下。他又去看谭健。谭健对他做了一个同情的表情。 谭莹还是双手插兜,不看他。老太太懟了懟她,她这才抬起眼,向东成看去。这一看,她的眼睛便挪不开了,面色也不再冷漠。东成被她看得心里又簌地一下。 “把那玩意儿拿下来吧。”老太太说。 谭莹举起双手放到耳朵上,从耳朵里取出了两个棉花球。东成不禁笑了,这姑娘挺有意思。 “你觉得和我闺女还合適?”老太太问。 东成心中好笑,老太太还真会察言观色,善抓时机。可是,这也太直截了当了吧,这么猛的老太太,他可头回见著。 “大娘,我有点笨,不太会说话,要是说错了,您可別怪我。我觉著吧,就这么一见面,就说合適不合適,不太合適吧?” “哦,你是说不太合適?” “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您看我笨得,话都说不明白。” 谭健脸上的五官团在了一块儿,他游走在笑出声的边缘。 “那你是啥意思?合適,还是不合適啊?” 东成吁了一口气:“我——我也不知道合適不合適,也可能合適,也可能不合適,我说不好。” 谭健终於忍不住,扑哧乐出来:“妈,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嘛,他有点笨,你还不信。他就长得好,个头高,其他都一般,还不如我呢。” 老太太瞥了一眼谭健,又转头对东成说:“不知道合適不合適,那就先处处看。” 东成和谭健几乎同时看向老太太。这是怎么说的,演戏演砸了?还是老太太糊涂了?老太太最看重的是身份啊,相貌再英俊,不是干部,那就在老太太这儿排不上號。今天她这是咋地了? 老太太又对谭莹说:“你同意不?” 谭莹不置可否。 老太太道:“那就是同意了,就先处处吧。” 这就结束了?东成和谭健还在愣神,这齣戏就落幕了。 “小健,送小冯回去吧,天都黑了,大小伙子走夜路也得加小心。小冯,大娘就不送你了。” 戏刚落幕,就被赶走。虽说是演戏来的,东成心里也有那么一丝儿不是滋味。他心说,真够惨的,连口水都没混上。 他和谭健出了谭家大门,谭健疯狂地笑了起来:“哥们儿,你就说我这日子咋过的吧,这一出出整的,都影响我搞对象了,谁家姑娘愿意有个这样式儿的老婆婆呀。不瞒你说,要不是搁这儿住了二十来年,街坊都得怀疑她这里有点啥问题。”谭健用手指了指脑袋。 东成也乐得不行:“该说不说,大娘挺有特点的。” 谭健又是一阵笑:“哥们儿,今天难为你了,改天我请你下馆子。” “不用客气,有时间再说。” 回家的路上,东成想著今晚的事情,想想就乐。乐够了,脑海里浮现出了谭莹的样子。他又想到心里那簌簌的两下子,有点莫名其妙。 谭莹的相貌和老太太表现出来的底气不太相符,但也不像谭健说的那么普通,在东成这个没有谈过恋爱的男青年眼里,挺顺眼的。 谭莹身上的书卷气让东成想到了中学时暗恋的女生,或许这就是“簌簌”的原因吧。那个女生爱读书,成绩好,长得也好看,可惜他还没有对她表白,就和她失联了。 他没有想过去找她,年少时的情竇初开是彼时彼地的一场美梦,回头再去寻找,也许只有梦醒后的恍惚。就让那场梦变成琥珀吧。 东成以为在谭健家的“闹剧”就此结束,不承想老太太还在等著“下回分解”。谭健说,老太太相中他了,认为他是个靠得住的人,日后也会有出息,现在不是干部不要紧,早晚会是。 东成开著玩笑,说大娘是不是会算命啊?哪天让大娘给我批批八字。谭健说,你可拉倒吧,她要是会算命,早算出小莹啥时候能处上对象了,还用得著这么大海里捞针吗?不过这回,她觉得她捞到针了,那根针就是你,哈哈。 这么戏剧性的结果,东成是万万没想到的。他又是一番回绝,但最后仍架不住谭健的央求,勉强答应了下来。不过,他把丑话说在了前面,象徵性地和谭莹见个几次面,他就得撤。 在顾师傅撮合女儿和东成时,东成刚刚经歷了在谭健家的相亲“闹剧”,他生怕再来那么一出,下意识地拒绝了顾师傅。 他被迫与谭莹约会过几次,无非就是见个面,见面心照不宣地寒暄几句,然后就是漫无目的地转悠,时间差不多了,他就送她回家,她去跟老太太交差。 有一次约会,被顾师傅碰见了。他想跟师父打个招呼,顾师傅装作没看见,急忙拐个弯走了。 第二天,顾师傅敲打他,说冯儿啊,师父对你咋样啊?东成听出了师父的不满,说您对我还有什么说的,您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顾师傅嘴一撇,说別来这套,你要是真觉得我好,就不会忽悠我嘍。 东成安抚他,说您误会了,那不是我对象。顾师傅说,不是对象,那压什么马路? 东成就把这事儿前前后后讲了一遍。顾师傅听乐了,说这老太太真是蝎子粑粑独一份,这都啥年代了,还整得跟老封建似的,你看我,小禾不想处对象,那就不处,我从来不说个不字。 师父您开明啊,思想境界高,您对徒弟都这么大度,对闺女那还用提?东成使著劲儿夸。 顾师傅高兴得眉毛在脸上乱窜,心里却又在责怪闺女任性、不懂事,这么好的小伙子,她居然看不上,便宜了別人。 第七十六章 当上了升旗手 这个冬天第一场雪来得有点早,刚过十一月,雪花就翩然而至。 早上,冯若戎听了天气预报,下午会有雨夹雪。她没有骑自行车,而是抱著冯诺,步行去上班。 下班前,下起了稀稀拉拉的雨,只一小会儿,雪花不甘示弱地也从天上飘下来。它们开展了一场“劳动竞赛”,很快,雪花便把雨点甩得无影无踪。 冯若戎把冯诺从託儿所接出来时,路上已经是一串串白色的脚印。这雪下得真够快的。她心里嘀咕著。 “不要妈妈抱,自己走。”冯诺奶声奶气地说。 “好,小诺自己走。”冯若戎放下他。 冯诺欢快地用脚一下一下跺著雪,嘴里噢噢地叫著,像匹快乐的小马驹。 雪大了起来。冯若戎弯身抓住冯诺:“妈妈抱著吧,快点回家,妈妈还要给小诺和哥哥做饭呢。明天来託儿所再玩。” “好吧,妈妈抱。” 冯若戎抱起他继续赶路。路滑,她走得小心翼翼,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她打开家门,安平和饭菜的香味一起迎接他们。 “哥哥,哥哥。”冯诺张开小手伸向安平。安平接过他,进了里屋。 冯若戎看了一眼关著的煤油炉,朝里屋喊:“安平,你都做好饭了?” “做好了,老师说要下雪,让我们提前放学了,明天早点去学校扫雪。”安平答道。 安平在日常饭菜上的手艺已经和冯若戎不相上下。吃饭时,冯若戎夸著安平:“这个菜炒得真好吃,饭燜得火候也正好,不软不硬。” “饭燜多了,明天我给小诺做鸡蛋炒大米饭。” “小诺爱吃鸡蛋炒大米饭。”冯诺戴著围嘴,拿著小勺自己吃饭,不忘回应一下哥哥。 “妈,你能帮我做一个旗杆球吗?”安平问。 “旗杆球是啥?” “就是升国旗的那个旗杆,最上面有个球,老师说,谁能找家长做一个旗杆球,期末就给评一个奖。” 安平学习成绩一般,上学以来,除了年年被评为班级优秀小组长外,还没有获得过学校的奖励。校级奖励,只有学习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才有资格获得。 安平说老师问的时候,学习好的同学都没有举手,他们靠成绩就能获得奖励,不需要这样的机会,几个举手的同学都是成绩中不溜的,他是第一个举手的,老师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 冯若戎看著他得意的小模样,笑著一拍胸脯:“包在妈身上。啥时候要?” 安平起身去书包里翻出老师给他的图纸,交给冯若戎。冯若戎一看,笑出声:“这图画得也太粗了,不过没事儿,有尺寸就够了,加工的叔叔能看懂。” “老师说儘快,最好不要超过一个礼拜。” “明天我就去找人。” 安平放下心,大口扒著饭。 冯若戎去找陆大姐,请她再帮忙联繫一下七车间的加工师傅。陆大姐没来,財会室的人说她家里有点事,请了几天假。陆大姐马上就退休了,手头的工作交接了一大半,工作清閒了许多。 她想起了余仲远。与其找其他人帮忙联繫,不如直接找他。从在医院帮忙找大夫那件事就能看出来,他也有副热心肠。 中午,吃过饭,她拿著老师画的简易图纸,去七车间找余仲远。 余仲远一看图纸,也乐了,说简单,是要木製的还是金属的?冯若戎说不知道,等晚上问问儿子再说。余仲远说没关係,木製的和金属的,各做一个吧。 他让冯若戎先回去,他去跟加工师傅说,做好了就给她打电话。她一谢再谢。他说別这么客气行吗?都一个厂子的,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两天后,午休时间,余仲远给冯若戎打来电话,说可以过来取了。冯若戎来不及洗饭盒,立即赶往七车间。 当余仲远把两个旗杆球交给冯若戎时,她高兴得连连说“太好看了”。两个旗杆球圆溜溜的,其中,木製的还刷了薄薄的灰色漆;不锈钢的那个,闪著冷傲的、银白色的光,看著很庄重。 “都是边角余料做的,不费啥事。”余仲远说。 他找来两大张纸,分別把两个旗杆球包好,装到一个布兜子里,说:“挺沉的,我给你送到外面吧,骑车来的吧?” “对,骑车来的,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天天抱孩子,力气都练出来了。” 冯若戎拎著装了两个旗杆球的布兜子,走了几步,又转身:“这兜子是你的吧?用完我给你送过来。” “不用还了,不知道是谁的,扔在旮旯好几年了,可能是哪个退休师傅的。” “那好吧,谢谢,再见!” “再见!” 晚上,安平看见两个標准、漂亮的旗杆球,欢呼起来:“哇!哇!哇!” 冯诺也跟著喊:“哇,哇,哇。” 安平摇著妈妈的胳膊:“谢谢妈妈,妈你真好。” 冯诺也过来抓住妈妈的胳膊,学著哥哥的语气说:“妈妈真好!” 看著膝下两个快乐的儿子,冯若戎觉得,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两个旗杆球,让安平得到了校长的夸奖,並获得了担任周一升旗手的荣耀。 周一早上,他跟著国歌的节奏把五星红旗缓缓升到旗杆顶部,顶在旗杆球的下方。他紧紧盯著旗杆球,感觉自己像个战斗中把红旗插在阵地上的小英雄。这是多少成绩中不溜的同学梦寐以求的,当然也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 …… 生活总是会有事情发生,就像四季的更迭,潮水的涨落,哪怕不是意外,不是大悲,只是人生必经的规程,也一样让人伤感。 陆大姐要离开厂子了,去过她从年轻时就盼望著的退休生活。可是,一旦企盼著的日子到来,她又难捨难离。 她哭了不知多少回,她生命的一半或者一大半都给了厂子,她该怎么適应没有厂子的生活?冯若戎说,以后你就安心在家带孙子吧。 她擦了一把眼泪说,我才不管呢,让他老丈母娘带去。冯若戎笑,说陆姐你临退休了,咋还学会吹牛了呢? 陆大姐人缘好,车间给她办的光荣退休的仪式,能来的同志都来了。 仪式上,车间主任总结了她几十年来的工作,表扬了她对车间的贡献,为车间能有这样一位勤恳、热情的同志而感到高兴,车间的功劳簿上將记著她那一笔;厂里那些经她介绍的幸福的双双对对,也会记著她。 轮到她发言时,她泣不成声。她说自己不到二十岁就进厂,从出纳到会计,是厂子和车间培养了她,她感谢厂子,感谢车间,感谢领导,感谢同志们,还要感谢那些她介绍的不太成功的夫妻,没有怨恨她。最后,她有一个请求,能不能以后想来的时候让她进厂看看。 她就是往出掏心里话而已,厂里的保密规定她是懂的,退休了,除非必要,不能再进厂。 仪式后,她和同志们告別。她一边和他们握手,一边不时抬头环视车间。再见了,三十七车间;再见了,相守了几十年的钢机铁架;再见了,一茬一茬的同志们。 她迎著大门外明亮的光,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她的背影成了一幅剪影,就像离群的大雁,只身飞向某个方向。 第七十七章 儿子的犒劳 陆大姐的退休狠狠闪了冯若戎一下。车间里,和她最聊得来的就是陆大姐,现在不在厂子了,她要不要再“培养”一个知心同志?她想想,还是算了,缘分可遇不可求,交心的朋友也不是“培养”出来的。 忙碌的工作让冯若戎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伤感。自从来到工人岗位,她月月能拿奖金。每月一发奖金,她就做一大碗红烧肉,犒劳自己和儿子们。自从有了胃病,她不再过於苛刻自己,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是把儿子们养大的老本儿。 安平也在期末“犒劳”了她。学校兑现了承诺,安平因给学校製作旗杆球,被学校评为“学雷锋標兵”,並颁发了奖状。这是安平上学以来获得的第一张奖状。 冯若戎端详著它,觉著它的价值抵得上许多碗红烧肉。儿子喜欢,她就喜欢;儿子高兴,她就高兴。学习成绩不代表孩子的全部,雷锋同志没有很多文化,却成了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安平能主动为学校解决问题,这就是好样的。 还有一件事,也让冯若戎欣慰。前不久,余仲远找到她,请求她帮一个忙。余仲远的儿子叫余怀恩,从小没有妈妈,性格有点弱,有时会被同学欺负。为此,余仲远找了学校找家长,找了家长找学校,始终没有多大的效果。 他一气之下找到欺负余怀恩的男生,警告他们再敢欺负他儿子,他就不客气了。可是,消停了没有多久,那些男生又故技重施。 他本想揍他们一顿,又下不去手。他来求助冯若戎,是因为安平是高年级的,低年级的学生天然对高年级的有所畏惧。 由於得到过余仲远多次相助,冯若戎马上应承下来。之后,又担心起来。安平也是个本分的孩子,也受到过同学的欺负,只是他有著爸爸那样的勇敢,不惹事,也不怕事,谁欺负他,他就敢对谁反击。 她把这事跟安平说了后,他爽快地答应了。他在学校找到余怀恩,告诉他,以后下课就等著冯毅哥哥来找他。 课间时,他带著余怀恩在操场上转悠,意图让欺负余怀恩的男生看到他们。果然,这招奏效了。 欺负人的男生问余怀恩:“天天带著你的那个大个儿是谁?” 余怀恩答道:“是我哥。” “你咋突然有个哥?” “你们別管,反正他是我哥。”怀恩鼓著勇气说。 男生悻悻然:“你等著,如果咱们打听了他不是你哥,你就等著吧!” 余怀恩没再受到那帮小子的骚扰,余仲远一块心病总算去除,为了表示感谢,他给安平买了一双球鞋。 安平穿著新球鞋去上学,走起路来躡手躡脚,专挑乾净的路面,还时不时低头观察鞋面,如果沾上点尘土,便抬起脚,放到另一条腿的腿肚子上蹭几下。 课间,安平去找余怀恩,发现他也穿著一模一样的新球鞋。两个人穿著同款球鞋神气地走在操场上,那帮小子看到,这下,他们真的相信安平是余怀恩的哥哥。 期末家长会,冯若戎好好拾掇了一番。儿子拿了奖状,万一老师在家长会上表扬他,她可不能邋里邋遢给他“丟脸”。 家长会如往常一样,没有“万一”,老师一如既往只通报了考试成绩,表扬了成绩名列前茅的同学。不过,冯若戎没有失望,表扬不表扬,安平也拿到了奖状,还去升了旗,他的“贡献”就在操场上摆著,每次升旗都能被全校同学看见。 散会后,冯若戎在学校门口碰到了余仲远。他住在厂子的另一个宿舍区,两个人可以骑车同行一段路。 他们边走边聊,聊的都是孩子。 “你儿子真是个小男子汉,我家怀恩可崇拜他了,天天念叨冯毅哥。”余仲远说。 冯若戎听著很受用,但还是要显得谦虚一点:“除了成绩,其他都挺好的,这学期还拿了个奖状,就是你帮我找人做旗杆球那个事儿,学校给他评了个学雷锋標兵,他可高兴了,我还没谢谢你呢。” 余仲远赶忙说:“小事小事。这个奖状名副其实啊,就冲他帮助怀恩,就值这个奖。那帮臭小子,同年级的不敢惹,高年级的不爱管,老师也头疼,冯毅能帮这个忙,真是好孩子。” “听冯毅说,你家怀恩成绩很好,老师就喜欢成绩好的,不护著吗?” “那帮小子,都是在校外搞事儿,在学校倒不敢。学校放学早,我不能天天请假去接他。” “现在没事了就好。你家怀恩又考了第一吧?冯毅很羡慕他呢,成绩那么好。” 余仲远谦虚道:“没有,这次没考好,只拿了第二。” 冯若戎禁不住悄悄撇了撇嘴巴,说:“哎呦,你可太逗了,第二还没考好啊?那我家冯毅可咋办哪?” 余仲远连忙解释:“別误会,我不是虚偽啊,他確实觉得自己没考好,我是挺知足的,学习上我没操过心,他回家就闷头写作业,要么就是看书。” “真省心,我也羡慕了。” “那咱俩可是互相羡慕了,我其实希望怀恩能够勇敢一点,哪怕学习成绩差点呢,男孩性格还是强一点好,怀恩有点弱。” 冯若戎感慨道:“当爹妈的都是这山望著那山高,都不知足。哎呀,我得拐了,再见啊。” “好,小心点,再见。” 回到家,兄弟俩已经吃过了饭。安平不但饭做得好吃,照顾弟弟也是一把好手,此刻,正陪弟弟玩呢。 冯若戎想到余怀恩的成绩,想跟安平嘮叨几句学习上的事情,几欲开口,还是作罢。安平算不得调皮的孩子,据老师反映,课堂听讲还算认真;回家后,作业也能按时完成。只是,成绩一直在中游晃荡,下不去,也上不来。 她曾经跟安平的班主任探討过安平学习上的问题。班主任说,有些孩子擅长学习,有些孩子擅长別的,冯毅擅长什么,她不能轻易下结论,等到初中时再观察吧,如果能考上高中,那变数就更没法预测了。不过,他的品质她还是敢打包票的,错不了。孩子品质最重要,比成绩还重要。 没有程式化的套话,没有安慰式的尬夸,班主任的真诚让冯若戎感动。她当然愿意安平成绩优异,哪个做父母的没有如此企盼呢?她父亲是国文老师,去世前,躺在病榻上,还一再叮嘱三个儿女要好好读书,去读大学。遗憾的是,三个儿女都没有读上大学。 父亲去世后,哥哥独自承担起养家餬口的重任,高中没毕业就在父亲好友的帮助下,找了一份洋行的工作。他在洋行边工作边学习,由於聪明好学,又谨言慎行,谁都愿意拉他一把,教他东西,因此,几年下来,他学到了不少真本事。解放后,这身本事,加上他的国文素养,谋到了供销社的工作。 姐姐从小不爱读书,爱美,爱打扮,幻想有一天能当上大明星。初中毕业时赶上製药厂招工,也是为了给哥哥减轻负担,便偷著去报了名,进厂当了一名光荣的工人。 冯若戎自己,对读书既不热爱,也不厌烦,按部就班地读到哪里算哪里。她初中毕业时听说有个保密厂子的中专学校招生,兴奋极了,忙不迭地去报了名。 小时候,姐姐带她看过一个电影,名字叫什么疑云,情节也已经忘记,只记得神神秘秘的。从此,她喜欢上了那种神秘的感觉。保密厂子,让她產生了极大的兴趣。 及至上了保密厂子的学校,毕业后又被分配到保密车间,她才知道,此保密非心中所想的保密,保密並不跟神秘划等號。 安平刚上学时,她曾期待过他成绩优异,什么科目都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透。观察和等待了几个学期,她意识到,他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於是,她希望他將来能学个一技之长,能自食其力,这就足够了。再高的,再远的,她也不去想。 命运两次猝不及防地刺伤她,把她对生活的期盼搅得个稀巴烂,她只敢走一步看一步,哪敢再去盼望什么。但她相信,以安平的品质,哪怕命运不能善待他,他也能奋力从泥沼中挣脱出来,就像她一样。 第七十八章 备战高考 1977年10月,恢復高考的消息像平地响惊雷,震醒了全国青年沉睡多年的求学梦,他们开始重新思考命运,规划人生。 东成去报了名,晓圆去报了名,顾念禾去报了名。 看著周围为高考热血沸腾的青年,冯若戎也不禁展望起安平的未来。安平没有考上重点初中,继续留在子弟学校读初中。冯若戎有些担心他將来能不能考上高中,这所小学初中一贯制的子弟学校,高中升学率有点惨烈。原本她对安平的学习秉持顺其自然的原则,可现在,恢復高考拨动了她的心思,勾起了她的期盼。 东成是和谭莹一起去报的名。他们一个为了战友的请求演戏,一个为了老母亲的焦虑演戏,演著演著,竟然都入了戏,变成了真情侣。 恢復高考的消息一经播出,谭老太太更是把闺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逢人便说闺女真有能耐,咋就估摸到了会恢復高考呢?寧可待业,也要在家看书学习,看看,机会来了不是?別说这街坊四邻的小年轻,就是全国又能有几个比她准备得好的呀?她可是一直在看书学习呀,准保一下就能考中! 人家说,既然你姑娘估摸到了恢復高考,那你还天天给她张罗对象?整得怕嫁不出去似的,她才二十吧?你说你著啥急? 谭老太太眼睛一抹搭,说我比你们可想得远,她有了对象,俩人儿一起去上大学,她不就有个人照应了吗?人家就訕訕地笑,说还是你厉害。 谭老太太是家庭妇女,一辈子没有工作过。解放前,娘家是小生意人,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备受父母宠爱。丈夫家境与她娘家相当,虽不算富裕,吃穿用度也从未缺过。 当姑娘时,她靠著娘家;嫁人后,靠著丈夫;丈夫过世后,靠著儿女。她生了五个孩子,前面四个都是儿子,三个已经成了家,老小就是谭莹这个闺女。因此,谭莹在家里的待遇和她在娘家时一样,也是最受宠爱。 她看见谭莹,就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她百般夸著谭莹,或许是对自己少女时的一种怀恋吧。她庆幸有个女儿,让她能够照见自己曾经年少的模样。 在相亲的小伙子里,谭老太太对东成最满意。小伙子外形没得说,配闺女那是绰绰有余。对於闺女的长相,她心里有数。虽然不是干部,他爹妈可是干部啊,那將来他也一定是干部,他爹妈能不想辙给他弄个干部身份? 谭老太太的小算盘打得哗哗响,看见闺女和东成真处上了,这又恢復了高考,小算盘拨得更来劲了。要是俩人儿一起考上大学,哎呀呀,她在方圆几里的这片地儿,走路都得挺著腰杆嘍! 东成对高考没有多大信心,他是为了陪谭莹才报的名。冯明山和俞凤飞也要求他不要放过这个机会,高考停了这么多年,大家的基础都差,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儿去,就算是去见识见识,撞撞大运,也得去。 晓圆从公社打来电话,说要报考美术学院。冯明山赶紧淘弄来美术方面的书籍,买了画画的材料,给她送了去。 晓圆兴奋地告诉他,公社有个会画画的叔叔可以教她画画,帮她准备考试。这可是天降喜讯,冯明山本来还想和她商量要不要找一个会画画的人帮帮她,没想到她自己解决了。冯明山对女儿再次刮目相看,这孩子,將来估计能成大事。 晓圆还告诉他,柳行松也会和她一起参加高考,不过不是考美术学院,他想当老师,要考师范学院。 冯明山问,经常照顾你的那个钱姐姐报名了吗?晓圆说没有,钱姐姐说自己年龄大了,底子也差,报了也是白报,钱姐姐那么爱看书,不报太可惜了。冯明山说,那你就再劝劝她,还来得及,你哥也报名了。 晓圆欢呼了一声,表示一定要劝钱姐姐报名,她要她喜欢的人全都报名。 东成在厂里得閒就复习功课,顾师傅看在眼里,又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徒弟上进,上进的年轻人谁都喜欢;失落的是,这么端正上进的小伙子,闺女居然没看上,让別的姑娘抢了去。 他见过那姑娘,他认为不及自己闺女好看,也就是岁数比闺女小点儿,个头儿比闺女猛点儿,人太单薄了,瘦瘠旮旯的,瞅著一股大风就能给刮跑嘍。 想起这事来,他就窝火,不过,自己亲生的,还能怎么著?生气也得憋著。哼,他倒要看看以后她能找个啥样的。 看著东成见缝插针复习,他悄悄说,下午能早走就早走,回去好好学习,这里有师父我顶著呢,你考上了大学,师父我这老脸也有光。 在厂办的顾念禾,没有人帮她顶著,她只能下班后熬夜复习。顾师傅知道她底子不太好,高中没有读完就死活不念了。顾师傅只好托关係,给她弄进了厂子,学籍也想办法保留下来,最后拿到了毕业证。进厂不久,她因为写得一笔好字,被厂办要了去。 得著师父的照顾,东成三五不时地下午就偷偷溜了,去谭莹家和她一起复习功课。谭莹基础好,喜欢数学,要学理科。东成只有初中文化,但从小受父母的薰陶,语文好,加之在部队那些年认真学了文化,有政治素养,正適合学文科。两人正好互补,谭莹称之为珠联璧合。 谭健没有报名高考,他说知道自己啥斤两,就不去做分母了。东成说,你还知道分母呢?没都忘光啊,应该去试试。谭健说算了,他不喜欢读书,在部队时一学文化就痛苦,寧可去拉练,他现在的工作挺適合的,学点技术,將来当师父,带徒弟,也挺光荣。 说归说,东成从他的眼里还是看到了羡慕。读书,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几千年来中国人的一种惯性,哪怕说不出为什么读书,哪怕自己不喜欢读书,也知道读书好,去追求读书一定不会错。 东成听他说过,他喜欢过班里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的成绩总是班里第一名。作为一名谁都不待见的差生,他不敢跟她说话,只是偷偷关注她。他坐在最后一排的差生堆里,上课不看黑板,只看她,这是他去上学唯一的动力。他暗恋的女生一定会去参加高考,这或许是他羡慕的另一个原因吧。 从恢復高考的消息公布到正式高考,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谭莹恨不得不吃饭、不睡觉,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学习。 眼见著她气色一日不如一日,东成劝她悠著点儿,今年考不上,明年再考。 她立即用手捂住东成的嘴:“不许这么说,我今年一定要考上,你重说,说我今年一定能考上。” 东成乐了,说好好好,我重说,你今年一定能考上,而且还能考上好大学。她如释重负,说高考前不要再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东成笑她怎么变得迷信了。她生气地捶了他一下,说你还说?东成告饶,说一定一定不说了。 东成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手臂內侧有块很小的红色斑块,“怎么了?烫著了?” 她翻过手腕看了一下:“没事儿,可能不小心碰到哪儿了。” “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別太累著了,你基础好,肯定能考上。” “是感觉挺累,这两天手指有点疼,可能写字太多了。” “今天就复习到这儿吧,早点睡,好好休息一天,啥都不会影响。我走了,千万要听话,不能熬夜。” “听你话,你走了我就去睡,保证不熬夜。”谭莹疲倦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孩子气。 “那明天见!”见谭莹要起身,东成按住她,“別送了,我走后你马上休息。” 在谭莹的注视下,东成回家去了。谭莹静静地坐著,谭老太太过来催,“东成都走了,你也睡了吧,小脸儿都累瘦了。” “我又不是给他学的,我学习跟他走不走有啥关係?” “你这臭丫头片子,就知道顶嘴,你爱咋地咋地吧,我去偏厦看看你哥那炕热乎不。”谭老太太扭头走了。 谭莹关上门,拉上窗帘,在灯泡散发出的昏黄的光线下,又翻开了书,拿起了笔。 第七十九章 嚇人的病 还有三天就高考了,东成请了假,在谭莹家全天复习。这段时间,他忘记大半的数学在谭莹的辅导下起死回生了,谭莹又教了他一些基础的高中数学知识,能拿几分就听天由命吧。 他把俞凤飞教他的写作文的技巧,倾囊相授给谭莹。虽然俞凤飞只是当过小学老师,但作文嘛,有些技巧是相通的,再说,也没別的招了。 谭莹的领悟力极佳,立即抓到了核心。她写了一篇作文,让东成拿给俞凤飞改改。俞凤飞看后,大讚小姑娘真聪明。 东成最关心的还是谭莹的身体,他发现她的脸上也出现了一小块红斑。谭莹说膝盖也有点疼,可能是坐得太久了吧。 东成放心不下,要陪她去医院看看。她说你疯了吗?马上就高考了呀,还敢扯別的?东成说高考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去查一下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谭莹坚决不去,说编筐编篓全在收口,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决定著自己能不能上大学,上啥样的大学。 无奈,东成只好隨她,他安慰自己,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等高考结束再去医院检查,也耽误不了。 高考当天,谭老太太兴奋地一宿没睡,闺女就要成为大学生了,老谭家要祖坟冒青烟了。她早早起来,烙了白麵饼,用猪肉炒了两个菜。 她本来想著下碗麵条给闺女,討个考试顺溜的意头,但一想,不行,吃麵条容易尿多,考试时憋不住去上厕所,那可太耽误事了。 早上一起来,谭莹就感觉身体不对劲,身上有点热,胃口也不大好,只吃了小半张饼,在谭老太太的逼迫下,吃了几块猪肉。 去考场的路上,她坐在哥哥谭健的自行车后座上,靠在哥哥的背上,疲倦得眼睛有点睁不开。不过到了考场,她一下子又精神了。考试很顺利。 第二天,身体更加疲倦,手指握紧笔就一阵一阵酸痛。但是,到了考场,她又忘记了一切,全身心投入到考试之中。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谭健在考场大门前等著她。她裹在一群考生之中走出来,走到谭健面前,腿一软,就要瘫下去。谭健扶住她,只见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动,眼睛无力地半睁著。 “哥,我太累了,赶紧回家吧。”她说。 谭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哎呀,有点发烧啊,要不直接去医院吧。” “先回家吧,想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吧,太累了。” 谭健说著“好”,骑车带她回家。到家后,她一头扎到炕上,睡了起来。睡了个把钟头,谭老太太叫她起来吃饭,她动也不动。谭老太太试试她额头的温度,只是微热,不要紧。 第二天一大早,东成兴冲冲地跑到谭莹家。他自觉比预期考得好,要来和谭莹分享喜悦。谭莹肯定考得更好,他不用问,他对她比她对自己还有信心。 谭健还没起来。他去找谭老太太,谭莹跟他说过,谭老太太每天四点多就醒。果然,谭老太太正在屋里掂对著做饭。 “大娘,小莹考得咋样?我过来问一声,马上还得去上班。” “唉!”谭老太太一声嘆。 东成嚇了一跳:“小莹考得不好吗?” “还不知道考得好不好,回来就扎炕上睡了,一直睡到现在,昨晚饭都没吃。” 东成急了,就要往里屋去。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问:“大娘,小莹还没起来,我能进去吗?” “没事儿,进去吧,她有点发烧,不过摸著温度不高。” 进了里屋,东成坐到谭莹身边。她还在睡,两颊红嘟嘟的。他使劲儿把手搓热乎了,放到她的脑门上试了试温度。 他起身去外屋,和谭老太太说:“大娘,小莹有点发烧啊,我先去上班,如果活儿不多,我就请假过来。” 来到院子里,住在偏厦的谭健出来,问东成:“咋来这么早呢?还以为你昨天考完试就过来呢。” “昨天是想过来,一合计小莹这些天太累了,得好好休息休息,就没来。” “你小子,想得还挺周到。” “小莹发烧了,我先去上班,如果没啥事儿我再过来。”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估计就是累的,没啥大事儿。” 到了厂里,东成问师父今天活儿多不多,他想请个假。顾师傅说活儿多不多的,你要是有急事儿,就只管去办,你师父我一个人也干得了。 东成就把谭莹的事跟师父说了。顾师傅说那得赶紧去医院查查,可別累出点啥毛病来。 东成问顾念禾考得咋样。顾师傅说她自己觉得考得一般,但他觉著,考得一般就是考得好,因为基础都差,考得不差,那就是好。东成说,对对对。 东成走后,顾师傅不禁又眼馋得在心里怪起闺女:这孩子多好啊,多知道关心人吶,臭丫头咋就没看上呢? 东成到谭莹家时,她已经起来了。她是被高烧烧醒的。早上她的身体还只是微热,突然之间体温骤升。她吃了退烧药,想在家再观察观察,东成坚决要去医院。她高考之前的身体状况,让他隱隱担忧。 谭健和东成带谭莹就近去了一家医院,医生问明病情后,开了化验单。化验结果出来后,医生说指標异常,得立即去医大,不要耽误了。 他们一路忐忑地来到医大,又做了一些检查。在等待检查结果时,东成和谭健愁容满面。谭莹倒很乐观,她吃了退烧药后,体温已恢復正常,感觉好多了。 虽然她一直身体偏瘦,但很少生病。她认为,这次高烧就是因为这一个多月来学习强度太大,累著了,不会有啥大毛病的。 东成忧心忡忡,高考前她手臂和脸上起了红斑,手指和膝盖疼,可別再是风湿病。他厂里有个同志有严重的风湿病,全身关节疼,手指变形,跟鸡爪似的。 等了很久,检查结果出来了。他们拿著检查单去找医生。医生看完检查单,让他们马上去办理住院。 “什么病啊大夫?”谭健嚇得声音发抖。 医生神色严肃:“高度怀疑红斑狼疮。” 第八十章 「我还要去上大学」 医生高度怀疑谭莹得了红斑狼疮,谭健和东成同时发问:“啥?” “红斑狼疮。一句两句说不清,先去办住院吧,等会诊后再跟你们说。” 谭健去办住院手续,东成陪著谭莹。他们第一次听说“红斑狼疮”这个名字,不懂这是一种什么病,医生让马上住院,应该比较严重。 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谭莹哭得肩膀直抖,她最担心的不是她的病,而是不能去上大学。 自从恢復高考后,她幻想过无数次在大学校园的生活。在高考报名的那天,她和东成去了本市最好的两所大学。他们走在校园里,她想像著他们在这里生活四年或者五年,该是怎样的美好和浪漫。 如今,她的美梦要成为泡影了吗?这到底是一种什么可怕的病啊? 办完了住院手续,他们又去找医生问询。 医生解释说,不要听到有“疮”字,就以为这个病是传染病或者皮肤病,它既不是传染病,也不是皮肤病,它是一种自身免疫病。咱们每天都会接触到各种各样的病毒和细菌,但为什么咱们还能健康地活著呢?因为有免疫力在保护咱们。这个免疫力就像一支部队,发现病毒和细菌就衝上去打。 但是,没什么可打的时候,它们可能就犯糊涂了,把“好人”当“坏人”,把身体里的好细胞、好组织当成了病毒和细菌去攻击。小姑娘脸上和胳膊上的红斑,还有膝盖和手指疼,就是被它们攻击的结果。如果置之不理,它们就会继续攻击別的地方,比如血液或者肾臟。 谭健鬆了一口气:“听您这么一说,这个病好像不是很严重吧,刚才被这个名字嚇坏了,狼疮……” 医生摇头:“你理解得不太对,这个病有轻症,也有重症,严重的话是可以死人的。” 谭莹一听,哇地哭出来。医生安慰道:“这是最严重的情况,你还远没到这个程度,不过得好好治疗。” “我还要去上大学呢。”谭莹哭著说。 医生好奇道:“哦?你去高考了?考得咋样?” “还行,数学考得最好。” “小姑娘很厉害呀,数学好的都聪明。”医生讚赏地看著谭莹,“安下心来配合治疗,会有好的结果的,先治病,再考虑其他的事情,懂了吗?” “嗯!”谭莹点点头。 东成陪著谭莹去病房,谭健回家通知谭老太太。 谭老太太一听闺女病了,还是听起来那么嚇人的病,拍著大腿就哭了起来。 “妈,你先听我说完吶,你这哭得都瘮人,先別哭了行吗?”谭健心烦地说,“大夫说还不严重,好好治能治好,你先跟我去医院吧。” 谭老太太跟隨儿子到了医院。医生跟他们交代了病情,他们听得一知半解,只听出了“没有生命危险,还有治好的希望”这样的意思。谭老太太如释重负,小莹终究还是要去上大学的。 东成把谭莹生病的事情告诉了父母,他们也被“红斑狼疮”这几个字嚇住了。东成说,没有那么严重,这是一种慢性病,住院治疗一阵子,出院后注意调养就可以了。 “大夫这么说的?”俞凤飞表示怀疑。 “差不多吧,反正没有生命危险,大夫说她不严重。对了,不是这个病不严重,是小莹现在的症状比较轻。” “影响正常生活吗?”冯明山问。 “大夫说,积极治疗不会影响正常生活,还能去上大学,就是得注意別晒著。” 冯明山和俞凤飞心里託了底。对於东成和谭莹处对象,他们认为不是很合適。谭莹比东成小了几岁,瘦瘦弱弱的,又很要强,真要结了婚,东成恐怕当不了家。 他们太了解东成的性格,看著身上一股英武之气,实则心软得很,缺乏嘁哧咔嚓的乾脆劲儿。但是,他们又不想过多干预他的婚恋,路是要他自己走的,自己选择的才不会不甘心。 现在,谭莹病了,还是他们没听说过的病,他们感觉並没有东成说的那么乐观,但他们知道,重情义的儿子一定会不离不弃。做父母的就难免要担心了。 高考结束,晓圆回家待了两天,又赶回了青年点。青年点生活艰苦,她去了没多久便后悔不迭,晚上藏在被子里偷偷地哭。父母来看望她的时候,她装得很轻鬆,不想让他们看出她的情绪,自己任著性选的路,咬牙也得走下去。 可现在不同了,她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忽然地,对青年点生出了许多不舍。那里是她和柳行松共同劳动过的地方,那里有钱笑春姐姐,有教她画画的叔叔,有她写的標语、画的宣传画。她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柳行松问她为啥那么自信能考上美术学院?他可没信心考上师范学院。晓圆说就是能考上,就是能考上,不信你等著瞧。 柳行松是个长相普通,但是有点文艺气质的男生,而实际上,他没有一丁点文艺方面的爱好,他只喜欢地理。 他爸爸是火车乘务员,小时候,爸爸每次回来,都要给他们兄弟姐妹讲外面有趣的见闻。那时起,他就在心里树立了一个目標——长大也要当火车乘务员,去很多很多地方,见很多很多人。 上初中时,他最喜欢的科目就是地理。地理书被他翻烂了,他就向不学习的同学借。同学噼里啪啦给他甩过来七八本地理书,他都收下放到桌堂里,没事就翻著看。 他和晓圆是前后座,下课就给她嘰哩哇啦讲地理,讲爸爸给他讲的那些趣事。他是个话癆,没人爱听他嘮叨,只有晓圆爱听。她爱听评书,在她眼里,他就像个说评书的,天天给她讲天下好玩的事情。 他感动於晓圆愿意做他唯一的听眾,他想,等他当上火车乘务员后,他要把在外面看见的、听见的,全都讲给她听。 没想到的是,高考从天而降,他的理想一下子升了好几级——考师范,学地理,当一名地理老师。 他自觉除了地理那部分,其他考得都不咋地,不过没关係,他才十八岁,即使复习三年,也才二十一岁。他父母没有能耐帮他办回城,回城遥遥无期,以前他寄希望於铁路局招工,现在他要靠高考考出去,去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第八十一章 幸福的感觉跨越千山万水 安平和怀恩越来越亲近,好像亲哥俩似的。对於怀恩来说,冯毅哥哥的话就是圣旨,比爸爸的话还好使。礼拜天,不是怀恩来安平这里,就是安平去怀恩那里。好在,两家离得不远,来去方便得很。 放假时,两个人就更分不开了,怀恩恨不得长在冯毅哥哥的家,三天两头还要住上两宿。每次余仲远来接他回家,他都会眼泪巴嚓地一步三回头。 於是,厂里就有了一些传言,说冯若戎和余仲远搞上对象了。传言终究飘到了两个人的耳朵里,但他们谁也不说,当做没那么回事。 有个礼拜天,冯若戎去百货大楼给哥俩买衬裤,碰到了陆大姐。陆大姐离老远就跟她打招呼。 虽然陆大姐也住在这片宿舍区,但自她退休后,冯若戎还是第一次碰到她。 “碰上一次不容易呀,俩儿子都挺好的?”陆大姐热情地问。 “是啊,住这么近都碰不到,他俩都挺好的,安平上初中了,还在咱子弟学校。你那仨大儿子参加高考了吧?”现时,冯若戎最喜欢谈论高考的事情。 “嗐,就三儿去考了。老大说年龄大了,都有儿子了,还折腾啥;老二上中学时正赶上都不上课,啥也没学著,去了也是白去,能有份工作就不错了;三儿还行,自己就想学,那就去试试唄,考不上明年再考,反正岁数小。” 陆大姐说著,忽然头往冯若戎脸前贴:“听说你和七车间的小余……处上了?” “哎,同志,嘮嗑去那边儿嘮去,別挡著人看衣服。”售货员提醒道。 “好好好。”陆大姐应和著,拉著冯若戎去了人少的地方。 “是和小余处上了不?”男女婚恋事情永远让陆大姐眼睛发亮。 冯若戎笑出声:“陆姐,你真行,都退休了,还关心这种事啊,你这都从哪儿听来的呀?” “你还別笑,我跟你说,好信儿的人多著呢。你算得上咱厂子的名人儿,人他们可能对不上號,名字那可是如雷贯耳。”陆大姐眉飞色舞地说。 “哪有啊,就是去年地震时,我带小诺去看病,他帮了个忙,然后一来二去就认识了。安平和他儿子都在子弟学校,也认识了。俩孩子处得好,跟我和小余没啥关係,小余比我小好几岁呢,怎么可能呢?你可別听他们瞎传。”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信你的,你快去买东西吧,哥俩还搁家等著呢,我去买点毛线,给孙子织件毛衣。” 陆大姐走后,冯若戎去买了衬裤。回家的路上,她想著刚才陆大姐的话,不禁笑了一下,没影儿的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余仲远肯定也知道,估计他也觉得好笑吧。 她顺路买了菜,又买了几两猪肉,家里有三个小子等著吃午饭呢。是的,怀恩又来了。 回到家,三个小子正玩得热火朝天。余仲远也在,他拿来了几斤米和一条五花肉。冯若戎没有说客套话,自从怀恩经常来找安平玩,他隔段时间就拿来一些米麵和肉。一开始,冯若戎推脱著不收,后来就两相默契了。 见冯若戎回来,余仲远告辞。他没有在这里吃过饭,冯若戎在家,他也不久留。 她知道他是一个人带著怀恩,至於为什么,她没有问过,也没问过怀恩,但她肯定,他们必有一个伤心的故事,像她一样。 有次,她听见怀恩问安平:“冯毅哥哥,你爸爸呢?” 安平嘆了一声:“我没见过我爸爸。” 怀恩也学著嘆了一声:“我也没见过我妈妈。” 冯若戎一惊,怀恩居然没见过妈妈,这可不是一个伤心的故事那么简单了。她心中升起了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她好奇,余仲远有著怎样的过往呢? 做好饭,她把饭菜端到里屋。小哥仨玩得满头大汗,看见桌子摆上了一碗红烧肉,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不用提醒,全都主动去洗了手,坐到了桌前。 安平夹起一块儿瘦肉送到冯若戎嘴边:“妈,你先吃一块儿。” 冯若戎张开嘴,吃下去:“好了,妈吃了,你们也吃吧。” 安平又夹起一块儿肉放到冯诺的小碗里,然后跟怀恩说:“咱俩——开吃!” “冯毅哥,你爱吃肥的还是瘦的?”怀恩嚼著一大块儿肉说。 “肥的,瘦的乾乾巴巴,没有肥的香。” “我爱吃瘦的,你把肥的咬下来,把瘦的给我。” “行,咱俩分著吃。” 冯诺见自己的哥哥和怀恩分著吃,不甘示弱:“哥哥,我也要吃瘦的。” 安平赶忙挑了一块儿瘦的,送到冯诺碗里。 冯诺不满意:“我要和哥哥分著吃。” 冯若戎看得直乐,小不点儿会爭宠了。 安平夹起一块儿肥瘦相间的,咬掉肥的部分,剩下的放到冯诺碗里。冯诺偷偷看了怀恩一眼,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吃完饭,消化了一会儿,三个孩子困了,分別在三张床上睡下。怀恩好奇心盛,每次来都要睡上铺;安平在下铺;冯诺在大床。 冯若戎坐在椅子上,看著三个甜甜睡著的臭小子,想像自己假如有三个儿子……她不禁摇摇头,“可怎么养得起呀。” 下午,余仲远来接怀恩。怀恩哭闹著不走。余仲远气得要揍他,被冯若戎拦下。 “那就让他吃完晚饭再走吧。”冯若戎说。 “那怎么行?这么任性,不能惯著。”余仲远生气地看著怀恩。 “大冷天儿的,吃完再走也暖和。我这就去做饭,快,个把小时就好,你陪著他们吧。” 余仲远忙说:“那我去做,你歇歇,也尝尝我的手艺。” 冯若戎笑了:“在我这儿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做饭呢?你陪他们吧。” “怀恩总来麻烦你们,我一直都觉得不好意思。” “冯毅不也经常去你家吗?就別客气了。” 两个人爭来爭去,最终是余仲远去做饭,冯若戎陪著孩子们。听著厨房锅碗瓢盆的响动,冯若戎有那么一剎那恍惚起来,一股暖流涌入心间,那种远去的幸福的感觉,好像跨越了千山万水,又回到了她的身边。 “开饭啦!”余仲远推开里屋门,端著两盘菜走进来。 冯若戎起身:“我去盛饭。” 饭桌上一共四个菜。冯若戎有些惊讶余仲远做饭的速度,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哦?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怎么没感觉到呢? 冯诺的小手去盘子里抓油炸花生米。余仲远提醒道:“小诺,一个一个吃,先咬碎了再吃。” 他转头对冯若戎说:“整个儿吃容易噎到。” 冯若戎笑著点点头:“你想得挺周到的。” 她感觉脸有点发热,连连给孩子们夹菜。她用余光瞟了一眼余仲远,他在专心吃饭,她紧张的心放了下来。 第八十二章 揍了她就去上夜班 冯若戎对余仲远心动了。她对自己的感觉没有半点怀疑,是的,那就是心动。 只是,这心动才刚是初春枝头黄色的芽苞,还没有疯狂地生长,只要她想掐掉,就能够掐掉。 可是,她不想,她倒要看看,它能长成什么样子。总不会是青面獠牙吧?即便是,也没什么好怕的。彭世辉不是被她赶跑了吗? 她想要什么呢?她不知道。也许是日子太平淡,需要一点挑战吧;再或者是命运晕了头,胡乱地把余仲远丟到了她的面前。 她想到了述欣。他们天人相隔十几年,她片刻不敢忘记他,他仍在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 曾经,他一个人填满了她整颗心,可是生活啊,总是塞给她这样那样的东西。她得活著,她得生活,她无法拒绝它们来抢占空间。述欣会原谅她吗?她想,会的。 她每个月都能拿到奖金,引起了个別人的妒忌。她们拋开她的工作成绩不谈,一味地认为是车间领导同情她,故意给她安排了轻鬆的工作,还不用倒班。 一些职工为她打抱不平,在私下还劝她不要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但是,人言可畏,那些传言传著传著,就变成了她使用手段巴结领导。 她在心里冷笑,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污衊她,痴心妄想去吧。她去找车间领导,要求和污衊她的人换岗。领导劝她息事寧人,那两个人不是善茬儿,弄得满城风雨,对谁影响都不好。 她说,既然这样,那她自己去找她们商量。领导劝阻不了,说去商量可以,但千万不能闹起来,要注意影响。 午休时间,冯若戎吃好饭,刷好饭盒,便去找那两个人。 她们还在吃饭,看见冯若戎过来,互相对视了一下,嘴一撇,不睬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冯若戎双手插兜,站在她们面前,说:“听说你们想跟我换岗,我同意了。” 她们两个,一胖一瘦。胖的说:“谁要跟你换岗?咱俩干得好好的,跟你换啥岗?” 瘦的帮腔道:“啥便宜都想占啊?奖金月月拿,现在又想打咱俩主意,想得可真美。” 冯若戎冷笑:“不是你俩说我乾的活轻巧,还能拿奖金吗?那就换过来唄,奖金让你俩拿。” 瘦的站起来,张著油渍麻花的嘴巴说:“你別含血喷人,咱俩可没说过你,谁说的你找谁去。” 冯若戎继续笑著:“就你俩说的,不承认也没关係,就说你俩想不想跟我换岗吧。” 胖的抬起头,狠狠瞪了冯若戎一眼:“你谁呀?车间主任啊?你说换岗就换岗。” 冯若戎哼了一声:“不用说这些没用的,就说换不换吧,换的话,现在咱们就找主任去。” 瘦的嗤了一声,说:“看来在主任那儿说话挺好使啊,啥关係啊?” 啪!瘦的脸上冷不防挨了冯若戎一个耳光。 “臥c,你敢打我?被你老头儿骗了,还气呢?搁这儿拿我出气来了。”说著,她抬起手就要抓冯若戎的头髮。 啪!她的脸上又被冯若戎扇了一记耳光。 她一爪子挠过来,冯若戎早有防备,抓起她的饭盒挡过去。 “哎呦!”她大叫一声,缩回手,手在空中一阵乱抖,疼得跺著脚在原地转圈。 胖的起身,一阵大喊:“打人啦!冯若戎打人啦!” 同志们跑过来。“怎么了怎么了?”“咋还打起来了呢?”“因为啥呀?”“谁去打个电话叫主任过来。” 有人悄悄把冯若戎往后拽。冯若戎回头,看到他眼中的善意,明白了这位师傅是怕她吃亏。她把手里的饭盒摔到地上,退到后面。 瘦的已经坐到地上嚎上了:“这个臭不要脸的,我没招她没惹她,她过来就打我。” 一位老大姐鄙视地看著她们,说:“你可拉倒吧,你们刚才的事儿我不知道,你俩嫉妒人小冯总拿奖金,这咱们可都知道。人小冯工作效率高,还没出过错,人就该拿奖金,你说你俩有啥可嫉妒的?” 老大姐越说越生气:“我跟你说,我不怕你们怎么地我,我马上退休了,我就要说真话。小冯一个人拉扯俩孩子,够不容易的了,你俩搁这儿穷搅合啥呀?人不就多挣几块钱吗?瞅把你俩气的。人吧,不用心眼儿多好使,但別有咕咚心眼儿,乱嚼舌头不积德。” 老大姐哐哐讲了一通,讲完白了她俩一眼,继续打扑克去了。 车间两位副主任过来,分別把冯若戎和胖瘦两个人带去办公室。 抽了瘦子两个大嘴巴,冯若戎气消了一大半,跟曾主任说:“给我换到有夜班的岗位吧,把她们的臭嘴堵上。” 曾主任同情地看著她:“那你上夜班时,俩孩子咋办呢?” 冯若戎平静地说:“我自己会想办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胖瘦两个人被另一位副主任批评了一番,她们不服气。 副主任劝告:“你俩是真看不明白事儿啊,那小冯是一般人儿吗?她把她前夫都给整到西北去了,你俩一点不怕?你俩要是把她惹急了,她能做出啥事儿来,你俩想过吗?到时可別怪我没提醒你们啊。” 两个人互相瞅了瞅,不吱声了。谣言,也从此消停了。 冯若戎执意调了岗,去了上夜班的班组。轮到她上夜班时,她便把晚饭和第二天的早饭做好,让安平晚上专心看护冯诺。凌晨下夜班回家,凑合睡两个小时,天就蒙蒙亮了。 她起床,把饭热好,再叫醒两个孩子。吃过饭,安平去上学,她送冯诺去幼儿园。 她没有把上夜班的事情告诉哥哥姐姐。他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尤其是哥哥,奔五十了。她希望他们不要再为她操心,她有能力过好自己的日子。 她第一次上夜班,余仲远就知道了。 那晚,安平和冯诺独自在家。安平像个小大人一样,照顾弟弟吃饭,陪他玩,哄他睡觉。 冯诺睡著后,安平睁著眼睛,耳朵里儘是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窗外树枝的摇动,偶尔汽车一声鸣笛,都让他紧紧蜷缩起身体。第二天早上,冯若戎叫他起床时,他迷迷瞪瞪的,感觉自己刚睡著就被叫醒了。 上学的路上,被冷风一吹,他清醒过来。他想起昨晚和弟弟独自在家,安然无恙,觉得自己非常勇敢,是一个男子汉了。这么厉害的事情,今天得和怀恩说一说。 课间休息时,他去找怀恩,把妈妈上夜班,一整晚都是他照顾弟弟的勇敢事跡,添油加醋地统统讲了。怀恩崇拜地望著他,说冯毅哥真勇敢呀,他可不敢一个人在家。 晚上,怀恩把这个事情告诉了爸爸,並表示,自己也要像冯毅哥那样,以后爸爸有事,他也可以自己在家。 第二天,余仲远给冯若戎打电话,说以后上夜班,如果孩子需要照顾,可以送到他那里去。冯若戎一惊,她没想到余仲远这么不见外,孤身男女经常来往已经受人关注了,再进一步的话,恐怕传言也要升级。 她感谢了他的好意,没说接受,也没说拒绝。口头上的回应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动,她是不会在上夜班时,把孩子们寄放到他那里的。 第八十三章 犯病 谭莹在医院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缓解,出院在家休养。东成每天都去看望她。 谭老太太看在眼里,乐在心中。她又在街坊邻里中夸自己眼睛毒,看人准,闺女这对象,她第一回见就认定他是个稳妥的人儿,这不,闺女病了,他陪看病,去护理,出院了也天天来。 谭莹在家还是经常看书、做题,她说住院时没事儿就想高考的题目,想著想著就觉得自己答得这也不对,那也不好,所以,她得做复习的准备。 她叮嘱谭老太太,千万不能告诉东成,东成知道她不好好休息,会生气的。这段时间,他那么辛苦地照顾她,她可不能没良心,让他不高兴。她盼著快些发榜,如果考上了,她就把那些课本统统扔掉,和东成撒欢儿地玩。 …… 在无数人的翘首期盼中,高考终於发榜了。 晓圆如愿考上美术学院;东成被本省一所专科学校录取;顾念禾也考上了本市一所专科学校。而柳行松和钱笑春,落榜了。 谭莹没有考上心仪的大学,被一所普通学校录取。她哭了一大场,决定复习。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学习。东成急坏了,说你忘了大夫怎么叮嘱的吗?要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啊。 东成气得几天不去见她,她无动於衷。东成伤心,在她心里,学习比天大,他算个啥?那么好吧,就让她和书本作伴吧。 东成和晓圆双双考上大学,冯家欢天喜地。冯明山选了个合適的日子,在家摆酒席庆祝,冯家姐妹都去道喜。 酒席上,冯明山举杯敬俞凤飞:“我先敬凤飞一个,她可是第一大功臣,没有她的语文辅导,东成指定考不上。” 东成也跟著“奉承”:“我作文肯定是高分,在考场上那叫一个下笔如有神,唰唰唰,就是写,监考老师站我身边看了半天,直点头。” 冯若戎立即接上茬:“那可太好了,以后安平考大学时,也得请嫂子出马辅导。” 俞凤飞有些得意地说:“那能有啥问题?来,到时你们都来,珠珠和冯诺我也包了。” 冯若芳听得直乐:“嫂子辅导语文,老刘辅导数学,到时珠珠至少能考个专科。” “大姑父能辅导数学?”晓圆问。 “你大姑父是大学生啊,当然能辅导数学了。”冯若芳说。 大家一阵“哎呀”,说咋忘了咱家有个大学生啊,这事儿整的。然后,埋怨冯若芳为啥不早说,早说的话,东成没准考上本科了。 刘川听得无奈,说:“我这都毕业多少年了,辅导小学生还差不多。” 冯若芳接过话头,眉头一挑,面露喜色:“其实吧,就算老刘能辅导,他也没时间,他当领导了。” “哇!”大家一阵欢呼。冯若芳美滋滋地抿嘴笑。刘川淡定中带著一丝得意,有了一点点领导的做派。 “芳儿,你这可不对呀,咋不跟咱们吱一声吶,这么好的事儿还瞒著。”冯明山说。 “哥,我不是合计稳妥点嘛,这两天正想啥时候来跟你和嫂子说呢,东成和晓圆的喜讯就到了,正好。” 晓圆还是一股孩子气,跟弟弟妹妹混在一堆儿。他们大口吃肉,大口喝汽水,忙得不亦乐乎。冯诺在哥哥姐姐热闹的氛围下,也兴奋著,时不时用小手拍著桌子。 正当大家欢闹著,忽然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东成。东成听出那是谭健的声音,赶紧出去。 东成看到一脸焦急的谭健,猜到了八九分:“小莹怎么了?” “犯病了,我刚从医院过来,她说要见你。” “等我一下,我去穿棉袄。”东成转身回屋。 他急急忙忙穿上棉袄,对俞凤飞说了句“小莹犯病了”,便跑了出去。 大家疑惑的目光都看向冯明山和俞凤飞。冯明山嘆道,“肯定是对象有事儿,要不不能这么著急。” 俞凤飞眉头紧锁:“你没听见吗?对象犯病了。” 冯若戎忙问:“啥病啊?没听你们说呀。” “红斑狼疮。”俞凤飞说。 “妈呀,这啥病啊?听都没听过,严重吗?”冯若芳紧张起来。 冯明山道:“有轻的,有严重的,东成对象不严重,都出院了。这不是没考上理想的学校嘛,上火了,不想去念,要复习,天天学习,天天学习,不好好休息,估计就是这么犯病了。” “太犟了,东成也管不了,都好几天没去看她了。”俞凤飞说。 “东成想和她吹了?”冯若芳问。 俞凤飞摇摇头,面露无奈:“难,东成心软,说不能人家有病就跟人家吹,不道德,可是那丫头太犟了,这病得好好养,她不听话呀,要是翻来覆去犯病的话,东成要遭罪了。” “东成是仁义的孩子,咱们硬拆也拆不动吧,都是缘分吶。”冯若芳说著,看了看刘川。 冯明山冲大家摆摆手:“不说了,吃饭,反正他要去外地上大学了,以后的事儿都不好说。” 於是,大家又开始討论起给东成和晓圆准备上大学的东西。 冯若芳兴致勃勃地说:“我都想好了,给俩孩子各买一身新衣服,漂亮儿地去上大学。” 冯若戎连忙说:“那俩孩子的洗漱用品啥的,我就包了。” 冯明山笑了:“你们就消停点吧,你嫂子已经都给买好了。” 冯若芳和冯若戎互相看了看,说:“那咱们就给包个大红包!” …… 谭莹的病情相较上次严重了一些。医生批评家属,为什么没有好好看护。谭老太太和谭健有苦说不出,只好低著头,诚恳地接受批评。 东成內心愧疚,后悔赌气不理她。虽然两个人是恋爱关係,但从年龄上来说,她还是个小妹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谭莹脸上红色的斑块,心一揪一揪地疼。 医生说,肾臟已经开始出现损伤,好在目前还不严重,但是病人情绪不太稳定,家属一定要想办法安抚。 谭莹看见东成,就哭了起来。东成坐在她身边,轻轻拍著她的被子,说:“不哭啊,我这不是来了吗?以后你要听话,听话我就天天来看你。” 谭莹哭得更凶了。东成赶忙说:“不听话我也来,你好好养病,身体不好,什么都干不了,懂吗?” 谭莹点点头,止住哭,有些哀怨地看著他。东成心里一疼,拿起她枕边的手绢,给她擦眼泪。谭莹害羞地把手绢扯过来,委屈地说:“我的病能好吗?” 东成安慰道:“咋不能好呢?肯定能好啊,你別胡思乱想。” “那我还能上大学吗?我不想复习了,我想现在就去上大学。” “能,肯定能,但是必须好好养病,不能再任性了。” “那你发誓,我肯定能上大学。” 东成看著她一脸的孩子气,笑著说:“傻丫头,我发誓有什么用啊。” “就要你发誓。” “好吧,我发誓,你肯定能上大学,如果上不了,那我也不上了,陪你一起复习。” 第八十四章 从此姐弟相称 冯若戎和余仲远的传言越来越甚。同班组的老马师傅悄悄问冯若戎:“小冯,听说你要结婚了?” 马师傅是位和蔼善良的老师傅,冯若戎知道他是出於对她的关心。 她呵呵笑:“马师傅,听谁说的呀?哪有的事儿啊。” 马师傅有点不好意思:“都这么说,我心里还替你高兴来著,你一个人带俩孩子挺难的,多个人,省点力。” “谢谢你啊,马师傅,真没有。” 马师傅走后,冯若戎想著想著,一个人笑了起来。马上,她又收敛起笑容。她四下看看,还好,没有人注意到她。 传言传到了这种程度,想必余仲远不会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呢?冯若戎有些好奇。学校放寒假了,估计怀恩又要闹著来家里住几天了。到时,要不要探探余仲远的想法呢? 別看冯若戎东想西想,她內心坚定得很,她不会让自己第三次走入婚姻。婚姻,就像一条井绳,一想到它,她的胃里就泛酸,不自觉地噯气。 虽然有过两段婚姻,但她不明白到底什么是婚姻。第一段婚姻,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尝它的美味,就戛然而止;第二段婚姻,连粗茶淡饭都算不上,又谈何美味?后来乾脆发了霉,没被毒死都算幸运。 她模模糊糊地想,婚姻应该不止是夫妻恩爱就足够了,否则她和述欣深深地爱著,为什么她还搞不懂什么是婚姻呢?她和彭世辉的那段婚姻,可以说没有半点爱,可为什么竟也让她生出了一点点幸福的感觉?如果彭世辉没有欺骗她,那或许是一段白头到老的姻缘。 婚姻,对她来说有点虚无縹緲,她没有勇气再来第三次。她对余仲远的心动,只是女人的一种本能吧,她才三十多岁,还有心动的资本,也有將其隱藏在內心的定力。除此之外,她对他没有任何想法。但是,她有些好奇他的想法,这也是女人的一种本能吗?她说不清楚。 不出所料,她接到了他的电话,说怀恩想去和冯毅哥玩。她说让怀恩来住几天吧,冯毅也想他了。他说,那明早送怀恩过去。 放下电话,她偷偷在心里笑,嘴里哼起了歌:“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仓。”这是她最喜欢的歌曲之一,因为同志们都说,她的声音和王玉珍有点像。(註:这是电影《洪湖赤卫队》里的插曲《洪湖水浪打浪》中的一句歌词,这首歌由王玉珍演唱。) 晚上,她把家里打扫了一遍。次日,早早起床把饭做好。然后,坐在椅子里,听著儿子们酣睡的声音,等待著余仲远和怀恩的到来。 她享受著这样的时刻,她无法用具体的语言去形容它,只觉得心痒痒的,软软的,像鸡毛掸子的羽毛轻拂到脸颊上;又仿佛喝了几盅酒,身体里的气流往上涌,要带著她飞起来。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她从沉醉中叫醒。她起身,深呼一口气,去开门。 “冯阿姨好!”门一打开,怀恩就扑进来,“我去找冯毅哥。”他直接去了里屋。旋即,又悄悄出来,冲爸爸做了一个鬼脸,“还没醒呢。” “怀恩真懂事。”冯若戎夸道。 余仲远一脸歉意:“来早了,影响你们睡觉了。” “我早就起来了,怀恩吃饭了吗?我饭都做好了。” “吃过了,昨晚一听今天可以来找冯毅哥玩,高兴坏了,一大早自己就醒了,都没用我叫。” “冯毅哥,你醒了。”怀恩在里屋说。 冯若戎对余仲远说:“醒了,我去看看啊。” “哟,小诺也醒了,来,妈妈给穿衣服。”冯若戎在里屋说。 “冯毅哥,我爸说我可以在这儿住几天,你高兴不?” “高兴啊。” “我也高兴。” 余仲远站在厨房,听著里屋的喧闹,笑意在脸上漾开。 “冯毅,一会儿別忘了吃早饭,中午饭我都做好了,到时你热了和怀恩吃,一定要热啊,不能吃凉的。”冯若戎叮嘱道。 “小诺,先別玩了,要去幼儿园了,等晚上回来再跟哥哥玩。”冯若戎拉过他说。 冯诺哭闹:“我不要去幼儿园,我要在家和哥哥玩。” 冯若戎拉下脸:“不行,必须去幼儿园,两个哥哥带不了你。” “我就要在家和哥哥玩,就要在家和哥哥玩。”冯诺嚷道。 安平嚇唬道:“小诺,听妈妈话,別闹了,再闹该挨揍了。” 冯诺一听,哇地一声嚎了起来。 余仲远冲里屋喊道:“需要帮忙吗?我方便进去吗?” “没事儿,进来吧。”冯若戎说。 余仲远进了里屋,见冯若戎脸上一团怒气,遂走到冯诺跟前,说:“叔叔带你坐飞机好不好?” 冯诺瞬间由哭转笑:“好啊好啊,我要坐飞机。” “那现在就跟叔叔走好不好?” “好!”冯诺马上跳下床就要往外走。 “来,叔叔先帮你把鞋穿好,不穿鞋怎么坐飞机呀?” 趁余仲远给冯诺穿鞋,冯若戎去厨房收拾上班要带的东西。收拾完,余仲远也抱著冯诺出来了:“走吧,我陪你一起送他去幼儿园。” 冯若戎有些不知所措:“不用了吧,我自己去送吧。” 冯诺嚷起来:“我要坐飞机!叔叔带我坐飞机。” 冯若戎瞪著他:“是不是想挨揍了?” 冯诺扁起嘴巴,又要哭。 “都答应孩子了,不能说了不算。”余仲远抱著冯诺,开门出去。冯若戎只好也跟著走。 余仲远的自行车横樑上也有一个座椅,他说怀恩一直不让他拆,怀恩瘦,挤挤还能坐下。 余仲远把冯诺放到座椅上,说:“冯诺坐好了啊,飞机要起飞了。” 冯诺乖乖地坐在座椅上,一动不敢动。余仲远把他的两只小手放到车把上,然后俯下身,贴在冯诺的身上,用力一踩脚蹬子,自行车嗖地衝出去。 “飞机起飞嘍!”余仲远喊著。 冯诺兴奋地跟著喊:“飞机起飞嘍!” 冯若戎骑车跟在后面,突然地,眼泪落了下来。冯诺在他还不认得爸爸的时候,彭世辉就走了,直至今日,他连片纸只字都没来过。她最恨他的就是这个,他简直是枉为人父,不,是不配做人。 对安平和冯诺,她心中充满了遗憾。从小就失去爸爸的孩子,等到他们长大成人,一定会有那么一个阶段,撕心裂肺地去想爸爸,然而,却想而不得,无法碰触。那是一种可以扯掉头髮、咬碎牙齿、捶肿拳头的痛。 她经歷过那样的阶段,那时,她抱著妈妈的照片,感觉那照片一点一点膨胀开去,膨胀到她好像紧紧抱住了妈妈的身体,甚至感觉到了妈妈身体的柔软和温热,可是,只要她稍稍一动,幻境就碎掉了,只有一张照片滑落下去。然后,她浑身颤抖,跪到地上,以头抢地,痛哭不已。 现在,一个男人带著冯诺,做著爸爸才会做的事情,这对冯诺是怎样的温暖啊,他一定会铭记一生。对余仲远的感激,像潮水一样席捲著她。 把冯诺送到幼儿园,冯若戎和余仲远一起去上班。冯若戎建议两个人分开走,让別人看见了说不清。 余仲远吁了一声,说:“你也听到那些传言了吧?如果你在意,那你先走,过五分钟我再走。” 他这么一说,冯若戎倒有些不自在了。心底无私天地宽,他是不是认为她的在意意味著心里有了什么想法? 她轻轻哼了一下,说:“我才不在乎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呢,只是不想被人问来问去的。” “哦?已经传成这样了?”余仲远居然笑起来,“他们都问的啥?” 冯若戎微微红了脸,说:“也没什么,都是瞎打听。” “嘿,那你不用往心里去,都没什么恶意,就是茶余饭后无聊当消食儿的。 他们在厂大门前下车,推车进了大门。冯若戎要直行,余仲远要转弯。他注视著她,眼里带著笑意:“要不我以后叫你冯姐吧,你是我姐,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瞎说了。” 她一愣:“哦,好啊,以后就这么叫。” “这几天,怀恩就有劳冯姐费心了,过几天我去接他,有啥事你给我打电话。” “別这么客气啊,放心吧。”说完,她对他摆了摆手,径直往前骑去。 冯姐,冯姐,冯若戎在心里念叨著。他以前叫自己什么来著?她想了想,对,他叫她冯若戎,他对她直呼其名。好吧,她和他不期而遇,不过是普通朋友罢了,既然自己没有“非分之想”,那怎么叫都行,不就是个称呼吗? 第八十五章 自私还要冠冕堂皇 临近大学新生报到时,冯家炸锅了。冯明山和俞凤飞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大学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东成居然要放弃,简直是疯了。 冯明山气得太阳穴上暴起了青筋,俞凤飞不再护著宝贝儿子,晓圆也批评哥哥太糊涂。 东成没有爭辩,他心里明镜儿似的,他愧对父母,伤了他们的心,再跟他们嘴硬,那真是不孝子了。 他只是说,他已经决定了,改变不了了,这世界上还有比上大学更重要的事情,大学可以明年再考,可小莹的身体万一出了大问题,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冯明山气愤地吼道:“她是没有家、没有妈还是没有兄弟姐妹?要你捨弃大好前途陪她治病!”他认为儿子是被那个小丫头灌了迷魂汤。 俞凤飞乾脆要去谭莹家,就是低头求她放过东成,她也肯去做。上大学,这是多么得之不易的机会啊,怎么可以被一个小姑娘摆弄於股掌之上而放弃呢? 东成恳求著:“我求求你们了,別管我的事了,我就问你们,人命重要还是上大学重要?” “那要看谁的命。”冯明山含著怒气说,“谁的命谁负责,谁的命谁的家人负责,轮不到外人去管。有病有大夫给治,你是大夫还是药啊?” 东成有些恼火:“爸,你这么说不觉得太无情了吗?对小莹来说,我不是外人,如果我在她身边,她能恢復得快,那我就是她的药。” 俞凤飞怒气冲冲地说:“你不在她身边,她就不治病了?” “妈,这病不好治,我在,她心情好,对治疗有帮助。” 晓圆插嘴道:“哥,那你的前途咋办?谁帮助你啊?” 东成生气地瞥了一眼妹妹:“小莹帮助了呀,不是她辅导我数学,我不一定能考上呢。她要是把辅导我的时间都用来自己学习,没准就考上理想的大学了,就不会因为伤心犯病了。” 他又对俞凤飞说:“妈,做人不能只顾自己吧?虽然我和她没结婚,但不能说我和她没关係吧?你们要真是这么想,那我可要小看你们了。” 晓圆快嘴道:“那你还辅导她作文了呢。” 东成苦笑一下:“实话跟你们说吧,考语文时她太紧张了,作文都没写完,我辅导的都没用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就编吧。”俞凤飞恨不得捶这个傻儿子几下。 “反正我已经决定了,准备和她一起再复习半年,今年再考。爸,妈,这次我都考上专科了,下次一定能考上本科。” 晓圆调皮地说:“哥,你今年再考,那就比我矮一级了。” “那你不还得叫我哥?”东成转向爸妈,“我不能做无情无义之人,从小你们也是这么教我的,我现在照著你们的话去做了,你们应该高兴啊。” 冯明山瘫在椅子里,闭上眼睛,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坐在他旁边的俞凤飞,用手支著额头,不再说什么。 顾师傅得知爱徒要放弃上大学的机会,气得拿起焊接面罩要揍他。顾师傅在闺女和爱徒双双考上专科学校后,幻想过二人有一天能处上对象,成为一家人。而现在,徒弟居然放弃上大学的机会,那以后一个大学生和一个工人,还算不算般配了?像徒弟这么好的小伙子,大学里都不好碰啊。 父母说服不了东成,师父的劝说就更无济於事。顾师傅和闺女说起这事,发出一长串的嘆息。 顾念禾淡淡地说:“人各有志,上大学也只是一条路而已,走哪条路不是走?一辈子那么长,谁又能预测哪条路更好?” 对东成的弃学,谭健歉疚不已。他一再劝妹妹不要自私地牵扯东成,东成已经二十好几了,万一下次考不上,她一辈子对得起人家吗? 谭莹不以为然地说:“专科有什么好读的?要读就读本科。多复习半年,肯定能考上本科,到时东成还得谢谢我呢,又能陪我治病,又能上本科,两全其美。” 谭老太太懂得闺女的心思,闺女希望东成上本科,这只是其次,主要是她想让东成陪著她治病。这点,像她这个娘,自私。谭老太太內心从不避讳自己的想法,因为她不觉得自私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人哪有不自私的?只不过是多或少的区別,从古至今都这样,没啥不好意思的。 谭莹的病情不適合马上去读大学。本来她决定去读那所不满意的学校,是因为在生病和一所不满意的大学之间,她得选后者。她决定去读它,只是希望能用它“换”来自己快快康復。 既然“换”不来,那就只好下次再说。可是,东成要去上大学,把她孤零零留在家里,她怕。怕孤单,怕想念,怕病情严重,怕好得慢,怕东成在大学里另谋姑娘。 把东成留下来,她不觉得自私,医生也说了,她情绪好有利於治疗。东成在身边,她才能情绪好。她是有理由的,並不是胡搅蛮缠把他留下的,而且,他发过誓,如果她今年不能去上大学,他也不去,他要陪著她。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自私,这是……爱情,电影和小说里那样的爱情,多难得呀,他们有著多么不同寻常的……爱情。 晓圆考上的美术学院就在本市。入学那天,全家人去送她。看著新生们喜气洋洋、踌躇满志的样子,东成心中涌起阵阵酸楚。 自己本来也能踏进大学的校园,成为一名被无数人艷羡的大学生,可是,小莹需要他,为了她快点好起来,他只能做出牺牲。只要她能安然无恙,一切都是值得的。 谭莹出院后,在家继续服药,休养,东成风雪无阻每天去看望。因为东成的弃学陪伴,两个人的感情迅速升温。谭老太太和谭健,也把东成当成了自家人。 谭老太太逢人便夸闺女真是天大的福气,对象为了她都没有去上大学,一心一意陪她治病,陪她学习,今年俩人儿再一起参加高考,一定都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至於別人背后的议论,她不在意,无非就是说她娘俩自私、东成是傻小子什么的。嘴长在她们身上,爱说啥说啥。这周围的街坊邻居中,能有考上大学的能力的,都凑不够一巴掌,她们羡慕去吧。 谭莹对自己的病情不敢再造次,在东成的要求下,她制定了劳逸结合的作息时间,身体得到了良好的休养。有著东成的陪伴,心情大好,性格也开朗了许多。 医生说,病情好转得出乎他的意料,照此趋势,今年准保能安安全全去上大学。 第八十六章 「要是我爸爸就好了」 变成余仲远的“冯姐”后,冯若戎的身上像卸下了一个袋子,轻鬆了不少,曾经的心动因为“冯姐”而远去。一个称呼竟然有如此妙用。 关於他们的传言,因久未“兑现”,也就失去了继续传播的动力,在那些人的眼里,他们变成了亲如姐弟的朋友。一些同时认识他们的人,也不再避讳跟她说起余仲远。 余仲远,是五六年前从城西边的一个大厂调过来的,专科学歷,肚子里有墨水,有人见他写过诗,还会吹口琴。他以前的事情,大家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是独自一人带著儿子,媳妇儿是离了还是没了,他从未与人提起过。 人不错,爽快,爱帮助人,有老爷们样儿,在车间人缘儿好,但从来不跟人聚会,也不去谁家串门,所以,大傢伙儿知道他和她经常来往,就怀疑他们有情况,可能是处上了。不过后来时间长了,就明白是咋回事了,还都挺佩服他们,独身男女不在乎风言风语,坦坦荡荡,愣处成姐弟,还真少见。 他们让冯若戎也说说余仲远的事情。冯若戎说,我真不了解,还没有你们了解得多,我们是因为给孩子看病认识的,后来的交往也是因为彼此的孩子在一个学校,是好朋友,孩子们经常互相串门,就这么简单。 於是,他们惊讶,原来你们就是普通朋友啊。冯若戎说,本来就是啊,都是你们瞎传乱传。他们说,这下总算明白了,这世界上还真有纯洁的友谊。 冯若戎把这些事讲给余仲远听,他哈哈笑:“我早就说了,清者自清,无需自辩。” 冯若戎也笑,说:“听说你会写诗?” 余仲远眼里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伤感:“都是写著玩的,不值一提。” 侄子侄女考上大学,让冯若戎羡慕不已,她也盼著安平能顺利考上高中,进而考上大学。子弟学校教学质量不如人意,自己又辅导不了他的功课,余仲远会写诗,那意味著语文水平高,將来或许可以辅导一下安平。 她把这个想法说与余仲远,他竟然应承下来:“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到时我可以试试。” 冯若戎心下欢喜,果然够爽快。 自从换了班组,上夜班以来,冯若戎依然月月拿奖金,加上夜班费,每月的收入又多了一点。安平的个子眼见著长高,饭量也大了,看见肉像看见了亲娘。肉票不够用,但饭店不要肉票,冯若戎就咬咬牙,偶尔去饭店买个清炒肉什么的。 安平不负妈妈的疼爱,越来越像个男子汉。冯若戎上夜班时,他把弟弟照顾得妥妥帖帖。可是,冯若戎的心却只有下夜班回到家,看见两个儿子安睡,才踏实。 下夜班的时间不固定,活干完才能走。运气好的话,一个小时就回家;运气差时,要干到和白班的同志交接班。冯若戎的运气不好不坏,每次都是凌晨下夜班,赶得上给儿子们做早饭。 这天,夜班下得晚,凌晨五点她才回到家。进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著去看儿子们,而是在厨房的凳子上先休息了一会儿。马上就得做早饭,还要给安平准备午饭的饭盒。 她起身,脚步拖沓著去里屋。 “啊——”她大叫一声。 屋里不见了安平和冯诺。她疯了似的把三张床上的被子掀起来,什么都没有。她感觉胸口剧痛,呼吸困难。她弯下身,坐到地上,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画面。 她摇晃著站起来,艰难地走出门,在隔壁老吴家的门上一下一下敲著。 “谁呀?”门打开,老吴站在门內。 冯若戎苍白的面色著实嚇了他一跳,他忙问:“咋了?” “安平和小诺不见了。”说著,冯若戎捂著心口、压抑著声音哭起来。 老吴媳妇也过来了,数落老吴:“在门口说啥呀,让小冯进来呀。” 冯若戎无力地摆摆手:“你们,你们听见什么动静了吗?” “没有啊,一晚上啥动静都没有啊。”老吴媳妇说,“你別害怕啊,好好想想,孩子们能去啥地方。”她一?老吴,“你也赶紧帮著想想。” 冯若戎的嘴唇剧烈抖动著:“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呀,舅舅和大姨家都很远,从来没自己去过,就是去,这个点儿也不可能啊。” 她捂著肚子,大口吸著气。老吴媳妇一拨拉老吴,老吴一缩肚子,往后退了退。老吴媳妇扶著她,进屋坐下。老吴去了冯若戎家。 片刻,老吴回来,说:“门窗都好好的,肯定没有人进去,应该是孩子自己出去的。” “他们为啥要出去呀?”老吴媳妇说。 冯若戎哆哆嗦嗦地说:“他们不可能自己出去的,每次上夜班我都千叮嚀万嘱咐。” 老吴转身去穿外衣,说:“那我去报警。” “快去快去!”老吴媳妇催道。 这时,一个人快步走过老吴家门口,进了冯若戎家。老吴连忙衝出去。 老吴媳妇拉起冯若戎:“有人去你家了。” 冯若戎忽地站起来就往外去。还未走到门口,老吴和余仲远进来了。 余仲远看见满脸泪水、六神无主的冯若戎,立即张开双手举在身前:“別害怕別害怕,孩子都好好的。” 听到余仲远的话,冯若戎再也无法控制,大声哭起来。 “听我说,”余仲远道,“小诺凌晨发烧,把冯毅哭醒了,冯毅想带小诺去厂里找你,但怕找不到你,就直接去我家了,我家离得还近点儿。然后,我带著仨孩子去了医院,大夫给小诺吃了退烧药,我看他开始退烧了,就赶紧过来通知你。我是先给你车间打的电话,没人接,估计你是下班了。” 老吴脸上掛不住了:“小冯,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邻居住著,你咋不嘱咐孩子有事儿找吴大爷和吴大娘呢?太见外了吧?没把咱们当好邻居呀。” “就是啊,孩子有事儿应该先找咱们。”老吴媳妇说,“小冯,等孩子回来一定告诉孩子啊。” “好好好,我见到安平就告诉他。我和小余先去医院了,打扰你们了。” “你看你,又见外了,以后可別这样了。”老吴媳妇说。 冯若戎顾不上擦眼泪,就跟余仲远一起骑车往医院去。她骑得飞快,他说不用著急,急诊没几个病人,他请护士帮忙盯著点孩子们,镇定点儿,安全第一。 “要不你还是换回到原来的班组吧,上夜班实在是不方便,虽然孩子们没事,但你受了惊嚇不是?”余仲远说。 冯若戎语气坚决地说:“既然换了,就不能换回去,我不想让人看笑话。” “没必要这么要强吧?风言风语你都不怕,这算什么呀?为了孩子,还是换回去吧。” 她摇摇头:“以后不会有这样的事儿了,有啥事儿就找吴大哥,他们会帮忙的。” 余仲远扭头看了看她:“你还真是倔。” 在医院急诊室见到“失而復得”的儿子们,冯若戎紧紧抱住他们,又哭又笑。 冯诺已经退烧,余仲远说医生给开了药,按医嘱服用就行。 冯若戎问:“花了多少钱?我把钱给你。” 余仲远笑著说:“报销完就几毛钱,还啥还。” 冯若戎一再表示感谢。余仲远坦诚道:“你是我冯姐,我这个做弟弟的,不是应该做的吗?” 看著他一脸真诚,冯若戎乐了。白捡个弟弟,谁能不乐呢? 事后,她问安平是怎么想到去找余叔叔的,又怎么敢在街上无人的凌晨,一个人背著弟弟去寻求帮助的? “我怕小诺死了!”安平说著,嘴角下斜,泪水汪在眼里,“开始我想去厂子找你,可不知为啥,走著走著就走到了余叔家,余叔一定会管我们的。” “那余叔是怎么用一辆自行车把你们都带到医院的?”冯若戎非常好奇,一辆自行车居然可以乘四个人。 说到这个,安平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余叔可厉害了,小诺坐在前面那个座上,我坐在后座上,怀恩站在我和余叔中间。怀恩个儿矮,趴在余叔后背上,抱著余叔的脖子;我个儿高,胳膊长,能抓到余叔的衣服,跟演杂技似的。” 想像著那个滑稽的画面,冯若戎笑了:“你都这么大了,应该跟著自行车跑。” “余叔说他骑得快,我跟不上,越快到医院越好。” “你觉得余叔是个什么样的人?”冯若戎问道。 安平转著眼珠想了想,说:“要是余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冯若戎登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