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美国法外狂徒,打钱》 第一章 冒险的开端 死亡,是一种甜蜜的睡眠,它不问你从哪里来,不介意你做过什么,甚至不在乎你的名字是不是写在任何一张纸上。 它只是安静地等著,像地铁站里那张没人坐的长椅,像巷子口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像布鲁克林的冬天……永远在下一场雪,但永远积不起来。 林安因为在危险的边缘反覆试探,导致他现在拥抱著它。 但是,事情总是有例外。 枪声。 林安有知觉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这他妈不是我定的闹钟。 第二个念头是,温温的,味道腥臭,还特么是液体……谁在我脸上撒尿! 愤怒,让林安猛然清醒过来,他猛地睁眼便看到了一个穿著普通衣服的白人,正拿著一把霰弹枪对著躺在地上的另一个人开火。 那个白人的位置离他不到三米,侧对著他,枪口抵著地上那个人的胸口,嘭的一声过后,后者的胸口炸开,衣服破烂,血液飞溅。 只是看了一眼,林安就知道这不是在拍电影,他去巴基斯坦玩过枪,见过死人,很清楚道具枪和真枪的区別,死人会有什么气味。 他立刻冷静下来,同时审视自己的情况。 首先,他活著,这是好消息。 其次,他靠在墙壁上,后背贴著冰冷的水泥,身体右侧是一堆废纸箱,左侧趴著一个人……应该是死人,后背一片糜烂,应该是霰弹枪打的。 第三,他的脸上全是血,是左边这个倒霉蛋的。 第四,林安看到有白色的字从面前飘过,犹如一些视频的弹幕。 【臥槽,怎么回事,死亡直播?】 【这直播跳我脸上,不用手机也能看,爽啊】 【主播,你快动啊】 弹幕不少,在两三秒钟內飘过了十几条,他们和林安一样,也是突然间遇到这样的事情,诧异著当前发生的事情。 只不过林安身处现场,而他们则隔著一层屏幕,子弹打不到他们身上。 林安没有动,他不怕死,但是现在乱动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他在等待著机会,手悄悄的在左右摸索,寻找著可以充当武器的傢伙。 空手和持械之间,隔著一面高墙。 【主播,主播,你要傢伙吗?我好像可以给你打赏东西】 要,当然要。 【喝酒不开车打赏了水果刀x1是 or否,取出】 【取出】 隨著林安的念头一动,手里就传来了塑料柄的触感,他没有低头去看刀,而是迅速將手背在腰后面,先把刀藏起来。 这可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被发现可就不好了。 在林安的观察中,在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现场,躺著好几个不知道死活的人,有黑有白,不远处还有一个铁桶,里面烧著火。 除开林安之外,现在唯一的活人就是那个拿著霰弹枪的枪手。 白人枪手现在正在检查尸体,他的动作很粗暴,就是拿著枪管用力戳,尸体动的话,他就开枪。 “嘭” 可能是在林安醒来之前,白人枪手打死了很多人,也或许是他手里的霰弹枪是民用货,载弹量並不多,打了两具尸体后,白人枪手的霰弹枪就没弹了,他被迫原地站著,背对著林安,低头从衣兜里掏出红色的霰弹准备装弹。 这是一个机会。 林安一手撑著地面,缓慢地站了起来。 从坐姿变成站姿后,他便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虚弱……腿在发软,视线在发晃。 这是饿的毛病,还是失血过多了? 不知道,现在也没功夫理会,反正他还能活动,这就足够了。 虽然林安没有杀过人,但是因为写小说而获得的丰富理论知识让他知道,只要方法合適,杀人其实並不需要什么力气。 身体的虚弱,让林安的走动很慢,但是也因为慢,让他的移动没有半点声音。 白人枪手还在低头装填弹药,红色的霰弹从衣兜里被捏出来,对准弹仓的装填口,他的动作並不太熟练,可能是紧张,也或许是疲累,在这个过程中,一发霰弹没有进入弹仓,从他手指滑落掉在地上。 “玛德法克!” 枪手咒骂著,不想浪费子弹钱的他便只能弯腰捡子弹。 林安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的滑到了其身后,他从容不迫的打量著枪手,看著他的后背,腰侧,还有屁股。 三选一。 林安在衡量哪里適合他攻击。 【臥槽,要杀人了,快报警】 【报你妈个头啊,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杀杀杀】 心臟? 不行,他在枪手背后,在这个角度,后者的心臟有肋骨保护,他需要用水果刀穿过肩胛骨,或者从肩胛骨下方斜著进去,才能刺到它,成功率极低。 肾臟? 没有骨头保护,就在腰侧,大约在腰带上方三指,肋骨下缘两指的位置,神经密布,只需要一下子,这个枪手就会疼得动弹不得,叫不出声。 是个理想的位置。 不过…… 林安的视野落在那个挺翘的屁股上,他的嘴角微翘。 哦,抱歉了,我喜欢你的屁股。 枪手这个时候已经找到了掉在地上的霰弹,然而,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屁股一凉,有什么东西从屁股出口那里刺了进去。 剎那间,枪手的身体瞬间僵住了,疼痛就像一枚手榴弹在他体內深处炸开。 他想喊叫,却连张开嘴唇的力气都被剧痛给剥夺了,腿软一软,世界在他面前顛倒。 保持下蹲姿態的林安看著屁股上带著一截尾巴的枪手,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直地向前倒去,脸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霰弹枪也从他手中脱离。 林安快步走过去,將掉落在地上的霰弹枪捡了起来,然后拉动护手,上膛,接著转身將枪口对著趴在地上的枪手后背,毫不犹豫扣动扳机,解决他的痛苦。 “嘭!” 【好残忍啊】 【我操我操我操】 【主播你杀人了】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他翻动还在抽搐的尸体,翻找衣兜,从两个口袋里面翻出了一把摺叠刀,一个钱包,一个装满霰弹的腰包,以及最后一把鲁格点22手枪和两个弹匣。 怎么全都是民用货色? 林安皱起眉头,但是听著不远处的枪声和惨叫声,也来不及多想,连忙武装自己。 这里的枪手不止一个啊。 给雷明顿m870霰弹枪装好子弹,完成4+1的装弹量,腰包系好,手枪插在裤腰上,弹匣放在身上破旧大衣的衣兜里,初步完成武装后,林安终於鬆了一口气,开始打量四周的环境。 他先抬头,头顶是一片巨大的,被黑暗吞没的空间,钢樑横七竖八地架在二十米高的地方,上面掛著一些断裂的链条和生锈的滑轮。 天窗早就碎了,只剩下铁框,冷风从那些破洞里灌进来。 然后,这里的墙壁是红砖墙,但砖缝里的水泥已经粉化了,用手指一抠就能抠下一把灰。 墙面上全是典型帮派的標记,英文脏话,和一些看不懂的符號,有些地方被火烧过,砖面发黑,像一张张被烟燻过的脸。 他的脚下是水泥地,但开裂得厉害,地上铺著一层碎玻璃,生锈的螺丝钉,和某种黑色的,油腻的粉末。 他在一个厂房,並且大到他的目光从这头扫到那头,需要转半个身子。至少有一个橄欖球场那么大,或者更大……他目测不准,因为黑暗吞掉了远处的边界。 林安迅速做出判断……不好,自己不在国內了,地上的尸体有黑有白,再加上枪手的美式民用武器,闹不好这里是美国。 妈蛋,怎么死一下,就出国呢? 【主播小心,来人了】 【你左边几十米外,隔著一面墙那边有两个端著步枪的人过来了】 【快躲起来】 林安没有时间消化自己“死出国”这件事。他的身体已经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转身,弯腰,三步並作两步,滑进了最近的一台废弃机器后面。 那是一台衝压机,至少有两人高,底座深深地埋在开裂的水泥地里,像一个蹲伏著的钢铁巨兽。 他缩在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里,后背贴著冰冷的铸铁,膝盖蜷到胸口,霰弹枪横在腿上。 因为这一系列的动作,林安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努力平復,还没等他平復下来,外界就响起了沉重密集的脚步声和枪声他努力地平復。 【左边左边】 【他们从你左边过来】 【那个黑人在还击】 林安把眼睛贴在衝压机底座和地面之间的缝隙边缘,从那个不到十厘米高的狭窄缝隙里往外窥视。 左边大约十来米外,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上,林安看到了三双腿,一双在前面跑,另外两双在后面追。 “这是任务目標,追上他!” “抓活的,活的值钱……” 林安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了敌人是谁。 【两个步枪追一个手枪,不公平啊】 【主播从后面摸上去】 【別出去,子弹无眼】 林安没有动,他有著自己的判断。 外面的战斗很激烈,两支突击步枪和一把手枪在对射,枪声在废弃厂房內迴荡,吵得人耳朵生疼。 林安耐心等待著,他数著两名步枪手的开火次数,感觉差不多了,他便滑步从藏身之处走出。 “指引我。” 林安低声对著弹幕说道。 【往左,往左,那边有个油桶可以挡视线!】 【停,他们回头了】 【好,转过去了,走】 有著透视掛的林安像一只猫,在阴影和阴影之间无声地穿梭。 从一个废料桶到一根钢柱,从一根钢柱到一堆碎砖,每一步都踩在黑暗里,胆大的他每一步都踩在两个枪手视线的死角。 两个枪手已经走到了过道的中段。 他们背对著林安,距离大约八米,高个子的步枪掛在胸前,双手端著一个很业余的姿势,矮个子走在他右边半步,枪架在腰间对著前面扫射。 黑人从废铁皮后面探出头来,看到了林安。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一个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正无声地走在他身后那两个枪手的背后,手里端著一把霰弹枪,枪口朝下,脚步轻得像一个鬼。 林安见状,为了防止误伤,也为了阻止那个倪哥鬼叫,他立刻抬手对著那个高个子的后背就是一枪。 长枪比短枪好用,其区別在於长枪有枪托和护手,能为使用者提供支撑,使瞄准更容易,枪口更稳定,並且林安现在用的武器还是霰弹枪。 因此,枪声响起的下一瞬,高个子枪手就向前扑去。 然而,当林安滑动护手,上膛第二发霰弹对著矮个子枪手开火之前,后者却以极快的反应一个矮身,滚向了边上的承重墙。 废弃厂房內的复杂环境为林安的潜行提供了掩护,也为敌人提供了掩体。 林安见状,他立刻放弃了继续射击的念头,快步往边上的黑暗走去……他其实想跑的,一方面考虑到跑动会有声音,另一方面,身体的虚弱不太允许他这样做。 …… 矮个子枪手滚到承重墙后面的时候,后背撞在冰冷的砖面上,他便立刻步枪横在膝盖上,枪口对著枪声响起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 那里只有同伴的尸体,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而更远的过道是空荡荡的。 “玛德法克!” 矮个子咒骂著,他立刻拿出了兜里的对讲机,大喊起来。 “我发现任务目標了,但是有其他人帮他……注意,那是一个高手!” 他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高个子的尸体。 “他已经杀了保罗……”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谁?” “我不知道,我没看到人。”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 “嘭!” 对话结束,矮个子向前扑倒,林安出现在他身后四五米外的地方。 在藏起来之后,林安就一直在移动,没有停下来过,而这小子的逼逼叨叨给了他绕后的时间。 “餵……餵……喂!!!” 林安走过去,在还在抽搐的矮个子的手中拿起对讲机。 对面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说话,但是对讲机却还在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明显频道並没有中断。 这就有趣了。 “快过来,我在等你……” 第二章 猎杀和怪物 对讲机里变得安静后,林安便隨手將对讲机丟到一边去,然后弯腰从矮个子枪手身上扯下步枪的背带。 那是一把m4卡宾枪,准確来说是民用版的ar-15,原本是半自动,但在下机匣钻了第三孔,且更换了全套火控组,所以可以全自动开火。 这样的改造当然有隱患,不过在当下,它解决了林安的一些问题,所以他还是把枪掛在肩上,又搜出了三个弹匣,全塞进兜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向过道尽头。 那个黑人还在。 他蹲在一堆生锈的铁皮后面,手枪举过头顶,枪口对著林安的方向,但整个人缩得只剩一截脑门和两只瞪大的眼睛。 【这货害怕了】 【我看到他的腿在发抖】 林安冲他招了招手。 黑人没动。 林安又招了招手。 黑人慢慢站起来,枪口还是对著林安,但手指不在扳机上……这是好事,说明他还剩点脑子。 他弓著腰,小跑过来,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在踩一袋薯片。 等到了跟前,林安才看清他的脸。 这个人看起来至少三十几岁,满脸鬍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 “你想活……” “bro,你杀了人,我也杀了人……好吧我没杀人,我开枪了但没打中,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些低能儿要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你帮我,就是帮主角。” 他的语速很快,像一辆剎车失灵的车从山坡上衝下来。 “首先,我叫达內尔·华盛顿,其次,谢谢你救了我,还有……”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林安面前晃了晃。 “你能不能把那把霰弹枪给我?你已经有步枪了,我只有一把打不准的手枪,这不公平,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看著他,没说话,弹幕疯狂刷动。 【臥槽,脱口秀大师啊】 【这倪哥嘴巴真灵活】 【干他】 【唉,弹幕里各个都是人才,你们都听得懂英语,我听不懂怎么办】 【前面的,你没开ai字幕功能啊】 达內尔等了两秒,然后自己接上了话。 “ok,你不给我,我理解,一个陌生人在枪战现场问你要武器,正常人都会犹豫……但你要知道,我不是正常人,我是纽约最冷静、最机智、最……”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三连发,有节奏,像有人在敲鼓。 达內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gogogo!” 达內尔一把抓住林安的手臂,就要跑。 “那边,往那边走,那边是一个出口,我们从那边跑!” “等一下……” “等什么等!” 达內尔已经拽著林安跑起来了,运动鞋在地上打滑。 “你知道那是什么枪吗?ar-15,我玩使命召唤的时候最討厌这把枪,一枪就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被他拽得踉蹌,手里的霰弹枪差点掉了。他想甩开这个人的手,但这傢伙的力气大得离谱……这张老脸下面可能藏著一副搬砖练出来的身体。 “前面有人在堵路,去了就死!” “真的!?” 达內尔惊愕地停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安看了一眼左边的弹幕。 【五个枪手在前面躲著】 【两个在后面追上来了,隔著两面墙】 【右边有三人正在包抄过来】 林安將背著的ar-15递给达內尔,然后顺手把三个弹匣也给了他。 “你找个地方守著,別乱跑,我去狩猎。” 说完,林安转身就往回来路走。 达內尔低头看著被塞到手里的ar-15,又抬头看著林安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 “等等,你说『狩猎』是什么意思?你要去打猎?这里有什么猎物?老鼠?浣熊?还是……” 林安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原本的位置,高个子的尸体还在原地,他的武器压在身下,林安將尸体翻开,那是一把amd-65,akm短管版本,匈牙利生產的短管突击步枪,军用货,不需要改造就有全自动功能。 是一把好枪,可惜因为后坐力大,不適合现在的林安。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把枪捡了起来,尸体上的五个弹匣也搜索出来,然后他就犯难了。 现在林安有一把霰弹枪,一把手枪,负重差不多到极限了,带上这把突击步枪和装满子弹的五个弹匣,即便是走动也要耗费很大的体能。 察觉到林安的为难,这个时候弹幕中有人提出意见。 【你看一下界面,右上角有个直播商城,你能摆放货物,把枪放上去,用的时候再取出来】 林安看到,他便打开了直播商城。 时间紧迫,他大概看了一下,这功能就如同弹幕所说,而观眾可以用积分兑换商城上的货物,至於积分哪里来,应该打赏產生。 来不及多想,林安意念一动,他手上的amd-65和五个弹匣便消失不见了,然后amd-65再一次出现,接著又消失。 哎,真的有用。 林安便顺手將身上的霰弹和鲁格手枪给放进商城內,从商城內取东西,比自己切枪和掏弹药要方便太多了。 做好准备后,林安便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在弹幕的指引下,潜伏进废弃工厂的黑暗角落中,主动向最近的敌人靠近。 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很广,也很黑,这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被遗弃的锈蚀机器,在机器和墙壁间搭建的流浪棚屋,导致这里的环境非常复杂。 不明来歷的武装人员在这里进行了肆无忌惮的杀戮,却並没有真正的把躲藏在这里的居民给杀光。 在黑暗中行走的时候,弹幕一个接一个地告诉林安,哪里有危险,哪里躲著一个活著的流浪汉,哪里可以从一台锈蚀的衝压机旁边滑过去,躲过本地人设置的防御陷阱。 步枪开火的声音冷不丁地从远处爆发,隨之而来的还有达內尔那高亢的咒骂声。 显而易见,他被人发现了,他现在正在为自己的小命而战斗。 林安不在乎这个倪哥的小命,后者即便不听命令乱跑被人打死了,他也不在乎,更不会停止这个好玩的游戏。 “嘭!” 两名枪手正在向著枪声出现的区域匆匆走去,他们的侧面冷不丁的出现了霰弹枪开火的枪焰。 其中一人当即被喷射过来的十二號鹿弹的铅弹打中,当即往地上一倒,一声不吭的就睡著了。 另一个没中枪的黑人枪手用最快的速度转动身体,手中的衝锋鎗还在摆动的时候,就开火了,顺势朝著袭击的方向打出了一个扇形弹幕,打在衝压机的铸铁底座上,迸出一串火星,跳弹在墙壁上留下白色的擦痕。 枪手的衝锋鎗的射速很快,不到两秒钟时间,就打光了子弹,发出“鏗”的一声沉闷金属撞击声。 手感一空,枪手便立刻转身躲在一面墙壁后面,他一边侧头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外面的情况,一边飞速换弹匣。 在这个时候,黑人肩膀上的对讲机也响了起来。 “德肖恩,什么情况?” “马奎斯死了……有人用霰弹枪向我们开火!” 黑人枪手因为恐惧而大声地吼叫著。 “我需要帮助……该死的,我刚刚向他扫射,但是什么都没有打中,他……” “啪……啪!” 从背后响起的两声清脆手枪枪声,让还在紧张观察外面的黑人枪手当即扑街,还在他手里的对讲机发出爆鸣。 “德肖恩……德肖恩!” 林安捡起对讲机,將其收入到商城內,他不会用它,但是可以给观眾兑换掉,也算是废物利用了。 林安在在废弃的厂区內,就像是鱼儿回归了河流,他单手提著枪,踱步在黑暗和缝隙中。 他从不在枪手的正面出现,而是在他们的侧面,或者是背后,冷不丁的用霰弹枪开一枪,打死一人,然后转身走进就在旁边的掩体,躲过敌人的反击弹幕后,去进行绕后,然后用鲁格点22手枪继续开两枪。 林安不会在枪手附近用霰弹枪开第二枪,因为他手里的那把雷明顿m870霰弹枪在拉动护手上膛的时候,那泵动上膛的机械咔噠声太明显了,这会暴露林安的位置。 反倒是鲁格点22手枪没有这个问题,它是半自动手枪,並且开火动静不大。 即便很多人都说点22的子弹威力太小了,打中人的躯干,后者却还能继续活蹦乱跳,甚至举枪反击……但是再怎么小口径的子弹,它也是能杀人的。 林安在近距离用鲁格点22手枪对著枪手开火,先一枪打胸口区域,让目標不要乱动,然后第二枪打头,完成致命击杀。 霰弹枪和点22手枪的枪声,在废弃厂房內此起彼伏,每一次响起,就会有人死亡。 …… 达內尔缩在一个房间里。 说“房间”其实抬举了这里,这大概是以前工厂的值班室,四堵墙还立著,但门被子弹打得只剩半扇,里面到处都是木屑和流浪汉留下来的粪便,环境“怡人”。 达內尔蹲在墙角,后背紧贴著墙壁,膝盖蜷到胸口,ar-15横在腿上,枪口对著那半扇门的方向。 他的姿势看起来挺专业……如果忽略他整个人在发抖这个事实的话。 外面的枪声又响了。 “嘭。” 这动静听起来距离不远,可能就在隔壁那排机器后面。 达內尔的身体猛地缩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墙上,这让他把枪握得更紧了,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哆嗦。 “ok。” 他小声对自己说。 “又死一个,是低能儿死了。一定是低能儿死了,因为bro是猎人,低能儿是猎物,猎人是不会死的,猎人是……猎人是打不死的,达內尔,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枪声又响了,这次是两下……啪、啪。 点22子弹激发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又是两下。” 达內尔数著。 “第一下打胸口,第二下打头,真酷啊,就像是电影里的杀手一样,他开枪的时候,脸上肯定什么表情都没有……什么表情都没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一个正常人说到杀人的时候应该有点表情的,对吧?至少应该笑一下?或者皱个眉头?他什么都没有,就像在说虾片要炸三分钟一样。”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 “继父说过,最可怕的人不是那些大喊大叫的人,是那些什么都不说的人,这样的人杀人最狠了……” 枪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就在房间隔壁那条过道上,一声霰弹,然后一分钟后,是两声点22。 达內尔的嘴巴立刻闭上了。 他整个人缩成一个球,额头抵在膝盖上,枪从腿上滑下去,砸在地上发出“哐”的一声,他赶紧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继续指向门口。 “我是达內尔·华盛顿,我是纽约最酷的黑人……” 达內尔絮絮叨叨的,他却不知道外面的枪声什么时候停了。 等过了好一会,他从枪手尸体上捡到的对讲机响了起来,即便达內尔故意调小了声音,在这个安静的厂房里依然很清楚。 “……谁还活著?” 沉默。 “谁还在……回答我……” 依旧是沉默,过了一会,对讲机內的男人吞了一口唾沫,那动静达內尔听得很清楚,然后,男人开口说道。 “boss,你应该听到了,我的人都死光了,我要离开这里……把你带来的狗放出来吧,把那个混蛋咬死!” …… “还剩多少个枪手?一个,正在往外跑?” 在厂区的某个角落里,林安一边给手中的雷明顿霰弹枪上弹,一边询问弹幕。 经过这段时间的適应,他现在熟悉了手中的手枪和霰弹枪,打起来也有模有样,在三到十米的范围內能够打中一个人形靶子,也熟悉了弹幕后面的观眾,知道他们不仅可以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观察自己的周围,还能穿墙看到更远处的地方。 而这个更远处的范围,大概在五十米到八十米之间,具体多远,发弹幕的观眾自己都说不清楚,更不要提林安了。 不过好在这段时间的战斗,观眾老爷们也初步学会了用弹幕做一些让林安更加方便的事情。 比如他们发现了一个枪手,会用线条弹幕组成的方框,把枪手圈住,方框移动,代表枪手在走动,方框放大,说明他正在向林安走来,缩小则是反之。 前面有障碍物,他们就会用线条將其大概外形描绘出来,地下有易碎容易发出响声的细碎物品,就会有波浪线的线条铺在地上。 通过这样简单明了的方式,林安才能在黑暗的厂区內,如鱼得水的猎杀这些拿枪的畜牲。 【不好,大事不妙,有怪东西进来了】 【一条黑色的大狗,跑得好快啊】 【不好,它站起来了,像人一样站起来了,两米高】 林安看著弹幕,把最后一发霰弹推进弹仓。 通过这些密集的內容,他大概了解有什么东西过来了,他並不畏惧,反而觉得很兴奋。 【那东西衝著你这边来了】 【不不不,它拐弯了,往右边的仓库去了】 【完犊子了,那边有很多流浪汉的棚屋,里面躲著好多人】 【它的速度好快】 林安依旧没有动。 他的呼吸很平,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眼睛在黑暗中眯成一条缝,像一只在树洞里等待猎物经过的猫头鹰。 然后很快,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野兽嘶吼从他对面的墙壁传出。 接著是人类的尖叫。 “啊……救命,救命……” “咔嚓……咔嚓” 即便是隔著两面墙,骨头断裂的声音依旧如此明显,就像是有人在连续折断湿树枝。 尖叫很快停了。 嘶吼还在,低沉的、满足的、像一只在舔爪子的野兽发出的呼嚕声。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艹,这大狗在吃人了】 【快杀了它,开枪打死它,吃人的东西不能留】 【杀个屁,主播你快跑,这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 【快跑啊】 林安没有跑,把霰弹枪提在手上,对著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始往前走。 【主播你疯了】 【那东西两米高,你手里那把破枪打不死的!】 【换独头弹,在猎魔游戏里面,要用独头弹才能打穿它的皮】 【快跑啊,去找那个黑人,一起跑!】 林安没有看弹幕,他走得很慢,很从容,在这个过程中,他调整著自己的呼吸,在心中制定著適合自己的战术。 拐过一个弯,他看到了目標。 过道尽头,大约十五米外,一个棚屋被撕开了,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扯烂,里面的毯子、纸箱、塑料瓶散了一地。 棚屋旁边有一堆东西……是人民碎片。 一头怪物背对著林安,蹲在那堆东西旁边,肩膀耸动,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怪物的背很宽,像一面墙,黑色的毛皮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只有月光从天窗漏进来,照在它的肩胛骨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 这怪物即便是蹲著,也有现在的林安一样高,换算一下,它肯定有两米的高度,弹幕没夸张。 林安停下来,將霰弹枪的枪口对准那东西的后背,准星在黑暗中晃了两下,稳住了。 距离大约十二米。 弹幕还在刷。 【別开枪,你一开枪它就发现你了】 【先找掩体,找个能跑的地方】 【主播你听我们一次,这东西你真的打不过】 “嘭……咔嚓……嘭” 林安扣动扳机开了第一枪,在枪托撞击肩膀后,他用最快的速度拉动护手,上膛,再次扣扳机开火,用最快的速度將4+1的霰弹倾泻出去,打在那怪物的后背上。 那毛茸茸的怪物当即扑倒在人民碎片上。 【打中了】 【五发中了四发,主播的枪法可以啊】 【等等,它动了】 趴在血肉里的怪物並没有给林安喘息的时间,它的肩膀耸了一下,然后猛地弹射起来,扑进了前面的棚屋內。 棚屋的铁皮墙像纸一样被撕开,那怪物从另一侧撞出去,消失在黑暗里。 林安没有追,他反而退后两步,靠在过道拐角的墙壁上,把打空的霰弹枪收回商城,然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一把从枪手尸体上获得的英格拉姆衝锋鎗出现在手中。 商城內存放有威力更大的amd-65短管衝锋鎗,但是这枪不適合现在的林安使用,他有自知之明,在没有接受过正规射击训练之前,用后坐力极大的突击步枪打怪物,只会自討苦吃。 他拉了一下枪栓,確认子弹上膛,然后打开摺叠枪托,上肩,枪口指向怪物逃走的方向。 枪在手,林安默念著英格拉姆衝锋鎗的特性,白色的半透明弹幕在面前跳动。 【它从左边绕过来了】 【它停了一下,在舔伤口】 【妈的它舔了两下又动了】 【它绕到你后面了,那台龙门吊后面】 林安转身,枪口指向龙门吊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隨之传来的,还有肉垫落地的闷响。 林安果断扣下扳机,英格拉姆的射速快得像撕裂布匹,点45弹头打在龙门吊的钢樑上,迸出一串火星。 密集的连射逼著黑影的后腿猛地蹬地,整个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向左边,消失在另一排货架后面。 没打中,但是这成功阻止了怪物通过掩体继续靠近林安的意图。 英格拉姆的弹匣打空的感觉非常明显,林安鬆开扳机,把英格拉姆收回商城,手指在虚空中点了一下……鲁格点22手枪出现在手里。 没有时间换弹匣,他直接从商城里取了一把满弹的。 【它又动了,从货架后面出来】 一个弹幕方框出现在视野中,並且极速放大 林安没有跑,他蹲下来,手枪架在膝盖上,枪口对著货架的方向。 当黑影从货架后面衝出来的那一瞬间,他迅速开枪,力求在最短时间內清空鲁格手枪的弹匣。 十发点22全部射出,其中五发打在直线衝锋的怪物的胸口和肩膀上。 那怪物的身体猛地一滯,衝锋的势头被打断了一拍。 它的前腿在地上滑了一下,但后腿立刻撑住了,整个身体弓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它没有停,迅速又衝上来了。 林安站起来,他换了一把格洛克17手枪,一边后退一边开枪,依旧是速射。 在连射中,九毫米子弹打在它脸上,怪物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红色的液体从脸上飞溅出来,但它没有减速。 五米。 依旧保持著致命冷静的林安把手枪收回商城,取出amd-65,左手按在枪身上,用力按死后,將扳机扣到底。 怪物反应很快,在突击步枪开火期间,它左右摇晃,竭尽所能地躲著子弹。 amd-65的枪口喷吐出致命的枪火,在三秒后便响起了击锤击空的声音,三十发子弹在林安面前形成了不规则的散布区,其中只有三发打在怪物身上。 一发7.62毫米中间威力弹在怪物的胸腔里炸开,一发在它肩膀上掀飞一块肉,最后一发打中它的大腿上,响起了可怕的骨折声。 但这怪物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它依然没有就这样倒下。 它的前爪撑在地上,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盯著林安,嘴巴咧开,露出满口黄白色的牙齿,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 【这都没死?】 【快换枪,继续开枪打死它】 【主播商城內装好子弹的枪都用完了,快换弹才是正事】 林安皱了一下眉头,他开始给突击步枪卸空弹匣,换装满子弹的弹匣。 怪物意识到了这是它唯一的机会,它不顾一切地用自己剩下的一条腿站立起来,然后猛地一蹦,用尽全身力气的它弹射起来,向著只有七八米外的林安扑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突然了,保持冷静的林安和观眾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眼睁睁看著怪物在半空中舒展肢体,红色的利爪从其手指上弹出,抓向林安。 “砰!” 一个人影从林安背后撞过来,迎面与怪物撞在一起,硬生生將即將要落在林安身上的爪子给撞了回去。 是达內尔,他和怪物一起在林安面前狠狠地砸落在地上。 第三章 逃跑 “砰!” 那一声闷响,像是两袋水泥从三楼砸下来。 达內尔的衝撞很用力,直接將飞扑起来的怪物给撞飞出去四五米,而他自己本人也狠狠地砸在林安面前的空地。 一人一怪物都撞得非常狠,但是他们却又在落地后,第一时间翻身跳了起来,恢復站立姿態。 不过,怪物毕竟被林安扫射了许久,腿断一条,肩膀碎了一边,起身的动作受此影响,让达內尔比怪物更快站起来。 “我是纽约最棒倪哥,我是妈妈最好的儿子,我是……” 达內尔用无意义的叫喊发泄著心中的恐惧,他再一次冲了上去,毫无章法的与怪物扭打在一起。 后面的林安看得出来,达內尔已经很拼命了,他明显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和怪物的战斗完全是用街头斗殴的方式在进行,胡乱叫喊中,抡起王八拳就往怪物的狼头上砸。 林安给手中的短管突击步枪装好了子弹,却完全没有射击角度,只能看著一人一怪物在你一拳,我一爪子的互殴。 在拳头和爪子的交流中,拳头无疑是吃亏的,但是好在林安提前把怪物打残了,让达內尔打怪物五六拳,后者才能还他一爪子。 【砸它下巴,打下巴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踹裤襠】 【哎呀,我看著都疼】 林安观摩了一会,他搞清楚情况了,当即高声大喊。 “把它按住,別打了,按住它,別让它乱动!” 达內尔听到喊声的第一反应不是执行,而是抱怨。 “按住它?bro,你是跟我开玩笑吗” 怪物的爪子从左边扫过来,让达內尔的话被拦腰截断,他下意识往后一仰,爪尖从他的下巴前面划过,带起一阵风,颳得他脸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怪物有爪子,我浑身上下都在疼,打完这一架,我得去打狂犬疫苗……” “警察就要快来了!” “你早说啊!!!” 这句话很管用,林安说出来的下一秒,达內尔就不顾一切地对著怪物扑了上去。 仿佛这一刻,后者並不是毛茸茸,臭烘烘的怪物,而是一名未著寸缕,並且还前凸后翘的金髮美女一样。 对於达內尔这样的强人锁男,残疾的怪物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是一下子,它就被达內尔这样一米八五高、肌肉壮硕发达的『黑色野兽』扑倒在地。 两头黑色的野兽就这样在地上打滚,林安趁机持枪快步走了过去,在达內尔翻身在上面、双手掐著怪物脖子的时候,將枪口指向后者的狼头,大拇指一抹,三点射模式。 砰x3 怪物的脑袋当即像一个西瓜一样炸开了。 当时的达內尔还在掐著它的脖子,黑色的液体和碎肉喷了他一脸,前者却无动於衷,保持著姿態。 “它死了。” 林安说,达內尔没动。 “达內尔,它死了。” 达內尔这才向后倒去,但是手还在死死的掐著怪物没头的脖子。 “bro帮个忙,我的手,我的手真的抽筋了,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我的手指现在像……” 林安现在大概了解这个倪哥的特性,话嘮且胆小,刚刚帮自己衝撞狼人大概率是他全部的勇气,现在刚好勇气花光。 另外,林安看了一眼达內尔的肩膀上,那破烂衣服的黑色皮肉的蠕动,他就知道后者不太对劲。 或许是人类,但是也应该有其他不是人的血。 【他的手真的抽筋了吗?要不要帮他一下】 【帮什么帮,先管好自己吧,主播脸色好差】 【是不是低血糖啊,脸白得跟纸一样】 “兄弟,谁有葡萄糖?给我来一瓶。” 林安说道。 “我感觉有点不太行。” 【等著,我这就下楼去买】 【先来一口小麵包填一下肚子】 【大肚腩打赏了法式小麵包x5】 正在努力挣扎,想把自己的手从怪物脖子上收回来的达內尔听到林安的话时,他扭头一看,刚好看到一个塑胶袋和一个玻璃瓶凭空出现在后者手中。 顿时,达內尔的嘴巴瞪大张圆了。 “偶买噶,我的眼睛也抽筋了……不,你是魔术师,还是巫师啊!?” 看著林安一口一个小麵包,对瓶喝玻璃瓶內的水,达內尔也有点嘴馋了。 “bro,给我一个,我也饿了。” 林安没有理会倪哥,真正累了饿极了的人,是不会像这个傢伙这样说个不停的。 三下五除二將小麵包和一瓶葡萄糖都灌进肚子里之后,林安终於换过一点劲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想把垃圾放进商城內储存,却弹出了一个提示。 【打赏物不可出售】 嗯!? 还有这回事? 林安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要丟在这里吗? 不,不行,这些垃圾有蕴含著林安的生物信息,从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来看,幕后主使者是有能力利用垃圾提取生物信息,而他们拿到生物信息后,能做些什么,那林安就不確定了。 反正,这肯定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林安便將垃圾揣进衣服里,准备带著它们离开。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达內尔像一只想要討要香蕉的大猩猩,围著林安来回的转。 “你刚才……吃了麵包,现在……你……你不能走,喂,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林安有事做,没有理会著急的猴子。 他搜刮地面,儘可能將掉在地上的武器收起来,达內尔丟掉的那把ar-15和手枪,还有自己丟掉的弹匣。 至於弹壳就算了,林安开太多枪了,要全部找到的话,太麻烦了。 达內尔看著林安干活,慢慢的,他也意识到后者不会有其他反应,便停了下来,自顾自找了个地方检查自己的身体。 林安收拾完东西后,他在弹幕的指引下,找了个方向迈步离开,边上的达內尔见状,他连忙跟上。 【往左,往左,別走那条过道,哪里躲著一个人】 【前面有个拐角,拐过去】 【停】 林安停下来。达內尔差点撞到他背上。 “你……” “嘘。” 达內尔的嘴闭上了。同时,他的身体也跟著往下沉了一点,膝盖微曲,肩膀收窄,整个人从一米八五缩成了一米七左右的样子。 黑人天生的危机感让他意识到了危险。 林安侧头看了一眼左边的过道口。 那里有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在墙壁上画了一个晃动的光圈,然后消失了,接著好几个脚步声从同一个方向传来。 【是警察,看衣服还是美国纽约的警察】 【现在知道主播在哪里了】 【快走,往右,前面有个房间】 林安从墙根的阴影里滑出去,像一条从石缝里游出来的鱼。 他弯著腰,步子很大,但每一步落地都很轻,脚尖先著地,然后脚掌,然后是脚跟……一套他在小说里写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实践过的潜行动作。 达內尔跟在后面。 他的动作让林安也有点意外,三十多的黑人,在黑暗中移动的姿態有一种奇怪的流畅感。 他的步子比林安大,但落地的声音不比林安重,他的肩膀在狭窄的过道里侧著,几乎贴著墙壁在走,整个人像一条被拉长的影子,贴在墙根上,无声地滑行。 看样子,在林安甦醒之前,这个黑人就靠这一套在废弃厂房內与那些武装人员周旋。 他们穿过一条过道,经过一堆废料,从一个被拆掉门的房间穿过去。 这样的流程持续了十几遍,然后达內尔就很惊讶的发现自己和那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bro就站在废弃工厂的围墙下,並且刚好还有一个缺口在等著他们出去。 林安在缺口前静止了几秒钟。 【安全,没发现问题】 【等等,公路那边有一辆车停著】 【是冷藏半掛车,没熄火,车头灯亮著】 【別从那边走,绕开它】 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 “外面有车,冷藏半掛,没熄火。” 达內尔的脸色变了。 “半夜三更,在废弃工厂外面,一辆没熄火的冷藏车。” 他掰著手指头数,声音压得很低。 “这不对,这太不对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绕开它。” “怎么绕?”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 【往右,从铁轨那边走,穿过那片杂草,绕到工厂后面】 【有一条小路,通到居民区】 確定路线后,林安从洞口钻出去,动作很快,像一只从洞里出来的猫。 他的运动鞋踩在铁轨旁边的碎石上,发出一声细碎的声响,然后他立刻停下来,整个人融进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达內尔跟出来,动作比林安还快,整个人像一条蛇从蜕皮里滑出来,流畅到不像一个一米八五,两百斤的人。 他站到林安身边,两个人背靠著工厂的外墙,面朝铁轨的方向。 那辆冷藏半掛车停在大概一百米外的公路上。 林安看到了它的轮廓……白色的厢体在月光下泛著冷光,车头的灯亮著。 厢体的门关著,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只是一辆普通的,停在路边的冷藏半掛车。 但这明显不对劲。 【別看了,快走】 【车子里面有东西】 林安拉了达內尔一把,他跟著林安沿著工厂的外墙往右走,两个人儘可能藏在阴影中潜行。 他们走了大概五分钟。 那辆冷藏车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工厂的拐角后面。 弹幕开始安静下来,从“快跑”变成了“安全了”,从“小心”变成了“前面有个岔路口”。 达內尔在一棵枯树旁边停下来。 “我们……安全了?” “暂时安全了。” 达內尔转过身看著林安,后者的脸上全是汗,即便有著血跡的遮掩,他也能看得到林安情况不太妙。 “bro。” 他犹豫了一下。 “我们休息一下?” “不,继续走。” 林安环顾了一下四周。 枯树的后面是一条柏油路,路的两边是两排联排房屋,有些房子亮著灯,明显房屋主人还没睡觉……要注意。 远处有狗在叫,一辆车从远处的路口开过去,车灯在建筑物的墙上扫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了。 这是一个居民区。 一个普通的居民区,但林安不知道它在哪。 他转过身,面朝达內尔。 “我们在哪里?” 他问。 达內尔愣了一下。 “布鲁克林区啊?” “纽约?” “没错。” 他站直了身体,双手叉腰,下巴抬起,整个人恢復了一种“纽约最酷的年轻人”的姿態。 “布鲁克林,纽约,美利坚合眾国,地球,太阳系,银河……” “够了,你家在哪?” 这个问题让达內尔的话停了一下,他迟疑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林安的脸,选择了相信他。 “皇后区,我家在皇后区。” 他看了一眼林安,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排亮著灯的房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破烂的、沾满血和怪物液体的衣服。 “走过去大概要……” 他想了想。 “两个多小时?三个小时?如果坐地铁的话……地铁现在应该停了,我们应该打计程车……但是我身上没钱。” 他看著林安。 “我有钱,但是我们不能坐计程车,司机会出卖我们的。” “那我们怎么办,走著回去?”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达內尔转过身,开始沿著柏油路往前走,步子刻意放慢了许多。 “走吧。” 他说,头也不回。 “先到我家再说,你那个……那个什么,下次你变东西吃的话,给我也来一份,我也想要吃。” “没有了。” “真的吗?麵包呢?” “吃完了。” “你……” 达內尔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介於委屈和愤怒之间。 “你一个人吃完了五个麵包?你连一个都没给我留?” “麵包很小,並且你不饿。” “我怎么不饿!?我刚才跟一头怪物打了一架,我掐著它的脖子,它的血喷了我一脸,我的手指抽筋了,我……” “你话多,你不饿。” 达內尔闭上嘴,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他又开口了。 “bro。” “嗯。” “下次,如果有下次,你能不能给我留一个麵包?” “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你是不是真的饿了。” “我刚才……” “你刚才在尖叫。” “我没有尖叫,我那是……那是战斗吶喊,你看过《勇敢的心》吗?华莱士,他衝锋的时候也喊……” “他喊的是自由。” “我喊的也是自由!” “你喊的是我是纽约最棒倪哥。” “……那也是自由的一种。” 林安笑了一下。 两个人沿著柏油路走了大概十分钟,路上没有人,大晚上的纽约並不安全,即便有人,他们远远看著一个高大的黑人走在路上,都会躲藏起来。 其他人也是如此,他们比倪哥更知道一个高大强壮的倪哥的危险……特別是这个倪哥还穿著破烂衣服的时候,那就更要命了。 路边的车位上停著几辆积了灰的车,轮胎都瘪了,或者乾脆没有轮胎。 达內尔的步伐再次变慢了,他不仅在照顾林安的体能,更因为他发现了一些事情。 街角那个便利店的捲帘门被拉下来了一半,上面被人喷了一个符號x,红色的油漆还在往下淌,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哇呜,这里也有零元购啊】 【主播,主播,停一下,看一下地上的报纸】 林安停下来,根据弹幕指引拿起皱巴巴的报纸。 【臥槽,欧巴马上任,你的时间线是09年三月份啊】 【平生不饮酒打赏了一台凤凰牌自行车】 【主播,让倪哥骑车载你走吧,继续走路,我怕你死在路上,脸色太白了】 【就是,快让奥德彪骑车】 第四章 林安的遗憾 三月的纽约,冬天还没完全走远。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达內尔家客厅那张褪色的棕色沙发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对角线,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躺在光线边缘的林安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將身体埋进一条洗得发白的毛毯。 他感觉有点冷,公寓是有暖气,但暖气早在两小时前就停了。 这栋老公寓楼的供暖系统每天晚上只开一段时间,至於什么时候开和停,纯粹看房东的心情,而至於开暖气,纯粹是因为法律要求,房东特意开著来敷衍社区的。 你別管租户冷不冷,你就看这暖气开了没有嘛。 林安有点受不了,即便还很困,他也披著毛毯坐了起来,目光空空的看著那老旧的窗户,听著外面的引擎和喇叭声。 在林安眼中的世界,几个弹幕正因为他的甦醒而飘过。 【睡美男醒了】 【我还以为他要睡到下午,这体质不行啊,我当年在东北零下二十度光膀子睡】 【楼上吹牛不打草稿】 【隔著屏幕,我都能闻到恶臭,太脏了】 脏? 弹幕的提醒,让林安想起来了,自己昨天和达內尔骑著二八大槓凌晨回到他的家后,因为过於疲倦,他直接就躺在客厅沙发上睡著了,没换衣服也没洗澡。 以至於林安身上还穿著一套不知道多久没洗的流浪汉套装,血和汗,还有灰尘和铁锈的混合物糊在上面,那样子和气味……渍渍渍。 想到这里,林安坐在沙发上,扭头打量著自己所在的地方。 达內尔家的客厅很小,小到一张沙发,一台二十一寸的crt大屁股电视,一张摺叠餐桌就能把空间填满。 厨房在右手边,门开著,林安能看见达內尔那宽厚的后背和大屁股,以及他正在哼著的不知名小曲。 左手边是三扇关著的房门,显然林安需要的卫生间就在其中。 就在这个时候,林安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 响到正在厨房翻冰箱的达內尔都停了手。 “你听见了吗?” 达內尔从冰箱门后面探出头来,呼出一口白气。 “我刚听见你的肚子在说话,它在说达內尔,你得救我,我需要牛奶和麵包?” “不,达內尔,我现在需要洗澡。” 林安站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沙发,陈旧却乾净的布沙发上,现在有著一片黑红色的污渍,非常的显眼。 这让林安越发的嫌弃自己。 “兄弟,你已经睡了好几个……或许十个小时了。” 达內尔关上冰箱,双手叉腰站在厨房门口,脚上穿著一双毛绒拖鞋。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下午两点。” “洗澡更重要一点。” “ok,ok……” 达內尔摊开手,做了一个无奈的动作。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左手边那三扇门。 “卫生间在那边,左边第二扇,其他是私人地方……我得说一下,我家的热水器坏了。” 林安的注意力没有放在没有热水、需要在寒冷的三月份洗冷水澡这件事情上,而是將目光投放在达內尔的身上。 在寒冷的天气中,只穿著一件白色t恤的他,身上並没有看到有什么伤口之类的存在。 而林安明明记得昨天晚上他被怪物的爪子扒拉了几下,后者还大喊著要去打狂犬疫苗。 “你的伤口呢?” 林安提出疑问。 “我的伤口?” 达內尔扭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没问题,因为害怕我妈妈看到,我的伤口昨天晚上就好了,一点疤都没有……ok,这事情我也不瞒著你了,我其实是一名天使,就像是电影中那样……” 他张开双臂,做了个“从天而降”的姿势,然后立刻因为冷空气钻进衣服里而缩了起来。 “只不过上帝派我来纽约的时候出了点差错,没给我翅膀……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所以,昨天晚上那群在废弃厂房內进行大屠杀的枪手,他们的目標是你?” “no,no,我只是一个黑人,他们怎么可能为了杀我,而屠杀那么多人……” 林安看著达內尔,后者的声音越来越低。 “好吧,好吧,他们应该是衝著我来,我以为逃进棚户厂区,他们就会离开……別告诉我妈妈,她会害怕的。” “没问题。” “好bro,我就知道你是好人。” 林安不知道这个叫做达內尔的黑人到底是如何惹上麻烦。 但是,从他昨天晚上和怪物的斗殴时表现出的皮糙肉厚,还有过了一个晚上,皮肉伤就全部恢復的情况来看,极大概率是这个达內尔有点特別的能力。 根据林安的猜测和弹幕提供的可能性,那些武装人员和怪物应该是某个小医药公司为抓实验体派过来的。 “我不会是穿越到x战警系列电影世界里面了吧。” “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对观眾说话……” 林安摆了摆手,就要往卫生间走去,不过他很快回头了。 “哦,对了,给你两百刀,去给我买一套衣服。” 达內尔诧异地看著手中的一沓绿色钞票。 “bro,你的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这些钱你藏在什么地方……哦,我差点忘记了,你和我一样不是普通人,你是一个能凭空变出食物的巫师。 衣服……你等我一下。” 说完,达內尔把钱揣进兜里,然后转身走进一个房间,拿著一叠衣服走了出来,递给林安。 “感谢我吧,伙计,我早就给你准备好衣服了,这是我从中国人开的服装店买的衣服……虽然没花二百美刀,但是剩下的给我当跑腿费,你也不亏。” 林安检查了一下衣服,这一套服装有上衣,裤子,外套,內裤,还有板鞋,虽然衣服质量不太好,但是能第一时间有换洗衣服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他也没说什么,拿著衣服就走向卫生间。 【我有点改变对这个倪哥的看法,没想到他这么贴心,居然提前帮主播准备好了衣服】 【狗屎,这倪哥冒领功劳了】 【兄弟,你是刚刚上线吧,这衣服明明是早上倪哥的妈妈帮主播准备的,不是这个倪哥出门购买的】 【主播钱哪里来的?】 【哎呀,镜头怎么停在卫生间外面,我还想看主播的身体呢】 洗澡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在纽约三月份的时候洗冷水澡绝不会是一件享受的事情,当林安穿著新衣服离开的时候,他的脸无比的煞白。 “沃德发,bro,你居然是白种人,不是华夏来的好兄弟!?” 坐在餐桌上的达內尔很是夸张的展开双手,对著林安用说唱的方式调侃著。 “看看你的肤色,和牛奶一样白,看看你的脸,和陶瓷一样精致……” 达內尔越说越来劲,乾脆从椅子上站起来,单手捂在胸口,像是在舞台上表演歌剧。 “再看看你这张脸……bro,你是不是搞错了种族?你確定你不是从爱尔兰偷渡过来的?还是说你其实是某个好莱坞明星,失忆了之后流落到纽约的街头?” 他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弹幕里也是一片的嬉闹。 经过昨天晚上和刚才的交流,林安对於直播,还有倪哥的风格基本上適应了,所以,对於这样的调侃,他没有任何回应,一屁股坐在餐桌前。 林安在坐上餐桌之前,其实对於达內尔能给自己提供什么食物,並不抱多大期待。 首先,美国的饮食文化,懂得人自然懂,而其次达內尔的家庭环境一看就知道不富裕,自然拿不出太多的收入去购买食物。 然而,当林安真正坐下去后,他才发现情况和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样。 正中间是一大盒炒饭,用那种中餐馆外卖的白色纸盒装著,炒饭的料很足,米粒之间夹著丰富的鸡蛋,豌豆,胡萝卜丁,还有几片叉烧肉切成的细条。 炒饭旁边是一盒左宗棠鸡,橙红色的酱汁裹著炸得酥脆的鸡块,上面还撒了几粒白芝麻。 再旁边是两份春卷,每份两根,炸得金黄,用锡纸包著一头,方便拿。 还有一盒西兰花牛肉,牛肉片切得很薄,酱汁是深褐色的,勾了芡,裹在西兰花和肉片上,油亮亮的。 西兰花已经不那么绿了,说明做好有一阵子了,但在三月份的纽约,这反而是好事,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最后一盒是酸辣汤,装在一个圆形的塑料碗里,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但能看见里面的汤是深褐色的,飘著豆腐丝,木耳丝和蛋花。 汤盒旁边叠著两双筷子,不是那种美式幸运饼乾附带的一次性筷子,而是那种塑料的,可以重复使用的黑色筷子,上面刻著金色的中文字。 林安看著这一桌东西,愣了一下。 达內尔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著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 “惊喜!” 他说,张开双臂。 “bro,別看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嗯哼。” 確实如此,中餐冷了不好吃,再加上林安非常饿,他拿起筷子就和达內尔一起埋头吃起来。 达內尔在日常当中非常喜欢说话,是个话嘮,然而在吃饭过程中,他却一声不吭,除了咀嚼声之外,並没有多余的杂音发出。 这让林安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饱饭。 吃饱喝足了,达內尔主动收拾碗筷进入厨房,林安若有所思地看著前者在厨房內忙碌的背影,然后看了一下掛在客厅墙壁上的家庭照片。 照片上有著四个人,两个男人,两个女的。 其中一个是达內尔,他比现在看上去年轻,感觉才三十岁左右 他搂著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著古铜色肤色和波浪状黑髮,有点像是黄黑混血的女孩,后者也抬手抱著他的腰。 而在两人后面,站著一名三十多的黄皮肤男人和一名年龄相近的黑人女性。 林安看著这张照片,一时之间陷入了沉思当中。 弹幕也是议论纷纷,搞不清楚情况。 林安看了一会,他忍不住询问。 “达內尔,你有一个女儿?” “what?” 刚好洗好餐具的达內尔走了出来,一脸的疑惑,他顺著林安的目光望向墙壁。 “那是我的妹妹。” “什么?” 林安和弹幕都惊了。 “那个时候,你妈妈多少岁?” 达內尔意识到林安的疑问,他嘆了一口气。 “照片上那个女人就是我妈妈,她当时三十多,而我当时才十六岁,后面那个男人是我的继父,他来自中国福建,是一个好人,去年被上帝召见……哦,不对,他说去见妈祖。 而我虽然长得凶,但是我现在也才十八岁。” 满脸鬍子茬,抬头纹深刻,眼角下垂,整张脸写满了“被生活折磨过”的沧桑感,沉鬱的沧桑感,你现在告诉我你才十八岁? 【这倪哥也就是说长得著急了一点,年龄其实不大?】 【2333】 【哥们在娘胎里就开始工作了吧】 林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事情的发展超出他的预料。 不过,总体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事,也顺便解开了林安的疑惑,为什么达內尔会对身为黄种人的他初始好感度那么高,除了在废弃厂房的帮助之外,还有他继父的一份功劳。 吃饱喝足了,达內尔还顺便將布沙发的外套收拾走,丟进洗衣机內后,他就招呼著林安准备出门了。 “走,bro,我们出门走走,去搞点钱。” “什么搞钱?“ “我的一个好哥们告诉我,白人们要在隔壁社区的商业街要进行游行,好兄弟们准备趁著游行开始的时候,去那边进点货,我也打算去参加一下。” 林安眉头一挑,进货? 什么进货? 【零元购现在就开始了吗?】 【这活动在美国其实一直有,並不是2021才开始,最早的零元购出现在1930年,也就是美国大萧条时期,然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是美国穷人的传统,並不是黑人独有的活动】 “我也能参加?” “当然,bro,你可是我的救命好哥们,你当然可以,走……” “我还有一个疑问……如果昨天晚上那些武装分子没有放弃,还在追杀你,我们外出与他们装上了,这该怎么办? 警察现在肯定包围了废弃工厂,他们查出你是参与者,追过来要抓你的话……” “没事。” 达內尔有著黑人天生就有的乐观感。他站在窗前,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大圈,像是在勾勒整个纽约的地图。 “昨天晚上我被追捕的时候,他们並没有真正看到我的脸,真的追赶我的人,都被你给打死了。 另外纽约很大,住著好多人,他们要在纽约市內那么多倪哥当中找出我这样一个倪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转过身,面对著林安,表情认真得像在给小学生上课。 “而且这是皇后区,不是曼哈顿,不是布鲁克林,这是牙买加社区,这里有这里的规矩。” 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指著外面那条街。 “里面住的是谁?是黑人,拉丁人,孟加拉人,他们都是穷人,非法移民特別多,都是在別的地方待不下去的人,警察要在这里找人是不容易的。” 他放下窗帘,走回来,一屁股坐到餐桌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的人不喜欢警察,因为警察来找他们的时候,要么是查身份,要么是开罚单,要么是……反正没好事。 然后,他们也不喜欢陌生人,如果有几个白人开著一辆黑色suv在街上转悠,你猜会发生什么?” 【会死】 【纽约的社区壁垒確实存在,从以前到现在都是这样】 【白人进黑人社区?那不是找死吗】 “然后,最后他们就算是真的找上门了,也没事,我大不了就是死而已。” 达內尔的语气非常轻鬆。 【没事的,主播,美国警察的破案率特別低,然后昨天晚上追杀的那些枪手基本上都用民用枪械,一件防弹衣都没有,他们肯定没有什么大势力,纽约警察第一时间肯定是找他们麻烦,而不是找倪哥】 【没错,我现在就是纽约警察,他们的作风就是这样】 【六百六十六,没想到直播间內的人才那么多啊】 “这样啊。” 林安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情。 “要是这样,岂不是说我的乐子没有了?” 【???】 “what?bro,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 “bro,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的话,让我有点害怕啊!” 第五章 警察的头疼 清晨六点四十分,布鲁克林。 废弃工厂外的警戒线拉了三层,黄色塑料带在晨风中微微抖动,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褪下的皮。 七八辆巡逻车歪歪斜斜地停在公路上,车顶的警灯还在转,但在日光下已经看不太清楚了。 托马斯·布伦南警长蹲在工厂围墙的缺口处,手里捏著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今年四十七岁,在nypd干了二十三年,左前臂上有四道蓝条,这是二十年服役的標记。 “警长,你得进去看看。” 说话的是警探吉娜·多斯桑托斯,三十二岁,三级警探,领针上印著“81”,这是布鲁克林81分局的编號。 她的深色捲髮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拿著一个证据袋,里面装著一颗变形的弹头。 布伦南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有多糟?” 多斯桑托斯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里面走,布伦南跟在她后面,运动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进入废弃厂房之后,在厂区的空地上布伦南看到了第一具尸体。 那是一个流浪汉,面朝下趴在一堆破纸箱旁边,后背血肉模糊,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硬块。 旁边散落著他全部的家当,一个超市购物车翻倒了,里面的毯子、塑料瓶、捡来的杂誌撒了一地。 “这是枪手乾的。” 多斯桑托斯说道,声音平静无比。 “十二號霰弹,近距离开火,他们进来之后就开始杀人。”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尸体,在布鲁克林的废弃建筑里,流浪汉是最容易死的那些人……没有人找他们,没有人关心他们,死了之后只是在验尸报告上多一行字。 “忽略这样的情况,流浪汉的死没有价值。”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第二具尸体在过道拐角处。 这是个白人男性,穿著普通的外套和牛仔裤,撅著屁股趴在地上,屁股的中央还插著一把水果刀,只剩下塑料柄露在外面。 他的身下有一大摊血,已经凝固了,变成暗红色的漆面,顺著地面上的裂缝蔓延开去,像一棵倒长的树。 “这个……” 多斯桑托斯停顿了一下。 “这个死法不太常见。” 布伦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把刀的位置。刀刃几乎完全没入,角度是从下往上,斜著刺进去的。 他当过兵,知道这种伤意味著什么……瞬间的剧痛会导致肌肉完全失去力量,连喊都喊不出来。 “背后接近,一刀刺进去,然后……”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尸体旁边的些许摩擦痕跡。 “然后凶手用死者的枪,给他补了一枪……先让他失去行动能力,再確保击杀。” 他站起来,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人能干出来的事,这得是一个非常冷静的变態才做得出来……你確定凶手没有佩戴夜视仪吗?” “这可是军用武器。” “尸体上有找到什么指纹吗?” “有三种指纹,其中一个是枪手自己的,另外两种在刀柄上,在警察的纸质资料库都没有记录,我也不確定其中之一是不是有凶手的指纹。” 多斯桑托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过一台锈蚀的衝压机,在一条宽约三米的过道里看到了第三具尸体。 这是个高个子白人,面朝下趴在地上,后背有一个巨大的霰弹创口,衣服和皮肉混在一起,他的手臂压在身下。 “霰弹,背后,距离大概五到八米。” 多斯桑托斯说。 “和第一个枪手的死法类似,他的枪同样被带走了,目前还没有被发现。” 她指了指地面上的痕跡。 “你看这里。这个人倒下的时候,他的同伴就在旁边,从这个位置来看,两个人当时在追一个目標,然后有人从背后摸上来了。” 布伦南蹲下来,目光顺著过道的方向看过去,从这里可以看到整条过道的走向,两侧是废弃机器和堆放的杂物,形成天然的通道。 “开枪的人从这里过来的。” 他指了指过道一侧的阴影处。 “走到这个位置,开枪,然后……” 他的目光移向过道尽头,那里有一面承重墙。 “然后他的同伴反应很快,躲到那边去了。” 他站起来,往承重墙的方向走。 多斯桑托斯跟在后面。他们在承重墙后面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这是个矮个子,侧躺在墙壁和一台废弃机器之间的缝隙里,手里还攥著一部对讲机。 他的死法和前面几个不一样,没有霰弹造成的巨大创口,而是头部中弹,就一个弹孔在后脑勺。 “手枪。” 多斯桑托斯说。 “点22口径,近距离开火,开枪的人很冷静,手很稳。” 她蹲下来,指了指尸体旁边的地面。 “这里还有一部对讲机,掉在地上,我们检查过了,频道还开著,他死之前在用对讲机和外面的人通话。” 布伦南弯腰捡起那部对讲机,按了一下通话键,里面只有嘶嘶的电流声。 “这个人……” 他指了指矮个子枪手的尸体。 “他知道开枪的人就在附近,他在用对讲机求援,但是没来得及。” 他看了一眼承重墙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过道另一头的方向。 “开枪的人杀了一个,然后转移位置,一刻不停,在这个人打电话的时候绕到他背后。” 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在交火。这是在猎杀。” 他们继续往前走,废弃机器的阴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形状,像一座座倒塌的纪念碑。 厂区內每隔一段距离就最少躺著一具尸体,有些是枪手,有些是流浪汉。 枪手的装备很杂乱,除开消失不见的枪械之外,这些尸体基本上都是寻常衣服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背心,以此来区分敌我。 流浪汉则什么都没有,他们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 布伦南大概数了一下,就在他见到的尸体中,枪手有二十一具,而流浪汉约莫五十多具。 然后他们走到了过道尽头的仓库內。 那里有一台废弃的龙门吊,旁边躺著一个东西,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他妈奇怪的东西。 它蜷缩著,像一只被车撞死的大型犬,但当布伦南走近的时候,他才看清这东西的真实尺寸—……如果它还活著,站起来的话,至少有两米高。 毛皮是黑色的,在晨光下泛著一层不自然的油光,它的那张狗脸已经被子弹打得不成样子了。 布伦南能看到至少三发不同的弹头造成的伤害,一发霰弹在左侧脸颊上撕开了一个洞,两发点22打在额头上,子弹镶在头骨上,还有一发7.62毫米子弹钻进它的右眼眶,掀飞了后脑勺。 但这东西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不是它的尺寸,也不是它的牙齿,而是它的手。 那双手太长了,手指比正常人的长出一倍,关节处的骨节突出,指甲又厚又硬,像某种爬行动物的爪子。 即便死了,那些手指还微微弯曲著,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这他妈是什么?” 布伦南低声说。 多斯桑托斯站在他旁边,双臂抱在胸前。 “不知道,动物管理局的人说这不归他们管,而疾控中心的人来都不来,说这事他们不想沾。』” “弹道呢?” “这就是我要给你看的。” 多斯桑托斯把他带到衝压机的另一边,指著地面上用证据標籤標记出来的弹壳,那些小黄標籤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像某种病態的蒲公英田。 “我们目前找到了三百多个弹壳,还有更多的没有找到。” 她介绍说。 “九毫米、点45、点22、5.56x45毫米步枪弹,7.62x39毫米、十二號霰弹,来自至少七种不同的武器,军用武器和民用武器都有,那些枪手带来的武器很杂啊。” “但是他们都被杀了,武器被凶手夺走。” 布伦南说道。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根据对倖存流浪汉的审问和我的分析,他还有一个同伙,就是那些枪手追杀的目標,他也开了枪,不过根据弹道分析,他什么都没有打中。” “换句话来说,这些枪手和怪物都是那个人一个人杀的?” “没错。” 多斯桑托斯点了点头,布伦南顿时挠头了。 “能確定那个人开了多少枪?” “杀枪手用了五十二枪,其中霰弹二十一发,点22三十一发。” 多斯桑托斯看了一眼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找到了四十二个弹壳,还有至少十个没找到,可能掉进下水道或者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五十二发子弹,杀二十二个枪手……然后,他杀那个两米高的怪物,开了几枪?” “不清楚。” 多斯桑托斯说道。 “我还在调查中,他打怪物的时候打了太多枪了,弹头到处乱飞,不好统计。 並且我怀疑,在最后的战斗中,他那个同伙也参与了战斗,以肉搏的方式和怪物扭打在一起,然后给这个人创造了近距离用军用短管突击步枪处决怪物的机会。” “厉害啊。” 布伦南吹了一声口哨。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 “这意味著这个人在整个杀戮过程中,从来没有慌乱过。” 布伦南说,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似乎害怕被第三个人听到一样。 “他进来的时候,这里至少有二十几个拿著长枪的枪手,在追杀著他的同伴,他孤身一人进来救援,然后把枪手们都杀了一大部分,嚇跑了剩下的,最后还杀了一头怪物。”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地上那具怪物的尸体。 “还有这东西,你看看附近的弹著点,这个人在换枪,他一边移动一边换枪,保持火力的持续性,不给怪物机会……这说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同时也很强壮,一般人可没办法背这么多枪和弹药,还能这样走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 “我在费卢杰待过十四个月。” 他说。 “见过一些人开枪,海军陆战队侦察兵、三角洲、海豹……我很確定,那些把杀人当成手艺的人,在孤身一人面对这头怪物的时候,他们绝对没有这个人这么冷静和从容。”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眼睛里有些许的恐惧。 “这个人……是天生的冷血杀手,杀戮机器。” 他把烟塞回口袋,双手叉腰。 “你知道我们在警校怎么教新人的吗?面对匪徒有优势火力和人数的时候,找掩护、请求支援、等待后援,这是標准程序。 但这个人不一样,他走进来,用一把水果刀杀了第一个人,抢了枪,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剩下的都杀了,最后还宰了一头两米多高,皮毛能当防弹衣使用的怪物。” 他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快乐。 “真特么见鬼,我当警察的时候,怎么没有人告诉我,警察需要抓这样的怪物。”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查不到他的身份,所有目击者都死了。流浪汉那边我们找到了三个倖存者,但他们什么都没看到……现在的情况就是,除非这个人下一次犯罪,並且留下指纹信息,不然我们没有任何希望。” “那么他的同伙呢?” 她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没有目击者……不过,最后他和怪物决战的地方有人类的血跡,我们判断这是他的同伴与怪物肉搏时留下的。 这个傢伙强壮得不太像人类,根据怪物皮毛上的拳印判断,他拳头的衝击力和泰森的差不多。” 布伦南看著她。 “核对警察局的生物信息资料库了吗?” “核对了,没有符合的。” “外面找到有用的痕跡吗?” “没有。” 多斯桑托斯摇了摇头。 “还是没有目击者,工厂附近的居民和商用摄像头也没有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样的话,我们追查起来就有点麻烦了。” 说著麻烦,但是布伦南却笑了起来。 “不过这事情和我们关係不大,顶多就是局长在面对记者的时候会头疼而已。” “麻烦?” 多斯桑托斯看著他,有点不太理解。 “警长,你好像还挺高兴?” 布伦南把烟重新塞回口袋,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高兴?不,多斯桑托斯,这不叫高兴。这叫……” 他想了想,找不到一个准確的词。 “这叫鬆了一口气。” “鬆了一口气?” “你想想。” 他转过身看著她。 “这个人进来,杀了二十多个枪手,最后还顺手宰了一头他妈的两米高的怪物,然后走了,他不是衝著我们来的,不是衝著平民来的,他是衝著那些混蛋来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枪手的尸体。 “这些僱佣兵在这座城市里屠杀流浪汉,带著怪物,拿著非法的自动武器,然后有一个人走进来,把他们全杀了。” 他把手插进口袋,耸了耸肩。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帮我们干了一件我们头疼的事情,所以,我鬆了一口气,这个人不是我们的麻烦,是这些尸体后面的人的麻烦。” 多斯桑托斯沉默了一会儿,消化著这段话。 “所以你不打算追查他?” “追查?” 布伦南笑了一声,摊开手。 “怎么追查?指纹和dna都没有任何记录,也没有活著的目击者,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有。” 他低头看著地上那些弹壳,沉默了几秒。 “不过,要是以后在档案里提到这个人,我们总得有个称呼。” 多斯桑托斯翻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 “你想起什么?” 布伦南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后面的厂区,想了一下那些被打死的人,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人在黑暗中移动,无声无息,像一条在深海中游动的鱼。 “影子。” 他说。 “影子?” “对,影子。” 他转过头看著多斯桑托斯。 “你在现场找不到他存在的痕跡,没有血,没有指纹,没有同一发子弹是从同一个位置射出来的,他就像影子一样,你能感觉到他在那里,但你抓不住他。” 多斯桑托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词,然后抬起头。 “影子。” 她重复了一遍。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布伦南说。 “有时候最简单的名字最合適。” 他转身往厂房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不过,如果哪天你听到有人用另一个名字叫他,別太惊讶。” “什么意思?” “那些枪手和怪物不是凭空出现的,根据我的经验,这事情肯定不会就这样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 “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局长就会给这个人起一个名字,一个听起来更嚇人的名字。 这样他才能跟上面要预算,才能跟媒体说“我们正在追捕一个极其危险的恐怖分子”。 算了,这事情不至於,我们走吧。” 布伦南转过身。 “这案子fbi肯定会来接手,在那些西装革履的傢伙来之前,我们还有时间吃个早餐。” 他们往厂房外面走,刚出去,两人就看到了三台黑色福特正在向著工厂开来,布伦南便说道。 “好了,fbi来了,我们的局长暂时不需要头疼了。” 第六章 分支任务暂停,主线任务继续 下午四点左右,纽约皇后区西北部的杰克逊高地社区。 林安蹲在一家关闭的理髮店门口,背后是一幅褪色的壁画,他把身体缩在屋檐的阴影里,像一只不愿意被阳光找到的猫。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 一样不少。 林安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如果你不看他亚洲蹲的姿势,大概猜不出他的种族。 【主播,你为什么要戴口罩和手套?】 “防止手指印再次暴露。” 林安嘆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做事情太仓促了,刚一醒来就被逼著动手,没来得及做点准备,我的头髮和手指印应该都被纽约警察找到了。” 【完犊子了】 【主播,要不你现在快逃吧,逃出纽约】 【其实不用太害怕,不要把09年的纽约警察看得太厉害,这个时候的警察dna资料库还没建全呢,那是后来才慢慢搞的】 【2008年,纽约市警局的总破案率大概在25%左右,凶杀案高一点,接近70%,但那是针对有明確受害者的案子,其中入室盗窃,不到15%。抢劫,不到30%】 【像主播昨天晚上那样没头没尾的杀人,纽约警察压根就不会理,会当作黑帮枪战处理,留个档案,象徵性地建立一个专案小组,然后一星期后撤销】 【更大可能是fbi接受,然后复製上述的操作】 【乐,美国的执法部门就这么抽象吗?】 林安看著弹幕的滚动,看得入迷的时候,达內尔带著几个黑人小年轻走了过来。 …… “嘿!” 达內尔的声音从街角那边炸过来,带著一种天生的,不需要麦克风就能填满整条街的音量。 “……你们几个,过来,我让你们见位好bro。” 林安抬起头。 达內尔领著三个黑人青年走过来,步伐带著一种黑人式的摇晃,双手插在口袋里,外套敞著怀,露出里面那件洗了八百遍的白色t恤。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他身后跟著三个倪哥,除了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之外,其他的,包括服装上都差不多相似。 达內尔走在三人前面,显老的脸倒是让他看起来像带著小弟的黑老大。 然后,他想带著三个黑人小年轻互相介绍,也把林安纳入他的朋友小圈子。 不过在正式开始之前,达內尔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位好bro的名字呢。 但是,现在在小弟面前问这个,会不会很丟脸? 一时间內,达內尔陷入了沉思当中,就在他打算隨意给林安胡乱安排一个名字的时候,后者立刻从前者那张老脸上猜到了他的意图,主动站了起来,並摘下口罩和墨镜。 “我叫林安。” 听到林安的名字,达內尔鬆了一口气,他开始大大咧咧地將三个黑人小年轻介绍给林安认识,后者嘻嘻哈哈的,场面一时间变得很热闹。 不过老实说,林安对於自己进入达尼尔的朋友圈这件事情並不怎么上心,要说理由,他隨口能编十个八个出来,但究其真正原因,是他不想。 所以,对於倪哥们的热情,林安表现得有点敷衍。 达內尔和其他黑人小年轻们对此却並不见怪,反而觉得林安不愧是地道的中国人,后者明显是靦腆害羞了。 就在黑人的吵闹中,游行的队伍正从罗斯福大道拐过来,大概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拉丁裔,混著一些孟加拉裔和几个白人,他们高呼著林安听不懂的口號,把场面搞得无比热闹。 与此同时,两台警察巡逻车也跟在队伍的前后,一些警察更是提前在队伍游行的必经路口零零散散地站著,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达內尔这边,乃至於躲藏在其他地方的黑白穷哥们顿时开始摩拳擦掌起来,他们就准备等著游行队伍过去之后,衝上商业大街开始闪“购”活动。 【哎,等等,那个人我认识】 【昨天晚上在工厂的那个佣兵队长,跑路那个】 “嗯?” 原本懒洋洋的林安立刻来精神了,他从地上站起来,望向游行的人群。 “在哪里?人在哪里?” 达內尔被他这个反应嚇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 【在游行后面】 【他往马路对面走】 林安顺著弹幕的指引,很快在混乱的人流尾部找到了一个用鸭舌帽挡住脸、穿著蓝色衝锋衣的男人。 昨天晚上在废弃厂房內,林安没见过这个人,如果有过碰面的话,他肯定不会让后者逃跑。 不过虽然不认识,但是林安却非常相信弹幕,他当即拍了一下达尼尔。 “我看到一个昨天晚上从工厂內逃跑的枪手,他去对面的药店了。” 林安抬手一指药店的大门,达內尔的嘴唇立刻抿成了一条线,並抬头望向药店。 “bro,真的……” “我不会看错的。” 林安给予了肯定。 达內尔今天出门前的姿態表现得满不在乎,事实表明,他並非是真的无所谓,倪哥迅速后退,和后面的三个黑人小年轻低声说了起来。 倪哥在做大事的时候,或许会不靠谱,但是在小事上,他们对於哥们也確实十分的讲义气。 例如现在,当达內尔提出需要他们帮忙抓个人的时候,三人二话不说就准备干了。 动手是肯定的,那么现在剩下两个问题了。 第一,怎么动手,在哪里动手。 第二,成功之后,要怎么把人带离现场,对其进行审讯。 …… 当林安提出问题,並回头的时候,他看见的是四张茫然的脸。 达內尔等四个人挤在理髮店门口的凹槽里,像一群被赶上岸的企鹅。 他们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嘴巴微张,眉毛上挑,眼睛眨巴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三倍。 “所以……” 其中一个脸上没毛的倪哥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要衝进一家药店,抓一个人,然后……然后呢?” “问出谁在追杀我。” 达內尔说。 “怎么问?” 第二个倪哥挠了挠头。 “我只会用拳头问。” “拳头够了吧。” 达內尔这个时候的语气並不像平时那么篤定。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林安。 林安嘆了一口气,他就知道,自己就不应该对倪哥们的智慧有什么期待,这个问题的锅得扣在自己头上。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张嘴,又闭上。 “我们……” 他说。 “我们能不能等他出来再动手?在外面?” “外面有游行,有警察。” 林安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你打算在罗斯福大道中央动手?两百多个目击者,两台巡逻车,你觉得能跑多远?” 达內尔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那……后巷?我们倪哥都能跑……” “后巷只有一个出口,另外一头被封死了,你把他堵在里面,他也把你堵在里面,他是佣兵,身上应该会携带一把手枪。 我们不能给他拿枪的机会。” 四个倪哥又沉默了。 【笑死我了,四个倪哥一个比一个懵】 【主播居然指望他们出主意?】 【直接衝进去啊,有什么好想的】 【对,就那个药店,我刚才看了一下,里面就一个店员,女的】 【那还等什么?衝进去,把人按了,问完走人】 【等等,问题来了……问完怎么办?放了他?杀了?】 【先问出来再说啊,问出来幕后是谁,这个人就没用了】 【他见过达內尔的脸,放了不怕他回来报復?】 【你当他是谁啊?一个佣兵,还有空来报復一个倪哥?】 【也是】 【但还有几个问题:第一,药店里有摄像头。第二,你们几个倪哥的脸太显眼了。第三,那个佣兵认识达內尔吗?】 【应该不认识吧,昨晚达內尔跑得快,没正面碰上】 【那就简单了,蒙脸,进去,控制店员,抓人,毁摄像头,就在店里审,审完走人】 【店里审?不怕有人进来?】 【游行要持续半小时以上,这条街的人都在看热闹,谁进药店啊】 【而且游行队伍一过,警察也跟著走,这地方就是真空期】 【主播,干不干?】 林安看完弹幕,转过身。 四个人还在原地,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焦虑”。达內尔的手在口袋里攥著什么,可能是那罐辣椒喷雾——林安今天下午买的那罐。 “我有办法。” 林安说。 四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第七章 得到了一个名字 说归说,闹归闹,林安也並没有像弹幕所说的那样带著人直衝药店的大门。 这样做確实是很有直播效果了,但是这样做也必然会惊动药店內的两人。 那个佣兵队长肯定带著枪,拿枪吃饭的人要是出门不拿傢伙的话,那他肯定是一个笑话。 而药店老板一定概率也会给店內配上一把霰弹枪,让女店员看情况使用。 虽然法律上不允许店员持枪反抗匪徒,可是要知道这里可是自由美利坚,枪击每一天的国家啊。 特別是號称犯罪大都市的纽约,即便是大名鼎鼎的哥谭市,在它面前也都只敢自称是小纽约。 除此之外,药店內对著大门的摄像头也是一个麻烦,即便现在的商用摄像头还很模糊,大概率照不清人的脸,同时也不对外联网,但是林安不乐意赌这个可能性。 所以,林安用了一下计策,他让三个黑人小年轻蹲在药店的马路对面盯著,自己则带著达內尔绕后药店的后巷,准备从它的后门进入药店內。 药店的后门很容易就被找到了,白色的门上装著一根褪色的银色推桿锁,这东西的设计需求,是从內一推即开,从外需钥匙。 林安扭头看了一下店门附近。 嗯,没有摄像头,这个倒是一件好事。 现在的问题就是这锁要怎么打开呢? 【这是yale 7000的锁,容易开,张力扳手加一柄 撬锁鉤或蛇形撬就ok了】 【更简单一点直接上锁芯拔除钳就行了】 【我有东西,等著,主播我这就去拿】 就在林安思索,同时弹幕给出建议,並准备打赏专门攻击的时候,边上的达內尔却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门上,用力一推。 “砰……” 就那么一下,推桿锁就发出爆响,锁芯从门框里脱出来,推桿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门就这样被达內尔给推开了。 【臥槽】 【黑牛】 林安也无比惊讶达內尔的力气,昨天晚上他就知道后者的力量能把一头怪物按著打,但是现在来看,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倪哥的力量。 不过现在想这么多是没用的,达內尔的莽撞做法,固然是打开了后门,却也惊动了店內的佣兵队长和售货员。 药店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一阵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可能是手机。 林安站在后门口,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对著达內尔比划了一个让他进去的手势。 事到如今,也没其他招了,只能莽一波了。 然而,死到临头,达內尔却怂了,他扭头对著林安,嘴皮子上下翻动了一下。 【他有枪】 一个弹幕帮林安进行唇语翻译。 我就知道这个倪哥的本性就是欺软怕硬。 林安无声的冷笑了一下……好在倪哥的本性,也知道如何使用他。 他靠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细声说道。 “想想你的妈妈和妹妹,她们有可能会被里面那个僱佣兵队长绑架,好用来威胁你……” 这轻声细语就像是炸弹一样,砰然炸开,让达內尔的眼睛立刻瞪圆了,他猛地转过头,毫不犹豫地撞向了门后的走廊,脚步声沉重而急促,像一头在隧道里奔跑的野猪。 林安看著达內尔的背影消失后,他听到了后者撞翻了什么东西,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声和一声男人的低吼,以及重物砸落在地面的闷响。 林安从容地迈步跟上去,在走动中,一把雷明顿霰弹枪从他手中出现。 走过堆满纸箱和清洁用品、导致很窄的走廊后,尽头就是药店的主营业区。 当林安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便看到了,达內尔正骑在一个人的腰间,双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那个戴鸭舌帽、穿蓝色衝锋衣的佣兵队长。 在边上的营业柜后面,一个穿著蓝色工作外套的女性正捂著嘴巴,不知所措,而提著霰弹枪、从头到尾都被布料包裹的林安,更是加剧了她的恐惧。 好在她並没有胡乱尖叫,在林安轻轻地在嘴唇上竖一根手指,示意她收声后,她便举起双手,用这个动作表示自己没有报警的意图。 这倒是一个聪明人,节省了大家的功夫,避免了不必要的意外发生。 林安暂时让弹幕监视女销售员,他回头看著地上的两人。 达內尔还压在目標身上,而后者的情况就肉眼可见的不太妙了,他的脸已经变成了紫色,其嘴巴张开,眼睛凸出来,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看样子,他就快死了,但是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 林安蹲下来,伸出手在挣扎个不停的佣兵队长身上摸索一番,成功在其腰间找到了一把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把手枪,格洛克22。 林安取出来,拿在手里后,確定后者身上再也没有其他武器后,他先是伸手进兜里装模作样的掏出几张美刀,约莫百来美刀,將其放在营业桌上,示意女销售员拿走。 看到有小费,惊恐中的女销售员情绪立刻稳定了许多。 確定美刀的魅力十分有效后,林安回头对著达內尔的肩膀拍了拍手,让其鬆开掐住佣兵队长脖子的手。 达內尔的手一鬆开,佣兵队长便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用力且贪婪的吸著氧气。 林安没有给佣兵队长歇息和思考的时间,他后退两步,稍微拉开一点距离后,用霰弹枪指向了后者的胸膛,用一口流利的伦敦腔英语开口。 “先生,有人对你的僱主很感兴趣。” 这口伦敦腔不是他平时说话的方式,平时他的英语是中国人特有的那种,词汇有限但修饰词用得极多,句子照搬中文结构。 而他现在这个声音,低沉、平稳、元音饱满,像一个人在电话里订一间米其林餐厅的位子,充满了优雅。 这样的话,让佣兵队长清醒过来,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在林安身上。 手套、帽子、口罩、墨镜,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一块皮肤暴露在空气中,这带来了危险的味道……也对应著一定的安全,自己不知道两人的样子,后者就犯不著杀人灭口。 佣兵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林安。 “但你的僱主,显然对你的能力不太感兴趣。” 佣兵队长原本还打算闭口不言,拖延一下时间,他听到这句话后,却脸色一阵大变,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好了,別想太多,说一个名字出来,人的名字,公司的名称也可以,说出来我就放你走……反之……” 林安举起僱佣兵队长的手枪,给后者看了一下,他立刻明白了前者的意思。 “谢尔盖·库兹明。” 佣兵队长说道。 “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他是中介,他接的单,我们出的人。” “非常感谢你的如实告知……嗯,希望你確实诚实。” 林安乾净利落地收起霰弹枪,他反手將手中的格洛克手枪还给了仍躺在地上的僱佣兵队长,后者一脸惊愕的接过武器。 “祝你今天生活愉快,再见。” 说完,林安扭头就朝著来路走去,达內尔不明就里的跟了上去。 林安在药店外將霰弹枪重新放回商城,隨后回到大街上的原本位置,他抬手招呼还在看著药店大门的三个倪哥过来,带著追上来的达內尔钻进边上的小巷子,快速离开。 “等会,等会!” 走出不远,达內尔就忍不住了。 “你就这么走了?就问了一个名字?就一个?bro,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问你,你到底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林安继续走著,没有理会达內尔,后者不依不饶的继续嘮叨。 “他告诉你一个名字,你就信了?万一他胡编的呢?万一他说的是他邻居家狗的名字呢?你就不能多问两句?比如你老板住哪儿?你……” 弹幕也是发出疑问。 受此双重的骚扰,林安终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问多了,会显得,我们没有底气。” “没底气?” 达內尔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 “你刚才拿枪指著他,你还没底气?你……” “拿枪指著,是气势。” 林安打断他。 “问太多,是露怯。真正有底牌的人,不翻牌。”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想反驳,但脑子转了转……好像是有那么一点道理。 他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类似的话,说的是什么来著?好像是“炒菜的时候,火候到了就出锅,別老翻”。 虽然他继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炒一盘糊了的青菜,但道理应该是对的。 “ok,ok……” 达內尔点点头,双手插进口袋里,换上了那副“布鲁克林最酷”的表情。 “我懂你意思了,你是在玩心理战,对吧?就像我妈说的……” “兄弟,我们三人有个问题。” 三个倪哥小年轻追了上来。 “我们还零元购吗?” 这个时候,达內尔回头看了一眼,他也意识到了小伙伴为了帮自己,导致他们进货计划被打断了? “bro,这怎么办?” 达內尔下意识地向著自己认为最有智慧的林安询问。 “走吧,我们换条街,我来带你们零元购。” 【我有一件事情不明白,为什么主播说了第二句话,那个队长就全说了】 【主播意思就是,你之所以这么快给我找到,就是你被人卖了】 【啊,有吗?】 【233,这就是诈骗】 第八章 分帐 牙买加社区,某栋楼的第三层,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只有一盏檯灯亮著。 客厅桌子上摊著的东西像一场小型拍卖会:三件標籤还在的羽绒服,两双几乎全新的耐克空军一號球鞋,五条李维斯牛仔裤,一个psp游戏机。 其他那些认不出牌子的衣服和零碎则堆在沙发上——手套、帽子、灰色外套、苹果充电器,甚至还有一包没拆封的奥利奥。 三个林安叫不出全名的黑人小年轻围著桌子,眼睛发光,嘴里“yo”、“damn”、“this is crazy”就没停过。 其中一个外號叫“肥仔”的更是已经把羽绒服套上了。 达內尔站在桌子正中间,像拍卖师一样双手撑桌,表情严肃: “安静,都给我安静,我们这是分赃,不是在打扑克牌,你们能不能有点职业素养?” 林安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拿著一杯观眾打赏的热咖啡,看著弹幕中的聊天,对於这边的分帐毫不在意。 肥仔一边活动四肢,感受著羽绒服的温暖,一边说: “达內尔,你的朋友真聪明,之前我们还在想怎么从店里抢东西,然后在警察的追捕下逃跑,他却直接带我们去店铺后巷附近的小仓库去进货。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零元购跟逛超市一样轻鬆,只要打开那扇该死的门,就没有人来管我们了!” 其他两人笑起来,纷纷点头。 达內尔翻了个白眼。 “你们不懂,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懂得更多的东西。” 他转向林安,双手抱胸。 “ok,天才,你是今天的主角,按牙买加社区的规矩,你先挑。” 天才吗? 不,只是林安有著弹幕的指引,所以,他才能知道那些商家布置在店铺附近的微小备货仓库而已。 在达內尔的招呼下,林安把热咖啡放在一边,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些东西。 然后他拿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的工装裤,还有一顶毛线帽。 这三样全是他能穿的尺码。 然后他退后一步,继续喝咖啡。 现场安静了大概三秒。 “没了?” 肥仔瞪大眼睛。 “你就拿这点?” “够了。” 林安说。 “这些衣服我穿合適,其他的,我用不上。” 达內尔的眉头皱起来了。 “这不公平,也不符合规矩,林安,我们……” 他话还没说完,身上就响起了一阵来得又快又急的熟悉诺基亚铃声。 林安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弹幕也快速密布他的视野。 【草哈哈哈哈这什么破铃声嚇我一跳】 【诺基亚经典款,懂的都懂】 【林安那个手抖我看到了,笑死】 【达內尔你是不是该换手机了】 达內尔倒是淡定得很,从裤兜里掏出那台屏幕已经花了边的诺基亚,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嘘……” 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刚才还在爭论分赃的气势瞬间消散了大半。 “都別出声,是我妹。” 肥仔刚想说什么,被达內尔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还带著一种明显的心虚。 “餵?美玲……对,我在肥仔家,就……討论点事情。学习的事。” 肥仔无声地张嘴,我们什么时候学习过…… 边上另外一个倪哥一脚踹过去,肥仔闭嘴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达內尔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整个人从“布鲁克林地下教父”变成了“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地铁站,现在?没问题的,美玲,我这就过去,我还带一个朋友过去,可以解决你的麻烦……绝对可以” 他顿了一下,明显是在听对面说话,然后声音越来越小。 “好好好,我十五分钟就到……” 电话那头掛了。 达內尔盯著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面向眾人。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完成了从“心虚”到“严肃”再到“我是这里的主事人”的三级跳。 “ok。听好了。我有事,得走了。” 他快速走到桌边,抓起那件他一直盯著的黑色北面羽绒服夹在腋下,然后指著剩下的人。 “肥仔,你负责分,规矩你知道……按出力大小,主意是林安出的,仓库是他找到的,所以他拿大头,但他不要,所以他拿的那些衣服不算在份额里。剩下的你们三个分。” 他顿了顿,补充道。 “psp拿去学校卖了,钱分了,奥利奥归我,我妹爱吃,谁有意见?” 没人有意见。 达內尔穿上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安。 “天才,跟我走。” 林安挑眉。 “我也去?” “对,我妹妹遇到了一个麻烦,你刚好可以解决。”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需要借一下你的自行车,你跟我一起,警察就不会觉得我是一个偷车贼,而是认为我们是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安全,这叫策略,你懂我的意思吗?” 弹幕又开始刷了。 【“两个迷路的亚洲人”哈哈哈哈哈哈】 【达內尔你照镜子了吗你就亚洲人】 【林安:我成你护身符了是吧】 林安站起来,拿起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咖啡,走向门口。 经过达內尔身边时,他说了一句。 “你的策略,很有创意。” “那当然,我是谁?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有脑子的人……嗯,倪哥中的聪明人。” 他关上门,又推开,探头对里面说: “肥仔,別多拿,特別是你身上那件北面,你要是穿走了,我让你穿著它游大西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门。 楼道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还有达內尔的声音在迴荡: “天才,你刚才为什么不拿你的呢?我真的搞不懂你,你这种人,放在牙买加社区的教会里,牧师会说你不为世俗所动,但放在街头,你就是脑子有问题的傻子,你到底是哪种?” 林安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可能都有。” “都有……你听听你说的,可能都有……天哪,我有点后悔带你去见美玲,我真怕你把她带坏了……哦,对了,你的学习成绩怎么样?” 声音越来越远。 房间里,肥仔看著桌上剩下的东西,沉默了三秒,对旁边的人说: “他那个朋友好像是有点疯了,但达內尔……达內尔好像还挺喜欢他的。” 旁边的人点头。 “你没听他说吗?天才就是这样的,他总能比我们这些普通的倪哥看得更远……达內尔什么时候夸过人?” 肥仔拿起那包奥利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算了,给他留著吧,他妹爱吃。” 第九章 好心的警察 晚上十一点刚过,牙买加大道上的路灯有一半是坏的,剩下一半发出的光也昏黄得像快要咽气。 三月初的纽约,冬天还没走乾净,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一股潮湿的冷意,吹得路边那几个黑色垃圾袋簌簌作响。 路边的巡逻警车里,奥布莱恩端著咖啡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儿放了多久了?十二个小时?” “至少。” 派屈克没看他。 “你觉得能好喝到哪儿去?” 奥布莱恩把杯子塞回杯架,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关窗。 “看看这帮人。” 奥布莱恩朝路边一张空荡荡的长椅扬了扬下巴。 “最近冒出来这么多。去年冬天可没这阵势。” 派屈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长椅旁边的垃圾桶被翻过,几个黑色垃圾袋歪倒在地上,旁边扔著一床捲起来的毯子,边角结著一层薄霜。 “別看了。” 派屈克把手揣进兜里。 “看多了让人噁心。” “我就是想不通。” 奥布莱恩摇摇头。 “这帮人有手有脚的……” “你想不通的事儿多了。” 派屈克打断他。 “想不通为什么有人睡大街,想不通为什么有人开奔驰,想不通为什么你老婆还跟你过日子……想那么多干嘛?”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派屈克瞥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帮人,你可怜他们,他们不可怜自己。我上次在103分局听人说,收容所就在六个街区外,这帮人不愿意去,嫌规矩多,不让晚上喝酒。” “真的假的?” “真的。” 派屈克冷笑一声。 “所以你同情他们什么?人家过得挺自在的。白天翻垃圾桶,晚上往长椅上一躺……嘿,自由(免费)。” 奥布莱恩沉默了两秒,正要说什么,目光突然定住了。 前方五十米,一个十字路口的路灯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骑著一辆自行车快速穿过马路。 奥布莱恩眯起眼睛。 “看那边!一个黑人在骑自行车!” 他伸手拍了拍派屈克。 派屈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自行车,车上的黑人壮得跟堵墙似的。路灯打在他身上,把那件鼓鼓囊囊的黑色羽绒服照得轮廓分明。 他肩膀宽得嚇人,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骑著那辆自行车的样子,活像一头公牛在骑著一只山羊。 “厚里泄!” 派屈克快速地说道。 “我们遇到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偷车贼了?” “我知道!” 奥布莱恩一脚油门踩下去,本就没有熄火的警车猛地窜出路边,轮胎在湿冷的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慢点慢点……” 派屈克一只手撑住仪表台。 “你他妈想撞死谁?” ““那辆自行车,那种带高横樑的老式黑色中国自行车,这玩意儿在纽约比钻石还稀罕,一个倪哥骑著它,肯定是偷的!” “可能是他自己的。” “你见过哪个倪哥骑这种车?” 奥布莱恩踩油门,警车加速衝上去。 “那是偷的,我跟你打赌,绝对是偷的,因为只有中国人才有这样的自行车。” 派屈克没说话,但他的手也放在了车门把手上,十二年的警察直觉告诉他奥布莱恩说得有道理。 前方五十米,那个黑色的身影还在不紧不慢地蹬著自行车,链条发出清脆乾净的咔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还挺悠閒。” 奥布莱恩咬著牙。 “偷了车还敢在街上慢慢骑……” “別废话了,靠上去。” 警车缩短距离,车头大灯照亮了那辆自行车的同时,奥布莱恩按了一下喇叭,喇叭短促响了一声。 自行车没停,那黑人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蹬车。 “嘿,我不敢相信。” 奥布莱恩叫喊道。 “他看见我们了?” “看见了。” “他不停?” “没停。” “这他妈……” 奥布莱恩又按了一下喇叭,这次按住了两秒,警笛也跟著叫了一声。 自行车终於开始减速。 那黑人一只脚蹬地,把车停下来,回头看著警车,车头大灯打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抬起一只手挡光。 奥布莱恩把车斜插过去,別在自行车前面,派屈克推开车门,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下车。” 派屈克说。 “双手放在车把上。別动。” 那黑人看了他一眼,乖乖地举起双手。 “警官,我犯什么法了?” “叫你別动就別动。” 派屈克走近,目光在那辆自行车上扫了一圈。 车架上的黑漆亮得能照人,弯弯的车把,带高横樑的老式中国自行车……全新的。 链条乾乾净净,轮胎上的毛刺都还在,看上去就像是赃物。 “这车是你的?” 派屈克问。 “不是。” 黑人回答。 “是后面那个人的,我的朋友的车。” 派屈克闻言后退了两步,侧身往车座后面看去,这时他的视野才越过黑人宽厚的身体,发现自行车后座上还坐著一个人。 一个亚裔。 他坐在后货架上,一只脚撑著地,穿著一件黑色薄款卫衣,一条深灰色工装裤,乾乾净净,那张脸精致得不太真实,在警车的灯光下,五官线条柔和得像是画出来的。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著,看著两个警察,脸上带著一种礼貌的微笑。 派屈克看看这个亚裔,又看看那个黑人壮汉。 奥布莱恩也从另一边绕过来了,手按在枪套上,他的表情原本是严肃的,看到亚裔后,他肉眼可见的放鬆了些许,但是依然保持著基本的警惕,双眼视线放在黑人身上。 “下车。” 奥布莱恩对那个亚裔说。 亚裔看了他一眼,没动。 “先生。” 派屈克换了个语气。 “请你从车上下来,例行检查。” 亚裔便慢慢从后座上下来,站直了,他比那个黑人矮了大半个头,两者之间就像是贵族家里的精致波斯猫和非常大草原上的鬣狗,互相站在一起,违和感爆炸。 “先生。” 派屈克说。 “你认识这个人吗?” 亚裔点了点头。 “认识,他是我昨天认识的朋友。” 他的英语很流利,但有派屈克一听,就知道这个亚裔是一个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因为只有来自中国的学生才会这样说话。 英语的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句子结构有点彆扭,像是从课本里直接搬出来的。 “你们这么晚在外面干什么?” 奥布莱恩问。 “他送我去地铁站。” 亚裔说。 “我要回家。” 派屈克瞥了一眼那个黑人……他那长著“我是黑老大”的脸正摆出一副“我很老实”的表情站在旁边,高大强壮的躯体稍微蜷缩。 派屈克当了十二年警察,他感觉不太对劲,便多问了一声。 “先生。” 他压低声音。 “你需不需要帮助?这么冷的天,你要是被人胁迫了,你告诉我,我们帮你解决这个倪哥。” 亚裔闻言便笑了起来。 “非常谢谢关心,警官。” 他说。 “但我不需要帮助,我確实只是需要我去地铁站。” “那你为什么不打计程车呢?” 派屈克追著问。 “先生,我想看一下沿途的夜晚牙买加社区……好吧,我的隨身物品被抢了,我身上没有钱,也没有手机。” 派屈克愣了一下,然后他盯著亚裔看了五秒,后者身上的衣服並不贵,也就是一般中產家庭的水平。 但是他那张精致的脸,让派屈克確定这是一个没有吃过苦的中国人。 所以,派屈克又看了看那个黑人。 “驾驶证拿出来?” 他对黑人厉声说。 黑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一张证件递过来。 派屈克接过来,用手电照著看了看……是一张高中学生证,层压塑料卡片,白色底绿色字,有一张低彩度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那张老成的脸,接著又低头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出生日期。 十八岁!? 他把学生证递迴去。 “嘿,你这证件假得也太离谱了吧?” “nonono,警官。” 达內尔把学生证证塞回口袋。 “我真的是学生,我住在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90-41號2b公寓。” 派屈克半信半疑,然后他转向那个亚裔。 “你的学生证呢?” 亚裔微笑。 “我忘记带了。” “忘记了?那你是哪里的学生。”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然后他直视著警察的双眼。 “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生。” “什么学系?” “我读的是数学专业,同时选修金融应用,我的导师是罗伯特·杰诺。” 林安继续从容地回答。 闻言,原本挺直腰杆的派屈克,顿时情不自禁地把头放低了一点,把放在枪套上的手鬆开了。 这名亚裔留学生所说的东西,他不知道如何查证,但是一听就感觉很对,他顿时不敢继续问下去了。 在美国,对於一名警察来说,一名大学教授可是一名大人物啊,特別是还是金融方面的教授,那更是…… 他清了清嗓子。 “杰……杰诺教授?” “jarrow。” 林安说,拼了一遍。 “j-a-r-r-o-w,他在哥伦比亚的商学院任教,是信用衍生品定价领域的专家,他的结构信用模型……当然,这些可能不太重要。” “不重要。” 派屈克说。 “对……不不不,这事情很重要。” 奥布莱恩在后面站著,嘴巴微张,表情像是刚被人用数学公式扇了一巴掌,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达內尔,然后又看回林安,他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哥伦比亚学院?” 他询问道,声音下意识地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先生,你是哥伦比亚的博士生,那你会计算税务,或者是……呃,关於法律上的……呃,税务局的单子……” 林安一听,就知道这警察结结巴巴的询问是想要问什么问题。 “我並没有学过这类课程,因为这是其他专业的课程,但是我有这方面的爱好,进行过一段时间的研究,如果你有家庭经济和税务上的问题,你可以向我諮询,我可以在閒暇的时间帮你一下。” 说完,他转身望向达內尔,对著他伸出手。 “把你手机给我?” “what?” “我的手机被偷了,先用一下你的。” 达內尔不明所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如林安聪明,还是老实地拿出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然后林安反手將手机递给警察。 “警察先生,如果你有需要的话,请打这个电话號码,因为导师有一个项目,我这段时间白天和傍晚时分都会在牙买加社区活动。”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盯著林安递过来的手机,看了一会,然后反应过来,接过手机在上面按了一个號码,然后奥布莱恩身上就响起了手机铃声。 做完这事情后,他清了清嗓子。 “我……当然,我確实有一些问题,不是说现在就要諮询,就是……就是……” “我明白。”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学生。 “警察先生,报税季快到了,很多人都有这方面的困惑,如果你需要,可以打电话给我,我不是专业会计师,但帮你看看表格,解释一下条款,应该没问题。” 奥布莱恩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今年报税被irs追了一笔钱,到现在还没搞明白是哪里填错了,他老婆为这事儿跟他吵了三个晚上,说他连数字都搞不清楚,还不如去社区大学报个夜校。 “真的?” “当然,这对於我来说比研究数学更加容易。” 林安说。 派屈克在旁边看到这里,他笑著对林安说道。 “先生,那么我们就不打扰你了,现在天冷……哦不,先生,请上警车,作为牙买加社区的警察,我们应该为你提供帮助。” 他把手机从奥布莱恩手里拿过来,递还给达內尔,然后转身来到警察边上,把警察的后门打开。 “请上车,先生。” 林安点了点头,从容地走过去,坐进车里。 “哦,请坐好先生。” 派屈克关上车门的时候,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个鸡蛋。 奥布莱恩已经坐进了驾驶座。 “先生,车里可能有点冷,暖风刚开……” “没关係,已经很暖和了。谢谢。” 哦,不愧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他就是有礼貌啊。 奥布莱恩微笑著点了点头,掛挡,松剎车。 警车缓缓驶出路边时,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一个小坑,车身轻轻顛了一下。 “抱歉抱歉……” 奥布莱恩立刻说。 “这条路,牙买加大道……你知道的,年久失修……” “是的。” 林安说。 “路上坐车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 派屈克坐在副驾,安全带系得整整齐齐。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安,然后又看了一眼窗外。 警车慢慢驶过十字路口。 后视镜里,达內尔还站在原地。 他一只手扶著那辆二八大槓的车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像两颗高尔夫球。 他的脑袋隨著警车的移动慢慢转动,先是向左,再是向正前方,再是向右,然后,达內尔想起了什么。 “哎哎哎,等等我,等一下牙买加最酷的倪哥,我还没上车……该死的,看我骑自行车追上你……” 第十章 演过头了 达內尔蹬著那辆二八大槓,链条在夜风里咔嗒咔嗒地响,像有人在身后追著他敲快板。 他骑得很快,快到羽绒服的拉链在脖子上啪啪地拍打,快到冷风把他的眼泪都吹出来了……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那是眼泪。 “是风。” 如果有人问,他会这样说。 “三月的风,你懂吗?专门往人眼睛里钻的那种。” 链条又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车的问题,是路的问题。 牙买加大道的路面坑坑洼洼,三月的冻土刚化了一半,到处是裂缝和积水,他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大坑,然后加速。 当他快到地铁站的时候,达內尔看到了一个人正在不远处的地铁站出口衝著他挥手。 地铁站的出口在地面上是一个方形的玻璃亭子,里面的灯管发出惨白的萤光,把出口处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像一个舞台。 进出地铁的人们从灯光里走进走出,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在这样的环境下,达內尔依然是一眼就把林安给找到了。 等到他蹬著二八大槓靠近,並停车的时候,达內尔才发现林安不仅悠哉悠哉的等著,並且他的手里还端著一杯热咖啡。 “厚礼蟹,为什么你有热咖啡喝!” 达內尔大声的抗议著。 “给我也来一杯,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你会怎么样?” 林安饶有兴趣的询问。 “不然的话,我会跪下来抱著你的大腿求你!” 达內尔理直气壮地说道,这让林安翻了一个白眼,他伸出空置的另一只手,手掌一翻,一张五美刀的钞票出现在他手中,然后递过去。 “给,自己去隔壁的便利店买!” “哦,谢谢bro。” 达內尔把自行车放好,笑嘻嘻地接过钞票,却並没有离开,而是原地眺望起来。 “bro,你见到我妹妹吗?很漂亮的一个女孩……” “你是说那边那位吗?” 林安一指地铁站出口的另一端,一名棕色皮肤,有著大波浪的混血女孩正在不耐烦的跺著脚,而边上还有一个黄皮肤的小年轻在边上打著转。 达內尔顺著林安的手指看过去,然后他的表情经歷了一次肉眼可见的崩塌。 “哦,不。” 他说。 “怎么了?” “那个……那个黄皮小子!” “你也是黄皮。” 林安说, “在你的自我认知里,你是黑人还是亚洲人?这是一个哲学问题。” “这不是哲学问题!这是……等等,你在说什么?” 达內尔晃了晃脑袋。 “別管了,那个小子叫王杰克,他妈的是个麻烦。” “什么麻烦?” “他追我妹妹。” “这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看了一眼那个在美玲身边打转的年轻人,个子不高,穿著一件明显尺寸偏大的灰色夹克,头髮梳得油亮,脸上的表情……林安说不出来,就感觉噁心。 “他看起来……呃,还行。” “还行?” 达內尔的声音拔高了。 “你管这叫还行?他……他是个非法移民!” “你也是非法移民的后代。” 林安说。 “从歷史的角度来看……” “哎呀,这不一样!” 达內尔压低声音,凑近林安,表情严肃得像是在交换国家机密。 “他和父亲是那种从南美偷渡入境的那种,撕了护照的,你明白吗?” 林安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润人?” 【2009年也有了?】 【很早就有了,福建人坐船登陆,其他人从南美走线,这都是主流的偷渡路线,非常成熟,2000年的时候都有专门的南美华人和本地黑帮经营这路线,在疫情之前都有一定的安全保障】 【等到了疫情之后,因为经济的问题,蛇头和黑帮缺钱,再加上国內的需求增长,南美润线流量就大幅度上升,安全度也急速下降,很多参与者都奔著做一次性买卖的念头参与】 “bro,帮我个忙。” 达內尔看著因为看弹幕而发呆的林安翻了个白眼。 “他爸跟我继父认识,以前在唐人街的厨房里一起干过活,所以……所以我现在不能揍他。你明白吗?” “为什么?” “因为我继父已经死了,如果我揍了他朋友的儿子,我妈会知道的,我妈知道了会哭的,我妈哭了我就……我就……” 他做了一个掐自己脖子的动作。 “你就什么?” “我就得去教堂待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听牧师说那些爱你的邻居之类的话,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林安想了想。 “我从来没有去过教堂。” “你……你……” 达內尔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ok,ok,天才,听我说,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那个王杰克,他追我妹妹,缠了她三个月,这小子不是因为喜欢她……”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绿卡!” 达內尔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需要一个美国公民结婚,才能留下来,你懂吗?他盯上美玲了,美玲是美国公民,她现在十六岁了,那个混蛋……那个混蛋……” 他的拳头捏紧了,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林安歪头望向边上的弹幕。 【臥槽,16岁,那真是一个畜牲啊】 【等会,女孩十六,男孩也十六,两边都是未成年,他们能结婚?】 【兄弟,你別把中国的情况给美国套上了,纽约州的法律规定,16岁的人,只需要得到父母的同意,就能在结婚文件上签字】 【甚至在美国的某个州,只要父母签字,不管多大年龄都能结婚】 哦,原来如此。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是,把我带过来?” “对!” “因为我比你帅?” 达內尔张了张嘴,表情像是被人餵了一口柠檬。 “你……你……” “这是事实。” 林安说,语气平静。 “在你的计划里,你带一个比你帅的男人过来,王杰克就会自动退出。因为他的竞爭力不够。” “我……” “所以你不反驳我比你帅的部分。” “我他妈……你帮不帮我?” “帮,当然帮。” 林安嘴角微翘,他先是隨手把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丟到垃圾桶內,清了清嗓子,然后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让本就整洁的衣领变得更加平顺。 “bro,你要干什么?” 看著林安这副模样,达內尔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事情的发展好像超出他的预料之外。 林安没有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口往上折了半寸,露出白皙的手腕,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钢琴手在上台前整理仪容。 然后他像慢镜头里的西装gg模特那样,迈著有著特定节奏的步伐,走向了另一边,从地铁站內出来的人遇到他,都下意识躲开。 【臥槽他要干嘛】 【这走路姿势,我好熟悉啊】 【他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帅?】 【达內尔那个表情我要截图】 美玲那边,王杰克还在说著什么。 “……美玲,我就是想请你喝一杯奶茶,就一杯,不加糖的,你说过你不喜欢太甜的……” 美玲双手抱在胸前,一只脚在地上点著,目光越过王杰克的肩膀,在找达內尔。 然后她看到了林安,眉毛挑了一下……陈美玲认识这个人,今天早上她就看到后者在自家的沙发上睡觉,一身破烂衣服把沙发都弄脏了,而自家哥哥还说这是自己的好bro。 王杰克注意到了美玲的目光,转过身来。 然后他看到了林安。 林安已经走到三步之外了,他停下来,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著王杰克。 其实林安並不高,一米七在黑人社区里算是小巧的,但加上那种那种霸总的气质,让同样高的王杰克觉得自己被俯视,逼迫后者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的目光从林安的脸上滑到肩膀上,从肩膀滑到衣服上,从衣服滑到鞋子上,然后又回到了脸上。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嘿!” 王杰克裂开嘴,露出八颗牙齿,用带著口音的美式英语说。 “你是美玲的朋友?” 林安没有回答,没有看王杰克一眼。 他走到陈美玲面前,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被风吹乱的大波浪捲髮上,接著抬手非常自然的帮著整理了一下头髮,夹在耳朵后面。 “等了多久?” 他问,声音不大,但却让两人听得很清楚。 陈美玲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开场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达內尔,后者正推著自行车来到边上,嘴巴微微张著,像只黑色的蛤蟆。 “呃……没多久?” 陈美玲试探著说,语气里带著疑问……林安的建模起到了很大作用,让这个黑黄混血女孩没有抬手给他一巴掌。 林安轻轻点了一下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錶。 达內尔踮起脚尖看了一眼……他不记得林安有手錶。 “我让司机绕了一圈,他晚点到,因为三月份的曼哈顿桥堵得像停车场。” 司机。 达內尔的眉毛几乎飞到了髮际线上。 他疯狂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到一辆可能属於“林安的司机”的车。 街边停著几辆破旧的丰田和雪佛兰,远处有一辆计程车正在下客,再远一点……那辆送林安到这里来的警车倒是还没走远。 但王杰克不知道。 他的目光顺著林安看手錶的方向落了过去,然后又收回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林安终於转过身,面对王杰克。 他的目光落在王杰克身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让后者更加不自在。 “你是?” 他问,语气礼貌,且带著非常明显的疏远。 “我……我叫王杰克。” 王杰克说,他的英语突然变得有些磕巴。 “我是美玲的……朋友。” “朋友。” 林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適时地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非常自然地抓住了美玲的手。 “美玲有很多朋友,但我没听她提起过你。” 王杰克的耳根顿时红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陈美玲,想要寻求支持,但陈美玲正低著头看自己的鞋尖,即便是棕色的皮肤,也能看得到她的脸红了。 “我……我和她哥哥认识。” 王杰克说,声音低了一些。 “我们两家是世交。” “世交。”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这其中的讽刺,让边上的达內尔都能听得出来。 “所以,你是通过她哥哥认识她的。” 这不是一个问题。 王杰克没有回答。 林安微微侧过头,他刻意的让地铁出口的灯光恰好落在他的眉骨上,將本就精致的面容照射得更加的白皙,就像是打了一层滤镜一样。 “美玲,你冷吗?” 陈美玲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看著林安的脸,耳尖都红了。 “……还好。” “你的嘴唇发紫了。” 林安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解自己大衣的扣子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做过一千次的动作。 他把大衣披在了陈美玲的肩上。 陈美玲整个人僵住了。 大衣很大,罩在她身上像一件斗篷,把她从肩膀一直裹到了膝盖,让她闻到了大衣上的气味…… “我……” “穿著。” 林安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王杰克。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来著?” “……王杰克。” “杰克。” 林安说,这一次他用了中文,发音標准得让人意外。 “你是哪里人?” 王杰克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一毫米,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点。 达內尔看不懂这些细节,但他看得出王杰克的气势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 “福建,连江。” “连江,我去过那个地方,海鲜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稍微往边上一撇,看了一下弹幕。 “发利大酒店的住宿环境不错……你在这边做什么?” “我……我在餐馆打工。” “哪家?” “东百老匯的福建楼。” “福建楼……” 林安又点了点头。 “需要我介绍一份工作吗,我虽然不知道它的服务员工资多少,但是……” “不了,谢谢,不用了……” 王杰克几乎是抢著回答,他的眼眶红了,然后转过身,近乎逃跑的那样快步走向了地铁站的入口。 【有点残忍】 【不残忍,这是好事,真让这小子得逞了,他倒是有绿卡了,但是倪哥的妹妹怎么办?】 【才16岁就有这样的心机,他的自私自利都溢出来了,谁嫁给他都会受罪的】 林安目送王杰克的身影消失,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陈美玲,看著后者还低著头,双手抓住自己大衣的衣角,他愣了一下。 坏事,演过头了。 第十一章 搞钱,练枪,调查,三步走 纽约皇后区牙买加108街的2b公寓內,客厅里那台二十一寸的crt电视机正播放著某部罪案剧,画面里的探员正对著嫌疑人咆哮。 林安盘腿坐在沙发上,他看得很认真,或者说,他表面看起来看得很认真,但是实际上,他正在看弹幕,並时不时地用中文和弹幕聊两句。 达內尔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身体陷进那块塌了十年的海绵垫里,双臂交叉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盯著林安的侧脸。 他对於林安时不时的神神叨叨,已经有了一定的適应力。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混合著洋葱在热油里爆开的滋滋声。 陈美玲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翻炒著什么,她的动作很熟练,顛勺的姿势带著一种中餐馆后厨才有的利落,显然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 达內尔继父活著的时候,大概没少让这兄妹俩在厨房里打下手。 空气里飘著酱油和蒜末的香气,混著一点点干辣椒的焦香,这是经典中式家常菜,用料简单,火候足,油放得大方。 电视里的探员终於把嫌疑人逼进了墙角。 达內尔仍然盯著林安。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终於,他忍不住,压低声音说道。 “你刚才在干什么?” 林安的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眨了眨眼。 “什么干了什么?” “地铁站那边!” “你要求我帮你赶走那个小子,我帮你啊。” 达內尔深吸了一口气。 “那你为什么,要勾引我的妹妹?” 厨房里的翻炒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林安歪了一下头,那个角度恰到好处,让他那张脸在电视的冷色调光线里显得格外乾净,眉眼温润,皮肤白得几乎有点不真实,和这个塞满了旧家具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客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幅被错掛在小餐馆墙上的工笔画。 厨房方向,一个无人注意到的小脑袋探了出来,正在痴痴看著这边。 林安抬起一只手,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做了一个“请让我解释”的客气手势。 “你不是要求我,要用我这张脸,让王杰克离开吗?” 达內尔的下頜肌肉猛地绷紧了,两颗犬牙从他的上唇弹出,然后又缩了回去。 “我没有要求你勾引我妹妹!” 林安耸了耸肩。 “我没有勾引,我只是用表演,来打击王杰克的自信心。” “另外,你终於承认我比你帅了吗?” 厨房里传来一声笑声,然后是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见鬼,不要再提这事情了。” 恼羞成怒的达內尔用力挥拳,击打了面前的空气。 “你在干什么!?” 这个时候厨房方向传来呵斥,陈美玲手持锅铲冲了出来,长长的微卷马尾在脑后“张牙舞爪”。 “哥哥,不要这样没有礼貌地对客人说话!!!” 林安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没错。” 达內尔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便连忙举起双手投降了。 “nonono,美玲,我没有打人!” “那你挥拳嚇唬林哥干什么?” “我……你说什么,林哥!?” 达內尔一脸的震惊。 “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哥哥?” 美玲双手叉腰,锅铲在右手边斜指著天花板。 “林安哥比我大,他又是你的好bro,我叫他哥哥怎么了?” 说完,陈美玲就转身跑向了厨房,留下发愣的达內尔。 沉默又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达內尔突然站起来,打手势示意林安跟上,然后他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林安跟上,达內尔关上门后,低声对他说道。 “ok,让我们聊一聊其他事情,既然我们知道名字了,是不是要进行调查?” 调查什么? 林安立刻意识到达內尔想说什么事情。 谢尔盖.库兹明,那个从佣兵队长嘴里撬出来的名字,还有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 【布莱顿海滩社区是小俄罗斯】 【这是一个俄裔社区,外號“小红灯区”】 【黑海海鲜是一家餐厅还是个代號?】 【谢尔盖这个名在俄国人里约等於中国的“张伟”】 【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1】 “不著急,现在还不是调查的时候。”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实力啊。” 林安摊开手,非常的坦诚。 “你是一个菜鸟,除了力气大,怎么打架都不会,而我也是一个菜鸟,连枪都没有开过几次。 布莱德社区是俄罗斯移民的地盘,那个叫做谢尔盖的傢伙既然敢干武力中介,明显有点实力,就我们两个现在的情况,要怎么调查?” “我在这里认识几个朋友,我可以叫他们帮忙,一起去……” “不行的。” 林安摇了摇头,否定了达內尔天真的想法。 “如果你打算去零元购,叫你的倪哥朋友一起去,我是没有意见的,但是……这事情太要命了,他们不够可靠。” “天才,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达內尔也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他放弃了继续爭辩下去的念头。 “第一,先搞点钱。” 林安竖起一个手指。 “没钱,我们什么事情都做不来。” “天才,你不是巫师,可以变出钱吗?” “蠢货,那些钱是枪手的钱,我只是將它们放在你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哦……” “第二步,我们拿这些枪去买几把黑枪,补充一些子弹,去找地方打几发,练一下准头,然后第三,才是开始调查的时候。” “bro,你不是在厂房捡了几把枪吗?为什么要买枪……” “你是傻子吗?那些枪,我们还能用?” 林安翻了一个白眼。 “我开了多少枪,杀了多少人,你不知道?我要是第二次用这些枪,警察查一下弹道,不就知道这事情就是我乾的?” “呃,好吧。” 达內尔挠了挠头,憨厚的笑了笑。 “那这些枪,你打算怎么处理?” “给观眾兑换。” 林安如实回答,事实上,他最喜欢的那把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点22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bro,你別再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给我们兑换?谁敢换啊】 【你打开商城看一下,鲁格点22手枪和全部的子弹已经被人换走了】 【哪位兄弟的胆子也太大了,国內也敢玩热武器?】 【我换的】 【谁说我在国內了?我在非洲呢,隨便玩】 【话说,主播也是一个法外狂徒,居然向我们兜售军火,也不怕河蟹钳死他啊】 “咚咚咚……你们快出来,吃饭啦!” 第十二章 美利坚风景线 陈美玲做的饭菜很好,对於拥有中国胃的林安来说,她做的番茄炒蛋、蒜蓉西兰花、青椒炒肉丝、蒸蛋羹十分地道。 最棒的是,上述的菜餚全都没有放辣椒。 很明显,陈美玲做菜的手艺是向她父亲学习的,如果不是看她那副混血儿的模样,只是吃饭的话,林安甚至没办法分辨得出这些菜都是由一个美国人炒出来的。 在餐桌上,陈美玲主动与林安搭话聊天,林安通过聊天进一步了解了达內尔的家庭。 陈美玲的亲生父亲叫做陈国平,他是一个负责的父亲,不仅爱著玛丽·华盛顿和陈美玲,对达內尔这个倪哥也一视同仁,將其视为自己的儿子。 因为他的影响,玛丽一家对中国人很有好感,达內尔这个倪哥也没有沦落到混黑帮的地步。 或许有人觉得,倪哥不混黑帮,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不,这事情不正常,在这个以牙买加籍移民为主的社区內,一个十八岁的黑人男孩不混黑帮,就像唐人街的华裔小孩不去中文学校一样,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因为很多时候,你不想干,社区內盘踞的黑帮也不会顺从你的意愿。 特別是对於达內尔这名力气很大,同时长得很有黑老大风范的倪哥来说,黑帮一般来说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苗子……除非你搬离这个社区,不然很多事情都是单选项。 林安不知道陈国平做了什么努力,但是到目前为止,达內尔都是一位好倪哥,即便他进行过零元购活动,可是在美国这个地狱之国来说,零元购还真算不上什么犯罪行为。 …… 吃饱喝足,就该睡觉了。 陈美玲虽然因为林安的存在,今天晚上回到家后就非常的兴奋,但是精神上的愉悦终究扛不住生理上的疲倦,她最先洗了澡后,就进房间睡觉。 达內尔也紧隨其后,林安最后。 从睡觉前要洗澡这件事来看,达內尔和他的妹妹习惯非常中国化。 至於衣服什么的,因为直播商城內確实有著可兑换的东西,所以,有很多直播间观眾非常乐意打赏林安需要的东西,一整套崭新的衣服当然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所以,他拒绝了陈美玲放在沙发上的,属於达內尔少年时期的一套乾净旧衣服。 而在林安进入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就在浴室外面,观眾们正在通过弹幕进行聊天。 【特么谁把ar-15那把枪给兑换了啊】 【咋啦】 【我盯上那把枪很久了,打赏了好多东西,刚刚才凑够积分,一分钟准备兑换,结果刷一下子,它在我的表单上消失了】 【手快有,手慢无啊,老弟】 【不是哥们,这把枪的兑换积分不少啊,兑换的兄弟打赏了什么东西啊】 【一箱的药物】 【臥槽,富哥】 【我要举报,举报你在国內非法持有枪械】 【笑话,我问你,你现在的时间线和09年美国的总统是谁】 【我现在2026年,09年美国总统是布希】 【我这边时间线是2028,09年的美国总统叫老布朗】 【我去,这怎么回事】 【平行世界,小子,所以,你就算是去举报,也奈何不了我,因为都不是同一个世界】 【我不信】 【我信,因为我的时间线是2021年,09年美国总统是一个女的】 【主播出来了,主播主播,你能把直播商城內的枪械兑换价格降低一点吗,我积分不太够换一把手枪】 正在用毛巾擦著头髮的林安拉开浴室门,他奇怪的看了一眼密集的弹幕,眯了一下眼睛。 好像弹幕变多了,这是观眾的数量正在增加吗? 算了,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坏事,忽略吧。 “別想了,不管是你打赏的积分,还是兑换的价格,我都控制不了。” 有些睡眼朦朧的林安懒得想观眾增多带来的影响,他来到沙发上,隨手从打赏列表內找到一张厚毛毯,將其取出后盖在自己身上,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林安被厨房內厨具的碰撞声吵醒了,他睁开双眼,视线还朦朧的时候便知道陈美玲正在做饭。 林安打著哈欠坐了起来,他看到了一条弹幕。 【陈美玲真是一个好妻子的人选】 “怎么说?” 林安下意识地询问。 【她在厨房內,居然在熬粥和炸油条,还有煎鸡蛋】 【还有榨菜,厨房內有她製作的自製榨菜】 【马勒戈壁,作为一名中国人,我很羞愧,我在厨艺上,居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倪妹给比下去了,她煎的鸡蛋太好了】 “来一套牙刷和牙膏……嗯,有毛巾最好。” 林安一开口,就有弹幕选择了回应。 【来嘍】 【兄弟们,是不是回应主播的要求进行打赏,积分会多一点】 【经过我严谨的打赏实验,確实如此,同样的东西,主播要求后打赏和没有要求进行打赏,前者积分会多一倍】 【那手快的傢伙是真该死啊】 一整套洗漱工具,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林安手中,而这一幕被达內尔看见。 “哦,魔术师,能不能给我也来一套……牙刷、牙膏,再来一杯热咖啡,加糖不加奶,谢谢。” 林安看了他一眼,达內尔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是真的在星巴克点单。 “只有咖啡。” “也行。” 林安便伸出手,一杯蜜雪冰城的温热咖啡出现在手中,达內尔想也没想地就接过咖啡杯,仰头痛饮。 “没放糖啊。” 然后这一幕刚好被端著粥出来的陈美玲看到了。 “这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静。 “咖啡。” 达內尔回答道,然后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 “这是林安给我的!” “哥哥,早上空腹喝咖啡不健康……还有,你不要把自己做的坏事诬陷给林哥,这不对!” 陈美玲气鼓鼓地说完后,她把砂锅往餐桌上一放,转身返回厨房,留下伸著手做“尔康”状的达內尔。 “见鬼,bro帮我解释一下。” “有什么好解释呢。” 林安耸了耸肩,转身往卫生间走去,他要去刷牙洗脸了。 “哦不,bro,你不能如此残忍……” 陈美玲製作的早餐依旧非常地中式,也很合林安的胃口,而他的讚美更让前者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坐在另一边的达內尔欲言又止,无比纠结。 早餐时间结束后,陈美玲背起书包离开了房屋,她要骑著自行车去位於牙买加社区內的一所公立高中上学。 理论上,十八岁的达內尔也是高中生,所以…… “为什么你不去上学?” 林安在陈美玲出门后,忍不住询问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达內尔。 “bro,我学习成绩不好,与其在学校里浪费时间,倒不如离开学校做点事情赚钱养家。” 达內尔回答得很轻鬆,但是其中的沉重,还是让弹幕在林安面前刷起了屏。 【钱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 【什么意思?】 【事情应该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嗯哼,好吧。” 林安转移话题,不打算继续往达內尔的心窝子上插刀,他打算想点可以找乐子的办法。 “你的妹妹好像会中文,昨天晚上我和观眾用中文聊天的时候,她看了我好一会。” “她確实会中文,继父教会她的。” “那你为什么不会?” 林安询问。 “我十岁之前跟著我那个倪哥老爸,十岁后才跟著我妈妈……” 【別问了,主播別问了】 【后面的话题感觉不太好】 林安也这样觉得,於是他立刻再一次转移话题。 “你妈妈去哪了,她现在还没下班吗?” “昨天晚上她下班了,她应该在养老院睡下了。” 达內尔解释道。 “她在的养老院没什么钱,请不到几个护工,所以,她就乾脆在养老院睡觉,这样有事情的时候,她可以隨时起床帮忙。” 【达內尔的妈妈还真是一个好人,无偿加班啊】 得嘞,这又是一个敏感话题。 虽然达內尔本人不怎么在意,但是这事情林安听著就感觉不舒服。 “走吧,我们出门转转,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赚钱的办法。” “为什么不继续零元购呢?” 达內尔一边起身,一边奇怪地询问。 “就像是你昨天那样,带我们去找店家的仓库,然后我们拿了东西就跑。” “这事情偶尔干一下还行,干多了容易被纽约警察盯上,况且这活的收入也不高,不值得我们花费很多时间去做。” “gogogo。” …… 三月份的牙买加大街早上还是有点冷的,特別是当骑车的还是一个强壮倪哥时,迎面吹来的风就更冷了。 正在准备去上班的行人们,今天有幸看到了一次西洋景……一个强壮的黑人骑著自行车,载著一名黄种人在大道上飞驰而过,快得就像是摩托车一样,无声的颳起了一阵大风。 社区的车道有些破旧,车道上到处是凹凸不平的坑,林安沿途看到的房屋几乎没有新的,並且房屋多为木头结构,或者是砖木混合结构,纯砖的房屋很少。 但是,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拐过一条街后,林安看到了帐篷……很多的帐篷,沿著街道一路排开的、密密麻麻的、几乎望不到头的帐篷群。 有的帐篷支得整整齐齐,拉线绷得笔直,显然居住者刚流浪不久,还有能力和心情给自己建立一个小小的、有尊严的家。 有的塌了一半,帆布耷拉下来,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只在呼吸的、生了病的肺……这样的居住者代表其流浪已久,情况有点不太妙,已经没能力维持体面,死神已经在等待。 在路过的短暂时间中,林安还看到这些帐篷之间的过道上堆著东西……购物车、纸箱、睡袋、塑料桶、纸板。 有人在帐篷口坐著,看著路口在发呆,还有人蹲在地上整理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动作很慢。 有人站著,身体后仰,或是前倾低著头,外表污秽且伤痕累累,像是一具丧尸。 林安看著这样的画面,挠了挠头。 【还是资本主义狠啊】 【美利坚风景线】 【有点难受】 这个时候,达內尔的车速慢了下来,前面的路被占了一半,即便是奥德彪也得减速,以免撞到突然间从帐篷间衝出来的人。 “bro,你没事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来这里。” 达內尔一边骑车,一边警告道。 “这里很危险,即便是黑帮成员,晚上的时候也不会独自一人来这里,住在这里的人已经快饿疯了,他们如果有机会吃饱饭,他们什么事情都会做。” “我记得这里有很多的教堂,他们建立的食物银行和慈善食物发放点,不能缓解他们的飢饿吗?” “没什么用,bro,基督教的食物银行和直接领取点,是所有慈善机构中排队最长,但发放食物最少、最容易坏的。” 达內尔解释道。 “我小时候跟著倪哥老爸混,经常饿肚子,为了不饿,我就学会了和其他小倪哥们去排队领食物,基督教的队伍是不能排的,有些时候即便是轮到我了,领到的食物也是过期的,会腐烂发臭,吃了会拉肚子。 穆斯林的食物领取点就值得排队,他们会给排队的人发大饼和羊汤,只要说我是穆斯林就能领……很多时候不说也能领取。” 【倪哥的经验很丰富啊,来个懂哥说一下,这里面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基督教堂的救济,確实场面最大,东西最少,排队一天,只能领到一块冰冷的麵包片,这份量饿不死你,却会让你没时间去其他地方排队】 【另外,他们不提供热食,说怕烫伤人】 【资本主义国家的救济设计就是这样,让你活著,但活得很难受,让你感恩,然后没空想造反,过两年你就死了】 “最好的,其实去麵包店,或者是超市后巷的垃圾桶翻找。” 骑著车飞驰的达內尔继续向好bro传授他的经验。 “那里的垃圾桶一般会有店员打包好的过期食物,虽然说是垃圾,其实这样的食物反而最乾净。 只是这样的“宝箱”不好拿,因为会有专门的强壮拾荒者守著,一般的倪哥抢不过他们。 就算是捡到了食物,你也带不走,因为他们会抢你东西,然后把你打一顿。” “啊,长见识了。” 林安感嘆万千。 弹幕也是如此的感嘆和討论起来。 第十三章 乌鸦特工队 在牙买加社区漫无目的的转悠了几圈后,林安就让达內尔找了个没有流浪汉盘踞的公共座椅停下,他要想一下要怎么赚钱。 “bro,我饿了。” 达內尔刚把二八大槓停好,他就对著林安伸出了手。 “来点吃的,顺便一杯饮料。” 沉思中的林安抬手伸进自己的大衣內侧,然后掏出了一根手臂粗长的中式法棍麵包和一瓶西瓜汁饮料,递给达內尔。 后者拿到麵包的时候还好,等西瓜汁一出,坐在座椅上的他也陷入了沉思中。 “bro,你是不是在歧视我?” 达內尔把麵包举起来,在林安面前晃了晃,像律师在法庭上展示物证。 “你给了我西瓜汁,为什么不给我炸鸡,而是给我一根法棍? 你知道黑人跟法棍的关係是什么吗?没有关係!我们只跟炸鸡有关係,跟西瓜有关係!” “所以?” “炸鸡呢?” 他把麵包往腋下一夹,空出左手,双手摊开,掌心朝上,十指张开,表情夸张得像是在演一出百老匯的独角戏。 “我的炸鸡呢?” “滚蛋!” 林安摆了摆手,拒绝了达內尔的无理取闹。 “说正事,现在的我们要怎么赚钱?” “別问我。” 达內尔拆开麵包包装,开始狼吞虎咽。 “我如果知道怎么赚钱,我也不至於要去零元购。” 也是。 林安便把目光投向了弹幕,观眾们也正在出谋划策,排除掉其中一些明显是来捣乱的內容,其中有不少是值得他考虑的。 【赌博怎么样?扑克牌,麻將这类的赌博,我们都能帮你提前看清楚对手的牌子,这样你完全可以控制自己的胜率】 这个听起来能走得通,就是目前对於林安来说风险有点大,暂定。 纽约没有合法的赌场,你要进行棋牌类的赌博,只能去黑帮开设的地下赌场,而这样的场地安全性可想而知……你要是真的贏了一把大的,有很大概率还真走不了。 不要说什么信誉,这玩意对於纽约黑帮来说就是玩笑,他们都是今天有酒今朝醉的群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横死街头,谈什么信誉啊。 【买股票】 【不切实际】 【卖东西就行啦,主播打赏列表內一堆的东西,把它们取出来,不管是零售,还是批发都能搞来一大笔美刀】 这是一个可行的事情,就是事情暂时有点麻烦,在美国纽约卖东西也不是普通人想像中的那么容易,各路牛鬼蛇神就像是唐僧西天取经路上的妖怪,要是没个孙悟空保驾护航,那就很容易被人连皮带骨的吞下。 即便是做点小生意,本地黑帮和附近的小混混保护费也不能少。 【主播卖药吧,我打赏了很多药,其中有很多抗生素,我记得美国抗生素很贵,这是一个很好的商机】 【这个不行,这不是主播现在能碰的东西】 【什么意思?】 【首先,卖处方药在美国是重罪,不管是警察,fbi,还是其他美国执法部门,什么缉毒局,国土安全局,他们都能抓你】 【一个冷知识,美国有三十多个可以武力执法的部门,而这些部门都能抓卖抗生素的主播】 【没错,你卖假药被举报了,本地警察可能会懒得理你,可是要真药,那你可就惨嘍】 【除了官方之外,你卖抗生素还会得罪医生,以及美国的医药集团,还有盘踞本地的黑帮,这三者都靠卖药赚钱,所以,你在街头上卖药,不出三天,就会有穿著防弹衣,拿著军用自动武器的枪手上门找你】 【所以卖抗生素这条路,不是走不通,是走不远,你顶多能赚几笔,然后就出事】 林安將弹幕的內容记住。 卖药是暂时不可行的。 那么另外一条路呢? “达內尔,如果我僱佣流浪汉干活,比如摆摊卖东西,会有人找我麻烦吗?”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摆摊会被暴雨帮收保护费的,去其他社区也是如此。” “渍渍渍。” 林安摇著头。 “看来,不是我不想正常赚钱,而是大环境不允许我当一个好人啊。” “bro,你又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了。“ “好了,达內尔,我有一个主意,需要那些流浪汉……嗯,等等,好像我可以用流浪汉赚一笔大钱,直接暴富啊!” “啊,怎么做?” 达內尔来精神了。 “现在还不行,我们得有点钱,僱佣好一些人才能真正开始……现在,让我们做其他的。” “啊,哎呀,该死的!” 林安寻声望去,公共座椅另一边的达內尔已经站了起来,正对著边上的银杏树挥拳大喊大叫。 “嘿,你这个小偷,该死的小偷……不,黑强盗,你知道你抢了谁的东西吗?” 林安顺著达尼尔的视线望去,这才发现几米外的银杏树上蹲著十几只乌鸦,它们蹲在树枝上,黑压压的一片,像树上长出来的黑色果实,且一声不吭。 蹲在最上边那根粗枝上的那只,个头最大。 它比底下那些乌鸦大了將近一圈,翅膀收拢的时候肩部的羽毛蓬鬆著,像披了一件黑色的斗篷。 它的嘴又厚又弯,尖端带著一点角质脱落的灰白色,像用了太久的鉤子,它没有像其他乌鸦那样蹲著缩成一团,而是站著,爪子抓著树枝,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站在高处往下看的人。 【臥槽,这些乌鸦好大只啊】 【它们都是美洲乌鸦,算比较小的鸦类,虽然还是比鸽子大,它们的翼展近一米】 【我有点喜欢它们,它们智力怎么样?】 【很聪明,还记得语文课本上的乌鸦喝水吗?美洲乌鸦能学会使用工具,会记住一个人的脸和声音,同时还特別的记仇,也特別的报团】 【举个例子,美洲乌鸦就是鸟中的黑手党,特別讲究家族关係,它们內部不仅有明確的分工,同时壮年乌鸦会照顾家族中的幼鸟和老鸟,非常的尊老爱幼。 同时你惹了一只乌鸦,就等於惹上了一个乌鸦家族,它们会对你报仇,时间最长可达五年】 【艹,怪不得我以前用石头砸了一只乌鸦后,一个月內都会有鸟屎落在我头上,我还以为运气不好,原来是被黑手党盯上了啊】 林安看著弹幕,他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再一次抬头望向银杏树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只最大的乌鸦正在用爪子撕开嘴里叼著的麵包,然后它跳到其他枝头上,给其他乌鸦分食。 而这些乌鸦也没有去抢夺麵包,它们就像是在树枝上排队一样,井然有序的领取首领分给它们的麵包。 而林安注意到,这只首领乌鸦最先分食物的对象是羽毛灰暗、动作缓慢的老乌鸦,然后是羽毛没长齐的小乌鸦,壮年乌鸦则排在最后。 聚集在银杏树上的乌鸦约莫有十几只,而乌鸦首领从达內尔手中抢走的那一块麵包,显然是不够分的。 分到第六只乌鸦的时候,它嘴里的麵包就没了,而作为首领的它却一口都没有吃。 林安观察到这一切,他突然间有点喜欢这只美洲乌鸦首领了。 “达內尔。” “bro,怎么了?” “你走远一点。” 林安伸手进怀里,掏出了一袋子小麵包。 “我想问一下乌鸦,你在这里会嚇到它们。” “what!!!” 达內尔满脸惊容。 “bro,你居然要为了这群倪哥鸟,要把我这位好兄弟赶走,你简直……” “別囉嗦了!” 林安摆了摆手。 “回头我带你去吃大餐!” “真的?不是kfc?” “当然不是!” “非常好,bro,我知道你是一个如此有爱心的人,就连一群倪哥鸟都愿意问,你肯定不会辜负我这位好bro的。” 达內尔一边嘮叨著,一边推著自行车往远走,他在十米开外的地方停下来后,林安就掏出了小麵包,丟到银杏树下的空地上。 树上的乌鸦们看著那块小麵包,又看著林安,没有动。 林安又丟了一片,放在第一块旁边,然后第三块,第四块,直到延伸到椅子旁边的第五片。 那只最大的乌鸦站在最高的树枝上,低著头,看了大概十秒,然后它从树上飞下来,落在麵包旁边。 它没有急著吃,而是歪著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没有动,它叼起那块小麵包,用爪子配合撕下一小半仰头吞下去,然后它叼起剩下的麵包,飞回树枝上,继续撕开,餵给一只老乌鸦。 弹幕一阵感嘆。 【好聪明的畜牲】 【真特么的尊老爱幼,我真想让我隔壁邻居也看一下这事情】 它一趟一趟地飞,把麵包从地上运到树上。 达內尔那块麵包只有一小截,不够分,林安这五块小麵包也不够,分到第四块的时候就没了,他自己只吃了第一块。 分完之后它蹲回最高的树枝上,低头看著林安。 林安又从袋子里抽出五块小麵包,这一次他丟在座椅的另一端。 乌鸦首领又飞下来,它一点都不怕林安,直接落在座椅上,叼起一片吞下去,然后把剩下的运上树,餵给其他的乌鸦,这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它第三次蹲回树枝上的时候,没有等林安丟麵包,它歪著头,看著林安手里的袋子,叫了一声,声音短促、沙哑。 林安把剩下的小麵包全部倒出来,大概十五块左右,堆在座椅上。 乌鸦飞下来,没有急著叼小麵包,它站在那堆麵包旁边,抬头看了林安一眼,然后低头,一片一片地叼起来,运上树。 它把小麵包分给老乌鸦,小乌鸦,壮年乌鸦,这一次它自己吃了两块。 分完之后它没有飞回最高的树枝,而是跳到最低的那根树枝上,蹲在那里,歪著头看林安。 达內尔在远处喊。 “它在看你。” “我知道。” 林安说,他看著乌鸦首领的眼睛,突然间心领神会地抬起了右手横在胸前。 乌鸦没有犹豫地从树枝上跳起来,翅膀张开,翼展近一米,黑色的羽毛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它落在林安的前臂上,爪子抓进大衣的袖子里,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林安没有动,乌鸦蹲在他手臂上,歪著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离得很近,能看到瞳孔里映著他的脸。 它叫了一声,短促,沙哑。 林安抬起左手,手指轻轻放在乌鸦的头顶。 羽毛很密,很滑,指腹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 乌鸦没有躲,它缩了缩脖子,闭上眼睛。 【好鸟】 【真乖啊】 【我也想养一只】 弹幕密集地在林安面前飘过,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异常情况……那个【我也想养一只】的弹幕恰好飘过乌鸦首领的头,然后…… 它就掛在上面不动了。 刚开始,林安和弹幕都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情况,直到被掛住的弹幕就在乌鸦头领的头顶刷新。 【哎,什么情况,我的视角怎么动不了……哎不对,我的视角怎么掛在乌鸦头顶上了啊】 【哈哈哈你被乌鸦绑架了】 【怎么回事,弹幕还能卡住的】 【能看到什么】 【等会,我好像也能切换过去】 【靠,维持这个分镜头要花费十积分一小时,有点小贵啊……等会,我看到一个箭头按钮,我点一下试试……】 乌鸦头领猛地跳了起来,扑腾著翅膀飞回到银杏树上,然后它歪著头很是疑惑的四处张望,特別是头顶,它看了很久,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哎呀,这下好玩了,我试一下,我现在好像是分镜头的代理主播,我可以指挥这只乌鸦】 乌鸦首领冷不丁又扑腾著翅膀飞了下来,这一次它落在了林安的肩膀上,並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不疼,反而有点痒。 【主播,主播,快给它一点吃的】 林安看到弹幕,他便再次伸手进大衣內侧,借著衣物的阻挡,从打赏列表內取出一袋子麵包片,而这一次,他把这一袋麵包片全部倒在空地上。 乌鸦首领没有急著开饭,而是回头叫了一声后,银杏树上的十几只美洲乌鸦就乌泱泱的飞了下来,围在麵包堆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开餐。 【我搞清楚了,开分镜头很简单,只要弹幕掛在乌鸦头上就能开,十积分一小时,其他人也能切换镜头过来,但是他们没办法控制镜头】 【而我想要指挥分镜头,也就是控制乌鸦的行动,往什么地方飞的前提是它愿意配合,刚刚我看到了一行从乌鸦脑袋里飘出来的小字,它要求主播餵饱它的族群,才愿意继续配合我】 【臥槽,牛逼啊】 【主播要变成德鲁伊了】 【一群小间谍即將来袭】 第十四章 弹幕的专业性 林安有两个关於那些流浪汉的计划,但在计划开始之前,他还得做一些事情,以確保计划可以顺利进行,而不会被外来因素打断。 …… 达內尔的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在距离103警察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內,正左右开弓,对著面前的战斧牛排甩动著腮帮子猛吃。 这是今天上午林安对达內尔的承诺,现在他兑现了。 至於钱什么的,前两天林安捡尸体而来的钱还有一点,虽然今天晚上这一顿肯定会吃光余额,但是他丝毫不在意。 没钱只是暂时的,因为纽约就是林安的钱包。 放在餐桌边上的老旧黑莓手机震动得嗡嗡响,屏幕亮起来,显示一个標註著马屁条子的號码。 坐在餐桌另一端的林安放下热咖啡,拿起手机。 “hello?” “请问……是达內尔先生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犹豫。 “我是林安,是奥布莱恩先生吗?” “哦,是的,是的,你……” “根据我们中午的约定,我现在在103分局不远处的咖啡厅……不好意思,先生,这里的咖啡厅叫什么名字?” “不用了,先生,我知道地方在哪里了。” 电话另一端的奥布莱恩著急说道。 “我现在下班了,我很快就到。” 说很快,奥布莱恩也確实很急,十分钟后,门上掛著的风铃便叮叮噹噹地响了几下。 提著一个公文包的奥布莱恩环视咖啡厅一周后,便看到了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一张桌子旁的林安,他便快步走了过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身上的警察制服,引得吧檯后面的脏辫小哥和窗边的两个妇女都看了过来。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快步上前,他伸出双手,然后似乎意识到这个动作太过隆重了,又缩回了一只,最后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握了握林安的手。 “你愿意帮我,实在是太好了,谢谢你。” “不客气。” 林安说,目光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公文包。 “你带来东西了吗?” “当然,我提前……呃,我把东西带来了,原本我晚上还要排班的,好在派屈克帮我顶了班。” 奥布莱恩在林安对面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比昨天晚上,林安看到他的时候更疲惫了,眼袋深了一层,颧骨也似乎更突出了一些。 2008年的经济危机对纽约警察局的影响是间接的……加班费被砍了,养老金帐户缩水了三分之一,而街上的流浪汉比去年冬天多了將近一倍。 这些都不会出现在官方统计里,但会在一个中年警察的脸上诚实地显现出来。 作为一个倪哥,对警察的恐惧几乎是天生的,还在对战斧牛排较劲的达內尔迅速识趣的端起盘子,走到了隔壁没人的餐桌,继续自己的大快朵颐。 奥布莱恩这才没那么侷促,他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然后又鬆开,然后又交叉。 “奥布莱恩先生,你要喝点什么吗?” 林安问道。 “咖啡?茶?这里的咖啡还行,虽然比不上曼哈顿……” “水就可以了。” 奥布莱恩说道。 “我今天喝了一天的咖啡,嘴巴发苦,实在是不想下班后还要喝它。” 林安配合地笑了几声,然后他进入正题。 “电话里我让你带来的文件,都在哪呢?” 奥布莱恩立刻站起来,把自己带来的公文包打开,將里面的所有纸质文件都取了出来,铺在桌面上。 林安把目光转向那堆文件。 “联邦国税局的信是哪一封?” 奥布莱恩立刻从那堆纸里翻出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已经被撕开了,边角因为反覆摺叠而变得毛茸茸的。 他把信抽出来,递给林安,手指微微发抖。 “就是这个。” 他说。 “信件编號cp2000,上面说我在2008年少报了一笔……呃,1099-k上的收入,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 我2008年没有其他收入,我的w-2上写得很清楚……” 林安接过信,將其铺开,让在自己面前飘过的弹幕可以將其看清楚。 【来了来了,联邦国税局的cp2000,这玩意儿我熟,我以前在美国留学的时候也收到过,嚇得我三天没睡好觉】 【cp2000不是审计信,是“我们觉得你少报钱了,你自己解释解释”的信】 【说白了,就是税务局的恐嚇信】 【1099-k?2008年就有1099-k了吗???这表格不是2011年才有的???】 【楼上你穿越了吧,1099-k是2008年金融危机后推出的,2011年是正式大规模执行,但2008年已经有了】 【不对不对,1099-k是2011年才开始要求第三方支付机构上报的,2008年根本不会有1099-k,这封信应该是cp2000但针对其他收入】 【重点不是这个,主播,问一下那个警察,他去年是不是在亚马逊上卖东西了】 看完弹幕,林安心里稍微有数了。 “你2008年在亚马逊平台上卖过东西?”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我……是的,我卖过一些旧东西,我父亲那年去世了,他留下了一些工具,还有几把老吉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在亚马逊上卖了。” “卖了多少钱?” “大概……两三千美刀?” 【翻过去,让我看看第二页】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页。 【没错,这里,这数字是关键,主播……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他卖了什么?卖屁眼了?】 林安等了一会,他询问奥布莱恩。 “这信件上的联邦国税局记录显示,你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有这回事吗?” 奥布莱恩地愣了一下,他抱著脑袋冥思苦想了许久,给出了否定的答覆。。 “不可能。” 奥布莱恩无比肯定。 “绝对不可能,去年我有多少钱,我很清楚,父亲留给我的值钱东西不多,我卖了吉普森吉他,大概卖了两千二,还有一些工具,总共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千五……” “你有没有仔细核对过paypal的记录?” “我……” 奥布莱恩停住了,他眼睛瞪大,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不太会看那些东西,paypal不会自己报税吗?” 【不会】 【paypal只管把钱打给你,报税是你自己的事】 【而且paypal会给联邦国税局报一份1099-k,上面写著“这傢伙收到了一万块”,但联邦国税局不知道这一万块里有多少是你的成本】 【这就是1099-k最坑的地方,它只报流水,不报利润,我怀疑搞这玩意的人是故意的】 【等一下,七千四和三千五差了將近四千块,这可不是运费和手续费能解释的】 【应该他爸的帐户也在用】 【他卖的不止吉他和工具,还有什么东西他没想起来】 林安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七千四百三十一”这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生前也在网上卖过东西吗?” 奥布莱恩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他……是的,他退休之后閒不住,老在车库里捣鼓那些旧玩意儿,修好了就放到网上去卖。他有一个店铺,叫什么来著……” “他用的是你的paypal帐户,还是他自己的?” “他自己的,他有自己的银行帐户和信用卡。” “那他的paypal帐户绑定的社会安全號码,是他自己的?” “应该是吧,我不確定,但应该是他自己的。” 【那问题来了,联邦国税局为什么会把这笔钱算到奥布莱恩头上?】 【除非他爸的paypal帐户绑定了他的银行帐户或者信用卡】 【或者他爸的帐户早就被关了,钱转到了他的帐户里】 【还有一种可能,他爸去世后,他用他爸的帐户卖东西,但帐户信息没改,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这笔钱还是掛在他爸的ssn下面,但因为他用了同一个银行帐户提现,银行的记录把这笔钱算到了他头上】 【联邦国税局和银行之间的数据对不上,这种事太常见了】 【我赌五毛钱,问题出在银行帐户上】 林安想了想,换了一个角度。 “奥布莱恩先生,你父亲去世之后,你处理他的那些旧东西的时候,用的是谁的ebay帐號?” “他的。” “paypal帐户呢?” “也是他的。” “那你提现的时候,钱转到哪个银行帐户了?”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然后慢慢闭上了。 “转到我的帐户了,他生病之后,我帮他把paypal绑到了我的银行帐户上,方便他提现,他那时候已经不太记得密码了,我就……”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破案了】 【就是他爸的paypal帐户绑了他的银行帐户,联邦国税局那边的数据对不上,就把两笔流水都算到他头上了】 【准確来说,联邦国税局的系统是这么跑的,ssn a下面有七千四的1099-k,但这个1099-k关联的银行帐户是ssn b的,於是联邦国税局的算法就把这笔钱也掛到了ssn b下面】 【这算法谁写的?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谁知道呢,反正2008年paypal的数据上报就是一坨屎】 【2008年大家都在一坨屎里游泳,次贷危机之后联邦国税局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 【所以奥布莱恩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父亲的死亡证明寄给联邦国税局,然后把交易记录分成两部分……他爸生前卖的和死后卖的】 【对,生前卖的那部分算遗產,死后卖的那部分算他的收入,但要扣除成本】 【吉普森吉他的成本怎么算?没有收据啊】 【用公平市场价值来算,他父亲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就是成本基础】 【这个可以查,吉普森吉他在各个年份的市价都有记录】 林安把信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对面的奥布莱恩,这名中年警察正用手掌撑著额头,指缝间露出的皮肤泛著一种不太健康的灰白色。 “奥布莱恩先生,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奥布莱恩抬起头。 “你父亲去世前,他的paypal帐户绑了你的银行帐户。联邦国税局那边收到的1099-k记录了他全年的交易流水…… 包括他去世前和去世后的。但因为在联邦国税局的系统里,你的银行帐户和你的社会安全號码是关联的,所以算法把这一整笔流水都算到了你的头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警察把这段话消化一下。 “但实际上,这笔钱里只有一部分是你的……就是你父亲去世后,你用他的帐户卖掉的那些东西。 剩下的那些,是你父亲生前卖掉的,属於他的遗產,不算是你的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而且。” 林安继续说。 “你卖掉的那部分,还需要扣除成本,你卖吉他的时候,那把吉他的成本基础不是你父亲当年买的时候花了多少钱,而是他去世那天那把吉他的市价,也就是说……” “抱歉,先生,你说的我都听不懂,你直接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才好。” 他低下头,看著桌上那堆散乱的文件,看了很久。 “我读到了高中,成绩还很好,但是你所说那些英语单词,我一个都听不懂……” 【来了,日常英语和专业英语有很大区別,隔行如隔山在这里非常具体】 【警察不是笨,是这些词根本就不是他日常生活里会接触到的】 【“cost basis”这种东西,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怎么可能懂?这是会计专业的术语】 【而且美国的高中根本不教这些,等於你读完十二年书,连怎么报税都不知道,这不是聪明或者是笨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美国法律要求公民报税,但法律不要求学校教他们报税】 【然后当你搞错的时候,政府就罚你的款,收你的利息】 【奥布莱恩刚才说他“成绩还很好”,这句话听著好心酸】 “ok。” 林安说,把桌上的文件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那我换一种说法,你不用听懂那些词,你只需要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花一个小时,让我帮你把这些事情理顺。” 奥布莱恩抬起头。 “一个小时就够了?” “够了。” “那……我需要做什么?” 林安从背包里拿出那几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笔。 “第一件事,你父亲的名字和去世的具体日期。” “麦可·奥布莱恩,2008年10月14日。” 林安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和日期。 “第二件事,你家里有没有电脑和印表机?” “有,我儿子的旧笔记本电脑,能上网,但我用不太好。” “没关係。” 林安说。 “明天下午我过去,你帮我开门就行,我来操作电脑。”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你来我家?” “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 “方便,明天我请个假,全天都在家。” 林安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址……奥布莱恩刚才推过来的那个,108街,离达內尔的公寓只隔了四个街区。 “第三件事。” 他说,把纸推过去。 “这上面的东西,你今晚能不能找出来?” 奥布莱恩低头看那张纸,林安的字跡工工整整,每一行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父亲的死亡证明 你的w-2表格(2008年) 你卖掉的吉他的型號和年份(吉普森吉他,具体是哪一款?) 你父亲的ebay用户名和密码(如果还记得的话) “吉他是什么型號,你还记得吗?” 林安问。 “吉普森吉他1959年的復刻版,我父亲是1998年买的,他花了一千八百美元。” 【1959年的復刻版???】 【1998年一千八买的,2008年市价至少三千到四千】 【如果他在2008年卖了2200,那实际上是亏本卖的】 【亏损的部分可以用来抵扣其他收入】 【等等,这个信息很关键,如果他父亲1998年花1800买了这把吉他,2008年去世的时候市价是3500,那么成本基础就是3500,奥布莱恩卖了2200,他就亏了1300】 【1300的亏损,加上工具和其他东西,他不仅不用交税,还能拿回不少钱】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在心里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 “奥布莱恩先生。” 他说。 “你卖那把吉他的时候,卖了多少钱?” “两千二,我记得很清楚,因为买家是从加州来的,一直跟我討价还价。” “你父亲买的时候花了多少?” “一千八美刀,他跟我说过,这是他这辈子买过的最贵的玩具,我母亲当时还跟他吵了一架。” 林安点了点头。 “ok,那你不仅不欠国税局的钱,你很可能还能拿到一笔退税。” 奥布莱恩的眼睛瞪大了。 “退税?” “yes,因为你卖吉他的时候亏了钱,你父亲的成本是一千八,但按照去世那天的市价来算,那把吉他值三千五以上。 你卖了两千二,亏了一千多,这笔亏损可以用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 奥布莱恩的嘴巴张著,又闭上了,表情无比的复杂。 “真的?” “真的。” “你能確定?” “我能確定。” 奥布莱恩盯著林安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过桌子,用力握住了林安的手。 “谢谢你……” 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谢谢你,林安博士。” 美国是一个偽装成国家的资本公司,它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地进行压榨,即便是公务员也没有任何优待,警察也会被国税局追债。 奥布莱恩鬆开手,深吸了一口气,把桌上那堆文件重新收拢到一起,塞进公文包里,他的动作比刚才从容了许多,手也不抖了。 【主播这是救了这个警察一命啊】 【怎么说?】 【如果主播不帮他,这个警察自己肯定解决不了问题,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只能去找专业税务律师来干活,一通折腾下来,少说得花两千美刀】 【找便宜的会计不行吗?】 【不行,普通的会计搞不定这事情,也就是直播间人多力量大,什么都见过,这警察等於得到最少十个专业人士帮忙,不然这事情还真让普通人抓破头皮都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 【如果不管,让美国税务局罚款,警察会损失多大?】 【我在美国干过催帐的货,我粗略算了一下……按美国09年25%的税率,欠税约1858,还有罚款20%,以及大概一年的利息,杂七杂八加起来,这最少得两千三百美刀的硬支出】 【臥槽,这个警察年收入才多少啊?这避无可避的一刀下来,不就把他给砍死了?】 【大概率是死一家人,他全家都得被斩杀】 【臥槽,臥槽,臥槽,美利坚实在是太狠了,这事情明明是税务局的错误,却把错误產生的锅砸在普通人头顶上,把人砸死】 第十五章 有恃无恐的林安 奥布莱恩走后,咖啡厅里安静了下来。 吧檯后面的脏辫小哥把音乐换成了舒缓的雷查尔斯《georgia on my mind》,低沉的钢琴声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流淌。 达內尔端著盘子挪回来,战斧牛排已经被他啃得只剩骨头,他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抹了抹嘴。 “所以……” 他压低声音。 “你明天真要上他家去?” “嗯。” “你难道真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留学生?” “或许是,或许不是。” 林安抬手招呼服务员,並拿出一张十美刀的钞票。 “来一杯热咖啡,加奶,一分糖,剩下是小费,谢谢。” 服务员快步走过来,对著林安微笑著把钱夹进点餐本后,又快步离开。 等服务员走远了,达內尔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bro,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什么身份?” “不知道。” 林安摊手说道,他没有前身的记忆,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遇到你的那天晚上,我失去记忆了,同时身上也没有任何身份证件……帮我保守秘密。” “当然!” 达內尔拍著胸口保证。 “我可是全纽约口风最严的倪哥,我是……” 【这倪哥长篇大论,我感觉他不靠谱】 【看开点,倪哥都是这样的德行,我们帮主播留意就行了】 【我感觉主播怎么有恃无恐啊】 【不是有恃无恐,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弹幕中调侃著,林安却毫不在意,一点都不生气……这可是衣食父母啊,他们说我两句怎么了? 並且他们也確实说到了点上,没有污衊,我確实是这样的人……反正改是改不了,就这样吧。 “先生,你的热咖啡,加奶一分糖,还有其他需求吗?” 林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舌根上化开,带著一点酸。 “没有,结帐。” “好的,先生。” 【刚刚那个警察有点不懂事,主播帮了他,最少帮他省了两千刀,他居然没结帐就跑】 【应该没想起来,他都五十多了还在大街上巡逻,警局中最底层的存在,显然没什么情商,不会討好上司,这样的人就算是抓再多的犯人,他能升职?】 【確实】 【总有人说,美国没有人情世故,实际上没有人情世故,就代表你没有人情世故的价值,就是小辣鸡】 “bro,既然你没有身份。” 达內尔把声音压到气声的程度。 “那你说自己是哥伦比亚的中国留学生,警察知道了,会出事情吗?” “不会有事的。”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有什么好怕? 林安很有耐心,虽然达內尔长得老成,但是他实际上就是一个十八岁的黑人小年轻,有点社会阅歷,但是这点阅歷全都是街头经验。 他知道如何在大街上与其他黑人兄弟打交道,知道去哪里零元购不会被警察抓,知道哪条街的监控是坏的,知道哪个街区的警察巡逻间隔是十五分钟。 这些是一个在纽约街头长大的孩子用几年时间攒下的生存手册。 但是,达內尔不会知道一个nypd警员突然间损失两千多刀的財產,意味著什么。 他不会知道,国税局的cp2000信函里那个“罚款20%”的数字,对一个年收入不到五万的家庭来说,不是一笔钱,是一条上吊绳索。 他不会知道,一个高中毕业的警察在面对“cost basis”和“1099-k”这些词时,那种“明明是英语,却什么都不认识”的无助感。 他更不会知道,在这个资本主义国家里,一个人的价值不取决於他的证件上的內容,而取决於他能解决多少別人解决不了的问题。 能解决別人的问题,那么钱和身份就不是问题。 而林安目前恰恰能解决警察的麻烦。 “他是个警察,bro。” 达內尔的声音里带上了某种近乎恳切的焦虑。 “警察,你明白吗?你今天帮他这么大一个忙,他感激你,明天呢?后天呢?等他想起来要核实一下你的身份,你怎么办?” 林安把咖啡杯放下,杯底在碟子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觉得他会查我吗?”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但能不能和会不会是两回事……” “达內尔。”林安打断他。 达內尔闭嘴了。 “你有没有想过。” 林安说。 “为什么他今天会来?” “因为你帮了他啊。” “对,我帮了他,但问题不是我帮了他,问题是『除了我,还有谁能帮他』。” 达內尔眨了眨眼。 “你知道在纽约找一个能处理这种税务问题的律师要多少钱吗?” 林安说道。 “五百美元一小时,起步,而且那些律师不会告诉他,你还能拿到退税,他们会告诉他这个案子很复杂,我需要先研究一下,先付两千美元定金。” 他顿了顿。 “奥布莱恩付得起这个钱吗?” 达內尔沉默了一下。 “付不起。” “所以他只有两条路。” 林安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自己硬扛,被国税局罚款、扣工资、上信用黑名单,也许连房子都保不住,第二条,来找我,免费,而且我能帮他解决问题。” 他把手指收回去。 “你觉得他会选哪条?” “那肯定选你啊。” “所以。” 林安说。 “他为什么要查我?”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需要我。” 林安说,声音很平静。 “比我需要他更甚,在这个关係里,我是那个提供解决方案的人,而他……是一个被困住的人,被困住的人不会去咬那只伸过来拉他的手。” 弹幕飘过几条。 【这话说得好冷,但真实】 【这就是所谓的“能力即身份”,你有用,你的身份就是真的】 【美国社会本质就是这样,你能解决问题,你就是合法的,至於那张纸……那是给解决不了问题的人准备的】 【也不能这么说吧,万一遇到一个特別较真的警察呢?】 【在纽约?较真的警察?哈哈哈哈哈】 【而且奥布莱恩是nypd,不是ice,他管的是街上的治安,不是移民身份】 【就算他知道林安是黑户又怎样?林安帮他省了至少两千美元,这年头两千美元对一个警察来说是什么概念?】 【你觉得他会去举报林安?】 【举报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只有坏处】 【等到这事情解决了,即便林安说自己是非法移民,这个警察不仅不会抓人,还会想办法帮林安解决问题,解决不了也会提供庇护】 【我在美国当房东赚钱,都不是同一个世界,我不怕你们举报,所以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在美国,最容易反咬你一口,不知感恩的是其他中国移民,特別是南美走线那群人,最自私了,靠近都让我噁心,而最容易感恩,会因为恩情帮你卖命的,是白人】 【老哥,你这样说,你有经验嘍】 【我都派了我的人枪杀了好几个搞我房屋的白皮傻逼了,即便fbi抓了他们,这些枪手知道自己会被枪毙,都不会供我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家人住著我的房子,我不倒台,他们的家人就能一直住下去,我完蛋了,他们全家也完蛋】 【黑人怎么样】 【黑人讲义气,能为义气杀人,但是他们脑子不行,容易出意外】 达內尔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他的表情依然焦虑,只是因为林安如此的淡定,他出於对后者的信任,便不再继续在这事情上纠缠。 但是达內尔下定决心,如果事情出现最坏的结局,他就带著好bro跑路。 说什么,他也不能让bro被警察抓到。 第十六章 警察帮林安找理由 奥布莱恩回到第103分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分局门口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还是老样子,一明一灭地闪著,像是在对每一个进出的人翻白眼。 他推开门,一股混合了咖啡、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这是他闻了二十年的味道,已经分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了。 值班室里只有两个人。 前台的值班警员正在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 排班板旁边的办公桌上,巡官莫拉莱斯正对著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在跟什么顽固的系统作斗爭。 莫拉莱斯今年五十二岁,在nypd干了二十六年,从巡警一路熬到了巡官。 他的头髮已经花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出至少五年,这大概是牙买加第103分局的標配,在这里待久了,谁都会老得快一点。 牙买加社区是一个黑人社区,位於皇后区的交通十字路口。这个社区不是最坏的,却也不怎么样。 特別是去年金融危机之后,总局给103分局下了命令……虽然没有增加多少经费,却被要求重点整治治安,分局的任务比以前重了许多。 所以,当奥布莱恩站在门口时,他犹豫了一下。 分局缺人,任务重,他现在…… 两千三百美刀。 奥布莱恩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咚咚咚。” “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他看了看奥布莱恩,又看了看墙上的钟。 “奥布莱恩?你不是该下班了吗?” “是的,长官。但是……我想请明天的假。” “明天?” 莫拉莱斯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什么原因?” 这本来是个例行问题。nypd的请假申请表上有一栏“请假理由”,大多数时候写“个人事务”就够了,没有人会追问。 但现在103分局的巡逻任务重,一名老巡警突然要请假,无疑是给本就不堪重负的警局增添了一根稻草。 因此,莫拉莱斯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你最好给我一个足够好的理由”的味道。 奥布莱恩犹豫著。 在美国的底层,税务出了问题绝对是一件大事情。 一旦被你的主管知道,你的职业生涯就到头了,因为对方会找理由扣你工资,甚至將你开除。 而警察因为职业的敏感性,比一般人更怕这个。 奥布莱恩不想让自己的顶头上司知道自己税务出了大篓子,这会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收了黑钱。 但是隱瞒更不可取,当税务局给一名警察发信的时候,內务部有很大概率会调查怎么回事,进而让莫拉莱斯获知这个情况。 在自己没有收黑钱的前提下,提前把事情说出来,还有挽救的余地,等待上级自己发现,局势就不可收拾了。 其次,只要请假成功,自己明天在家里等林安博士上门,事情就能圆满解决,自己还能得到一笔退税。 所以,这事情…… “国税局寄了cp2000过来,长官。” 他说。 “说我2008年少报了一笔收入。”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少报了多少?” “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 “你少报了七千多?你收钱的时候,怎么会如此的不谨慎,用自己的银行卡?” 莫拉莱斯的语气很惊讶。 “我没有少报,长官。” 奥布莱恩的声音急切了起来。 “那些钱是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亚马逊上卖他的旧东西收到的钱,但国税局的信上说,我通过paypal收到了七千四百三十一美元,可实际上我只收到了大概三千五。 剩下的是我父亲生前卖东西的收入,他的paypal绑了我的银行帐户,国税局的系统就把两笔钱都算到我头上了。” 莫拉莱斯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六年,见过的报案、纠纷、麻烦事数都数不清。 但税务问题跟街上的抢劫不一样……抢劫至少还有个明確的坏人,税务问题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 “你既然清楚这事情,肯定找了人帮你。” 他问。 “找了会计师,还是税务律师?要花多少钱解决?” “都不是。” 奥布莱恩说。 “我昨天晚上和派屈克巡逻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被倪哥骑自行车载著去地铁站的博士研究生。 因为倪哥的原因,我们把自行车拦了下来,然后认识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那名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今天我向他求助,在咖啡厅里,他把我所有的文件看了一遍,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说他能帮我写申请,把税务问题解决。” “真的?” 莫拉莱斯有些怀疑。 “他收你多少钱?” “他不要钱,免费帮我。”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免费,在这个国家里,“免费”两个字比“便宜”更让人警惕。 便宜的东西至少还有个价,免费的东西……你永远不知道它到底要花掉你什么。 “你昨天晚上是被上帝亲吻了,他特意派来他的天使来帮你?” “我觉得应该不是,长官,因为我认识的那个博士研究生,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他应该不信上帝。” “哦,中国留学生啊。” 莫拉莱斯疑惑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一些,他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中国人一向很热心,那就不奇怪了。 “他是什么学校的?” “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数学金融系。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在纽约当了二十六年警察,他见过太多中国人。 中国人有好有坏,最近街头上还多了一些从南美跑过来的蠢货。 但排除掉这些脑子不好的傻子,其他中国人大多数都给他留下好印象……他们不会隨意犯罪,就算有坏人,也都是经济犯罪,与暴力和谋杀很少沾边。 特別是来自中国的留学生,就是莫拉莱斯印象中的乖宝宝好学生。 他想起自己女儿以前说过的事。 她上纽约城市大学的时候,班上有一半的中国学生,他女儿在家里抱怨过很多事,比如教授口音太重、食堂的饭太难吃、宿舍太吵,但从来没有抱怨过中国同学。 不是因为她不想抱怨,而是因为没什么好抱怨的。 那些中国学生上课坐在前排,下课泡在图书馆,考试拿a,从不惹事。有一次学校附近发生了枪击案,美国学生嚇得不敢出门,只有中国学生照样背著书包去图书馆…… 因为他们查了警局网站,发现案发地点离图书馆有六个街区,“在安全范围內”。 莫拉莱斯当时觉得这帮中国人简直太天真,太容易相信警察了。 他们这种脑子,跟他见过的所有毒贩、抢劫犯、混混都不在一个频道上。 “长官,你认识罗伯特.杰罗教授吗?” “不认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转过头看著奥布莱恩。 “但是打开电脑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他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哥大数学金融系的教员页面,他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 “罗伯特·杰罗……金融数学、资產定价、风险管理……” 他嘟囔著念出来,然后往下滚动页面。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康奈尔大学詹森管理学院投资管理讲席教授,曾任教於麻省理工学院……博士毕业於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师从诺贝尔奖得主罗伯特·默顿。”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仔细看著屏幕上的內容。 “这上面说他是国际数学金融学领域的顶尖学者,在资產定价、利率期限结构、信用风险模型方面做出了开创性贡献。” 他念到这里,转过头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你的那个中国朋友,是这位教授的博士生?” “他是这么说的,长官。”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继续看,他的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几下,翻到杰罗教授的著作列表。 “《金融衍生品定价》《利率期权建模》《信用风险》《金融市场与风险管理》……” 他念了几本,然后停下来,发出一声感嘆的声音。 “这人写了五本书,发表了一百多篇论文。”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靠在椅背上,看著奥布莱恩。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不知道,长官。” “意味著你的那个中国朋友,他的导师是这个世界上对金融数学最懂的一批人之一。” 莫拉莱斯用手指点了点屏幕。 “这就像……你知道分局里的警员,如果他的教官是退休的警监,那是什么分量?”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而且……” 莫拉莱斯又转回去,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屏幕上跳出更多的结果。 他点开一个页面,念道。 “杰罗教授因其在金融数学领域的杰出贡献,荣获1997年国际金融工程师协会年度金融工程师奖,入选固定收益分析师协会名人堂和《风险》杂誌名人堂……” 他念到这里,停了下来。 “嘶嘶……这是一个大人物啊。” 他把瀏览器窗口关掉,转过身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著奥布莱恩。 “所以你真的认识了这样著名教授的学生?” “是的,长官。”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 “奥布莱恩,你这个中国朋友,他叫什么?” “林安,长官。” “怎么拼?” “l-i-n,a-n。” 莫拉莱斯把名字输进去,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下去。 屏幕加载的时候,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纽约的警察系统很全面,以莫拉莱斯巡官的权限,他可以查到一个人的逮捕记录、犯罪记录、交通罚单、停车违章,甚至就连在公园里喝酒的罚单。 系统刷新后,莫拉莱斯看了看电脑,眉头皱起。 “你查到了什么,长官?” 莫拉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往前倾了倾身子,在键盘上敲了几个新的搜索关键词……dmv资料库、纽约市政记录、甚至联邦的犯罪资料库接口。 每一遍,结果都一样。 他关掉dmv的窗口,又打开另一个页面,市政房產系统,水电登记。选民登记,图书馆卡申请。 什么都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猜怎么著,奥布莱恩?” 他说。 “什么,长官?” “林安博士在系统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逮捕记录,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交通罚单,没有停车违章,没有驾照,没有房產,没有水电帐单,甚至没有一张图书馆卡。” 他顿了顿。 “乾净到一片空白的地步。”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前台那个警员已经吃完了三明治,正在舔手指上的酱汁,耳朵竖得老高。 奥布莱恩的喉咙动了一下。 “长官,这是什么原因?” “我还不確定,我再查一下。” 莫拉莱斯想了想。 “他是中国的留学生,他的名字和我们不一样,有可能是他的名字拼写不对。 中国人名字,有的是lin,有的是lam,有的是lynn,系统不认这些,我重新试一下。” 莫拉莱斯转回去,又敲了几个字,这一次他换了几种拼法,每一个都试了一遍。 这一次倒是出了结果,但是这些人明显不是奥布莱恩所说的林安。 “咦,难道这是一个非法移民?” 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前台警员说道,这让莫拉莱斯这名老警察也起了疑心。 “奥布莱恩,你把在咖啡厅的事情说一遍,具体一点……” 奥布莱恩点了点头,將咖啡厅的事情说了出来,他重点描述了林安只是看了一会儿,就从一堆文件中发现问题关键的表现,並且数学超级好,眨眼功夫就算出了他的税务数字。 这样的能力,让莫拉莱斯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他想了想,找到了理由。 “如果林安博士是新生的话,警察系统一片空白是正常的,不过现在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入学季吗? 等会,我打电话问一下我的女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了。 “dad?” “凯特琳,我问你个事。”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声音比跟奥布莱恩说话时柔和了许多。 “你们学校三月份会招新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你帮我查查,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有没有可能三月份入学的?” “数学金融系?” 凯特琳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爸,你该不会又在查什么人吧?” “你就告诉我有没有这个可能。” 凯特琳嘆了口气,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嘆气方式。 “好吧,我帮你问问,但我得跟你说,博士项目一般都是秋季入学的,九月份,三月不是正常的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不可能?” “我没说不可能。”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只是说不正常,你等我一下,我有个炮……呃,朋友在哥伦比亚大学读博士生,我问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隱约的人声,莫拉莱斯把手机放在桌上,开了免提,让奥布莱恩也能听见。 大概过了五分钟,凯特琳的声音回来了。 “dad,你还在吗?” “在。” “我问过了,数学金融系那边的情况是这样的,正常博士入学確实是秋季,但有几种特殊情况可以在其他时间进来。” “什么特殊情况?” “第一种,导师有紧急项目,需要人手。” 凯特琳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比如实验室拿了紧急拨款,或者有人突然退出项目,需要新人进来收尾,这种时候导师可以向系里申请特殊入学时间。” 莫拉莱斯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第二种呢?” “第二种是博士前访问研究员。” 凯特琳说。 “这种比较灰色,学生不是正式入学,而是以访问研究员的身份提前进组,导师用自己的经费发津贴,让学生先干著活,等秋季正式录取的流程走完了,再转成正式博士生。 不过这样做的话,风险有点大,三月之后,如果正式offer没下来,学生就是非法滯留的“黑户“研究员。” “这种多吗?” “不算多,但也不少见,我认识一个学物理的中国人,就是提前半年来的。导师有个项目急著要人,就先把他弄过来了。” 莫拉莱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其他情况吗?” “有,但比较少见。” 凯特琳说。 “有些项目跟政府或者机构有合作,需要学生在特定时间到位,比如气候金融那边的,他们跟fema有合作,每年三月要招人做颶风季前的压力测试。 但这种一般不叫入学,叫预研岗位。” 她顿了顿。 “dad,你到底在查谁啊?” “一个中国人,说是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导师是罗伯特·杰罗。”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罗伯特·杰罗?” 凯特琳的声音变了。 “你说的是那个写《金融衍生品定价》的杰罗教授?” “你认识他?” “我不认识他,但我听说过他。” 凯特琳的语气变得有点古怪。 “爸,你知道杰罗教授是什么级別的人吗?” “知道,名人堂,五本书,一百多篇论文。” “那你知不知道,他去年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被挖到哥大?” 莫拉莱斯的眉毛挑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杰罗教授是带著整个团队过来的,他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带了三个博士后,还有两个博士生一起转学过来。 这在学术界是很罕见的事,一个顶级教授换学校,有时候会把自己的学生也带过来。”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你查的那个中国人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他有可能是在去年跟著导师一起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过来的。 这种转学手续,一走就是大半年,今年三月份到位的可能性是有的。” 莫拉莱斯慢慢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三月份入学,不是不可能?” “不是不可能,只是不常见。” 凯特琳说。 “但杰罗教授这种人,他想什么时候招学生,系里都会配合的,你想想,一个诺贝尔奖得主的学生,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跟著他跑来哥大,你说系里会因为这个人的入学时间晚了一个学期就把他拒之门外吗?” 她笑了一下。 “爸,你们警察系统里,如果一个大佬从分局调到总局,他会不会把自己用得顺手的警员也带过去?” 莫拉莱斯没有回答,但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这个比喻他听得懂。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一个数学金融学博士生,为什么会让一个倪哥骑著自行车载著他在牙买加的街上转?”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如果他是美国人,我会觉得他有病,是个疯子,但是如果是中国人……他很大概率是想了解纽约?” “了解纽约?” ““yes,我有个中国同学,学物理的,周末跑去斯塔滕岛坐渡轮,来回坐了四趟,就因为有人说那是看自由女神像最好的角度。” 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回来写了一篇博客,叫什么纽约的另一面。” 她顿了顿。 “中国人有时候就是这样,他们来美国,不只是为了读书,他们想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所以他们会做一些……美国人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比如坐著自行车在牙买加转。” 凯特琳说。 “尤其是刚来的中国留学生,他刚到纽约,人生地不熟,想看看这座城市,有什么比坐著自行车到处转更好的方式?” 她笑了一下。 “而且你说他被一个倪哥载著?那倪哥可能就是他找的嚮导。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我身边的中国同学也很喜欢找当地人带著到处看,我那会儿还带过一个中国同学去逛法拉盛呢。” 莫拉莱斯哼了一声。 “行,我知道了。” “爸,你还没告诉我……” “掛了。” “dad!” 莫拉莱斯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看著奥布莱恩,表情说不上是释然还是什么別的。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长官。” “所以你那个中国朋友,大概是一月份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的,三月份……大概是手续办完了,开始到处閒逛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 “骑著自行车,让一个倪哥载著他在牙买加转。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其中的某种意味。 “奥布莱恩。” “长官?” “你知道我查了这么多,最后得出什么结论吗?” “什么结论,长官?” “结论是……”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林安博士,確实是个中国人。” 他顿了顿。 “一个正常的、普通的、会骑著自行车到处乱转的中国人。” 他把“正常”和“普通”这两个词说得很重,好像在说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不是非法移民,不是骗子,也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就是一个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转到哥大读博士的中国学生。 然后,你刚好税务出问题,向他求助,他答应帮你看了一眼税表,然后你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跑来找我请假。” 他摇了摇头,但嘴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奥布莱恩,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昨天晚上確实是被上帝亲吻了。” 说完,他拿起那张请假表,看了一眼,签上名字,放进抽屉。 “后天早上准时来。” “是,长官。” “还有……” 莫拉莱斯叫住了他。 “下次见了人家,问问人家叫什么,不是英语拼写,是中文名字,中国人的中文名字,都是有讲究的,名字就是一首诗,你问清楚了,下次见了面还能叫对。” 他顿了顿。 “別让人家觉得纽约警察都是没文化的粗人。” “是,长官。” 奥布莱恩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奥布莱恩。” “长官?” “明天见了他,替我谢谢他……哦,对了,帮我问一下,林安博士喜欢玩枪吗?” 奥布莱恩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看著莫拉莱斯,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像一颗从侧面飞过来的球,他根本没准备好接。 “玩枪,长官?” “对。”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很隨意,好像只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吧”。 “一个中国来的博士研究生,在纽约骑著自行车到处转,说明他好奇心重,喜欢玩。 如果他对枪感兴趣,我可以带他去靶场玩玩,分局每个季度都有射击训练名额,可以带家属或者朋友。” 他顿了顿。 “算是谢谢他帮你解决税务问题。” 奥布莱恩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在咖啡厅里的样子……文质彬彬,说话慢条斯理,看税表的时候像在看一份报纸,那种人,跟枪摆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太搭。 “我……我不確定,长官,他看起来像一个標准的中国留学生,很有文化。”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回答。 “那你明天问问他。” 他说。 “中国人有时候不好意思直接说要什么,你得主动问,我以前认识一个中国餐馆的老板,请他吃饭,他死活说不用不用,结果我硬拉著他去了,他吃了三碗饭。” 他笑了一下。 “所以你就问问他,林安博士,你对枪感兴趣吗?我们分局有靶场,周末可以去玩玩……就这样直接说,中国人有时候听不太懂美国人绕弯子的话。” “是,长官。” 奥布莱恩说,但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了……林安博士是合法身份吗? 如果他是跟著导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那应该有签证,有学生证,有哥大发的id卡,带他去靶场,应该没问题吧? 莫拉莱斯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 “別想太多,奥布莱恩。” 他说。 “哥大的博士生,能有什么问题?我女儿说了,他是跟著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转过来的。 麻省理工,那可是全世界最好的学校之一,能进那种学校的人,背景早就被查过八百遍了。” 他挥了挥手。 “我就是想见见他,一个从麻省理工转到哥大的中国博士生,被人骑自行车载著在牙买加的大街上转,还愿意免费帮一个警察看税表……这种人,我想认识一下。” 他把认识这个词说得很轻,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而且。” 他补充道。 “你知道103分局现在的射击成绩有多烂吗?上个季度的考核,全分局及格率才百分之七十,再这么下去,总局那边要来找麻烦了。 一个麻省理工的博士生,数学金融学,那他的数学肯定好,数学好的人,射击不会差。” 奥布莱恩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我明天问问他,长官。” “嗯。”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问清楚了,回来告诉我,如果他感兴趣,下周六上午,我带他去分局的靶场,那时候人少,清净。”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几个字,递给奥布莱恩。 “这是我的手机號,他要是愿意来,让他给我打个电话,我姓莫拉莱斯,叫他叫我莫拉莱斯就行。別叫什么巡官、长官的,听著生分。” 奥布莱恩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上面写著一串號码,还有一个名字——frank morales。 “frank?” 奥布莱恩有些意外,他跟莫拉莱斯共事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他的名字,在分局里,所有人都叫他“莫拉莱斯巡官”或者乾脆就是“长官”。 “怎么,我不能有名字吗?” 莫拉莱斯说,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但眼睛里有笑意。 “行了,別站那儿发呆了,后天准时来上班。” “是,长官。” “叫我什么?” 奥布莱恩愣了一下。 “……是,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摇了摇头,嘆了口气。 “走吧。” 奥布莱恩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墙上的通缉令在灯光下泛著黄。 他经过自己用了十年的储物柜,经过那台永远吐不出热水的咖啡机,经过窗户上那张写著“2009年第一季度犯罪率统计”的表格。 他推开门,走到外面。 那盏一明一灭的日光灯还在闪,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一点雨水的腥气,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 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真的在往好的方向走,两千三百美刀的罚款,变成了可能拿到手的退税。 他把那张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 frank morales。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存进去没多久的號码,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hello?” “林安博士。” 奥布莱恩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鬆,“我是奥布莱恩。明天下午三点,我在家等你。”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我会准时到的。” “还有一件事。” 奥布莱恩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们巡官让我问你——你对枪感兴趣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比较感兴趣,但是纽约的枪场拒绝我入內。” “那刚刚好。” 奥布莱恩说。 “我们分局有靶场,巡官说,如果你感兴趣,下周六可以带你去玩玩。算是……谢谢你帮我。” 两秒的沉默。 “好的,奥布莱恩先生,请转告莫拉莱斯巡官……我很感兴趣。” 奥布莱恩鬆了一口气。 “那明天见,林博士。” “明天见。” 电话掛断了,奥布莱恩迈开步子,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轻盈。 第十七章 找地方 纽约牙买加的清晨 三月的纽约,天亮得比冬天早了一些,但六点钟的时候,街上还是灰濛濛的。 牙买加的清晨有一种特殊的气味……垃圾车经过后留下的柴油味,麵包店开始烤麵包的甜腻味,还有从地铁通风口涌上来的、混杂著铁锈和狐臭的风。 林安站在一座教堂对面的街角,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看著眼前的一幕。 牙买加圣马可教堂,一座红砖建筑,门廊不大,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排队的人大概四五十个人,大部分是黑人,少部分黑人,还有几个拉丁裔,他们穿著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特別的瘦削。 队伍最前面,一个穿著橙色反光背心的胖大黑人正在分发餐盒。 他的动作很熟练,一手递餐盒,一手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祝福的话,但声音太小,听不清楚。 “达內尔,那个人是谁?” 站在林安身边的达內尔正啃著一个甜甜圈,嘴角沾著糖粉,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 “哦……那是……等等我先咽下去……那是执事威廉士。” 他用力咽了一下,拍了拍胸口。 “这座教堂的厨房就是他管的,他在这里干了……大概有十年了吧?反正我来牙买加之前他就在了。” “他是一个好人吗?” “应该是。” 达內尔舔了舔手指上的糖粉。 “据我所知,他还帮人介绍活,清洁工、搬运工、建筑小工,那种日结的,附近的流浪汉想找活干,都找他,不过,我不喜欢他。” “哦,为什么?” 林安的目光从威廉士转移回来。 “你不是说这是一个好人吗?” “对,胖仔都说他是好人。” 达內尔挠了挠头。 “但是,我就是不喜欢他。” “这样啊,那我得改变一下计划了。” 林安说道,他原本还想找这个威廉士合作,但是达內尔这样说,他便改变了主意。 老祖宗有话说,面由心生,当你见到一个人,第一眼就感觉不喜欢,隱隱有所排斥的时候,那就要相信你的直觉,远离这个人,或者是提高警惕,不要被他后面的言语所欺骗。 当你第一眼就不喜欢的时候,那是人的本能在告诉你,这个人对你有害,可能是性格不合,也可能是他正在算计你。 总而言之,相信你的直觉。 林安现在这具身体才二十来岁,但是他的心理年龄可不止这一点,以前就吃过不少的亏。 他能和达內尔相处,就是因为林安对后者的第一眼印象不错,所以,他才能与后者成为朋友。 既然达內尔这个倪哥不喜欢那个威廉士,那么林安就不打算和这个教堂执事打交道。 “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两人穿过马路,走进教堂斜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餐馆的名字叫“玛丽的小厨房”,玻璃门上贴著早餐特价的gg。 店里只有两个客人,都是白髮苍苍的老人,各自占著一张桌子,慢吞吞地喝著咖啡。 吧檯后面的女服务员大概五十多岁,头髮染成了一种不太自然的金色,正在用抹布擦台面。 “来两个位置。” 达內尔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像进了自己家。 “玛丽,今天咖啡怎么样?还是那个刷锅水的味道?” “闭嘴坐下。” 服务员头都没抬。 达內尔转头对林安挤了挤眼。 “看到没?我跟她很熟的,她叫玛丽,跟餐馆一个名字,但她不是我妈,我妈也叫玛丽,在养老院工作,两个玛丽都不好惹,你懂我的意思吗?” 他们在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来,林安要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块麵包,达內尔又要了一个甜甜圈。 “达內尔。” 林安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没有喝。 “我跟你说个事。” 达內尔咬了一口甜甜圈,含混不清地说。 “什么事?你先说,我听著,我可是牙买加最有商业头脑的年轻人,没有我解决不了的麻烦!” “是关於赚钱的,与那些流浪汉的有关。” “啊?” 达內尔诧异地將嘴里的甜甜圈拿出来,放在盘子上,暂时不吃。 “你要从那些流浪汉身上赚钱?等会,bro,你不会是想要……” 达內尔伏低身体,將头靠近林安,低声询问,语气里带著几分夸张的紧张。 “你不会想当麵粉贩子,將货物卖流浪汉吧?bro,你疯了吗?我妈说过,毒品是魔鬼的陷阱,碰了的人都得下地狱!我继父活著的时候也说过,谁碰那玩意谁傻逼,他说这话的时候,比教堂的牧师还严肃!” “我懂,我不碰那玩意。” 林安嘆了一口气。 “我只是想僱佣那些流浪汉干活而已,你別胡思乱想,我可能不是好人,但是绝对不是贩子。” “啊,你想要那些流浪汉帮你干什么?” “干什么都行,我现在没钱给他们,只能支付食物和衣服。” 林安说道。 “现在我有一个问题,需要你帮忙。” “说吧,好bro,只要我能帮的,肯定帮你,你以为我是谁?我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靠谱的男人,没有之一!” 达內尔拍著胸口打包票,拍得胸口砰砰响,那副狂拽的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给流浪汉找一个安全的,可以避风的住处。” 林安认真地说道。 “最好还是不收钱的那种。” “兄弟,你是认真的?不收钱的住处?” “认真的。” 林安端起咖啡,没喝,只是暖著手。 “2008年危机后,这附近应该有不少空房子,银行收回的,没人管的,那种。” 达內尔压低声音,语气瞬间收敛了几分,却还是硬撑著狂劲。 “你是想带著流浪汉们非法占领房屋?bro,你可別闹!那地方要是被帮派盯上,我们俩都得完蛋,我妈还等著我养老呢!” “你说一下怎么一回事?” 达內尔抹了把嘴,坐直身体,又恢復了那副“什么都懂”的样子。 “南牙买加那边確实有一大片,在布鲁尔大道往南,靠近长岛铁路的高架桥,全是那种木头房子,以前住的是白人,后来搬走了,银行封了木板,不让人进去。” “木板挡不住需要地方住的人。” 林安接话。 “对,不过那地方有点危险。” 达內尔犹豫了一下,语气里难得带了点真切的担忧,却还是嘴硬。 “不是警察的危险,是……那儿有帮派的人出没,他们占了几栋房子做商店。” 商店,这是什么意思? 【倪哥这是说黑话,意思是毒品窝,销售据点】 这確实是有危险了。 林安並不惧怕所谓的帮派分子,但是那些流浪汉不行,他们会害怕得要死。 “那么有没有没有帮派分子占据的房屋,或者是可以住人的废弃仓库也可以?” “bro,你的要求太苛刻了。” 达內尔吐槽著林安的奢求,双手叉腰,一副“你根本不懂行情”的样子。 “牙买加社区能免费住人的地方,早就被帮派的人给占据了,也就我这种聪明人,才能找到安全的路走!” “那么靠近水源的空地有吗?” 林安继续询问。 “这样啊。” 达內尔摩擦著下巴,陷入思考当中,那副老成的脸皱在一起,倒真有几分38岁男人的模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可以选择的地方就有点多了,但是这里面又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警察会来赶人,少量一两个流浪汉停留,他们可能不管,但是如果人多了,一旦附近的人投诉了,警察一定会来驱赶,bro,如果你想要僱佣流浪汉干活,让他们在这些地方停留是不可行的。 到时候警察来了,我可不管你,我跑得比兔子还快……当然了,我是为了去叫人来帮你,你懂我的意思吗?” 【臥槽,这流浪汉的生存环境也太恶劣了吧】 【啊,真麻烦,在美国当流浪汉太麻烦了】 【合適的好地方被黑帮占领,稍微差一点的地方前辈占领了,不好不坏的会被警察驱赶】 啊,这確实麻烦,林安都挠头了。 他知道万事开头难,却没想到会这么难。 要不,今天晚上拿枪去把本地的黑帮干了,然后把他们的据点占据下来,这样员工的房屋不就有了,然后启动项目的第一笔资金也来了。 林安开始思考著这个听起来就感觉有点疯狂的计划,並且感觉可行性很大。 达內尔看著他这副样子,又挠了挠头,咬了一口剩下的甜甜圈,糖粉簌簌落在桌布上,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 “bro,我们俩在这里想不出办法,不如我们去问问那些流浪汉啊!我真是天才,这种主意也就我能想出来,牙买加最聪明的人果然是我!” “嗯?” 林安抬眼,精致的眉眼弯了弯,他立刻意识到达內尔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我们找排队领餐的那些人,问他们哪里可以住,对吗?” “对对对!” 达內尔用力点头,嘴里还嚼著甜甜圈,含糊不清却依旧狂拽。 “他们天天在这一带混,比我们更清楚哪里安全、哪里没人管、哪里能躲警察、哪里没有帮派……” “你不是说你是牙买加社区最棒的倪哥吗?” “我是最棒倪哥,不是最棒的流浪汉,bro!我是有妈妈和家的,我可不像他们那样,天天在街上晃悠!” 达內尔很是无奈。 【黑哥们的话有道理啊】 【哈哈哈,果然还是流浪汉最懂流浪汉,主角赶紧去问啊,別磨磨蹭蹭的】 【有没有可能,流浪汉知道的地方比达內尔还偏,还安全?】 【主播快衝,顺便看看能不能捡个厉害点的流浪汉,以后干活也方便】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林安扫了一眼,嘴角微翘。 他三下五除二把咖啡喝完,麵包吃下肚,对著达內尔扬了扬下巴。 “走,我们去问问。” 两人结了帐,玛丽依旧没抬头,只是在他们转身的时候,嘟囔了一句。 “別惹事,尤其是跟那些流浪汉混在一起,被警察抓了別来我这里躲。” 达內尔回头挥了挥手,嬉皮笑脸地喊,语气里满是不服气。 “知道啦玛丽,我是谁?我是达內尔·华盛顿,怎么可能惹事?就算真惹事了,我也能搞定,你就放心吧!” 走出小餐馆,清晨的灰濛濛已经淡了些,教堂门口的队伍依旧很长,执事威廉士还在有条不紊地分发餐盒,胸前的十字架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著冷光。 林安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起达內尔说不喜欢他,便刻意绕开了队伍的正面,走到队伍的末尾。 队伍末尾站著一个瘦高的黑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破了边,头髮乱糟糟的,脸上沾著灰尘,正低著头,脚尖蹭著地面,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达內尔眼睛一亮,拉著林安走了过去,后者反手递给他一根观眾打赏的长法棍。 达內尔拿著麵包走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力道不小,却带著几分熟稔。 “嘿,老乔,还记得我吗?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酷的男人!” 老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看清达內尔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达內尔?哦,记得,那个总偷玛丽甜甜圈的小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有妈妈了吗,怎么也来领餐?” “不是不是……” 达內尔摆了摆手,把怀里的麵包递了过去,一脸得意。 “给你,比教堂的麵包好吃多了,我跟我兄弟想找你帮个忙,算你运气好,能被我达內尔·华盛顿求助,这可是你的荣幸!” 老乔接过麵包,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说吧说吧,只要我能帮上的,都没问题!” 林安往前站了一步,脸上掛著礼貌的微笑,用中国式口语英语慢悠悠地开口。 “你好,我叫林安,是达內尔的朋友,我们想找一个地方,能住下五六个人,不用花钱,没有警察来驱赶,也没有帮派的人,越隱蔽越好,你知道这样的地方吗?” 老乔咬麵包的动作顿了顿,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把林安和达內尔拉到旁边的墙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谨慎。 “你们要找这样的地方?是给你们自己住,还是……” “是给一些流浪汉住的。” 林安坦然说道。 “我想僱佣他们干活,给他们提供住处和食物,不碰毒品,也不惹事。” 老乔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恢復了警惕。 “僱佣流浪汉?你別是骗我们的吧?这一带,除了威廉士那胖子,没人会管我们的死活。” “我没骗你。” 林安说著,又抬手从大衣內侧拿出两包中国產的麵包和一瓶矿泉水,递给老乔。 “你看,我有食物,只要你能找到地方,这些都是你的,我没什么钱,刚开始僱佣流浪汉干活,我只能提供衣服和乾净的食物。” 【老乔和达內尔认识?】 【主播小心点,別被流浪汉骗了,万一他们指的地方有帮派怎么办?】 林安扫了一眼弹幕,一点都不担心,只是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看著老乔。 老乔拿著麵包,犹豫了片刻,他脱离队伍,带著两人来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低声回答。 “你真的要找人干活?” 达內尔立刻站了出来做担保,胸膛拍得砰砰响,语气狂得没边。 “是啊,老乔,你信不过他,还信不过我吗?我可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有信用的男人,我说的话,比教堂的圣经还管用! 这事情我肯定不会骗你,不然我妈会罚我祈祷一晚上!” 达內尔这样近乎吹牛逼的话,老乔並不生气,甚至点头认可。 “是啊,小子,我知道,我就有一个要求……你找人干活,能要我吗?” 老乔作为一个老倪哥,他的眼力劲比达內尔更好,一眼就知道谁是能做主的。 “別看我虽然老了,但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只是因为我饿太久了,等我吃饱了之后,我是一个干活能手,做什么事情都又快又好!” 林安闻言,脸上的礼貌微笑没变。 “老乔,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你要老实回答……你吸麵粉吗?就是那种白色的、能让人上癮的东西。” 这话一出,老乔的脸瞬间涨红,急忙摆著枯瘦的手,语气急切又带著几分委屈。 “no,我不吸,绝对不吸,我寧愿饿死,也不碰那会让我变成恶魔的东西!” 达內尔见状,赶紧拍了拍老乔的胳膊,力道大得差点把老乔拍一个趔趄,转头对著林安解释,语气里带著点熟稔的心疼,却依旧改不了狂拽的调子。 “bro,你放心,老乔绝对不碰那东西,他跟那些烂泥不一样!我跟你说,老乔以前可比我都风光,他以前在布鲁尔大道那边的家具厂干活,是厂里最厉害的木工师傅,手艺好得能把一块破木头变成艺术品,老板都把他当宝贝,天天请他喝可乐!” 他往林安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却还是忍不住拔高了几分,生怕別人听不见他的“见识”。 “我跟你说,老乔以前有老婆,还有一个儿子,住的是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还种著玫瑰花,日子过得比我家还强呢,我妈以前还想去他那里订一把木椅子,就是太贵了,没捨得!” 达內尔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那副样子,仿佛他亲眼见过老乔以前的风光日子,末了他还补了一句。 “也就我这种消息灵通的人,才知道这些事,牙买加的八卦,就没有能瞒得过我的!” 老乔垂著头,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眼睛,肩膀微微垮著,咬了一口手里的麵包,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是去年的事情……家具厂倒闭了,老板自杀了,我欠了银行的房贷,房子要被收走了,我只能和我老婆离婚,保住最后一点钱,让她带著儿子离开纽约,去其他城市重新租房子找工作。” “我找了好几个月的活,都没人要,以前的手艺在这时候一文不值。”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却没掉下来。 达內尔的语气瞬间收敛了不少,拍老乔肩膀的力道也轻了许多,却还是嘴硬,不肯说软话,只是瓮声瓮气地说。 “嗨,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破產吗?我继父以前也经歷过,他不也挺过来了?等跟著我bro干,保准你能吃饱饭,以后还能重新做木工,到时候我第一个找你订椅子,给我妹也订一把,她肯定喜欢!” 顿了顿,他又立刻恢復了那副狂拽的样子,双手叉腰。 “当然了,到时候你可得给我打折,毕竟我可是帮你找了这么好的老板,你懂我的意思吗?” 老乔看著达內尔,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暖意,用力点了点头,嘴里哽咽著说。 “好……好……一定给你打折,谢谢你,达內尔。” “谢什么谢!” 达內尔摆了摆手,一脸不屑,却悄悄把自己口袋里剩下的半块甜甜圈塞给了老乔。 “我可是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最讲义气的人,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林安静静地看著两人,嘴角的微笑更深了些。 【哈哈哈,达內尔也太嘴硬了吧,明明很关心老乔,偏要装成无所谓的样子】 【等会,达內尔是不是帮主播答应收下这个老黑头了?小弟帮老大做主,这不好吧】 【老乔太惨了,希望跟著主角能好起来,达內尔虽然嘴硬,但人不坏】 林安扫了一眼弹幕,慢悠悠开口。 “老乔,吃饱后,带我们去你说的地方,只要地方合適,你不仅能跟著我干活,我还能帮你找些木工活,让你的手艺不至於浪费。” 老乔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头。 “好,好!我这就带你们去,我住的那个地方绝对隱蔽,没有警察,没有帮派,能住下五六个人,还能挡风遮雨!” 达內尔见状,立刻凑过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一脸得意:“看吧bro!我就说老乔靠谱!还是我有眼光,能找到这么合適的人,没有我,你这计划根本启动不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安没反驳,只是笑著点了点头。 “是,你厉害。” “那当然!” 达內尔更加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 “走,我开路,谁敢拦我们,我一拳就把他打趴下,我跟你说,我这拳头,力道可比泰森还大,上次有个小混混惹我,我一拳就把他打哭了,你信不信?” 老乔跟在中间,手里紧紧攥著剩下的麵包和水,脚步轻快了不少。 第十八章 一波三折 老乔带著两人离开教堂附近的街区,拐进一条背街的小路。 这里路面的沥青已经龟裂,缝隙里长著枯黄的杂草,两旁的联排房屋大多钉著木板,木板上喷著五顏六色的涂鸦……这些都是帮派的標记。 每一个新的涂鸦,代表一个帮派,而每一个被涂抹的印记,则表示其代表的帮派被人从这里赶走。 【我认识这个標记,我这边的美国有这个帮派】 【叫瘸帮吧】 【这可是美国规模最大的街头帮派之一,在牙买加这边,他们被人打跑了?】 【最大帮派,又不是无敌的帮派,並且瘸帮的结构非常鬆散,没有什么帮派头领,每个头目之间都是平等的,有时候为了利益和地盘,他们自己还开打呢】 林安看著弹幕,他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標记。 达內尔注意到了林安的动作,他也看了一眼那些標记。 “没事的,bro,这里確实没有帮派成员来。这些涂鸦是边境线,表明帮派地盘,没什么特別情况,帮派的人也不会来这里。 他们忙著在那边抢便利店和毒品路线的生意,谁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破街? 也就我这种牙买加最勇敢的男人,才敢陪你来这种地方。” 他说著,自己却先加快了脚步,走在了最前面。 “这边走。” 因为达內尔带动,前面走的老乔也加快了脚步。 越走,达內尔就感觉自己要去的地方越熟悉。 “老乔,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破產的家具厂?” “对,就是那里。” 老乔点点头。 三个人,又走了大约十分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街道两边的路灯杆歪歪斜斜的,灯泡早就不亮了,玻璃罩碎成渣滓掛在上面。 一栋废弃的加油站孤零零地立在路口,加油机上长满了锈,塑料把手被人掰断了,油管像死蛇一样耷拉在地上。 “快到了。” 老乔指了指前方。 一栋楼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两层楼的厂房,砖结构,正面朝街的方向是一整面红砖墙,墙上的白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斑驳的砖块。 二楼的窗户全部用胶合板封死,有些板子被人撬开过,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厂房的大门是两扇铁皮捲帘门,都关著,上面喷满了涂鸦,层层叠叠,最底下的已经看不清是什么了。 二楼的外墙上,几个生锈的金属字母歪歪斜斜地掛在那里,它们摇摇欲坠,风一吹就晃一下。 “就是这。” 老乔站在门口,仰头看著那几个字母,眼神有些发直。 达內尔也仰著头看,嘴里嘀咕著。 “我继父说这家老板是个好人,从来不拖欠工资……” “是啊,他是好人,所以自杀了。” 老乔的声音很痛苦。 “去年夏天,工厂没有一个订单,银行催贷款,供应商催货款,他把剩下的钱发给工人,然后就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 他没有说下去,低下头,绕过了这个话题。 “走后面,门在这边。” 他带著两人绕到厂房侧面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墙壁的距离大概只够一个成年人侧身通过。 这里很脏,地上散落著碎玻璃和生锈的罐头盒,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尿骚味,混著发霉的纸板和腐烂的食物残渣的气味。 达內尔和老乔两人视若无睹,倒是把走在后面的林安给噁心到了,他差点吐了出来。 他好不容易跟著两人走到巷子尽头,老乔在一堆废弃的木板和纸箱后面蹲下来。 “就是这里。” 他拨开那些杂物,露出一扇铁门。 门不大,大概只有普通房门的一半宽,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灰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把手上缠著一截生锈的铁丝,算是“锁”。 老乔熟练地解开铁丝,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声,像是有人在尖叫。 门后是一段水泥台阶,往下延伸,尽头有一点昏黄的光。 “小心台阶,第三级缺了一个角。” 老乔提醒了一句,率先走下去。 林安跟在后面,手扶著湿冷的墙壁。 台阶很窄,他的肩膀几乎蹭到了两侧的墙面,墙壁上有一层滑腻的苔蘚,摸上去冰凉潮湿。 达內尔走在最后,一边下台阶一边嘟囔。 “这地方也太窄了,幸好我身材好,要是换一个胖子,肯定卡在门口进不来,我上次在教堂看到一个胖子,比你刚才看到的威廉士还胖……”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啊,偏僻,阴湿,隔音,在这里藏几个人,或者是什么不合法的东西,进行什么生產,都几乎不会被外人发现。 台阶一共十五级,林安数过了,意味著这个废弃厂房的地下室在地下三米五到四米之间。 这样深度的地下室,可以隔绝地面的轻微杂音,只要进行改造,例如加装ktv级別的隔音材料的话,在里面开派对都不会有人发现。 走到最下面,地下室的空间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大房间,天花板很高,上面裸露著纵横交错的管道和电线。 唯一的灯泡掛在房间中央,发出昏黄的光,照不到角落,那些地方被浓重的黑暗填满。 除此之外,房间里还残留著淡淡的木头和机油的气味。 房间靠墙摆著一张简易床铺,几片木板架在空油漆桶上,上面铺著硬纸板和脏兮兮的毯子。 墙角堆著一些家具半成品,缺了一条腿的椅子,没有打磨完的桌面板,一摞一摞的木板边角料,还有一个铁架子,上面摆著几把生锈的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都蒙著一层灰。 【好地方了,这里用来住人太浪费了,完全可以在这里布置一些普通工具机,然后进行生產】 【生產什么?】 【生產一些……嘿嘿嘿,你懂得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这里很隱蔽啊,我看了一下,正门已经被银行堵死了,唯一可以进来的入口,就是老倪哥带路的小巷铁门】 “这里以前是木工车间。” 老乔走到墙角,从架子上拿起一把缺了把手的锤子,握在手里,手指在木柄上慢慢摩挲。 “老板还活著的时候,这里每天热闹得很……” 他停了一下,把锤子放回去,声音更低了。 “八年,出师那天老板请我喝了半瓶威士忌,说我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木工都有天赋,他说我以后能当大师傅,能自己开厂……” 他没有说下去。 达內尔难得地没有接话,他站在旁边,看著那些落满灰尘的工具,表情出奇地安静。 林安在地下室里走了一圈。 他检查了墙壁,是砖石结构,没有裂缝,很结实。天花板是混凝土浇筑的,上面有管道和电线,没有明显的破损。 而至於通风,在房间的另一头有一个小窗户,开在地面高度,能看到外面灰濛濛的天光,虽然不大,但够用了。 他走到房间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圆形的管道口,直径大概半米左右,用一片铁皮盖著。 他掀开铁皮往里看了一眼,管道黑漆漆的,有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著泥土和潮气的味道。 “这是通到哪里的?” 他问老乔。 老乔走过来看了一眼。 “以前排木屑的管道,通到隔壁那栋楼的后面,不算大,但是人能爬过去。” 【艹,隱蔽的后路有了,警察来突击的话,人可以从这里逃跑】 林安点点头,把铁皮重新盖好,走回房间中央。 “不错的地方。” 他说。 老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这是在评价这个地方,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先生,你觉得行?能住好多个人,我收拾收拾,把那些木板清理一下,多搭几张床,完全没问题,水龙头在那边……” 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水槽。 “虽然只有冷水,但够用了,电的话,我从隔壁那栋楼接了一根线过来,那边有人偷电,我跟著沾光。” “行。” 林安在靠墙的木板床上坐下来。 “老乔,坐下聊聊。” 老乔赶紧在旁边坐下,腰板挺得笔直,达內尔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的地上,仰著头。 “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 林安开口了。 “我需要一支队伍,做日结的活,打扫卫生,清理垃圾,搬运东西,做那种正经白人不想干,黑人嫌钱少不肯乾的活。” 老乔认真听著。 “我目前没有钱付工资。” 林安说得很直接。 【不,你有钱】 【主播哪来的钱?】 【我们打赏的物资,不是钱啊?】 “但我能提供食物和乾净的衣服,等我接到第一笔活,拿到钱之后,再给大家发工资。” 达內尔在旁边插嘴了,语气里带著恨铁不成钢的著急。 “bro,你也太实诚了,你怎么能把没钱这种事直接说出来?你得吹牛逼,你得说你以后要开公司,要上市,要让每个人都当经理,这才是老板该说的话!” “我不吹牛。” 林安看了达內尔一眼。 “实话实说,能接受的就来,不能接受的就不来,我不想骗人。” 老乔沉默了一会儿,低著头,看著自己那双磨破了边的工作靴。 “林先生,我现在的处境……只要能有份工作就可以。”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恳求的光。 “而且我信得过达內尔,这小子虽然嘴贱,但他从来不骗人,他说你靠谱,我就信。” 达內尔听到这句话,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胸膛挺得老高。 “听到没有,听到没有……” “行了行了。” 林安抬手制止了他的自夸。 “除了这个,我还有一个想法。” 他反手將背后的背包甩下来,从里面掏出一套灰色棉质运动服,在昏黄的灯光下展开。 “这是一批从中国运过来的库存货,质量不错,不是什么名牌,但穿起来舒服,耐穿,我有渠道拿到一批这样的衣服和日常用品,价格非常便宜。” 老乔伸手摸了摸面料,手指在棉布上搓了搓。 “这料子不错。一条这样的裤子,在沃尔玛至少得卖十五美刀。” “我拿到的成本不到三美刀。” 林安把裤子放在床板上。 “如果让別人帮我卖,我给提成……卖一条,给一美刀。” 达內尔的眼睛瞪大。 “bro,你是说让流浪汉当销售员?这会不会太疯狂了一些?他们能干得了吗?他们不会拿了衣服就跑吧……” 老乔没有理会达內尔,他低头看著那条裤子,沉默了很久。 “林先生,你的意思是……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去街上卖这些东西?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去卖东西?” “吃不饱,那我就先餵饱他们,给他们洗个澡,换一身正常的衣服。” 林安说。 “然后我给他们货,让他们去销售。” 老乔抬起头。 “可是……我们没有身份证件,很多人连驾驶证都卖出去了,在街上卖东西,警察会抓我们的。” “如果他们不愿意冒险,那么我会给他们第二个选择,那就是清洁工的工作。” 林安说。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他们饿著。” …… 达內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难得地没有插科打諢。 他看了看林安,又看了看老乔,最后只是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bro,你说这种话的时候,搞得我都想给你干活了……不对,我本来就是给你干活的。” 林安没理他,正要继续说什么时,三人头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就是这儿,皇后家具厂,去年倒闭的,银行收走了但一直没处理。我他妈找了两个月,就这个地方最合適。”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地下室天花板渗下来,在空旷的地下室里迴荡。 老乔有些疑惑,达內尔也看了他一眼,两人却很有默契地没有出声。 头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清晰了,可能是因为说话的人走到了地下室正上方的位置。 “……暴雨帮那些杂种以为这事情就这样完了?做梦,我告诉你们,这片区本来就是我们的……” “老大,我们怎么……” “……这里” “召集人,三天……” 老乔从这只言片语中,顿时听明白了,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看过了,这附近没有人……” “太好了……这里可以放枪,我们带来的……” 到了这里,即便是迟钝的达內尔都听明白了,上面来了什么人。 不妙啊,这里不能住人了……达內尔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安,然后本应该站著一个人的地方,却空荡荡的。 老乔也发现了不对,他扭头,朝林安刚才站的方向看过去…… 木板床旁边,空荡荡的。 林安不见了。 达內尔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他人呢? 第十九章 野兽 每个人的心中都藏著一头野兽。 绝大部分人都会用名为道德、亲情、理智、文明的铁栏杆组成一个囚笼,將这头野兽关在里面,不让它出来。 当这些栏杆中的两根因为外力而崩断的时候,笼中的野兽就会出来。 而林安和普通人不同,他的心中没有囚笼,也没有枷锁,野兽在自由奔走。 如今,名为林安的野兽闻到了血的味道……即將到来的血。 林安从窄巷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三月的风从街口灌进来,带著垃圾车残留的柴油味和远处麵包店的甜腻气息。 厂房立在那里,像一头伏在地上的死兽。 两扇原本紧闭的捲帘门已经被人打开,断断续续的词句从后面传出。 林安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知道里面的傢伙不是好人,这就够了。 “人之初,性本善,你们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林安喃喃自语。 “它的意思是,人在初生之时,本性都是善良的,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不善良,不是人……”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突然念这个干嘛?】 【主播这是在给自己杀人放火找理论依据吗?】 【要断章取义——节选自《不要断章取义》】 “里面有几个人?” 林安询问。 【五个,一个在大门后面站著,两个在厂子里走动,还有两个在找东西去压一个绿色的大箱子】 【杀了他们,主播,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的沸腾。 他只是安静地看著那扇打开的捲帘门,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很温柔,嘴角的微笑掛在脸上,像一个年轻人在一个慵懒的午后,听著远处传来的音乐,感到心满意足。 野兽在咆哮,在怒吼,在催促著林安进去。 但是不能就这样进去。 林安左右看了一眼四周,然后他伸手入怀,拿出一袋小麵包,並將其高举起来。 白色的塑胶袋反射出一小片光斑,在街道上格外显眼,一声乌鸦叫当即响起。 然后一团黑影从附近的屋顶上撞下来,犹如老鹰一样,爪子精准地抓住袋子,接著起飞,刷的一下子,就飞远了。 在这只乌鸦取走麵包之后,翅膀扇动空气的声音响起,另外五只落在街道上,落在他面前两三米的地方,五双黑色的、圆亮的眼睛,歪著,从不同的角度盯著他。 “来五个兄弟帮个忙,黑帮分子干活肯定得留人放风的,帮我找一找附近还有其他人吗?” 林安说道。 【来了,来了】 【我来附身左边那只!它现在是我的鸟了】 【我要右边那只,兄弟们冲啊】 【等等,附身乌鸦需要积分吧?怎么操作来著?】 【把你的弹幕移到乌鸦头上就行了,会自动开直播分镜头,一小时10积分,不贵】 很快,五只头顶著弹幕的乌鸦逐一起飞,飞向不同的方向。 林安低头看向厂房,里面的五个人还在慢悠悠地干著活,不知厂房外来了一个什么人。 …… 废弃加油站的雨棚底下,停著一辆老旧的麵包车。 驾驶座的窗户摇下来一半,一只胳膊搭在窗沿上,胳膊是深棕色的,前臂上纹著六芒星,手指间夹著一支烟,菸灰积了很长,隨时要断。 车里的人叫泰雷尔,他在瘸帮里不算什么大人物,所以,他的主要工作是放风,也就是看著街口,有人来了就按喇叭。 很简单,也很无聊。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二十分钟,这条街上却连条狗都没有。 就在泰雷尔弹掉菸灰,准备吸一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车后面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有人在散步。 泰雷尔吸菸动作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是废弃加油站的雨棚,几根生锈的柱子,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和枯叶,没有人的影子。 错觉? 他等了几秒,重新准备吸一口的时候,脚步声又响起了,咔,咔,咔的,越来越近。 他连忙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然后从副驾驶座上的夹克下面摸出一把手枪,枪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然后慢慢地把头探出车窗,往后看。 车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雨棚的阴影在地面上拉出灰黑色的条纹,几根柱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牢笼的铁栏,空荡荡的。 脚步声消失了。 泰雷尔把脑袋缩回来,关上车窗,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然后脚步声又响了,似乎有人在车尾后面的那堵墙旁边站著,故意跺了一脚,咚的一声。 一股凉意从泰雷尔的尾椎骨爬上来,沿著脊椎一路往上,爬到后脑勺。 “法克魷!!!” 泰雷尔骂了一声,在恐惧中,他用力一脚踹开车门,接著用最快的速度跳出去,举著枪冲向车尾。 泰雷尔做好了与敌人决一死战的准备,他计划衝过去看到人就开枪,与这个该死的傢伙近距离对射,拼谁的手速快慢。 然而,当泰雷尔衝过车尾时,他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车尾后面是一堵砖墙,墙上喷著一个褪色的涂鸦,墙根下长著几簇枯草,散落著几个啤酒罐和一只破球鞋。 没有人,没有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泰雷尔呼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太紧张了,这里这么偏僻,怎么可能会有人来这里散步,肯定是风吹到什么东西,或者是那只破球鞋从墙上掉下来了。 安慰著自己的泰雷尔转过身,准备回到驾驶座上。 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 那只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让泰雷尔的惊呼出声,变成一声闷闷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呜咽。 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到胸口一凉,他一下子没了力气。 泰雷尔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一截刀尖从衣服里面刺了出来,同时白色的衣服上,红色在迅速扩大,像一朵正在开放的花。 刀尖是从他的身体里长出来的。 泰雷尔想说点什么,但是现在的他,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种声音……水在水管里流动的声音。 手鬆开了,泰雷尔的身体往前倒,脸朝下,砸在麵包车的后保险槓上,然后滑下去,侧躺在水泥地上。 枪从他手里掉出来,滑出去半米远。 “陶鲁斯手枪?” 【穷人的贝雷塔手枪】 【pt-92,好东西啊】 【快快快,快上商城,我的钱包已经饥渴难耐了】 【找一下车,里面还有弹匣】 【我有个想法……你们说,这台车,主播能丟进直播商城內吗?】 …… 蹲在捲帘门后面的拉蒙特,感觉自己的腿有点麻,他便下意识站了起来,想要放鬆一下。 “嘎。” 拉蒙特下意识抬起头,捲帘门上方的横樑上什么都没有,灰濛濛的天光从门口切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又低下头,继续盯著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噶!” “嗯!?”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扭过头,朝厂房深处看去。 昏暗的光线里,铁桶堆成小山,废木板斜靠在墙上,一台锈蚀的刨床蹲在角落里,像个巨大的、死去的昆虫。 在这些垃圾中,拉蒙特找到了乌鸦,它站在一个废弃的铁皮柜子上,离他不到十米。 乌鸦在歪著头,圆亮的眼珠子盯著他,让拉蒙特觉得不舒服。 他便拍了拍蹲麻的腿,原地找了一圈,刚好脚边有一块碎砖,半个拳头大,他弯腰去捡。 然后他看到了一双脚。 一米外,一双沾著铁锈色灰尘的皮鞋,灰色的裤腿,大衣的下摆。 “???” 拉蒙特的呼吸停了半秒钟,然后他猛地直起身……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快的动作。 却还是晚了,並且不合时宜,因为一把刀已经在等他。 拉蒙特直起身的瞬间,他的胸口就撞上了刀尖。 一下子,拉蒙特的膝盖就软了,他的身体往前倒,但被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慢慢地、安静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躺在水泥地上,眼睛还睁著,看著头顶灰濛濛的天光从捲帘门切进来。 那只乌鸦还站在柜子上,歪著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珠子看著他。 “嘎……” 乌鸦兴奋叫了一声。 …… “哪来的乌鸦……嗯,不对劲。” 正在一个房间內忙著藏东西的马库斯突然间感觉不对劲,他连忙站起来,用力对著门外吹了一声口哨。 口哨是他用来確认同伴位置的暗號。 马库斯走出去,站在二楼走廊內,等了三秒。 一声,两声,三声口哨……第四声呢,怎么没有回应? 马库斯意识到不对劲,有事情发生了。 “杰罗姆。” 他喊了一声。 “我在,老大。” “德雷克,肖恩。” “在这里/我在。” “拉蒙特!” 没有回应,显而易见。 “快来匯合,有敌人!” 马库斯大声命令。 匆忙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边和铁楼梯下面响起,很快杰罗姆,还有德雷克和肖恩从这两个地方跑了过来,与马库斯匯合。 “拉蒙特不见了。” 马库斯说。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杰罗姆掏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放在耳边听了五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接。” “他可能出去抽菸。” 肖恩说,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除非他想死。” 马库斯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吹了两遍口哨,喊了他的名字,没有回答。” 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在这个瘸帮分部里,不回应老大的口哨,比不交钱还严重。 “走。” 马库斯从楼梯上走下来,铁楼梯嘎吱嘎吱地响。 “一起下去,不要分开。” 下楼梯的过程很顺利,慢腾腾往下走的三人並没有被人射击。 “拉蒙特。” 马库斯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他便回头对著三人命令道。 “往出口走,我走前……” “砰!” 就在马库斯面前的杰罗姆中弹了,他往前冲了两步,像被人在背后推了一把,然后摔在地上,脸朝下,手里的枪滑出去老远。 马库斯下意识弯腰低头前冲,找到一个掩体后,立刻和其他人朝后方开枪。 枪声在厂房里炸开,但什么都没有,子弹徒劳地在承重墙和杂物上乱飞,劈啪作响。 “停!” 马库斯吼道。 德雷克还在开枪,枪口喷出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马库斯弯腰小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往下压。 “停,看不到人了!” 德雷克这才停下来。 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厂房里突然安静了,只剩下杰罗姆逐渐微弱的沉重喘息声。 “等会,肖恩在哪里?” 马库斯站起来四望。 “在这里,老大……他在这里!” 德雷克匯报声有些颤抖,马库斯转身顺著前者的目光,找到了肖恩,他躺在一堆木料后面,正在抽搐著。 马库斯打手势让德雷克警惕,他连忙跑过去看肖恩。 肖恩的眼睛还睁著,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胸膛一片血跡,不知道什么时候中弹,也不知道是敌人,还是自己人的误击。 马库斯看了他两秒,站起来,没有去扶他。 “两人都死了,我们换子弹。” 他转身对德雷克说,声音有点发抖。 德雷克的手在发抖,弹匣卡住了,拔不出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像在看別人的东西,马库斯一把夺过他的枪,拔出弹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新的拍进去,拉滑套,然后把枪塞回他手里,动作很快,很熟练,但他自己的弹匣还没换。 马库斯刚把弹匣从自己枪里退出来,侧面传来声音。 “砰x2” 第一枪打中了德雷克,正在盯著前面的他整个人像被折了一下,弯著腰往后退了两步,然后摔在地上,手里的枪在天花板上开了一个洞。 第二枪打向马库斯。 马库斯在枪响之前,就进行战术动作,他的身体往地上砸,后背著地的那一瞬间,子弹从他耳朵上方飞过去,手中的弹匣也飞了出去。 “玛德法克!” 他翻身,滚进铁桶堆后面,等待著敌人的射击。 但是,马库斯没有等到,枪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他蹲在铁桶堆后面,大口喘气,这一次他的手也在发抖。 “法克,法克,法克!!!” 咒骂著,马库斯从口袋里摸出一排新的弹匣,將其插入到手枪內,拉动滑套。 咔噠。 这一声,让马库斯的额头再次渗出了一片汗水。 他妈的,这破枪上膛的动静,为什么不能小点! “德雷克!!!” 马库斯大喊著,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只能冒险探出头去看。 德雷克躺在五米外的水泥地上,身体蜷缩著,手捂著肋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艹!” 马库斯咒骂一声,他用力吞著口水,瞪得圆滚的眼睛四处张望。 “你他妈在哪里,快出来,快出来!” 没有人回应马库斯近乎崩溃的叫喊,只有两只乌鸦扑腾著翅膀飞了过来,站在固定在家具加工厂天花板上的桥式起重机上,嘎嘎大叫。 惊惧交加中的马库斯下意识地举枪,对著乌鸦连续扣动扳机,枪声再起,火星乱射,却什么都没有打中,马库斯眼睁睁看著两只乌鸦嘎嘎大叫的飞走。 “咔嚓……” 当手枪空枪掛机的声音响起时,马库斯才醒悟过来,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连忙甩动手枪,將打空弹匣甩出去,伸手进兜里准备掏出新的弹匣。 而就在这时,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在他背后出现。 “砰!” 第二十章 亡灵巫师 最后一个倪哥已经躺下了,林安站在尸体后面,稍微喘著粗气。 【怎么不留一个活口呢,刚刚那个倪哥你可以活捉的,都绕到背后了】 “抓不了。” 林安很有自知之明,並没有因为自己无伤单杀了五人就觉得自己很牛掰了。 【是啊,主播还是一个弱鸡,能杀这五个人纯属於开掛了,並且他的枪法还不行,全都得近距离开枪,超过五米就打不准,肉搏更是不行,这些倪哥一拳,他估摸就得躺下】 【主播,你有点虚啊,得注意锻炼身体啊】 【就是,就是】 “这个確实得注意一下,但不是现在。” 林安对著他们说道。 “要锻炼身体,要有时间和钱,现在我就只有时间,没有钱。” “什么没有钱?我的bro!” 是达尼尔,他从捲帘门衝出来,看到厂房內的林安,还有那些尸体后,他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大声叫嚷著。 “哇呜,厉害啊,bro,你肯定是纽约最厉害的杀手!”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厂房。 “我听到很多枪声,老乔嚇得腿发软,说你死定了,但是我知道,死定的人是那些弱智儿,你肯定会一点事情都没有,会把他们杀光的!” 他在厂房里走来走去,手舞足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猩猩。 老乔从捲帘门后探出头来,缩著肩膀,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猫,贴著墙根走,像在雷区里移动。 他的目光停在地上不动的人身上,停在地上的弹壳上。 “先生。” “嗯。” “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 林安看得出老乔的不安和胆怯,不过也確实如此,如果他大胆地话,也不至於流落到如今这个快要饿死的地步。 胆大的倪哥要吃不上饭的话,肯定会去找人混帮派的。 想到这里,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从里面抽出几张,大概七八十块的样子递给老乔……都是从地上倪哥的兜里搜刮出来的钱。 老乔愣了一下,看著他手里的钱。 “拿著。” “这是……” “去招人,五个不吸毒的,男女都行,下午在这里集合清理一下弹壳和血跡,尸体不用管,我等会会安排人带走。” 老乔看著那几张钞票,犹豫了一下,接过来,他的手还在抖,钱在他手里窸窣响。 “可是,先生……不,boss,这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厂房,又低下头。 “这里还能住人吗?” 林安看著他,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是那个微笑,眼睛还是平静且温和。 “来这里的人都被我杀光了,一个都没有跑掉。” 老乔的呼吸停了一秒。 “附近没有人报警,没有人听到枪声,就算有人听到了,这条街上也没有人会管,只要把这里弄乾净,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里还是我们的,你的地下室,我的加工厂,流浪汉的住处,什么都没有变。” 老乔看著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恐惧、不安、震惊、犹豫,但最后,那些东西都沉下去了。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像攥著一根救命稻草。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我这就去教堂门口那边,找五个不吸毒的人,男女都行。” “不用太急,慢慢来,你要认真挑选,今天找不齐也没事,最重要的是人要可靠,要和你一样,还想著成为正常人。” “明白。” 老乔转过身,朝捲帘门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boss。” “嗯。” “谢谢你。” 他没有说谢什么,林安也没有问,老乔走出捲帘门,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达內尔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嘴,等老乔走了,他才走过来,站在林安旁边。 “他怕你,怕得要死,就像是老鼠怕猫。” “我知道。” “但他还是帮你做事。” “因为他没有別的地方可去。” 达內尔转头看了林安一眼,后者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看著尸体像在看一堆需要收拾的杂物。 “bro,你刚才跟老乔说的那些话……来这里的人都被我杀光了,一个都没跑掉……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嚇人?” “我知道。” “你不怕他出去之后报警?”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比我更怕警察。” 达內尔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指了指地上的人, “不能就这么放著吧?” “你先把尸体搬到一起,搬到这里,动作快点,下午我还得去奥布莱恩的家。” “ok。” 达內尔开始干活,他並不怕尸体,或者是即將变成尸体的倪哥,他只害怕还活著的他们。 【美国人对於枪声真的很司空见惯,附近还真没人报警】 【不怕那个老倪哥跑掉吗?】 【倪哥跑掉了,主角也不亏,百来块试出他不可靠,大赚好不好】 閒著没事干的林安走上了二楼。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他推开第一扇门,空的。第二扇,空的,第三扇……他推开门的时候停了一下。 房间里一堆的杂物,房间內的尘土显示之前有人在这里搬过东西,杂物下面有东西。 【叫倪哥过来干活】 【主播看样子要发財了】 “达內尔!!!” 达內尔很快跑了过来,他走进房间內。 “干什么?” “搬开这些杂物,下面藏著东西。” 达內尔双手叉腰,看了一眼那堆杂物……几张破桌子,一堆发霉的纸箱,几根铁管,还有一些看不出原来是什么的垃圾。 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的,上面落满了灰。 “搬开?你知道这有多重吗?我下面还有五具尸体要搬,你现在让我搬这个?我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奴隶?我妈说了,朋友是互相帮助的,不是互相使唤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安懒得废话,他直接拿出一张美国人很少用的百元钞票,在达內尔面前晃了晃,后者立刻喜笑顏开的拿走,再也不废话,直接干活。 达內尔的力气很大,需要两三个人才能搬得动桌子,他抓住一根桌腿就能將其提起来,丟到一边去。 其他杂物,他也是两三下就丟到一边,把本就不乾净的房间搞得乌烟瘴气的。 爱乾净的林安连忙后退,离开房间。 “bro,你那一百块花得值不值?你看看我,我像不像一个专业的搬运工?” 林安懒得听达內尔的话,等到后者把活干完后,他走进去,一个三十二寸的绿色旅行箱躺在地面上。 达內尔很积极地跑过去,把箱子打开。 箱子一打开,林安凑过去一看,顿时脸上露出惊喜。 箱子里面居然装著林安最需要的武器,他立刻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开始查看箱子放了多少存货。 三十二寸行李箱很大,里面存放了两把锯短枪管,只有十四寸的雷明顿870,格洛克19八把,九毫米子弹有十盒,每盒装弹五十发,加起来就五百发,十二號霰弹四盒,二十五发一盒,加起来一百发。 【好东西啊,快上传到商城里!!!】 【我的钱包已经饥渴难耐了】 【主播,这些东西你还是设置不可兑换吧,真要打黑帮分子,这些武器装备可以用来对付他们】 【嘿,前面的小子,你站哪一边的啊】 【別闹了,主播要是死了,以后可就没有这样的好事了,前面主播缴获的六把手枪可以刚好给我们兑换,它们开过枪,刚好换了不可惜】 【主播,等会我用3d印表机帮你列印几个能把半自动手枪改成全自动的小玩意吧,这样你的火力更强一点】 达內尔蹲在箱子旁边,眼睛瞪得像两个桌球。 林安蹲在箱子旁边,把一把格洛克19从箱子里拿出来,退下弹匣,拉动滑套,检查膛室內有没有子弹。 弹匣是空的,膛室也是空的。 他把枪放下,拿起另一把,重复同样的动作……嗯,枪没有问题。 检查完毕后,林安把手放在枪和子弹上面,刷的一下子,它们就全部消失了,连带著行李箱也消失不见。 弹幕的建议很好,林安把这些新武器设置为不可兑换,而刚刚得到的六把手枪和子弹,以及那一辆麵包车则设置为可兑换。 不管怎么说,观眾老爷的打赏也是实打实的,林安总得回馈他们。 把东西收好,林安下到一楼,达內尔继续干活,五具还热乎的尸体便躺在了一起。 怎么办? 林安想了想,上前准备把他们收到直播商城內暂时放一下,回头再找地方处理,加油站那具尸体,他也是这样乾的。 而就在他上前准备收尸的时候,有一条弹幕从他面前飘过。 【主播,我们能依附乌鸦,当分镜头,这些尸体是不是也能让他们附身啊?】 【啊?】 【哎,可以试一试啊】 【快快快,我等不及了】 试一试? 林安想了想,决定试一试。 想到这里,他伸出手抓住一个【让我来】的弹幕,然后对著地上的一具尸体一甩手砸了过去。 弹幕成功地掛载了一具倪哥尸体的头顶,稳稳噹噹的,但是尸体却没有反应。 过了一会。 【臥槽,修復尸体居然要我两千三百多积分,抢劫啊】 【闪开,你积分不够,让我来……主播,抓住我】 林安当即抓住这条弹幕,將它甩了过去。 边上达內尔在看著,看著林安的奇怪行为而不吭声,在他心里,后者就是一名巫师,bro做什么都不奇怪。 虽然说如此,但是当达內尔看著地上的尸体抽搐了一下,慢腾腾的爬起来的时候,他还是嚇得跳了起来。 “偶买噶!!!” 达內尔下意识的退到林安身后,抓著他的肩膀,指著摇摇晃晃的尸体。 “快,bro,快拿枪出来把这个活倪哥给打死,让他变回死倪哥,快!” 林安看著尸体的头顶弹幕,顿时心中有数。 “不用怕,这是我的人……呃,我控制的人。” “沃德发!?bro,你还是一个亡灵巫师啊!” 林安没有理会达內尔,他看著尸体询问。 “你的情况怎么样?” 尸体看著林安,他抬手摸了摸胸口,他想要说话,但是张了张嘴巴,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后,他放弃了,头顶的弹幕开始刷新。 【说不了话,感觉不爽,修復胸口花了我两千三积分,然后每小时还得花费一百积分维持】 【这也不错了啊,一百积分可以去主播世界玩一小时,一天也才两千四积分而已】 【富哥真有钱,能v我五百积分吗?我还差点积分可以换一把手枪】 【除了不能说话,一小时要一百积分之外,这具躯体还能活动的时间,还剩下12小时】 【12小时?不会是饿的吧,主播给食物让他吃几口】 林安习惯性伸手入大衣內侧掏出一罐八宝粥递给头顶著【平生不饮酒】的观眾,后者接过,打开吃了起来,吃完后,弹幕刷新。 【不行,吃东西只是有饱腹感,更有力气,但是倒计时还是没变,看样子应该是受伤的问题,来,主播抓我,换一具尸体看看】 弹幕刷新过后,【平生不饮酒】就躺下,然后弹幕飘起来,让林安抓它。 【对了,记得把尸体收起来,不然不新鲜的话,这倒计时肯定还得缩短】 林安听劝,他把附身过的尸体收了起来,抓住弹幕甩向第二具尸体。 【不行,这具尸体修復积分要七千一,看样子伤势確实有影响,主播以后杀人的时候,得注意一下】 【哥们,都要拼命了,你让主播注意那么多,岂不是很容易让主播死?】 【就是,主播该怎么打,还是怎么打,別管那么多,顾虑多容易出意外的】 林安看了一会弹幕的討论后,挥手把剩下的四具尸体收了起来,然后想到了自己在废弃加油站弄死的倪哥,那具尸体是被他用匕首捅死的,修復所需积分应该少点。 想到这里,林安打开商城,准备將其放出来让观眾试一试。 然而,商城打开后,林安却愣住了。 “哎,我放商城里的尸体呢,怎么就只有五具,废弃加油站那具去哪里了?” 【啊,这个不好意思,我兑换了】 【233,谁把尸体兑走了!】 【兄弟你兑尸体干嘛?这玩意儿你拿来有什么用?】 【等等等等,你花了多少积分?】 【八百,我换尸体是准备充当大体老师的,我是医学院的校长】 【不是哥们,你这样搞的大体老师没来源,不合法吧】 【没事,我是校长,没人会来调查我,查了也不怕,这是倪哥尸体,不是黄种人的】 既然如此,这事情就算了。 林安抬手看了一下手腕。 “走吧,达內尔,我们先去地下室给老乔留下一些食物和睡袋,然后去吃饭,下午再去警察家,回头还得准备几个手机壳和几部一次性电话,这些回头会有用。” 【主播,如果有需要,我这边的老人机可以打赏给你】 【对讲机呢,要不】 【对了,主播,我刚刚看了一下,这厂房二楼很適合养乌鸦啊,你记得叫老乔餵乌鸦,这样即便瘸帮派人来查看情况,我们也能及时通知你】 【好主意】 “嗯,我这就去干。” 第二十一章 好妈妈 把仓库这边简单的处理一下,尸体和武器都收走之后,林安並没有急著离开,而是在街边等了半小时。 他在等警察,然而半小时之后,他都没有听到警笛响起。 看样子废弃家具厂这边发生枪战,还真的没被报警。 也不知道是地方太偏僻了,导致没人听到枪声,还是有人听到了动静,但是没敢报警,生怕被报復。 林安估摸著两种情况都有。 既然警察没来,那么这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就这样吧,林安还有事情要做。 中午吃过饭,达內尔就骑著自行车,载著林安往奥布莱恩的家走,抵达之后,林安让前者在外面等著,自己上去干活。 不让达內尔陪同的原因很简单:一方面是为了看住自行车,別被其他人偷了。 另一方面,达內尔也是倪哥,並且还是长得过於成熟的倪哥,这样的一个人並不適合去警察的家……很容易產生误会啊。 所以,为了达內尔和奥布莱恩著想,前者还是老老实实的在大街上看自行车吧,而后者实际上也確实不乐意去一个白人警察的家里做客。 林安给了达內尔两百刀,让他去买东西,自己则去敲击奥布莱恩的家门。 敲门和进门的过程没什么好说的,因为奥布莱恩的问题昨天已经找到了,今天林安去他的家,就是收集证据,然后用他家的电脑填好一份修正税表。 过程没什么意外,一切顺利,只要奥布莱恩附上证明材料寄给国税局,最终结果必然会从“欠税2300”变成“国税局应退税325美元”。 对於这样的事情,奥布莱恩无比的感激,亲自送林安出门,不过就在后者即將离去的时候,奥布莱恩扭扭捏捏的,还是出声。 “林安博士,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嗯哼,怎么了?” “我的朋友,你也认识的警察,派屈克,他也有税务上的问题,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空……” “明天吧。” 林安说道。 “感谢你邀请我星期六去枪场玩枪,同时,我也要明天去一趟警察局……之前说过,我的证件丟了,学校通知我要儘快把护照和签证补上,不然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就不会发给我。” 林安挠了挠头,装作一副苦恼的样子。 “这真有点麻烦啊。” “没问题的,林安博士。” 这个时候,奥布莱恩拍著胸口做著保证。 “我在103分局还是有点面子的,这事情完全可以一天就走完流程,获取报案编號卡片。” “哦,非常感谢。” “不客气,先生。” 房门关上,林安往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达內尔跨坐在二八大槓上,正在马路边上等著他,准备一起回家。 【这老警察一点情商都没有,主播帮他这么大忙,也不说留人吃个饭】 【得了吧,他真是有情商,也不至於现在还是一个巡警】 【233,主播受著吧,谁让他选择帮这个老警察的】 【情商低,也有情商低的好处,当然,坏处也该他受著,谁让主播另有所图呢】 …… 厨房的灯管是老式的萤光灯管,启动时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玛丽·华盛顿站在灶台前,背对著客厅,手里拿著木铲正在翻锅里的洋葱,因为刚下班,她的护士鞋还穿在脚上。 她今年四十三岁,看上去像五十岁,她的头髮编成整齐的辫子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上。 在忙碌中,她听见门响,没回头。 “达內尔,鞋。” 达內尔刚迈进一只脚,闻言立刻缩回去,弯腰把运动鞋脱了,整整齐齐摆在门口。 进去后,他回头对林安使了个眼色。 这个时候的林安已经脱了鞋,拎在手里,站在门垫上。 玛丽转过身来。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林安的脸,是他的脚……光脚站在门垫上,鞋拎在手里,没有踩到她刚拖过的地板。 她的目光这才往上移。 客厅的灯光从林安身后打过来,她看见一个清瘦的亚裔男孩,一米七出头,站在昏暗的楼道和明亮的客厅之间,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里突然多出来的清晰的影子。 他的五官很精致,线条乾净,看著就让人感觉舒服,脸上还带著一个微笑。 那个笑容让玛丽愣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她在这个街区很少见到的东西……礼貌。 “您好,华盛顿女士。” 林安说,声音不大,吐字清楚。 “非常感谢您允许我住在您家,达內尔是一个很好的人,您把他教育得很好。” 玛丽手里的木铲悬在半空,洋葱的滋滋声在背景里响著。 她见过太多达內尔的朋友……那些走进来就把鞋踩在地毯上、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打开冰箱自己拿汽水、嘴甜得像抹了蜜但眼睛从来不老实的小孩。 这个小孩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等她先说“进来”。 “进来。” 玛丽说。 “冰箱里有果汁。” “谢谢您。” 林安走进来,把鞋放在鞋架最底层,和达內尔的旧篮球鞋並排摆著。 这个时候,达內尔已经溜进厨房了,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妈,又是意面?” “你不想吃可以出去吃。” 玛丽的声音不大,但达內尔立刻脑袋一缩。 “我想吃我想吃。” 达內尔立刻盖上锅盖,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橙汁,倒了三杯……第一杯先递给妈妈,第二杯放在林安那边的桌上,第三杯自己仰头灌了半杯。 玛丽看著那三杯橙汁的摆放次序,摇了摇头,转身把意面下锅,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罐吞拿鱼打开,拌进番茄酱里。 多了一个人吃饭,肉不够。 她动作很利落,看得出来做了十几年饭,每个动作都精准、节省力气。切洋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林安站在厨房门口,没坐下,也没进来挡路,就站在那个“不碍事”的位置上。 “需要帮忙吗?” 他问。 玛丽瞥了他一眼。 “你会做饭?” “会一点。” 林安说。 “在中国的时候,我有时候自己做。” “那你去摆桌子。” “好。” 住了两三天,林安知道碗柜在哪里,打开柜门,拿出三个盘子、三个碗、三副刀叉。 盘子是不同顏色的,碗有两个缺了口,刀叉是不锈钢的,有几把已经弯了。 他摆在桌上,位置对齐,刀叉放在盘子左边,碗在右边。 玛丽端著锅转身,看见桌上的摆法,又愣了一下。 刀叉在左边,这个习惯她从来没教过达內尔,因为达內尔吃饭只用勺子,或者直接上手。 “你家里开过餐厅?” 她问。 “没有。” 林安拉开椅子让她放锅。 “但有人在教我。” 【233】 【没错,就是我们在教】 吃饭的时候,达內尔负责说话。 他说话像在表演单口相声……舀一勺意面塞进嘴里,嚼到一半就开始讲今天的事,腮帮子鼓著一块,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语速一点不慢。 “妈,我们今天去看流浪汉……bro是一个很好的人,他计划僱佣流浪汉干活,给他们吃的和衣服……赚到钱后,再给他们分钱…… 还有我们刚才去一个警察的家里做客,bro是一个天才,他知道怎么处理税务,妈妈,等会把我们家的帐单给bro看一下,他知道怎么做,可以给税务局少交钱……” 玛丽没说话。 她只是把锅里的鸡腿翻了个面,让酱汁裹得更匀一些。 达內尔说的那些话,在她耳朵里过了一遍,像电视里放的gg,声音很大,但內容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 自家儿子什么情况,她比外人清楚。 达內尔十岁那年被她从父亲那边接回来,说话就已经是这个风格了。 十句话里七句是吹牛,两句是废话,剩下一句可能是真的,但要你自己从上下文里猜。 他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这小子以后要么当销售,要么当骗子,看上帝怎么安排。” 现在看来,上帝还没安排明白。 玛丽把鸡腿盛出来,三个盘子,两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犹豫了一秒,把两个大的分別放在达內尔和林安的碗边,小的那个放在自己这边。 她端著锅转身的时候,看见林安正坐在桌前,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等她入座。 这个坐姿让她心疼了一下。 她在养老院工作许多年了,见过太多老人坐在床边的样子,也是这样,背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等护工来送饭。 不是因为他们有教养。 是因为他们住的是別人的地方。 玛丽坐下来,拿起叉子,林安看见她动了,才把自己的叉子拿起来。 达內尔还在说。 【主播真会装,看看那个黑人阿姨的表情】 【主播怎么不去好莱坞啊,这副演技,简直绝了】 【我有点噁心,怎么办?】 看不到弹幕的玛丽夹了一块洋葱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看著达內尔,自己十八岁的儿子,长著一张三十八岁的脸,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叉子上的意面甩出去半根,掛在桌沿上,他自己浑然不觉。 然后她看向林安。 林安正在听达內尔说话,嘴角保持著那个微笑,眼神认真且清澈。 真好,自家的傻儿子真的是交到了一个有礼貌的好朋友。 玛丽低头把碗里的意面捲成一个整齐的球,她的手指因为长期在养老院干活,关节有点粗,握叉子的姿势也不太標准,但她卷面的动作很利落,一圈、两圈、三圈,不大不小,刚好一口。 “妈。” 达內尔忽然压低声音,换了一种神秘兮兮的语气。 “你说,bro是不是挺厉害的?” 玛丽嚼著面,看了他一眼。 “比你厉害。” “那当然了,全世界都比我厉害,我是说……” “吃饭。” 玛丽把叉子上的面送进嘴里。 “面凉了。” 达內尔瘪了瘪嘴,低头扒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我就是想说,bro来了以后,我们家是不是应该……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升级一下?” “升级什么?” “升级……生活品质?你看,他会算税,他会跟警察聊天,他还会……” 【虽然达內尔长得老,还喜欢吹牛,但是他家的氛围是真的好啊】 【妈妈是一个好人,妹妹也是一个认真学习、勤工俭学的好学生】 【我有点羡慕达內尔了,虽然他是倪哥】 第二十二章 聪明的老乔 吃饱喝足后,林安和达內尔分別洗了澡后,前者便找到正在洗碗的玛丽,告诉她要出门……林安可没忘记,自己吩咐的老乔招人的事情,他现在得过去看看。 “啊,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外面不太安全啊。” 玛丽有些忧虑,林安这样的好孩子晚上在牙买加社区,可不安全啊。 她的儿子要出去,她反倒不害怕,自家儿子自己清楚,达內尔长得这副模样,就是最安全的,只要不撞上黑帮火拼这样的意外,根本不会有人在大街上拦下他。 甚至在小巷子內,试图抢劫路人的黑人看到了达內尔,他们反而会第一时间逃跑呢。 “没事的玛丽阿姨,达內尔会陪著我。” “那好吧,男人確实事业更重要……达內尔,你要记得保护你的好朋友,別让他出意外了。” “好的,妈妈,没问题,妈妈。” …… 二八大槓在皇后区的街道上吱呀作响,达內尔骑得飞快,化身成为人肉发动机,让这台自行车跑得和摩托车一样快,林安则稳稳坐在后座上,弹幕在她面前飞快地刷著。 【老乔真带人回来了!两个老黑,一个老墨,一个白人瘸子,还有个白人大姐抱著娃】 【这配置也太齐全了,流浪汉版联合国是吧?】 【那两个黑哥看著挺老实的,听他们聊天这貌似是老乔以前的徒弟】 【老墨拖家带口的,老婆加两个小孩,这他妈是来打工还是来逃难的?】 【瘸子是个退伍兵,看走路姿势,腿伤不轻】 【白人大姐抱著孩子呢,小孩看著也就一两岁,造孽啊】 林安面无表情地看著,很快达內尔一个急剎,二八大槓歪歪扭扭地停在家具厂门口,他回头看著林安。 “天才,下次咱们能不能打个车?我有uber帐號,真的,我有……你笑什么?” 林安已经走向厂房大门,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达內尔。” “嗯?” 林安在通往地下室的门前停下。 “等会下去,你什么都別说。” 达內尔一愣。 “什么?” “保持沉默,一个字都別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为什么?” 林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你只要不说话,往那儿一站,你就是全纽约最酷的倪哥。” 达內尔顿时挺直了腰板,表情洋洋得意。 “bro,没错,你说得对。” “所以,闭嘴。” “好。” “一个字都別说。” “没问题。” “进去之后站我旁边,面无表情,谁看你,你就盯著他。” “懂了,天才,你放心,我……” 林安抬起一根手指。 达內尔的嘴瞬间闭上,竖起大拇指,表示自己明白。 【这倪哥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个黑帮老大】 林安满意地点点头,推开了地下室的门。 霉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下室里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乔站在最前面,看到林安进来,立刻弯了弯腰,那张瘦削的脸上挤出一种既敬畏又紧张的表情。 “boss.” 他身后站著五个人,应急灯照出他们的样子。 两个黑人中年男人挨在一起,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个矮壮的墨西哥男人把老婆孩子挡在身后,自己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一个白人瘸子靠墙站著,左腿的裤管空了一截,拐杖是两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木棍,最边上,一个白人女人抱著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小孩没哭,但女人的眼眶是红的。 老乔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 “都站好,boss来了。” 五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立刻挺直了身体。 林安走到他们面前,停下。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达內尔按照约定,面无表情地站在他侧后方,双手抱胸,那张老成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確实…… 挺嚇人的。 林安开始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boss。” 他的中国式口语英语在地下室里迴荡,每个词都说得很慢,很清楚,带著一种奇怪的郑重感。 “老乔应该跟你们说过了,我这里缺人手,需要帮忙。” 沉默。 五个人都没说话,看样子今天留在家具厂內的血和弹壳,把他们都嚇到了,起到了一个下马威的作用。 “老乔。” 林安转头。 “让他们自我介绍一下吧,从你开始。” 老乔点点头,站得笔直,像当年在家具厂里向老板匯报工作一样。 “boss,我叫乔·汤普森,您叫我老乔就行,木工,做了三十年,家具厂倒了之后就……反正您都知道,这两位……” 他侧身,指向那两个黑人中年男人。 “丹尼和麦可,我以前的徒弟,丹尼跟了我五年,麦可跟了三年,都是好孩子,不吸毒不闹事,干活踏实。” 丹尼,左边那个高一点的黑人紧张地点点头。 “boss好。” 麦可跟著点头,额头上全是汗。 “boss好。” 林安点点头,示意继续。 老乔指向墨西哥男人。 “这位是……” “我、我自己来。” 墨西哥男人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每个辅音都像在咬著发音。 “我叫赫克托·冈萨雷斯,墨西哥人,来纽约……八个月了,这是我老婆玛丽亚,我儿子米格尔,我女儿索菲亚。” 他说话的时候,老婆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小男孩大概七八岁,小女孩五六岁,两个孩子都瘦得皮包骨,但眼睛很大,怯生生地看著林安。 “我……” 赫克托咽了口口水。 “我会修车,会电焊,会修电器,什么都能干,真的,什么都能干。” 林安看向瘸子。 瘸子没有等老乔介绍,自己拄著棍子往前挪了一步,他站得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 “艾伦·科恩。”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 “前美国陆军,第三步兵师,第2旅,2006年在拉马迪巡逻的时候踩了ied,左腿膝盖以下没了,右腿还有两块弹片没取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腿,表情没什么变化。 “因伤退伍,拿了遣散费,为治伤花光了,没找到工作,睡大街。就这样。” 他说完,抬起头,直视林安。 他的眼睛很蓝,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烧光之后的灰烬。 林安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向最后一个。 白人女人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半步,还没开口,眼眶就先红了。 “我叫凯萨琳·米勒,这是我女儿,艾米丽,一岁半。” 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丈夫……前夫,去年失业之后就走了,房子被银行收走了,我的车也快没油了,我没地方可去,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什么都能做,求求您,给我一份工作就行,我女儿已经两天没吃饱了,我……” “凯萨琳。” 林安的声音不大,却让她立刻闭嘴,眼泪掉下来了。 “你不用哭。” 林安依然笑著,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考试没及格的同学。 “我说了,我这里缺人手。” 凯萨琳愣了一下,眼泪还掛在脸上,但下巴不抖了。 林安转过身,面对著这六个人,老乔、丹尼、麦可、赫克托、艾伦、凯萨琳。 六双眼睛看著他。 恐惧、期待、迷茫、卑微、空洞、绝望。 美国的经济危机影响太大,太广了。 “各位。” 林安说。 “你们以前做什么,我不关心。你们为什么来这里,我也不关心。我只关心一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开始,我给你们吃的,住的,工作,给你们最基本的尊严,作为交换,你们给我干活,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有意见可以提,但最后我说了算。” 安静。 地下室里只有应急灯的嗡嗡声,和凯萨琳怀里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有问题吗?” 沉默。 老乔第一个开口。 “没有,boss。” 丹尼和麦可跟著点头:“没有。” 赫克托回头看了一眼老婆,老婆轻轻推了他一下,他转过来。 “没有。” 艾伦没说话,只是把拐杖换了个手,站得更直了一点。 凯萨琳抱著孩子,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了。 林安拍了拍手,像老师在课堂上宣布下课一样轻鬆。 “那好,大家可以休息,明天开始,我有事让你们做。老乔,你出来一下。” 他说完转身就走,达內尔和老乔赶紧跟上。 在家具厂的狭窄巷子內,达內尔依然记住不要说话的嘱咐,什么也没说,老乔则看著林安,安静地等待著。 “老乔,明天你带著你的两个徒弟布置一下家具厂,做一下偽装,让外面的人没那么容易发现地下室,最好做一下隔音,你能做到吗?” “能,boss。” 老乔点著头。 “家具厂內还剩下一些木材和工具,因为不值钱,所以没人拿,但是刚好我们可以用上。” “你安排就行,有什么需求找我……” 林安沉吟了一下。 “墨西哥人,你让他和他的家人把家具厂二楼打扫一下,以后就让他们负责二楼的情况,但是要注意偽装。 此外,凯萨琳既然有车,你让她去加油,然后她负责开车送你们去卖衣服,衣服和油钱我明天给你,你和凯萨琳说。” “好的。” 老乔高兴地点著头,听boss的话,他好像是主管啊。 “至於艾伦,这药你拿著。” 林安伸手进怀里,掏出中国生產的片仔癀,黄连素,还有紫云膏给老乔。 “这个是抗生素,內服外用都行,这个是治拉肚子的,而这个要涂伤口外面。” 老乔双手接过来,像接圣物一样小心翼翼,他打开片仔癀的盒子看了看,又合上。 “boss,艾伦的腿……” “我知道。” 林安打断他。 “既然你带回他,那就说明他可信,把药给他,让他自己处理,你跟他说,腿伤养好了,我有事让他做。” 老乔用力点头,把那几盒药揣进夹克內袋,拍了拍。 “还有。”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五张二十面额的美刀和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同递给老乔。 “这钱你看著安排,给凯萨琳的车加油,你感觉艾伦可用的时候,把手枪交给他,让他负责废弃工厂的防卫,防止流浪汉,或者是其他人来袭击你们。” “太多了,boss,用不了这么多……” “拿著。” 老乔的手有点抖,但还是接过了钱。 “食物和睡袋,还有衣服方面,你在地下室看到了吗?” “看到了,boss。” “分下去,我等会让达內尔带更多的新衣服来,你看一下分给他们,既然我承诺让他们吃饱穿暖,就不会违背诺言。 明天,你安排他们洗个澡,洗乾净点,很快你们就会有活干了。” “明白,明白,boss。” 老乔转身返回地下室了,弹幕在林安面前迅速刷新。 【我捋一捋啊,老乔带回来的这五个人……林安你这是开公司呢?】 【人事架构都出来了,老乔管后勤和施工,丹尼麦可当工人,赫克托搞维修,艾伦当保安,凯萨琳开车採购】 【每个人都有用,没有一个多余的】 【老乔真聪明,这老逼登还真有点社会经验啊,找来的五个人,没一个能威胁到他的,並且確实可靠,个个都有软肋被拿捏】 林安看完弹幕,转头看向达內尔。 达內尔正靠著墙,双手插兜,表情深沉地望著远方,活脱脱一个在思考人生的黑帮老大。 “装够了没?” 达內尔的表情瞬间崩了。 “bro,我刚才那个姿势帅不帅?我一直在练,就是那种我很危险別惹我的感觉……你刚才看到没有?我盯著那几个人看的时候,那个墨西哥人腿都抖了!” “看到了。” “真的?哪个人抖得最厉害?是那个瘸子还是那个带孩子的……” “达內尔。” “嗯?” “等会,你拿这些东西下去。” 林安一挥手,好几大塑胶袋的衣服出现在地面,除此之外,还有两根拐杖一起出现……拐杖是弹幕观眾刚刚打赏的东西。 达內尔耸了耸肩。 “ok……bro,你刚才让老乔当主管,还给那个瘸子发枪……你是认真的吗?” “嗯。” “你就不怕那个艾伦拿了枪跑了?一把格洛克,少说值几百块呢。” “他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没地方去……他们都没有吸毒,脑子还在线,我不怕他们犯浑。” 第二十三章 103分局的友谊 三月的纽约,即便九点整了,天色也还是灰濛濛的,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不乾净也晾不干。 穿著一件无名牌子黑色薄款卫衣的林安站在103分局大门前,仰头打量著这栋建筑。 103分局在牙买加大道和帕森斯大道的交叉口,一栋四层楼房,乳白色的石材基座、红砖墙面、顶部突出的天线和旗杆,门前是繁忙的城市街道,停车场上停著两辆巡逻警车,车盖上积了一层灰。 门口的台阶有三级,中间那一级裂了一条缝,用沥青填过,填得不太仔细,踩上去有点粘脚。 他走上去,推开门。 门很重,铰链有点锈,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大厅不大,一个前台,几张塑料椅子,墙上掛著几张通缉令和一张社区安全提示,角落里放著一个饮水机,上面贴著“缺水”的纸条。 值班警员坐在前台后面,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眼袋很重,看上去像是刚值完夜班,还要接著上日班的倒霉蛋。 他正在吃甜甜圈,手指上沾著糖霜,看见林安进来,他停了一下,把甜甜圈放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指。 “早上好,先生。” 警员说,语气不冷不热。 “需要什么帮助?” 林安走到前台前,语速不快不慢,套著一件人畜无害的皮套,礼貌地说道。 “早上好,警官,我和派屈克警员有约。” 警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派屈克?” 他抬起头看了林安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下……一身一看就不便宜的黑色卫衣,深灰色工装裤,乾净的白色运动鞋,二十岁左右,亚裔,表情温和,站在那里的姿势不像来报案的,也不像来闹事的。 “你叫什么?” “林安。” 警员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屏幕上弹出一行信息。他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按了三个数字。 “嘿,派屈克,你约的人到了……对,中国人,二十岁左右……好。” 他掛了电话,对林安点了点头。 “稍等,他马上下来。” “谢谢您。” 林安说,然后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不挡路的位置,安静地等著。 大厅里很安静。 饮水机嗡嗡地响,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墙角那台老旧的电视机正在播放著早间新闻……是关於经济刺激计划的內容,2009年到处都是这个。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派屈克和奥布莱恩急匆匆地走了下来。 奥布莱恩脸上带著一种既感激又不好意思的复杂表情,然后派屈克抢在前者面前,快步走上来,伸出手抓住林安的手。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林安博士,感谢你的到来。” “派屈克警员,早上好。” “叫我派屈克就行。” 派屈克鬆开手,侧身看了奥布莱恩一眼。 “奥布莱恩昨天跟我说了你帮他处理税务的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奥布莱恩先生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 奥布莱恩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我们去会议室吧。” 派屈克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里不方便说话。”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东西还没被擦掉,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派屈克把门关上,奥布莱恩拉开椅子坐下,林安坐在他对面,把背包放在脚边。 “要不要喝点什么?” 派屈克问。 “咖啡?水?” “不用了。” 林安说,从背包里拿出一张手写的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面,又拿出一支笔。 “我们直接开始吧。” 派屈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比奥布莱恩昨天的那沓薄一些,但也不少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他说。 “你先坐下。” 林安说。 派屈克拉开椅子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 “我2008年的税是我自己报的,但上个月我收到国税局的通知,说我少报了一笔收入,要我补税加罚款,总共五百多美元。” “五百多?” “五百三十七。” 派屈克说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有些愁苦。 “我已经交了。” “你已经交了?” “交了。” 派屈克说。 “我没办法跟国税局扯皮,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五百美刀不算很多。” 奥布莱恩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跟我说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那五百块钱够你老婆买一个星期的菜。” 派屈克瞪了他一眼。 奥布莱恩耸了耸肩,闭嘴了。 林安把派屈克的文件拿过来,在桌面上铺开。 【又是cp2000,国税局这是批量发恐嚇信啊】 【一千八的利息?什么银行利息这么高?2008年的利率不是降得跟水一样吗】 【不对不对,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利率已经降到接近零了,哪来的一千八利息?这得存多少钱才能有一千八的利息?】 【按4%算,要存四万五】 【四万五的定存,一个警察?2008年?】 【要么是別的东西被误报成利息了,要么就是……】 【让我看看那封信的细节】 林安把信翻到第二页,上面有国税局对这笔收入的描述……“摩根大通银行1099-int表格,利息收入1,843.62美元”。 “派屈克警员,你在摩根大通有一笔定期存单?” 派屈克愣了一下。 “没有。” “那你有没有在其他银行有大额存款?” “没有。” 派屈克摇头。 “我和我老婆的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块,都在活期帐户里,利息一年下来……几十块钱?我都不记得有。” 【那这1099-int是哪来的?】 【摩根大通不会无缘无故发1099-int,肯定是有什么帐户產生了利息】 【警察说他存款不到一万,活期利率2008年大概0.5%都不到,一年利息最多五十块,不可能有一千八】 【不用想了,肯定別人用他的ssn,开了帐户,我之前美国留学就被人这样搞了】 【一个疑问,ssn是什么东西?】 【ssn是美国社会安全管理局颁发的9位唯一身份识別號码,类似身份证,但是又不太一样,这玩意是美国报税的核心凭证,所有收入都会与 ssn绑定,国税局通过 ssn核对个人税务信息】 【看下警察的1040表格,他报了多少利息收入】 林安在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到派屈克2008年的1040表格,翻到“利息收入”那一行,上面写著“$42.17”。 【42块,这才是正常的】 【显而易见,他被人搞了,现在最麻烦的问题,就是他交了罚款,这笔钱不容易要回来】 【要回来?irs的钱进去了还能要回来?你太天真了】 【可以要回来,但要填一堆表,等大半年,还不一定成功】 【主播,问一下他,2008年有没有人用他的身份开过帐户?比如他老婆?或者他父母?先排除一个可能性】 林安放下文件,看著派屈克。 “派屈克警员,你確定2008年没有任何人在摩根大通用你的社会安全號码开过帐户?你太太有没有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开过帐户?” 派屈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太太……应该不会,她管钱比我仔细,但她不会瞒著我开户。” 他想了想,掏出手机。 “我打给她问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林安和奥布莱恩,拨了一个號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嘿,是我……我问你个事,你在摩根大通开过帐户吗?……不是,就是问问……没有?你確定?……那2008年呢?……也没有?……好,我知道了……没什么事,一会儿跟你说。” 他掛了电话,转过身来。 “我太太说她没有在摩根大通开过任何帐户,她用的是道明银行。” 【肯定了,是身份盗用】 【2008年身份盗用已经很常见了,我在美国银行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有人用別人的ssn开户,把钱存进去,然后取走,银行记录上留下的是那个人的名字】 【但那笔钱產生的利息,国税局会算在那个人的头上】 【对,受害者收到1099-int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盗了】 【如果是身份盗用,那就麻烦了,不是简单的填表能解决的】 【要先报警,拿到报警报告,然后联繫银行,证明那个帐户不是自己的,然后让银行发修正的1099-int给国税局】 林安把文件重新摞好,放在一边,看著派屈克。 “派屈克警员,我大概知道问题可能出在哪里了,但我需要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2008年之前,你有没有丟过钱包,或者遗失过社会安全卡?” 派屈克想了想,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2007年……我丟过钱包,在皇后区的购物中心,钱包里有我的驾照、社会安全卡、还有一张信用卡。” “你报警了吗?” “报了,购物中心的保安记录了,我也在分局报了案,信用卡被盗刷了两百多块钱,银行后来把那笔钱退给我了,社会安全卡我重新申请了一张。” 林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派屈克警员,我怀疑你的社会安全號码被他人盗用了,有人用你的身份在摩根大通开了一个帐户,那笔一千八百美元的利息,是那个帐户產生的。” 派屈克的嘴巴张开了,又闭上了。 他盯著林安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奥布莱恩。 “那我……我已经交了罚款了。” 派屈克的声音有点干。 “五百多块,我已经交了。” 【交了也能要回来,但需要时间】 【第一步……五步走完至少要半年,但是肯定能要回来】 林安看著派屈克,语气温和。 “派屈克警员,这件事处理起来有点麻烦,但不是没办法解决,你需要做几件事……” “我知道很麻烦。” 派屈克打断了他,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但马上又压下去了。 “我……我知道麻烦,我就是不想麻烦才直接交了罚款。” 他顿了顿。 “五百多块钱,我以为交了就不用折腾了。” 【美国人的典型思维,交钱了事】 【问题是交了钱事情也没完,国税局会认为你承认了这笔收入是你的,以后再发现类似的,他们会继续找你】 【而且身份盗用不会自己消失,那个帐户如果还在,明年、后年、大后年,每年都会有1099-int寄过来】 【对,如果不处理,这个问题会每年都来,每年五百多,十年就是五千多】 【所以必须处理,不管多麻烦】 林安把这些话说给派屈克听,说得简单直接,不用术语,不绕弯子。 派屈克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著桌上那堆文件,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那……你能不能帮我?” “可以。” 林安说。 “但我需要你配合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你今天能不能在系统里查一下,那个摩根大通的帐户是用什么地址开的?如果盗用你身份的人留了地址,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派屈克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可以在系统里查一下,但不是以警察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去银行查。” “第二。” 林安说。 “你需要去重新报一次警,专门报身份盗用,这次的报警报告要写清楚,是有人用你的ssn开了银行帐户。” “这个可以。” 派屈克说。 “我在分局就可以报。” “第三。” 林安说。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件事不会很快解决,可能需要几个月。” 派屈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几个月就几个月,总比每年被国税局追著跑强。”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了几行字。 1.去摩根大通查帐户 2.报警身份盗用 3.联繫国税局修正1099-int 4.填1040x 5.申请退税 他写完,退后一步,看著这几行字,然后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发出“咔嗒”一声。 “就这样办。” 他说。 奥布莱恩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突然开口。 “派屈克,你刚才不是说要请林安博士吃午饭吗?” 派屈克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脑门。 “对对对,林安博士,中午我请你吃饭,附近有一家不错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穿著熨得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標誌是金色的,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多,但眼睛很亮,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安身上。 莫拉莱斯巡官。 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看上去像是路过,但林安注意到文件夹是空的,夹子里什么也没有。 “派屈克。” 莫拉莱斯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坐直了的质感。 “你约了客人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长官。” 派屈克站起来。 “这是林安博士,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奥布莱恩认识的那位……哥大的博士生。” 莫拉莱斯的目光在林安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露出一个很灿烂的笑容。 “林安博士。” 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 “我是莫拉莱斯巡官,弗兰克·莫拉莱斯。” 林安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您好,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的握手很有力,但不过分。 “我听奥布莱恩说,你帮了他一个大忙。” “不算大忙。” 林安说。 “只是看了一下税表。” “税表。” 莫拉莱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 “你知道在103分局,能看懂税表的人比能看懂犯罪现场的人还少。” 他鬆开手,看了一眼白板上派屈克写的那几行字,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林安。 “派屈克的税务问题,你也能解决?” “可以。” 林安说。 “需要一些时间,但可以解决。”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他拿起手里的文件夹,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安博士,我听说你的护照和签证丟了?” 林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个礼貌的微笑。 “是的,巡官,我的隨身物品被抢了,护照、签证、学生证都在里面。” “报警了吗?” “还没有,我今天来就是想报案。” 莫拉莱斯看了派屈克一眼,派屈克微微点头。 然后他看了奥布莱恩一眼,奥布莱恩也微微点头。 莫拉莱斯把文件夹放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报案要走流程,排队,做笔录,等报告,今天人不多,走完也要两三个小时,然后五天后才能出结果。”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帮你把流程走快一点。” 【来了来了,这就是人情社会的运作方式】 【在美国也一样,有关係和没关係是两种速度】 【警察局內部的人帮忙“加快流程”,这在美国很常见,不违法,就是內部协调,就像是政治献金一样,这不是贪污,这是正常的选举……233】 【关键是莫拉莱斯巡官为什么要帮林安?】 【因为主播有价值】 林安微微欠身。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叫我莫拉莱斯就行。” 巡官挥了挥手。 “跟我来。” 莫拉莱斯带著林安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办公室,最后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贴著一张纸,写著“records -请敲门进入”。 莫拉莱斯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房间里不大,三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文件柜,墙上贴满了各种表格和通知,空气里有一股列印纸和墨粉的味道。 一个年轻的女警员正坐在电脑前打字,看见莫拉莱斯进来,立刻站起来。 “长官。” “珍妮。” 莫拉莱斯说。 “这位先生要报失窃,护照和签证丟了,你帮他出一张报警卡片。” 珍妮看了林安一眼,又看了看莫拉莱斯,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放在键盘上。 “姓名?” “林安,l-i-n,a-n。” “出生日期?” “1988年3月2日。” “社会安全號码?” 林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没有社会安全號码,我是国际学生,持f-1签证,刚来美国不久。” 珍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抬头看了莫拉莱斯一眼。 莫拉莱斯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很平静。 “那就用护照號码。” 他说。 珍妮点了点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护照號码?”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是他昨晚写的,上面有一个护照號码、一个签证號码和一个i-94號码。 这些號码是他从直播间的弹幕里知道的。 观眾们告诉他,2009年的f-1签证,护照號以e开头,后面跟8位数字;i-94號码是11位数字,没有字母,签证號码是8位数字,印在签证页的红色部分。 他把纸条递给珍妮。 珍妮看了一眼,开始往系统里输入。 “住址?” “暂时住在朋友家,牙买加108街90-41號2b公寓。” 珍妮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停了一下。 “林先生。” 她说。 “系统里查不到你的签证信息。”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莫拉莱斯走过来,站在珍妮身后,低头看著屏幕。 屏幕上是美国国土安全部的留学生信息系统界面,莫拉莱斯用他的警局权限登录进去,输入了林安提供的护照號码和签证號码。 系统显示,“no record found.” 【要穿帮了?】 【不是,这系统2009年就有sevis了,所有留学生的信息都在里面,查不到就说明没有这个人的签证记录】 【主播完了】 【没事,sevis是2003年上线的,到2009年已经运行了六年,理论上所有f-1签证持有者的信息都在里面,但实际操作中,数据录入会有延迟】 【延迟多久?】 【正常情况是学校在录取学生后就要在sevis里註册,学生拿到签证后,领事馆会把签证信息传回国土安全部,整个流程走完大概要一到两个月】 【主播说他刚来美国不久,如果是三月份入学的特殊情况,sevis里的信息可能还没同步完,另外,根据我的经验,警察应该会帮他】 莫拉莱斯盯著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林安。 林安站在那里,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个礼貌的微笑。 莫拉莱斯巡官在这时候说道。 “林安博士是跟著他的导师罗伯特·杰罗教授从麻省理工学院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的,他的转学手续可能还没有完全录入系统。” “珍妮,你先给林安博士出具报警卡片,让他有报案编號,可以去补办证件,备註:签证信息待核实。” 珍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开始在键盘上敲。 【过关了?】 【就这么过关了?】 【这个警察中尉怎么帮主播编齐了信息啊?】 【现在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这很正常】 【怎么正常了?】 【因为主播有能力,別管他什么情况,他现在能帮警察解决税务问题,跳过报警流程算什么,帮主播杀个美国人都不是大事啊】 【臥槽】 【这就是现实,小子,美国是资本主义国家】 印表机嗡嗡地响了起来,一张白色的卡片从机器里吐出来。 珍妮把卡片拿起来,检查了一遍,然后递给莫拉莱斯。 莫拉莱斯看了一眼,转手递给林安。 “林安博士,这是你的报案编號卡片,你拿著这个可以去补办护照和签证。” 林安接过来,看了一眼。 卡片上有他的姓名、报案日期、报案编號,还有一行小字……“备註:签证信息待核实”。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差不多该吃午饭了。” 他说。 “林安博士,你中午有安排吗?” “没有。” “那一起吃个饭吧,分局对面有一家古巴餐厅,他们的烤猪肉还不错。” 边上两名警察沉默不语,不敢出声。 第二十四章 103分局的友谊(二)加更 古巴餐厅在103分局对面,隔了一条马路,门面不大,绿色的遮雨棚有点褪色,窗户上贴著几张菜单,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份。 两人走进去,空气里瀰漫著蒜香、柠檬汁和烤肉的焦香味。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棒球赛,音量开得很低,几个穿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看见莫拉莱斯进来,有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莫拉莱斯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见分局的大门。 他坐下来,把警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林安。 “你隨意点,今天我请客。” “谢谢。” 林安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菜单上的菜名一半西班牙语一半英语,他看不太懂,但有弹幕看得懂,他因此直接翻到“platos principales”那一页,指了一下第六个。 “来一份烤猪肉配黑豆饭。” “好选择。” 莫拉莱斯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生,一个五十多岁的古巴裔女性,头髮花白,围裙上沾著油渍。 “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再来两杯芒果汁。” 服务生记下来,转身走了。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著林安。 “林安博士,你是哪里人?” “中国。” “我知道中国,中国哪里?” “南方的一个三四线小城市,你没听说过。” 林安微笑著说。 “就像我没听说过你出生的地方一样。”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布鲁克林,布希维克,你肯定没听说过。” “我听说过。” 林安说。 “布希维克,以前是工厂区,最近几年很多艺术家搬过去了,因为房租便宜。” 莫拉莱斯挑了一下眉毛。 “你刚来纽约,就知道布希维克?” “我坐自行车在纽约转了好几天。” 林安说。 “牙买加、布希维克、威廉斯堡、绿点、长岛市,都去了。” “骑自行车?” “我的朋友骑,我坐后面。” 莫拉莱斯看著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坐后面?” “对。” “一个哥大的博士生,坐自行车后面在纽约转?” “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问,表情很认真。 莫拉莱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有,很有问题”,但他又想到自己女儿凯特琳说的那些话……中国人会坐渡轮来回四趟就为了看自由女神像,会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 坐自行车后座在纽约转,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没问题。” 莫拉莱斯说。 “我只是没想到。” 芒果汁端上来了,莫拉莱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正要继续说话,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穿著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色平底鞋,手里拎著一个托特包,脸上带著一种“终於赶到了”的表情。 她环顾了一下餐厅,目光落在莫拉莱斯身上,快步走过来。 “爸。” 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法院那边送文件,拐个弯就到了。” 莫拉莱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凯特琳,这是林安博士,我跟你说过的,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跟著杰罗教授。” 然后他转向林安。 “林安博士,这是我女儿,凯特琳·莫拉莱斯,在纽约城市大学读公共政策硕士,今年就要毕业了。” 凯特琳伸出手,林安握了一下。 “凯特琳,林安博士帮我手下解决了税务问题,今天是专程来分局办护照掛失。” 凯特琳打量著林安,目光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好奇。 “你师从杰罗教授,是从麻省理工跟著转过来的?” 从麻省理工跟著转过来? 【233】 【主播,把这段信息记住,她帮你完善设定了】 林安点了点头。 “算是。” “算是?” “手续还在走,人先到了。” 凯特琳拿起桌上莫拉莱斯的那杯芒果汁,喝了一口,放下。 “你之前在麻省理工跟杰罗教授做什么研究?” “信用衍生品定价的结构模型。” 林安说,语气淡定且信心十足,他照著弹幕的提示说道。 “杰罗教授的结构信用模型,把公司违约强度建模为状態变量的函数,在连续时间框架下用仿射跳扩散过程擬合信用利差。” 凯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吞了一口唾沫,猛地意识到这一句话属於压缩包,如果要解开的话,里面最少可以解出五千字的信息。 “你在麻省理工读了多久?” “时间不长。” 林安说。 “但足够学到一些东西。” 莫拉莱斯坐在旁边,听著这些对话,表情从轻鬆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迷茫……他知道每个单词的发音,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端起芒果汁又喝了一口,决定不插话。 服务生端上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金黄色的外皮,切开后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配著黑豆饭和炸香蕉片,盘子边上放著一小碟蒜泥柠檬汁。 莫拉莱斯拿起叉子,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法院旁边的餐车买的热狗。” 凯特琳说,目光还在林安身上。 “林安博士,你本科在哪里读的?” “中国。” 林安说。 “一个你没听说过的学校。” 凯特琳笑了一下。 “那你申请麻省理工的时候,gre考了多少?” “数学满分,英语理解六百。” 林安说,叉起一块猪肉,蘸了蘸柠檬汁。 凯特琳的眉毛又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英语理解六百?可以啊,这分数在国际学生里算很高的了,你的英语逻辑和词汇肯定很扎实。” “够用。” 林安说,把猪肉送进嘴里。 凯特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林安吃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找人问。” 她说。 “你说。” “我在公共政策课上读到一篇关於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化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个概念叫“高斯连结函数”,说这个东西是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原因之一。 我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没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莫拉莱斯叉起一块猪肉,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这个话题他更听不懂了,但他想要努力记得林安博士的话,或许以后派得上用场。 林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目光微抬,望向凯特琳的头顶,那里有一条长弹幕正在刷新。 “高斯连结函数。” 他说。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数学工具,用来衡量不同资產之间的违约相关性。” 他看著凯特琳。 “假设你有两个贷款,一个在佛罗里达,一个在加州,佛罗里达的贷款违约了,加州的贷款违约的概率有多大? 这两个事件不是独立的,因为它们都受同一个宏观经济因素的影响……如房价、失业率、利率。” 高斯连结函数的作用,就是把每个贷款的违约时间映射到一个標准正態分布上,然后用一个相关性矩阵把它们连在一起。 这个模型在计算上很高效,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低估了极端情况下的相关性。 在正常市场里,它看起来没问题,但一旦市场崩溃,所有相关性同时趋向於1,模型就彻底失效了。” 凯特琳听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大家还用?” “因为方便。” 林安说。 “而且用这个模型的人拿奖金,不用这个模型的人失业,金融危机之前,没有人会因为用了行业標准模型而被开除。” 凯特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如果换一个模型呢?有没有更好的?” “有。” 林安说。 “比如t连结函数,它对尾部依赖的刻画更准確,但计算成本高,参数估计不稳定,而且它不能让你在excel里按几个键就出结果。” 他顿了顿。 “华尔街不喜欢太麻烦的东西。” 凯特琳笑了。 “你说话很直接。” “数学很直接。” 林安说。 “它不会因为你想赚钱就改变答案。” 凯特琳看著他,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我再问你一个。” 她说。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里,波动率微笑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莫拉莱斯停下了叉子,看了看凯特琳,又看了看林安。 他听不明白对话,女儿的语气里似乎有点请教的味道啊。 林安没有犹豫。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假设波动率是常数,但市场数据的隱含波动率呈现出微笑形態……价外期权和价內期权的隱含波动率高於平价期权。 这说明市场认为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对数正態分布预测的要高。” 他停了一下,接著叉起一块炸香蕉片,藉此让自己歇息一会,也给弹幕刷新的时机。 “本质上,波动率微笑是市场对模型错误的修正,布莱克-舒尔斯假设资產价格连续变化、波动率恆定、收益率正態分布……这些在真实世界里都不成立。 市场参与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用隱含波动率来“校准”模型,把模型的错误体现在一个参数上。” 凯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林安继续说。 “1987年股灾之后,微笑变成了“偏斜”,因为市场开始区分上涨和下跌,下跌的隱含波动率比上涨高,说明市场更害怕暴跌而不是暴涨。” 他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的教授应该教过你这些。” 凯特琳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教过,但没你说得清楚。” 她想了想。 “那你觉得,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这个偏斜有没有变化?” “有。” 林安说。 “偏斜变得更陡了。市场对尾部风险的定价比以前更高,你可以从s&p 500指数期权的隱含波动率曲线上看到这一点……左尾的斜率比右尾陡得多。” 他顿了顿。 “这意味著市场认为再发生一次2008年那样的事件的概率,比发生同样幅度上涨的概率高出很多倍。” 凯特琳沉默了。 她看著林安,像是在重新评估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然后她露出“我认输”的笑。 “好吧。” 她说。 “我再问下去,我的学歷就要露馅了。” 林安看著她。 “那我问你一个。” 凯特琳愣了一下。 “你问我?” “对。” 林安说,放下叉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刚才问了我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换我问你。” 凯特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问。” “在公共政策领域,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引入了“宏观审慎监管”框架。 我的问题是……这个框架的核心指標,比如说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附加资本要求,它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怎么判断一家银行“太大而不能倒”?用什么数学標准?” 凯特琳张了张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我……” 她想了想。 “我知道一些定性的標准,比如资產规模、关联性、复杂性……但具体的数学標准……” 她停了下来,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安安静地看著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查一下。” 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我记得有一些指標,比如covar,还有srisk……但我不能准確地告诉你它们是怎么计算的。” 她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脸上的热意没有消退。 莫拉莱斯在旁边看著这一切,微微地摇了摇头,便知道自己那个好胜心强的女儿输了。 她坐在一个比她年轻好几岁的中国男孩对面,被一个问题问得满头大汗,毫无疑问,输得彻彻底底。 莫拉莱斯把叉子放下,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弧度。 “没关係。”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学生。 “covar和srisk都是2008年之后才提出来的,你的教材可能还没更新,这些指標的计算涉及分位数回归和尾部依赖的建模,不是公共政策课程的重点。”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凯特琳看著他,表情复杂。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林安说,他眼睛微微上撇,看了一眼弹幕,微笑。 “但这是我的专业,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不知道这些而不好意思。” 凯特琳把芒果汁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吧。” 她说。 “我被你问住了,我认输了。” …… 吃完饭,莫拉莱斯付了帐,三个人走回分局。 凯特琳跟在他们后面,托特包掛在肩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可以帮我看一下我的税表?” “可以。” 林安说。 “你有带文件吗?” “在办公室里,跟我来。” 莫拉莱斯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贴著一张名牌……“莫拉莱斯中尉”。 他推开门,让林安进去。 凯特琳也跟了进来,坐在客椅上,把托特包放在脚边。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两把客椅,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的边缘发黄捲曲,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证据。 莫拉莱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2008年的税是我老婆报的,她说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林安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w-2表格、1099表格、1040表格,还有一些银行的对帐单和慈善捐赠的收据。 凯特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她对税表的兴趣还不如对林安的兴趣大,並且也看不懂。 中国人总说隔行如隔山,在美国这里,隔行也確实如同隔著一座山,专业英语单词更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林安把文件铺在桌面上,他表面上装模作样的看文件,实际上是將文件给其他观眾老爷来看,过了三分钟,他抬起头。 “莫拉莱斯巡官,你的税表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有几处可以优化。” “怎么说?” “第一,你有一张k-1表格,来自一家有限责任公司,上面显示亏损一千二百美元,这笔亏损可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但你太太在报税的时候没有把这个亏损用上。”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k-1?什么k-1?” “你不知道这家公司?” “我……等一下。” 莫拉莱斯从林安手里把k-1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我和我哥一起投资的一个小公司,在牙买加有几套出租房,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房租收不上来,亏了钱。 我老婆不知道这个,我也忘了告诉她。” “那就对了。” 林安说。 “这笔亏损可以帮你省大约三百美元的税。” “三百?” “对。” 林安说。 “还有你的慈善捐赠,一千二百美元,这个数额没有问题。 但你太太在填表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慈善捐赠的抵扣比例是有上限的,不过以你的收入水平,一千二百美元应该能全额抵扣。” 他顿了顿。 “总的来说,你太太报的税表没有算错,只是遗漏了这个亏损。 如果你补报美国国税局e表,把这一千二百的亏损加进去,国税局会退你大约三百美元。”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著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三百美元。” 他说。 “够我老婆在bjs仓储超市买一个月的菜了。” 他放下手,看著林安。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填一份1040x修正税表,再附上一张附表e,把那个k-1的亏损加进去。” “你能帮我填吗?” “可以。” 林安说。 “但你需要把k-1上的信息確认一下,確定这笔亏损確实是你的份额。”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我哥確认一下,明天给你答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號码,递给林安。 “这是我的手机號,你存一下,,你的手机號码多少?” 林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 “好,我的手机號码……”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说。 “你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那个地方离分局不远,我让他们巡逻的时候多留意一下。” 【这算是投桃报李了】 【巡官说要让警员多留意108街,意思是多关注那个区域,保护林安】 【在美国,警察的关注就是最好的保险】 【而且巡官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在告诉林安,你帮了我们,我们也会帮你】 【这就是人情世故】 林安站起来,伸出手。 “谢谢您,莫拉莱斯巡官。” 莫拉莱斯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叫我莫拉莱斯。” 他说。 “叫我莫拉莱斯就行。” …… 林安从办公室出来,走过走廊,经过会议室的时候,门开著,派屈克和奥布莱恩还在里面。 派屈克站在白板前面,正在擦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奥布莱恩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派屈克看见林安,放下板擦。 “林安博士,巡官找你什么事?” “他让我帮他看了一下税表。” “他也有税务问题?” “小问题,少报了一笔亏损,可以拿回三百美元。” 派屈克和奥布莱恩对视了一眼。 “对了。” 林安站在门口。 “你们分局还有其他人有报税方面的问题吗?我这两天没什么事,可以帮大家看一下。” 派屈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奥布莱恩已经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压低声音。 “很多人都有。” 他说。 “但不是每个人都带文件了。” “没关係。” 林安说。 “我明天还会来,明天下午,我住在108街90-41號2b公寓,你们可以让大家把文件带过来,我一起看。” 派屈克点了点头,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 林安说。 “我走路回去,顺便看看牙买加社区的白天是什么样子的。” 派屈克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是客人,客人怎么能走回去呢。” “那好吧。” 林安转身走了,派屈克跟上去,两人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奥布莱恩走到他旁边,也看著那个方向。 …… 办公室里,凯特琳还坐在客椅上,看著林安走出去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 莫拉莱斯站在窗前,手里端著那杯没喝完的芒果汁。 “爸。” 凯特琳开口了。 莫拉莱斯没转身。 “嗯。” “我跟你说。” 凯特琳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这个人,是天才。” 莫拉莱斯转过身来,看著她。 凯特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那个姿势和莫拉莱斯如出一辙。 “你刚才听到了吗?我问他的那两个问题,高斯连结函数和波动率微笑。 第一个问题,我在公共政策课上花了两个星期才搞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他用两分钟就讲清楚了,而且比我教授讲得好。” 她顿了顿。 “第二个问题,波动率微笑,那是我从金融系的朋友那里听来的,我自己都没完全弄懂。 他说得……天衣无缝,每一个词都用对了,逻辑链条完整,还补充了我不知道的东西。” 莫拉莱斯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然后呢?” “然后他问我的那个问题。” 凯特琳的嘴角抽了一下。 “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资本要求计算依据,我答不上来。” 她看著莫拉莱斯。 “爸,你知道我有多久没被人问住了吗?” 莫拉莱斯想了想。 “很久。” “对。” 凯特琳说。 “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有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 “学生证可以作假,护照可以作假,签证可以作假,社会安全號码可以作假……但数学做不了假,数学不会就是不会。” 她把“不会”这个词说得很重。 “他能把我问住,说明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一个骗子也许能背下几个术语,装模作样地聊几句,但他不可能在我不熟悉的领域找到我的盲点,然后用一个精准的问题让我哑口无言。” 她停了停。 “因为要做到那一步,你需要真正理解那个领域,不是背几个公式,是理解,是那种……你闭上眼睛能看到整个框架、知道每一个螺丝钉在哪里的理解。” 莫拉莱斯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道。 “所以你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 “他確实是杰罗教授的学生,也许他的名字不在系统里,也许他的签证还在处理,也许他住在牙买加一个黑人朋友家里,看起来什么都不对劲……但他的脑子对劲。” 她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做不了假。”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著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刚才被他问住的时候,那个表情……” “爸。” 凯特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 “別说了。” “我就是想说……” “別说了。” 莫拉莱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调度中心?我是莫拉莱斯巡官……对,103分局的……从今天开始,巡逻的时候多注意一下108街,90-41號附近…… 对,重点区域……不是,不是犯罪高发区,是有一个重要人物住在那里……什么重要人物?是我们103警察局的好朋友,我们的报税可以得到他的帮助。 对,所以这个朋友很重要。” 他掛了电话,又看了一眼窗外。 林安所乘坐的警车已经开远了,融进了牙买加大道的车流里。 莫拉莱斯把芒果汁放下,拿起那张k-1表格,又看了一遍。 “负一千二。” 他自言自语。 “三百美元。” 他把k-1放回文件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爸。” “嗯。” “下次他再来分局,你叫我一声。” “为什么?” “我想再问他几个问题。” 凯特琳说。 “关於宏观审慎监管的那个,我回去查了资料再跟他聊。”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 “好。” 凯特琳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十五章 人脉 三月的纽约,下午的阳光终於从灰濛濛的云层后面露出一点意思,把牙买加大道的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油光。 警车从103分局驶出来,拐上牙买加大道,往东开。 派屈克握著方向盘,眼睛看著前方的路,车速不快不慢,平稳且不急躁。 林安坐在副驾驶,背包放在脚边,手里拿著那张报警卡片,翻来覆去地看著。 卡片不大,跟信用卡一样尺寸,白色的底,黑色的字,左上角印著纽约警察局的標誌,中间是他的姓名和报案编號,右下角是日期……2009年3月某日。 他正看著,眼角余光瞥见弹幕区开始刷屏了。 【主播主播,那个报警卡片到底有什么用啊?不就是一张小纸片吗?】 【同问】 【我在美国丟过护照,报警卡片是补办证件的必备材料之一,没有这个,大使馆不给你办新护照】 【对,你去补办护照的时候,需要出示报警证明,证明你不是故意弄丟的】 【还有签证,i-20,都要靠这个去补办】 【而且这玩意儿是官方记录,有了这个编號,你以后在美国境內遇到任何跟身份有关的问题,都可以用这个作为凭证】 【比如你被警察拦下来,查不到你的身份信息,你可以出示这张卡片,说明你的证件被抢了,正在补办】 【警察看到这个至少不会直接把你抓走】 【“至少不会直接把你抓走”……笑死,这就是美国】 【还有一点,这个卡片上的报案编號是全国联网的,其他州的警察也能查到】 【但上面写了“签证信息待核实”啊,这个备註会不会有问题?】 【在纽约问题不大,其他警察都会给103警局一个面子,不会较真,外面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人情社会嘛,在哪都一样】 【但补办护照要去纽约的中国领事馆吧?主播你现在没有护照,怎么进去?】 【这是个好问题】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要命的问题,他有一个计划。 他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靠回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牙买加大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美髮沙龙、洗衣店、中餐馆、多米尼加杂货铺、99美分店,招牌五顏六色,英语和西班牙语占据大多数,偶尔能看到一两行中文和法语,甚至是印度语。 人行道上的人不少,推著购物车的、拎著塑胶袋的、站在街角抽菸聊天的,大多是黑人和拉丁裔,偶尔有几个白人面孔,看上去像是来办事的,不是住在这里的。 派屈克开了一会儿,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安博士。” “嗯。” “你说的那个身份盗用的事情,如果我查到了那个帐户的地址,接下来怎么办?” 林安想了想。 “如果你查到了地址,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种,那个地址是真实的,盗用你身份的人住在那里,第二种,那个地址是假的,只是一个信箱或者空置的房子。” 派屈克点了点头。 “如果是真实的呢?” “真实的话……” 林安露出了一个微笑。 “纽约警察应该有办法让犯罪者付出代价……” 派屈克闻言,也是笑了起来。 是啊,纽约警察怎么可能没有手段呢,对於这样敢於盗用警察身份的犯罪分子,他们的结局可不会是坐牢那么简单的。 “那如果地址是假的呢?” “那就麻烦了。” 林安说。 “你需要先向国税局提交一份身份盗用宣誓书,然后联繫摩根大通的欺诈部门,让他们內部调查。” 他顿了顿。 “不管哪种情况,都需要时间,但你既然已经交了罚款,最急的那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就是走流程。” 派屈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 “五百多块钱,我交了,还要花几个月去证明我不该交。” 他摇了摇头。 “这系统真他妈的有病。” 林安没说话,只是微笑了一下。 红灯变绿,派屈克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弹幕又开始刷了。 【派屈克这心態我太懂了,在美国跟国税局打交道就是这样,他们说你欠钱,你就欠了,你想证明你不欠?那你要花的钱和时间可能比欠的还多】 【所以大多数美国人选择直接交钱,息事寧人】 【但身份盗用不一样,你不处理的话,明年后年还会来】 【派屈克运气好,遇到林安了,不然他可能每年都被国税局追著跑】 【在美国,等价交换就是最高效的社交方式】 【这就是人脉,你帮我,我帮你,而不是认识了就可以了,没有交情和人情,谁管你的破烂事啊】 在弹幕刷新中,车子拐进108街,两边的建筑从商业店铺变成了老公寓楼,红砖墙面,铸铁防火梯,一楼大多数是店面,但很多都关著门,捲帘门上喷著涂鸦。 很快就到地方了,警车停在了一栋老旧的三层老公寓楼门前。 街角站著一个穿连帽衫的黑人青年,他盯著警车看了一会儿,等到林安下车后,他才转身离开。 路边扶著自行车的达內尔注意到了这一幕,他皱起眉头。 “林安博士。” 下车的林安转过身。 派屈克站在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有点不太自然,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那个……明天下午你来分局的时候,我能不能把我老婆的税表也带过来?她做兼职,去年换了两份工作,我怕她报错了。” “可以。” 林安说。 派屈克鬆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笑容。 “太好了,那我明天等你。” 他正要上车,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著?” “达內尔。” “达內尔……” 派屈克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倪哥,他提醒道。 “108街这一带,晚上不太平,你让你朋友晚上出门小心点,有什么事打分局电话,报我的名字就行。” “好的,派屈克警官。” 林安看著警车远去,抬头对著面前的弹幕说道。 “兄弟们,报警卡片拿到了,我也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谁有空控制一只乌鸦,去曼哈顿上城的哥伦比亚大学,找到罗伯特·杰罗教授。 帮我一把,回头需要你们帮我杀人时,我会优先选你们” 【我,让我来吧,我有时间】 【有什么有什么用?最重要的还是要有积分,没积分你能开多久分镜头啊,选我,我的积分多,可以去哥伦比亚大学蹲点两天】 【我吧,我09年在纽约留学的时候,罗伯特·杰罗教授就是我的导师,我知道这老逼登的办公室和家庭住址】 【都平行世界了,你知道的信息有用?】 【平行世界只是有很多地方不同,但是有些时候,很多人和事物却也大差不多】 『好,就你了。』 林安说道,他拿出一袋子麵包。 “找到了罗伯特教授,我的计划就能进行下一步了。” 说完,附近的公寓屋顶的一只乌鸦叫唤一声,然后俯衝下来,刷的一下子,轻车熟路的把麵包给抓走了……这是它的口粮,也是它干活的工资。 提前日结的工资。 林安对著远去的乌鸦挥著手。 “兄弟,这事情就拜託你了!” 【没问题】 推著自行车来到林安身边的达內尔早已经见怪不怪,什么怪话都没说。 “bro,事情顺利吗?” “嗯,很顺利。” 达內尔有些犹豫。 “刚才有人在放哨,bro,我们可能被盯上了。” 林安转身看著达內尔。 “本地人,还是外来者?” “本地人,应该是暴雨帮知道你的存在,就派人看一下什么情况。” “不用管他们,不是什么大事。” 林安闻言,摆了摆手,对此毫不在意。 本来他就不怕什么黑帮分子,刚刚在警车上的时候,隔著老远就有弹幕提醒林安,前面有个倪哥不太对劲,让他下车后让警察抓人。 林安没有理会,他可以让派屈克动手抓人,纽约警察有权限当街拦人查证件。 如果对象是倪哥,直接说怀疑他和一些盗窃案件有关,要带后者回警局调查,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这事情只要林安说了,就意味著他欠派屈克一个人情。 所以,没必要。 另外,本地黑帮的窥视很快就会停止,作为地头蛇之一的他们肯定不敢惹纽约市103警察分局。 在很多的电视剧和电影中,总把警察往无能的方向刻画,事实上,纽约警察在街头的权威远超那些影视作品所呈现的。 尤其是在2009年,朱利安尼时代的“破窗理论”余温尚存,布隆伯格治下的纽约正在从金融危机中缓慢復甦,警察对街头的控制力达到了一个歷史高位。 只要本地黑帮脑子没坏,就不会招惹林安。 “走,达內尔。” 林安对著倪哥打著招呼。 “我们去据点看看,老乔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 二八大槓在牙买加的街道上飞驰。 达內尔骑得飞快,两条长腿像活塞一样上下运动,那辆二八大槓的自行车在他身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链条转动的声音清脆而连贯。 他把卫衣的帽子戴上,帽檐压得很低,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多岁的黑帮分子在逃避警车的追捕,这让路边的行人看到后,纷纷躲开,让出道路。 林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著坐垫边缘,另一只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背包背在身后,隨著车子的顛簸一跳一跳的。 风从耳边刮过去,三月的纽约下午还有点凉,但林安觉得正好。 “bro!” 达內尔在前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你——確——定——不——打——车?” “確定!” “我——有——优——步——帐——號!”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打——车!” 林安笑了,没有回答。 弹幕在他面前飞速刷过。 【因为打车要花钱,而骑倪哥自行车不用】 【主播兜里就剩下百来块钱了,打什么车?】 【达內尔这是真·人肉发动机,这速度得有五十公里了吧?】 【五十公里?你看路边的树都糊了,这至少六十多了】 【这自行车可以啊】 【不是车可以,是奥德彪发动机厉害】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达內尔在前面又喊了一声。 “bro,抓紧了,下坡!” 林安下意识地抓住坐垫,车子猛地加速,衝下一个小坡道,风声瞬间变大,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呼啸。 【等会,主播,你快让倪哥停下,前面危险】 …… 林安的笑容瞬间收住。 “达內尔,停车。” 达內尔没问为什么,直接捏死了剎车。二八大槓尖叫著在路面上划了一道弧线,歪歪扭扭地停在了路边。 “怎么了?” 达內尔回头,看见林安的表情,立刻压低了声音。 “前面怎么……” 达內尔不问了,因为车停下来后,他听到了前面的异常动静, 【教堂那边有两帮人在火併啊】 【我草,真枪,不是闹著玩的】 【至少十几个人,两边对射】 【打得还挺激烈】 林安眯起眼睛,朝教堂的方向看去。 那条街的尽头,隱约能看到几个人影在移动,空气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放鞭炮,但林安知道那不是鞭炮。 那是枪声。 9毫米、点四五、可能还有点三八左轮,不同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场即兴的打击乐。 “bro。” 达內尔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是枪声。” “我知道。” “我们应该……” “你躲起来。” 林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推著达內尔的肩膀,把人和车一起推进了路边两条建筑之间的夹缝里。 夹缝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站著,二八大槓横过来塞进去,车把卡在墙上,后轮还在空转。 达內尔靠著墙,满脸不解。 “bro,我们……” “你待在这里,你看情况接应我。” 林安打断了他。 达內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待在这里,別动,別出声,等我回来。” “你要干嘛!?” 林安没有回答,他已经在脱外套了。 黑色的薄款卫衣脱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袖t恤,他把卫衣塞给达內尔,又把背包也卸下来,放在自行车旁边。 达內尔看著他的动作,瞳孔放大。 “bro,你疯了?那边在枪战啊!” “看一下。” “看什么?” “看热闹。” 第二十六章 枪战和玩乐(月票一百的加更) 远处的枪声正在噼啪个不停,正在发抖的达內尔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又闭上了。 他看著林安的脸,那张清秀的东方面孔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甚至没有紧张。 只有那种他见过的、越来越熟悉的微笑……礼貌的、温和的、像一个好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露出的那种微笑。 但达內尔知道那个微笑意味著什么。 那个微笑意味著林安要干一件疯子才会干的事。 “bro。” 达內尔的声音在发抖。 “你不是认真的,对吧?你是开玩笑的,对吧?你只是想去撒尿,对吧?” 林安已经转身了。 他贴著墙根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在公园里散步。 弹幕快速刷新。 【快去,快去,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走这边,左边巷子绕过去,那边有堵矮墙可以当掩体】 【主播你疯了吧?对面两帮人在火併,你一个人过去干嘛?】 【他不是一个人,有我们在】 【对,整个战场都在我们眼里】 【主播不参战,我们看什么啊】 林安贴著墙根,从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里穿过去,脚步很轻,踩在柏油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达內尔站在原地,看著林安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能一拍胸口,准备跟上去观察情况。 “bro,你有我这个好兄弟,真是你的福气……等会你要是不小心被子弹打中,我一定衝过去把你带走,不让你死在这里。” 林安贴著墙根走了大约五十米,在一堵矮墙后面停下来。 矮墙的高度刚好到他胸口,他蹲下来,把背靠在墙上,枪声在前方,大约七八十米的距离。 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的鞭炮,但比鞭炮更沉闷、更致命。偶尔夹杂著一声尖叫或者咒骂,被风吹散了,听不太清楚。 “帮个忙,兄弟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林安说著,让弹幕老爷们帮他观察情况,自己则打开打赏列表,开始往外取东西。 林安先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手套,指尖有防滑颗粒,手背有碳纤维护甲,不仅有基本的战术功能,还能防止他的指纹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然后,他戴上一件鸭舌帽,把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主播,你还差点东西把脸挡住,我有一件cos用的面具,你要么?】 “要。” 【丟你雷姆打赏了一件面具】 林安把面具取出,这是一件硅胶材质的骷髏面具,半脸设计,能把林安的鼻子往上全部遮住,只露出嘴巴和下巴。 面具的底色是黑色的,骷髏图案是白色的,眼眶的位置是两个黑洞,看起来像一具正在微笑的骷髏。 好了,面具戴上,林安遮掩面貌的道具基本齐全了,就算被摄像头拍到,被目击者看到,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是谁。 只要不被近距离观察,警察也很难找到他了。 林安把一把格洛克19取出来,开始检查武器,装填弹匣,然后把枪插进腰后,用t恤的下摆盖住。 他做好参战准备时,弹幕开始给他做实时播报。 【战场在你的十点钟方向,距离大约七十米】 【靠近教堂那侧的是瘸帮,大概七八个人,穿著蓝色或黑色的衣服,有人戴蓝色头巾】 【藏在车后面和巷子里的是另一方,戴著银色骷髏头项炼,应该是暴雨帮,人数差不多】 【暴雨帮的人有点猛啊,有人站在车外面射击,不怕死一样】 【瘸帮那边已经倒了一个,躺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不知道死活】 【暴雨帮也倒了一个,趴在一辆灰色轿车后面,一动不动】 【两边现在僵持著,谁都不敢冲,都在对射】 林安的目光扫过战场。 他看到了瘸帮的人,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黑人蹲在垃圾桶后面,探出头开了一枪,又缩回去。他的手腕上露出一截蓝色的头巾,那是瘸帮的標誌。 他也看到了暴雨帮的人,一个戴著银色骷髏头项炼的黑人站在一辆suv后面,上半身完全暴露,对著瘸帮的方向连续射击,打完一个弹匣才缩回去换弹。 银色骷髏头项炼。 林安眯起眼睛,他想起了之前达內尔说的哨兵,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想到了一件事情。 “对了,现在是一个好机会,你们有人想玩一把真人反恐精英吗?我现在商城內刚好有五具倪哥尸体,现在可以用上。” 弹幕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炸了。 【我草???】 【真人cs???】 【不是,你说什么?五具尸体?你什么时候收的尸体?】 【你是今天才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现在要用上了?】 【五个人,一人控制一具尸体,拿著枪衝出去打黑帮?】 【这他妈比电影还刺激】 【我要玩我要玩我要玩!】 【选我选我选我!】 【我有积分,我现实中有开枪经验,让我来!】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手一挥,五具尸体便整整齐齐地出现在地面上。 “第一个,谁要上?” 【我我我!】 【让我来,我fps游戏玩了二十年了】 【不是游戏,是真枪,你行不行啊?】 【我行,我在部队当过兵】 林安开始抓取弹幕,將它们往尸体上丟去,接连丟了五下。 五具尸体便睁开了眼睛,他们爬了起来。 在这五个玩家活动手脚的时候,林安也没有浪费时间,他开始取出格洛克19手枪,这些手枪都加装了全自动转换装置,可以全自动开火。 当然,这样的改造肯定有问题,首先炸膛机率会提高,其次精准度会下降,但是玩家会在意这些小问题吗? 不会。 此外,林安还为每一把枪配备了一个额外弹匣,三十发散装九毫米子弹,这样每个玩家都能射击六十次,应该能打个爽了。 林安招呼玩家过来拿枪和子弹。 第一个头顶【老兵不死】弹幕的玩家接过枪,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检查了弹匣,拉了一下套筒,確认子弹上膛,然后把枪插进腰后。 第二个是叫做【街机厅枪神】的观眾,他的动作比【老兵不死】慢一些,拿到枪之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在適应这把枪的手感。 【这枪比我想像中的要轻一点】 他发了一条弹幕。 五具尸体,五个人,五把全自动格洛克19。 林安看著他们,点了点头。 “听著,你们的身体原本是瘸帮的人,外面那些瘸帮的人看到你们,会以为是自己人,你们先打暴雨帮,等暴雨帮的人死光了,再打瘸帮。” “明白。” 【老兵不死】说。 “好。” 林安说。 “去吧。” 五具尸体翻过矮墙,冲了出去。 他们不是乱冲的。 【老兵不死】在最前面,身体压得很低,沿著墙根快速移动。 他明显是有经验的那个,衝锋的时候枪端得稳,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的威胁点。 【街机厅枪神】跟在他后面,跑得有点歪,但速度不慢。 他也是摸过真枪的人,虽然动作没【老兵不死】那么老练,至少知道怎么换弹匣、怎么瞄准。 剩下三个,【纽约老司机】【夜店保安】【大学生】三人全是新手。 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不在乎自己的死活,衝出去的时候,手里的格洛克19拨到了全自动模式,见到人影就扣扳机,一梭子一梭子地打,子弹像泼水一样往外倒。 靠著突然衝出来的优势,五人小组一出场,还真成功嚇到了暴雨帮的枪手,並在这个过程中,有经验的人开始製造杀伤。 砰。 趴在一台车引擎盖后面的【老兵不死】开枪了,十五米外,暴雨帮那边,一个站在suv后面的枪手脑门被子弹击中,然后滑落在地上,不动了。 跟在他边上的【街机厅枪神】也开枪了。 他打的是两发短点射,子弹打在暴雨帮藏身的那辆灰色轿车上,把车窗打碎。 一个躲在车后面的暴雨帮枪手被碎玻璃划伤了脸,惨叫一声,从车后面跑了出来。 单手持枪、正在大街上叉开双腿开枪的【夜店保安】抓住这个机会……准確地说,他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是看到一个移动的目標,本能地扣死了扳机。 噠噠噠噠噠。 全自动模式下,格洛克的十五发子弹两秒打完。 这些子弹大部分打飞了,但总有几发蒙中的。 那个跑出来的暴雨帮枪手腿上中了一枪,踉蹌了一下,又被后续的流弹擦过肩膀,整个人摔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 【两个】 纽约老司机和大学生也开火了。 两个人也是全自动,一梭子接一梭子地打,子弹打得暴雨帮藏身的掩体上火星四溅,碎砖和铁屑满天飞。 准不准另说,但火力是真的猛……暴雨帮的人被压得连头都不敢抬。 “后面有人!” 一个暴雨帮的枪手喊,声音里带著恐惧。 “从后面打过来了!” “是瘸帮的人,他们来了援军!”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至少五六个!” 暴雨帮的人开始慌了。 但慌归慌,能在这条街上混到今天的,没几个是嚇大的,聚集在这里的人,更是暴雨帮的精英。 一个蹲在灰色轿车后面的光头黑人最先稳住,他脖子上掛著三串银色骷髏头项炼,手里端著一把锯断枪管的霰弹枪。 他对著身边的同伙吼了一声。 “別他妈慌,就几个人,压回去!” 他猛地探出头,霰弹枪对准了纽约老司机藏身的那堵矮墙。 轰。 12號霰弹的九颗铅丸在三十米的距离上散成一个脸盆大的圆,打在矮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纽约老司机正蹲在墙后换弹匣,一颗弹丸擦过他的肩膀,撕开一道口子,血喷射出来。 【纽约老司机】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弹幕飘了出来。 【我靠,疼不疼?】 【你是远距离控制,感觉不到疼吧?】 【不疼,但感觉身体有点松,像这地方的零件不太好使了】 他没来得及多感受,暴雨帮的第二轮射击就来了。 率先开枪的是躲在suv后面的一个瘦高个拉丁人,他蹲在车头旁边,双手握枪,瞄准了站在最暴露位置的夜店保安。 砰x3 三发,两发命中。 【夜店保安】的胸口开了两个洞,他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格洛克19还在往外打子弹,但已经完全偏了方向,全部打在了天上。 弹幕从【夜店保安】的头顶刷新。 【我中弹了,身体不太听使唤了】 【你被打了两个洞,能站著已经不错了】 【还能动吗?】 【能,但感觉这具身体快不行了,活动时间在缩短】 【老兵不死】回头看了一眼,心中骂了一声。 【顶住,洒水压制他们!】 街机厅枪神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猫著腰,从掩体后面跑出来,穿过一片开阔地,躲到了一辆废弃的厢式货车后面。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路线选得好,暴雨帮的子弹全部打在了他身后的地上。 【夜店保安】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是他那具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刚才被击中的两个弹孔正在往外流血,他感觉腿越来越软,像踩在棉花上,他咬著牙,把最后一个弹匣换上,站起来,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噠噠噠噠噠……全自动,15发子弹全部打空。 流弹乱飞,有一发打中了suv的前挡风玻璃,玻璃裂成蛛网状,遮挡了司机的视线。 还有一发打中了那个瘦高个的小腿,瘦高个惨叫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手里的鲁格p89掉在地上。 但夜店保安也付出了代价。 那个光头黑人又探出头来,霰弹枪对准了他的胸口。 轰。 十二號霰弹的九颗铅丸全部打进了夜店保安的胸腔,他的身体往地上倒去,手里的格洛克19掉在腿上。 【gg,我死了】 【大学生】看到夜店保安倒下了,下意识地慌了。 他是五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控制的那具尸体也是最瘦的,他蹲在垃圾桶后面,手在抖,枪也在抖。 【快开枪】 【你不想玩就退出来,让我来】 【大学生】没动,也没开枪,完全懵了。 暴雨帮那边,瘦高个跪在地上,把小腿上的弹孔用头巾扎紧,然后捡起鲁格p89,继续射击。 他的枪法准,第一发就打中了纽约老司机藏身的矮墙上方,差一点就命中了他的头顶。 【纽约老司机】缩回去,换了一个位置。 他的肩膀还在往外渗血,但问题不大,暂时死不了。 他从矮墙的侧边探出头,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全自动开火,十发子弹,打飞了八发,只有两发打在了suv的车门上,发出噹噹的金属声。 瘸帮那边,情况完全不同。 他们一直在观察战场。 从五个“自己人”突然出现开始,他们就看到了希望,现在暴雨帮的火力被这五个疯子吸引了大半,瘸帮的人觉得机会来了。 “冲!” 一个穿著蓝色卫衣的黑人从教堂门口的台阶上跳起来,手里端著一把mac-11衝锋鎗。 “趁他们后面乱,衝过去!” 他第一个冲了出去。 另外三个瘸帮的人跟在后面。 一个拿著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一个拿著一把锯短的双管霰弹枪,最后一个手里只有一把左轮手枪……点38,六发,老掉牙的型號,但在近距离一样能杀人。 四个人,从教堂门口的小广场衝出来,沿著街道的左侧,朝暴雨帮的方向推进。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暴雨帮的注意力被后面的那五个自己人吸引了,正面防线肯定有空隙。 只要衝过去,近距离交火,暴雨帮的人再多也没用。 暴雨帮的人很快就发现了他们的行动。 “正面的瘸帮衝过来了!” 躲在灰色轿车后面的一个人喊。 光头黑人转过头,看到四个穿著蓝色衣服的人正在快速接近,最前面那个已经跑过了花坛,距离不到三十米。 他骂了一声,把霰弹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格洛克17。 “分三个人打前面,別让他们衝过来!” 暴雨帮的阵型开始调整。三个人继续压制老兵不死他们,另外三个人把枪口转向了正面衝过来的瘸帮。 交火瞬间变得激烈。 拿著mac-11的那个瘸帮枪手最先开火。 他衝到了花坛后面,蹲下来,把mac-11架在花坛边缘,对著暴雨帮的方向打了一梭子。 mac-11,点380口径,射速极高,一梭子三十多发子弹在几秒內全部打出去。 子弹打在暴雨帮藏身的车辆上,打在墙上,打在地上,打得暴雨帮的人抬不起头。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瘸帮枪手也开火了。 手枪、霰弹枪、左轮,一起开火,火力虽然不如暴雨帮密集,但距离近,威胁大。 暴雨帮那边,一个枪手被mac-11的流弹擦过耳朵,耳朵被撕掉了一半,血流如注。 他捂著自己的耳朵,惨叫著往后退,躲到了车后面。 光头黑人没有退,他站在suv旁边,格洛克17瞄准了那个拿mac-11的瘸帮枪手。 还是三连射,两发命中。 拿mac-11的那个瘸帮枪手胸口和肩膀各中一枪,身体往后一仰,摔倒在花坛后面,mac-11从他手里滑出去,掉在地上。 但瘸帮枪手没死,他挣扎著爬起来,捡起mac-11,又开火了。 然而这次他的枪口偏了,子弹全部打在了天上,打了两秒就停了……弹匣空了。 “换弹匣!” 他喊。 身后的人衝上来,掩护他,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的那个瘸帮枪手衝到他前面,对著暴雨帮的方向连续射击。 他的枪法不准,但瞬发火力够猛,打得暴雨帮的人不敢探头。 拿双管霰弹枪的瘸帮枪手也衝上来了,他跑到花坛的另一侧,举起霰弹枪,对著暴雨帮的方向就是一枪。 轰。 霰弹打在suv的车身上,发出巨响。车身上多了十几个小洞,但车后面的暴雨帮枪手没有受伤……他蹲得很低,车身的铁皮挡住了大部分的弹丸。 光头黑人看到了这个机会。他蹲下来,从车底下看到了瘸帮枪手的脚。 他举起格洛克17,瞄准了那双脚,连续开枪。 拿双管霰弹枪的那个瘸帮枪手脚踝中弹,惨叫一声,摔倒在地,双管霰弹枪从他手里飞出去,滑到了马路中间。 他的同伴衝过来,想把他拖回去,但暴雨帮的火力太猛了,子弹打在花坛上,打得碎石乱飞,他根本不敢抬头。 战场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暴雨帮还剩六个人,火力分散,三个人在打老兵不死他们,三个人在打正面衝过来的瘸帮。 瘸帮还剩三个半……那个拿mac-11的瘸帮枪手换好了弹匣,重新加入了战斗。 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的瘸帮枪手还在射击,拿左轮的也还在打,拿双管霰弹枪的脚受伤了,坐在地上,正在往霰弹枪里装弹,准备继续打。 玩家这边,夜店保安死了,大学生还蹲在垃圾桶后面没动过,纽约老司机肩膀受伤但还能打,街机厅枪神躲在货车后面,老兵不死在最前面的掩体后面,忙著给弹匣装子弹。 林安蹲在矮墙后面,观察著这一切。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移动。 第二十七章 乱战(一) 达內尔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 他没有靠近林安,而是躲在二十米外的一个垃圾箱后面。 因为他的体型太大,垃圾箱只能遮住他一半的身体,他只能儘量弯腰缩脖,像一只笨拙的熊。 他透过垃圾箱的缝隙,看著那五个“人”衝出去。 “bro……”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还真是巫师啊!” 他看著那个站在开阔地中央单手持枪的光头被子弹击中胸口,倒下去,又爬起来,又倒下去。 达內尔咽了口唾沫,在胸口画了个十字。 然后他看到林安开始移动。 林安开始沿著矮墙往左,贴著建筑物的阴影,朝著教堂的方向移动。 弹幕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意图。 【等等,主播你这是要绕到瘸帮后面?】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不是说要先打暴雨帮吗?】 【你傻啊,现在暴雨帮被两面夹著,瘸帮冲得最凶,先把瘸帮打了,暴雨帮自然会鬆懈】 【不对,他刚才跟那五个人说的是先打暴雨帮再打瘸帮】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战场上的事谁能说得准】 【而且你们看瘸帮那几个人,冲得多猛,再不拦著他们就要衝到暴雨帮脸上了】 林安没有解释。 他贴著墙根快步移动,步伐依然不急不慢,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他的路线选得很刁,人始终保持在建筑物的阴影里,每次经过窗户或者巷口的时候都会稍微停顿,不仅让弹幕观察,他也会快速扫一眼再通过。 这是【老兵不死】之前用过的走位方式,林安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林安走到教堂侧面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道铁柵栏,柵栏的另一侧是教堂的侧院,长满了杂草,堆著一些废弃的长椅和杂物。 他翻过柵栏,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几乎没有声音。 从侧院穿过去,就能绕到瘸帮的侧后方……那个花坛的右手边大约三十米的位置。 林安把手伸进商城,开始往外取东西。 他取出了一把改装过的雷明顿870霰弹枪。 枪管被锯短了,只剩下不到四十厘米,握把换成了带指槽的战术握把,枪托锯掉了一半,整把枪看起来短小凶悍,像一只隨时会咬人的猛犬。 弹匣容量六发,林安装的是12號独头弹,这是他在之前废弃厂房枪手尸体上的战利品,如今没被观眾兑走,刚好派上用场。 独头弹就是一颗大铅弹,一发就是一颗,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洞。 林安把雷明顿斜背在背后,枪口朝下,然后又取出了那把格洛克19。 全自动改装版,並且使用格洛克7的17发弹匣,已经上膛。 他把格洛克19握在右手,雷明顿的背带搭在左肩,然后从侧院的另一个门翻了出去。 现在他的位置在瘸帮的右侧后方大约二十五米。 花坛在他的左前方,教堂的台阶在他的正前方偏左。 四个瘸帮的人,准確地说,三个能打的加一个坐在地上的,全部在他的视野范围內,而且全部背对著他。 弹幕疯了。 【臥槽臥槽臥槽,这个位置】 【他们一个都没发现主播】 【全部背身,全部背身】 【开枪啊,哦不,让我来开枪,现在开枪能杀三个至少】 【別急,等他先选目標】 【选那个拿英格拉姆的,他的威胁最大】 【不对,先打拿左轮的,他的位置最靠外,打了他其他人会往花坛那边躲,正好挤在一起】 【你们懂个屁,先打那个脚受伤的,他动不了,打了不亏】 林安没有急著开枪。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战场上,【老兵不死】开枪了。 砰。 十五米外,一个暴雨帮的枪手被命中肩膀,身体旋转了半圈,摔倒在地。 但暴雨帮的反击也来了。 光头黑人的格洛克17连续射击,打得【老兵不死】藏身的掩体上砖石飞溅,有一发子弹擦过【老兵不死】的头皮,留下一道血槽。 【老兵不死】头顶弹幕刷新。 【我中了一发,不严重,还能打】 【但你那个位置太暴露了,换地方】 【往右边移动,那边有一堆废轮胎】 【老兵不死】猫著腰,从掩体后面跑出来,往右边的废轮胎堆移动。 暴雨帮的瘦高个拉丁人看到了他,举枪就打。 砰x2 两发,全空了。 瘦高个的小腿中弹后,他的稳定性明显下降,枪口晃得厉害。 【街机厅枪神】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从货车后面探出头,格洛克19调到半自动模式,瞄准了瘦高个。 砰。 一发,打中了瘦高个的胸口。 瘦高个闷哼一声,身体往后倒,鲁格p89掉在地上,他挣扎著想爬起来,但胸口的伤让他喘不上气,只能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 光头黑人看到了,骂了一声,转身对著【街机厅枪神】的方向连开三枪。 【街机厅枪神】缩回去,子弹打在他头顶的货车车厢上,发出噹噹当的金属声。 正面战场上,瘸帮的进攻又推进了一点。 拿mac-11的那个枪手从花坛后面站起来,端著枪,一边走一边扫射。 mac-11的高射速让暴雨帮的人根本不敢抬头,子弹打在suv的车身上,打在灰色轿车的挡风玻璃上,打得玻璃碎片四溅。 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的枪手跟在他后面,也在射击。 拿左轮的枪手稍微落后一点,他的左轮只有六发子弹,打完了正在装弹。 坐在地上的那个霰弹枪手装好了子弹,挣扎著站起来,单脚跳著往前挪了两步,找了个花坛的角落蹲下,把双管霰弹枪架在花坛边缘。 战场的天平在向瘸帮倾斜。 暴雨帮的六个人,一个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耳朵被撕掉了一半但还能打,剩下三个完整。 瘸帮那边,虽然拿mac-11的枪手受伤了,但他还在打,而且火力很猛。 如果没人干预,瘸帮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一分钟內衝垮暴雨帮的正面防线。 但林安在这里。 他站在瘸帮的侧后方,看著他们的背影。 弹幕在催促。 【主播,再不开枪就晚了】 【他们快衝到暴雨帮脸上了】 【打啊打啊打啊】 林安举起了格洛克19。 他没有调全自动模式。 第一枪,瞄准的是拿左轮手枪的那个枪手。 他的位置最靠外,离林安最近,大约二十米。 砰。 瞄准已久的子弹从侧面击中了他的肋骨,穿透了肺部,从胸口穿出去。 拿左轮的枪手身体猛地一歪,左轮手枪从他手里滑落,他捂著胸口,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往外冒血的伤口,然后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没有马上死,但已经失去了战斗能力。 弹幕快速刷新。 【中了中了中了】 【一个】 【继续继续】 瘸帮的人反应过来了。 拿mac-11的枪手最先转头,他看到林安的那一刻,瞳孔猛地收缩。 “后面!” 他喊。 “后面有人!” 他转身,mac-11的枪口对准了林安。 林安没有躲。 他反而无声地笑著扣下了扳机,这一次是全自动开火,一梭子子弹扫射出去。 砰。 在连射中,有一发九毫米子弹打中了拿mac-11枪手的右手臂,衝锋手枪便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弹匣摔脱了,子弹散了一地。 他惨叫一声,抱著手臂往后退,撞到了花坛的边缘,摔倒在地。 “fuck!fuck!我的手!” 他在地上打滚,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服。 剩下的两个瘸帮枪手,拿史密斯威森半自动手枪的和拿双管霰弹枪的,全部转过了身。 拿史密斯威森的那个反应最快,他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林安的方向。 但他的动作慢了。 林安已经取出第二把手枪,对著他全自动开火,密集的弹幕扫射而来。 拿史密斯威森枪手的运气不好,在乱射中,他的腹部被子弹打中,人下意识地弯下了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然后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额头抵著地面,身体在发抖。 现在只剩那个脚踝中弹、蹲在花坛角落的霰弹枪手了。 他已经装好了子弹,双管霰弹枪架在花坛边缘,枪口指向了林安。 而在他开火之前,林安却已经快速地蹲下,缩在一台路边的汽车引擎盖后面,铅弹打在汽车上,哐当作响,却没有一颗霰弹能够伤害到他。 下蹲的林安把格洛克19收回商城內,右手从背后抽出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雷明顿870,然后猛地站起来,枪口指向那个霰弹枪手的瞬间,扣下了扳机。 动作很帅气,可惜林安的枪法准头还是老样子,二十米的距离开枪,独头弹只落在了枪手面前的花坛上。 花坛的边缘被削掉了一大块,碎石和尘土糊了那个霰弹枪手一脸。 他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头往后仰,双管霰弹枪的第二次击发也偏了方向,轰在了林安左侧三米的地面上,打得柏油路面炸开一个小坑。 对面那个霰弹枪手迅速缩了回去,正在手忙脚乱地往双管霰弹枪里装弹。 感觉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不好用,林安便把还有子弹的霰弹枪丟回到商城內,他拿出一把格洛克,离开了掩体,开始移动位置。 弹幕在报点。 【那个霰弹枪手在装弹,还有一发没装完】 【他蹲在花坛角落,你往右移动,花坛有个缺口,刚才被你打掉的那块砖那里,可以从那个缺口打进去】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然后往右挪了两步。 果然,花坛的边沿被他刚才那一枪打掉了一块,露出一个大约二十厘米宽的缺口。 那个霰弹枪手就蹲在缺口后面不到一米的位置,他的侧脸和肩膀从缺口里露了出来。 林安举著手枪瞄准那个缺口,扣动扳机,这一次他將弹匣內的所有子弹都打了出去。 密集且连续的九毫米子弹落在花坛上,噼啪作响。 装好子弹的枪手想要射击,却根本没办法抬头,而在这乱射当中,有子弹穿过花坛缺口。 那个霰弹枪手的身体一震,然后向右侧一歪,双管霰弹枪从他手里滑落。 【打中了,死透了】 林安看著花坛后面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把格洛克19的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便把空弹匣丟进商城,重新取出一个满弹匣,咔嗒一声装回去,然后上膛。 装弹之后,林安没有在原地停留,转身贴著墙根,开始往后退。 打一枪就跑的道理,永不过时。 林安的位置现在太暴露了。 花坛旁边的那片开阔地,左边是教堂的侧墙,右边是街道,正前方是暴雨帮的方向。 如果他站在原地,暴雨帮的人只要往这里火力覆盖,就能將他压制在原地。 林安很清楚自己目前的优势是机动力,而並非是枪法……除开不怕死之外,他的枪法很臭。 他退到了教堂侧院的铁柵栏后面,蹲下来,把身体藏在杂草和废弃长椅之间。 达內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 “bro,你他妈嚇死我了……” 林安回头看了一眼,达內尔正趴在垃圾箱后面,满脸惊恐,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 “闭嘴,趴好。” 林安说。 达內尔立刻把脑袋缩了回去。 弹幕开始给他做实时播报。 【暴雨帮那边,情况不太妙】 【光头黑人还在,但他身边只剩一个人了】 【什么?不是还剩四个能打的吗?】 【瘦高个胸口中枪,躺在地上动不了,基本等於死人】 【耳朵被撕掉的那个刚才被流弹打中了,倒在suv后面,不知道死活】 【光头黑人身边现在只有一个枪手,是个穿灰色卫衣的胖子,躲在灰色轿车后面】 【也就是说暴雨帮只剩两个能打的了?】 【对,两个】 【瘸帮那边呢?】 【瘸帮死光了,剩下没死的也在等死】 【那现在战场上是暴雨帮两个打主播一个?】 【不对,还有玩家】 【老兵不死他们还在】 【不过他们情况不妙,就两个人还能打,纽约老司机刚刚被流弹打死了,死得像条狗一样隨意】 就在弹幕议论纷纷的时候,战场另一边,那个蹲在垃圾桶后面一枪未发的【大学生】终於被暴雨帮的胖子发现了。 胖子从灰色轿车后面探出头,正好看到垃圾桶旁边露出的一截鞋尖。他也没多想,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打在垃圾桶的侧壁上,穿了个洞,然后钻进了【大学生】的脑门,让他猛地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再也没动过。 【大学生】的弹幕安静了半秒,然后飘出来一条。 【……我死了?艹,真的死了,我连一枪都没开啊】 弹幕炸了。 【废物,浪费一个名额】 【艹,大学生这个废物,他真的是一枪不开就被打死了啊】 【早就该死了,蹲在那里跟个鵪鶉似的】 【怎么办,纽约老哥死了,街机重伤,就剩下老兵老哥一个人在打啊】 五人就要全军覆没了? 林安微微摇了摇头。 预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 准备不齐全啊,不仅装备不齐全,就连心理也没准备好,如此急匆匆的上战场,即便借尸还魂的玩家也会出意外。 很正常,看样子自己还得顶上去,並且要快,这里即便偏僻,纽约警察也不会给自己太多的时间。 第二十八章 乱战(二)为男生新书榜64名的加更 蝰蛇蹲在那辆灰色suv后面,右手握著格洛克17,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这是碎玻璃划的。 刚才不知道从哪飞来一枪,打碎了后视镜,碎片擦过他的颧骨,火辣辣的疼。但他顾不上这个。 战场上的情况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一开始很正常。暴雨帮的行动组和瘸帮枪手小队突然在这条街上撞上,然后发生火併,双方各有七八个人,打得有来有回。 瘸帮从教堂那边冲,暴雨帮守著街道右侧。 蝰蛇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匣,至少放倒了一个瘸帮的杂种。 然后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后面,后面有人!” 他手下的一个拉丁裔枪手突然喊起来。 蝰蛇回头,看到五个人从矮墙那边翻出来,朝著暴雨帮的侧后方衝过来。 五个黑人,穿著瘸帮的顏色……蓝色和黑色,有人戴蓝色头巾,明显是瘸帮的援军。 蝰蛇骂了一声,分出三个人去压制后面。 但那五个人的打法让蝰蛇皱起了眉头,他们不太像是正常人。 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动作很老练,弯腰跑位,找掩体,开枪……像个当过兵的。 这没什么,瘸帮里也有退伍军人。 但第二个就不对了。 他跑得歪歪扭扭,像是误闯黑帮枪战的路人,但这小子开枪的时候手不抖,换弹匣的动作虽然慢但步骤全对。 第三个和第四个更离谱。 那两个人举著手枪,在无遮无拦的大马路上,对著暴雨帮的方向就是全自动一梭子,完全不躲,完全不找掩护,就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被击中。 蝰蛇亲眼看到其中一个穿著黑色t恤的光头站在开阔地中央,双腿叉开,单手举著格洛克,噠噠噠噠打完一整个弹匣,然后才慢悠悠地蹲下去。 “这他妈是疯子还是傻子?” 蝰蛇身边的胖子嘟囔了一句。 “嗑药了。” 蝰蛇盯著那个光头,下了判断。 “磕嗨了才会这么不怕死。” 胖子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那些癮君子磕了药之后確实跟疯子一样,感觉不到疼,也不在乎死活。 但蝰蛇还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那五个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喊过,像五台沉默的机器,衝出来,开枪。 蝰蛇亲眼看到那个站在开阔地中央的光头被子弹击中胸口……至少中了三发,胸口一片血肉模糊。 他倒下了。 然后他又站起来了。 蝰蛇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没错。 那个光头倒下去之后,在地上趴了大概四五秒,然后又爬了起来,端起枪,继续射击。 他的胸口还在往外冒血,他的动作明显变慢了,但他还在打。 直到又一发霰弹把他的胸腔打成了筛子,他才彻底不动了。 “艹,这帮疯子居然嗑药磕嗨了!” 胖子咒骂著,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安。 “这样都不肯死。” 蝰蛇没接话。 他见过磕了药的人,pcp、冰毒、古柯碱,磕大了確实能扛著子弹继续冲,但同时中三发子弹还能爬起来继续打的,他还真没见过几个。 也许是最新那种烈性货色。 然后另一边的瘸帮正面衝锋开始了。 四个瘸帮的人从教堂那边衝过来,mac-11、史密斯威森、左轮、双管霰弹枪,火力很猛。 蝰蛇的正面防线被压得抬不起头。 他正准备调整阵型,突然听到瘸帮后方传来枪声。 蝰蛇探头看了一眼。 一个戴著骷髏面具的人,站在瘸帮的侧后方,正在用手枪射击。 那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鸭舌帽的帽檐,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巴。 蝰蛇看到他的嘴巴……嘴角微微弯著,像在笑。 那个人开枪的方式也很奇怪,他不是像黑帮那样把手枪横著甩,而是双手握枪,姿势像靶场菜鸟来练枪,同样他打出来的子弹也很隨意,有一枪甚至打在了花坛上。 然而结果是瘸帮的四个人,在不到三十秒內,全部被他打死。 那个戴面具的人打完之后,没有停留,转身退到了教堂侧院的铁柵栏后面,消失在阴影里。 蝰蛇不认识那个人。 那个人身上没有暴雨帮的標誌,也没有瘸帮的顏色,他像一个凭空出现的第三方,打了瘸帮,然后消失了。 “他是帮我们的?” 胖子问。 “不知道。” 蝰蛇说。 他的直觉告诉他,不要轻易把这个人当成朋友。 这年头,比嗑药疯子更危险的,是不知道图什么的面具人。 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更加诡异。 暴雨帮的正面压力减轻了……瘸帮的正面衝锋被那个面具人打残了。但后面的那五个人还在打。 不,不是五个人了。 蝰蛇清点了一下战场。 开阔地上躺著两个,废轮胎堆旁边趴著一个,货车后面趴著一个,还有一个……垃圾桶后面倒著一个,半边脸全是血,后脑勺有一个弹孔,身体蜷成一团,已经死透了。 这个垃圾桶后面的敌人什么时候死的,被谁打死的? 蝰蛇不清楚,但是死了的敌人,就是好敌人。 五个敌人,现在能动的只剩货车后面那个和废轮胎旁边那个。 蝰蛇先走向废轮胎堆。 那个动作最老练的枪手正单膝跪在废轮胎后面,往弹匣里装子弹。 这个枪手胸口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服,但他还在一颗一颗地把子弹压进弹匣。 蝰蛇举起了枪。 枪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什么都没有。 像一具尸体。 蝰蛇扣下了扳机。 三连发,全部命中胸口。 那个枪手身体往后一仰,倒在了废轮胎堆里,手里的弹匣滚落在地。 但两秒后,他又动了。 他挣扎著爬起来,单膝跪著,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个弹匣,往枪里装。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但他確实在装弹。 “这他妈磕了多少?” 蝰蛇低声骂了一句,又扣下了扳机。 又一发,打中那人的右腿,那人单膝跪在地上,没有倒下,继续装弹。 装好了,上膛,然后站起来。 全自动,弹匣里剩余的子弹全部打向suv的方向。 蝰蛇蹲下来,子弹从头顶飞过,等他再站起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倒下了……这一次是真的不动了。 但蝰蛇注意到,那个人倒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从头到尾,从开始衝锋到最后倒下,那张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情绪。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 像一张面具。 蝰蛇突然觉得一阵恶寒。 就算是磕了药的人,也会有癲狂的表情,会有亢奋的喊叫,但那五个人什么都没有,像五具会动的尸体。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掉。 这些傢伙就是嗑药了,磕得太多了,把脑子和脸都磕坏了。 垃圾桶那边那个,就嚇得缩在那里,一枪都没开。 他检查了一下战场。 暴雨帮这边,胖子死了,瘦高个胸口中枪躺在地上,耳朵被撕掉的那个不知死活。 能站著的只有他自己。 瘸帮那边,花坛旁边倒了一片,全死光了。 后面那五个瘸帮枪手,四个倒下了,还有一个趴在货车后面……腿中弹了,但还在动。 蝰蛇端著手枪,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趴在货车旁边的人身边,低头看著他。 那人穿著一件脏兮兮的夹克,右手断了,肩膀中弹,小腿中弹,浑身是血。 但他的眼睛是睁著的。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没有愤怒,没有嗑药后的亢奋,没有绝望,没有疯狂。 什么都没有。 蝰蛇举起了格洛克17,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勺。 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枪声……从侧后方打过来。 蝰蛇感觉到子弹穿过他的身体,一发,两发,三发……他数不清了。他的身体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往前倒下去。 他趴在那个货车旁边的人身边,脸朝下,血从身下涌出来。 他用最后的力气转过头,想看看开枪的人。 他看到了。 那个戴骷髏面具的人,站在教堂侧门的台阶上,右手握著枪,枪口还在冒烟。 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嘴巴。 那个嘴巴在微笑。 礼貌的,温和的微笑。 蝰蛇想起了那五个沉默的、不怕死的、中弹了还能爬起来的人。 但那个面具人的微笑,比那五个人加起来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听到教堂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 林安站在教堂侧门的台阶上,手中的格洛克19枪口还在冒著淡淡的青烟。 他垂下手枪,环顾四周……战场已经安静了。 林安没有急著离开。 他把格洛克19插回腰后,快步走向开阔地。 【纽约老司机】的尸体躺在矮墙旁边,脖子和太阳穴各中一枪,血已经流了一地,在柏油路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尸体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没有任何光采。 林安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尸体的颈动脉。 没有跳动。 皮肤冰凉,肌肉已经开始发僵。 这具躯体的活力已经彻底耗尽,子弹造成的致命伤让它彻底失去了活动能力。 林安站起身,把尸体收回商城。 “上传大体老师一具,有需求的朋友可以兑走。” 【主播真精明,把不要的二手尸体卖给我们】 紧接著,林安快速扫过其他几个玩家的状態。 【夜店保安】尸体躺在开阔地中央,胸口被霰弹打成了筛子,早已死透……收走。 【大学生】尸体蜷在垃圾桶后面,后脑勺一个弹孔,半边脸全是血……收走。 【老兵不死】的尸体倒在废轮胎堆旁边,胸口多个弹孔,右腿中弹,最后一次站起来射击后彻底失去了机能……收走。 【街机厅枪神】趴在货车后面,右手断了,肩膀中弹,小腿中弹,但眼睛还睁著。 林安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对著天空,没有焦点。 他伸手探了探……颈动脉还有极其微弱的搏动,但已经微乎其微,这具躯体的活动时间也所剩无几了。 收走。 除了玩家之外,敌人的尸体,林安也拿走了,战场上的枪械当然也不会放过……虽然这些开过枪的武器,他都不能用了,但是用来给观眾兑换,也是不亏的,能消耗他们手里的积分。 很快,这片小战场上,就只留下暗红色的血跡和散落的弹壳,黑帮尸体和武器全部消失不见。 【主播这是在舔包啊】 【专业打扫战场,连一颗子弹都不放过】 【那些黑帮的枪也收?】 【不收留著给警察当证据吗】 【有道理,我们也能用得上】 【快一点,警车估计快来了】 整个打扫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林安站起来,最后扫了一眼战场,地上只剩下血跡、弹壳、碎玻璃,没有一具尸体……至於警察来到现场后会怎么想,林安不作理会,那不是他该关心的问题。 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 “bro!” 达內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林安回头,看到达內尔正从那辆灰色suv旁边跑过来,怀里抱著一个深色的手提旅行包。 那旅行包不小,方方正正的,达內尔两只手抱著都显得有些吃力。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达內尔跑到林安面前,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像两盏灯泡。 他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放,用力一扯,包口敞开了,诱人的绿油油便映入林安的眼里。 那是一捆一捆的美金,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每一捆都用透明的塑料膜封著,上面还印著银行的封条,全都是小额的旧钞。 “这是我在一台车的后座底下找到的。” 达內尔喘著粗气,声音都在抖。 “我刚才看了一眼,一整个包都是钱,bro,我们发了!” 林安伸手拿起一捆,翻过来看了一眼封条和钱的面额,都是十元和二十元的美钞,这样的钱將旅行袋塞得满满当当。 【十元和二十元的美刀啊,这一袋子估摸也就三十到四十万左右】 【主播赚大了,干仗的枪手估计这是给黑帮老大运枪的押金小队】 【怪不得他们打得这么凶,拦截他们的枪手估摸也是敌对帮派的精锐】 看著弹幕,林安没有露出什么兴奋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把旅行包的拉链拉上。 远处的警笛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並且声音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林安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 林安提起沉甸甸旅行包,包裹刷的一下子消失,然后他朝达內尔偏了一下头。 达內尔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两人一前一后,贴著墙根,沿著来时的路线往回跑。 林安跑在前面,步伐依然不急不慢,但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达內尔跟在后面,大块头跑起来像一头喘气的熊,脚步声咚咚咚地砸在地上。 他们跑过教堂侧面的铁柵栏,跑过那堵矮墙,跑过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 那辆自行车还停在巷口的墙角。 达內尔骑上车,林安跳上车座,前者两条粗腿拼命踩踏板,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警笛声在身后越来越远。 “bro,我们去哪里?” “废弃家具厂,我们先躲躲,现在不適合回家。” 第二十九章 安身之所 自行车在牙买加社区的狭窄小巷內飞驰。 达內尔两条粗腿像活塞一样疯狂踩踏,链条发出密集的嘎吱声,车胎碾过坑洼路面,车身剧烈顛簸。 但他骑得又快又稳,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公牛。 林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搭在达內尔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抓著车座。 身后的警笛声正在飞速远去。 不是警车追不上,他们从未发现达內尔……弹幕在林安面前飘过,有一只乌鸦停在现场,为他提供实时的情报。 儘管如此,达內尔还是骑著自行车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车从两个垃圾桶之间挤过去,车把差点刮到墙壁。 然后又是一条巷子,再拐,再钻,用这样的方式来甩开可能存在的警车追击。 达內尔对这片街区的熟悉程度像对自己家的冰箱……闭著眼睛都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 “bro!” 达內尔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 他一边骑一边回头,差点撞上一根电线桿,猛地一拐,车身晃了一下。 “那一袋子钱,一整袋,全是美金!” 林安“嗯”了一声。 “我刚才打开的时候,眼睛差点掉出来!” 达內尔的声音越来越高,语速快得像在说唱。 “你知不知道我翻了多少辆车?那台suv,后座底下,我本来想找找有没有枪或者子弹……结果一拉,一个包!沉甸甸的!我一拉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味那个瞬间。 “绿的,全是绿的,bro,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顏色。” 弹幕在快速刷新。 【这黑哥高兴坏了】 【换了谁不兴奋啊,三十到四十多万的美金,他零元购好几年都不一定能赚到一半呢】 【问题是他能分到多少?】 【主播先別急著分钱,分钱不一定是好事】 【这笔钱是从帮派分子车上抢来的,倪哥要是突然间有钱,肯定会被盯上,到时候可就得死人】 【对,別急著算钱,我们先復盘一下刚才那仗】 【復盘復盘】 【我先说,老兵不死是真的强,一个人扛了那么久】 【他本来能活更久的,主要是没掩体,那个位置太暴露了】 【没办法,五个人里就他一个有经验的,他不上谁上?】 【街机厅枪神也不错,打中了那个瘦高个】 【纽约老司机和夜店保安纯属炮灰,衝出去就被打】 【炮灰也好,至少他们开枪,大学生我就不说了,一枪没开死了,浪费名额】 【也不能这么说,没有他们吸引火力,老兵不死也撑不住】 【而且他们用的是全自动格洛克,那玩意本来就不是用来打精准的,就是用来泼水的】 【泼水也得看泼哪儿啊,他们那个泼法,十发中一发就不错了】 【说到底还是准备不充分】 【对,装备太差了】 【五把格洛克,连个长枪都没有,对面有霰弹枪有衝锋鎗】 【五人一件防具都没有,下一次打的话,叫我来,我先打赏几件防弹衣和防弹插板,还有防弹头盔,这样能打得更爽一点】 【我先在淘宝下单一套重型防弹衣套装,到货了就打赏】 【防具可以打赏,武器怎么办】 【主播有武器,他收了不少,瘸帮的mac-11、史密斯威森、左轮、双管霰弹枪,暴雨帮的格洛克17、鲁格p89,还有那把霰弹枪】 【那些枪能用吗?】 【能用,但都是开过火的,有弹道痕跡】 【那有什么关係?反正主播又不在美国留指纹】 【弹道痕跡不是指纹,是枪管膛线留下的,每一把枪都有自己的弹道特徵,警察可以根据弹壳比对出是哪把枪开的火】 【那主播用这些枪打人,警察一查就知道是同一把枪】 【对啊,所以这些枪不能再用第二次】 【霰弹枪可以,这枪是滑膛的,很难確定弹道,用两次还是没毛病的】 【別冒险,虽然可能性低,但是如果事情大,让纽约警察较真了,他们还是能从弹壳上得到一些有用信息】 【如果枪不能用两次,那收来干嘛?】 【给观眾兑换啊,你傻啊,商城里的东西观眾能用积分换,观眾又不在现实世界里开枪,弹道痕跡对他们来说无所谓】 【有道理】 【不对,他不是赚差价,观眾打赏东西换积分,然后观眾用积分兑换东西,他拿到打赏】 【精还是主播精】 【行了行了,別跑题,继续说战术】 【战术方面我觉得最大的问题是配合】 【五个人各打各的,完全没有协同】 【老兵不死想打配合,但他指挥不动其他人】 【街机厅枪神还行,能听懂指令,但执行得慢】 【其他三个,两个是莽,一个是怂】 【鲁莽比懦弱更加接近勇敢】 【五人这种打法打打街头混混还行,遇到正规军就完蛋】 【所以得练】 【怎么练?又没训练场】 【实战就是最好的训练】 【下一仗別再搞这种临时凑人头的事了,提前选好人,分配好角色】 【对,得有突击手、火力手、狙击手】 【狙击手?就我们那些破枪,五十米外能打中人就烧高香了】 【那就先別想那么远,先把近距离配合练好,搞重甲突击手就行了】 【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信息】 【对,弹幕提供的信息是关键,没有我们报点,主播早被打成筛子了】 【这次我们报点做得还行,但还可以更细】 【比如?】 【比如提前標出每个敌人的位置,標出掩体位置,標出最佳射击角度】 【还有撤退路线,这次主播打完瘸帮之后退得有点慢,差点被暴雨帮的人看到】 【確实,他退到教堂侧院的时候,暴雨帮的胖子已经往那个方向看了】 【还好他蹲得快】 【下次要注意,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別在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五秒】 【还有,打扫战场的时间太长了,三分钟,够警察赶到好几次了】 【这次是因为战场小,尸体集中,下次如果战场大,打扫时间会更长】 【所以得有人警戒】 【让达內尔警戒?】 【让我们来吧,搞几只乌鸦在附近房屋放哨】 【也对,下次选几个人当哨兵】 【有人愿意吗?】 【怎么不愿意啊,別以为你花费打赏的积分是吃亏,要是主播掛了,直播商城这个平台可就没了】 【哦,对了,中弹的五具大体老师怎么没了】 【我换走了】 【你他妈的,你真是畜牲啊,一具大体老师都不给我留】 达內尔还在说。 “bro,你当时有没有看到那个光头?就那个暴雨帮的,脖子上掛了好几串项炼那个,他站起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衝过来,结果你……” 在絮絮叨叨中,自行车拐进最后一条巷子,废弃家具厂那栋灰扑扑的两层砖楼出现在街道尽头。 月光照在红漆剥落的正面砖墙上,两扇铁皮捲帘门像两张紧闭的嘴,上面贴著银行的封条,封条已经褪色发白,边角在夜风里轻轻掀动。 达內尔放慢了速度,自行车轮胎碾过路面上的碎玻璃和枯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bro,你说老乔他们把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到了就知道了。” 林安说。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像两面高墙,把月光切割成一条细长的线。 达內尔拐进厂房侧面的窄巷……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巷口堆著废弃的木板和纸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还有路。 达內尔把自行车停在巷口,锁好。 林安提著旅行袋,两人一前一后往巷子深处走。 弹幕在林安面前飘过。 【有人,前面】 长方形方框出现在半空中,標出人的位置, 林安的脚步微微一顿,將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扇灰色铁门旁边的阴影里。 “艾伦。” “是我,boss。” 一个人从暗处走出来,確实是艾伦。 他拄著那两根木棍拐杖,站得不太稳,但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没有扶著拐杖,垂在身侧,指尖离腰后只有几厘米。 林安注意到他的腰后別著什么东西,被夹克下摆盖住了,看不清。 但林安知道那是什么……格洛克手枪。 “你在这里守著?” “是的,老乔说正门不能走,捲帘门被银行封死了,他还在门上掛了东西。” “掛了什么?” “陷阱。” 艾伦低声回答。 “开门就会触发的陷阱。” 【这个瘸子可以啊】 【他刚才蹲的那个位置,巷口的人看不到他,但他能看到巷口】 【老兵就是老兵】 艾伦侧身让开身后的那扇灰色铁门。 林安走过去,拉开铁门。 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著新锯木屑的气味从门里涌出来,地下室的台阶向下延伸,尽头有昏黄的灯光。 达內尔跟在林安后面,经过艾伦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这个瘸子。 艾伦也看了他一眼。 达內尔立刻把目光移开,加快脚步跟上林安。 【笑死,达內尔怂了】 【那个瘸子的眼神確实有点嚇人,像死人一样】 【別这么说人家,上过战场的人是这样的】 走到台阶尽头,地下室的全貌出现在眼前。 应急灯掛在头顶的管子上,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 老乔正站在一把木工台旁边,手里拿著捲尺,对著一块木板比划,丹尼蹲在墙角,用电钻在墙上打孔,麦可在旁边递工具。 地上堆著几袋隔音棉,有些已经拆开了,白色的棉絮露在外面,墙上有著钉了一半的木板框架,隔音棉被塞进框架里,再用木板封住。 空气里全是锯木屑和胶水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老乔看到林安,他手里的捲尺立刻放下来,腰也弯了。 “boss。” 丹尼和麦可同时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恭敬向林安问好。 赫克托从地下室的另一个角落探出头来,脸上全是灰,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检查墙角的管道。 他老婆玛丽亚跟在后面,一手牵著一个孩子,两个孩子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看著林安。 凯萨琳坐在角落的一张旧沙发上,怀里抱著已经睡著的艾米丽,身边放著几袋从地下室里翻出来的衣服和睡袋。 她看到林安进来,立刻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乔快步走到林安面前,匯报今天的工作。 “boss,木板框架已经钉了一半,明天就能把棉全塞进去封好……” 他顿了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然后,今天给汽车加油花了四十五美刀。” 林安扫了一眼墙上的木框架。 钉得不算整齐,但结实,木板之间的缝隙塞了隔音棉,用手按了按,压实了。 “正面捲帘门封死了?” 老乔点头。 “是的,我还在门上掛了一桶油漆和铁罐。” “干得好。” 林安点了点头。 “陷阱能拆吗?” “能拆。” “好。” 林安环顾了一圈地下室,最后看向凯萨琳怀里的孩子。 孩子睡得很沉,小脸埋在妈妈的胸口,呼吸均匀。 “今天辛苦了。” 林安说。 “计划有变,我这边资金有点宽鬆了,明天你抽空去多招五个人,让他们帮你干活,然后分出两个人,让米勒开车带上我给你们的衣物去隔壁社区销售。 然后,还有传单。” 林安说著,拿出一叠观眾列印的清洁工传单,还有三个一次性手机递给老乔。 “传单你让人看著派送,给小超市,餐厅这类店铺发,我们的清洁工队伍工价低,应该能有人需要,然后这些电话你拿著,分给出去干活的人,遇到事情让他们给我打电话,我来解决问题。” 老乔用力点头,那张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点笑纹。 “是,boss。” 林安想了想,继续说道。 “不过这个工作目前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招募过程中,儘可能招一些有技能的人。” “boss,这个要求具体是……” 老乔小心翼翼地询问。 “例如你这样的木工师傅,或者是艾伦这样的有过服役经歷的人……如果能找到飞行员,或者是航母地勤,以及大学退休教授……另外,我们不需要吸毒的。” 林安强调。 “毒虫已经不是人了,不管他们如何发誓可以戒毒,也不要信任他们。” “明白,boss,我明白的。” 老乔非常赞同地说道。 “给你,这是做事的经费。” 林安说著,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沓十元和二十元的散钞,递给老乔。 刚刚拿到手的黑钱用在这里非常合適,黑帮的钱不会像银行的钱那样会有特別的染料,花出去会有被追踪的风险。 一方面是黑帮没有这样的能力,另一方面这些零钞明显是准备花出去,不想被税务局追踪的。 这一袋子零钞,只要他不是大规模的乱花,或者是试图购置实体產业,例如购买脚下的废弃家具厂,林安基本上不会有暴露的风险。 拿到钱的老乔態度更加恭敬了。 大棒和胡萝卜这样的手段,古今中外,用不过时。 第三十章 每日一百(打赏加更) 安排了事情给老乔后,林安便踩著今天才安装好的爬梯,上到了废弃家具厂內部,在二楼,已经有一个房间被清理出来,適合充当安静的会议室。 林安沿著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荡。 他注意到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虚掩著,推开门后,一种混合著乾草、羽毛和细微粪便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出头。 窗户用铁丝网封住了,网眼刚好让乌鸦能钻出去,上面放著几个塑料碗,碗里有水,还有掰碎的麵包和饼乾。 房间的角落里,几根从楼下搬上来的粗树枝被铁丝固定在墙上,搭成了简陋的棲架。 树枝的树皮还带著新鲜的气息,有些地方还掛著几片枯叶。 一些乌鸦们就站在那些树枝上,林安数了数,至少有十二只。 它们安静地蹲在棲架上,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有几只歪著头,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盯著林安,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最靠近窗户的那只最大,翅膀比其他的宽了將近一圈,胸前的羽毛有些蓬鬆,像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黑马甲。 它看到林安进来,头歪了歪,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像是打招呼。 哦,是乌鸦头领。 【这乌鸦好帅啊,它叫什么名字】 【主播没给它起名字,不如我们给他取一个吧】 【小黑,怎么样?】 林安看著那只最大的乌鸦,它正歪著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小黑太土了吧,这可是乌鸦头领,得有点排面】 【叫它“先知”?乌鸦在神话里是奥丁的眼睛】 【那是渡鸦,不是乌鸦】 【差不多差不多】 【叫它“煤球”怎么样?】 【你家的煤球会飞?】 【叫“黑珍珠”】 【太娘了】 【叫“暗影”】 【中二】 【叫“局长”】 【???为什么是局长?】 【因为它负责盯著警察啊,情报局局长】 【这个可以,叫“情报局局长”】 【太长了,叫“局长”就行】 弹幕还在吵,那只最大的乌鸦忽然扇了一下翅膀,从棲架上跳下来,落在窗台上。 它走了两步,歪头看了看塑料碗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林安。 然后它低下头,用喙叼起碗边的一小块麵包,放在窗台上,朝林安的方向推了推。 【它在干嘛?】 【它给主播送吃的???】 【乌鸦会分享食物,尤其是它认为的同伴】 【它把林安当自己人了】 【笑死,局长给主播上供】 林安低头看著窗台上那一小块被啄得不成形状的麵包,嘴角弯了一下。 “我不吃这个。” 乌鸦歪头,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然后它把麵包叼起来,自己吃掉了。 【行,局长是个实在鸟,你不吃它就自己吃】 【不浪费粮食,好评】 【所以到底叫什么?】 【局长,就局长了】 【投票投票,支持局长的扣1】 弹幕里飘过一片【1】。 【行了,局长全票通过】 【局长,以后这个情报网就靠你了】 那只叫局长的乌鸦,吃完了麵包,抖了抖羽毛,又跳回了棲架上。 它蹲下来,缩著脖子,眼睛半闭,像是在打盹,但眼珠还在动,一直盯著林安的方向。 林安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往回走了几步,推开走廊中段的一扇门。 这是老乔昨天清理出来的房间,是打算当家具厂內的女性的房间,而林安觉得暂时用来谈事情非常合適合適。 房间不大,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老乔在木板上钻了几个小孔,透气和採光用。 达內尔已经待在里面了。 他瘫在一把摺叠椅上,两条长腿伸到桌子底下,正在低头看手机,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手机揣进兜里。 “bro,你刚才去看乌鸦了?” “嗯。” “那些乌鸦是你养的?” “嗯,它们目前是我的合作者。” 达內尔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对林安那些神神叨叨的事情已经习惯了,不问为什么,问了也听不懂。 林安没有急著说话。 他伸手凭空取出两瓶水,一瓶丟给达內尔,另一瓶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达內尔看著他,等他开口。 “两件事。” 林安说。 “第一,钱的事。” 达內尔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装出一副“我不在乎”的样子,但手指在胳膊上敲个不停。 “那一袋子钱,三十到四十万美金。” 林安说。 “我不会给你很多。” 达內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是暴雨帮的。” 林安看著他,语气平静,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这里是牙买加社区,暴雨帮的地盘。他们丟了这么多钱,一定会找。如果社区里突然有个黑人小伙子暴富了,换新衣服、换新手机、请朋友吃饭、给家里添东西,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达內尔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又看了看脚上那双鞋头已经开胶的运动鞋。 “他们会找上门。”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对。” 林安说。 “他们会上门问你的钱哪来的,会翻你家的东西,会盯上你妈和你妹妹,你不说,他们就打到你开口。 你说了,他们就把钱拿回去,顺便把你的命也拿走。” 达內尔沉默了。 他看著桌面上的光斑,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又鬆开。 “所以你不会给我很多钱。” “对。” “给多少?” “每天一百。” 达內尔抬起头,看著林安。 “每天?” “每天。” “一百美金?” “对。” 达內尔算了一下,一个月三千美金,比他零元购赚得多,但远远不到“暴富”的程度。 “那剩下的钱呢?” “留著,用在该用的地方。” 达內尔又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水泥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中间延伸到墙角。 林安没有催他,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弹幕在刷。 【主播说得对,这笔钱不能直接给达內尔】 【每天一百,够他花了,又不会引人注目】 【达內尔好像不太高兴】 【他不是不高兴,他是在想事情】 【他能想明白的,这哥们不笨】 过了大概半分钟,达內尔坐直了身体。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来。 “bro。” 他说。 “其实这笔钱,跟我没关係。” 林安看著他。 “今天的仗是你打的。那五个人是你变出来的,那袋子钱只是我侥倖翻车找出来而已,如果没有你,我什么都没干不了,我只能趴在垃圾箱后面发抖。” 他顿了顿。 “你不应该给我钱的。” 林安摇了摇头。 “你骑车带我跑了,你找到那袋钱了,你出了力,该分你一份,但不能一次给,只能每天给。” 达內尔看著他,嘴角慢慢咧开了。 “bro,你是不是怕我乱花钱?” “我怕你死。” 林安说。 达內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每天一百美刀,这是我的工资。” 他伸出手,林安跟他碰了一下拳头。 “第二件事。” 林安说。 达內尔收起笑容,坐直了。 “我们可以调查谢尔盖·库兹明,布莱顿海滩,黑海海鲜。” 达內尔点了点头。 “这件事可以做,但在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先买点东西。” “买什么?” “武器和弹药。” 达內尔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看了看门口,確认门关好了,然后压低声音。 “bro,你说真的?” “真的。” “买枪?” “对。” “黑枪?” “对。” 达內尔搓了搓脸,手指在下巴上颳了两下,发出细微的胡茬摩擦声。 “bro,我跟你说实话。子弹好买,枪不好买。” “说。” “子弹的话,纽约州法律是要求买的人有持枪许可证和身份证件,但你猜怎么著?很多枪店根本不查。 你走进去给钱,就能拿子弹走人,尤其是那些小枪店,老板只想做生意,谁管你有没有证。” 达內尔说著,两只手比划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傢伙,在皇后区这边有个小枪店,他连驾照都不看,只要你给现金就行,你要买子弹,我明天去一趟问一问。 这样就算是出事了,也是我去坐牢。” “枪呢?” 达內尔的手放下来了。 “枪不一样。” 达內尔很是无奈。 “买枪要背景调查……。” “我知道,我问的是黑枪。” “或许买得到,但我不认识卖黑枪的人。” 达內尔看著林安,表情很认真。 “bro,我不是那种混街头的倪哥,我不吸毒,不混帮派,不跟罪犯打交道……妈妈不让我认识卖黑枪的人。” 林安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而且就算认识,我也不敢隨便上门去找人买。” 弹幕在刷。 【达內尔说的有道理】 【黑枪交易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得有门路】 【那怎么办?】 【主播自己去找?】 【主播一个亚洲面孔,去问黑枪,更可疑】 【要不让老乔去?】 【老乔是木工,他也不认识啊】 【让艾伦去?他是退伍兵,也许有门路】 【有可能,退伍军人之间有时候会有这种渠道】 【但艾伦现在腿还没好利索呢】 【先让他打听打听唄】 林安看著达內尔,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 达內尔鬆了一口气。 “所以暂时不买枪了?” “买。” 达內尔的表情又垮了。 “但买黑枪的事不用你去找,你先去把子弹买了,九毫米帕拉贝鲁姆,多买点。” 达內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林安说的型號记下来。 “子弹买多少?” “九毫米先买一千发。” 达內尔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bro,一千发九毫米,你是在准备打仗吗?” 林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达內尔看著他那个笑容,摇了摇头。 “行,一千发,我明天去问,但如果那个枪店老板明天要查证件,让我买不到子弹,你別怪我。” “不怪你。” 林安说。 “那黑枪的事怎么办?” 林安想了想。 “先不急,子弹买到了再说,枪的事,我再想办法。” 达內尔点了点头,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bro,还有別的事吗?” “没了。” “那我们回去?我妈今天做烤鸡,她说让你也来吃。” 林安站起来,把摺叠椅推回桌子底下。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走廊里依然安静,日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林安看了一眼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传来轻微的“嘎……”一声。 局长在跟他打招呼。 达內尔也听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看林安。 “bro,那些乌鸦真的不会咬人吗?” “不咬。” “你確定?” “不確定。” 达內尔没把话听清楚,將信將疑地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楼梯口走。 弹幕在刷。 【今天这一下午,把事情都安排明白了】 【子弹明天去买,黑枪再想办法】 【接下来就是调查谢尔盖了】 【布莱顿海滩社区的俄罗斯人,不好惹啊】 【慢慢来,別急】 【对,先把准备工作做好】 两人踩著爬梯下了楼。 艾伦还站在窄巷尽头的阴影里,看到林安下来,点了点头。 “boss。” “晚上你继续守著,明天老乔会带人来换你。” “是,boss。” 林安穿过窄巷,走到巷口。 达內尔已经骑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地,一只手扶著车把,另一只手向林安招手。 “bro,上来。” 林安坐上后座,一只手搭在达內尔肩膀上。 达內尔蹬了一脚,自行车衝出去,链条嘎吱作响。 三月的风还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自行车拐出巷子,上了主路,经过那家废弃加油站,再往前就是教堂附近的那条街。 达內尔骑得不快,但很稳。林安坐在后面,看著街道两边的建筑往后退。杂货店、教堂、理髮店、洗衣房——然后他看到了那条街。 教堂门口的那条街。 昨天下午枪战的地方。 现在街面上很安静,但到处都残留著痕跡。柏油路面上有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已经被踩踏和轮胎碾过,变成了模糊的污渍。路边的花坛缺了一大块砖,碎石还没清理。几辆车的挡风玻璃上贴著警方的证物標籤,车窗上的弹孔清晰可见。 两辆警车停在路边,车顶的灯没亮,但发动机还开著,尾气管冒著白烟。 三个警察站在教堂的台阶上,正在跟一个穿西装的人说话——看起来像是侦探,手里拿著笔记本,眉头皱著。 达內尔的车速慢了下来。 不是他想慢,是前面路中间放了一个橘色的路障,只留了窄窄的一条缝让人通过。一个年轻警察站在路障旁边,手里拿著一杯咖啡,正在跟路边摆摊的热狗小贩聊天。 他看到达內尔骑车过来,抬了抬手。 “嘿,慢点,慢点。” 达內尔捏了一下剎车,自行车几乎停下来了。 年轻警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座上的林安。 他的目光在林安脸上停了一秒……那张清秀的东方面孔,嘴角带著那种礼貌的、温和的微笑。 年轻警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下午好,先生。” 林安也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呃,下午好。” 达內尔踩了一脚踏板,自行车从路障旁边挤过去,链条又嘎吱响了一声。 第三十一章 警局VIP(两千收藏庆祝) 一夜无话。 林安第二天到103分局时,门口值班台的警员已经认识他了。 “先生,请稍等。” 警员拿起电话拨了个內线。 “派屈克,你的中国朋友来了。” 不到两分钟,派屈克就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脸上带著笑。 他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一件深色高尔夫球衫,腰间別著配枪。 “林,你来得正好。” 派屈克拍了拍林安的肩膀。 “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等著呢,都在念叨你。” 林安点点头,跟著派屈克往里走。 达內尔跟在后面,眼睛四处打量著警局內部……作为一个混跡街头的倪哥,能够以客人的身份进来,他倍感紧张。 “放鬆点。” 林安头也没回地说。 达內尔咽了口唾沫,把目光收回来。 派屈克推开二楼一间小会议室的门。 里面坐著三个人,两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子,都是没见过的生面孔。 “这位是林安博士。” 派屈克介绍道。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的,他免费帮我们看税表。” 两个中年女人立刻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救星。 “林博士,真的太感谢你了。” 年纪稍长的那个伸出手。 “我是玛格丽特,在103分局做了十二年的文职,这是我的妹妹,她在检察官办公室工作。” 林安和她们握了手,又看向那个年轻黑人。 “我叫德肖恩。” 小伙子有些靦腆。 “我是派屈克的侄子,在牙买加区交通分局。” “都是自己人。” 派屈克补充道。 “德肖恩去年刚入职,税表也是乱七八糟的。” 林安在会议桌主位坐下,达內尔自觉地坐到角落里。 “一个一个来。” 林安说。 派屈克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税表,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来。 “先生,先帮我看看这个,这是我妻子的税表,她去年少缴了大概一百块,国税局来信说要补税加罚款,我也不知道哪里填错了。” 林安接过来放在桌面上,让观眾来看,然后根据弹幕的指引,又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发现了问题所在。 “你妻子在w-4表格上把预扣税额填高了,导致全年预扣不足,这是计算问题,让她今年重新填一份w-4,按照『已婚联合申报』的標准来,把这里和这里改一下就行。 至於去年的差额,补上就好,罚款可以打电话去协商减免,第一次违规通常能免掉。” 派屈克鬆了口气。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林安把税表还给他。 【但是如果没有人看出问题,提醒他,这警察到死都找不出问题】 【简单的道理,工程师修电机,画一条线一美刀,知道在哪里画,则要九千九百美刀】 接下来是玛格丽特,她小心翼翼递上文件袋。 “林博士,我和我丈夫共同报税,但他去年去世了……” 林安打开文件,一边看一边问。 “他去世的具体日期?去年有没有卖过资產?有没有退休帐户的分配?” 玛格丽特一一回答,林安装模作样地听著,根据弹幕给出的答案,他很快就理清了头绪。 “你丈夫去世后,你有资格以『適格倖存者』的身份报税,税率比单身低。” 林安说。 “但你之前填的1040表用的是单身身份,这会导致你多交大概两千三百块的税。” 玛格丽特眼睛一亮:“可以改吗?” “可以。” 林安点头。 “填一份1040-x修正表就行。我帮你算好了数字,你回去照著填,附上你丈夫的死亡证明,寄到国税局,大概三到四个月能收到退税。” 玛格丽特差点哭出来。她妹妹赶紧握住她的手,连声对林安道谢。 林安摆摆手,示意下一个。 德肖恩的问题简单得多……他只是一份w-2表格上的预扣税数字填错了,导致本来该退税变成欠税。 林安帮他核对了一遍,指出了错误所在。 “你联繫你们部门的薪资办公室,让他们重新开一份w-2c修正表。” 林安说。 “然后附上说明寄给国税局,不用补税,反而能退四百二十块。” 德肖恩鬆了口气,连连点头。 最后一个是玛格丽特的妹妹。 她的问题涉及纽约市和纽约州的双重居民税收抵免,稍微复杂一些,但弹幕人才眾多,林安只是等了五分钟,弹幕老爷们就理清了脉络,並指出了几处可以优化的地方。 处理完这个困扰几人一年的问题,林安只花了不到一个小时。 派屈克递过来一杯咖啡,他现在亲自体验到了林安的能力,对於后者的身份深信不疑。 “先生,你真的不考虑收费吗?你这样免费帮我们,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不用。” 林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我很佩服警察的工作,你们遇到问题,我帮助你们也是在帮助自己。” 派屈克笑了。 “你放心,以后你在牙买加社区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 “对了,有个事提醒你,最近別去牙买加废弃工厂区那边,昨天边缘地带发生了小规模枪战。 我们出警看了,地上全是血跡和弹壳,但一具尸体、一把武器都没有,近期的黑帮火併越来越过分了,你小心点。” 林安笑著点头。 “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莫拉莱斯巡官走了进来,身上穿著熨烫平整的制服,腰间別著配枪和徽章。 “林安博士,税务问题处理完了?” 莫拉莱斯问。 “差不多了。” 林安站起来。 莫拉莱斯满意地点点头。 “那跟我走,正好今天要带人去罗德曼之颈做例行训练,你也一起过来熟悉熟悉纽约市面上的主流武器。派屈克,你也一起来?” 派屈克摆手。 “我值班,你们去吧。” 林安看了达內尔一眼。莫拉莱斯会意。 “你朋友可以一起去。” 莫拉莱斯开著一辆警队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沿著跨布朗克斯高速公路一路向北。达內尔坐在后座,透过车窗往外看,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被甩在身后。 “罗德曼之颈在布朗克斯最北边,靠近城市岛。” 莫拉莱斯一边开车一边介绍。 “我们103分局没有自己的靶场,整个皇后区的分局要去靶场都得往那儿跑。 那地方1941年就被海军徵用了,后来转给陆军,1960年才交给我们警察部门做永久训练基地。” 他顿了顿。 “我每个月至少要去两次,每个警员都有规定的射击训练时数,不过这几年市里一直在吵,说要把靶场搬走,城市岛的居民嫌枪声太吵,告了好几年了。” “搬去哪儿?” 林安问。 “大学点,新警察学院。” 莫拉莱斯打了个方向,车子拐进一条岔路。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今天我们还是得去罗德曼之颈。” 车子驶入一片铁丝网围起来的区域,门口有岗哨。 莫拉莱斯摇下车窗,递过去警徽和证件。 哨兵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安和达內尔,莫拉莱斯说了一句“访客”,哨兵便挥手放行了。 【啊,主播怎么能这么轻鬆就进去了,不检查证件,登记一下?】 【人情社会就是这样,不认识的就按规矩来,有人带就打开方便之门,並且这事情不算违规的】 【出事了,也是自罚三杯的事情,因为大伙都这样干,没人会深入调查】 这里的训练场比林安想像的要大得多。 开阔的场地上分布著几排射击位,远处是子弹撞击的土坡。 现场已经有几个警员在那里训练了,枪声此起彼伏。 莫拉莱斯把车停好,带著林安走向武器管理员的小屋。 “吉姆,借几把枪,提前约好的枪。” 管理员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头,看了林安一眼,没多问,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几把手枪摆在了檯面上。 “这些都是纽约市民能合法拥有的型號。” 莫拉莱斯一样样拿出来。 “格洛克17、格洛克19、史密斯威森m&p、西格绍尔p320、还有鲁格lc9。 口径主要是9毫米和.380acp,纽约对子弹口径有限制,太猛的玩意儿平民不让买。” 林安拿起一把格洛克19,掂了掂分量。 这是他昨天在枪战中使用过的型號……不过是全自动改装的,眼前的这把是標准的半自动。 “握把舒服。” 林安说。 “格洛克是纽约警察的標准配枪。” 莫拉莱斯说。 “不过我们用的是格洛克17,弹匣容量17发,19是紧凑型,適合隱蔽携带。” 他手把手教林安如何验枪、装弹、上膛、瞄准。 林安学得很快,在学习之前他就有了使用经验,所以学起来进步飞快,每个步骤都记得清楚。 “站姿放鬆一点,不要耸肩。” 莫拉莱斯在旁边纠正。 “双手握枪,拇指併拢,瞄准的时候,前准星放在照门中间,对齐目標,扣扳机要均匀用力,不要猛扣。” 林安对准二十五码外,也就是二十二米外的靶纸,深吸一口气,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靶纸左下角,离靶心差了十万八千里。 莫拉莱斯笑了,他现在很確定林安是一名枪械菜鸟,新人开枪是偽装不了的。 “第一次打这样不错了,多练练。” 林安没有气馁,继续射击。 打了几发之后,在弹幕的指导下,他就慢慢找到了手感,弹著点逐渐向中心靠拢。 “换一把试试。” 莫拉莱斯递过来史密斯威森m&p。 这把枪和格洛克差不多,都是警察执法部门的心头好,是史密斯威森公司推出来的半自动手枪,意图与格洛克抢市场的產品。 林安接过来,重新熟悉握把角度和扳机行程。 这把枪的重心和格洛克不太一样,但適应了几发之后,命中率反而比格洛克高了一些。 “每个人的手型不一样,適合的枪也不一样。” 莫拉莱斯说。 “等你打多了,就知道哪把最顺手。” 林安又试了西格绍尔p320和鲁格lc9。 p320的扳机手感最好,lc9则太小巧,握著不舒服。 “纽约市面上能买到的差不多就这些。” 莫拉莱斯把枪收回去。 “长枪的话,霰弹枪和猎枪管制没那么严,但半自动步枪需要特殊许可证,很麻烦。 你们中国人可能不习惯,但在美国,枪就是工具,用不用得上另说,但得会用。” 林安点头。 “我明白。谢谢莫拉莱斯巡官。” “叫莫拉莱斯就行。” 巡官摆摆手。 “你帮了我们这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以后想来隨时来,我跟管理员打个招呼就行。” 达內尔坐在一旁的休息区,手里拿著一本从管理员那儿顺来的《美国步枪手》杂誌,百无聊赖地翻著。 林安能玩枪,倪哥不行,他只能看著,林安走过来,达內尔站起来。 “怎么样?” “还行。” 林安活动了一下握枪的手腕。 “回去再说。” 走出103分局的大门,外面三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达內尔跟在林安身后,一直沉默著,直到两人骑上自行车,他才开口。 “林,你刚才在里面,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律师。” “我不是律师。” 林安蹬著自行车。 “我只是会算数。”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 达內尔摇头。 “我是说,你坐在那里,那些警察围著你,听你说话的样子……你让他们觉得你有用。” 林安没有回答。 达內尔继续说。 “在牙买加,你让人觉得你有用,你就安全,那些警察,他们现在不会动你,因为他们需要你,就像你说的,美国就是这样。” “我说过吗?” 林安反问。 “你忘了?” 达內尔说。 “你跟我说过的,在前几天。” 林安没接话,他坐在自行车后面,看著达內尔骑车穿过牙买加区灰扑扑的街道,往废弃家具厂的方向骑去。 路上经过昨天枪战的街区,现场已经被清理乾净了。 黄色的警戒线还在,但地上已经看不到血跡,几个小倪哥在警戒线旁边玩耍,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达內尔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小声说。 “昨天我们要是被抓到……” “但我们没有被抓到。” 林安打断他。 达內尔闭嘴了。 两人到达废弃家具厂时,地下室里传来锤击声和电钻声,老乔的效率很高,已经开始做隔音了。 “boss。” 老乔放下手里的工具,迎上来。 “昨天你说要招人,我已经找了三个人,两个是退伍的,一个是搞机械的,都没有吸毒。” “背景查了吗?” 林安问。 “查了。” 老乔点头。 “都是靠谱的,艾伦认识其中一个,说是之前在伊拉克打过仗的,后来回来就一直在打零工。” “让他来见我。” 林安说。 “今天下午,在这里。” 老乔应了一声,又回去干活了。 林安走上二楼,找了一个空房间,开始练枪……在这里不方便开枪,但是可以练一下如何快速地更换弹匣。 在这个过程中,弹幕自顾自地聊著天。 【林安这波操作可以,警局关係稳了】 【103分局现在就是林安的娘家】 【今天打靶了,格洛克19手感怎么样?】 【警察提醒废弃工厂区?笑死,就是林安乾的】 “嘎” 乌鸦的叫声打断了林安的练习,他回头一看,一只乌鸦正站在窗外,它头顶的弹幕刷新著。 【主播,我找到了罗伯特·杰罗教授,確定了他上班路线和家的位置,然后,还有意外的收穫】 第三十二章 乌鸦 三月的夜风像刀子,又冷又疼。 达內尔把那辆二八大槓骑出了哈雷的气势。 链条在夜里发出细密的噠噠声,两个轮子碾过皇后区坑洼的柏油路,车身就像是摇摇椅一样,顛簸个不停。 但达內尔的背脊纹丝不动,他把车座调到了最低,屁股几乎没挨著坐垫,整个人像一头蹲伏的猎豹,双腿交替下踩,每一次蹬踏都带著链条的呻吟声。 “bro,我跟你说……” 即便在高速狂奔中,达內尔依然在高声叫喊著,一点也不怕岔气。 “今天我骑这车去皇后区,一群倪哥骑摩托车和我並行,我超了他们三个街区,真的,那个骑山叶的问我,兄弟你腿里是不是装引擎了……我真的是太厉害了……” 林安坐在后座,一只手扶著达內尔的肩膀,另一只手压著双肩包的背带。 他现在换了一身標准的中国留学生行头……深灰色连帽卫衣,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白色板鞋。鼻樑上架著一副平光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书包里塞著几本由弹幕老爷打赏的二手旧教材,其中有《金融隨机分析》第一卷、第二卷,还有一本《期权、期货及其他衍生品》。 “bro,你和一个名牌大学生近乎一模一样!” 达內尔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 “你真的不是吗?” “或许是,或许是不是。” 林安的声音在风里飘。 “我也不知道。” “那可真该死,这绝对是上帝嫉妒你的脑子,所以才把你的记忆夺走了。” 在聊天中,达內尔加速了,车速快得路边的街灯变成一道道橘黄色的光柱,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二八大槓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某种高速运转的机械。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他们已经穿过了牙买加大道。 自行车经过皇后区中心监狱的时候,灰色的混凝土墙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墙顶的铁丝网在月光下闪著冷光,探照灯缓缓扫过街道,光柱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秒。 达內尔下意识地压低了身体。 “別紧张。” 林安说。 “我没紧张。”达內尔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 “我只是觉得,监狱这种地方,配不上我这种好人。” “你前段时间从隔壁社区顺回来的那双耐克,穿了吗?” “……那是捐赠,富人给穷人的捐赠。我只是帮助物流。”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去了,达內尔直起身子,速度不减。 拐进皇后大道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两道车灯。 一辆警车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冒著热气。两个警察靠在车门上,手里端著咖啡杯。 其中一个看到飞速接近的自行车,放下杯子,抬手示意停车。 达內尔一个急剎,二八大槓的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bro……” 林安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別慌,让我来说。” 说著,他已经从车后座上跳下来了。 “晚上好,警官。” 林安的声音平稳而礼貌,带著明显的中国口音,但每个单词都咬得清晰正式,像在朗读课文。 两个警察都是白人,三十来岁,制服上的徽章在路灯下反著光,说话的那个肚子有点大,胸口的工牌写著“科斯特洛”,手放在腰间。 另一个靠著车门,手里的咖啡杯冒著热气,眼睛在达內尔身上停了两秒。 “这么晚了,干什么去?” 科斯特洛的目光从林安移到达內尔,又从达內尔移回来。 达內尔张了张嘴。 林安已经往前走了半步,他摘下双肩包,从侧面口袋里抽出一本《金融隨机分析》,封面朝外,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的標识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警官,我们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 林安微笑著,镜片后面的眼睛温和而无害。 “我刚从数学楼的討论室出来,我的朋友来接我回家,我们在討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翻到其中一页,露出一串密密麻麻的公式。 “……关於隨机微分方程在布莱克-舒尔斯模型中的应用问题,这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学术交流活动,您知道吗?” 科斯特洛盯著那页公式看了两秒,又抬头看林安的脸。 那张精致的、毫无攻击性的亚洲面孔,配上黑框眼镜和乾净的卫衣,在路灯下看起来像个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书呆子。 “你是哥大的?” “是的,警官。数学金融系,博士研究生。”林安的语气真诚得像在给教授做匯报。 “这是我的学生证。” 他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过去。 那是弹幕老爷打赏给他的,是真的哥大学生证,就是照片被林安换成了自己的,塑封膜重新压过,即便是细看,也根本看不出破绽。 科斯特洛接过学生证,就著路灯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就是眼前这张脸。名字写著“林安”,学號一长串,有效期到2010年。 另一个警察,端著咖啡杯的那位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达內尔身上。 “他也是哥大的?” 达內尔站直了,双手叉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但他那张38岁的脸和一身街头感十足的卫衣、工装裤,跟“哥大学生”这四个字隔著整个哈德逊河。 “不,警官。” 林安替他说了。 “这位是我僱佣的嚮导。” 他耸了耸肩。 “纽约的计程车不太便宜,所以,我让他骑自行车送我回去。” 科斯特洛把学生证还给他,又看了达內尔一眼。 “行吧。” 他把咖啡杯换到左手,右手朝自行车挥了一下。 “注意安全,你小子別骑太快把人给摔了。” “谢谢您,警官。” 林安微微欠身。 “祝您今晚值班愉快。” 科斯特洛已经转身走向警车了。 达內尔跨上自行车,林安重新坐到后座,二八大槓的轮胎重新碾上柏油路,速度从零瞬间拉满。 这是一个有惊无险的小插曲,靠著林安的脸,路上的警察们都放过长著黑老大脸的达內尔。 纽约的2009年,这是一个对有色人种最不友好的时间段,这个时候的纽约警察正在执行由纽约州的州长签署,纽约市长强力推行的拦截搜身的政策。 这段时间內,单独出门的倪哥是最危险的,纽约警察看到后大概率会让他停下来,然后进行搜身。 在这个过程中,倪哥要是配合,警察就简单羞辱一番,確定证件没问题、人也没有犯罪记录后,就把人放了。 倪哥要是在这个过程中表现出牴触不配合,甚至有犯罪记录,那就轻则一顿毒打,重则重金属中毒,死了也是白死。 这个时候的美国,因为欧巴马的上台,以及一些特別的原因,黑人政治正確已经出现了,但是影响力並不大,白人至上的观念还是坚如磐石。 所以,被打死的有色人种的家属想要赔偿的话,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没有林安带著的话,达內尔是不敢晚上出门的。 …… 自行车驶过皇后区大桥,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眼前展开。 帝国大厦的尖顶亮著白色的灯,克莱斯勒大厦的银色尖顶在夜色中反射著路灯的光,再往南,世贸中心的位置还是一片黑暗,那个缺口像被谁挖掉了一块,三年了还没长好。 但百老匯大道不在乎这些。 凌晨十二点刚过,这条贯穿曼哈顿的大动脉还醒著。 剧院区的霓虹灯还在闪,巨幅的百老匯音乐剧海报从楼面上垂下来,《芝加哥》《狮子王》《歌剧魅影》……那些金色的字体和光鲜的剧照在夜色中亮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时代广场的电子屏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 可口可乐的gg、三星的屏幕、纳斯达克的股票指数,红的蓝的绿的,一层叠一层,把光泼到每一个经过的人身上。 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街头艺人还在营业……一个扮成自由女神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绿色的袍子在灯光下泛著诡异的萤光;一个黑人小伙子在用手套翻著麦可·杰克逊的舞步,帽子伸出来等著游客扔钱。 计程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黄色的车身上映著gg牌的光,像流动的琥珀。穿著西装的男女从剧院里出来,女人踩著高跟鞋,男人鬆了领带,三三两两地站在路边等车,嘴里还在討论刚才的剧情。 一家义大利餐厅的门口还排著队,玻璃窗后面是白色的桌布和红色的蜡烛,穿著黑色马甲的服务生端著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 隔壁的酒吧门口站著一个穿皮夹克的光头壮汉,双手交叉抱胸,门缝里透出低沉的电子音乐和模糊的笑声。 再往北,过了时代广场,灯光渐渐暗了一些,但街道上的行人並不少。 一家星巴克还开著,里面坐著几个对著笔记本电脑的人,杯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杯咖啡。 一个流浪汉蜷缩在星巴克门外的通风口上,裹著一张脏兮兮的毯子,身下垫著硬纸板,旁边的纸杯里零散地躺著几个硬幣。 林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弹幕在他面前刷著。 【百老匯,纸醉金迷】 【那边的流浪汉,和牙买加社区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別?】 【牙买加的流浪汉连通风口都没得睡】 【纽约就是这样,天堂和地狱隔一条街】 【那个流浪汉睡不了多久的,看,警察来了,他们要赶人了】 林安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了牙买加社区。那些排在教堂门口等食物的人,那些瘦得颧骨突出的脸,那些裹著破毯子睡在废弃商店门口的影子。 老乔,那个在地下室里对著未来的希望露出笑容的老头,还有那些更年轻的,更绝望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任何光的人。 百老匯的灯光照不到牙买加。 牙买加的黑暗也吞不掉百老匯的光。 它们共享同一座城市,却像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 达內尔减速了。 “bro。” 达內尔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叫喊了,也不嘮叨了。 “你还没告诉我,我们来这里到底要干什么。” 他把车停在路灯下面,双脚撑地,回头看著林安。 林安没急著回答。他从后座跳下来,拉开双肩包的拉链,在里面翻了几下。 先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亮白色t恤……正面印著自由女神像和“i ny”的大红字,背面是帝国大厦的剪影。 典型的旅游纪念衫,二十九块九的那种。 “换上。” 林安把t恤扔给达內尔。 达內尔接住,展开一看,眉头皱成一团。 “bro,这玩意儿是给白人游客穿的,我一个黑人,穿上这个,別人会以为我是卖t恤的。” “换上。” 林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 达內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件亮得扎眼的t恤,嘆了口气,把卫衣脱了,套上纪念衫。 白色的面料在他深色皮肤的衬托下白得像在发光。 “我现在看起来像什么?” “像一个快乐的游客。” 林安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台银色的佳能数位相机,powershot系列,巴掌大小,掛著腕带。 “你什么时候买的?” 达內尔问。 “蠢货,我是巫师!” “我忘记了。” 达內尔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 “我会用,我妹的那个比这个还贵,她让我帮她拍照,拍不好就骂我。” “那正好,你现在是我的私人摄影师。” 达內尔还没来得及反驳,林安已经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件纪念衫……深蓝色,胸前印著“columbia university”白色单词,下面是哥大的狮子校徽。 他自己套上,把灰色卫衣塞进背包。 深蓝色的t恤配上他的黑框眼镜和那张精致的亚洲面孔,活脱脱一个刚在校园纪念品商店消费完的哥大学生。 “你他妈准备得也太全了。” 达內尔低声说。 “这叫战术。” 林安拉上双肩包的拉链,背好。 “走吧,先吃饭。” 百老匯大道在第112街附近有几家还在营业的店铺。 一家披萨店的灯还亮著,玻璃柜里几块切好的披萨在加热灯下冒著油光。 隔壁是一家土耳其烤肉店,旋转的肉柱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里瀰漫著孜然和洋葱的味道。 再往前几步,是一家小小的熟食店——deli & go,绿色的雨棚上面写著“24小时营业”。 林安推门进去。 熟食店不大,货架上摆著薯片、糖果和能量棒,靠墙的冷柜里是各种饮料。最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热食区,一个电炉上放著两个不锈钢桶,一个装著咖啡,一个装著热水。 旁边是保温柜,里面有几只热狗和鸡肉卷。 老板是个南亚面孔的中年男人,穿著格子围裙,正在看一台小电视上的板球比赛,看到林安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要什么?” “两个鸡肉卷,两杯咖啡。”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放在柜檯上。 老板手脚麻利地从保温柜里夹出两个鸡肉卷,用锡纸包好,又拿了两只纸杯放在咖啡机下面,按下按钮。深褐色的液体流出来,蒸汽升腾,带著一股烘焙过的苦香。 “七块五。” 老板找了一把零钱。 林安把零钱塞进口袋,端起两杯咖啡。 达內尔端著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还能吃”。 两人在熟食店靠窗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 窗外是百老匯大道的夜。路灯的光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洒水车经过这里,让地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倒映著霓虹灯和车灯。 林安把相机拿过来,掛在自己脖子上,然后端起咖啡杯,小口小口地喝。 他不太喜欢美式咖啡的苦味,但此刻,苦味反而让他更清醒。 弹幕在刷。 【主播这是要扮游客?】 【达內尔穿那个i ny,像自由女神像的保鏢】 【相机是道具,咖啡杯也是道具】 【有了咖啡杯,警察就不盘查了?】 【手里有吃的喝的,等於告诉警察“我只是个普通人”】 【社会工程学的妙用】 林安把鸡肉卷吃完,把包装纸捏成团扔进垃圾桶,达內尔比他吃得快,已经在舔手指了。 “你那个鸡肉卷,比我这个好吃。” 达內尔说。 “一样的。” “不一样,你那个鸡肉多。” “因为你的被我咬了一口。” “……妈的。” 林安站起来,端起咖啡杯,把相机掛在脖子上,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重新扑到脸上。 达內尔跟出来,手里也端著咖啡杯。 “现在呢?” “跟著我走,別东张西望,端著杯子,像个正常游客那样。” “什么叫正常游客?” “就是一边喝咖啡一边走路,偶尔停下来拍张照。” 达內尔举起相机,对著对面一栋老建筑的消防梯按了一下快门,闪光灯闪了一下,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你干什么?”林安皱眉。 “拍照啊。你不是说像个正常游客吗?游客就是要拍照的。” 林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两人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 手里的咖啡杯冒著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色的雾,警察巡逻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里的警察看了一眼,便把车开过去了,没有停。 咖啡杯和纪念衬衫,还有黄种人,警察的眼睛扫过这样的路人,会自动降低威胁等级。 这是林安从弹幕那里学到的。 他们走到第110街的十字路口。 林安停下来。 达內尔也停下来。 “就是这里?” 达內尔问。 林安没有回答,他在观察著周围,北面是哥大的铁柵栏,南面是渐渐黯淡下去的百老匯,西面是阿姆斯特丹大道,东面是晨边公园的入口。 一辆计程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色的线。 一个牵著狗的女人从对面走来,穿著厚厚的羽绒服,狗是一只棕色的小型犬,穿著同样厚厚的衣服。 女人看了达內尔一眼,加快了脚步。 “她以为我是打劫的。” 达內尔低声说。 “你穿著『i ny』的t恤,手里端著咖啡杯,哪个打劫的这样打扮?” “你不懂,在曼哈顿,一个穿著『i ny』的黑人,別人会觉得我在讽刺。” 林安没有接话,他抬起相机,对著东南方向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里是百老匯大道与第110街交匯处的十字路口,路灯、信號灯、人行道的斑马线、对面一家已经关门的书店的招牌。 【主播在踩点啊】 【这个路口,是教授从哥大回家的必经之路?】 【不一定是必经,但大概率会经过】 【百老匯和第110街,往西走就是阿姆斯特丹大道,那边有教授的公寓】 【从数学楼到这个路口,走路大概七八分钟】 【主播在算时间】 达內尔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把纸杯捏扁,想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又看了一眼林安,没动。 “bro,你还要站多久?”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一个人。” 达內尔四下看了看。 街道上空荡荡的,连流浪汉都没有,对面的星巴克已经关门了,灯灭了,门口只剩下那个通风口和一张被风吹动的报纸。 “这里没人。” “会有的。” 林安把相机举起来,对著哥大方向又拍了几张照片,照片里是铁柵栏、草坪和远处亮著灯的数学楼,以及马路对面的黑色汽车。 他把相机放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四十分。 “嘎……” 在这个时候,一只站在路灯上的乌鸦用力叫了起来,声音低沉且沙哑,充满了不祥。 第三十三章 绝望老头(两百月票的加更) 百老匯大道十字路口的路灯有点坏了,在冷风中一闪一闪的,让人眼疼。 林安看了一会黑色汽车,便像是一个游客一样,拉著达內尔往回走。 “达內尔。” 他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嗯?” “別回头,跟著我走,像个游客那样。” 他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达內尔愣了一下,但很快跟上来,脖子上的相机晃来晃去。 “怎么了?” 达內尔压低声音。 “那辆黑色的车。” 林安的声音很轻。 “福特维多利亚皇冠。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 达內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別停。” 林安说。 达內尔继续走。 两人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北走了大约三十米,然后林安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深,两侧是老公寓楼的消防梯和垃圾桶,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墙根堆著几个黑色的垃圾袋。 林安拉著达內尔站到消防梯的阴影里。 从这里,透过巷口的缝隙,可以看到第110街十字路口的一部分。 那辆黑色汽车还在,发动机的低沉轰鸣隔著半条街传过来,像一头潜伏的野兽在呼嚕。 达內尔蹲下来,把相机抱在怀里,声音压到最低。 “bro,那里面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有问题?” “乌鸦告诉我的。” 达內尔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那我们现在在干什么?” “等。” “等什么?” “等一个解决我的身份问题的机会,然后我们就能全力去解决你的麻烦。” 达內尔若有所思。 “我的麻烦很麻烦吗?” “能在纽约出动一支二十多人的枪手,还有一头怪物来追杀你的麻烦,对於我们两人来说,不大吗?” “呃,这个……那个……我不知道,bro。”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著三月的寒意。 达內尔穿著那件单薄的纪念衫,衣服飘动,他却表现得若无其事,反倒是林安在这冷风中冻得瑟瑟发抖,不得不迅速从商城內取出防风大衣,给自己套上。 这样的行为,自然引来弹幕的嘲笑。 林安对此没有多大的反应,他看著一些匯报分镜头的弹幕內容。 【车里的驾驶座上坐著一个人,副驾驶也有人。】 【后排车窗是黑色的,看不清,但是从车轮的形状来看,后面也应该有人】 【就是不太確定是一个人,还是两个】 【所以,这台车的车上应该有三到四个人】 【这台车是我发现的,它下午就在哥伦比亚大学附近转悠,乌鸦停在车顶上的时候,我听到车內的人在討论著要如何对罗伯特教授下手】 【所以,主播要准备干什么】 【秘密】 十二点五十分。 哥大方向,一个人影从铁柵栏后面走出来,附近树上一只乌鸦迅速飞过去,在其头顶盘旋了一会,確定了他的身份。 是罗伯特教授,穿著深色的大衣,围巾搭在肩上,手里拎著一个棕色的公文包。 头髮有点花白的老教授从铁柵栏门出来,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走。 这是他的固定路线……从数学楼到第110街,然后往西拐,沿著阿姆斯特丹大道走三个街区,就到了他的公寓楼。 “奇怪,晚上怎么会有乌鸦呢?” 罗伯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乌鸦,又看了看前面十字路口边上路灯的黑色鸟影,他摇了摇头,把这个疑惑甩在脑后面,继续回家。 而就在他走到路口,准备过马路时,停在对面的黑色汽车动了。 轮胎在马路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车身猛地窜出去,横在教授面前。 车门在这个时候同时打开,三个人从车里跳出来……两个从前面,一个从后面。 第一个扑向教授,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扣住他的胳膊,第二个抓起他的公文包扔进车里,第三个拉开车门。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教授挣扎了一下,但一个六十岁的数学教授,怎么可能是三个年轻男人的对手呢? 他被人塞进了后排,车门关上。 黑色汽车猛地加速,沿著百老匯大道往南衝出去,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达內尔站起来。 “bro……” “別动。” 林安按住他的肩膀。 他站在原地,听著那辆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路灯。 那只乌鸦还站在路灯顶上,黑色的羽毛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歪著头看了林安一眼,然后振翅飞起,朝著黑色汽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弹幕在刷。 【臥槽,绑架】 【猎物被人抢了】 【那辆车的牌照我记住了,主播快报警啊】 【记住了没用,这样的车子牌照通常是假的】 【主播快追啊】 【乌鸦跟上了,局长牛逼】 林安没有动,过了一会,没有警笛声,没有人尖叫,没有窗户打开的声音。 他终於確定没有人报警。 或者说,这个路口附近没有人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想管,在纽约,半夜看到有人被塞进车里,最安全的选择是当作没看见。 林安把咖啡杯丟在一边的墙根,把相机塞进双肩包,拉好拉链。 “达內尔。” “在!” “骑车,追。” 达內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已经消失的黑色汽车的方向。 “bro,那是汽车,我这是自行车。” “你说过你能超摩托车。” “那是吹牛的!” “但你的腿不是吹牛的,快追,我给你一百美刀。” 达內尔眼睛瞪大了。 “真的?” “真的。” 林安现在就掏出五张二十面额的美刀,达內尔一把抓住,塞进兜里,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跨上二八大槓,双手握紧车把。 林安坐到后座,一只手扶著他的肩膀。 “往南,百老匯大道。” “没问题,坐稳了,bro!” 达內尔猛地蹬下踏板。 二八大槓像被捅了一刀的公牛,猛地窜出去,链条发出刺耳的嘎嘎声,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磨出一股橡胶味。 达內尔的腿像两个活塞,上上下下,每一次踩踏都让车身往前猛衝一截。 百老匯大道的路灯在两侧飞速后退。 林安手扶著达內尔的肩膀,看著弹幕。 【局长在百老匯和106街,黑色汽车往西拐了】 【车速大概六十,还在加速】 【达內尔能跟上吗?】 【他现在速度多少?】 林安不知道速度多少。 但他知道风打在脸上比刚才更疼了。 达內尔的呼吸声很重,但没有喘,他的腿像是装了一个永远不会疲劳的引擎,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bro!” 达內尔的声音在风里变形。 “我要是被警察抓了,你帮我跟我妈说……” “你自己说。” “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 二八大槓衝过第106街的路口。 林安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乌鸦的黑色剪影在路灯的光晕中一闪而过,往西边去了。 “西边,阿姆斯特丹大道。” 林安说。 达內尔猛地拐弯,车身倾斜得几乎贴地,轮胎髮出一声尖叫,然后摆正,继续往前冲。 阿姆斯特丹大道比百老匯窄,路灯也更暗,两侧是老旧的公寓楼,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偶尔有一盏亮著的灯,像一只失眠的眼睛。 黑色汽车在前方两个街区外,尾灯的红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现。 “看到了。” 达內尔咬著牙说。 “减速,別靠太近。” “我知道。” 达內尔把速度放慢了一点,距离保持在两个街区左右,刚好能看到尾灯,又不会被发现。 弹幕在刷。 【车往北拐了,西122街】 【那边是居民区,再往北就是哈林区】 【绑匪要把教授带去哪?】 【跟紧了】 相比起汽车,二八大槓无声无息地碾过柏油路。 自行车没有引擎声,只有链条细密的噠噠声和轮胎的嗡鸣,在曼哈顿的深夜,对大马路上来往的汽车来说,这样的声音微不足道。 乌鸦在空中盘旋,黑色的翅膀展开,像一片会飞的影子。 它时而落在路灯上等他们,时而又飞起来追上前面的车。 林安看著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一点十分。 黑色汽车在阿姆斯特丹大道上继续往北,过了第125街之后,又往东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道。 达內尔减速,车身在路灯下晃了一下。 “bro,这边我没来过。” “跟著乌鸦。” 天空中的黑色剪影在月光下画了一个弧,往东边去了。 林安拍了拍达內尔的肩膀,二八大槓重新加速,轮胎碾过一片坑洼的柏油路,溅起一小摊积水。 周围的建筑在变化,从砖石结构的公寓楼,变成了木製的独栋房屋,门前的草坪不大,但每家每户都用矮矮的木栏杆围出一小块领地。 路灯更少了,隔著一个街区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像是有人故意把亮度调低了一样。 黑色汽车在前方减速了。 达內尔立刻把车速降下来,双腿停止踩踏,让自行车靠著惯性滑行,链条的噠噠声消失了,只有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细微的沙沙声。 汽车拐进一条车道,停在一栋两层独栋房屋前面。 房子不大,白色的外墙漆有些剥落,门廊上的灯没开。 车道的尽头是一个车库,捲帘门关著,前面围著齐腰高的木栏杆,栏杆后面是一小片枯黄的草坪。 车门开了。 三个人从车里出来,后排的那个弯著腰,从座位上拖出一个挣扎的人影。 一个人扛著人影的上半身,一个人抬著腿,第三个人走在前面推开房子的前门。 门开了,里面的灯光漏出来一瞬,照亮了门廊上的一张摇椅。 然后他们迅速进去了,把门关上。 很快,二楼的某个房间亮了起来。 窗帘被拉上了。 林安和达內尔蹲在路对面的灌木丛后面,隔著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bro,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做事情,少说话。” 达內尔闭嘴了。 林安躲在灌木丛后面,他不需要探头出去,弹幕老爷们就帮他那栋房子观察得非常详细。 【正门有一个摄像头,装在门廊天花板上,黑色的半球形,对著车道方向】 【摄像头角度大概一百二十度,能覆盖门前整个区域】 【前门是实木门,看起来不厚,一脚能踹开,但会惊动楼上的人】 【一楼窗户都拉著窗帘,看不到里面】 【房子后面应该没有摄像头,从侧面可以绕过去】 林安看了几秒钟弹幕,然后转过头,看著达內尔。 “走。” “去哪?” “后面。” 达內尔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的脸上写著“我不想进去”四个大字,但他的腿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两人猫著腰,沿著街道的阴影摸到房子的侧面。木栏杆不高,林安手一撑就翻过去了,达內尔跟著翻过来,动作看上去比他利索得多。 然而林安的落地无声,达內尔却踩碎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同时僵住了。 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 林安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一动不动。 过了大约十秒钟,楼上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继续之前的节奏。 达內尔鬆了口气,林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但达內尔的脸还是红了。 侧面的通道不宽,堆著两个垃圾桶和一个生锈的烧烤架,地面是碎石和泥巴,踩上去沙沙响。 林安贴著墙根走,每一步都踩在碎石最少的地方,达內尔跟在他后面,学著他的样子踩。 房子的后面是一个小院子,草坪已经枯了,角落里有一棵光禿禿的枫树,后门是木製的,上面有一扇小窗,窗玻璃脏得看不清里面。 弹幕在刷。 【后门没有摄像头】 【门锁看起来是普通的弹簧锁,不难开】 【二楼那个房间的灯还亮著,窗帘拉得很严实】 【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里面也看不到外面】 林安伸手试了试门把手。 锁了。 但是不碍事,林安取出一把万能钥匙,往锁眼一捅,捣鼓两下,就咔嚓一声打开了。 他回头看了达內尔一眼,后者蹲在他后面,双手抱著相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抗拒。 林安不说话,他只是拿出一根棒球棍递给达內尔,然后做了一个挥棒的动作。 达內尔咽下了一口唾沫,把棒球棍接过去了。 很好。 林安轻轻推开门一点,然后侧身挤进门缝,达內尔跟进来。 后门通向厨房,乱糟糟,臭烘烘的,没什么好看。 厨房的另一头是一道门,通向走廊,然后其尽头是楼梯。 楼梯上铺著深红色的地毯,这是一个好消息,可以消除脚步声。 楼上的脚步声还在继续,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像是在踱步。 林安放慢步上楼,他先脚尖先落地,然后是脚掌,然后是脚跟,身体微微前倾,重心放在前脚,这样即使踩到会响的台阶,也能在声音完全发出来之前把重量移开。 达內尔跟在后面,学著他的样子走。 两人往上。 【大胆走,房屋就四个人,他们都在尽头的房间】 【干,主播快点,他们要干老头】 【呃,噁心】 …… 二楼的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 一张铺著深蓝色床单的双人床靠在窗边,床头柜上放著一盏檯灯,灯光昏黄。 罗伯特·杰罗教授被推搡著进了这个房间。 他的肩膀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按著,身体往前踉蹌了两步,膝盖撞在床沿上,整个人趴在了床上。 “別动。” 一个声音在他头顶说。低沉的,不带感情。 罗伯特没有动,也没办法动,一个搞学术研究的老头是没办法和壮汉角力的。 “起来。” 那只手抓住罗伯特的后领,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终於可以看清房间內的情况。 房间里还有別的人。 他数了一下。 四个,光头,胖子,倪哥,还有一个拉丁人。 “就是他?” 站在前面的那个光头问道。 “就是他。” 回答的是胖子。 “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金融数学的,和僱主给的照片一模一样。” 光头点了点头,走到罗伯特面前,弯下腰,凑近他的脸。 “罗伯特·杰罗?” 罗伯特的嘴唇在发抖,他咬住牙,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罗伯特·杰罗?” “是。” 光头直起身,看了胖子一眼,后者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光头转过身,走到房间的另一头,从墙角拎起一个黑色的帆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几捆用橡皮筋扎起来的现金,都是一百美元的钞票,崭新的钱。 “钱在这里,五万。你数一下。” 胖子走过来,拿起一捆钞票,用手指搓了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真的。” “废话。” 胖子把钞票放回去,拉上帆布包的拉链,拎在手里。 “人没问题,钱没问题,合作愉快。” 光头没有接话,他看了胖子一眼,又看了罗伯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让罗伯特的心臟几乎停跳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老板说了,拍完再放人。”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额头。 “哦,对,兄弟们过来,乐呵一下。” 光头走到床边,伸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三脚架。 他把三脚架展开,放在床尾,正对著床,然后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台黑色的索尼摄像机。 他把摄像机装在三脚架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按下开机键,红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 罗伯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你……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有点控制不住膀胱了。 光头没有理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二台摄像机,装在第二个三脚架上,放在床的左侧,然后在床的右侧装第三台。 三台摄像机,三个角度,没有死角。 罗伯特看到了那些摄像机,身体开始发抖。 “不……” “別说话。” 站在他身后的拉丁人从后面伸出手,按在罗伯特的肩膀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老宝贝,乖乖配合,很快就结束了,不配合的话……” 那人停顿了一下。 “可能会很疼。” 罗伯特的牙齿开始打架。 四只手开始撕扯罗伯特的衣服。 “不……求求你们……不要……” 罗伯特的挣扎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他的身体在那些粗壮的手臂之间扭动,但他的力量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很快,他身上只剩下一条灰色的內裤。 六十岁的身体,瘦得像一捆乾柴,无助的他蜷缩在床沿上,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 “救命啊……” 第三十四章 救和杀 林安站在门口,听著里面传来的动静。 弹幕在疯狂刷屏。 【光头把三脚架调好了,三个机位,专业啊】 【胖子在检查摄像机,看起来是索尼的,不便宜】 【教授在发抖,看起来快崩溃了】 【主播你还不进去?再等会老头就要被那啥了】 【其实等他们拍完再进去也不是不行】 【???楼上是认真的吗】 【我是认真的,你想啊,等他们拍完了,教授肯定已经经歷了最绝望的时刻,这时候主播衝进去救人,教授的感激程度绝对爆表】 【而且还有拍好的录像带,主播可以拿这个当把柄,以后让教授做什么都行】 【臥槽,这思路清奇】 【主播考虑一下?】 【老头六十几了,经不起这么折腾吧】 【又不是真的搞,就是拍点照片录像什么的,又不会少块肉】 【你们还是人吗?】 【我们是观眾,又不是圣人】 林安看著弹幕,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 这些弹幕的思路,確实……很清奇。 从纯粹功利的角度来说,这个建议是有道理的。 等绑匪把事情做完,教授已经经歷了最绝望的时刻,这时候衝进去救人,教授的感激確实会更深。 而且录像带在手里,等於捏住了教授的命脉,以后想让他做什么都行。 但是……这事情不会適得其反吗? 林安摇了摇头。 “算了。” 他在心里说。 不是因为道德,纯粹是因为……噁心。 他可不想看一个六十几岁的老头被人扒光了拍视频,那个画面太美,他怕自己看了会做噩梦。 林安打开打赏列表。 一颗烟雾弹……不知道是哪位弹幕老爷自製的,上次有人打赏了一组,他还没用过。 防毒面具……两个,也是打赏的。 他取出烟雾弹和两个防毒面具,一个递给达內尔,一个自己戴上。 达內尔接过防毒面具,翻来覆去看了看。 “bro,这是什么?” “防毒面具。” “我知道是防毒面具,我的意思是,我们为什么要戴这个?” “因为我要扔烟雾弹了。” 不等达內尔反应过来,林安就迅速把防毒面具戴上,然后把门拉开一点点。 门缝里透出房间的光,还有说话声。 “……老宝贝,別抖,越抖越疼。” “求求你们……我有钱……我可以给你们钱……” “钱我们已经有了,现在是找乐子时间。” “不……不要……” 林安拔掉烟雾弹的保险销,把门缝拉大一点,然后侧身,把烟雾弹扔了进去。 “什么……” “咳咳咳……这是什么……” “烟雾弹,有人在外面……” “咳咳咳……我看不见了……” 房间里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夹杂著咒骂和混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撞墙,有人在摔倒,有人在喊“窗户窗户打开窗户”。 但这颗烟雾弹不知道被人添加了什么成分,不仅烟浓,几秒钟就能填满一个房间,並且还有一股子让人无法忽略的辛辣味。 林安回头,对著达內尔一挥手。 双手握著棒球棍,也戴好面具的达內尔便用力一点头,一脚踹在门上。 木门猛地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达內尔冲了进去。 此刻的房间里烟雾瀰漫,能见度不到一米。 地上有人趴著在咳嗽,有人扶著墙在找方向,有人跪在地上摸索著掉落的眼镜。 作为一个倪哥,达內尔很胆小,然而,当林安需要他殴打四个没有还手之力的人时,他那欺软怕硬的良好品质就被激发出来…… 没有犹豫,他衝进去听到声音的方向,就是一棍子。 “啊!” 第一个声音是从左边传来的,伴隨著一声闷响和惨叫。 达內尔的这一棍子抡在光头的后脑勺上,光头往前一栽,脸砸在地板上,鼻血溅了一地。 达內尔没有管他,转向第二个声音的方向。 胖子在床的另一侧,双手摸索著往前爬,嘴里喊著“谁在那里谁在那里”。 达內尔绕过床,一脚踹在他腰上。 胖子的身体像被车撞了一样,整个人横著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达內尔的力量大得不像人,这一脚起码有几百斤的力道,胖子的肋骨就算没断,也得裂几根。 第三个是拉丁人。 他在门口附近,正扶著墙往外走,一只手在面前挥舞,想驱散烟雾。 达內尔两步跨过去,棒球棍横著扫过去,砸在他的膝盖上。 拉丁人的腿猛地弯折,整个人往侧面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达內尔又一棍子砸在他肩膀上,把他钉在地上。 第四个是那个黑人。 他运气好,站在窗边,已经摸到了窗户把手,正拼命往上推。 窗户推开一条缝,新鲜的空气灌进来,他深吸一口气,然后…… 一只手从烟雾里伸出来,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黑人的身体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窗台上,眼前一黑。 达內尔把他从窗边拖回来,像拖一个布娃娃,扔在地上,然后一脚踩在他胸口。 黑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著,但房间內的烟雾让他喘不上气,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林安站在门口往里看。 烟雾还没有散去,白茫茫的一片,像走进了浓雾笼罩的荒野。 辛辣的气味钻进防毒面具的过滤罐,虽然被中和了大半,但还是能闻到一丝刺鼻的味道……像辣椒和工业胶水的混合物,熏得人眼眶有点疼。 弹幕老爷们自製的这颗烟雾弹,威力远超预期。 【哈哈,这烟雾弹是我做的,威力还行啊】 【哥们是化学老师吗?】 【不是,我只是爱好者,平日里喜欢去水弹场玩玩】 “咳咳咳……” 咳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是哪个方向,烟雾在空气中翻滚,像有生命的白色怪物,吞噬著房间里的一切。 林安站在门口,视线被白茫茫的浓烟挡住,只能隱约看到地上几个模糊的轮廓在蠕动。 弹幕开始刷屏。 【教授在床尾,靠窗那边!】 【主播往右前方走三米,然后弯腰伸手就能摸到】 【快点,那老头好像被烟呛晕了,不动了】 林安按照弹幕的指引,走进房间內,往右前方走了三米。 烟雾中,他的鞋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他弯腰,伸手一抓。 触感告诉他,手摸到了光裸的皮肤,瘦削的胳膊,冰凉,像乾枯的树枝。 教授在烟雾中蜷缩著,双手抱著头,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 林安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拽,教授从床上掉在地面上,滑了一小段,发出一声闷响。 “咳……咳咳……” 教授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显然他也被烟雾折磨得不轻。 林安没有停手。 他一只手抓住教授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上臂,像拖一袋货物一样,把他强行拖拽出来。 教授的身体在地板上摩擦,皮肤蹭过粗糙的地毯,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 “啊……疼……” 教授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但他的力量太小了,小到林安几乎感觉不到。 林安拖著他往门口走,身后响起一阵磕碰和老头的痛呻声,他都毫不在乎。 在走廊外面,烟雾弹製造的烟雾淡了很多,空气也清新了一些。 被拖拽出来教授勉强翻过来,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弓成一团,像一只煮熟的虾。 林安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 教授身上只剩一条灰色的內裤,瘦削的身体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紫色的瘀痕,手指印清晰可见,像烙印一样烙在他的胳膊和肩膀上。 他的头髮花白,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泛著光。 林安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掛在脖子上,嘴角掛著微笑。 【主播真粗暴啊,拖著就走】 【又不是拖自己亲爹,怕什么】 【老人都六十多了,骨头脆,別拖断了】 【断了也比被0拍视频强】 【说得对】 【主播,给他盖点东西吧,別冻死了】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把自己身上的防风大衣脱了下来,將其披在他身上。 大衣很长,盖住了他大半个身体。 教授的双手抓住大衣的领口,珍贵的温暖终於让他回过神来了。 “感谢上帝啊……” 他嘆息著,靠在门边,双手在胸前比划著名十字,为自己能够逃离“菊花大开”“放屁无声”的结局而感谢著上帝。 【???感谢上帝?】 【上帝刚才在哪?在楼上喝咖啡吗?】 【是主播扔的烟雾弹,是达內尔踹的门,是主播把你拖出来的,关上帝什么事?】 【老头你清醒一点,救你的是两个活人,不是天上的老头】 【我要是主播,我现在就把大衣抢回来,让他光著屁股感谢上帝去】 【就是,三月的纽约,冻死他算了】 【主播你倒是说句话啊】 【文化差异吧,老美就这样,动不动就感谢上帝】 【那主播下次別救他了,让上帝亲自来救】 弹幕还是见得少了,对於老头感谢上帝的事情,林安早就见怪不怪,他不仅习以为常,甚至还有著自己的应对办法。 “没错,我就是上帝派来救你的使者。” 【????】 【主播你说什么???】 【你是上帝派来的使者???】 【笑死我了,刚刚还在骂老头感谢上帝,结果主播直接顺杆爬】 罗伯特也愣住了,感谢上帝只是他习惯性的一说,这个人怎么会如此的狂妄,说自己是上帝使者? 所以,一时间內,罗伯特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罗伯特教授。” “你认识我?” 罗伯特心里暗中提高了警惕,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內还在发出肉体碰撞声和惨叫声的方向,便觉得这四个人极有可能是面前这位年轻人僱佣的。 林安站在走廊上,低头看著趴在地上的教授,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变化。 “我当然认识您,罗伯特·杰罗教授,哥伦比亚大学金融数学系,在量化金融和风险管理领域是权威中的权威。”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我原本是有事情找你的,没想到有人比我提前一步了。” “你什么……” “bro,四个人我搞定了!” 达內尔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带著防毒面具的闷响和明显的兴奋。 “我跟你讲,他们挨了我一棍子,趴在地上跟死猪一样,动都不动……”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达內尔从烟雾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走廊上的场景……教授趴在地上,身上披著林安的大衣,而林安正低头看著他,脸上掛著那种他熟悉的微笑。 “呃……我是不是打断什么了?” “没有。” 林安说。 “教授在感谢上帝。” “哦,那很正常,我妈也这样。” 达內尔把防毒面具摘下来,擦了擦眼睛。 “对了,房间里的烟快散了,我把窗户打开了。” 话音刚落,一股白色的烟雾从门口涌出来,顺著走廊的顶棚翻滚,像一条没有重量的河流。 弹幕开始刷屏。 【达內尔开窗户了?这附近是居民区,大半夜的窗口冒烟,邻居不会报警吗?】 【肯定有人会报警啊,这么大烟,看著就像著火了】 【曼哈顿的邻居可不爱管閒事,但冒烟这种事,万一真是火灾呢?肯定会有人打电话的】 【大概多久警察会到?】 【纽约警察出警速度……看区域,哈林区这边,十分钟到半小时不等吧】 【那主播得抓紧时间了】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不以为然。 “达內尔,房间里的烟散乾净了吗?” “差不多了,能看清东西了。” “好。” 林安转身走进房间,里面的景象清晰起来。 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全部活著,没有一个断气,但是…… 【白人活不了了,內伤了】 【那个胖子的肋骨断了,应该扎进肺里,嘴里吐粉红色泡泡,死定了】 【黑人情况好点,也就颈椎断了,及时去医院动手术能活,但是他显然没什么钱,在美国去医院极大概率也是生不如死】 林安站在原地,看著弹幕,然后回头看向达內尔。 “你怎么没杀他们?” 达內尔站在门口,手里还握著棒球棍,听到这话,愣了一下。 “杀……杀他们?”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 “bro,你说的是『杀』吗?那个字的意思是……让他们死?” “对。” “你是认真的?” “对。” 达內尔张了张嘴,然后挠了挠头,棒球棍在手里晃来晃去。 “呃……这个……那个……”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小声说了一句。 “我不敢。” 【???】 【不敢???】 【你刚才打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啊兄弟】 【打人的时候勇得很,一棍子一个,现在说不敢?】 【不过说实话,正常人確实不敢杀人,达內尔才18岁,不敢杀很正常】 林安看著达內尔,达內尔看著林安。 两人对视了两秒,然后林安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四个人。 “达內尔。” “嗯?” “你出去,陪教授待一会儿。” “你要干什么?” “做点好事。” “哦。” 达內尔转身走出了房间。 林安在倪哥离开后,抬起右手,手掌一翻,一把匕首出现在他的手里。 开始干活。 杀四个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你有杀人的决心,並且恰好手中有一把利器。 刚好,这些东西林安都有,所以四个人被他乾净利索的一刀捅进胸口,刺破心臟给干掉了,过程平静无波,没什么好描述的。 林安並不为此高兴,也不悲伤。 他只是做完了该做的事,然后把匕首在床单上擦了擦,手掌一翻,匕首消失。 他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上,教授还坐在地上,他看到林安走出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好了,教授,我们长话短说。” 林安说道。 “我原本是打算绑架你,让你帮我一个小忙,但是现在我刚好救了你,让你避免了最坏的结局,所以,你帮我一个忙,我们就两清了。” 罗伯特吞了一口唾沫,他很肯定自己刚刚的猜想是错误的,因为这个年轻人太心狠手辣了,也太过於高傲了,他要做什么,恐怕会直接上手,而不是绕圈子。 “我的事情有点复杂,在这里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你和达內尔先离开,我先处理一下里面的事情,以免等会警察来了,波及到我们。” 【主播,別忘了拿钱,五万美刀在那个袋子里】 第三十五章 疯子和天才(新书排名52的加更) 凌晨两点,曼哈顿上城,一家麦当劳的店铺还亮著灯,处於营业当中。 在用餐区最里面的卡座內,三人就在这里停留,教授坐在林安的对面,手里捧著一杯热咖啡,面前放著一个吃了一半的汉堡。 达內尔已经吃完了两个汉堡,正在对付第三份薯条,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林安正端著一杯黑咖啡,慢条斯理地喝著,犹如贵公子一样优雅。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达內尔是忙著吃饭,仿佛他慢一点就会饿死一样,林安是不想说话,而教授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绑架、烟雾弹、殴打、谋杀,然后警笛声响起时,这个年轻人带著自己从后门溜走,穿过三条小巷,来到这家快餐店。 罗伯特在思考,自己刚刚为什么要跑呢? 自己是受害者,警察来了,他完全可以告诉警察,他被四个人绑架了,两个路过的年轻人救了他。 然后就没有什么事情了……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莫名其妙死四个匪徒,这样的小事对他来说完全不是问题。 为什么,他会逃跑呢? 【因为这个老逼登要脸,09年的时候,我就是他的学生】 【他有多要脸?】 【老头是金融工程界的领头羊,脸面就是他的命,他有一次上课没拉裤链,自己发现后,立刻就下课了,然后回头给当时上课的全部学生发道歉信】 【啊,这就太要脸了吧】 【所以,他绝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他被人绑架,还差点被人鸡姦的事情,这会让他在学术界被人笑到死的】 教授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放下,抬起头看著林安。 “说吧,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林安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想成为您的学生。” 教授愣了一下。 “什么?” “您的学生。” 林安重复了一遍。 “博士研究生,在您的名下掛名就行,我不需要上课,也不需要您指导,我只需要一个身份……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身份。” 教授盯著林安看了五秒钟,眉头皱了起来。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一个年轻人,杀了四个人面不改色,现在说要当自己的学生? 这不对。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问题。 “你要学生身份干什么?” 教授的声音变得谨慎。 “是想藉助我的名声搞什么金融项目吗?”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掛在他名下,借用他的资源,然后在华尔街搞一些灰色地带的金融產品,赚钱的时候说是他的学生,出事的时候跟他撇清关係。 不久之前,就有一个前学生打著他的名义在华尔街开公司,被他拆穿后,公司就破產了。 林安摇了摇头。 “不。” 他顿了一下。 “我是想用您的学生身份,搞定我自己的身份。” 教授没听懂。 “什么意思?” 林安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十指相扣。 “我没有以前的记忆,也没有找到任何身份证件,护照、驾照、社保卡,什么都没有。” 他的语气很平静,面不改色地说著好像是真的谎话。 “我应该是一个黑户,在美国没有身份,就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想成为您的学生,取得合法的身份。” 教授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活了六十多年,在麻工理省教了三十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一个人,杀了四个人,然后坐下来,平静地说“我想当你的学生,因为我没有身份证”。 这已经不是离谱了。 这是疯癲。 教授看著林安的脸……年轻,清秀,嘴角掛著一丝微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起来很正常。 不,不对。 他看起来太正常了。 正常人杀了人之后不应该是这样的表现。 教授在心里给林安下了一个定义……这是一个精神病。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说“你疯了吗”,但他不敢说。 教授咽了一口唾沫,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 “呃……这位先生?” “叫我林安就行。” “好的,林安。” 教授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一些。 “你说你想成为我的学生,那你应该知道,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不是隨便就能当的,你需要有本科学位,需要有gre成绩,需要有推荐信,需要通过面试……” “我知道。” 林安打断了他。 “但我感觉,我就是一个好学生。我有资格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达內尔在旁边嚼薯条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 弹幕在疯狂刷屏。 【哈哈哈哈哈哈主播你说什么???】 【“我感觉我就是一个好学生”】 【“我有资格成为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 【这就是传说中的“自信即巔峰”吗?】 【哥伦比亚大学:你谁啊你?】 【主播:我是你爹】 【教授的表情笑死我了,嘴角一直在抽】 【教授:我想骂他,但我怕他杀了我】 【教授现在心里肯定在想:这人是个神经病,但我不能说出来】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他看著教授,脸上的微笑没有变化。 教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考考你。” 他的语气很客气,像一个老教授在跟一个感兴趣的学生聊天。 “你叫什么名字?” “林安。” “林安是你的中文名字?” “应该是。” “应该?” “我说了,我没有以前的记忆,林安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想的。” 教授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好吧,林安,既然你想当我的学生,那我问你几个基础的问题。” 他想了想,开口问道。 “微积分基本定理是什么?” 弹幕开始刷答案。 【微积分基本定理:如果函数f在闭区间[a,b]上连续,f是f的原函数,那么∫_a^b f(x)dx = f(b)-f(a)】 【不对,那是第二基本定理】 【第一基本定理是:如果f在[a,b]上连续,那么f(x)=∫_a^x f(t)dt在[a,b]上可导,且f(x)=f(x)】 【两个都说一下,保险】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然后抬起头,表情恢復平静。 “微积分基本定理分为两部分。” 他开始说。 “第一部分:如果函数f在闭区间[a,b]上连续,那么函数f(x)=∫_a^x f(t)dt在[a,b]上可导,且f(x)=f(x)。” 他顿了一下。 “第二部分:如果f在[a,b]上连续,f是f的任意一个原函数,那么∫_a^b f(x)dx = f(b)-f(a)。” 教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继续问。 “线性代数中,什么是特徵值和特徵向量?” 弹幕又开始刷。 【这个简单,线代第一章的內容,看我的……】 林安复述了弹幕的答案。 教授的表情变了。 “概率论中,中心极限定理的內容是什么?” 弹幕刷得更快了。 【这个是概率论的基石,非常重要,看我的……】 林安复述。 教授点了点头,又问。 “金融数学中,black-scholes公式是什么?” 弹幕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疯狂输出。 【black-scholes公式……】 林安看著弹幕,一个字一个字地复述。 他说得很慢,因为弹幕刷得太快,他需要一边看一边记。 但他说得很准確,每个符號、每个变量、每个公式,都准確无误。 教授听完之后,沉默了。 他盯著林安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你之前学过这些?” “我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知道。” 林安说。 “但我知道,我会。” 教授忽然觉得很惋惜,多好的一个学生啊,怎么偏偏就是一个疯子呢? 太可惜了。 教授嘆了一口气。 “林安,你的答案都对。” 他顿了一下。 “你的基础知识很扎实,至少……至少不比我手下的一年级博士生差。” 达內尔在旁边插了一句。 “所以教授,你能帮他搞到身份吗?” 教授看了达內尔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 “我可以试试,但需要时间,而且,我需要你提供指纹,我用它去资料库里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你的记录。 也许你以前申请过签证,也许你的指纹在某个系统里,我们可以找到你的身份信息。” 林安点了点头。 “可以。” “还有。” 教授顿了一下。 “你需要一个名字,不是林安,是合法的、能在文件上用的名字。你以前的真名,或者……一个全新的名字。” “就用林安。” “林安是中文名字,拼音是lin an?” “对。” “那你的姓是lin,名是an?” “对。” 教授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把名字记了下来。 达內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著教授写字,然后转头看向林安。 “bro,你刚才说的那些东西,什么微积分、什么特徵向量、什么black-scholes,你真的会?” “我刚才不是答出来了吗?” “我的意思是,你真的理解那些东西,还是只是背下来的?” 林安想了想。 “我不確定。” “你不確定?” “对,我不確定是我理解了,还是我只是记得。但我觉得,我理解了。” 达內尔沉默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 “bro,你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微积分,你连自己有没有上过大学都不知道,但你知道博士研究生学的东西,你连自己有没有护照都不知道,但你知道怎么杀人。” “这重要吗?” “bro,如果这不重要,那什么重要?” “快乐最重要。” 教授在旁边听著这段对话,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著本子上记下的名字……lin an。 然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高智商,高功能,记忆缺失,可能有严重的精神问题,建议心理评估。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不会接受心理评估。 而且,他也不敢提。 教授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抬起头看著林安。 “林安,我会帮你,但你也得帮我。” “什么事?” “今天晚上的事,我需要你保证,不会有人知道。” 林安笑了。 “教授,今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需要帮我查一下是谁干的事情吗?” 林安晃了晃手中的手机,这是从尸体上得到的东西,他还没看。 教授盯著林安的眼睛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把大衣脱下来,递给林安。 “大衣还你。” “你穿著吧,外面冷。” “不用,我打车回去,从门口到车上就几步路。” 林安没有再推辞,接过防风大衣,穿在身上。 达內尔把最后几根薯条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碎屑。 “bro,我们怎么回去?” “骑车。” “你確定?从这里到牙买加,骑车要一个多小时。” “你不是说你体力好吗?” “我说的是,我可以骑很快,但没说我想骑很久。” “那你就当锻炼身体。”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bro,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挑战。” 他本来想说“灾难”,但临时改成了“挑战”。 因为他觉得,在林安面前说“灾难”,不太合適。 三个人走出快餐店。 凌晨的曼哈顿,空气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街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的,远处的天际线被城市的灯光染成橘红色,看不见星星。 达內尔跨上二八大槓,双手握紧车把,双脚踩在踏板上。 林安坐到后座,一只手扶著达內尔的肩膀。 教授站在快餐店门口,看著他们。 “林安。” 他喊了一声。 林安回过头。 “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数学楼,四楼,412室。” “好。” 达內尔蹬下踏板。 二八大槓往前窜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教授站在快餐店门口,看著自行车渐渐远去,消失在第110街的拐角。 他站在冷风中,想起林安说的一句话……“我就是上帝派来救你的使者。” 教授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上帝不会派一个杀人犯来救自己。 除非…… 上帝自己就是个疯子。 教授转身走进快餐店,在柜檯前坐下来,要了一杯热咖啡。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明天该怎么跟这个疯子打交道。 第三十六章 找到了 凌晨两点半,曼哈顿上城的街灯把整条百老匯大道照得发黄,像是泡在隔夜的茶水里。 达內尔蹬著二八大槓,两条腿像活塞一样上下翻飞,让自行车在空荡荡的柏油路上飆出了山地摩托车的速度。 林安侧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著达內尔的肩膀,另一只手翻来覆去地看著兜里的四台功能机。 诺基亚、摩托罗拉、三星,还有一台他认不出牌子的翻盖机。 都是最便宜的那种预付卡手机,在街角的杂货店花二十美金就能买到,不需要登记身份,用完就扔。 四台手机里面肯定有他想要的情报,但是它们锁屏界面统一显示著四位数的密码输入框。 他试著按了几组数字,全部错误,有两台已经因为尝试次数过多锁死了sim卡,另外两台各剩两次机会。 “bro,你在干什么?” “在试著开手机。” “扔了,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卖不出去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手机不值钱,里面的东西值钱。” “什么东西?” “还不知道。” 达內尔回头瞥了一眼,车速丝毫不减。 自行车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过一个下水道井盖,车身震了一下,林安的身体跟著晃了晃。 “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 达內尔又开始了他標誌性的嘮叨。 “她说,上帝给每个人安排了路。你走你自己的路就行,別老想著翻別人的包……bro,你现在的行为就属於翻別人包。” “这包是我捡的。” “捡的也是別人的包。” “现在是我的包。” “ok,行,你的包。那你能打开你的包吗?” “不能。” “所以你的包拒绝了你……这什么意思?意思是上帝在告诉你……別翻了。” 林安没接话。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流动。 【哈哈哈哈上帝:我安排的锁】 【达內尔今天的神学课:论手机密码与上帝旨意的关係】 【主播別听他逼逼,直接扔商城,我帮你解】 【对,扔进来,2026年的破解工具对付09年的功能机,纯属降维打击】 【我有一台诺基亚6300,当年忘了密码,去年用开源工具十分钟就破出来了】 【十分钟?我上个月刚解了一台摩托罗拉v3,三分钟,连pin带puk全读出来了】 【你们这是欺负功能机不会还手】 【欺负老年人是吧】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把手机在掌心里掂了掂,然后像是变戏法一样,五指一收,手中和兜里的四台手机同时消失。 很快在林安的视野中,直播商城的图標闪烁了一下,那四台手机被人兑换走了。 直播间里开始刷屏。 【谁动作那么快啊?】 【给我一个表现机会不行】 【四台手机已连接电脑,正在跑字典,密码是四位数字对吧?】 【翻盖机那台是ut斯达康,这牌子当年做小灵通的,密码系统约等於没有,两分钟搞定】 【你搞快点,我想看里面有什么】 【说不定就是几个毒贩的通讯录】 【毒贩不至於用这么破的手机吧】 【09年的毒贩就用这个,你以为呢,iphone 3g刚出来,贵得要死,谁会拿那个干脏活】 “bro。” 达內尔突然开口。 “你今天晚上又杀了人。” 林安將目光从弹幕上移开,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中。 “没错。” 林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確认今天的日期。 达內尔蹬车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但他沉默了好一会。 “bro,尸体你处理好了吗?不仅是现在的,还有以前的。 我知道你是巫师,可以把尸体变没,但这只是暂时的,並非永远消失,如果你不知道如何处理尸体,我们明天去郊区找个空地挖坑埋了它们。” 【达內尔现在怎么回事,突然智商在线】 【其实没必要,这些大体老师很抢手】 【但是达內尔不知道,这个倪哥还是挺讲义气的】 “谢谢你的提议,但是我已经处理好了。” “真的?” “真的没有问题。” 达內尔的善意,让林安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有人给林安打赏东西了。 是一张纸。 【主播看一下,这是我破解得到的信息】 林安把纸取出来。 风立刻吹过来,纸张在林安手里哗哗作响,他用拇指压住纸面,借著路灯的光开始看。 纸上的信息被分成了四个区块,对应四台手机,每个区块都用加粗的標题標註了手机的型號和imei码,下面是破解出来的全部內容。 第一台诺基亚1100,联繫人列表只有七个號码,全部没有存名字,只用了单个字母標註:a、b、c、d、e、f、g。 通话记录显示,这台手机在过去三天內只和一个號码有过联繫……备註为“g”的號码,通话时长都很短,最短的九秒,最长的也不到两分钟。 简讯记录被清理过,收件箱和发件箱都是空的。 破解者用红色字体在下面加了一行备註:【已尝试恢復已刪除简讯,无果。诺基亚1100的存储晶片容量太小,被覆盖后无法恢復。】 第二台摩托罗拉v3。 联繫人列表同样简洁,八个號码,標註方式从“人1”到“人8”,其中“人1”的號码和诺基亚里的“g”是同一个。 简讯记录保留了几条: “货到了,老地方。” “几点?” “八点。” “收到。” 所有简讯的发送对象都是“人1”。 通话记录显示,这台手机在最近一周內,除了和“人1”频繁联繫外,还拨出过三个打到不同区號的电话。 破解者把这些號码单独列了出来,標註了归属地……布鲁克林、皇后区、布朗克斯。 第三台是三星sgh-x480。 这台手机的內容最丰富。 联繫人列表有二十三个號码,標註方式从“司机”“大个子”“小个子”到“会计”“律师”不一而足。 显然,机主是个负责协调的角色。 简讯记录保留了大量未刪除的信息,时间跨度大约两周。 破解者把关键內容摘录了出来。 “明天几点?” “老时间,老地方。” “上次那个不老实,处理了。” “收到。” “这次的新货,纯度不够,老板不满意。” “跟他说。” “我说了,他说下次补。” “没有下次。” 以及最后几条,时间显示为今天凌晨: “货到了。在哪?” “老地方。” “人到了吗?” “到了。” “动手。” 通话记录里,联繫最频繁的號码同样指向“g”。 第四台是ut斯达康翻盖机。 这台手机最乾净。 联繫人只有三个號码。通话记录全部指向同一个號码,也就是其他三台手机里標註为“g”的那个。 简讯记录有两条,都是同一个號码发来的。 “你只管开车。” “到了会有联繫。” 破解者备註:【这台手机的机主应该是负责开车和望风的,手机是全新的,十天前才激活,除了那个g號码外,没有其他任何联繫人,推测是专门为这次行动配备的一次性手机。】 林安把纸重新叠好,放进口袋里。 自行车已经驶入了皇后区的范围。街道变得更窄,路灯的间距也变得更稀疏。路边的建筑从曼哈顿的高层公寓变成了两三层的独栋住宅,有些房子的前院里堆著废弃的家具和生锈的汽车零件。 达內尔回头看了一眼林安。 “你看完那张纸之后就开始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耳朵根了。” 林安想了想。 “是有点。” “纸上写了什么?” “有用的东西,或许可以让我们找到乐子。” …… 第二天上午,林安出现在103分局门口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东边照过来,把那盏永远修不好的日光灯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推开门,门铰链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前台值班的警员换了一个人,一个三十多岁的拉丁裔女警察坐在后面,头髮扎成利落的马尾,制服熨得笔挺,她看见林安,眼睛一亮。 “林安博士?早。” “早上好。” 林安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对方认识自己。 “派屈克今天通知了,说你这几天会来帮大家看税表,会议室已经给你准备好了。”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我把我妈妈的税表也带来了,她不跟我住,但我总觉得她报错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 林安微笑,走上楼梯。 走廊里,一个穿著制服的黑人警员正端著一杯咖啡从茶水间走出来,看见林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嘿,你就是那个中国博士?莫拉莱斯巡官提过你。” “林安。” “我叫卡特。” 警员腾出一只手来和他握了一下。 “我下午轮班,到时候你在会议室吗?我有些1099表上的数字对不上。” “你现在就可以去会议室,或者明天也可以,我下午需要回学校一趟,我的导师有事情叫我去做。” “太好了。” 卡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著咖啡匆匆走了。 林安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四男一女,都穿著便服或制服,面前的桌上堆著文件夹和牛皮纸信封。看见林安进来,几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林安博士?” “是我。” “太好了,我是杰弗里,在证物室工作,这是我的税表,我去年收到一封cp2000,说少报了一笔……” “一个一个来。” 林安在主位坐下,从背包里拿出那支笔和那叠手写的空白笔记纸。 “谁先?”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 有人带著问题来,有人带著整年的文件来“体检”,还有人只是听同事说“分局来了个免费帮忙的博士”,就把自己老婆、兄弟、甚至邻居的税表都塞了过来。 林安不紧不慢,一个一个看。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飞速流动,提供著从税法条文到具体计算的实时支援,他只需要照著念,照著写,偶尔追问几个关键信息。 “你去年卖过股票?有1099-b吗?” “你妻子在2023年有没有换工作?w-2上预扣税的代码是a还是b?” “你父亲去世后,那套房子的租金收入你报在schedule e了吗?” 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每一个建议都可操作。 来的人拿著他写下的数字和步骤离开时,脸上的表情从焦虑变成了不可思议。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真的不用请会计师?” “真的不用。” 最后一个离开的是卡特,那个在走廊里遇到的警员。 他的问题確实简单,就是1099-div上有一笔股息收入被重复申报了,林安帮他標出了错误,让他联繫券商发修正表。 卡特走后,会议室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指向上午十点四十分。 林安把桌上的文件拢了拢,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咖啡。 【主播这波操作,直接把103分局变成自己家了】 【可不是嘛,前台认识,走廊认识,会议室一堆人等,这不就是自己人待遇】 【关键是他免费啊,在美国你上哪儿找免费的税务諮询?还是博士级別的】 【警察也是人,也要过日子,几百块钱的退税对这些人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月的生活费,或者是房租,少了这笔钱,就得过很久的苦日子】 【人情就是这么攒出来的】 林安站起来,拿起那叠记著每个人的问题和解决方案、按姓名和电话分类的手写笔记,然后走出会议室,沿著走廊往莫拉莱斯的办公室走。 巡官的办公室在一楼尽头,门虚掩著。 林安敲了两下。 “进来。” 莫拉莱斯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电脑屏幕,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慢。 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边缘的黄叶比前段时间多了几片。 他抬起头,看见林安,摘下老花镜。 “林安博士,税表都看完了?” “看完了,都处理好了。” 林安在客椅上坐下来。 “但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想拜託你。”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表情从放鬆变成了专注。 “说。”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展开,放在办公桌上,推过去。 纸上写著十几个电话號码,按照手机型號分了组,旁边用铅笔標註了破解出来的关键信息……“g號码”“人1”“货到了老地方”“动手”等字样。 莫拉莱斯的目光在纸上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什么?” “昨天晚上,我的导师从学校回家,在曼哈顿上城的路上被人袭击了。” 林安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袭击者跑的时候留下了一台手机,我破译了里面的信息,这是我从里面整理出来的號码。” “破译?” 莫拉莱斯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林安脸上。 “你?” “我刚好对这方面感兴趣,所以学过一些。” 林安说,表情无辜而坦诚。 “这些號码里,有一个出现频率最高,標註方式是『g』,我想知道这个號码背后是谁。” 莫拉莱斯眉头跳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些高兴,然后他把纸拿起来,转过身子,面对办公桌上的电脑。 “哦,对了,我问一下,你的教授报警了吗?” “没有,因为袭击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不体面的事情,所以,他委託我帮他调查。” 莫拉莱斯瞭然,这事情他见多了,也不奇怪。 他转身戴上老花镜,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敲。 在警局资料库的登录界面,他输入了自己的警號和密码。回车。 一个黑色的搜索框弹出来,上面写著“nypd情报资料库-电话號码反向查询”。 他把纸上那个標註为“g”的號码,慢慢地敲了进去。 敲完最后一个数字,回车。 屏幕加载了大约三秒钟。 一条记录弹了出来。 莫拉莱斯眯著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往鼻樑上推了推,身体往前倾。 “谢尔盖·库兹明。” 他念出屏幕上的名字。 “男,1968年出生,乌克兰籍,2001年以政治庇护身份入境,2005年获得绿卡。” 他的手指在滑鼠上点了几下,翻到下一页。 “住址在布莱顿海滩,具体门牌號……第二页有,职业登记的是『安保顾问』,但系统里有个备註……” 他停了一下。 “备註写的是:疑似僱佣兵中介,与东欧有组织犯罪集团存在关联,fbi有专门档案,但未列入禁飞名单。”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光头,宽脸,脖子很粗,穿著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表情严肃,眼神里带著一种职业性的冷漠。 “这个人对外宣称自己是俄罗斯人。” 莫拉莱斯说。 “但系统里写得很清楚,乌克兰的,哈尔科夫出生……很多东欧移民喜欢说自己是俄罗斯人,因为听起来更硬气一些。” 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林安。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不知道。” 林安说。 “意味著你的导师被人盯上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莫拉莱斯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林安,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谢尔盖·库兹明,安保顾问,实际上是僱佣兵中介和情报掮客,他不是那种会在街上隨机抢手机的人,他的客户也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 “袭击你导师的人,手机里存著他的號码,说明那个袭击者是为他工作的。但谢尔盖自己大概率不是幕后主使,他只是中间人。 有人花钱,他找人干活。” 林安点了点头,表情若有所思。 “所以幕后还有別人。” “对。” 莫拉莱斯看著林安,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关切。 “林安博士,你需要帮忙吗?” 林安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帮忙?” 莫拉莱斯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悬在半空中,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我认识60分局的一个中尉,叫德卢卡,我们当年一起在警察学院受训,后来各自去了不同的分局,但一直有联繫。 60分局在科尼岛那边,管布莱顿海滩那一带,也就是谢尔盖·库兹明的住址所在辖区。” 他把听筒放回座机上,没有拨號,先解释。 “我可以拜託他把谢尔盖·库兹明抓起来,以调查的名义带回去,问清楚是谁花钱请他找人的。” 【233,这就是有关係的好处,都不用主播去抓人,警察就帮他把活干了】 【这不违规?】 【违规什么,合情合理的人情往来】 【如果主播要查什么富豪,或者是什么医院,开正经公司的老板,这事情就有风险,但是查一个干黑活的乌克兰人,完全没问题】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莫拉莱斯,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顾虑。 “这会给你带来麻烦吗?” “没什么问题,谢尔盖不是什么好人,德卢卡抓他是合理的事情。” 莫拉莱斯说,语气里带著一种老警察对老同僚的信任。 “60分局的辖区包括布莱顿海滩和周边地区,那边有大量的东欧移民。谢尔盖·库兹明在他们眼皮底下活动了很多年,德卢卡对他不陌生。 如果以『涉嫌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的名义把人带回来,完全在合法范围內。” 他顿了顿。 “审讯的时候问谁僱佣了他,也不难,这种人被抓不是第一次,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如果只是问一个名字,他会配合的。” 林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 “那……拜託你了。” 莫拉莱斯拿起电话听筒,开始拨號。 拨號音嘟嘟地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了。 “德卢卡。” “弗兰克。” 莫拉莱斯的声音放鬆了一些,带著一种老友之间特有的隨意。 “忙吗?” “不忙。刚开完早会,正在吃甜甜圈。怎么了?” “有件事想拜託你。”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了一眼桌上的那张纸。 “你们辖区布莱顿海滩那边,住著一个叫谢尔盖·库兹明的乌克兰人,他对外说自己是俄罗斯人,你认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谢尔盖?” 德卢卡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你找他干什么?” “有个朋友托我查点事。” 莫拉莱斯的语气不紧不慢。 “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案子跟他有关?” 德卢卡笑了起来。 “弗兰克,你运气真好,前几天刚发生的事情……你知道奥西里斯医药公司吗?” “没听过。” “一家名为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医药公司,总部在新泽西,他们最近在布鲁克林的一个废弃工厂区搞什么人体实验,僱佣了谢尔盖的手下去做安保和试验品运输。 具体发生什么我不知道,但几天前,我们分局和fbi联合行动,突击谢尔盖的据点抓了七个人,缴获了三十多支枪,还有一批不知道什么用的医疗设备。” 他停了一下,像是喝了口水。 “谢尔盖本人没有在现场,但我们的证据链指向他,fbi那边已经申请了对他的逮捕令,不过是二级的,不紧急,谢尔盖现在正在花钱找人疏通关係。 你要是现在想抓他,我打个电话给巡逻队,十分钟就能把人带回来。” 莫拉莱斯看了林安一眼。 “有困难吗?” “困难?” 德卢卡又笑了。 “弗兰克,你知道谢尔盖现在最怕什么吗?他最怕fbi抢在nypd前面把他抓了。 因为fbi抓人,是要往联邦法庭送的,量刑比州法庭重得多。他巴不得我们nypd先动手,这样他还能爭取个认罪协议。” 他顿了顿。 “所以你告诉我,你想让我以什么名义抓他?” “涉嫌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 莫拉莱斯说。 “带回来之后,帮我问一个问题,最近是谁花钱请他僱佣人手去袭击一个人,袭击目標是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名教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袭击大学教授?” 德卢卡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曼哈顿上城。” “受害者的身份確认了吗?” “罗伯特·杰罗,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 莫拉莱斯看了一眼林安。 “林安博士的导师。” “林安博士?”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中国人,帮我手下看税表的那个。” “哦……那个天才。” 德卢卡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理解。 “对了,因为这事情涉及到一些教授的隱私,所以,这是一起私人调查。” “明白,我现在就安排人,谢尔盖·库兹明,布莱顿海滩,门牌號是……哈,居然是一家海鲜餐厅,我系统里有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找到了,我让巡逻队直接过去,把人带回来之后,我亲自问他。” “谢了,德卢卡。” “別谢我,弗兰克,你欠我一顿牛排。” “记著呢。” “还有一件事。” 德卢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问出来的名字,你打算怎么办?” 莫拉莱斯看了林安一眼。 “先问出来再说。” “好。等我电话。” 电话掛断了。 莫拉莱斯把听筒放回座机上,转过来看著林安。 “听到了?” “听到了。” 林安说。 “德卢卡会把人带回来,问清楚是谁雇的。” 莫拉莱斯把桌上的那张纸折好,推回给林安。 “你回去等消息。” 林安站起来,把纸放进口袋里。 “谢谢你,莫拉莱斯先生。” “叫我莫拉莱斯就行。” 巡官摆了摆手。 “你导师的事,不能不管,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在纽约被人袭击,这本身就不是小事,我们警察局有责任查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而且,你帮了我们这么多人,帮你查个號码,抓个人,不算什么。” 林安走到门口,回过头。 “莫拉莱斯。” “嗯?” “那盆绿萝,你浇水浇多了,少浇点水,放在有散射光的地方,两周后能活过来。”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又抬头看了看林安。 “你连植物都会看?” “略知一二。” 林安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几个刚换班的警察看见他,纷纷点头打招呼,他一路走到大厅,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三月的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达內尔跨坐在二八大槓上,在路边等著。 “bro,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 林安坐上后座,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台已经被破解完、又被兑换回来的功能机,在掌心里掂了掂。 “去哥伦比亚大学,我的老师还在等著我呢……哦,对了,达內尔,有一个好消息,你想要知道吗?” “什么好消息?” “袭击你的人,我查清楚了,是属於一家来自新泽西、名叫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医药公司。” “what!!!” 第三十七章 解决麻烦(三百月票加更) 上午,哥伦比亚大学。 数学楼是一栋建於二十世纪初的老建筑,灰色的石墙在三月的光线里泛著一种沉稳的冷意。 四楼的走廊很长,也很安静,偶尔有学生走过,脚步声被厚地毯吸收了大半。 走廊的两侧是深色木门,门上的铜牌写著教授们的名字和头衔。 其中412办公室的门紧闭著。 罗伯特·杰罗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还没看完的博士论文,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在等电话。 准確地说,他在等警察的电话。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可没忘记。 昨天在离开犯罪现场的时候,罗伯特听到了警笛声,警察一定去了现场。 那栋房子,那四个绑匪,那些摄像机,那个装著五万美元的帆布包,这些东西不会自己消失。 警察会做笔录,会查指纹,会调取监控,会找邻居问话,会找到那辆黑色汽车,会查到车主的名字,会顺藤摸瓜。 然后他们会找到罗伯特·杰罗。 因为绑匪的目標是他,这四个该下地狱的混蛋是衝著他来的。 罗伯特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 他不怕警察。 他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金融数学领域的权威,在业界和学界都有名声。 他的律师是纽约最好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他的朋友分布在美联储、財政部、各大投行。 警察不能为难他,他们只能是来问话的,不是来抓人的。 大学也会保护他,哥大有自己的法律团队,有专门处理教职员工危机公关的部门。 如果事情闹大了,校方会出面,会发声明,会把他包装成“不幸遭遇暴力犯罪的受害者”,会呼吁加强校园周边的安保措施。 这一切都有流程,都有先例。 所以他不怕。 但他不想让林安被牵扯进来。 那个年轻人救了他,虽然开局和过程不太愉快,但是事实就是他免除了自己菊花大开的结局。 如果警察查到了林安,如果他杀人的事情暴露了,那一切就完了,他会坐牢,也许一辈子都出不来。 罗伯特不希望那样。 同时,这事情不仅仅因为林安救了他,还因为林安是个天才。 这种人,罗伯特在他整个职业生涯中只见过不超过十个,其中两个拿了诺贝尔奖,三个成了亿万富翁,剩下的几个也在各自的领域里做到了顶尖。 所以,罗伯特认为,林安不应该坐牢。 他应该站在某个学术会议的讲台上,或者坐在某家对冲基金的交易室里,或者在某本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 他不应该因为救了自己,而被关进监狱。 罗伯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盯著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想著如果警察来了,他应该怎么说? 他不能说自己不认识林安,那太假了,警察迟早会查到他们一起离开现场的监控。 但他也不能说林安杀了人,那是事实,但说出来就是出卖。 他需要一个中间路线。 比如说,他被蒙著眼睛带进那栋房子,不知道具体位置。 后来有人闯进来,和绑匪发生了衝突,他趁乱跑了出来。 他不知道闯进来的是谁,也没看清他们的脸,他只记得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著他从后门跑出去,然后他就一个人打车回家了。 漏洞很多,但总比直接说实话强。 罗伯特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觉得勉强能用。 然后他又开始想,如果警察问起细节怎么办?如果警察拿出了监控怎么办?如果警察找到了达內尔怎么办? 想著想著,他的太阳穴开始发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月的冷风灌进来,让他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 窗外的校园很安静。 数学楼前面的小广场上,几个学生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吃三明治,有人在聊天。 一切都很正常,好像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罗伯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而且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回到办公桌前,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座机,都没有动静。 十点了。 警察应该早就上班了,昨天晚上的现场,应该已经有探员在勘查了。 按照纽约警察局的办案流程,他们应该在今天上午联繫受害者,通过车牌查到车主,通过车主查到那栋房子的地址,通过房子的租赁记录找到绑匪的身份,然后通过绑匪的手机记录找到最后联繫的人。 这些都不难。 所以,罗伯特在等,电话也好,学校的领导来问也罢,他在等待著事情到来,然后解决它。 他等了一个上午。 然后,等到十二点了,依然没有电话。 座机响了一次,是系里秘书打来的,问他下午的研討会是否照常,他说推迟。 手机震了两次,一次是垃圾简讯,一次是他女儿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他说回。 没有警察。 罗伯特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哥大公共安全部,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罗伯特·杰罗,数学金融系的,我想问一下,昨天晚上校园周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件?” “请稍等,我查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大约二十秒后,那个声音回来了。 “杰罗教授,昨天夜里在校园周边没有接到任何异常事件的报告,您是指什么类型的事件?” “没什么。谢谢。” 罗伯特掛了电话。 没有报告。 他又拨了第二个號码。 “nypd第26分局,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罗伯特·杰罗,我想问一下,昨天晚上在曼哈顿上城有没有发生命案?” “请稍等。” 又是键盘敲击的声音,这次等了更久,大约四十秒。 “杰罗教授,我查了昨天夜里到今天凌晨的报案记录,只有一起虚假火警报案,没有找到您说的命案,您能提供更具体的位置和情况吗?” “不用了,谢谢。” 罗伯特掛了电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在nypd有关係的老朋友的联繫方式,后者退休了,但还有些人脉。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 罗伯特不想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太多人的视线里,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真的太丟脸了。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没有命案记录。 没有警察联繫他。 那栋房子里肯定死了四个人,警察也必然因为烟雾而接到火灾报警,並前往事发地点了,但是没有命案。 怎么可能? 除非有人把这些痕跡都抹掉了。 罗伯特想起了林安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先处理一下里面的事情,以免等会警察来了,波及到我们。” 当时他以为“处理”只是简单的消除指纹之类的事情,但现在看来,林安说的“处理”,可能比他想得要深远得多……至少尸体肯定是消失了,没被警察发现。 一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罗伯特想不出来。 除非林安有下属,赶在警察到来之前,將四具尸体搬走。 这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 罗伯特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开始重新审视昨天晚上的事情,想到了两句话。 【没错,我就是上帝派来救你的使者】 【我原本是打算绑架你,让你帮我一个小忙,但是现在我刚好救了你,让你避免了最坏的结局,所以,你帮我一个忙,我们就两清了。】 所以,这个疯狂的天才,虽然他没有记忆,却有著能帮他处理尸体的下属,特別是那个倪哥,他的表现虽然有点怂,但是其长相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或许,这是一个黑人帮派的头目,或者是老大。 罗伯特揉了揉太阳穴。 也可能是他想得太多了。 但有一点他越来越確定:林安不是一个普通人,是一个危险的、有能力的、有手下的疯狂天才。 罗伯特看了一眼手机。 十二点四十五分。 还是没有电话。 他终於確定,警察不会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想起了林安说帮忙查的事情,当时他以为这只是林安隨口一问,现在他意识到,林安是认真的,他是有能力查。 …… 下午三点整。 “咚咚咚……” 正在埋头处理文案的罗伯特抬头看了一眼门,接著看了一下墙壁上的时钟,哦,也是差不多到时候了。 “进来。” 门被推开了。 林安走了进来,他穿著那件昨天晚上的防风大衣,背著一个双肩包,表情很平静,嘴角掛著那个罗伯特熟悉的微笑。 “教授,下午好。” 林安在客椅上坐下,把背包放在脚边。 罗伯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樑,然后重新戴上,仔细看著林安的脸。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林安的侧脸上,罗伯特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血丝,眼眶下面也没有昨晚那种疲惫的阴影……他睡得很好。 一个昨晚杀了四个人的人,睡得很好,他的心理素质很好。 罗伯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指纹採集卡和印泥,推过桌面。 “指纹,十个手指都要,按在这里。” 林安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 他伸出双手,十个手指,依次根据教授的要求按在纸上,將指模留下。 “我会把你的指纹送到资料库里比对。” 罗伯特把採集卡装进信封,封好口。 “如果有你的记录,我们就能找到你的身份,如果没有……” “那就麻烦老师了,我现在正在补办美国签证,谢谢。” 林安接过话头,將自己的报案卡片拿出来,翻在桌面上。 “嗯,这是我证件丟失的报案卡片。” 罗伯特看了他一眼,看了一眼卡片,然后拿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书单,推过去。 “这是我给一年级博士生开的阅读清单,共十七本书,针对你,我又加了两本。 我要求你三个月內看完,理解里面的每一个公式、每一个证明、每一个模型。” 林安拿起书单摊开,给弹幕老爷观看,摺叠好放进口袋。 【这些书我看过一半,这本,这个,还有……】 【我看过这几本】 【这本我学过】 【加起来的话,没有漏掉一本】 很好,林安定下心来。 “问题不大。” 反正弹幕老爷都懂。 罗伯特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林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林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接著按下接听键,点了一下免提,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莫拉莱斯巡官。” 林安说。 “林安博士。” 电话那头传来莫拉莱斯的声音,背景里有人在说话,但很快远去了。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我在导师的办公室里。” “哦,那正好。”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 “德卢卡那边有结果了,谢尔盖·库兹明的审讯已经完成,他什么都交代了,你之前让我查的那个问题,德卢卡问出来了。” 罗伯特的目光立刻停在了林安的手机上。 “是谁?” “一个叫大卫·戈德斯坦的人僱佣他的。” 莫拉莱斯说。 “我查了一下名字,这是一个英国移民过来的犹太人,但是他现在的住址未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林安博士,你认识这个大卫·戈德斯坦吗?” 林安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对面的罗伯特·杰罗教授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涨红……明显不是因为害羞而发红。 林安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著手机说。 “谢谢,莫拉莱斯巡官,我的导师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不客气,林安博士,有事情的,再给我打电话。” “再见。” 林安掛断电话,转头看向罗伯特。 “教授,你认识这个人。” “大卫·戈德斯坦。” 罗伯特在办公室內来回走著,怒气冲冲,十分明显。 “这个混蛋!!!” 林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安静地听著。 “这个混蛋是我的前博士生。” 罗伯特深呼一下一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 “他2004年入学的,读了两年,资格考试没过,被系里劝退了,但他一直对外宣称是我的学生,说『在杰罗教授指导下研究量化金融』。”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华尔街开了公司,叫戈德斯坦资本管理,拉了几个东欧的投资人,管理规模一度做到几千万美元。 他的募资材料上写著『首席投资官大卫·戈德斯坦,师从哥伦比亚大学罗伯特·杰罗教授』。” 罗伯特说到这里,重新坐在自己办公椅上,他已经恢復了冷静。 “他打著我的名號时,就有朋友告诉我这事情,但是我並没有对外揭穿他借著我的名声赚钱的事情。 直到去年,一个朋友把他们的募资材料发给我看,我发现不对劲,感觉他的公司不正经,其行为几乎和诈骗一样。 我当时就给系里打了电话,然后给证券交易委员会写了一封正式信函,澄清此人从未获得哥大博士学位,也从未在我的指导下完成任何研究。” 他睁开眼睛,看著林安。 “他的公司很快就破產了,投资人起诉他欺诈,证券交易委员会启动了调查,他赔光了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名字。” 罗伯特扶了一下有点下滑的眼镜,眉头皱起。 “我以为他离开美国了,回了英国老家,没想到……” 他没有把话说完,林安瞭然。 【肯定是这个孙子想要报復老头】 【之前那个说是老头学生的老哥,在吗】 【在,这个情况在我的世界没有发生,我记得华尔街確实有一个借著老头名声搞诈骗的犹太人,不过他因为骗钱太多,被来自乌克兰的投资人开枪打死了】 【这么说,这个世界是老头救了他一命?】 【英国犹太人,如果是这样,那么昨天晚上没拍到的鸡姦视频,就是他的报復手段,这小子想要老头身败名裂啊】 “教授。” 林安开口。 罗伯特抬起头。 “事情很明显了,就是这个叫做大卫的人在报復你,需要我帮忙反击吗?” “你要多少钱?” 罗伯特很乾脆,搞了一辈子学术的他可是一个学阀,一些事情虽然没做过,却也听说过,需要果断的时候,他也不会犹豫。 “您可是我的导师啊。” 林安笑著。 “学生帮导师解决麻烦,这完全是正常的事情。” 罗伯特也笑了起来。 “如果我没有查到你的身份信息,那么你过段时间就去办理一张护照给我,任何国家的都可以,我帮你把入学的手续给补上……” “给,老师。” 林安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护照,像变魔术一样,食指和中指夹著封皮,递到罗伯特面前。 动作流畅,不带一丝犹豫,仿佛这本护照一直在等他拿出来。 罗伯特愣住了。 他接过护照,翻开。封面上印著金色的国徽和“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几个字。 第一页是林安的照片,免冠,白底,表情严肃,和现在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有七八分像,但更年轻一些,像是几年前拍的。 旁边印著姓名、出生日期、国籍等信息。 签发日期是2008年9月15日,有效期至2018年9月14日。 罗伯特翻到签证页,上面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美国签证的贴纸,也没有入境章。 他抬起头,看著林安。 “你不是说你没有身份吗?” “確实没有。” 林安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是假的。” 罗伯特的手指在护照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感觉一下纸张的质感、印刷的清晰度、照片的冲印工艺。 他虽然不是证件鑑定专家,但在哥大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无数国际学生的护照,真假还是能分辨个大概的。 这本护照看起来就是真的。 罗伯特合上护照,还给林安。 “你的电话號码给我,等有结果了,我通知你……你那边有什么需要,也能给我打电话。” “好的,老师。” 林安笑著站起来。 “您这段时间也小心一点,我很快就能解决麻烦。” “嗯。” 第三十八章 原因 达內尔蹲在快餐车旁边的马路牙子上,左手一个双层芝士汉堡,右手一杯特大號可乐,嘴里还叼著一根吸管。 他吃汉堡的方式很有个人风格,犹如蟒蛇吞猎物一样,把整个汉堡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然后用力一咽,喉结上下滚动一次,没了。 可乐也是,吸管插进去,腮帮子一吸,杯子里液面直线下降,发出呼嚕嚕的空响声。 快餐车后面一个胖乎乎的光头白人靠在窗口看著他,表情介於敬佩和恐惧之间。 “兄弟,你吃东西的方式让我想起了我前妻。” “唔?” “她也是这么对待我的存款的。” 达內尔没理他,因为他看见了林安。 哥伦比亚大学的校门对面,那个穿著防风大衣、背著双肩包的清瘦身影刚走下台阶。 达內尔的动作瞬间加快了两倍。 剩下的半个汉堡,杯子里最后三分之一的可乐,全部仰头往嘴里塞去,下额一张一合之间,东西全部消失不见。 他把空杯子和包装纸揉成一团,以一个投篮的姿势扔向三米外的垃圾桶。 没进。 “待会捡!” 他跨上二八大槓,两条腿像活塞一样蹬下去,自行车从静止加速到二十码只用了不到三秒,车头一拐,稳稳地停在林安面前。 “bro,上车!” 林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没扔进垃圾桶的纸团,然后坐上了后座。 “你嘴角还有番茄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哪里?” “左边。” 达內尔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咂了咂嘴。 “还有吗?” “没了。” “好,坐稳了。” 自行车匯入车流。 从曼哈顿回牙买加社区的路,达內尔已经骑过两遍了,算得上轻车熟路,不需要导航都能回到牙买加社区。 但他今天骑得比平时慢。 不是因为累,骑自行车,达內尔从来没有感觉过累。 是因为林安上车之后说了一句话。 “达內尔,我们暂时不能去新泽西。” “what?!” 达內尔猛地回过头,车把跟著晃了一下。 “为什么?!” “你先看路。” 达內尔把头转回去,但嘴没停。 “bro,你今天在103分局和大学里面待了一天,我在外面等你一天,我吃了一个汉堡两杯可乐三根薯条……那个老板炸薯条的方式有问题,油温不够高,吃起来像海绵……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说我们去找那个什么……” “特拉普莱克斯生物。” “对,那个特拉……管它叫什么,你中午说要去找他们麻烦,我连明天穿哪件衣服都想好了,你现在告诉我暂时不去?” “你明天穿哪件?” “我那件蓝色的polo衫,胸口有个马球运动员的標,我穿了三年了,那件衣服特別显……” 达內尔反应过来。 “不是,你別转移话题!为什么不去?” 自行车拐过一个路口,牙买加社区的低矮建筑群出现在视野边缘,夕阳把所有的屋顶都染成了橘红色,像是整个街区都在缓慢地燃烧。 林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 “莫拉莱斯巡官告诉我的情报,加上我自己的推理,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其实是弹幕內有人给他分析的结果。 “那个叫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公司,总部在新泽西,但他们在布鲁克林的一个废弃工厂区搞人体实验,已经被纽约警察和fbi发觉,谢尔盖·库兹明的手下负责安保和试验品运输。” “这我知道,你说过了。” “fbi已经盯上他们了。” 达內尔蹬车的节奏顿了一下。 “几天前,60分局和fbi联合行动,突击了谢尔盖在布鲁克林的据点,抓了七个人,缴获了三十多支枪和一批医疗设备。 谢尔盖本人不在现场,但fbi已经申请了对他的逮捕令。” “等一下。” 达內尔把车速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用余光看著林安。 “你是说,那个什么谢尔盖,就是派绑匪袭击我的人?” “对。” “然后fbi正在抓他?” “对。” “然后你要为了我去找僱佣他的那个医药公司的麻烦?” “对。” 达內尔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bro。” 达內尔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你直接说我们要干什么吧,我脑子笨,听不懂这里面的情况。” “我的意思就是,我们暂时不能去新泽西。” 林安解释道。 “fbi正在找医药公司的麻烦,而这个医药公司是花钱请谢尔盖在布鲁克林区进行什么实验的幕后主试,谢尔盖是实际执行人…… 总结一下,我们现在有两个仇人,一个是特拉普莱克斯生物,另一个是谢尔盖,前者现在不能动,我们只能先找谢尔盖麻烦。” “那bro,为什么特拉普莱克斯生物要杀我?” 达內尔疑问。 【主播,问一下达內尔之前是不是做过什么事情,例如去医院进行身体检查,或者是去什么献血站卖血了,或者是在公共场合炫耀他的体力和耐力】 【这里面有什么关係吗?】 【等等,我好像明白前面兄弟的意思了】 【主播让倪哥仔细想想,他之前有没有在公共场合做过什么体检?】 【对,你这体力耐力强得不像正常人,骑自行车跟骑摩托似的,这要是被什么医药公司盯上也不奇怪】 【楼上说得对,这种公司搞人体实验,最喜欢找的就是有特殊体质的人】 【尤其是达內尔这种,十八岁长著三十八岁的脸,体力无限,恢復力惊人,这不就是行走的实验样本吗】 【我赌五毛,达內尔肯定在什么地方暴露过自己的体质】 林安看著弹幕,目光移开,看向达內尔的后脑勺。 “达內尔。” “嗯?” “你之前有没有去过医院做体检?或者献过血?或者在什么人多的场合展示过你的特殊地方?” 达內尔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 “bro,这里面有问题吗?” “你先回答我。” 达內尔沉默了几秒。 “去年秋天,隔壁社区里来了个流动医疗车,说是免费体检,还送二十块钱的超市购物卡,我妈不让我去,我饿,就偷偷去了。” 他顿了顿。 “医疗车给我抽了血,量了血压,还测了什么……肺活量?反正就是那些东西。那个抽血的女护士扎了我三针才找到血管,她说我的血管特別难找,像是……像是长在肌肉里面一样。” 【臥槽】 【这就对上了】 【免费体检,送购物卡,专门在牙买加这种社区搞,这不就是钓鱼吗】 【那个流动医疗车肯定有问题,正常体检哪有扎三针找不到血管的,除非他的血管结构和普通人不一样】 这就糟糕了。 林安眼睛微眯,他想到了达內尔的妈妈和妹妹。 “你去医疗车体检的时候,你有登记家里的信息吗?” “没有,我乱填的,我怕他们上门,让我妈知道我去体检了,然后她会很生气。” 达內尔说完这句话,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自行车在牙买加社区的街道上平稳前行,夕阳把他那张过分成熟的侧脸照得发亮。 到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了一点真相。 “我做的蠢事,会给妈妈和妹妹带来麻烦吗?” “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跑到布鲁克林区的废弃工厂。” 林安反问达內尔。 后者理直气壮地说。 “我没办法找工作,只能去其他社区干零元购,那天我去布鲁克林社区卖东西,然后我感觉有人在追踪我,就躲到废弃厂房內,想著晚上回家,然后就……” “那事情还好,情况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达內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们不知道你妈妈和妹妹的信息,只知道你的。” 林安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平稳得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他们的目標从一开始就是你,流动医疗车抽了你的血,確认了你的体质,然后把你的信息存档,等待买家。 但是因为你的信息是乱填的,除了你的长相之外,他们对其他情况一无所知。” 达內尔蹬车的动作没有停,但他的后背明显僵硬了一瞬。 “那个医药公司买了我的信息,那个特……” “特拉普莱克斯生物买了你的血。” 林安纠正道。 “但是血只是一部分,他们要的是你这个人,活体样本。” “沃德发,玛德法克,该死的婊子……” 达內尔很愤怒,连带著他踩踏脚踏的速度也加快了,二八大槓像一台竞赛摩托车一样向前猛躥。 “婊子护士,扎我三针……三针!我当时还以为是她技术不行,现在我知道了,她是想多抽我一点血!” 他越说越激动,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跟著飞出来。 “她抽我的血,就给我一张二十块的购物卡!二十块!!!我的血就值二十块?玛德法克……” 他仰头对著天空大吼。 “我的血起码值两百……不,两千!” 【233】 【愤怒的点居然是价格】 【达內尔:我的血被贱卖了,这是人格侮辱】 【他不是在生气自己被盯上,他是在生气自己被贱卖了】 【二十块购物卡,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bro,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先回家吃饭,然后再去家具厂……” “不,bro,你不是说要去找那个叫谢尔盖的傢伙麻烦吗?” “先吃饭,吃饱了再说……你妹妹和妈妈今天晚上刚好不上班。” “哦,对,是的,该死的,我忘记了,今天的晚餐很重要,我们不能错过!” 在达內尔的骂骂咧咧中,两人回到了牙买加公寓楼下,达內尔把自行车锁在楼下的铁栏杆上。 楼道里的灯还是老样子,只剩下二楼拐角处一盏还亮著,发出微弱的黄光。 二楼,当达內尔推开家门时,热气和肉类的香味扑面而来。 “妈,我们回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玛丽的声音。 “达內尔?你和林安回来了吗?” “在这里!” “那你还站在门口乾什么?进来洗手!牛肉要凉了!” 达內尔换了拖鞋,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bro,你今天有口福了,我妈燉牛肉的时候,连隔壁楼的狗都会蹲在窗户底下等著。” 进入客厅,林安能通过厨房门看到,里面灶台上架著一口深红色的搪瓷锅,锅盖的缝隙里正往外冒著白色的蒸汽,让客厅都瀰漫著牛肉和香料的浓鬱气味。 玛丽正背对著门口,用一把木勺搅动锅里的东西。 “妈。” 达內尔叫了一声。 玛丽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达內尔,直接落在林安身上。 然后那张脸就像灯泡一样亮了起来。 “安,你回来了啊,找个地方坐著,一会就开饭了。” 说完,她转身回到灶台前,揭开那口搪瓷锅的盖子。 一股更浓烈的香气涌出来,带著牛肉在红酒和番茄里慢燉了三小时后才会有的那种醇厚。 她把锅端到客厅,开始盛饭。 三个盘子,分量明显不同。 林安面前那个盘子堆得最高……大块大块的燉牛肉,浸在深红色的汤汁里,旁边是胡萝卜块、土豆块,还有几片燉得透明的洋葱。 盘子的边缘放著一块金黄色的玉米面包,表皮微微开裂,露出里面鬆软的內瓤,上面还刷了一层亮晶晶的蜂蜜。 达內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份,牛肉明显少了两块,玉米面包也小了一圈。 “妈,这偏心得也太明显了吧?” “你吃那么多干嘛?” 玛丽叉著腰,理直气壮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出门,肯定吃了很多东西,嘴角的番茄酱都没有擦乾净,你肯定是吃了垃圾食品,吃得肥壮……你看看安,瘦得风一吹就跑了。” “妈……” “吃饭!” 达內尔闭嘴了。 玛丽在主位坐下,也没做什么祈祷,感谢上帝的仪式,直接说一声开饭,就开始吃饭。 没吃一会,玛丽就关心地询问林安。 “怎么样?咸淡合適吗?我这次少放了盐,上次你说有点咸……” 林安咬了一口牛肉。 肉质燉得酥烂,几乎不用咀嚼就在嘴里化开,红酒和番茄的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后味里带著百里香和月桂叶的淡淡香气。 “恰到好处,非常好吃!” 玛丽的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挤成了花。 “多吃点,多吃点,锅里还有。” 她拿起勺子,不由分说地又给林安的盘子里扣了一大勺牛肉。 达內尔看著自己盘子里那几块孤零零的肉,默默咬了一口玉米面包。 客厅里只剩下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 然后,门口传来了开门声和另一个脚步声。 “妈,我回来了。” 第三十九章 离谱的事情(月票四百的加更) 陈美玲走进来,她站在客厅门口,先看见达內尔,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哥,你又没刮鬍子。” “我刚到家。” “刚到家跟刮鬍子有什么关係?”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把肩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掛在椅子背上,动作很利落。 包带在她的手指上绕了一圈,掛好,然后转身面对达內尔,双手叉腰,下巴微扬。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身高要高出不少。 “你昨天说今天刮,前天也说昨天刮,大前天……” “行了行了。” 达內尔举手投降。 “我明天刮。” “你每次都说明天。” 陈美玲翻了个白眼,然后目光从达內尔身上移开,落在了餐桌旁第三个人身上。 就像收音机被调了频。 她的肩膀松下来,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 脊背挺直了一些,下巴收回去,嘴角的弧度从嫌弃变成了微微抿起。 “林安哥哥~~你也回来了。” 林安朝她点了一下头。 “刚回来?” “嗯,今天茶餐厅人特別多,李婶让我多做了两个小时。” 她走进厨房,到水池边洗手,动作很標准……水龙头拧开,洗手液按两下,掌心、手背、指缝、指尖,每个部位搓三秒,冲乾净,关水,甩三下,用围裙擦乾。 这是茶餐厅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然后她擦乾手,走到冰箱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两颗用保鲜膜包著的柠檬。 “林安哥哥,柠檬茶要喝吗?” “谢谢。” “多冰少糖?” “谢谢。” 陈美玲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柠檬茶就好了,她把杯子双手捧著,端到林安面前,微微低头。 “柠檬茶。” 林安接过来,喝了一口。 “好喝。” 这句话,他是用中文说的。 陈美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把那点亮光压下去,抿著嘴“嗯”了一声,转身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达內尔全程看著这一幕,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颗没熟的柠檬。 “美玲。” “嗯?” “我的柠檬茶呢?” “你不是喜欢喝可乐吗?” “我现在想喝柠檬茶。” “你自己去做。” 陈美玲拿起叉子,叉起一块土豆,语气恢復了正常……语速快,音调高,带著黑人英语特有的那种韵律感。 “我跟你客气什么?你连鬍子都不刮,穿来穿去就那件蓝色polo衫,蹲在快餐车旁边吃汉堡的样子像流浪汉,我对你客气就是浪费口水。” 玛丽在边上发出了一声介於笑和咳嗽之间的声音。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决定闭嘴吃饭。 餐桌上的气氛鬆弛下来,像一锅燉到恰到好处的牛肉……表面平静,底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安静地流动。 【美玲切柠檬的手法好熟练】 【茶餐厅练出来的,那个三秒洗手流程也是】 【她对林安说话和对达內尔说话完全两个人】 【有点茶】 【玛丽看林安的眼神,是不是丈母娘看女婿啊】 【这顿饭吃得真温馨】 酒足饭饱。 玛丽的盘子空了,达內尔的盘子早就被舔得乾乾净净,连汤汁都用麵包擦过了,他似乎永远飢饿。 美玲的盘子里还剩半块玉米面包……她吃饭很慢,一小口一小口。 林安的盘子里还有几块牛肉,不是吃不下,是玛丽一直在加,他来不及吃。 “吃饱了?” 玛丽看著他放下叉子。 “饱了。” “真饱了?锅里还有。” “真饱了。” 玛丽审视了他两秒,確认他不是在客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美玲,收桌子。”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哥今天带朋友回来了,算他立功。” “他带林安哥哥回来算什么立功?林安哥哥又不是他抓回来的。” “少废话。” 美玲站起来,开始收盘子。 经过达內尔身边的时候,用膝盖碰了一下他的椅子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椅子晃一下。 达內尔没吭声。 林安也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 三张一百美元的纸幣,折得整整齐齐,像是特意整理过的。 “阿姨。” 玛丽转过身,看见他手里的钱,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那种收不是生气,是一种中国式家长面对“孩子要给自己钱”这件事时的本能反应——先拒绝,再犹豫,最后半推半就地收下,全程伴隨著大量的语言表演。 “安,你干什么?” “这个月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我不要你的钱。” 玛丽的声调拔高了半度,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然后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扬起,摆出了一副“我要生气了”的架势。 “你一个学生,哪来那么多钱?你在学校搞研究不用花钱吗?买书不用花钱吗?你自己留著!你一个人在我家吃不了多少,住不了多少,我要你的钱干什么?” “这是我的奖学金。” “奖学金?什么奖学金?” “哥伦比亚大学的奖学金。” 林安的语气平淡,面不改色地撒著谎。 玛丽的眉毛挑了起来,面露惊讶。 “哥伦比亚大学?常春藤那个?” “是。” 玛丽的手从围裙上彻底放下来了,她转过身看著前往厨房假装洗碗的儿子,声调拔高了整整一个音阶。 “达內尔,你看看安!” 达內尔没有回头,但擦盘子的动作明显加快了,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逃避即將到来的暴风雨。 “我知道了,妈。” “你知道了什么?你说说你知道了什么?” 玛丽双手叉腰。 “人家安跟你一样大的年纪,在哥伦比亚大学,拿奖学金,你呢?” “妈……” “你为什么不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达內尔无奈地走了出来,將目光投向林安。 后者端著柠檬茶,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喝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达內尔深吸了一口气,伸手进兜里,掏出来一沓小额美刀,他数了数,將这些钞票放在桌上。 “妈,给你,这是我这个月的家用。” 玛丽的训话声戛然而止。 她低头看著桌上的美刀,又抬头看著达內尔。 “这是什么?” “钱。” “我知道是钱,我问你这钱哪来的?” 她的声调没有降低,但愤怒的方向变了。 “达內尔·华盛顿。” 她的声音骤然低沉下去,从一把大嗓门的喇叭变成了一台低音炮。 “你是不是又去零元购了?” “我没有!” “那这三百块哪来的?你一个月能赚三百块?你上次搞你那些副业,三个月才赚了几十块,这几天一下子就赚了三百块?你抢银行了?” “我……” “你说实话。” 玛丽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点恐惧……她害怕自己的儿子走上歪路,怕他和大街上那些混帮派的倪哥一样。 “阿姨。” 林安放下柠檬茶,从沙发上站起来。 “那不是零元购的钱。” 玛丽转向他。 “那是什么钱?” “是我和达內尔一起做的项目。” 林安的语气诚恳。 “杰罗教授给我的课题需要在牙买加社区做大量的调查,这段时间达內尔骑著自行车送我,很辛苦。” 他看了一眼达內尔。 “教授对我很满意,给我发了奖学金,我把其中三百美元,作为车费交给了他。” 厨房里安静了一秒。 “车费?” 玛丽的目光在林安和达內尔之间来迴转了一圈。 “真的?” “杰罗教授给我的奖学金很多。” 林安面不改色。 “真的?” 玛丽的目光最终落在达內尔脸上。 “安说的是真的?” 达內尔用力点了一下头。 “真的。” 玛丽盯著他看了三秒。 三秒后,她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那台低音炮重新变回了大喇叭。 “那你不早说!” 她伸手,在达內尔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比拍林安时重得多,声音清脆。 “既然赚的是正经钱,你为什么不早说?害我担心半天,我还以为你又去布鲁克林搞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了!” “你没给我机会说……” “我不给你机会?我什么时候不给你机会了?你每次回家都像做贼一样,我能不担心吗?” 她拿起桌上的一沓钞票,將其塞进围裙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同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角的皱纹也跟著挤成了花。 美玲从水池边探出头来。 “哥,你这几天帮林安哥哥做项目,赚了三百块?” “对。” “那你比我茶餐厅打工好多了,我打工一星期才一百五十刀……林哥,我能跟你一起干活吗?” “不行。” 他说。 “你还要上学,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边上的玛丽这个时候走了过来,拉著陈美玲到一边训斥去了,不过不同於她对达內尔的怒吼,她的训斥非常地轻声柔气,一点也不高音。 达內尔將目光投向林安,两者对视中,他摊手耸肩。 …… 在接下来几天时间內,林安的生活变得非常的有规律。 早上起床,他会让达內尔骑自行车,载著自己前往103分局,花一上午时间帮有税务问题的警察和其家属解决问题,然后吃饱喝足后,等有空的警察开车带他去枪场玩两三个小时的枪。 到了下午,达內尔载著他去废弃的皇后家具厂,视察那边的情况。 老乔是一个能干的人,根据林安的要求,他再次招募了十个人,將员工填充到了十五人。 其中有几人像墨西哥非法移民赫克托·冈萨雷斯和白人女性凯萨琳·米勒那样,拖家带口。 对於这样的员工,林安是非常欢迎的,因为拖家带口就意味著牵掛,虽然他们要多吃很多东西,需要更多的衣服。 而这些对於林安来说,都不算事,衣服和食物对於有著弹幕打赏的他来说,基本上等同於免费。 有了相对充足的人手,老乔终於可以安排人外出干活了……去隔壁社区卖衣服,给附近的流浪汉摸底,对商业街的商家派发清洁工小传单。 三管齐下。 当然,可能是因为时间太短,也或许是那些流浪汉员工业务不熟练,气质畏畏缩缩的,不够大方,总而言之,这三个业务目前並没有任何的收穫。 卖衣服目前就零售出去五件,给流浪汉摸查只摸出一些退伍特种兵,没有一个和高科技沾边的人才。 而至於清洁传单业务,更是一个都没接到。 对此,林安习以为常,如果做事情能那么容易成功,这个世界上的富人就不会那么少了。 古今中外,赚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傍晚,林安则和达內尔回到他那个狭窄,却温馨的小家。 …… 林安靠在旧沙发上,正在闭目养神,看著弹幕在聊天……有些时候,弹幕老爷们也奇怪,林安附近没什么乐子的时候,他们要么飞个乌鸦到处跑,要么在林安面前聊天,交流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比如…… 【16年之前的兄弟注意了,我这边16年老美来南海搞事,差一点爆发大战……】 【具体的起因和过程说一下……】 【我现在是2020年二月,老美在台湾搞事情,意图布置战略飞弹,时间线没到的朋友注意下……】 【我有一道题不会,题目如下……懂行的兄弟,快发弹幕帮我解答一下,我十万火急,考试啊……】 林安看著这些弹幕,看得津津有味。 在沙发对面的地板上,达內尔盘腿坐著,正在百无聊赖的玩著诺基亚手机自带的贪吃蛇游戏,玩著玩著,他就腻了。 “bro,你不是说去找那个谢尔盖吗?我们这几天一直在牙买加,没怎么出远门啊。” 林安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悬掛的中国日历,三月二十號。 “现在还不行,还早著。” “为什么早?” “谢尔盖还在警察局里,第60分局抓了他,还没放人呢。” “啊?” 达內尔摸了摸脑袋。 “警察不是二十四小时后会放人吗?” “达內尔,你对於这方面的事情了如指掌啊……谢尔顿的情况不太一样,他花钱贿赂警察,所以,第60分局会特意扣押他更久的时间。” 林安为达內尔的冷门知识储存摇了摇头。 “另外,我们还有问题没解决,没办法去找谢尔盖的麻烦。” “什么问题?” “枪的问题。” 林安摊手。 “现在我手头上就两把手枪和一把霰弹枪能用,根本没办法做事,我正在想办法解决。” “啊,一把长枪,两把短枪,还不够吗?” 达內尔非常诧异。 “谢尔盖是僱佣兵中介,你忘了,我们之前在废弃工厂被他手底下的枪手用有突击步枪扫射的事情?” 达內尔沉默了,弹幕反而密集起来。 【主播现在確实需要更多火力】 【两把手枪一把霰弹枪,对付普通人够了,对付僱佣兵確实不够看】 【问题是步枪不好搞啊,2009年的纽约,黑市上一把ar-15起码两千美金起】 【买黑枪风险太大,容易被钓鱼执法】 【主播现在是黑户,更不能冒这个险】 【等等,我有个想法】 【说】 【主播可以让达內尔去枪店买配件,只要不买枪身,像是枪管、扳机这类核心零件在2009年的美国隨便买,有钱就行】 【对,护木、枪托、握把、瞄具、弹匣,乃至於最重要的枪管,这些都是合法的,不需要背景调查】 【然后我们这边打赏枪身,主播自己装配】 【弹匣可能还需要我们打赏,因为美国的民用步枪弹匣只有十发容量】 【问题不大,我是开个人工作室的,有机器,製造机匣有难点,但我能搞定,三轴立式加工中心进行粗加工,再动手打磨一下,问题不大。 弹匣则是最简单的,鈑金折弯搞个造型,然后网购弹簧组装起来就行,搞枪管才是大问题】 【这主意好,但是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装配出来的武器,因为里面有打赏的零件,没办法放进直播商城】 【也就是说主播想要用的话,只能隨身携带,不能像之前那样隨用隨取?】 【没错,我认为这是个大问题,手枪还好,长枪不好带啊】 【2009年纽约黑帮枪战使用的武器绝大多数都是短枪,原因就是长枪不好藏,被警察发现的话,下场会很惨】 【但总比没有强,而且主播不一定需要隨身携带,可以提前藏在某个地方,需要的时候再取】 【对,布莱顿海滩那边,提前把枪藏过去就行】 【达內尔对皇后区熟,他应该知道哪里能藏东西】 这个办法可以试一试,就是用完枪之后,想要处理这些装配好的枪,就要先將它们还原成零件状態,或者是乾脆找条河把它们丟进去。 总之,想要毁灭证据的话,就得麻烦一点了。 可以考虑先搞几把长枪试一试,给家具厂那边的保安使用,这样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直接抽调,不至於事到临头了,才急著买枪。 林安把目光从弹幕上移开,落在达內尔脸上,后者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bro,有事?” “算了,这事情不用麻烦你。” 林安摇了摇头,他拿起手机,开始给老乔编写简讯,买枪械零件这事情,还是交给他吧,老乔可以安排人去枪店。 【主播,你想要什么枪?】 “ar-15系列吧。” 林安说道。 “民用市场大,配件容易买,改装成全自动的武器也容易。” 林安这样说,他想起了在布鲁克林废弃工厂內的战斗,当时的枪手有几个就是用全自动的ar-15步枪。 【其实ar系列的枪管並不適合改成全自动武器,因为它本身就是为了单发开火製造的,你要改全自动,还得对枪管进行加工,不仅麻烦得很,並且也不耐用,打百来发子弹就得换枪管】 “那你们的建议是什么?” 【我查了一下09年美国合法民用枪管和配件,我建议主播买fn m16a2军规,arsenal slr(保加利亚),imbel(巴西),trw军剩,fmp(葡萄牙),bcm冷锤锻的枪管。 这些枪管质量好,不用做多余改装就能组装成全自动武器】 “真的?” 【別想了,纽约市合法枪店是不能出售上述枪管的,上面的兄弟只考虑到改装性,却没有考虑到主播要怎么获得那些枪管】 【实体店肯定没得卖,线上买邮寄过来就行了,我09年的时候,在美国纽约买过好多次了,不管是ak,还是ar,亦或者是北约的,巴西货都能买到】 【得了吧,你別误导主播,这些军规枪管买一根两根可以,多了,肯定会出事,你就算是用別人的证件和假地址购买,也避免不了警察上门】 【使用现金匯票付款,不要用信用卡,同时要求商家使用无標识包装,寄送至私人信箱,不要直接发送到你的家门,然后你分开购买和收货,就算是买了二三十根军规枪管,都不会被查水錶】 林安看著弹幕爭吵起来,看著看著,他便拿出纸和笔记录起来……有些办法,还真的可以啊。 “叮……” 是简讯,林安放下笔纸,拿起一看,顿时对弹幕的爭吵感觉到索然无趣。 “兄弟们,別吵了,老乔刚刚问了一下艾伦……就是那个断腿的退役士兵,他有人脉,可以联繫现役的美国大兵卖武器,不管是手枪,突击步枪,还是机枪和手雷,都有的卖。” 【??????】 【我刚才打了那么多字,查了半天资料,还翻出2009年的枪管型號表,你告诉我艾伦有人脉?】 【断腿退役士兵,人脉,现役美军,手雷都有,这什么神仙配置】 【不是,我们刚才爭论了半天军规枪管和民用枪管的区別,结果人家直接能买到成品?】 【我刚才还在打字教主播怎么找线上枪械零件平台,打到一半看到这条简讯】 【楼上+1,我刚查完纽约州2009年的枪枝邮寄法规,白查了】 【我连三轴立式加工中心的切削参数都翻出来了,准备教主播怎么自己铣机匣】 【你们这群军宅,笑死我了】 【所以现在是弹幕军师团集体失业?】 【失业+1,建议主播给我们发失业补助金】 而就在这时候,窗户外面突然间传来了枪声。 一声,两声,然后密如雨点,噼里啪啦的。 第四十章 导火索 林安放下手机,目光从简讯上移开。 当窗外的枪声突兀响起,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放一掛受潮的鞭炮时,达內尔从地板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电了一下。 他轻车熟路地冲向家门,第一时间將自家的钢製防盗门锁死,然后回头衝到靠街的窗户,蹲著掀开窗帘一角,嘴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报。 “玛德法克,是一群倪哥在对射……我看看,暴雨帮的戴蓝色头巾,对面是瘸帮……他们在用汽车当掩体,那辆灰色的福特,对,就是老詹森那辆,他明天早上起来会哭的…… 哦,一个弱智儿开枪打中后视镜了,镜子碎片飞了,老詹森会更伤心了……我记得他保险已经过期了,这下可糟糕了,他要破產了。” “达內尔。” “干嘛?” 他回头,愣住。 因为林安的手里出现了两把枪。 两把格洛克19,並且林安还將其中一把递过来。 “拿著。” “哇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达內尔接过枪,他的手很大,格洛克19在他手里像个小玩具。 “bro,我真是感动啊,你有枪居然愿意分我一把,就像是以前在废弃厂房那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过,我问你一个问题……就一个问题。” 林安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打算衝下去?” 林安没说话,只是微笑。 达內尔发出很大一声嘆息。 “我就知道……bro,为什么你这么好战呢?” “因为有趣,好玩。” “什么好玩?” “开枪好玩。” “我真搞不懂你的想法。” 达內尔一边说,一边检查手里的枪。 退弹匣,检查子弹,重新装上,拉套筒。动作熟练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守在家里就可以了,下面的事情我一个人搞定。” “嗯哼。” 达內尔哼哼唧唧的,没把bro的话听进耳朵里。 林安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流动。 【七个人,暴雨帮三个,瘸帮四个】 【暴雨帮的在绕后,从便利店旁边的巷子】 【瘸帮那个大个子用的是tec-9,掛著半自动手枪名头打擦边球销售的衝锋鎗,这玩意是垃圾枪,十米外打不中牛】 【路灯全灭,环境光极差,主播下去就是单方面屠杀】 【主播:黑暗是我的主场】 【方框已经標好了,七个红框,三蓝四红,蓝的是暴雨帮,红的是瘸帮】 枪声密集,林安走到窗边,侧头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他在观察情况,虽然弹幕已给他標记了位置,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战况,以便等会儿下去时心中有数。 林安侧著头,眼睛贴著窗帘缝隙,楼下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几只同时坏掉的萤光灯管。 弹幕用红蓝两色的方框把街道上七个枪手的位置標得清清楚楚。 “达內尔。” “嗯哼。” “说起来,牙买加这几天怎么天天有枪战?” 达內尔蹲在窗户另一边,听到这话,立刻来了精神。 “你没听说?瘸帮疯了。” “我一直在跑警察局,不知道情况……怎么个疯法?” “他们说自己的头目和小弟在牙买加社区失踪了。” 达內尔的语速飞快,在播报一条让他兴奋的八卦新闻。 “牙买加这块地,你知道的,一直是暴雨帮的地盘,十年了,规矩都定死了……暴雨帮在牙买加大道收他们的保护费,瘸帮在北边搞他们的毒品批发,双方隔著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厂,都不越界。” 他停了一下,往窗外瞄了一眼。 枪声短暂地停了,显然他们在换弹匣。 弹幕在鄙夷两边的不专业。 “然后呢?” “然后暴雨帮的人不认,说没见过什么瘸帮的人,还说牙买加是暴雨帮的地盘,瘸帮的人来这里干什么。” 【我懂,日本兵失踪事件嘛】 【开战理由】 “然后呢。” 林安一边观察著楼下的动静,一边隨口问道。 达內尔舔了舔嘴唇。 “然后前两天暴雨帮的枪手越过汽车修理厂,衝到瘸帮地盘上,袭击了瘸帮的一个据点,把里面的人打死了,对外说是对瘸帮的人抢劫他们运钞车的报復。” 他竖起两根手指。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打,昨天在第一百零七街的洗衣店门口,暴雨帮两个人对瘸帮三个人,今天下午在南牙买加,暴雨帮在加油站堵住了一个瘸帮的小头目,用棒球棍打断了他两条腿,现在晚上又打。” 他想了想。 “肥皂说,帮派之间重新划地盘的时候,就会这样。 先试探,再报復,然后每天打,打到一方扛不住,退出去,或者打到警察介入,但103分局不太可能会直接插手,按照以前的情况,他们会先等两边打累了,才会动手。” 林安的目光从窗帘缝隙收回来,落在达內尔脸上。 “这我就不知道了。” 达內尔摊手。 “黑帮的事情,不就是整天想著抢地盘,卖强化剂吗?” 窗外的枪声又响了两声,然后停了。有人在喊什么,声音被墙壁和距离滤得模糊不清。 达內尔低头看著手里的格洛克。 又抬头看著林安。 “等会,bro。” “暴雨帮被抢走的那笔钱,不会就是你从废弃工业区捡走的那一袋子吧。” “应该是,也可能不是。” 林安笑了笑。 “你觉得我们应该把那笔钱还给暴雨帮的人吗?” “怎么可能啊……” 达內尔把格洛克在手里转了个圈,姿势很帅,枪差点脱手。 “我们没有抢过暴雨帮的枪,这是我们从垃圾堆里捡到的,別人不要的……” “好了,差不多是时候了。” 林安从窗边后退两步,拉动枪套,完成上膛。 “你一个人守在家里?” “我跟你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 “好吧我会下去,但不是因为我想去,是因为如果你死了,妈妈会觉得我没有保护好朋友,她会很伤心的,陈美玲也会埋怨我……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安不说话,他只是保持微笑。 “嘿,你听我说,別笑了……” 达內尔的话没说完,外面就传来了新的动静。 是警笛,突然且急促的。 林安和达內尔愣了一下,两人快速回到窗边,一左一右的往外看。 “沃德发,警察怎么会来这么快?” 在两人的观察中,两辆警车从街道尽头衝进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刺耳,车头灯在黑暗的街道上切出两道光柱,把枪战的双方照得无所遁形。 车子还没完全停稳,车门就被踹开了。 第一条腿迈出来的时候,霰弹枪的枪声就响了,一根枪管透过打开的车窗,直接对著街头开火,没有任何的警告。 暴雨帮一名枪手当即摔倒在一家便利店的门口,警察的第一枪奇准无比。 第二个警察从另一侧下车,手枪举著,两发点射,瘸帮那个拿tec-9的大个子当即额头中弹,然后,整个人扑倒在福特车的引擎盖上。 【臥槽臥槽臥槽】 【这什么警察,上来就杀?】 【2009年的nypd这么猛的吗】 【不是,正常情况不是先喊话吗】 【这两个警察我认识,是奥布莱恩和派屈克】 【什么?】 【方框標註了,左边那个霰弹枪是派屈克,右边手枪是奥布莱恩,还有两个是生面孔】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 【等等,他们往这边来了】 街道上,剩下的黑帮枪手已经彻底被打蒙了,不是哥们,你们怎么这么凶啊。 他们枪战了半天没死人,警察来了不到十秒,地上多了两具尸体。 “快跑,是疯狗和清道夫……该死的,他们怎么会来得那么快!” 反应过来的人听到这句话后,他们开始跑,暴雨帮和瘸帮的枪手都一起跑,他们往街道另一头跑,往巷子里钻,往任何警车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跑。 下车的四个警察没有追。 派屈克和另一个生面孔,他们戒备著,检查地上的尸体,而奥布莱恩和另一个警察,则直接冲向林安所在的公寓楼。 很快,林安就听到了外面楼梯间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透露著急切。 咚咚咚…… 达內尔的钢製防盗门被人不太礼貌的用拳头砸著。 “林安博士,林安博士,你在里面吗!?” 这是奥布莱恩的声音。 达內尔愣住了,他低头看著手里的枪,看看林安,又看看防盗门,立刻下意识地將手枪递出去,林安接过了格洛克19。。 “去开门。” “没问题,谁让你是我的好兄弟呢?” 达內尔一边说著俏皮话,一边快速走向大门,在开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安。 林安站在客厅中央,两手空空,刚才那两把格洛克19消失得乾乾净净,像是从未存在过。 达內尔张了张嘴,想问“你藏哪了”,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巫师。”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头拉开门。 “哟……奥布莱恩警官!” “林安博士在吗?” 奥布莱恩根本没看达內尔,霰弹枪提在手里,枪口朝下,目光越过达內尔的肩膀,直接锁定了客厅里的林安。 “在。” 达內尔侧身让开。 “请进请进,別客气,就当自己家……” 达內尔话没说完,奥布莱恩已经迈进去了。 他身后跟著另一个警察,生面孔,年轻些,手枪握在手里,眼神警惕地扫视著房间。 达內尔认出了他,是分局的新警察多诺万,三个月前刚从警校毕业,这段时间他天天去103分局,老熟悉了。 “门关上。” 奥布莱恩命令道。 达內尔乖乖关门。 他关门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派屈克正从楼梯走上来,步伐不紧不慢,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派屈克朝达內尔点了点头。 达內尔也点了点头。 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里,奥布莱恩站在林安面前,霰弹枪靠在沙发扶手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精神了一点。 “林安博士,你没事吧?” “我很好。” 林安给了这名巡警一个微笑。 “奥布莱恩警官,你来得很快。” “我们在附近。” 奥布莱恩说。 “接到枪击报告的时候,巡逻车就在三个街区外。” 他顿了顿。 “你……没下去吧?” 林安挑了挑眉头。 “没有,我在窗边看。” 然后奥布莱恩点了点头,鬆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说。 “下面的事我们处理,你是文化人,別下去,尸体很噁心。” 达內尔靠在门框上,抱著胳膊,看著这一幕,撇了撇嘴。 “多诺万,检查窗户。” 多诺万走向临街的窗户,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安全。” 奥布莱恩嗯了一声。 他转向林安,提醒道。 “林安博士,这几天,你儘量別在晚上出门,白天出去的话,也別去人少的地方……要不,你要出门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开车接……” 敲门声打断了他。 “奥布莱恩。” 派屈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下面的事情搞定了。” 多诺万去开门,派屈克走进来,手套上沾著一点血。 他朝林安点了点头,和奥布莱恩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按照惯例叫了救护车。” 他说。“ “不过两个都没活著。” “枪?” “收好了。” 派屈克拍了拍腰间的证物袋。 “tec-9,序列號銼掉了,弹匣还有十一发。” 奥布莱恩拿起靠在沙发上的霰弹枪。 “林安博士,我们得走了,楼下的事情还有报告要写。” “辛苦了。” 林安说。 奥布莱恩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安博士。” “嗯。” “如果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记得打电话,不用打911,打我手机,我的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 派屈克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博士,如果你需要一把用来防身的枪的话,可以找我……枪店买枪毕竟不是那么方便。” 林安歪了歪头。 “哦,谢谢,有需要我会问你的。” 他说。 派屈克点了点头,转身也走了。 门关上。 第四十一章 不算人 门关上。 钢製防盗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把混乱的世界暂时关在了外面。 达內尔转过身,面向林安,脸上的表情无比的忧愁。 “bro,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在家具厂被你打死的瘸帮枪手……” 达內尔凑过来,把声音压低,似乎房屋內还有第三个人存在一样。 “还有我们从废弃工业区捡到的那一袋子钱,暴雨帮丟的那笔钱……” 他咽了口唾沫。 “是不是因为这两件事情,暴雨帮才跟瘸帮打起来的?” 没等林安说话,达內尔继续往下说,语速开始加快。 “因为瘸帮死了人,他们派人去废弃工业区,而暴雨帮丟了钱,他们觉得是瘸帮抢的,所以他们越过修理厂去报復,打死了瘸帮的人,然后瘸帮又报復回来,然后每天晚上都打,然后在加油站打断腿,然后……” 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bro,这几天牙买加街上所有的枪战,是不是我们引起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长著一张三十八岁的脸,此刻写满了惶恐。 一种“我是不是干了坏事”的惶恐。 林安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逻辑,然后就笑了起来。 【这黑哥们怎么是个好人啊】 【天真,不好玩】 “达內尔。” 他说。 “你觉得暴雨帮是什么好人吗?” 达內尔愣了一下。 “暴雨帮?” 他想了想。 “当然不是,他们收保护费,卖白粉,上个月还把老詹森的儿子腿打断了,因为老詹森交不起钱。” “瘸帮呢?” “瘸帮更烂,他们卖的不止白粉,还有那种掺了老鼠药的假货,去年南牙买加死了三个人,都是抽了他们卖的东西。” 【真的假的,毒品掺老鼠药?】 【虽然事情很抽象,但是確实有这样的事情,主要是老鼠药能够製造出让吸毒者认为劣质毒品的纯度很高的假象】 【吸死人了怎么办?】 【没有老鼠药,吸毒的人也会把自己吸死,谁在乎毒虫的死活?】 “那不就结了。” 林安的语气很平稳,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明过无数次,却依然被很多人忽略的事实。 “黑帮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无恶不作,他们欺负普通人,他们卖毒品,他们打断交不起保护费的人的腿,他们往白粉里掺老鼠药。” 他顿了一下。 “即便没有我们拿走那笔钱,瘸帮也会入侵牙买加社区。”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那片刚刚发生过枪战的街道。 警车已经走了,路灯全灭,只有老詹森那辆灰色福特车的引擎盖上,还映著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光。 “抢地盘是他们的本能,就像狗会撒尿划地盘一样,今天不打,明天也会打。 理由可以是钱,可以是面子,可以是谁瞪了谁一眼,可以是任何东西。” 他放下窗帘,转回身看著达內尔。 “我们只是恰好在他们的剧本里扔了一枚硬幣,他们自己选择捡起来,自己选择开始打,自己选择继续打。” “所以,没必要愧疚什么……况且,他们又不是人,死的只不过是路边的黑色流浪狗而已。” “也是。” 达內尔想了想。 “那老约翰……” “关你屁事啊!” 林安乾脆利落地截断了他的话。 达內尔噎住了,张著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不是,bro,老约翰是个好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以前帮过我。” 林安挑了一下眉头,达內尔竖起一根手指。 “两年前冬天我妈生病的时候,他开著他那辆破福特,送我妈去诊所。” 达內尔竖起第二根手指。 “还有我妹妹去年……” “行了,行了……” 林安嘆息著,再次打断了达內尔的话。 “你明天早点叫我起床,在老约翰上班之前叫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帮你的那个老约翰修车,你这个白痴!” 达內尔愣住了。 他站在客厅中央,嘴巴张著,眼睛瞪得像两颗煮过头的鸡蛋,那张三十八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愚蠢表情。 “你……你要帮老约翰修车?” “我刚才说的不是英语吗?” 林安歪著头看他,脸上带著那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微笑。 【上一秒:关你屁事,下一秒:明天几点叫他起床】 【嘴上说著不关我事,身体却很诚实嘛】 【这就是传说中的刀子嘴豆腐心?不对,林安是刀子嘴刀子心,但对兄弟例外】 【达內尔:你刚才还说老约翰在表演可怜】 【林安:我收回,因为他帮过你】 达內尔的眼睛瞪大起来。 “bro,我就知道!” 他衝过来,一把抱住林安,巨大的力量把林安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是好人,我就知道!” “放我下来,你太臭了……” “不,我不臭,我晚上喷了除臭剂,我不臭!” 林安面无表情地被举在半空中,像一只被黑熊拎起来的猫。 【笑死,林安的表情】 【林安:我后悔了,我不修了】 【达內尔这个力量是真的离谱,单手举一个成年男人跟举小鸡似的】 “放我下来。” 林安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然我真的不修了,而且我会告诉你妈,你半夜偷吃冰箱里的燉牛肉。” 达內尔瞬间鬆手。 林安稳稳落地,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然后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眉头皱了一下。 “你確实不臭。” 他承认。 “是我被你蹭臭了。” 达內尔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林安已经转身躺在沙发上,给自己盖上毯子。 “五点五十,別迟到。” 达內尔看著闭眼睡觉的林安,挠了挠头,然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腋下。 “明明不臭啊……” 他嘟囔著,也准备回房间,但就在达內尔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时,突然又停下来。 “bro。”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他们又不是人,死的只不过是路边的黑色流浪狗而已』。”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暴雨帮和瘸帮都不是好东西,但他们也是人,有妈妈的人。” 客厅里安静了些许。 林安的声音从达內尔身后传来,平稳,不带什么情绪。 “达內尔。” “嗯。” “你的善良是好事,但不要把它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达內尔没说话。 “暴雨帮打断老约翰儿子的腿时,有没有想过他是有妈妈的人?瘸帮往白粉里掺老鼠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买他们货的人是有妈妈的人?” 林安的语气没有变重,没有变冷,只是在陈述。 “我不觉得他们是人,因为当他们选择做某些事的时候,就已经放弃了自己作为人的资格。” “所以……” 林安再一次站起来,他摊开手。 “我杀狗觉得非常快乐。” 达內尔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 他转过身,看著林安。 林安站在客厅中央,窗外的霓虹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林安的道德观:人之初,性本善,不善良的不是人】 【所以在他的逻辑里,暴雨帮和瘸帮已经不是人了】 【因为他看到的是他们做过的事,而不是他们是什么】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善恶观】 【不是以身份判断,而是以行为判断】 【所以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杀黑帮,却会因为老约翰帮过达內尔而早起修车】 【这就是林安,疯,但有原则】 达內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 他说。 “但我还是觉得,老约翰的事,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再谢一次不行吗?” …… 六点四十五分。 老詹森推开公寓楼的大门,一脸沉重地出门。 他是个六十岁的黑人老头,背微微驼著,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手里拎著一个旧工具箱,里面装著他今天的午餐。 当他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福特车,他已经做好了面对最坏结局的心理准备…… 然而,他看到了自己那台老伙计右侧的新后视镜。 崭新的灰色外壳,乾净的镜片,在晨光里反射著街对面便利店的招牌。 他皱起眉头,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 確实是新的。 连连接处的缝隙都很乾净,像是刚装上去的。 他绕到车头,准备去检查一下引擎,然后在打开引擎盖后,他看到了里面的贴纸。 一个卡通弹孔。 黑色的裂纹,圆圆的孔洞,旁边有一行小字。 “ouch!” 老詹森盯著那个贴纸,便下意识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贴纸,然后直起腰,环顾四周。 街道上安安静静,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牙买加大道上有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 没有看到他想要看到的人。 老詹森收回目光,再次低头看著那个贴纸,摇了摇头。 “达內尔。” 他轻声说。 “肯定是你这个小混蛋。” 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车里瀰漫著一股柠檬草的清香。 老詹森愣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好傢伙,还给我喷了香水。” 他发动汽车,引擎轰鸣了一声,平稳地运转起来。 他掛上倒挡,看了一眼右侧的新后视镜。 “小混蛋。” 他又说了一遍,但语气里没有一丝责怪。 福特车慢慢倒出停车位,转向,朝牙买加大道的方向驶去。 第四十二章 理財建议(加更) 早上九点整。 林安站在103分局的门口,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后,推开大门走了进去。 警局前台的女警正在翻一份《纽约邮报》,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林安,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哟,林博士,又来帮我们报税啦?” “早上好,玛莎。” 林安微笑著点了点头。 “今天你看起来气色很好。” “哎呀,你每次都这么说。” 玛莎笑著摆了摆手。 “会议室空著呢,你直接进去就行。今天人不多,只有三个在等你。” “谢谢。” 林安穿过大厅,朝二楼会议室走去。 在二楼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里,几个警员看到他,纷纷抬手打招呼。 一个光头警探从门框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著一杯咖啡。 “林博士,我老婆让我谢谢你,你帮她做的税表,能退回来四百多块!” “不客气,拉米雷斯警探。” “叫我何塞就行,有空来我家吃饭,我老婆做的玉米饼全皇后区最好吃!” “一定。” 林安微笑著应下,脚步没停。 【林安在103分局的待遇越来越离谱了】 【从“那个中国人”到“林博士”,再到“何塞请你去他家吃饭”】 【这就是报税的魅力】 【在美国,能帮你从irs嘴里抢回钱的人,比神父还受欢迎】 【林安现在就是103分局的財神爷】 【財神爷这个形容太精准了】 会议室的门开著,里面坐著三个人,两个穿制服,一个便装。 看到林安进来,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林博士。” “博士。” “早上好,博士。” 林安一一回应,在会议桌旁坐下,接过第一个人递过来的文件夹。 “让我看看……”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扫过税表上的数字。弹幕开始在他视野边缘流动,密密麻麻的数字分析和税务建议刷过去,快得像一条数据的河流。 【w-2上的收入被多报了,让他去重新开一张】 【这个可以申报教育抵免,他去年上了职业培训课程】 【第三个的1040表填错了,標准扣除额选成了逐项扣除,但他根本没有可以逐项的东西】 【第二个人的问题最简单,就是忘了报去年补交的州税,直接改就行】 林安的手指在税表上点过,逐条说出修改建议。 三个人掏出笔记本,低头狂记。 不到二十分钟,三个人的问题全部解决。 他们千恩万谢地离开会议室,最后一个出门的便装警探还特意折回来,往林安手里塞了一张名片。 “我姐夫开修车行的,博士你要是需要修车,报我名字,八……不,五折。” “谢谢。” 林安把名片收进口袋,目送他离开。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在休息。 【主播今天效率好高】 【二十分钟三个人,平均每人不到七分钟】 【主要是问题都简单,真正麻烦的上周都处理完了】 【103分局两百多號人,林安已经帮多少个人报过税了?】 【我数过,从第一次帮奥布莱恩开始,到现在至少一百来个了】 【一百多个警察欠他人情,这关係网铺得】 【在牙买加社区,能被百名警察记住名字,本身就是一种保护伞】 林安没睁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自鸣得意。 这个时候从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安睁开眼,会议室大门恰好被推开……是派屈克。 他没穿制服外套,只穿著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警服,露出粗壮的小臂。 “林博士。” “派屈克警官。” 派屈克走进来,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把走廊里的嘈杂隔绝在外面。 他在林安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互相摩挲著。 没有说话。 林安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著。 弹幕开始刷起来。 【派屈克今天不对劲】 【平时他话挺多的,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拇指在动,这是紧张的表现】 【一个拿手枪对著黑帮直接开火的人,会紧张?】 【所以他要说的事情,可能比开枪更让他紧张】 【跟钱有关?】 【大概率】 派屈克清了清嗓子。 “博士。” “嗯。”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不是我的问题。” 派屈克纠正道。 “是我一个朋友的问题。” 【经典开头,我有一个朋友】 【百分之百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派屈克的性格不会这么拐弯抹角,可能真的是朋友】 【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事,但不好意思直说】 【等等,警察的財务问题?不会又是irs吧】 林安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 “你朋友遇到了什么麻烦?” 派屈克深吸一口气。 “他有一笔钱。” “多少钱?” “一万美刀。”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这笔钱……来源不太乾净。” 林安挑了一下眉头。 “多不乾净?” “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派屈克立刻补充道。 “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钱,就是……你知道的,私下干活,没走帐,没报税。” 【大概率是打死了黑帮,从尸体上得到的钱】 【这不违规?】 【09年,美国警察没有装备执法记录仪,这样的事情很常见,甚至某种程度上,都算得上纽约警察的经济来源之一,他们幽默的称呼为“警察小费”】 【不用管,一万美元这种小数目,irs根本懒得查】 “现金?” “现金。” 林安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你朋友想问,怎么把这笔钱合法地花出去?” “对。” 派屈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想存银行,但怕被查,想花掉,又怕买大件东西的时候留下记录。所以就……” “就卡在手上了。” “对。” 林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万美元。 说实话,这个数目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洗钱手段。 日常生活里慢慢花掉就行了,买菜,加油,交房租,下馆子,几个月就花完了。 irs的电脑系统根本不会注意到一万美元的现金流动,除非你傻到一次性存进银行……那会触发银行的货幣交易报告,超过一万的现金存款银行必须上报。 所以最简单的答案就是:別存银行,日常花掉。 林安张嘴,刚想说这句话。 然后他停住了。 林安的目光从派屈克脸上移开,看向会议室墙上掛著的那张103分局管辖区地图。 牙买加社区,南牙买加,霍利斯,皇后区村,一块一块的色块,標註著不同的巡逻区域和犯罪率数据。 派屈克不需要洗一万美刀。 刚才他说了,是他“朋友”的问题。 並且就算真的是他自己,一万美元也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操作。 所以,这个朋友是派屈克的顶头上司呢? 莫拉莱斯中尉。 还是莫拉莱斯上面呢? 103分局的局长。 或者是以及整个分局两百多號警察。 【主播有没有可能,一万美元只是引子,派屈克是来试探的】 【也有可能不是派屈克要试探,是他背后的人要试探】 【103分局两百多个警察,有多少人有灰钱?】 【警察的收入本来就不高,但权力大,灰色收入多,这是全世界都知道的事】 【nypd普通警员年薪四五万,中尉七八万,在纽约这个收入只能算勉强体面】 【但灰钱有个问题,少了不碍事,多了容易惹来反洗钱警察和税务局的调查】 【所以需要一个人帮他们解决这个问题】 【林安如果能把这件事做成,他在103分局的地位就不止是“报税的朋友”了】 【他会变成整个分局的財务顾问,不对,是財务保护人】 林安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派屈克。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的专注。 “派屈克警官。” “嗯。” “一万美元,说实话,不需要什么特別的操作。” 派屈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日常花掉就行,买菜,加油,吃饭,买衣服,不要一次性存银行,不要一次性买大件,几个月就消化完了。 irs不会注意到这个体量的现金流动。” “就这样?” “就这样。” 派屈克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就说嘛……”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不过。” 林安的声音让他停住了。 “不过什么?”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如果你朋友……或者你朋友的同事们,有更大体量的现金需要处理,日常消费就不够用了。” 派屈克转身慢慢坐回椅子上。 “博士,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別的意思。” 林安的语气很平稳。 “我只是想说,一万可以用日常消费消化,而十万,或者是二十万呢?那就需要別的方法了。” 派屈克沉默了几秒。 “比如?” 【来了来了,兄弟们快帮忙,洗钱的方法有哪些?】 【艺术品拍卖,买一幅画,说是自己画的,然后高价卖出】 【开洗衣店,现金生意,报税的时候多报收入】 【赌场,买筹码,玩几把,换支票】 【房地產,买破房子翻修,然后卖掉,差价用现金付】 【这些都是大额的方法,对警察来说太复杂了】 【警察的优势是什么?他们不需要把黑钱洗白,他们只需要把钱花出去而不引起注意】 【所以方法应该是“怎么花现金”,不是“怎么把钱变合法”】 林安的视野边缘,弹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各种各样的建议、分析、案例、法律条款的引用,密密麻麻,快得像一道数据的洪流。 “有几个方法。” 看了一会,心中有数的林安开口说道。 “第一种,分拆存款。 不要一次性存超过一万,每次存八九千,隔几周存一次,分散到不同的银行,不同的帐户,不要有规律,不要固定时间。 这种方法叫『结构化存款』,技术上来说……是违法的。” 派屈克的表情有点失望。 “但是。” 林安竖起一根手指。 “irs要抓到结构化存款,需要银行主动上报,然后人工审核,然后启动调查。 对於十几二十万的体量,irs的人力成本不划算,所以只要你不是太蠢,太过分,基本不会被抓。” 派屈克缓缓点头。 “第二种呢?” “第二种,现金消费,买可携带的保值品。” 林安掰著手指头数。 “把黄金,银幣,名表,珠宝这些东西买回来,放在家里,需要用钱的时候拿去卖。 卖的时候记得分批卖,不要一次性全部出手。 这样的办法缺点是变现慢,而且价格会波动,但是优点是几乎没有记录,因为你是买家,不是卖家。” 【这个好,我建议这种】 【买金条,塞在床底下,比存银行安全】 【黄金確实是最保值的,2009年金价才多少钱一盎司?九百多?】 【对,现在买了,过几年金价涨到一千八,还能赚钱】 【等等,这不是洗钱,这是理財】 【林安在教警察理財】 【笑死,財神爷升级成理財顾问了】 “第三种。” 林安竖起第三根手指。 “开一家小生意。” 派屈克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生意?” “任何收现金的生意,洗衣店,披萨店,洗车行,便利店,你不需要真的经营,只需要帐面上有这家店。 每个礼拜往帐上存一部分现金,报税的时候报成营业收入,irs会收走大概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税,剩下的钱就变乾净了。” “这要报税?” “当然要报税。” 林安的语气像是在教小学生一加一等於二。 “你想让钱变乾净,就要付出代价,税就是你买合法性的价格,不想报税的话,就別想著把钱洗乾净,直接花现金就行。” 派屈克沉默了很久。 他的拇指不再互相摩挲了,他的双手平放在桌上,整个人比刚才进来时镇定了许多。 “博士。” “嗯。” “你怎么懂这些?” 林安歪了歪头,然后笑了。 “我看书多。” 【哈哈哈哈哈哈】 【林安:我是一名学者,这些都是学术研究】 【数学金融博士嘛,研究研究洗钱怎么了,很合理吧】 【派屈克的表情,他在认真思考要不要继续问】 【他不会问了,因为他知道问不出答案】 【而且他不在乎答案,他只在乎方法有没有用】 派屈克確实没有再问。 他站起来。 “博士。”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方法……开洗衣店那个,如果真的要做,需要多少钱?” “看规模,小店的话,三万到五万启动资金就够了,房租,设备,装修,前几个月的运营成本。” 派屈克点了点头。 “那如果……” “派屈克警官。” 林安打断了他。 “我说的这些方法,有些在法律上是灰色的,结构化存款严格来说是违法的,开假生意洗钱也是违法的。 我只是在回答你朋友的问题,不是在建议任何人去做这些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容平静,语气平稳。 像是一个大学教授在课堂上讲刑法案例。 “我明白。” 派屈克说。 “你只是在提供信息。” “对。” “怎么用是我朋友的事。” “对。”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派屈克学著林安笑了一下,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弹幕开始狂欢。 【林安太会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合情合理的推諉】 【他把方法告诉派屈克,派屈克告诉“朋友”,朋友怎么做跟林安无关】 【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要操作,最后还是得找林安帮忙】 【因为只有林安能把帐做平】 【开洗衣店需要报税,报税需要做帐,做帐需要林安】 【这是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 【林安把自己变成了103分局的地下財务官】 【不止是財务官,是资金管理人】 【两百多个警察,每人手里几万到几十万不等的灰色收入,加起来是多少?】 【如果林安能帮他们把这些钱合法化,抽百分之十的服务费,他直接財富自由】 【而且警察们会心甘情愿地付这笔钱,因为不洗白的钱就是一堆废纸】 【更重要的是,林安掌握了整个分局的財务秘密】 【这不是人情,这是把柄】 【但警察们不会觉得是被威胁,因为林安从来没有主动索取过任何东西】 【他只是提供帮助,接受感谢,从不提要求】 【最高级的控制,就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被控制】 林安睁开眼睛,看著墙上那张管辖区地图。 地图上標註著不同的色块和数字,像是棋盘上已经落下的棋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一下。 108街。 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玛莎还在翻报纸。看到林安出来,她抬起头。 “走啦,林博士?” “走了。” “明天还来吗?” “不一定,有事的话,打我电话。” “好嘞。” 林安推开玻璃门,走进纽约的晨光里。 街道上,一辆警车停在路边,派屈克靠在车门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林安出来,他站直身体。 “博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 “现在你一个人在牙买加街上走不安全。” 林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麻烦了。” 他拉开警车后门,坐进去。 派屈克发动引擎,警车驶离103分局,朝牙买加社区的方向开去。 车里很安静,派屈克开著车,眼睛盯著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著,那根没点燃的烟夹在耳朵上,隨著车身的顛簸微微晃动。 “博士。” 他突然开口了。 “嗯。” “莫拉莱斯中尉让我问你……刚才那些方法里,哪一种最適合我们? 林安靠在后座上,看著车窗外的街景缓缓流过。 破旧的公寓楼,涂满涂鸦的捲帘门,蹲在路边抽菸的少年,推著购物车的流浪汉。 纽约的早晨,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的早晨一样,充满了活力和腐朽。 “第二种。” 他说。 “买黄金?” “嗯。” “为什么?” “最简单,不需要经营,不需要报税,不需要留下任何书面记录。买了,藏好,需要的时候拿出来卖。 唯一的风险是家里被偷,但你们是警察,你们的家比普通人安全得多。” 派屈克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道理。” “最重要的是,根据世界现在的局势和经济走向,黄金……” 林安靠在后座上,目光穿过车窗,看向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 晨光中,那些玻璃幕墙反射著金色的光芒,像是无数块巨大的金砖竖立在哈德逊河边。 “黄金会涨。” 他说。 “涨多少?”派屈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很多。” 林安的语气很篤定。 “第一,现在是二零零九年,去年发生了什么,你应该知道。” 派屈克沉默了一秒。 “金融危机。” “对,雷曼兄弟倒了,贝尔斯登被收了,美林被卖了,aig被政府救了,全世界的金融体系差点完蛋,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林安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因为金融危机,美联储在做什么?” “印钱。” 派屈克这次回答得很快。 “救市,零利率,量化宽鬆,反正就是不停地往市场里灌钱。” 【派屈克居然懂量化宽鬆】 【他是警察,不是经济学家,但这些东西新闻天天播,听也听会了】 【2008年到2009年,美联储的资產负债表扩张了多少倍?】 【从九千亿到两万亿,还在继续印】 【全世界的央行都在跟著印,欧洲,日本,中国】 “没错。” 林安点了点头。 “印钱的结果是什么?钱变多了,但世界上东西的数量没变,所以……” “钱会贬值。” 派屈克接上了这句话。 “对,美元会贬值,但黄金不会。” 林安竖起第三根手指。 “黄金的数量是有限的。地球上的金子就那么多,挖出来多少是多少,美联储可以印一万亿美元,但它印不出一盎司黄金。” 他顿了一下。 “所以,当纸幣贬值的时候,黄金就会涨价……这是第一点。” 【主播在给警察上经济学课】 【而且讲得比大学老师还清楚】 【因为我们是真的懂,不是照本宣科】 【2009年確实是买黄金的最佳时机,金融危机后的金价才九百多,过几年直接翻倍】 【不止翻倍,2011年就到一千九了】 【所以林安不是在帮他们洗钱,是在帮他们理財增值】 【洗钱可能会亏,但买黄金在这个时间点稳赚不赔】 派屈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还有第二点?” “有。” 林安竖起第四根手指。 “第二点,黄金不需要任何文件,没有记录,唯一知道你手里有黄金的人,是卖给你黄金的人。” “卖黄金的人不会说出去?” “不会,因为他们做的也是现金生意。” 林安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全纽约有多少家金店?多少家当铺?多少家私人交易商?他们每天都在收现金,卖黄金。 irs管不过来,也不想管。因为金店和当铺都有自己的许可证,他们只需要申报大额交易……单笔超过一万的现金交易才需要申报。” “所以……” “所以,如果你每次买八九千,分不同的人去不同的店买,没有任何人会知道。” 派屈克缓缓点头。 【这就是警察的优势】 【他们人多,可以分批买】 【两百多號人,每人买一点,累积起来就是天文数字】 【而且他们分散在不同的区域,不会引起注意】 【这比开洗衣店高明多了】 【开洗衣店还要做帐,买黄金连帐都不用做】 “第三点。” 林安竖起第五根手指。 “黄金没有保质期。” 派屈克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安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你买一块金条,不管放多久,它依然不会生锈,不会腐烂,不会被老鼠啃,不会过期变质。” 他顿了一下。 “你买一万美元的牛肉,放一年就臭了,买一万美元的汽车,开十年就报废了,买一万美元的股票……去年买雷曼兄弟股票的人,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確实,黄金是终极保值品】 【从古埃及到现在,五千年了,黄金一直是硬通货】 【文明会灭亡,货幣会崩溃,但黄金永远有人认】 【罗马金幣和今天的金条,本质上是一回事】 【这就是黄金的魔力】 “第四点……算了,前面三点意见够多了。” “確实。” 派屈克沉默了很久。 警车驶过牙买加大道,经过一家当铺。橱窗里掛著“we buy gold”的牌子,黄色的字,红色的底,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派屈克的目光扫过那块牌子。 “博士。” “嗯。”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安歪了歪头,然后笑了。 “我看书多。” 【哈哈哈哈哈哈又来了】 【“我看书多”已经成为林安的万能回答了】 【派屈克:你能不能换一个理由】 【林安:不能,因为我確实看书多】 【数学金融博士嘛,研究黄金市场很合理吧】 【不仅研究黄金市场,还研究美联储货幣政策,还研究全球宏观经济】 【林安:这些都是学术研究,跟洗钱没关係】 【並且林安很精明,买黄金是属於理財,而不是属於花钱的一种,当警察灰钱越多的时候,就越离不开他】 警车拐进108街,在公寓楼前停下。 林安推开车门,下车。 “博士。” 派屈克从车窗探出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黄金会涨,你觉得能涨多少?” “如果你现在买,九百美元一盎司。” 林安说。 “五年之內,至少一千八。” 派屈克嚇了一跳。 “翻倍?” “对,翻倍。” 公告,作者失误 我漏发了一章,昨天我应该更新三章,结果漏了中间一章,我现在不在家,等会回去补上 第四十三章 朋友(二加更)修改 派屈克把警车停在分局后门的专用车位,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那根没点燃的香菸拿在手里坐了一会儿后,才推开车门,朝莫拉莱斯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遇到多诺万,年轻警员冲他点了点头。 派屈克没回应,脚步没停,多诺万看著他的背影,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莫拉莱斯办公室的门半开著,派屈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莫拉莱斯坐在办公桌后面,老花镜架在鼻樑上,正在看一份巡逻排班表。桌上放著一杯芒果汁,杯壁凝著水珠,快喝完了。 “弗兰克。” 派屈克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莫拉莱斯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樑。 “问了?” “问了。” 派屈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一万美元,他说直接花掉就行,买菜加油,几个月就没了,irs不会查这个体量。” 莫拉莱斯点了点头,等著。 “然后他主动提了更大的体量。” “多大?” “十万,二十万。” 莫拉莱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说了几个方法?” “三个。” 派屈克掰著手指头数。 “分拆存款,买保值品,开假生意……” “他推荐什么?” “推荐买保值品,买黄金。” “黄金?” 莫拉莱斯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他的目光从派屈克脸上移开,落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 “理由呢?” “不需要经营,不需要报税,不需要书面记录,唯一的风险是家里被偷……但我们是警察。” 莫拉莱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 “还有,他说黄金会涨。” “涨多少?” “现在九百一盎司。五年內,至少一千八。” 莫拉莱斯的眼睛眯了一下,伸手拿起那杯芒果汁,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轻微的声响。 “翻倍?” “对,翻倍。” “他怎么说的?关於为什么涨。” “金融危机,美联储快速印钱,钱多了就会贬值,而黄金的数量是有限的,美联储印不出一盎司黄金……所以纸幣贬值,黄金涨价。 另外,黄金还具有隱蔽性……” 派屈克重复了一遍。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走廊里传来警员们交班时的嘈杂声,笑声,咖啡机运作的嗡嗡声,然后渐渐远去。 莫拉莱斯把那杯芒果汁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稳重的投资,可以试一试……可惜,不是適合所有人。” 莫拉莱斯嘆了一口气,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便签纸和笔,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便签撕下来,对摺,推到派屈克面前。 “霍利斯大街,207號,老托尼的金店。” 派屈克接过便签,没打开看。 “老托尼?” “是退役的老兄弟,八六年从布鲁克林调过来的,干了二十年,零三年退的,腿被霰弹打瘸了,开金店养老,他可以信任” 派屈克把便签收进口袋。 “明白了,我会和有需要的伙计说一下。” 中尉又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得差不多了,杯壁上凝著密密麻麻的水珠。 “他是聪明人。” 莫拉莱斯突然说了一句。 派屈克没问“他”是谁。他知道。 “第一次来分局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热心肠的中国留学生,数学好,有礼貌,想交点朋友。” 莫拉莱斯把杯子放下。 “后来他帮整个分局看,我便觉得……” 他顿了一下。 “他可能是一个圣人。” 派屈克沉默著。 说到这里,莫拉莱斯都笑了起来。 “但他应该不是圣人,也不会是间谍,没有哪个国家会让林安博士这样的人去当间谍。” 他抬起头,看著派屈克。 “所以,他要的是什么?” 派屈克想了想。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莫拉莱斯说。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他对我们的帮助和建议,每一条都是真的,我虽然不懂这些,但我干了二十六年警察,我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在说真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第三下。 “所以不管他要什么,他至少没骗我们,在纽约,一个不骗你的人,已经值得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派屈克把便签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霍利斯大街207號。字跡潦草但清晰。 “那这个……” “不急。” 莫拉莱斯摆了摆手。 “先看看,黄金会不会涨,不是他说了算,是市场说了算,让兄弟们先拿小钱试试。 先用一两个月的灰钱,买一点放著,过几个月看看价格。” 他顿了一下。 “如果真涨了……” 他没有说完。 派屈克点了点头,把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 “派屈克。” “嗯。” “你的那一万美元。” 莫拉莱斯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眼睛里带著一点难以捉摸的光。 “你別全买黄金,留两千,请林博士吃顿饭,找家好点的餐厅,別再去古巴餐厅了,带他去曼哈顿吃顿像样的。” 派屈克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收钱。” “我知道他不收钱,所以请他吃饭。” 莫拉莱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落回排班表上。 “观察他去高档餐厅的表现,同时在吃完饭,问问他,明年irs的標准扣除额会不会变。” 派屈克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 莫拉莱斯翻了一页排班表,没有抬头。 “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连这个都知道。” 派屈克站了两秒,然后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莫拉莱斯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著,排班表上的字跡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灰色的条纹,他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缘,落在那盆快死的绿萝上。 “九百到一千八。”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 “翻倍。” 他伸手拿起那杯已经彻底化成水的芒果汁,摇了摇,听著冰块残余的碎屑在杯底滚动的声音。 他把杯子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响了三声。 “餵?” 一个沙哑的男声。 “老托尼,是我,弗兰克。” “弗兰克……好久不见,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你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还行,怎么突然问这个?” “隨便问问。”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便签被撕走后留下的空白处。 “过几天,可能有朋友去你店里看看。” “你的朋友?” “分局的朋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老托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知道了,让他们来就行,我在店里。” “好。” 莫拉莱斯掛了电话。 …… 下午一点整。 达內尔骑著那辆二八大槓,后座载著林安,沿著皇后区牙买加那条背街小路往废弃家具厂的方向蹬。 废弃工厂区一如既往的破败,没什么好描述的,废弃家具厂就在街道的尽头。 从外面看,这栋两层砖结构厂房跟半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別。 正面朝街的铁皮捲帘门依然被银行的封条封死,之前瘸帮的枪手入侵造成的破坏,似乎只是林安脑海中一段虚假的记忆。 侧面窄巷的入口堆著废弃木板和压扁的纸箱,刚好挡住巷口,不刻意找根本看不出这里有条路。 唯一的变化是纸箱的摆放角度,如果有人动过,老乔会知道。 达內尔把车停稳,藏好,两人並排侧身挤进窄巷,来到尽头,在一扇灰色的隱蔽铁门前停下,用指节敲了三下,停一秒,又敲两下。 铁门从里面被拉开,它並非通往地下室,而是工厂內部。 开门的是麦可,老乔的木工徒弟,这个中年黑人的脸上带著干活后的疲惫,见到林安之后点了下头,侧身让开通道。 背著一个双肩包的林安走进去。 厂房內部的光线比外面暗,但比他上次来的时候亮了很多,老乔在穹顶的钢樑上加装了几盏led灯,用细铁丝吊著,光线呈扇形洒下来,把整个一层照得轮廓分明。 灯的走线贴著墙壁的踢脚线走了一圈,用灰色绝缘胶带固定,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这是赫克托的手艺。 也不知道老乔去哪里偷牵的电线,希望为牙买加社区供电的私人能源公司员工,不会发现废弃家具厂的异常。 皇后家具厂內部的改善不止这一处。 林安站在入口,花了十几秒扫视整个空间。 他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只是一个勉强清理出来的空壳,而现在,一层被明確划分出了三个功能区。 东侧是工作区,上面摆放著老乔等人干活的工具,西侧是物资区,堆放著食物和衣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和家具厂原有的废弃原材料,南侧靠墙的区域是休息区,矗立著二十顶帐篷。 老乔从工作区那边快步走过来,他拿出笔记本,匯报导。 “boss,有几件事需要跟您匯报。” “第一件事,衣服的事。” 老乔说。 “您上次让去隔壁社区卖的那批衣服,三百件已经全部出完。 我让凯萨琳开车带著丹尼去的,跑了两个不同的社区,分三批出的货,低档衣服那批定价低,基本是成本价加一点油钱,走得最快,两个下午就没了。 高档区那几件,就是您单独挑出来的那几件大衣和皮夹克,撑住了价,单件卖到了二手店三倍的价格。 老乔把笔记本翻了一页。 “卖出去的钱记在这里,您可以隨时核对。”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笔记本边缘摩挲了一下。 “但有一个情况,隔壁南牙买加社区有人注意到了我们的销售……不是警察,是几个混混,前天凯萨琳第二次去的时候,他们跟了半条街。” 林安的目光从物资区的纸箱上移开,看向老乔。 “混混是谁的人?” “我们不知道,boss。” 老乔有些羞愧地说道。 “我问了一些认识的流浪汉,他们说那片区域至少有三拨人,分別占著不同的街角。 大的那拨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叫罗科的,做二手车黑市起家,去年开始收保护费,跟我们碰上的应该是他的人,但不確定。” 林安回头望向达內尔,后者耸了耸肩。 “没问题,回头我问一下肥仔几人,他们经常去南牙买加玩,认识不少人,应该可以问清楚情况。” 林安回头。 “在搞清楚情况之前,暂时停止南牙买加社区的业务。” “好的,boss。” 老乔点了点头,把笔记本下一页翻开。 “第二件事,您上次交代……” “对了,衣服卖出去了,卖了多少钱,你把销售的衣服提成分出去了吗?” 林安询问。 “还没分,金额和分配方案都算好了,等您过目。” 林安从老乔手中拿过笔记本,翻开看了起来。 笔记本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著三列数字:销售总额、成本扣除、净收入。 老乔匯报导。 “您给我们三百件衣服,低档两百八十件,高档二十件,低档衣服统一定价四美元,高档区那二十件单独定价,十二到三十五美元不等。 扣掉油钱和路上的伙食费,净收入一千一百四十二美元。” 他顿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销售主力是凯萨琳和丹尼,凯萨琳负责开车、议价、跟顾客打交道,丹尼负责搬货、盯梢、在车里待命。 凯萨琳拿销售额的百分之十,丹尼拿百分之五,剩下的人……赫克托帮忙整理分拣过衣服,麦可跑过两趟把衣服从物资区搬到车上,艾伦在出发前检查过车辆和路线,这三个人各拿百分之二。” “少了……这钱我拿百分之五十,剩下一半是销售提成,让他们分了。” 林安懒得计较太多,反正衣服都是弹幕老爷打赏的尾货/库存货/剪標货/瑕疵品,不值钱,能卖出去就等於赚到了。 【主播有点过於大方】 【算了,这也不是重要事情,我这里还有一仓库的尾货,主播要的话,我明天打赏】 老乔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安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快速写著,一边写,一边挠头,显然这一组数学题困扰到他了。 “没那么复杂。” 林安说。 “凯萨琳和丹尼直接分那百分之五十,也就是五百七十一美刀。 凯萨琳拿六成,三百四十二美元六十美分,丹尼拿四成,二百二十八美元四十美分,剩下三个人,每人额外给二十美元,从我的那部分里出。” 林安说完,沉吟了一下。 “然后还有你,你这段时间工作完成得很好,我那五百美刀,你拿两百刀,剩下的钱是据点活动资金,据点有什么必要支出就从它那里划出去,回头匯报就行了。” 发过两次横財的林安有点看不上这点小钱了,现在据点的流浪汉员工並不多,积极性也不高,导致据点目前还属於纯投入阶段,赚到了这一千刀看似很多,但是实际上也就那样。 如果真的缺钱,林安会拿走这笔钱,然后回馈充足的食物和生活物品到据点內,拿枪去做点更有用的事情……比如卖枪。 对於林安的话,老乔愣住了,他呆滯了几秒钟,然后舔了一下嘴唇。 “真的?” “就这样分配。” 林安挥了挥手。 “第二批衣服我回头安排达內尔运过来……老乔,你有空的时候,也安排人去找第二个据点,一旦工厂据点被发现了,我们就立刻转移。 现在的情况,让我没办法盘下废弃工厂,所以,先打游击战,等到条件允许了,我们再转型正规军。 好了,第二件事情是什么?” 老乔擦了擦眼角,连忙说道。 “第二件事情,是关於艾伦那边,关於枪的事情,他通过以前的战友,联繫了一个想要卖钱的朋友。” “什么武器,多少钱?” 林安问道。 “boss,我不知道,你可以问艾伦,他现在在二楼放哨。” 林安转身朝楼梯走去,达內尔留了下来,和老乔吹牛聊天。 二楼没有开灯,但午后的光线从窗户封板的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切在水泥地面上,把整个二楼分割成明暗交替的条状空间。 艾伦坐在那把锯短了腿的铁凳子上,背对著楼梯口,面朝厂房背面那扇窗户。 窗户的遮光布被拉开了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足够他观察整条背街小路和废弃加油站路口的动静。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但脊背的线条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又放鬆下来……他已经从脚步的节奏和重量判断出来人是谁。 “你的伤口恢復得怎么样了?” 艾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仍然透过那条缝隙盯著外面,过了几秒钟,確认窗外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动静之后,才转过身来。 林安低头看了一眼艾伦的右腿。 那条裤管是完整的,不像左腿那样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扎起来,裤管下面露出一截军靴,靴帮磨得发白,但擦得很乾净。 “不疼。” 艾伦说道。 “先把我给你的药吃完,確定伤口不发炎了,我给你找个医生动手术把弹片取出来,然后给你的断腿安装一个假腿。” 林安说道,他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到时候,你就能和正常人一样走动……这把霰弹枪你拿著。” 林安將双肩包放在地上,將自己拥有的最后一把锯短枪管的雷明顿870霰弹枪取出,然后还有一盒子弹,一同交给艾伦。 “这把枪给你,回头你挑两个人,组成安保队伍,你是队长。” 林安想了想,继续说道。 “安保队成员日薪一百美刀,你们从我这里拿钱,帐不走老乔那边。” 枪桿子出政权,林安信任老乔,但是他不会將所有的事情都放在这个老倪哥身上,艾伦带领的保安队,就是保险和制衡。 林安的话让艾伦愣住了,他拿著霰弹枪和子弹,坐在那里不知所措。 林安没给这名落魄大兵回应的机会,继续问道。 “你联繫的人,他打算怎么卖枪?” 老乔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匯报。 “报告boss,我联繫的战友有两人,他们手里有从中东带回来的ak-47突击步枪一把,一千八美刀,500发子弹,两百刀,m9手枪两把,五百美刀,两百发九毫米手枪弹,一百刀。” “手雷呢?” 林安询问。 “我记得有手雷出售。” 艾伦点了点头。 “报告boss,是的,除此之外,他们还有手雷出售,m67破片手雷,十颗,五十美刀一颗。” 【对比黑市,这些货物不贵啊】 【不是什么不贵,是很便宜啊】 【主播,问艾伦一件事,这些卖家,是现役还是退伍?】 林安看了这条弹幕,然后开口。 “这两个卖家,现役还是退伍?” “报告boss,是现役士兵。” 林安的嘴角顿时微微翘起,他突然间意识到这是一个好机会,好渠道。 他伸手进背包里,一阵捣鼓后,拿出了一沓由零钞组成的美刀,放在艾伦的手上。 “这是五千美刀,那些枪和子弹,还有手雷,我全要了……你坐凯萨琳的车去拿货,怎么拿我不关心,除开买枪费之外,剩下的钱是给你的活动经费,怎么花我不管。 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维持好你和卖家的关係。” “是,boss。” 弹幕开始滚动。 【五千买ak、m9、手雷、弹药打包,这个价格其实便宜了,但更值钱的是渠道】 【主播说的是“剩下的钱是活动经费”,意思是多出来的部分归艾伦支配】 【那些枪和弹药打包价,ak一千八,子弹两百,m9两把五百,手枪弹一百,手雷十颗五百,总共三千一】 【主播给了五千,剩下的一千九是艾伦的活动经费,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千九百美元,怎么花不管,维持好和卖家的关係,去吃喝嫖赌都行】 【艾伦贪污了怎么办?】 【主播也不亏,五千美刀认清楚一个人,避免以后更大的损失】 第四十四章 验枪 对於艾伦买卖军火的事情,林安並不打算亲自参与进去,弹幕老爷对此非常失望,他们很想看到军火交易的现场是如何进行的。 但是,林安对此並不感兴趣,他不想参与的理由有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无聊。 艾伦与朋友约定的交易在傍晚时分,因此,艾伦与林安交谈完之后,便带著钱和枪,坐上了凯萨琳开的车出发了。 【就这两个人就出发了,一男一女,我很害怕他们会携款逃跑】 【就是,就是】 【行了,別阴阳怪气了,你真是担心,不如开个分镜头,控制乌鸦跟上去看一看】 【对啊,还有乌鸦呢,有积分的大佬走起来,让我们跟著沾光,看看艾伦是怎么完成军火交易的】 【万一遇到黑吃黑了,我们这边还能第一时间知道,通知主播去救场】 弹幕危言耸听,但是最糟糕的情况並没有发生,晚上八点左右,艾伦和凯萨琳开著车回到了废弃工厂区,然后两人步行走小巷子,隱蔽回到家具厂据点。 “达內尔,你去提东西上来。” 达內尔下楼之后,脚步声在铁楼梯上踩出一串沉闷的回音,然后是一楼铁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 【五千美元就这么给出去了,主播心真大】 【真无聊,一个瘸子一个带娃妈去买枪,居然没出意外】 【前面的,你这张嘴是真损】 【艾伦是老实人,对面卖枪的人居然也是老实人,真是服了,没有热闹可以看】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有点无语,他是不是有精神病还不確定,但是发这些弹幕的观眾,肯定有点毛病。 楼下传来达內尔和艾伦低沉的对话声,然后是三个人上楼梯的脚步声。 三人提著武器走上二楼。 达內尔在前面,他扛著一把ak,像个要抢劫银行的倪哥劫匪一样,大摇大摆的撞门进来,左手还提著一个手提袋,隨著他的动作而哗啦作响。 凯萨琳跟在后面,这名宝妈左手右手各提著一个帆布包,走动中有些吃力。 艾伦跟在最后面,杵著两根拐杖的他,即便行动艰难,他的脊背始终挺直。 二楼被老乔重新布置过了。 原先堆满垃圾的房间被清理出来,入口处用自製的木门隔开锁死,房间內摆放著几张简易折凳,以及一张弹幕老爷打赏的摺叠桌,便构成了一个会议室。 林安已经在里面了,摺叠桌被他挪到了正中间,桌上铺著那张切割整齐的硬纸板。一盏led灯从头顶的钢樑上吊下来,光线被调到了最亮,把桌面照得一片惨白。 达內尔把ak往桌上一靠,枪托磕在硬纸板上,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 手提袋则被他顺手搁在脚边,凯萨琳紧隨其后,將手中的帆布袋放在一起。 然后她退了一步,站在门边,与艾伦站在一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 林安的目光从两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桌面的武器上。 “交易顺利吗。” 艾伦点头。 “对方是朋友介绍的朋友。” 林安的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五千美刀,花了多少。” “买枪和弹药,三千一。” 艾伦说。 “ak一支一千八,五百发步枪弹两百,m9两把五百,两百发手枪弹一百,手雷十颗五百。” 他停了一秒。 “剩一千九。” 林安看著他的眼睛,等了一会。 “没有其他额外开销吗。” 艾伦摇头。 林安看著那个摇头的动作,也是挠了挠头。 老实说,林安一开始並不认为艾伦是什么好人,虽然他看起来很惨,断腿成了一个残疾人,但是考虑到他的从军经歷,林安下意识地將后者当成了一个刽子手来看待。 不同於二战时期的美军,现在的美军就是一支由地痞流氓和杀人犯组成的超大型僱佣兵团,只为了钱去作战的那种,而並非是荣誉。 具体什么情况,林安不想举例子,反正他开始並没有信任艾伦,给钱给承诺,只是为了收买他,让艾伦可以暂时为自己办事,去购置军火。 没想到,这笔本身就是给他的钱,什么都没买。 三千一百美元,买了装备,剩下的一千九被带回来,放在林安面前的桌面上。 林安不知道艾伦是什么情况,他决定继续观察这个人。 “收起来。” 他说。 “这是你的奖励,和你这个月的工资。” 艾伦的灰蓝色眼睛动了一下。 “boss……” “保安队的事,你来负责。” 林安说著把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內袋里,掏出一叠用橡皮筋扎著的钞票。美刀,散钞,二十的五十的都有,扎成厚厚一捆,橡皮筋绷得很紧。 他把这叠钱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这里是一万。” 他说。 “如果你能联繫到有人卖武器和弹药,你就看情况收下来,任何的军火我都需要,另外,这里也有部分保安队的经费,后面的武器採购可以装备保安队。” 他顿了一下。 “经费花光了,再来跟我说。” 艾伦没有看那叠钱,他看著林安,对著后者行了一个军礼。 “是,boss。” 他说。 “还有其他事情吗?” “报告,没有。” “那你和凯萨琳下去休息吧。” 林安说道,艾伦便把钱收起来,转身一瘸一拐的和凯萨琳往外走。 “bro,你很信任那个白……艾伦?” “信任?” 林安笑了笑。 “这太奢侈了。” “那你为什么要把钱给他?” 达內尔很不解,一万美刀啊,这笔钱真的不少了啊,普通的蓝领工人,如司机,需要工作半年,扣除必要的税务支出后,才能攒到这个数字。 而前提还得是不吃不喝,不额外消费才行。 但是,说很多,这笔钱也就能在牙买加社区够买一辆过得去的车和两把枪,最后僱佣两个炮灰在一个月时间內帮你跑跑腿而已。 “bro,这一万块,你应该给我的……” “如果你需要钱,要多少我都能给你……但是这一万块我不会给你,因为这是一次测试。” 林安把目光投向达內尔,看著这个长得老成的黑哥们,他不喜欢有色人种,唯独后者是例外。 “你想要我对你进行一次测试吗?” “呃。” 达內尔不知道测试是什么意思,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不是什么好事情,便立刻摇头摆手。 “不了,不了……其实,我也不是一个谈钱的倪哥……” 林安的目光从达內尔身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把ak上。 弹幕开始滚动。 【主播,把枪拆开看看,检查一下枪况,別光听他说,看一下1800美刀值不值】 【主播你会拆ak吗】 【不会可以学,弹幕教你】 【先把弹匣卸了,拉枪机检查膛內有没有子弹】 【这是第一步,不管枪是谁递过来的,先验膛】 林安把手伸向那把ak,把它提起来。 他对这把突击步枪的第一感觉就是粗糙。 它的表面涂层是铁灰色或暗褐色,握把处、拋壳窗边缘、快慢机拨片露出银白色的钢本色,带著细微的划痕纹路。 此外木质护木边缘被磨得圆润发亮,表面有无数细微划痕和磕碰凹痕,手一放上去,就能感觉到上面的凹凸不平。 【先卸弹匣,在弹匣卡榫的位置在扳机护圈前方,你用拇指顶了一下就行了】 林安照做,钢製的弹匣从仓口滑出来,分量压手。 【检查一下枪机,拉一下看看】 按照弹幕提示,林安找到机匣右侧的拉机柄,用食指和中指捏住,往后拉。 咔嚓一下子,枪机在机匣內部滑动的声音乾燥而清脆,把机匣內的弹膛露出来。 林安把眼睛靠近一看,里面没有子弹。 手指鬆开后,枪机就自己推了回去,比拉开的动静还要大一点。 【好,听声音,復进弹簧毛病】、 【现在看机匣盖,ak的机匣盖可以拆,后面有个卡榫,按下去往后推】 林安把枪翻过来,找到机匣盖尾部的一个方形的金属片,用拇指按下去。 有点紧,弹簧的张力比他预想的大得多,拇指压到底的时候指尖发白都没能按动。 林安只好把枪托夹在胳膊下面,换了个角度,拇指用力按到底…… 林安拆枪的过程很慢,也很难,其表现让即便是同样不懂枪的达內尔也能看得出,自己的bro好像理论知识拉满,但是第一次上手玩枪,虽然对那把突击步枪的结构非常熟悉,操作却很生疏。 但是,在这艰难的动作中,他还是成功地拆开机匣盖,取出復进簧和枪机框,检查了导气管內壁积著一圈深色碳垢,知道枪管剩余寿命六成,百米射击精准度没毛病的结论。 【等等,主播你把枪翻过来,看机匣左侧,弹匣卡榫上方的位置,它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这把枪好像不是ak-47】 【?】 正在装枪的林安动作停下来,把枪翻过来,机匣左侧朝上。 在弹匣卡榫上方,机匣的表面,他的手指確实摸到了有一块不规则的凹陷,能感觉到那几个金属点微微凸起於周围的机匣表面。 “有几个凸起的小点。” 【確定了,这是五六式衝锋鎗,中国仿製於ak-47的五六衝,看枪托和护木的榆木材质,这应该还是第一代五六式】 【等等,五六衝和ak-47有什么区別?】 【区別在於五六衝的机匣是铣削的,ak-47是衝压的】 【另外,五六衝的准星座是包起来的,ak是开放式的,还有更简单的分辨,看刺刀座,五六衝標配三棱刺刀,是摺叠式的,焊在枪管下方,拆不掉】 【这枪没有三棱刺刀啊】 看到弹幕,林安把枪翻过来,看枪管下方。 之前没有注意到,现在林安一看,护木的前端,枪管的下方,有一块被切开的金属残余。 【现在百分比確定是五六衝了,这里三棱刺刀被强拆了】 【为什么要拆?】 【不一定是故意的,这把枪看情况应该是美国大兵从战场上缴获的,既然是缴获品,有破损很正常,它的刺刀应该是断了,拿到它的大兵就乾脆用砂轮机將刺刀给切了下来】 【所以,这把枪是好,还是坏,比正版的ak-47怎么样?】 【看情况,初版的五六式因为中国军工精益求精的精神,它是比作为仿製对象ak-47三型更好,看主播手里的五六式木头枪托和护手,显然是第一代五六式】 【然后后面生產的塑料版五六式因为捨不得用好材料,就导致在质量上差了ak-47一点,但是这里的差,是和苏联生產的正版ak-47做对比的,而不是和罗马尼亚,波兰,保加利亚这类国家的仿製货可以碰瓷的】 【这些国家生產的ak-47或许很廉价,但是质量实际上比不上塑料版五六衝,可以说,现存於世的ak-47,大部分都是五六衝,ak-47物美价廉的名头,大部分都是靠五六衝给撑起来的】 【苏联生產的正版ak-47成本並不是很低,只是这个国家后来垮了,导致ak-47大甩卖,再加上五六衝的推波助澜,才给世人ak很廉价的刻板印象】 林安一边看著弹幕,一边把玩著这把五六式衝锋鎗,爱不释手。 【所以,一千八百美刀买一把五六衝,值吗?】 【在国內不值,在美国……值】 玩了一会,在没有装弹的前提下,模擬了一会用五六衝战斗的动作后,林安放下它,拿起了另外两把武器,开始检查。 m9贝雷塔军用手枪,这款手枪没什么好说的,1987年正式列装,早期型號有很大的缺陷,开枪有概率会自爆,把枪手的脸给崩了,后面修改了,依然有不少的毛病。 这把枪的优点是弹量尚可,双排十五发弹匣,手感和精准度不错,缺点是枪枝握把有点大了,林安提著它瞄准时,感觉比不上格洛克。 简单的检查了一下这两把m9贝雷塔的枪膛和枪管,他不意外的发现这两把枪有很多被使用的痕跡,不过它们的前主人还算爱惜它们,保养得当。 整体来说,林安感觉这两把军用手枪是能用的武器,至於好不好用,还得看实战效果。 第四十五章 去找谢尔盖(五百月票加更) 达內尔靠在折凳上,翘著二郎腿,看著林安把那两把m9翻来覆去地检查,又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十颗缠著布条的手雷,一颗一颗码在桌上,像个强迫症患者似的把它们排成一条直线。 他已经无聊到开始数房间內的蚊子了……共有十三只。 “bro。” 就在达內尔打算给蚊子起名字的时候,他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妈燉了牛肉放在冰箱里呢。” 林安没抬头,手指在m67破片手雷的保险片上挨个摸过去,检查布条的鬆紧。 “不回家。今晚有事。” “有事?” 达內尔把腿放下来,折凳发出一声金属摩擦的尖响。 “什么事?” 林安把最后一颗手雷放回帆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尔盖今晚从60分局出来,我们该去布莱顿海滩找人了。” 达內尔愣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才想起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们今天晚上去布莱顿海滩?” “嗯。” “哪里可是俄罗斯人的地盘,他们对倪哥的態度非常非常的不友好。” “嗯,我知道,所以,你会放过谢尔盖?就是那个派人对付你的谢尔盖?” “呃。” 达內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变成了一声悠长的、仿佛要把灵魂都嘆出去的嘆息。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叉腰,又转了一圈。 “不行,不行,作为纽约市最牛逼的倪哥……我不能让一个俄罗斯人觉得他可以隨便派人来干我,然后什么事都没有。 这是我的声誉问题。你懂吗?声誉!” 不过,说完后,达內尔就有点后悔了,他开始打退堂鼓。 “布莱顿海滩里的俄罗斯人不太喜欢倪哥,我这张脸……bro,你知道俄罗斯人怎么看黑人吗?他们不怎么看,因为他们根本不看,直接就动手了。” 他走到林安旁边,语速快得像在说脱口秀。 “我以前跟肥仔去过一次布莱顿,就一次,买了包烟,被瞪了六眼……三个人,每人两眼。 其中一个老头,得有六十了吧,看我眼神跟我欠他三辈子房租似的。我当时就想,这地方我打死也不来了。现在你告诉我,我们今晚要去那里找一个俄罗斯黑帮。” 他看著林安,等一个回应。 林安终於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一个乌克兰人……另外你怕了?” “我怕了?” 达內尔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隨即又压下来,做贼似的往门口看了一眼。 “我……我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赠予纽约的礼物,会怕几个穿条纹运动服的俄罗斯人?bro,我只是在做风险评估,你懂什么叫风险评估吗?就是……就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把最坏的情况想好,然后……” “然后决定不去。” “然后决定怎么去!” 达內尔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 “策略,战术,我妈说……” “你妈说上帝在看著你。” 达內尔的嘴张著,手指停在半空中,愣了一秒。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安把帆布袋的拉链拉上,提手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隨后消失不见。 “你每次搬出你妈,就是要给自己壮胆……走吧,兄弟们,有条件的给我打赏几个五六衝和m9贝雷塔手枪的弹匣,今天晚上要用。” 一边对著空气说话,林安一边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达內尔站在原地,手指还戳著太阳穴,看著林安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嘆了口气。 “布莱顿海滩,俄罗斯人,行吧,谁让你是我的bro呢?” 说完,他也跟上去。 一楼,艾伦坐在休息区的一顶帐篷旁边,一把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正在用一块旧毛巾擦拭护木上的灰尘。 林安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艾伦的擦拭动作停了下来。 “艾伦。” “报告boss。” “你今晚守在这里,然后告诉老乔,我和达內尔可能明天白天不来,有事情手机联繫。” 艾伦点了点头。 达內尔从楼梯上下来,走到林安旁边。他的airpods还戴著,帽子终於决定放下了,卫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迫出门遛弯的狗熊……满脸写著“我不想去但我的两条腿不听话”。 林安向著家具厂的隱蔽出口走去,达內尔紧隨其后。 在废弃工厂区的小巷子里,那辆二八大槓靠在墙上,边上还有一个人蹲在角落里,裹著被子装成流浪汉躺著放哨……嗯,也不能说是装,这个人本身就是流浪汉。 达內尔无视他,直接走过去,握住车把,抬腿跨上去,动作流畅得像牛仔上马。 “上来。” 林安侧身坐上后座后,达內尔踩下踏板,自行车便像被踢了一脚似的躥了出去。 从废弃工厂区到布莱顿海滩,直线距离大约十九公里,正常人骑自行车要一个半小时,坐地铁要换两次线,开车走环城公路大约四十分钟。 而达內尔的自行车,则会比地铁快。 自行车从小巷子里衝出来,拐上牙买加大道,然后向北。 达內尔的身体前倾,两条腿像活塞一样上下翻飞,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成一片,风灌进他的卫衣帽子,把帽子吹成一个鼓胀的气球。 此外,他的嘴也没閒著。 “bro,你知道吗,我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会骑自行车的黑人永远不会饿死,我当时觉得他在吹牛,现在我懂了,因为会骑自行车的我,跑得比地铁还快。” 一辆汽车从旁边超过去,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这个蹬著自行车、载著一个亚洲人、在机动车道上狂飆的大黑牛,嘴巴张了一下,然后被甩在后面。 达內尔头也不回,提高音量压过风声。 “看什么看,没见过健身的吗!” 林安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著达內尔的卫衣下摆,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面容平静。 夜风把他的头髮吹得往后倒,露出光洁的额头,他看著皇后区的街道从两侧飞速后退……牙买加的老旧公寓楼,里奇蒙山的联排住宅,伍德黑文的汽车修理厂,一个接一个,像走马灯。 除此之外,不远处还有枪声隱隱响起,如果不是今天晚上有正事要干,林安指定得过去凑个热闹。 弹幕滚动。 【达內尔这腿,真的是人类吗】 【十二英里,载著一个人,速度目测四十公里以上】 【达內尔应该去参加铁人三项】 【他还在说话,骑这么快还在说话】 【嘴和腿各忙各的,互不干扰】 【布莱顿海滩,主播要去惹俄罗斯人了】 【快点,搞快点】 自行车在伍德黑文大道上拐了个弯,进入一片更安静的住宅区,达內尔的速度慢下来了一些,这段路人行道窄,停的车多,视野不好。 “bro。”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切成碎片。 “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谢尔盖,你知道他长什么样吗?” “知道。” “你知道他住哪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今晚会从60分局出来,然后去哪吗?” “知道。” 达內尔沉默了两秒。自行车又拐了个弯,轮胎碾过一片碎玻璃,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所以你是怎么知道的,今天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他扭过头,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你知道的,达內尔,103分局的警察是我的好朋友。” 林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自行车头顶一只正在低空盘旋的大乌鸦忍不住“嘎”的叫了一声,並用力拍打翅膀,让树叶哗哗作响。 “厚礼蟹……bro,这是你的乌鸦吧!” 达內尔被头顶突如其来的动静给嚇了一跳,林安感觉到他的脊背在吸气的时候挺得更直了,卫衣的布料绷紧,然后又松下来。 “对。” “好吧,我惹不起它。” 他用力踩了两下踏板,自行车又加速了。 弹幕滚动。 【好倪哥,好车夫】 【车夫达內尔,主播的忠诚坐骑】 【不对,是忠诚的兄弟】 自行车很快穿过环城公路的桥洞,进入了布莱顿海滩的范围,空气便多了一丝海腥味。 牙买加的夜晚是嘈杂的,音乐声、爭吵声、警笛声、远处的枪声,搅成一锅沸腾的杂烩。 而布莱顿海滩的夜晚是安静的,只有偶尔会有俄语的对话从路边的小店里漏出来,汽车经过,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传出低沉的电子乐,鼓点像心跳。 街上的行人多为中年白人,他们穿深色夹克,步伐不快,肩膀宽厚,经过路灯下的时候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老人在长椅上坐著,膝盖上摊著俄文报纸,手边放著一个棕色纸袋。 这里给人感觉不太像美国,反而像是苏联社区。 达內尔的骑行速度缓慢下来,进入滑行状態,他的脖子紧张地转动著,扫视著四周。 “bro,左边那辆黑色奔驰里面有人,右边那个便利店门口,两个人,在看我……不对,在看你……不对,在看我们。” “正常。” “正常?” 达內尔的声音差点破音,硬生生压回去了,“哪里正常?” “这是俄罗斯移民的地盘,我们一个黑,一个黄,进入这里自然扎眼。” 林安的声音平稳,他反看回去,目光从路边那辆黑色奔驰上滑过去,然后落在便利店门口那两个人身上,然后对著他们微笑。 弹幕开始標註。 【黑色奔驰,车內两人,驾驶座一个,副驾驶空著,后排右侧一个,正在抽菸,车没熄火,尾灯亮著】 【便利店门口,两个人,深色夹克,手插在口袋里,左边那个口袋有重量,右侧下坠,疑似手枪】 【前方三十米,路灯下看报纸的老头,报纸是今天的,但他在这坐了至少半小时,因为他脚边的菸头有七个】 【他不是在看报纸,他是在看这条街】 【別管这些,继续骑,不要停,黑海海鲜餐厅就在不远处了,大概还有一公里左右,这餐厅在海边不远处】 【到附近后,找个没人的地方下车,然后步行走过去,二八大槓在这里太明显】 自行车继续往前滑行,布莱顿海滩的主街在他们面前展开。 布赖顿海滩大道两侧是六层的砖结构公寓楼,底层开满了店铺,俄罗斯麵包房、东欧熟食店、伏特加专卖店、门脸窄小的旅行社,招牌上写著西里尔字母,英语小字挤在下面,像后妈带来的孩子。 空气里瀰漫著烤麵包的焦香、醃黄瓜的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海盐气息。 “往那边小巷子开去,然后停下。” 林安扭头,在自己和弹幕的观察下,確定附近没有人看自己后,他便让达內尔往安静的角落开去。 “把车藏好了。” 下车的达內尔四下扫了一眼,把自行车推进一家关门的麵包房旁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只有一人宽,两侧的砖墙上爬满了乾枯的藤蔓,地面上堆著压扁的纸箱和空的伏特加酒瓶。 他把自行车靠在墙根,又从旁边扯了半张破纸箱盖在车身上。 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不够,又把纸箱掀了,换了个角度重新盖上,只露出半个后轮。 “行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巷子里钻出来。 “bro,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达內尔想起了以前自己和林安去曼哈顿上城区的经歷。 “我们要去找个地方吃饭,然后换衣服,拿著咖啡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游客吗?” “不,这一次不行。” 林安摇了摇头。 “俄罗斯人太排外了,这里的常驻居民绝大部分都是俄语移民,游客在这里反而引人注目。” “什么是引人注目?” “你这个文盲……总之,你跟著我就行了。” 林安抬头看了一下头顶,两只站在房屋边缘的乌鸦也在歪头,用它们的两只小黑眼珠子往下瞧。 “去吧,小哨兵们。” 林安伸手入怀,掏出一袋子麵包,对著两只乌鸦晃了晃。 “去给我找出一条不被其他人看到,可以直接通往黑海海鲜餐厅的通道。” “嘎嘎……” 第四十六章 犹太人和乌鸦 晚上九点,布莱顿海滩的街道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著。 黑海海鲜餐厅的霓虹招牌没有亮,捲帘门半拉著,门前停车位空无一人。 按照正常的营业时间,这家餐厅应该还有两个小时才打烊,但今晚谢尔盖提前把它关了。 从外面看过去,整栋四层建筑只有二楼的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一只半闭著的眼睛。 谢尔盖·库兹明坐在二楼办公室的高背皮椅上,面前是一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 桌上摆著一瓶已经喝掉三分之一的“標准”牌伏特加,一只厚重的玻璃杯,一个盛著半根熄灭雪茄的菸灰缸,以及一部屏幕朝下扣著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他刚从60分局回来不到一个小时。 理论上,他是被“释放”的。 德卢卡中尉的人在前几天把他从餐厅带走,以“涉嫌参与有组织犯罪活动”的名义关了他直到现在。 但事实上,在这几天时间里,他只在审讯室里待了不到四十分钟,其余时间都在一间豪华的单间內,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地住著。 如果谢尔盖想出去,这是很容易的事情,只需要让他的律师来60分局一趟,他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后离开。 但是谢尔盖不想出去,他甚至掏出五千美刀贿赂德卢卡中尉,让他违规关押自己一个月的时间。 没办法,谢尔盖在警察局內,虽然被限制了自由,但是反而能够躲过外面的风暴,给某些人一些交代,让他能有迴旋的余地。 不成想,钱收了,事情没办成,60分局他只住了几天,就被警察赶出去了。 这本身就让谢尔盖烦躁。 更让他烦躁的是,那名警探在把他送出分局大门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友善的语气说。 “谢尔盖,实话实说吧,之所以我要抓你,是有人托我找你问话……就是你绑架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的那件事情……” 后面的话,德卢卡没有说出来。 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它意味著两件事,第一,有人盯上了他;第二,盯上他的人有足够的能量,能让60分局的警探替他们开口问话。 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纽约市警察是谁的狗,谢尔盖这个在纽约地下世界混饭吃的人,可太清楚了。 谢尔盖倒了一杯伏特加,仰头灌下去。 酒精沿著喉咙烧出一条火线,暂时压住了胃里那股翻涌的烦躁。他用俄语低声骂了一句,然后把空杯子重重地放回桌上。 两件麻烦事。不,准確地说,是三件。 但真正让他今晚坐在这里喝酒的,只有一件。 第一件事是新泽西“特拉普莱克斯生物”医药公司的任务没完成。 他们在布鲁克林废弃工厂区的那个实验不仅搞砸了,fbi还突袭了谢尔盖在其他地方的据点,缴获了三十多支枪和一批不知道什么用途的医疗设备,抓了他七个人。 那家公司现在正忙著应付fbi的调查,焦头烂额,暂时没空来找他的麻烦。 况且那件事的主要责任也不在他……是他们的实验出了问题,他的人只是负责安保和运输。 所以,这一件,不著急。 第二件事是那个犹太人。 谢尔盖又倒了一杯酒,没有立刻喝,而是盯著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大卫·戈德斯坦。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让谢尔盖装满伏特加的胃都一阵抽搐,感觉到想要呕吐的噁心。 他认识戈德斯坦三年了,做过五六次生意,每一次都让他更加確信一件事……不要和犹太人做生意。 一方面是因为钱的问题,每一次任务,戈德斯坦付钱很不痛快,付款时总是喜欢拖拖拉拉,找理由剋扣除了定金之外的佣金。 除此之外,这个人还有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属於某些商人的傲慢……他认为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包括那些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认为付了钱,整个世界就应该围著他转。 他认为雇了谢尔盖,后者就应该像一条狗一样,无条件地完成他交代的每一件事,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意外。 而一旦出了意外,他就会暴跳如雷。 要不是去年的经济危机,导致所有人,包括混黑色世界的谢尔盖也受到波及,收入暴跌,他是真不想与那个犹太猪接触,接受他的任务。 这一次任务,是戈德斯坦僱佣他绑架哥伦比亚大学的一名教授,这件事本身並不复杂。 谢尔盖接了单,按照一贯的流程操作,通过一次性手机联繫执行者,安排车辆和望风的人,约定时间和地点。 目標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教授,没有保鏢,没有武器,每天的路线固定得像是地铁时刻表。 这种活,在他的评估体系里属於“低风险、低难度、低回报”的活。 然后,派出去的四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突然之间,就好像四个人连同他们的手机一起,从这个世界上被上帝抹掉了。 谢尔盖至今没搞清楚那四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他被60分局的警察抓进去,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然后在豪华单间內通过律师对外联繫,让手下找人。 然后,直到现在都没能得到一点有用的信息,派人去绑架四人干活的房屋进行侦查,却发现房子乾乾净净的……字面上的乾净,除了地板和墙壁之外,房屋內任何有用的东西都消失了。 这可太见鬼了,对方用的手段可不是黑道的风格。 杀了人,黑帮会请清洁工,或者是自己动手把尸体处理了,不麻烦警察,但是这他妈的一栋房子內什么东西都消失了,这是怎么回事? 沙发,电视,马桶,锅碗瓢盆,全都不见了,这是在干活啊? 戈德斯坦不管这些。 从他回到黑海海鲜餐厅后,戈德斯坦的电话就不断打进来。一开始是质问,然后是辱骂,最后是通牒。 他的要求很简单,也很荒谬……退还全部佣金,並且额外赔偿三倍。 退钱,可以。 按照规矩,任务失败,佣金退还,这是谢尔盖认可的原则。 但三倍赔偿?没有这个规矩。 从来没有。 如果每一单失败的任务都要三倍赔偿,他谢尔盖早就被人扔进哈德逊河了。 半小时之前,戈德斯坦又打了一次电话,谢尔盖没接,电话响了,断了,然后又响,反反覆覆三次。 他看著桌上屏幕朝下的摩托罗拉,知道那些未接来电里全都是同一个號码。 但戈德斯坦的威胁,说穿了,也只是让他烦躁而已。 犹太人有钱,有人脉,在美国有著巨大的影响力,但是这是犹太人这个群体,不代表戈德斯坦是什么大人物,他顶多就是犹太人中的小卡拉米。 而这里是布莱顿海滩社区,是俄罗斯人的地盘,任何外来人进入这里都会受到排斥和监视。 如果戈德斯坦真的蠢到派人来这里找他麻烦,谢尔盖不介意让伊戈尔在某个深夜,用一颗子弹,解决掉这个价值三倍佣金的麻烦。 真正让他忧虑的,是那个教授。 谢尔盖拿起酒杯,这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著玻璃杯壁传来的冰凉触感。 罗伯特·杰罗,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教授。 名字很好记,因为谢尔盖在接单之前专门查过这个人,毕竟这是对文化人动手,不了解清楚,容易出意外。 杰罗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教授,他在华尔街有深厚的人脉,他教的那些数学模型,被各大投行和对冲基金用来预测市场、评估风险、计算利润。 他的学生遍布高盛、摩根史坦利、雷曼兄弟。 他的学术声誉让他在上流社会有一席之地,他的社会关係让他能够隨时拿起电话,打给那些坐在曼哈顿写字楼顶层办公室里的人。 而那些人,能够拿起电话,打给那些坐在警局、市政厅、甚至是联邦调查局办公室里的人。 这就是谢尔盖真正害怕的东西。 他不怕黑道。 黑道的手段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预判、可以防御、可以用同样的手段反击。 但罗伯特·杰罗有可能不会用这些手段。 杰罗极有可能会拿起电话,打给某个在市政厅工作的朋友,用平静的语气描述自己遭遇的袭击。 那个朋友会拿起电话,打给某个在某个美国部门工作的朋友,或许是移民局,可能是fbi,也或许是…… 然后,谢尔盖·库兹明的名字就会出现在某些他不想让它出现的文件上,某些他不想让它出现的会议上,某些他不想让它出现的名单里。 美国深处的黑暗,所隱藏的东西太恐怖了,谢尔盖只要想一想,心里就会出现一种他无法用伏特加压下去的恐惧。 谢尔盖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將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苏卡不列……” 他用俄语开头,然后是一连串的英语粗口。 咒骂的对象是大卫·戈德斯坦,他骂他贪婪,骂他愚蠢,骂他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做生意。 骂完之后,他又骂自己……为什么要接这个单?为什么要和犹太人合作?为什么在第一次合作之后就不断绝往来? 这些问题其实有一个答案。 钱。 金融危机影响实在是太大了,而谢尔盖需要养十五名精锐枪手,才能在这个遍布俄罗斯黑帮的布莱顿海滩社区內站稳脚跟,做自己的情报和武力中介的生意。 没钱,没枪,没人,谢尔盖就是路边的一条狗,分分钟会被人从布莱顿海滩赶出去……不,是消失。 所以,谢尔盖需要业务,需要钱,所以,他做了妥协。 现在他正在为这个妥协付出代价。 谢尔盖拿起酒瓶,准备再倒一杯,瓶口倾斜到一半,他的动作停住了。 是从窗外传来的乌鸦叫声,一只黑影站在窗边,隔著玻璃看著他。 黑海海鲜餐厅所在的街区,確实偶尔会有乌鸦出没。 布莱顿海滩靠近海岸线,海鸥和鸽子是常客,乌鸦相对少一些,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谢尔盖在这里住了將近十年,见过很多次乌鸦,从来没有在意过。 但这一次,谢尔盖感觉有点不对劲,他看到乌鸦的时候,也意识到了现在是晚上九点。 三月,纽约,晚上九点,太阳已经落山將近三个小时,乌鸦是日行性鸟类,它们应该在黄昏之前就归巢了。 谢尔盖缓缓地放下酒瓶,死死地看著面前窗户外的影子。 看了一会,谢尔盖看清楚了那只乌鸦。 这是一只很大的乌鸦,同时它的头微微偏转,一只眼睛正对著窗户里面。 那只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颗拋过光的玛瑙,在路灯的映照下反射出一点针尖大小的光芒。 它在看著谢尔盖,专注,沉静,像是在评估,让谢尔盖背后冒汗。 在斯拉夫传统信仰中,乌鸦是典型的“不洁之鸟”,甚至有传说它黑色的羽毛是上帝对其恶行的惩罚,是魔鬼创造的產物。 它被认为能穿梭生与死的边界,是女巫、恶灵的僕从与化身……女巫可变形为乌鸦夜间作恶,窃取人的灵魂、带来疾病与诅咒。 作为乌克兰人的谢尔盖,他当然听过,並且相信这样的传闻……因为他亲眼见过一些奇奇怪怪、科学解释不了的玩意。 在惊恐中,谢尔盖的手慢慢伸向办公桌右侧的抽屉。 抽屉里放著一把马卡洛夫pm,弹匣是满的,保险已经打开,他的手指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握把……但他没有立刻把枪拿出来。 他盯著那只乌鸦。 那只乌鸦也盯著他。 大约过了十秒钟,或者更久,那只乌鸦突然动了一下,它抖了抖翅膀,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转过头,望向街对面的某个方向。 那个动作太像人类了。 它似乎是確认了某件事,然后把目光移向了下一个需要关注的目標。 然后没有预兆,它张开翅膀,身体往下一跳,消失在窗框之外的夜色里。 谢尔盖猛地站起来,手握著马卡洛夫衝到窗边,用力將其打开。 窗台上是空荡荡的,路灯的光照在那一小片水泥檯面上,反射出潮湿的微光。 那里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羽毛,没有爪印,没有任何能证明几秒钟之前有一只鸟站在那里过的东西。 “苏卡……” 他咒骂著,猛地意识到了今天晚上的不对劲。 “伊戈尔!” 一个俄罗斯壮汉推门进来。 “老大?” “召集兄弟们,今天晚上有情况发生,让他们去取枪,然后……”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然后下定了某个决心。 “派人去打开地下室的冷藏库,启动解冻程序,今天晚上,我们可能需要用到那头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试验品。” 伊戈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东西自从运过来就一直冻著,特拉普莱克斯的人说它不稳定……” “我知道。” 谢尔盖打断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空荡荡的窗台。 “今晚管不了那么多了。” 伊戈尔沉默了一秒,然后点头,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沿著走廊远去,然后是下楼的声音,接著是简短俄语命令和金属碰撞声。 谢尔盖站在窗边,握著手枪,看著窗外的夜色。 那种感觉还在。 有人正在看著他。 不是乌鸦,而是乌鸦背后的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那只鸟只是一双被派来確认某件事的眼睛。 而现在,那双眼睛已经確认完了。 第四十七章 从从容容(六百月票加更) 几乎在同一时间,餐厅后门所在的巷子最深处。 腐烂的鱼內臟、尿液、海水腥气,还有某种化学製剂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被三月的冷风搅动著,灌进人的鼻腔。 达內尔用两根手指捏住鼻子,用嘴呼吸,眉头皱得像被人用线缝在了一起。 “bro,我们还要在这里站多久?” 他没看林安,目光盯著巷子尽头那栋四层建筑的后墙。 黑海海鲜餐厅的背面比正面更难看,墙壁上涂著乱七八糟的涂鸦,防火梯锈跡斑斑,几个垃圾桶並排靠在墙根,其中一只盖子歪了,露出里面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 林安站在他旁边,背靠著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態放鬆得像在等公交车。 “急什么。” 他的面容平静,语气平稳,目光落在对面建筑上,但注意力並不完全在现实中。 视野边缘,弹幕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流动,文字像彩色的小鱼,从他的眼角游过。 【主播,我截图了,接好】 【来了来了,刚才那波截图我整理好了】 【我截了十二张,各个角度的都有】 【我有內部的,刚才控制乌鸦进去连拍了】 【你们是魔鬼吗,这都能截到】 林安看到打赏列表更新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进外套內侧,像是从內袋里取东西一样,將弹幕打赏的一叠图片抽了出来。 十几张。他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翻看。 第一张,餐厅正面外景,从街对面斜上方俯拍,乌鸦视角。 第二张,一楼內部。 十几张红白格子桌布,吧檯后面的墙壁贴满酒標,收银机旁边放著一只插塑料花的玻璃瓶。光线昏暗,只有吧檯上方一盏吊灯亮著。 第三张,吧檯另一侧,通往厨房的双开弹簧门,门上有一个圆形玻璃窗口。 第四张,厨房內部,图片出现不锈钢操作台,掛满平底锅的架子,巨大的冰柜,地上铺著防滑垫。 林安一张一张翻过去。 弹幕还在討论。 【还有更好的,等一会,我正在做房屋內部建模】 【建模?你认真的?】 【閒著也是閒著,帮主播一把】 【我也来,我对建筑结构熟】 林安没有参与討论,继续翻图片。 第五张,楼梯间。 第六张,二楼大厅,厚重的橡木办公桌,高背皮椅上坐著一个人,看似镇定自若,但高清图片把他额头上的汗水拍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应该就是谢尔盖了】 光头,宽脸,粗壮的脖子,深色高领毛衣。 虽然是乌克兰人,但长得很像俄罗斯人。 林安在这张图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第八张到第十二张,各个角度的室內,走廊、通往三楼的楼梯、几扇关闭的门。 翻完最后一张,林安把图片收回外套內侧,面容平静,开始闭目养神。 餐厅后门就在前面,门上方有一个摄像头,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被捕捉到。 打赏列表又闪了一下。 【来了来了,结构图,根据截图反推的草图,將就用】 【草率了兄弟,比例不对】 【等等,我用cad画一个】 【cad太慢了,我手绘,拍给你】 林安从外套里抽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展开,借著巷子尽头微弱的灯光看。 铅笔手绘的平面图。四个楼层分开绘製,每个房间都用方框標出,旁边有简要標註,尺寸比例用数字標在旁边。 这图纸的线条乾净利落,显然是高手之作。 他的目光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看。 一楼:堂食区、吧檯、厨房、卫生间、储物间、后门。 標註里特別写了一句……“储物间內另有夹层,疑似隱藏房间,尺寸与外围墙厚度不符。” 二楼:大厅、办公室、臥室、卫生间、阳台。 谢尔盖所在的位置被画了一个红圈。 三楼:三个房间,一个卫生间,一个储藏室。 有条標註,“可能为手下住所,內部结构未能完全確认。” 四楼:两个房间,一个露台,上面標註“用途不明,可能为空置或仓库。” 地下室…… 林安的目光停在最下面那张图上。 这里的结构比上面几层复杂得多。 一个主空间分割成四个区域:“財务室”“枪械室”“控制室”和一个没有標註的空房间。 从主空间延伸出去的走廊尽头,画著一条虚线,旁边打了一个问號:“疑似密道,方向推测为东北,出口可能在相邻街区。” 图纸右下角有更小的备註字体。 “枪械室根据截图中地面金属箱推测,尺寸约2mx3m,未见內部情况。” “控制室有监控设备,至少四块屏幕,覆盖一层入口、楼梯间、二层走廊、后门。” “財务室有保险柜,品牌型號未知。” “地下室有独立通风系统,排风口位於建筑后巷。” “密道入口推测位於走廊尽头墙壁后方,开启机制未知。” 林安把图纸折好,和截图一起收回外套內侧。 弹幕还在继续。 【主播,提醒你一件事】 【里面的人不是普通混混】 【刚才截图拍到三楼窗户,有个人站姿不对,普通人重心偏一条腿,肩膀放鬆会有点歪】 【而那个人站得笔直,重心完全落在双脚中心,肩膀水平,这是受过长期军事训练的人才有的站姿。】 【他手臂自然下垂时,手掌不是贴著大腿外侧,而是微微离开身体,隨时准备拔东西】 【不止一个,厨房冰柜旁边那个人也不对劲。】 【谢尔盖的手下都是老兵,主播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安微微点头,这些信息他之前已经猜到了,確认之后更加心中有数。 【还有,地下室那个空房间】 【注意到了,和其他三个不一样,没標註用途】 【建筑外立面的截图显示,那个位置的窗户比其他房间小一圈,主播的位置有点远,我的镜头切不进去,看不到里面】 【要么是储物间,要么是关人的地方。】 【对了主播,一楼的隱藏房间就是储物间的夹层,应该是军火库】 【不一定在夹层里,也可能夹层只是入口,真正的军火库在地下或二楼】 【截图里看不到武器,都收起来了】 【废话,谁会把军火摆在外面】 【不过根据夹层尺寸推测,容量不小,至少能放十几支长枪】 达內尔的声音打断了林安的阅读。 “bro,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纸。”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混合著好奇和不安。 “你看出什么了?” 林安转头看他,面容平静。 “餐厅里面。” “里面有什么?” 林安用达內尔能理解的方式总结。 “一楼有个隱藏的军火库,地下室有一个保险柜、一个监控室、一个放枪的房间,还有一条密道和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空房间。 二楼住著老板,三楼住著大概十来个当过兵的人,四楼不知道是什么。” 达內尔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所以你刚才从几张纸里,把这栋楼从里到外全部看穿了。” “差不多。” “连密道都看出来了。” “图纸上画了。” 达內尔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伸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十字。 “bro,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我妈说的那种……那种能看到墙壁后面东西的人。” “巫师?” “不,不是巫师,我说的是那种……算了,不说了,说出来我自己害怕。” 他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一口。 “那我们接下来干什么?衝进去?还是等你再变出几张纸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 林安语气平稳,同时手一翻,拿出一把格洛克和一个对讲机递给达內尔。 “这里是我们的退路,如果发生意外,我会从这里撤退,到时候就靠你。 如果確实需要,我用对讲机联繫你……记住,你的代號是奥德彪,我代號叫香蕉。” “明白……bro,真的不需要我陪你进去吗?” 达內尔语气犹豫坚定,但面容坚毅,似乎是做出了某个决心。 “我虽然胆小,但是身体很好,怎么也能帮你挡几颗子弹……” 【说起挡子弹,主播,我给你打赏一件防弹衣和陶瓷插板,收一下】 【主播接好,重型防弹衣,nij iv级,带陶瓷插板】 【我也来一件,万一穿不上还有个备用的】 【你们別刷重样啊,我换个头盔】 【头盔有了,我出战术背心】 【那我出防弹插板】 说是不要重复,密集打赏中还是凑齐了五套重甲。 林安的手往面前空气一抓,开始提取打赏。 第一件防弹衣是黑色的,正面背面都插著陶瓷防弹板,领口和肩部加厚,两侧有快拆扣。 整套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沉得他手臂往下坠了一下,至少十五公斤。 第二件,配套战术背心,缝著弹匣袋和杂物包。 第三件,凯夫拉头盔,深灰色,带悬掛系统和下顎带。 他把三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全部递给达內尔。 达內尔没有接。 他看著林安手里那堆东西,眼睛瞪得像被人用两根手指撑开了眼皮。 “沃德发,bro,我知道你是巫师,但没想到连这东西都能变出来!” “在我的外套里。” “你外套里放不下一件防弹衣。” “能。” “不能。” “能。” 达內尔伸出空著的手,在林安外套上按了一下。 普通的黑色长风衣,不厚,按下去直接能感觉到里面那叠图纸的轮廓。那里面显然没有十五公斤重的防弹衣。 他把手缩回去,沉默了两秒。 “ok。” “穿上。” 达內尔愣了一下。 “你给我?” “没错。” “bro,你要进去……” “我穿不了,太重了。” 【臥槽,没想到这一回事啊】 【没事,我还有轻型防弹衣,轻便又灵活,能挡手枪子弹】 “不用。” 林安语气平稳,既是对弹幕也是对达內尔说。 “我现在最重要的是灵活和速度,防御反而是次要的,我要么无伤,要么直接掛掉,防具没必要穿。 好了,达內尔,你就在这里守著,我要过去玩了。” …… 地下室的监控室不大,两米乘三米,没有窗户,墙壁上贴著隔音棉。 这里的空气混浊,瀰漫著机油、香菸和汗味。 四块液晶屏幕並排镶嵌在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显示著不同角度的黑白画面。 马尔科坐在二手办公椅上,脚翘在桌上,靴底距离屏幕不到二十厘米。 一支没点燃的香菸夹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被他把玩了將近五分钟。 控制室里的规矩是不许抽菸。 伊戈尔说监控设备对烟雾敏感,积了焦油会影响散热。 马尔科觉得这纯属放屁,他在南斯拉夫內战期间用过缴获的北约监控设备,那玩意儿在满是硝烟和灰尘的地堡里连续运转了三个月,屁事没有。 但他懒得和伊戈尔爭。 因为伊戈尔是谢尔盖最信任的人,而他只是拿钱干活的。 所以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偶尔凑到鼻子底下闻闻菸草味,继续盯著屏幕。 屏幕上没什么值得看的內容。 左上角,餐厅后门,巷子空荡荡。 右上角,楼梯间,从一楼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空无一人。 左下角,二楼走廊,尽头是谢尔盖的办公室门。 右下角,一楼堂食区,桌椅整齐排列。 马尔科打了一个哈欠。今晚第三次。 眼眶积了一点泪水,视线模糊了片刻,他用手背揉揉眼睛,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管他妈的伊戈尔。 把烟叼进嘴里,左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摇了摇,感觉还能用两三次。 拇指即將按下滚轮的瞬间,后门那块屏幕动了一下。 马尔科猛地抬头,烟还叼在嘴里,没点火,身体前倾,靠近屏幕,眼睛盯著左上角那个黑白画面。 垃圾桶还在原来的位置,盖子上那道被野猫踩歪的摺痕保持原样,没有人出现在画面中。 他盯著看了大约五秒钟,目光移向控制台上的信號指示灯,四路摄像头的信號灯都是绿色,又看了一眼屏幕角落的时间戳——数字在跳动。 一切正常。 马尔科靠回椅背,把脚重新翘上桌,拇指再次按下打火机滚轮。 咔嚓。 …… 巷子里。 林安提著一部智慧型手机大小的设备,在监控画面外站定五秒,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向有摄像头的餐厅后门。 他手里的东西叫民用软体定义无线电便携机,2025年中国產,支持全双工收发,可以录製、分析和重放射频信號。 这是是弹幕里某位电子爱好者打赏的,还专门写了一个插件用来干扰特定型號的无线摄像头。 它的干扰方式不复杂,先无线入侵,录製一段摄像头正常工作时的数据包,然后在监控中循环重放。 接收器收到的信號是“正常”的,信號强度正常,数据格式正常,校验码正常,唯一的区別是画面停留在几秒钟前。 监控室里的马尔科看到的异常画面確实存在,但即使他是警惕的老兵,也註定发现不了林安。 这不是他的问题,是他被科技碾压了。 走动中,林安把sdr设备往外套內侧一送,接著右手伸进外套,取出一枚硬幣大小的银色金属小玩意。 纽扣式超声波音频干扰器,2025年中国深圳產,用於会议室防窃听,通过发射调製超声波干扰拾音器,有效范围五米,续航八小时。 这还是弹幕打赏的。 弹幕老爷画的图纸上標註过,后门摄像头旁边有一个拾音器,巷子拐角路灯下面还藏著一个。 两个拾音器覆盖了从巷口到后门的全部区域,如果有人从这条路线接近,控制室里的人不仅能看见,还能听见。 现在,这两个拾音器都在录製同一种声音……一片均匀的、沙沙作响的、没有任何信息量的白噪音。 如果有人监听,只会听到安静的、毫无意义的沙沙声。 有这两件在2009年堪称高科技的设备保护,林安的步速不快不慢,像晚饭后散步消食的人,悠哉悠哉走到了餐厅后门前。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安静流淌。 【这个干扰器效果怎么样?】 【稳的,2025年的產品对付2009年的拾音器,爷爷打孙子】 【主播走进来了,优雅,太优雅了】 【像回自己家一样】 门是铁质防火门,由一把执手机械锁保护。 如果没做准备,林安只能呼叫达內尔过来强行撞开它,就像之前在药店那样。 但现在不一样了。 林安伸手往外套一掏。 噹噹当……锁匠合规款电动开锁枪。 这东西看起来像一把没有枪管的电钻,前端是可以更换的金属拨片,形状像极窄的钥匙,表面有精细齿槽。 握把內部有小型电机,扣动扳机时驱动拨片以每秒数百次的频率上下振动。 这是2022年中国產的,原本用於锁匠合法开启因丟失钥匙而无法打开的民用锁具,全国只有三家厂商有生產资质。 依然某位弹幕老爷打赏的东西。 它使用方法很简单……林安找到锁孔,把拨片插进去,扣扳机,轻轻一扭。 咔嚓一声,门开了。 林安轻巧推开门,大大方方走进去,像回家一样。 【进去了】 【主播你现在在后走廊,左手边厨房,右手边配电箱,前面是吧檯】 【厨房里没人,刚才冰柜旁边的人换岗了】 弹幕用线条勾勒出走廊的结构……墙壁轮廓、门的位置、前方的转角。 几个方框標註在画面上:厨房门框一个绿色方框,表示安全,配电箱一个灰色方框,表示无威胁,而吧檯方向一个黄色虚线方框,表示需要注意。 【二楼谢尔盖还在办公室,但刚才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等等,谢尔盖在叫人……】 【他喊了一个壮汉过去】 【壮汉下楼了,往三楼去了】 【三楼至少三个醒著的,正在动】 【他们听到了谢尔盖的命令】 【让他们去取枪了】 【臥槽,谢尔盖还说了“打开地下室的冷藏库,启动解冻程序”】 【冷藏库?图纸上没有啊?】 【“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试验品”……他说的是这个】 【那是什么东西?】 【等等等等,伊戈尔上三楼了,在喊人】 【二楼的人也动了】 【谢尔盖正在下楼】 【三楼和二楼的人都在往一楼集结】 【主播,他们正在集结】 【快躲】 弹幕疯狂刷屏。 代表敌人的红色方框开始在地图上出现……二楼一个,正在沿著楼梯移动;三楼三个,也往楼梯方向移动。 方框旁边標註著距离:二楼楼梯口,12米,三楼走廊,8米,正在接近楼梯。 林安挑了挑眉头。 他左右看了一下弹幕组成的方框和线条……敌人位置、移动方向、距离,一目了然。 自己还没被发现,这是谢尔盖集结人手是打算干什么,刚好被他撞上了? 躲藏? 不,这是好机会。 林安的嘴角微微勾起。 “兄弟们,配电箱的位置说一下,另外,帮个忙……让你们控制的乌鸦在外面等著。 断电成功之后,让它们摸黑进来,在房子各个地方叫起来,掩护我的动静。” 他停了一下。 “对了,乌鸦很珍贵,让它们躲好,別让子弹打中,死一只我都心疼。” 【配电箱在你右手边墙上,灰色金属盒子,距离两米】 【乌鸦已经就位了,在外面等著,一共七只】 【主播你要断电?断完电监控就全瞎了,控制室那个人会出来检查】 【不对,断电的话地下室的冷藏库也会停……那个试验品会不会提前跑出来?】 【管他呢,越乱越好】 【来了来了,谢尔盖到一楼了】 【三楼的人正在下楼,二楼那个也快到了】 【主播快点】 林安转身,朝右手边走去。 弹幕用绿色线条勾勒出配电箱的轮廓,一个灰色金属盒子,贴在墙上,表面有手写的电路標籤,西里尔字母。 线条標註出箱门的开合方向和铰链位置。 他的手按在配电箱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弹幕还在刷新。 【一楼堂食区,谢尔盖到了,正在说话】 【其他人也到了,一共……我数数】 【一楼堂食区现在有八个人,包括谢尔盖】 【他们在分武器,从军火库拿出来的,ak和霰弹枪】 【谢尔盖在交代什么,我的乌鸦隔著墙,听不太清,好像在说“守住一楼”】 【冷藏库那边有人去了,一个人,往地下室深处走】 【控制室那个人还在抽菸,完全没发现】 林安打开配电箱门。 里面是几排老式的陶瓷保险丝和空气开关,线路標籤用俄文手写。 看得懂俄文和电路的弹幕老爷立刻帮忙標註出主开关的位置……一个红色的大號空气开关,位於配电箱右下角。 【就这个,红色的】 【拉下去整栋楼就黑了】 【主播,你想清楚,断电之后你也没法看东西】 【没事,我们给他导航】 【对对对,我们能用线条画地形,黑暗不影响】 林安的手指搭在红色开关上。 他面容平静,呼吸平稳。 咔噠。 整栋黑海海鲜餐厅陷入黑暗。 第四十八章 乌鸦和死者(一) 咔噠。 黑海海鲜餐厅整栋陷入黑暗。 一瞬间,这座餐厅內所有的灯光在同一刻熄灭,像有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刀,齐根斩断了这栋建筑的视神经。 在林安同样被黑暗吞没的下一秒,他的头顶传来“咔”一声轻响。 一个白色的塑料盒子在天花板角落被激活,释放出一种昏黄的,犹如夕阳那样的光。 它的功率很低,大约只有几瓦,照亮的范围勉强覆盖走廊的三分之二,边缘处迅速衰减成模糊的暗橙色,再往外就是彻底的黑暗。 林安还站在配电箱前,他那平静的脸被应急灯的黄光照亮半边,另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弹幕在他视野边缘流动。 【断电成功】 【整栋楼全黑了,监控室那四块屏幕也灭了,房子没有监控】 【应急灯亮了,走廊两盏,堂食区一盏,楼梯间一盏,地下室一盏】 【一楼堂食区,谢尔盖那帮人没有慌,奇怪,他们怎么没声音?】 【他们很训练有素,灯灭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停止移动了,原地戒备】 【主播小心,谢尔盖在叫人来检查配电箱】 【主播,你要撤了,在他们到配电箱之前你必须离开这条走廊。】 【注意,有人在往厨房方向走,去检查后门的。】 【后门没锁,他们能发现。】 【主播,你走不走?】 林安没有回答弹幕,他正在做另一件事。 他的手一翻,取出一颗m67手榴弹,咔嚓一声拔掉保险插销,在手指压著保险握柄的前提下,找了个合適的地方,让保险握柄朝向箱门的方向,把它放进配电箱內,然后把配电箱关上。 手雷的保险插销已经取掉,只要有人打开配电箱门,这颗手雷的握柄就会弹射开来,进入爆炸倒计时。 弹幕开始注意到他的动作。 【主播你在干什么】 【你这样是炸不死人的,这手雷有四到五秒的延迟,只要打开配电箱的人不是傻子,都能躲到爆炸范围之外】 “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配电箱边上的弹幕,隨口回答道。 “炸人是顺带的,主要目標还是炸掉配电箱。” 【好了主播,你该撤退了】 一个弹幕用绿色线条在他视野中勾勒出撤离路径……后退三步,右转进入壁龕,沿通道直走四米,左手边是储物间推拉门。 林安转身。 黑色运动鞋的软橡胶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应急灯的黄光在他身后缩小,然后被黑暗吞没。 弹幕继续刷新。 【一个枪手到后走廊了】 【他在配电箱前面停下了】 是配电箱门被拉开的声响,然后是手雷保险握柄弹开的清脆金属撞击声。 “苏卡……” 四秒。 “嘭!” 一声经典的俄语粗口过后,便是手雷的爆炸声,站在储物间门前的林安將这一切听在耳中,嘴角微微翘起。 他推开门,侧身滑进去。 储物间里没有任何的灯光,一丝都透不进来,这里的空气瀰漫著清洁剂、漂白水和旧纸箱的气味,以及一点若有若无的金属味。 【储物间大约四米乘五米,正前方是几排金属货架,堆著清洁用品和乾货,货架之间有一条通道,直走到底,右手边是偽装成货架的暗门】 【暗门上堆著几箱番茄罐头和餐巾纸,往左推,铰链在右边】 【里面就是军火库】 靠著暗淡的光线和弹幕的指引,林安大著胆子,大步沿著货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 他把手指轻轻搭在货架边缘,感受著金属的凉意。 一步,两步,三步,货架的边缘在指尖下结束。 右手触到纸箱的粗糙表面,他便停下,手掌平贴纸箱侧面,往左推。 在一声极轻微的吱呀声中,暗门被推开,露出一道大约六十厘米宽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滑进去。 军火库的空气更冷,还有一盏暗淡的应急灯,这里枪油的味道比外面浓得多,混合著金属、木材和硝烟溶剂的残留气息。 这里摆放著一个枪架,高度到林安的胸口。 上面放著四支长枪,分別是saiga-12半自动霰弹枪,两支akm,一支aks-74u短突击步枪。 然后,林安还在弹幕的指引下,在右侧储物柜三层內,找到了斯捷奇金aps全自动手枪两把,马卡洛夫pm一把,弹匣若干,一件战术背心叠放,一个7.62x39mm散装约二百发弹药箱,5.45x39mm五十发盒装四盒,12號鹿弹两盒半,9x18mm马卡洛夫弹一百发。 在左边枪台就没有什么收穫了,就几瓶枪油、几根通条、几张擦拭布,以及一盒散装9x18mm。 一同收穫下来,不仅林安快乐,就连弹幕老爷们也直呼太爽了。 【233,我玩搜打撤游戏,都没有这么爽过啊】 【主播这是一波肥了啊】 …… 【主播,別爽了,那个在配电箱的枪手往这边来了】 【谢尔盖在堂食区,他也听到爆炸声了,正在用对讲机问枪手的情况】 【別这么不礼貌,那个枪手,这个枪手的,听听谢尔盖对他的称呼,弗拉迪,你得叫別人的名字才对】 【弗拉迪打著手电往储物间这边来了】 来了? 来得正好。 已经把东西全部收起来的林安转身往后走,他一边走,一边取出了一把贝雷塔手枪,咔嚓一声上膛。 在储物间的门后面,林安看到了微弱的手电光从门缝下面照进来,在储物间地面上投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弹幕一阵滚动,还有人用红色长方框圈出弗拉迪的位置,后者侧著身,从林安的左侧探出小半边身体,根据这个动作,林安判断这个人正在试图打开储物间的门。 林安抬起贝雷塔的枪口对准方框的上半部分,而在扣动扳机之前,他看了一眼弹幕,冷不丁有一个想法。 “弗拉迪!” 林安用俄语低声呼唤著,正在缓慢移动的方框立刻停顿下来。 嗯,好机会,林安立刻扣下扳机。 在清脆的枪声中,第一发子弹穿透暗门的薄钢板,击中弗拉迪的胸口正中。 方框剧烈晃动了一下。 不等敌人后退,林安扣下第二发。 子弹再次穿过暗门,而这一次方框倒了。 【死了】 【第一枪打中胸口,这孙子有防弹衣,第二枪打中他的脸部,当场死亡。】 【主播你隔著一扇门两枪干掉了一个老兵】 【透视掛加自瞄,这怎么打】 【等等,我有个问题。主播你刚才那句“弗拉迪”是俄语吧?你会说俄语?】 林安把贝雷塔收回仓库,从里面取出一副黑色战术手套,一边往手上戴,一边隨口回答。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不是,你一个中国人,二十岁,在纽约,英语都是中国式口语,结果你会说俄语?】 【这合理吗?】 林安推开暗门。 走廊的应急灯照在一个穿著西装的俄罗斯人尸体上,后者仰面倒在货架通道入口,左手还握著一支斯捷奇金aps,战术手电摔在身旁。 “好东西啊。” 【確实是好东西,斯捷奇金aps是苏联生產的全自动军用手枪,有单射,三点射,以及全自动开火模式,二十发弹匣,除了大了一点,笨重一点之外,火力是值得肯定的】 【这玩意不就是衝锋鎗吗?】 【你当衝锋鎗用也行,它还能插上枪托,抵肩射击】 林安看到弹幕,他蹲下来,掰开弗拉迪的手指,取出那支aps。 检查弹匣,满的,好,收走。 然后顺便把弗拉迪腰间备用的两个二十发aps弹匣,战术背心上的马卡洛夫pm,胸前掛著的对讲机,腰间的苏联空降兵配发的akm刺刀一同拿走。 芜湖,摸尸真爽啊,这比在废弃工厂打那些穷逼僱佣兵爽多了,打来打去,也就能拿到民用武器,连子弹都不多。 【主播该走了,谢尔盖那边也行动起来了】 【快快快,小子们,快让乌鸦叫起来】 【嘎嘎嘎】 …… 十几秒前,餐厅堂食区。 谢尔盖站在餐桌旁边,对讲机贴在左耳边,右手握著马卡洛夫pm,枪口指向地面。 应急灯的黄光从吧檯方向斜射过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蜡黄色的皮肤,一半沉在眼窝的阴影里。 对讲机里是弗拉迪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谢尔盖的拇指搭在对讲机的通话键上,听著对面的动静。 谢尔盖了解弗拉迪,后者是前苏联的空降兵,作战嗅觉敏锐,既然对方开了对讲机,却並没有进行通话,那就代表他发现了什么,正在猎杀敌人。 脚步声停了。 对讲机里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然后…… “弗拉迪。” 一个男人,正在用沙哑的,有著奇怪的口音的俄语在说著这个名字,他叫弗拉迪很亲切,很温柔,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谢尔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按下通话键。 “砰!” 枪声。 对讲机的扬声器把枪声压缩成一声短促的爆音,但谢尔盖还是听出了那是贝雷塔,9mm帕拉贝鲁姆子弹。 枪声之后是肉体被击中的闷响,以及弗拉迪喉咙里发出的一声极短促的痛哼。 然后,紧接著是第二声尖锐爆响和紧隨其后身体倒地的动静。 对於后者,谢尔盖太熟悉那个声音了,他也很清楚的意识到一件事情……弗拉迪死了,这名经歷过阿富汗战爭的老兵,就这样没了。 死得悄无声息。 谢尔盖把对讲机从耳边拿开,用力抓著对讲机,想要將其丟出去,但是理智让他克制住这样的衝动,並让他思考起一件事情。 弗拉迪是怎么死的? 以及,杀他的人,是怎么知道弗拉迪的名字,並如此自信地,在开枪之前呼唤他的名字? 这有什么用意? 谢尔盖把对讲机插回胸前的掛袋里,目光扫过堂食区里每一张脸……马尔科,两个乌克兰人,前门那个,楼梯口那个。 在场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他们都从对讲机漏出的枪声里听出了同样的事情。 “马尔科,你带两个人从左侧走廊绕过去。” 他的声音平稳得反常。 “伊戈尔,带两个人从右侧,堵住厨房方向。” 马尔科点头,朝身后两个乌克兰人偏了偏下巴。 三个人贴著墙壁往左侧走廊移动,应急灯的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成三条细长的、在地面上缓慢蠕动的黑色带子。 伊戈尔从后巷方向撤回来,战术手电的白光在堂食区入口闪了一下,然后带著两个人从厨房方向绕右侧。 两拨人在昏黄的光线下无声地散开,像是被水冲开的墨跡。 谢尔盖站在原地,握著手枪,看著他们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嘎嘎嘎……” 沙哑,粗糲,带著金属般的质感,突然间在应急灯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响起。 接著,楼梯间深处、厨房排烟管道里、地下室通风口、前门外面、后走廊方向,甚至谢尔盖头顶正上方都传来了叫声 七八只乌鸦同时叫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走廊和堂食区的墙壁之间反覆碰撞,回音叠著回音。 一时之间,像是这栋建筑本身发出了惨叫。 马尔科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身边两个乌克兰人也慢了半拍……左边那个的枪口从正前方移向天花板,右边那个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乌鸦的叫声? 哪来的乌鸦叫声,餐厅不是封闭的吗?怎么会有乌鸦进来? 所有人,不管是俄罗斯人,还是乌克兰人,他们都抬头四处张望。 留在堂食区內的谢尔盖更是差点走火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鸟,他见过比乌鸦可怕得多的东西,是因为这个时机很不对劲。 弗拉迪刚死,枪声还在耳边,对讲机里那个叫出弗拉迪名字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反覆回放,然后乌鸦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 在世界各地,不管是什么民族,都有著关於乌鸦的传说,而这样的传说,往往与死亡和厄运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 “苏卡!” 谢尔盖有点害怕,但是他不能在自己手下面前表现出来,所以,他强行愤怒起来,咒骂一声过后,举起武器对著天花板就扣动扳机。 “砰砰砰……” 枪声三联响,一时之间將乌鸦的难听声音给压了下来。 然后,前面的地方就传来了更大的动静。 “咚咚咚……” 谢尔盖一怔,立刻听出了这动静。 “akm!!!” 第四十九章 乌鸦和死者(二)七百月票加更 林安原本是打算接著乌鸦的叫声来掩护自己,然后玩潜行,去到敌人身边,或者是背后,再突然开火。 但是,看著弹幕组成的六个方框,林安就知道原本的计划风险有点大,敌人不是什么乌合之眾,没给他留出什么可以利用的破绽。 【主播,別过去,都是老兵,他们的配合太默契】 【对,他们左右包抄过来,一直在保持著同样的速度在推进】 林安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背靠著墙壁。应急灯的黄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脚下投出一小片模糊的影子。 黑暗里,有著数十条弹幕在他视野边缘流动,那些文字像是水族箱里的鱼,从他的眼角一条条游过去。 弹幕用红色长方形在他视野中標註出了每一个敌人的位置。 左侧走廊三个,成品字形,打头的是一个叫做马尔科的枪手头目,后面两个斯拉夫人一左一右,间距始终维持在两米左右。 右侧厨房方向三个,一个被其他斯拉夫人称呼为伊戈尔的人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在侧后方,三人形成一个不断移动的三角形。 两翼之间的距离大约十五米,正在以几乎完全相同的速度向储物间方向推进,並且每前进几步就会停一下,枪口扫过前方和两侧,確认安全后再继续。 能潜行吗? 风险很高。 弹幕有人劝他撤退,但是……林安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哗啦啦……” 羽毛拍打空气的声音响起,林安的肩膀一紧,他扭头看去。 是局长,这只黑漆漆的乌鸦正歪著头看著他,黑玛瑙一样的眼珠子倒影出他的影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主播快走,三个枪手就在你前面了,他们走过拐角就能看到你了……】 嗯,看到我? 看著这条弹幕,林安眯了一下眼睛,然后就好像有一颗炸弹在他心里炸开。 哦,对啊,他们即將要看到我,可是我现在已经看到他们了啊! 我怕什么啊? 我手里没枪吗? 不,我手里有长枪五把,手枪六把,投掷爆炸物二十多颗,打一场小规模遭遇战,完全是绰绰有余啊。 並且我还开了透视掛,我怕什么? 应该是对面那些斯拉夫人害怕才对啊! 想到这里,林安的嘴角扬起,他的双手抬起,局长起飞,贝雷塔手枪消失,一把akm突击步枪出现在他手中,然后他挎著马步,抓著突击步枪,对著前方就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后的下一秒,一个人从走廊拐角恰到好处的走了出来。 三发子弹打过去,那个穿著轻便防弹衣的斯拉夫人像是自己撞上去的,一发落空,胸口正中一发,脖子一发。 他手里的霰弹枪还没抬起来,人已经往后仰倒,后背砸在走廊地面上。应急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眼睛还睁著。 他旁边的另一个乌克兰人立刻缩回了拐角后面,方框贴在墙壁边缘,不动,弹幕快速刷新。 【拐角后面一个,距离四米,砖墙,厚度约二十厘米,akm的7.62x39mm弹在这个距离上可以穿透】 林安立刻把akm的枪口对准方框所在的墙壁位置,扣下扳机,咚咚咚的一梭子扫在方框的范围內,墙壁上立刻出现了一片弹孔,砖石碎屑乱飞。 方框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第二个斯拉夫人从拐角后面掉出来,侧倒在走廊地面上,手里的akm还握著,他却无力举起武器了。 第三个人就像是受惊的老鼠,一个劲的向后跑,让林安都没能找到开枪的机会。 他只能一边更换弹匣,一边向著餐厅方向前进。 刚往前走几步,他就看到三个方框从右侧厨房方向冲了过来,双方只隔著一扇门,距离约莫十五米。 林安立刻摆动枪口,对著餐厅厨房的空心钢门就开火,枪口火焰跳动,枪管护木撞著林安的左手,却始终被他死死压住。 一排子弹打在厨房后门上,厚重的钢质后门瞬间被打出一排通透的弹孔,钢板向內崩裂,金属碎片和油菸灰一起炸进厨房,门体微微凹陷,自动闭门器被震得吱呀作响,子弹在厨房內乱飞。 林安的射击除了將门打出一排弹孔之外,子弹並未能击中厨房內的三人,原因无他,里面的锅碗瓢盆和操作台,就是最好的掩体。 枪声一响起,里面的三个人就快速而熟练地躲在能挡子弹的掩体后面,躲过了乱飞的流弹。 “苏卡不列!!!” 背靠在一个烤炉后的伊戈尔破口大骂著,头顶是子弹打在钢板上发出的噹噹声。 一块崩飞的瓷砖碎片划过他的脸颊,血珠子顺著下巴滴到防弹衣的织带上。 “伊戈尔,门!” 左边的乌克兰人喊道。 伊戈尔从烤炉侧面探头看了一眼,厨房后门已经被打成了筛子,弹孔里透进来走廊应急灯的黄色光线,像是门上突然长出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眼睛。 也是差不多了,敌人的子弹也打空了,akm的弹匣也就三十发。 伊戈尔没有叫唤,他只是举手一挥,一左一右的两个斯拉夫人,便抓紧手中的武器,做好了枪声一响就开始反击的准备。 【厨房操作台,不锈钢,厚度两毫米,他们在等主播换弹匣】 【主播你的弹匣快空了】 【厨房內三人,掩体后,未减员】 【左侧烤炉后一个,右侧操作台下两个】 林安鬆开扳机,akm的枪机在后方掛住……弹匣空了。 他迅速把空枪往仓库里一收,同时从仓库里取出第二支akm,弹匣已经插好,满载。 整个动作不到一秒。枪口重新指向厨房方向,扳机扣下,火力没有间断。 伊戈尔从操作台后面站起来,准备趁换弹匣的间隙开枪,他的准星刚套住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钢门,迎面而来的是一串连续的子弹。 伊戈尔猛地缩回操作台后面。子弹追著他的头顶打在不锈钢面板上,穿透薄钢板,在操作台內部翻滚,从另一侧穿出来,让他身后的墙壁上多了一排弹孔。 伊戈尔没有中弹,但左边的枪手却噗通一声砸倒在地,抽搐著,却无法站起来,一股子血泉正滋滋滋从他脖子上往天花板喷去,只是两三秒的时间,就没了动静。 伊戈尔看了一眼他,就知道后者没救了……脖子大动脉中弹,撕开一个大口子,这怎么救? 比起救人,伊戈尔现在最重要的是自救,他听著头顶子弹穿透金属的声音,感觉十分的不对劲。 作为一个斯拉夫人,他很清楚,没有人能在akm弹匣打空后不到一秒就换好弹匣,除非,敌人不止一个。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己方的枪声响了起来。 伊戈尔右侧冰柜侧面的枪手受不了这种被压制的情况,他把akm举过头顶,只露出枪和一只手,靠著记忆朝厨房门的方向进行盲目射击。 子弹也穿过钢门,打在走廊墙壁上,石膏碎片四处飞溅,却没有一发子弹打中林安,因为他早就通过方框看到了敌人的动作,提前侧移一步,用墙壁挡住了敌人的枪线。 这个时候,来回挨了林安两个弹匣的钢门,在来自厨房內的盲射火力之下,终於顶不住了,吱呀一声过后,轰然倒塌,將里面的厨房暴露出来。 在这个时候,弹幕用红色方框圈出了那把枪和那只手的位置。 【冰柜侧面,他在盲射,枪举过头顶,手露在外面。】 林安迅速把第二把打空子弹的akm收回仓库,从里面取出了五六式衝锋鎗,他端起来,枪托抵肩,抬手先將一颗m67手雷倾斜丟进去,落在厨房角落里。 轰的一声中,破片乱飞,与厨房內的各种金属物品碰撞,叮叮噹噹作响。 依然在用点射进行火力压制的斯拉夫枪手是一个老兵,即便手雷爆炸的时候,他也依然没有收回那只手,还在开火,持续將子弹送出门。 即便如此,爆炸的衝击波还是让他的枪口抖了一下,射击节奏被打乱。 林安抓住机会,立刻侧身弹出,將枪口对准冰柜侧面那只手的位置,扣下扳机。 五六式的射速比akm更高,在咚咚咚的沉重枪声中,子弹打在冰柜的金属外壳上,然后发生跳弹,打在那只手上,打在他举过头顶的akm机匣上。 那把akm从主人手里飞出去,在墙壁上撞了一下,落在地上。 斯拉夫枪手惨叫著缩回冰柜后面,伊戈尔在这时候探身出来,试图接过压制的火力,却没成想他的一举一动都被弹幕看在眼里。 而开了透视掛的林安在敌人探身出来之前,就损失接著五六式衝锋鎗的后坐力,將枪口摆过来,对著厨房进行扇形扫射,一颗子弹噗的一声落在伊戈尔肩膀上,让他向后跌倒。 五六式衝锋鎗的射速很快,在林安扣著扳机不放手的情况下,只用了三秒钟的时间就將弹匣打空了。 林安把五六式收回商城內,这一次他没有换枪,而是取出一枚m67手榴弹,右手出现一把贝雷塔,在没有拔掉保险插销的情况下,將手雷朝厨房丟进去。 手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精准地砸在伊戈尔的身后。 熟悉的手雷落地的声音,让还躺在地上的伊戈尔想也没想的就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就一个鱼跃动作,向著反方向扑去。 而这个时候,林安刚好跨过厨房后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抬手就对著那个起跳的方框开火。 “砰砰砰……” 半自动军用手枪在林安手里连开三枪。 伊戈尔闷哼一声,身体砸在瓷砖地面上,滑出去半米远,撞翻了一个不锈钢汤桶,他蠕动了两下,想要站起来,却並没有成功。 林安没有给敌人任何机会,他移动枪口,对著后者再次连开三枪,进行补枪。 枪声过后,伊戈尔不动,厨房安静了。 林安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站在尸体前,抬头四看。 应急灯的黄光从走廊方向照进来,穿过被打成筛子的钢门残骸,在厨房的瓷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 硝烟还没散尽,悬浮在空气里,被光线切成一层一层的灰蓝色薄纱。 不锈钢操作台上嵌著几十个弹孔,边缘向內翻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背面捅穿了。 冰柜的金属外壳上密布著跳弹留下的凹痕和穿孔,压缩机还在嗡嗡运转,製冷剂从某处破损的铜管里噝噝地往外泄漏,带著一股刺鼻的化学甜味。 厨房的地上倒著三个人。 伊戈尔面朝下趴在瓷砖上,身下洇开一片深色的液体。 不锈钢汤桶滚在他脚边,桶底还在微微晃动,他的右手还握著akm,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像是倒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抬枪。 冰柜侧面那个斯拉夫人蜷缩著,右手只剩下拇指和食指,另外三根手指从第二指节处被子弹切断,断口参差不齐,露著碎骨的白色茬口。 他的眼睛还睁著,看著自己那只残废的手,表情凝固在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里。 排烟管道下方那个人仰面躺著,胸口和腹部被aps的扫射打出了一组密集的弹孔,防弹衣挡住了其中几发,但没挡住全部。 弹幕在林安视野边缘安静地流淌。 【芜湖,厨房三个,全灭,血流成河,我喜欢】 【左侧走廊还有两个,一个死在拐角,脖子中弹。一个被穿墙打死。】 【六个人,五具尸体,有一个跑了,不完美】 【靠,一对六,误伤打死五个,你还想怎么样啊?主播,快打扫战场。武器,弹药全收走,回头我要兑换】 在这个时候,局长从走廊方向飞进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它落在林安的肩膀上,爪子勾住大衣,黑玛瑙一样的眼珠子转了转,低头啄了一下自己胸口的羽毛。 林安嘴角掛起微笑,开始打扫战场,搜刮厨房內三具尸体上的武器装备和弹药,然后从厨房走出来,回到左侧走廊。 通道走廊里还有两具未被搜刮的尸体,他们被突击步枪的子弹打中,即便有防弹衣防护,尸体依然惨不忍睹,血淋淋一片,五臟六腑都从子弹撕开的口子里流淌出来。 厨房內还好,照明条件不怎么样,弹幕老爷看不清楚,现在走廊的应急灯光下,他们总算是看清楚了画面,弹幕顿时一片吐槽。 【脖子那个,弹孔还在冒血泡,穿墙那个,防弹衣都打穿了,胸口一个洞,五臟六腑都从口子里翻出来了,那是肠子吗?粉红色的那截】 【別说了,我在吃饭】 【你半夜十二点什么饭,夜宵?】 【泡麵,现在吃不下了】 【主播不噁心?】 林安看一眼弹幕,耸肩摊手,还露出一个微笑。 “玩游戏而已,怎么能在游戏中吐出来呢?” 【???】 【主播的心理不正常】 【废话,心理正常的人,会一个人主动来找刺激吗?】 【我感觉还行……主播,你为什么不把尸体放出来,让我也来玩玩啊?我看著热血沸腾,恨不得拿著枪也和他们对射啊】 林安哈哈大笑起来,局长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旁边一个歪倒的货架上,歪著头看他。 “看了你们,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自己有精神病呢,看样子,我没毛病啊,你们都和我一样喜欢玩啊。” 【別说了,快打扫战场,还有几个人呢】 对哦。 林安便加快动作,將剩下两具尸体身上的武器装备给薅了下来,而在拿起一具尸体肩膀上的对讲机时,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你是谁?” 是低沉的,带著弹舌音的英语。 【谢尔盖,是谢尔盖的声音。】 【这小子在三楼呢】 【主播,別回答,这老小子正在录音,他可能会用你的声音做声纹分析。】 林安看著手里的对讲机,应急灯的黄光照在他脸上,骷髏面具的眼眶里,再次弯起。 有趣,为什么不回答呢? 所以,他按下了通话键,刻意压著喉咙,用舌根抵住下頜,然后一段像被砂纸擦过,连尾音都带著一股乾涩颗粒感的俄语从他口中吐出。 “rkoщen/我是科西切。” 林安鬆开通话键,对讲机对面却安静下来了。 弹幕炸了。 【koщen?科西切???】 【科西切是谁?有大佬科普一下吗?】 【斯拉夫神话里的不死者,不死者.科西切,在故事里,他把灵魂藏在一根针里,针藏在鸭子里,鸭子藏在兔子里,兔子藏在铁箱子里,铁箱子埋在远方的死亡巫师】 【说白了,科切西就是一个杀不死的巫妖。】 【不死者科西切,主播用俄语告诉对面,他是不死的科西切。】 对讲机另一边,谢尔盖铁青著脸,扭头对边上的人低吼道。 “用控制器让怪物从地下室上来,我要看看,那个科西切能不能打得过特拉普莱克斯生物製造出来的怪物。” 第五十章 乌鸦和死者(三) 地下室的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黄光,这盏灯和楼上那些一样,功率很低,照亮的范围勉强覆盖走廊的三分之二,边缘处迅速衰减成模糊的暗橙色,再往外就是彻底的黑暗。 空气里瀰漫著冷藏库方向飘来的冷雾,像是一层薄薄的、贴著地面蠕动的白色活物。 谢尔盖的命令通过对讲机传来的时候,瓦西里正在漆黑的控制室里翻马尔科留下的半包香菸。 他只抽出一支,还没点著,对讲机就响了。 “瓦西里,你和谢尔久克去冷藏库,把样品七號放出来,然后从密道撤离。” 谢尔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喝酒的瓦西里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劲,但是这又如何呢? 他有得选? 瓦西里不想去,样品七號从新泽西运过来之后一直冻在冷藏库里,他没见过那东西解冻后的样子,只听谢尔盖提过一次,说那是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试验品,不稳定,但能听话。 谢尔盖说能听话的时候,表情和他平时说“这单生意没问题”时一模一样,瓦西里当时就决定离那个冷藏库远一点。 现在谢尔盖让他亲手把它放出来。 瓦西里从监控室走出来时,谢尔久克已经在走廊里等著了。 这个哈尔科夫来的前机械化步兵比瓦西里高半个头,脖子很粗,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穿著防弹衣的墙。 他看到瓦西里从控制室出来,没有问去哪里。 谢尔盖的命令他在对讲机里也听到了,两个人沿著走廊往地下室深处走,应急灯的黄光在他们身后缩小,然后被黑暗吞没。 冷藏库在地下室最深处,刑房隔壁,原本是一间用来存放海鲜的冻库。谢尔盖接手这栋建筑后在冻库內外加厚了保温层,换了一扇液压密封门,从外面可以用手轮开启。 瓦西里走在前头,谢尔久克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交错。 冷藏库的门是一扇厚重的灰色金属密封门,门边是一个机械温度表。瓦西里看了一眼温度表……零下十五度,维持得很稳定。 解冻程序已经启动了,温度正在上升。 谢尔久克走到门边,双手握住手轮,开始往左转动。手轮转动时发出一声低沉的、被润滑油脂包裹著的金属摩擦声。 每转一圈,门缝里就泄出一缕白色的冷雾,顺著谢尔久克的靴面往下沉。 门打开了,冷藏库里面的一盏防冻的工业用白炽灯亮著,光线惨白,和外面走廊里昏黄的应急灯形成了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对比,冷雾从门框里涌出来,瓦西里站在门口,看著雾气深处那个东西。 它被固定在一个倾斜的金属架子上。 架子是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特製的,有手腕粗的合金束缚环扣住它的四肢和躯干,头部被一个全覆盖式的金属装置包裹著。 那个装置像一顶被压扁的头盔,表面密布著细小的指示灯和连接线,指示灯全是暗的。 解冻程序启动后,控制系统自动关闭了。 瓦西里走近一步,看清了那个东西的身体……像人,但不是人,四肢的比例和人类接近,但三角肌和斜方肌过度发达,在肩颈处形成了一种接近犬科动物的隆起弧度。 这非人之物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溺死尸体般的质感,其表面覆盖著一层薄薄的冰霜,正在缓慢融化,水珠沿著肌肉的沟壑往下淌,在架子下方的地面上匯成一小滩。 指甲是黑色的,类似犬科动物爪子的角蛋白结构,粗糙,厚实,边缘钝。 瓦西里在阿富汗见过很多死人,见过被地雷撕碎的,被火焰喷射器烧成炭的,被狙击手打穿颅骨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 这怪物的存在本身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在哈尔科夫郊外的白樺林,祖母在炉火边用那种老人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讲的故事。 讲那些住在森林深处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讲那些曾经是人、后来不再是人的东西。 他小时候不相信那些故事。现在他站在一间地下冷藏库里,看著一个被冻在金属架子上的、介於人和狼之间的东西,忽然不太確定了。 谢尔久克在他身后走进来,第一时间看向束缚环。 特拉普莱克斯的人教过他如何操作,在布鲁克林把东西运过来的时候,他和押运的技术员聊过几句。 技术员说,样品七號的束缚系统有两个独立迴路……物理束缚和神经抑制。 物理束缚就是这些合金环,手轮控制,机械结构,只要不解锁,它就算醒了也动不了。 神经抑制是头盔里的一套植入电极,通过向大脑特定区域发送电信號来压制攻击性,让它在解除物理束缚后仍然处於可控状態。 技术员说这套系统不稳定,在工厂测试时出过几次故障,所以他们加了一个外部控制开关。 开关在头盔的右侧,一个红色的圆形按钮,按下去就是满功率压制。 谢尔久克找到了那个按钮,並没有立刻按下去,而是扭头看著瓦西里。 瓦西里站在架子旁边,手里握著一把马卡洛夫pm,枪口指著那个东西的头部。 他也朝谢尔久克点了点头。 谢尔久克按下按钮,头盔上的指示灯亮了几颗暗红色的,头盔內部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嗡鸣。 那个东西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瓦西里的枪口没有移开。他盯著头盔上的指示灯……亮著,没有闪烁,没有异常。 特拉普莱克斯的技术员说,只要指示灯亮著,就代表神经抑制正在工作,它就算醒了也不会攻击人。 谢尔久克开始解锁物理束缚,然后两个人架著它往门口走。 而就在离开冷库的下一秒,瓦西里刚探头,心跳就立刻被嚇得停止了跳动,因为他看到了那怪物的头盔暗红色指示灯全部灭了,头盔被取下,並且那怪物的兽瞳正直勾勾的看著他。 “不!” “嘭……” “啊啊啊……” …… 【主播,主播,快去地下室】 【有两个俄罗斯人把一头怪物放出来了,和废弃工厂那头好像】 【有点像,但是也有区別,废弃工厂那头有毛,地下室那头没有毛,光禿禿的,就像是被拔毛的流浪狗一样,丑的一匹】 【別说那么多了,去什么地下室啊,主播快跑,这怪物比废弃工厂的更大块头,也更狠,活撕了两个斯拉夫枪手】 【艹,这怪物也吃人】 【快跑啊】 林安站在厨房里,应急灯的黄光在他脚下投出一片支离破碎的光影。 他看到了弹幕的警告,但是没有跑的想法。 他把武器收回仓库,抬手摘下了骷髏面具,嘴角微微翘起,被弹幕看到。 【他在笑什么?】 【怪物从地下室上来了。两个老兵被它像撕麵包一样撕开了,他在笑个鸡毛啊】 【他是不是被嚇傻了?】 【主播没傻,他只是一直都是疯了而已】 “谢尔盖,他身边还有多少人?在哪里?” 【谢尔盖?他在三楼,带著两个枪手】 【他在等死呢】 【三楼,三个人,武器是马卡洛夫pm和akm。】 【主播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不会是不想跑吧】 “好。” 林安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今天的日期。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要做。” 他把骷髏面具收回仓库,活动了一下被面具硅胶衬垫压出浅痕的脸颊。局长从他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旁边一个歪倒的不锈钢操作台上,歪著头看他。 “第一,换一身行头。” 林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从廉价服装店买来的防风大衣和深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实用,但没有辨识度。 他抬头看向弹幕。 “既然我已经告诉谢尔盖我是科西切,那么在外表上,我就应该要符合这个人设。” 弹幕有人赞同。 【换装!换装!换装!】 【科西切该穿什么?斯拉夫神话里的不死者,把灵魂藏在针里的老巫师,穿袍子?戴尖顶帽?】 【那是童话版的】 【乌鸦怎么样,科西切和乌鸦是绑定的,在斯拉夫传说里,乌鸦是女巫的僕从,是不死者的眼睛,主播已经有局长了,他需要的是把乌鸦的元素穿在身上】 【乌鸦医生,黑死病时期的鸟嘴面具,乌鸦的喙,瘟疫的使者,死亡的化身,应该会很酷】 【我有一套乌鸦医生套装】 打赏列表闪了一下。林安把手伸进外套內侧,从仓库里抽出了那套东西。 一件黑色二手的陈旧长袍。 它的面料是厚重的棉麻混纺,表面有不规则的磨损痕跡,下摆和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在某座废弃教堂的地下室里存放了几十年。 长袍的外层覆盖著一层密密麻麻的乌鸦黑色羽毛,每一片都经过处理,保持著天然的深黑色光泽。 羽毛的排列是从肩部开始的,像披肩一样覆盖了上背和胸口,然后逐渐稀疏,沿著衣襟向下延伸,在下摆处重新变得密集。 长袍的领口很高,立领,內侧缝著一圈柔软的黑色皮革,用来贴合颈部。 一顶高顶帽子,同样是黑色的,同样做旧。 帽筒很高,比普通的礼帽高出將近一倍,帽檐宽阔,微微上翘。 帽子的一侧插著几根更长的乌鸦尾羽,羽枝在应急灯的黄光下反射出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为了贴合乌鸦的元素,还有一个鸟嘴面具,它是黑色的硬质皮革,手工缝製,缝线是暗红色的蜡线,在黑色皮革上像是乾涸的血跡。 面具的喙部很长,微微向下弯曲,和真正的乌鸦喙几乎等比例,尖端是磨圆的黄铜包边,铜面上有故意做旧的绿色铜锈。 喙的两侧各有几个细小的透气孔,排列成不规则的图案。 眼部是两个圆形的开口,镶嵌著深茶色的玻璃镜片,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 镜片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铜丝编织的装饰边,面具的內侧衬著一层薄薄的深红色丝绸,丝绸上有磨损的痕跡。 一双黑色皮革手套。小羊皮,极薄极软,贴合手部轮廓。手背部分缝著细小的黑色羽毛,从指根到手腕,排列成像翅膀一样的弧形。掌心部分是素麵皮革,有防滑的细微纹理。 一双黑色长靴,牛皮材质,鞋面有不规则的摺痕和磨损,靴筒高到小腿肚,侧面有一排黄铜的速脱扣,扣子上有绿色的铜锈,靴底是厚实的橡胶,纹路很深。 林安把这套东西一件一件展开,铺在厨房的操作台上。 局长从操作台上跳过来,低头啄了啄那几根插在帽子上的乌鸦尾羽,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表示认可的叫声。 【臥槽】 【这是哪位大佬打赏的?这做工,这细节,这做旧。这不是道具,这是收藏品】 【乌鸦医生套装,维多利亚时期黑死病医生的真实復刻,加了斯拉夫民俗的改造,羽毛是真的乌鸦羽毛,帽子上的尾羽是西伯利亚渡鸦的,你看那个暗蓝色的光泽】 【主播,穿上,现在】 林安把那件羽毛覆盖的长袍从头上套下去。 面料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长袍落在身上,长度刚好到小腿肚,肩部的羽毛披肩贴合著他的肩膀轮廓,像是这件衣服本来就是为他做的。 他扣上领口的黄铜扣子,立领內侧的皮革贴住颈部,温热的,带著一股极淡的樟木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然后是高顶帽子。 他把它戴在头上,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帽檐的阴影刚好遮住上半张脸,帽檐一侧的乌鸦尾羽在他脸侧投下几根细长的影子。 接著是鸟嘴面具,他把它扣在脸上,內侧的深红色丝绸贴住额头、鼻樑、颧骨和下頜,深茶色的玻璃镜片覆在眼前,厨房的应急灯黄光透过镜片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 视野变暗了一些,但清晰度没有下降。 他眨了眨眼,喙部的黄铜包边在他呼吸时蒙上一层极薄的雾气,然后从透气孔里散出去。 最后,林安把黑色皮革手套和黑色长靴都穿上后,站直了身体,让应急灯的黄光照在他身上。 黑色的高顶帽子,黑色的鸟嘴面具,黑色的羽毛覆盖的长袍,黑色的手套,黑色的长靴。 局长从操作台上飞起来,落在他左肩的羽毛披肩上,爪尖勾住长袍的面料,收拢翅膀,黑色的羽毛和黑色的羽毛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黑玛瑙般的眼珠子在昏黄的光线里反射出两点针尖大小的亮斑。 弹幕安静了几秒,然后炸了。 【操。】 【特么帅过头了】 【截图,快截图】 【主播,你刚才说有三件事,第二件是什么?】 “投放高达,你们谁有兴趣当驾驶员,另外……” 林安拿起对讲机,將其开启。 “奥德彪,香蕉在这里等你。” 第五十一章 乌鸦和死者(四) 老舍蹲在墙根,脊背贴著水泥,aks-74u的摺叠枪托抵在右肩窝里,枪口指著面前的铁门。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蹲了將近十分钟。 尸体不会腿麻,这是控制尸体为数不多的好处之一。 作战经验丰富的老舍能感觉到这具躯体左小腿迎面骨上有一道旧伤疤,应该是死者生前留下来的,並且还是铁丝网刮的。 他之所以认得出来,因为铁丝网掛出来的伤口很特別,老捨身边的战友有类似的伤口,他见得多了。 在胡思乱想中,铁门后面传来声响。 先是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重物砸在水泥地面上的闷响,间隔极短,连续三次。 老舍听著那个节奏,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画面……一头两米二的怪物正在挥舞著铁架子,猛砸著墙壁,寻找著出口。 面前的弹幕一阵滚动,提醒著他,老舍看了一会心生厌倦,便屏蔽了这些文字……他不信任其他人的建议,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战友。 提到战友,老舍侧过头,看了一眼左右。 左边两米,熊猫人蹲在一根废弃的厨台后面,他手里是一把akm,枪托抵肩,枪口指向铁门。 这具尸体是个瘦高个黑人,套著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外面套一件大了两號的防弹背心。 熊猫人附身之后把衬衫袖子擼到肘弯以上,露出一截瘦长的小臂,整个人蹲在那里像一只隨时准备起跳的黑螳螂。 【来了来了来了】 熊猫人的弹幕从老舍视野左下角冒出来,字体比平时大一號,后面跟著三个惊嘆號。 【我听到动静了,这玩意儿是不是很大】 【別刷屏】 李槓精的弹幕紧隨其后。 【盯好你的瞄具】 李槓精蹲在老舍右边,位置更靠后一些,藏在一根承重柱的阴影里。 他手里的傢伙不是突击步枪,而是一把saiga-12半自动霰弹枪,弹匣里塞著十二號独头弹。 这把枪是战前他问主播討要的,李槓精在战前准备的时候说自己用霰弹枪打过野猪,玩过独头弹。 主播沉默了两秒,把自己从军火堆里挑出来的saiga-12递了过去。 三具尸体,三个活人,蹲在餐厅走廊尽头,守著一扇隨时会炸开的铁门。 走廊宽约两米五,高不到三米。 应急灯的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条细长的黑色带子,贴著地面延伸到铁门下方的缝隙处。 空气里瀰漫著从冷藏库方向飘来的冷雾,贴著地面缓慢蠕动,像是一层薄薄的白色的活物。 很快,铁门里面的怪物找到了出口,爪子在水泥地面上刮擦,从门后深处逐渐向门的方向移动。 刮擦声很慢,像是那个东西正在用爪尖试探铁门和墙壁的硬度,然后安静下来。 暴风雨前的寧静。 【它停下来了】 【兄弟,小心,它知道外面有人】 【躲远点,它要破门出来了】 老舍没动,他的右眼贴著aks-74u的机瞄,左眼睁开,保持对整体环境的感知。 准星套在铁门的正中央,高度大约一米二。 如果那个东西四肢著地走路,这个高度正好是它的头部或肩颈位置,如果它直立行走,这就更好…… 老舍的右手边地上放著一枚已经拔掉保险插销的rgd-5手榴弹,压发柄被他用一截胶带临时固定在弹体上,胶带旁边还搁著两枚自製的烟雾弹。 铁门震动了一下,整扇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內凹陷,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另一侧按在门上,门板中央凸起来大约三厘米。 熊猫人的弹幕跳出来。 【臥槽】 第二下,在钢铁的撕裂声中,三根黑色的爪尖从门板的凹陷处刺穿出来,像是三根粗大的铁钉,在应急灯的黄光下反射出角质特有的暗哑光泽。 爪尖穿透钢板之后停顿了一秒,然后往下划,金属撕裂的声音又尖又长,在走廊里来回弹了三次才消散。 老舍看著那三道从上往下的裂口,便知道不能等了。 【所有人,等我数到三一起开火,不要停】 【收到】 【收到】 弹幕刚刚打出来,铁门被粗暴撕开了,两片门板分別朝左右飞出去,右边那片飞进走廊,擦过熊猫人藏身的废弃厨台,刮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尖响,然后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应急灯的黄光从老捨身后照进地下室,照亮了站在门框里的那个东西。 怪物比老舍预计的更高,它正从四肢著地的姿態站起来,动作不太连贯,像是一台关节生锈的机器正在启动。 它的脊椎一节一节地抬起,肩胛骨在灰白色的皮肤下面滑动,那层皮肤上还掛著暗河的血,还热气腾腾的液体顺著肌肉的沟壑往下淌。 它的头终於从门框的阴影里伸进了走廊的光线中。 一头直立行走,被剥皮的狼,这是老舍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印象,然后他的第二个反应是…… 【开火】 老舍的弹幕发出去的同时,他的手指已经扣下了aks-74u的扳机。 五点四五毫米的子弹,以每分钟七百发的射速从枪管里喷出去。 枪口焰在走廊的黑暗中连续爆闪,每一次闪光都把那头怪物的轮廓从黑暗中切割出来,像是一台故障的频闪灯在反覆照亮同一张底片。 短管突击步枪的后坐力很强,但作为一名老兵,老舍的手稳得不可思议,枪械准星始终套在它的头部和肩颈区域。 但那个东西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就动了,它迎著弹雨往前冲,四肢同时发力,整个身体像是一根被拉满之后突然释放的橡皮筋,从门框里弹射出来。 第一波子弹大部分打在它身后的门框和墙壁上,砖石碎屑乱飞,水泥粉尘在应急灯光中炸成一团灰色的雾。 命中它身体的子弹也不是完全没有效果……老舍看到它的左肩和右侧肋骨位置同时炸开几朵暗红色的血花,灰白色的皮肤被弹头撕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但它没有停,子弹更没有打穿它的肌肉,这头怪物甚至连速度都没有明显下降,直扑老舍。 在这时候,熊猫人的akm响了。 他的射速比老舍慢,但每一发都经过了短暂的瞄准,七点六二毫米的子弹打在怪物身上,动静比老舍的五点四五要大得多。 他的第一发子弹打在怪物的左前肢肘关节,第二发打在它的颈部侧面。 老舍看到那两处中弹的位置溅出血花,怪物的左前肢打滑了一下,身体短暂地向左侧倾斜,但它的右前肢立刻向外跨出半步,稳住了重心。 但是,怪物的重心虽然稳住了,它也被迫在距离老舍七八米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这个难得的机会中,李槓精的saiga-12开火了。 独头弹的衝击力和步枪弹完全不同,十二號口径的铅弹头以每秒四百多米的速度砸在怪物的右肩,爆发出的动静像是一把大锤砸在生牛排上。 怪物右前肢猛地往下一沉,整个身体被这一枪打得横转了將近三十度,右侧身体撞在走廊墙壁上。 灰白色的皮肤在砖墙上蹭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墙皮被刮下来一片,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 但它还在往前冲。 老舍开始往后撤,与其他两人保持同样的距离,他保持射击姿势不变,准星始终套在怪物的头部区域,不停的点射。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离开护木,摸到腰间那枚用胶带缠著压发柄的rgd-5,手指捏住弹体,拇指顶开胶带的边缘,然后顺势往走廊前方一甩。 手榴弹在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怪物面前,后者似乎有一定的智力,认出了这东西的危险,竭尽所能地想要离开爆炸杀伤范围。 但是熊猫人和李槓精不准,他们的子弹一直落在怪物身上,打得它身体摇晃。 rgd-5的延时是三点二到四点二秒,老舍在甩出之后就开始读秒,一,二,三…… “轰!” 衝击波在走廊这种半封闭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弹片打在墙壁和地面上,叮叮噹噹响成一片,几块弹片擦过老舍的防弹背心,在凯夫拉麵料上留下几道白色的划痕。 爆炸的声势不小,三人的耳朵一阵蜂鸣,但是他们都没有停止后退的动作,並且一边倒著走,他们一边快速更换弹匣,装填子弹。 三人都不认为就这样能打死这样一头怪物……他们太有经验了。 当火光和烟雾散去之后,三人也看到了爆炸的效果。 怪物的腹部左侧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大约二十厘米长的口子,灰白色的皮肤往外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一截白惨惨的肋骨。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將它的腹部染红,怪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口,然后继续衝锋。 那个动作太像人了,让老舍第一时间就確定了这怪物是人变的……即便不是,也不是什么无脑的野兽。 【有用,手榴弹有用!】 熊猫人头顶的弹幕带著惊嘆號,更换了弹匣的akm正在持续射击,他的射击节奏比刚才稳了,不再是一扣到底的长点射,而是三发三发的短点射,每一组都打在怪物的前肢关节上。 怪物距离他们还有不到四米。 这个距离上,老舍已经能闻到它身上的气味,一股奇怪的、像是医用消毒剂和冷冻肉混合在一起的化学甜味。 距离近了,这怪物的嘴也张开了,上下頜的角度超过了一百二十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 那些牙齿不是犬科动物的四十二颗標准配置,更多,更乱,有几颗新生的牙齿从牙齦里斜著长出来,刺穿了它自己的下唇。 老舍往后退的时候,右手摸到了腰后那两颗自製烟雾弹。 他扯掉第一颗烟雾弹的拉环,往自己和怪物之间的地面上一滚。 烟雾弹在地面上转了两圈,在两者之间冒烟。 弹幕老爷的手艺確实扎实,白烟高速喷射,两个眨眼间就形成了一面灰白色的墙,还带著一股呛人的甜味。 怪物衝进了烟里,三人立刻停火,后退的脚步放慢放轻。 老舍看不到它的具体位置了,但他能看到烟雾在动,一个巨大的物体在搅动著,然后一头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烟雾的出现,扰乱了怪物的方向感。 【继续撤,不要停】 老舍又快又轻地后退了三米。 他的左手摸到第二颗烟雾弹,扯掉拉环,直接丟在自己脚下。 烟雾从他脚边升起来,把他自己的下半身也裹了进去,让整条走廊的前半段都被烟雾填满了,应急灯的黄光在烟雾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没有方向感的昏黄色晕。 是时候了。 【跑】 老舍第一个扭头就跑,熊猫人和李槓精紧隨其后。 三人跑得很果断,因为他们很清楚不能继续打了,他们想要的战术目標已经达成,继续留在这条狭窄走廊內,反而不利於后面的战斗。 三人全速奔跑,走廊在应急灯的黄光中向后飞退,怪物在烟雾里怒吼。 【跑了???】 【三个人一个都没死???】 【我操,他们怎么做到的】 【烟雾弹,是烟雾弹!】 【烟雾弹只是掩护,关键是他们撤的时机】 【刚才谁说他们要死在走廊里的,出来挨打】 【我说的,我现在脸肿了】 【你们看第一波开火世界级的位置,他们三个打的不是一个位置】 【老舍打头颈,熊猫人打肘关节,李槓精打肩部】 【这不是乱打的?】 【打得这么准,怎么可能乱打】 【所以三人第一波射击根本不是为了打死它】 【你没脑子吗?能打死,他们肯定不客气,就是打不死,aks-74u打头颈连肌肉都没穿透,所以,才会打两个回合就跑】 【那夸奖他们干嘛?】 【他们打得牛逼,为什么不能夸?】 【三人配合太好,线下他们肯定是一起玩了不少次】 【除了他们配合默契,枪法准得不像话之外,我感觉烟雾弹也很重要】 【没错,是我做的烟雾弹,硝酸钾和糖,四比六,熬到一百六十度,冷却之后碾碎,装……】 【別说了,別说了,河蟹大神在看】 【2333】 【这一波打完,基本上確定这玩意虽然不太像人,而且强壮得不正常,但没有什么特別的地方,热武器能对付】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三个人撤退的时候,老舍第一个扭头,熊猫人和李槓精紧隨其后,但熊猫人在丁字路口让了李槓精半步。】 【看到了,熊猫人往右偏了一下,让李槓精先进通道】 【为什么?】 【通道宽度不到一米,两个人不能並行。如果熊猫人先进去,李槓精扛著霰弹枪跟在后面,一旦怪物追上来,最后面的李槓精就是第一个被拍死的】 【所以熊猫人让李槓精先进,自己留在最后?】 【对,akm比saiga-12轻,射速更快,近身之后的反应速度也更快,熊猫人留在最后,万一怪物追上来,他还能打一个短点射爭取时间,这是掩护撤退的標准队形】 【这三人是干什么?】 第五十二章 大傻春 林安站在堂食区中央,应急灯的黄光从吧檯方向斜射过来,在他那身乌鸦医生的黑色长袍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 羽毛披肩在昏黄的光线里泛著暗蓝色的金属光泽,局长蹲在他左肩上,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似乎和他一起看著视野边缘流动的弹幕。 弹幕还在討论刚才那场遭遇战。 【三个人把一头两米二的怪物遛了整整一条走廊,然后全身而退,一个人都没死】 【你们注意到熊猫人撤退时的位置没有?他全程走在最后面,枪口始终指向后方】 【李槓精的霰弹枪太重,跑不快,熊猫人就用自己给他当后卫。】 【还有老舍甩那颗手榴弹的时机,选得真好】 【这三个人什么来头?】 【老舍那个据枪姿势,绝对不是普通军迷】 【熊猫人的三发短点射也离谱】 【李槓精的独头弹更变態,霰弹枪打移动靶,他第一枪就打中右肩】 【第三枪没打中,打门框上了。】 【那是怪物变向了,不是他打偏了。】 【行了行了,別吹了,人都撤回来了。】 林安把目光从弹幕上收回来,抬头看向走廊方向。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三个人从走廊拐角转出来,应急灯的黄光照在他们身上。 老舍走在最前面,aks-74u的枪口指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同,像是一个在阅兵场上走了半辈子的老兵,战术记忆已经刻进了灵魂里,即便换了躯体也改变不了他的习惯。 熊猫人在他左后方,李槓精在最后,三人组成一个可打可退的默契阵型。 三个人走出走廊,在堂食区的开阔空间里呈品字形散开,各自找了一个掩体位置停下来。 老舍停在吧檯右侧,熊猫人蹲在一张翻倒的餐桌后面,李槓精靠在一根承重柱旁边。 熊猫人的弹幕第一个跳出来。 【主播,那个东西还在地下室走廊里转悠,烟雾弹把它困住了,但困不了太久】 李槓精的弹幕紧隨其后。 【弹药消耗报告,老舍打了aks-74u两个弹匣,rgd-5手榴弹一颗,烟雾弹两颗,熊猫人,akm三个弹匣,我,saiga-12独头弹五发,鹿弹三发】 老舍的弹幕最后出现,简洁得像电报。 【怪物受伤不轻,但没死,腹部伤口在流血,速度比刚才慢了,建议下次接敌,优先打它的膝盖,去除它的移动能力】 林安看完这三条弹幕,又看了一眼弹幕区里还在疯狂刷屏的討论,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老舍、熊猫人和李槓精身上。 三具尸体蹲在各自的掩体后面,姿態放鬆,但枪口始终指向走廊方向。应急灯的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亮了三张死人的面孔……一个瘦高个黑人,一个鬍子拉碴的斯拉夫白人,一个光头。 都不是什么好看的脸。 但林安看著他们,眼神很是满意。 这三人绝逼是高级打手啊,得记住他们的名字,下回有这事情,还得叫他们才行。 林安的嘴角在鸟嘴面具后面微微翘了一下,他伸手示意三人去边上的弹药箱內补充弹药,然后从长袍內侧取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奥德彪,后巷不用守了。绕到前门,堵住出口。等会儿有东西要跑的时候,別让它出去。” 对讲机里传来达內尔压低了却依然压不住紧张的声音。 “前门?b……香蕉,前门是大街……” “绕过去。现在。” “……收到。” 林安把对讲机收回长袍內侧。局长在他肩上歪了歪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表示认可的鸣叫。 【哎哎哎,朋友,头顶,朋友,头顶注意一下】 【三楼的谢尔盖下来了,他举著枪往下冲】 【这大傻春要干什么?】 …… 三楼的昏暗走廊里,谢尔盖背靠墙壁,站在距离楼梯口大约三米的位置,他的头微微侧向楼梯井的方向。 楼下的枪声顺著楼梯井传上来,在狭窄的竖井里反覆弹跳,然后从三楼走廊的楼梯口涌出来。 谢尔盖闭著眼睛,在这杂乱的动静中,他听出了不少的东西。 装备akm的人,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兵,他射击节奏是典型的三发短点射,每一组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大约零点八秒。 第二人装备使用五点四五毫米的aks-74u。 这把枪射速更快,枪声更尖,也是短点射,但和老手不同,这个人的点射节奏不是固定的……毫无疑问,他是副射手,正在掩护第一个老兵。 第三人正在用saiga-12,独头弹的枪声和步枪完全不同,谢尔盖数了,一共五声。 然后枪声停止,谢尔盖听到了手榴弹的爆炸声,rgd-5,然后是烟雾弹,两颗,间隔大约四秒。 然后枪声没有再响起来。 谢尔盖睁开眼睛。 “被七號试验品袭击的敌人正在撤退,他们有三个人。” 他肯定地说道。 谢尔盖下属之一,谢尔久科夫回头望向自己的老大。 “撤退?他们不是占了上风吗?” 谢尔盖摇了摇头。 “他们没有占上风,他们只是在拖延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耳朵继续捕捉著楼梯井里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七號的速度比他们快,力量比他们大,还有著超乎寻常的恢復力,唯一的问题是地下室外的走廊太窄,三个人的交叉火力能把它压在原地。 但弹药是有限的,走廊的长度也是有限的,他们打完弹药之后,如果不撤,就会被七號堵在走廊尽头,一个都跑不掉。” 谢尔久科夫沉默了一秒。 “所以我们要做什么?” “下去,把他们杀乾净,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试验品……” “三个枪手能撤退,说明七號试验品受伤了。” 谢尔久科夫和另一个枪手同时看向他。 “我们这个时候下去,可以將他们都杀了!” 谢尔盖从墙壁上撑起身体,活动了一下被防弹背心压得发僵的肩膀。 他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马卡洛夫pm,拉了一下套筒,確认膛內已经装填了一发九乘十八毫米的马卡洛夫弹。 復仇和战斗,斯拉夫人最喜欢的旋律。 谢尔久科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个枪手已经在检查自己的武器了,一把aks-74u。 检查完毕后,作为老大的谢尔盖走在最前面。 他也上过战场,也是老兵,知道如何在战场上潜行,所以,他皮靴踩在楼梯的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谢尔盖第一次在黑暗中下楼,在阿富汗的山洞里,在格罗兹尼的废墟中,在普里什蒂纳的地下室里,他走过比这更陡、更暗、更危险的楼梯。 谢尔久科夫跟在他身后,akm的枪口指向楼梯井的下方,掩护著前方的突击手。 最后一个枪手走在最后面,aks-74u的摺叠枪托抵在肩窝里,枪口指向楼梯井的更下方。 三个人在楼梯上形成一条线往下走。 二楼的应急灯还亮著,黄光从走廊方向照过来,在楼梯间的水泥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色光斑。 谢尔盖经过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往走廊里扫了一眼……办公室的门开著,桌上的伏特加瓶子还立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雾照进来,在桌面上照亮了一个影子。 没有人,但是有一只乌鸦。 谢尔盖心里一慌,但是他不敢开枪,也没敢停留,只能继续往下。 一楼和地下室之间的楼梯转折平台到了。 谢尔盖在这里停了下来,手掌横拦。 身后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同一时间停住。 三个人静止在楼梯转折平台上,应急灯的黄光从二楼方向照下来,在他们的肩膀和头顶勾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光。 谢尔盖侧耳倾听,然后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不,有动静,那是七號实验体在地下室出口走廊折腾,正在往厨房移动闹出的声响。 “下面没有人了。” 谢尔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后两个人能听到。 “那三个枪手撤了,七號还在……走!” 既然下面没有人了,就没有必要潜行了。 现在要做的是快速通过楼梯口,进入堂食区,从侧翼包抄那三个撤退的枪手,在他们重新组织防线之前把他们干掉。 谢尔盖便大步流星地往下走,其余两人跟上。 三个人从楼梯转折平台往下走,步伐比刚才快了一倍。 谢尔盖走在最前面,马卡洛夫pm握在右手里,左手扶著楼梯扶手,每一步跨两级台阶。 谢尔盖的皮靴踩在一楼堂食区的水泥地面上,他抬起头。 堂食区很暗,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薄雾照进来,在靠近前门的那片区域投下几片模糊的橘黄色光斑,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谢尔盖看到了一片人影。 他们站在堂食区的各个位置,在窗外的路灯光中,那些人影在橘黄色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奇怪的、像浮雕一样的轮廓。 谢尔盖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大脑在第一时间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是认清楚敌我差距,確定了他们身上都披著重型防弹衣,手中拿著苏式武器。 第二,他们的枪口,全部指向楼梯口。 谢尔久科夫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了,他那原本有节奏的呼吸声瞬间消失。 “別动。” 谢尔盖的声音有些惊慌,但是他却很冷静,立刻意识到自己有生机。 因为堂食区里的人影没有开火,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枪口稳稳地指著楼梯口,像是在等待某个命令。 谢尔盖的手慢慢鬆开了马卡洛夫pm的握把。 第五十三章 怪物之死(七百月票加更) 而就在他准备举手投降的时候,通往厨房的走廊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墙壁上,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间隔越来越短。 谢尔盖猛然意识到,那头实验室的怪物正在往这里冲。 堂食区里,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动静的方向,战术手电亮起,灯光照射在木门上。 “啊……吼吼……” 在一声怪异的、混杂著人声和兽吼的咆哮声中,堂食区和厨房相隔的木头大门被撞个粉碎。 在满天飞的木屑中,一个高大的黑影撞了进来。 战术手电的光照在它身上,堂食区里的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现在的样子。 它的左前肢肘关节肿大了整整一圈……那是被三发7.62毫米步枪弹反覆击中同一个位置造成的结果。肌腱虽然没有完全断裂,但已经在连续撞击下变得鬆软,每一次著地都会往一侧滑出去。 它的右肩在走廊里吃了李槓精一发独头弹,铅弹头虽然被肩胛骨挡住没有贯穿,但衝击力把覆盖在骨骼上的肌肉震裂了,皮下淤血从伤口边缘渗出来,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暗紫色的斑块。 它的腹部左侧,那道被手榴弹弹片撕开的二十厘米伤口还在往外淌血。 从地下室走廊到厨房,从厨房到堂食区门口,它走过的路上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的血线。失血量已经足够让一个正常成年人类休克两次。 它之所以还站著,不是因为子弹打不穿它的肌肉。 是因为它的神经系统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但如果肌肉本身的结构被破坏,再强的神经驱动也无法让一条被打烂的肌腱继续工作。 它在走廊里能顶著三个人的火力衝锋,是因为那时候它的肌肉纤维还保持著完整的收缩能力。 而现在,持续的高强度运动让肌肉疲劳,失血让肌肉缺氧,反覆的弹头撞击让肌纤维断裂,让它的速度比刚才慢了至少四成。 这头怪物因为嗜血和自我毁灭的欲望,正在不顾一切地去寻找著敌人。 然后,敌我双方都看清楚彼此的下一瞬间,枪声大作。 谢尔盖趴在地上。 他是在怪物破门的一瞬间做出这个决定的。 不是思考之后的决定——他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处理“那个东西衝进来了”这个信息,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执行了在阿富汗战场上训练出来的本能:压低重心,寻找掩体,贴地。 他身后的谢尔久科夫和另一个枪手也在同一时间趴下了。 三个人並排趴在楼梯口的实木地板上,下巴贴著地面,双手护住后脑,他们放在地上的三把枪就在手边不到半米的位置,但没有人伸手去拿。 谢尔盖的右脸贴著冰凉的木头,眼睛睁著,看著堂食区在枪口焰的频闪中变成一幅支离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那个东西在十个人的火力网中左衝右突,看到子弹打在它身上溅起的血雾,看到它一爪剖开了一个枪手的胸腔。 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伸向那把马卡洛夫。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在十个人身后,那个穿乌鸦斗篷和面具的人,那个自称科西切的人,从始至终没有看过他一眼。 就像一个人不会盯著自己已经锁进笼子里的猎物。 其次,十个穿著重甲,手持军用武器的枪手,不会有输的可能性。 所以,谢尔盖把脸重新贴回水泥地面,闭上了眼睛。 他决定继续趴著。 …… 老舍的aks-74u第一个开火,五点四五毫米的子弹从吧檯右侧打出去。 他的准星始终套在怪物的头部区域,三发短点射,三发短点射,再三个短点射,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熊猫人和李槓精紧隨其后,他们的开火併不急促,比起杀伤,似乎更加在意掩护老舍。 同一时间,其他七名玩家也同时开火了。 四把akm,两把霰弹枪,一把斯捷奇金aps在全自动模式下像衝锋鎗一样扫射。 十支枪同时织成的火网把怪物罩住了,子弹从正面、侧面、斜侧面同时打过来。 和走廊里只有三个火力点不同,这一次子弹的入射角覆盖了將近一百八十度,让怪物无法同时应对来自所有方向的打击。 它侧身躲避左侧的弹雨时,右侧的子弹就打在它的肋骨上,它低头护住面部时,头顶和后颈就暴露给了吧檯方向的老舍。 而更致命的是,那些子弹开始打进它已有的伤口里。 熊猫人的第三组点射准確地命中了它的左前肢肘关节……就是他在走廊里打了三发七点六二毫米的那个位置。 肿胀的关节组织已经失去了原有的弹性,第四发子弹钻进去的时候,怪物那堪比凯夫拉的肌腱纤维终於承受不住了。 怪物的左前肢在落地时猛地往外侧滑出去,爪尖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三道歪歪扭扭的深沟。 它的整个身体向左侧倾斜,右前肢不得不单独承受全部的衝击力。 而右肩那道被独头弹震裂的肌肉,在这一刻也撕开了。 暗红色的血从肩胛区域的裂口中喷出来,不是渗,是喷。 但它还在往前冲。 子弹打不断它的骨头,打不停它的脚步。 怪物像是在顶著十个人同时抡过来的铁锤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血上,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慢,但它就是不停。 第一个阵亡者很快出现了。 【一號老哥,阵亡。】 弹幕区的这条標註跳出来的时候,那个蹲在堂食区左侧卡座后面的枪手已经往后仰倒了。怪物在衝锋过程中突然变向,右前肢横扫过来,爪尖从他的左肩斜著划到右侧肋骨。 重型防弹衣的凯夫拉麵料被撕开,陶瓷插板碎成几块从他胸前掉出来,连同被切断的战术背心织带一起落在地上。 不到两秒,第二条標註跳出来。 【我很幽默,阵亡。】 怪物从一號身边衝过去的时候,右后肢在瓷砖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横转了將近九十度,左前爪横扫。 【我很幽默】蹲在承重柱旁边,手里的霰弹枪刚打空,正在从战术背心里摸鹿弹。 他的重型头盔被那一爪直接从脖子上拍飞出去,带著下顎带和半截颈椎一起撞在墙壁上。 【臥槽,我怎么死了啊】 我很幽默的弹幕从视野边缘飘过去,他故意將弹幕字体打得比平时小了一號,像是在逐渐远离。 怪物在拍飞我很幽默的头盔之后没有停,借著横转的惯性,扑向最近的第三人。 当时拿著一把斯捷奇金的【倒霉蛋】还在一边开枪一边后退,但他后退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怪物的衝锋。 两秒钟后,他的身体被挑离地面,掛在怪物的右前爪上,像是一块被叉子叉起来的肉。 【你他妈的】 倒霉蛋的右手还握著打空了的斯捷奇金,左手鬆开枪身,摸到胸前战术背心上掛著的那颗f-1手榴弹。 接著他的拇指扣住拉环,往外一拽……保险销被扯出来的同时,压发柄弹开,引信开始燃烧。 他把手榴弹按在自己和怪物之间的胸口上。 轰的一声,他的尸体四分五裂,破片和衝击波在不到半米的距离內全部灌进了怪物的右前肢和胸部。 怪物哀嚎著后退,右爪残缺了两根指头,胸口被撕开一片巴掌大的不规则裂口,灰白色的皮肤往外翻卷,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胸肌和一小截断裂的锁骨。 弹幕区安静了整整一秒。 【艹】 【这位兄弟叫什么名字,我刚才没注意】 【倒霉蛋】 【主播记一下,下次组队记得拉他】 连杀了三人之后,怪物也有点顶不住了,它连连后退,蜷缩在堂食区的角落里,其他人的战术手电集中照在它身上。 它的身体上密布著弹孔、撕裂伤、刺伤和鹿弹铅丸留下的小孔,灰白色的皮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 暗红色的血从几十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渗,顺著它的躯干和四肢往下淌,在它脚下的瓷砖地面上匯成一滩不断扩大的血泊。 即便如此,它依旧没有死。 老舍在吧檯后面换弹匣的时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它。 他看到那个东西蜷缩在角落里,残破的身体微微颤抖,暗红色的血从几十个伤口里同时往外渗,但它那只剩下一只半还能动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一个正在换弹匣的枪手。 它在看大门。 老舍意识到什么,没等他提醒其他人,怪物就动了。 它没有扑向离它最近的目標,没有试图在死前再带走一个敌人,而是把残余的所有力气全部押在了一条直线上……从角落到大门的直线。 它的右前肢在瓷砖地面上猛地一撑,左前肢虽然已经废了,但肘关节还能勉强支撑方向,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弹射出去。 它衝过弹幕重新织成的火力网时,身体又中了不知道多少发子弹,但它没有停。 它撞穿了堂食区通往门廊的木框玻璃门,碎玻璃和木屑在它身后炸开,然后它的右前肢搭上了大门的门框。 门外面就是布莱顿海滩的街道,薄雾,路灯,海腥味的风,以及自由。 它的独眼里映出了街道的轮廓。 然后那只独眼里映出了一个巨大的、正在急速放大的黑影。 在一声类似湿树枝被折断的脆响中,它的身体横著飞了回来,在瓷砖地面上滑了好几米,撞翻了三张卡座后才停下来。 门外站著一个人。 达內尔·华盛顿站在门口,保持著踹门的姿势。 他穿著那套林安给他的重型防弹衣,nij iv级陶瓷插板,凯夫拉头盔和全封面具,整个人比平时又大了一圈,战术背心上掛著一把格洛克,但他根本没拔枪。 因为现在比起用枪,拳头更好用。 他看著堂食区……满地的弹壳、碎裂的陶瓷插板碎片、暗红色的血泊、翻倒的餐桌、墙壁上密布的弹孔、空气里还没散尽的硝烟。 看著那个被他用门板拍飞出去、正从地上爬起来的怪物。 达內尔的嘴张开了,吞了一口唾沫。 “上,杀了它,奥德彪。” 林安知道达內尔想说什么,但是他深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一个话嘮的倪哥,比不上一个沉默的巨人更有压迫力。 达內尔听著好bro叫喊自己的代號,他立刻意识到现场还有其他人,他便保持沉默,迈步走了进来。 那头正从地上爬起来、左前肢拖在地上完全使不上力、右肩还在往外冒血的怪物,让他的胆气像温度计掉进了开水里,噌地一下窜了上来。 怪物对著他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达內尔没有被嚇住。恰恰相反,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 一头快死的、被几百发子弹打成筛子的、连站都站不稳的落水狗,居然还敢对他……牙买加赠予纽约的礼物、美国最快的自行车手、达內尔·华盛顿……齜牙? 他便举起拳头就冲了过去。 达內尔衝过去的时候,怪物正从地上爬起来。 它的独眼盯著衝过来的达內尔,上下頜张开到超过一百二十度,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咆哮。 达內尔衝锋也没停下,身上的重量让他无惧怪物的爪子……他觉得那爪子肯定抓不破防弹衣插板。 所以,他整个人像一台重型坦克撞了过去,迎著那声咆哮撞了上去,对著怪物丑陋的脸挥出了第一拳。 达內尔没有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他的这一拳没有任何技巧可言,是达內尔看別人街头斗殴时学会的,他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肩膀上,把肩膀压在大臂上,把大臂压在小臂上,把所有的力气全部灌进自己的拳头,然后砸出去。 拳头砸在怪物的鼻樑上。 怪物的鼻樑在走廊里就被老舍的短点射打裂过一次,软骨在皮下碎成了几块,靠著那层灰白色的皮肤勉强兜住。 达內尔的拳头砸上去的时候,那层皮肤终於兜不住了,软骨碎片在皮下移位,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像是踩碎一颗煮过头的鸡蛋的闷响。 怪物的头往后仰起。 达內尔挥出第二拳,这一拳砸在怪物的右眼眶上。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断,怪物的头骨很硬,虽然一拳捣烂了它的眼眉,剧痛却也让它从眩晕中清醒过来。 所以,怪物反击了。 右前爪从侧面横扫过来,爪尖在战术手电的白光中划出三道弧线,砸在达內尔的左侧肋部。 重型防弹衣的陶瓷插板救了达內尔。 爪尖在陶瓷表面上刮出三道白色的深痕,衝击力透过插板和凯夫拉麵料,像一柄大锤砸在达內尔的肋骨上。 达內尔闷哼了一声。 他的身体往右侧趔趄了半步,战术靴的靴底在瓷砖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啸。 但他没有倒,反而更加愤怒,他再一次冲了上去。 这一次他没有站著挥拳。他低下头,把凯夫拉头盔的顶部对准怪物的胸口,整个人像一枚人肉炮弹一样撞了进去,头盔砸在怪物的胸骨上。 达內尔的力量和体重共同形成的衝击力,让怪物的身体弓了起来,其胸腔里发出一声被压缩到极致的、像是风箱漏气的声音,血哗啦啦的从子弹造成的伤口喷射出来,落在达內尔头盔上。 这导致达內尔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索性闭上了眼睛,继续挥拳。 在完全黑暗的状態下,凭著肌肉记忆和触觉,一拳一拳地砸向面前那个正在发出咆哮、正在试图用残缺的爪子把他撕开的东西。 他的右拳砸在某种坚硬的、表面覆盖著黏滑液体的东西上,左拳砸在某种柔软的、会在他拳峰下陷进去然后弹起来的东西上。 怪物在反击,它的右前爪再次举起,但是枪声响起,一发子弹精准落在它的肩膀上,打断了它的攻击动作。 是老舍,他的点射成功阻止了怪物的攻击。 “压住它。” 林安用沙哑的声音简短说道。 达內尔迅速想到了在废弃工厂的事情,他便展开双臂,不顾一切地往前扑去。 或许,过段时间应该带达內尔去学一下摔跤。 看到达內尔如此笨拙动作的林安这样想到。 …… 达內尔的动作笨归笨,却十分的实用,整个人像一面倒塌的墙一样压了上去。 他的体重加上那套重型防弹衣,总共有將近一百三十公斤。 这一百三十公斤砸在怪物伤痕累累的胸口上,让它的后背重重地撞在瓷砖地面上,暗红色的血从它身下挤出来,在瓷砖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还在不断扩大的深色水渍。 怪物在达內尔身下挣扎。 它的左前肢已经完全废了,肘关节在瓷砖地面上徒劳地刮擦,发出指甲划过黑板的尖响,它的右前肢试图抬起来,但老舍的那发子弹准確地打进了它的肩胛骨缝隙,右爪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但它还有嘴。 上下頜张开,参差不齐的牙齿在战术手电的白光中反射出暗黄色的光泽,朝著达內尔的头盔咬下去。 凯夫拉头盔的外壳在牙齿的压力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达內尔听到了这动静,他感觉到了恐惧。 面对恐惧,人往往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退缩,而另一种是变得更加的狂暴。 达內尔是第二种。 他的双臂死死地箍住怪物的躯干,像一条蟒蛇在缠绕它的猎物,越发的用力,让怪物的骨骼在咯吱作响。 李槓精快步走了过去,他提著霰弹枪,將枪口对准了怪物的脑袋。 他没有立刻扣扳机。 “扭头,让开。” 林安说道。 达內尔听到了,他把自己戴著头盔的脑袋往右侧猛地一偏。 怪物的上下頜跟著达內尔的头盔滑了一下,牙齿在凯夫拉表面刮出一声尖响,咬空了。 李槓精连续三次扣下了扳机,將三发独头弹从不到十厘米的距离打进怪物的后脑,颅骨在十二號口径铅弹的衝击下像一颗被锤子砸中的鸡蛋,从弹著点向四周炸开。 这一下子,怪物独眼里的光熄灭了。 第五十四章 乌鸦和死者(五)八百月票加更(三更) 怪物的独眼里的光熄灭了,达內尔还压在怪物身上,沉重的呼吸从头盔里面传出来,显然他也有些后怕和惊惧。 李槓精把霰弹枪的枪口垂下来,后退几步,退入到其他人的队列中。 【死了】 【这次真死了】 【李槓精三发独头弹爆头,神仙都救不回来】 【达內尔还压著呢,这倪哥是不是睡著了】 【没睡著,他头盔被咬成那样,估计还在后怕。】 【自爆哥的血没白流,这怪物的右爪少了两根指头,胸口那片裂口也是他炸出来的】 【倒霉蛋,自爆哥,一路走好】 【主播,谢尔盖还在楼梯口趴著呢】 【对,谢尔盖,差点把这人忘了】 【他在怪物破门的时候趴下去的,从头趴到尾,一枪没开】 【这老小子倒是会保命。】 林安没有看弹幕。 他的目光从怪物的尸体上收回来,然后落在楼梯口。 谢尔盖还趴在那里。 他身后的谢尔久科夫和另一个枪手也还趴著。 三个人並排趴在实木地板上,下巴贴著地面,双手护住后脑。怪物破门的时候他们是什么姿势,现在就还是什么姿势。 他们放在地上的三把枪,还安静地躺在手边不到半米的位置。 林安朝他们走了过去。 黑色长靴踩在瓷砖地面上,靴底碾过弹壳、玻璃碎渣和陶瓷插板的碎片,发出细微的、连续不断的碎裂声。 局长从他肩上飞起来,在堂食区的低空中盘旋了半圈,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然后它重新落回林安的左肩,黑玛瑙般的眼珠子和他一起盯著趴在地上的三个人。 谢尔盖听到了脚步声,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伸向那把马卡洛夫。 直到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谢尔盖才慢慢地抬起头。 他看到了那两只黑色长靴。 靴面上溅著几点暗红色的血,正在缓慢地往下淌,在皮革表面拉出几条细长的、像泪痕一样的痕跡。 他看到了黑色羽毛覆盖的长袍下摆,羽毛的边缘在应急灯的黄光中泛著暗蓝色的金属光泽。 他看到了从高处俯视著他的鸟嘴面具和深茶色的玻璃镜片。 局长的黑眼珠子和鸟嘴面具的镜片一起对著他,两对眼睛,一样的沉静,这让谢尔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科西切。” 鸟嘴面具后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沙哑的、带著奇怪口音的俄语声音再次响起来。 “起来。” 谢尔盖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腿在他趴著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完全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墙壁才稳住。 谢尔久科夫和另一个枪手也跟著爬起来,三个人站在楼梯口,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林安看著谢尔盖。 一道战术手电的光从吧檯方向照过来,在谢尔盖的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一半是蜡黄色的皮肤,一半沉在眼窝的阴影里。 他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瞳孔因为应激而微微放大,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正在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 “特拉普莱克斯生物。” 他用俄语说。 “你知道多少?” 谢尔盖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林安的肩膀,扫了一眼堂食区。 七个重甲枪手还站在各自的掩体后面,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都还搭在扳机护圈上,另外三具的尸体倒在地上,血泊已经连成了一片,他们却无动於衷。 谢尔盖收回目光。 他看著鸟嘴面具,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 “我告诉你,我会死。” 他的俄语带著乌克兰口音,尾音发软,像刀背而不是刀刃。 “我不告诉你,你也会杀了我。”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所以我为什么要说?” 【这老小子在討价还价。】 【他说得没错啊,横竖都是死,为什么要说】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他在等主播开条件】 【聪明人,知道自己手里有筹码】 【但他不知道主播手里有什么筹码】 【主播,让他见识见识】 【呃,主播有筹码吗?】 林安看著谢尔盖,鸟嘴面具的深茶色镜片后面,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要用大刑吗? 林安不会这个,但是……他回头看了一眼七人。 嗯,弹幕老爷们肯定会。 【不妙,主播,你得赶快离开了】 【没错,好多人正在四面八方赶过来,不是警察】 【应该是本地的黑帮,他们过来干什么?】 【肯定不是过来聚餐的】 他沉默了大约五秒,想到了一个点子,然后偏了偏头,鸟嘴面具的喙部在应急灯光中画出一条弧线,黄铜包边的尖端反射出一点针尖大小的光。 “谢尔盖·库兹明。”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確认过很多次的事实。 “你觉得,死人能保守秘密吗?” 谢尔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安抬起右手,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指朝堂食区里指了一下。 四具尸体从掩体后面走了出来,走到战术手电的光照范围內,走到谢尔盖能看到他们脸的位置,然后把他们的头盔取了下来。 四具尸体站在谢尔盖面前看著他,后者也看著他们,看著那四张自己熟悉的,没有表情,没有呼吸,脸色苍白,双眼无声的脸。 伊戈尔,马尔科,弗拉迪,还有…… 谢尔盖的下巴在发抖。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嘴唇,控制住了自己的双手,控制住了自己的膝盖不让它弯曲。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巴,那块肌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在用一种极高频率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幅度上下颤抖。 “死人。” 林安沙哑的声音从鸟嘴面具后面传出来,像是在讲解一个他已经说了无数遍的数学公式,熟悉且平顺。 “对我而言,死人比活人更听话。” 他停顿了一下。 “你想做活人,还是想做听话的死人?” 谢尔盖看著那四双眼睛,他的喉结快速滚动著…… “我……如果我告诉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我能得到什么?” 鸟嘴面具后面沉默了两秒。 “你的一条命,和你的另一只眼睛。”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谢尔盖的大脑只花了一瞬间便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一只眼睛什么意思】 【恐嚇?】 【为什么是一只眼睛?】 【谢尔盖,硬气点,別被嚇到了】 谢尔盖看不到弹幕,他只知道他今天经歷的事情,所亲眼看到的东西……他的四个手下,本应该变成尸体的人,现在正站在他面前。 他亲眼看到策划这一切的人,穿著一身乌鸦羽毛长袍,肩膀上蹲著一只乌鸦的人……或许不是人的东西正站在他面前。 他相信科西切能从死人嘴里问出任何东西。 因为他是斯拉夫人,因为他在哈尔科夫郊外的白樺林里,在祖母的炉火边,听过那些比东正教传入斯拉夫土地更古老的传说。 不死者科西切,把灵魂藏在针里的死亡巫师,乌鸦是他的眼睛,死亡是他的僕从。 你可以在战场上杀死他一千次,他会在第二天太阳升起之前重新站起来,用他那双乾枯的、像树根一样的手,从死人的舌头下面取出他们生前说过的每一个字。 谢尔盖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选第二个。” 林安微微偏了偏头,鸟嘴面具的喙部往左侧倾斜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局长在他肩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清喉咙的鸣叫,以表示赞同。 …… 然后局长展开翅膀,从林安肩上飞了起来。 它飞得很快,一下子就衝到了谢尔盖的面前,然后在翅膀拍打空气声中,它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小的弧线,飞快地从谢尔盖的左侧掠过。 “啊!” 谢尔盖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整个身体往下坠,后背撞在墙壁上,顺著墙壁滑下去,最后坐在了实木地板上。 当谢尔盖抬头时,他的两个下属能够看到自家老大左眼眶里的眼球已经不见了,血顺著他的颧骨往下淌。 而那颗消失的眼球,则在局长的喙里叼著。 它飞回林安的肩膀上,把眼球放在林安伸出的右手掌心里。 眼球还带著体温,在黑色皮革手套的掌心上滚了半圈,虹膜朝上,灰蓝色的,像一颗煮过头的、被剥了壳的鵪鶉蛋。 林安向谢尔盖展示了一下后,手一翻,眼珠子便消失不见了。 这一动作,又加深了谢尔盖的恐惧,以及对科切西身份的確定。 谢尔盖忍住眼眶的疼痛,站了起来,儘可能稳定语气,开始说出他知道的消息。 “特拉普莱克斯生物的总部在新泽西,表面上是医药公司,实际上是做生物武器研发的。 他们设想的主要客户是美国政府军队,但是他们生產的生物武器目前还不可靠,处於试验阶段,无人购买他们的產品。”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在把肚子里的话赶在某个截止时间之前全部倒出来。 “我地下室內的试验品是他们最新的一批產品,代號人狼,具体来歷我不懂,我只负责运输和安保。” “一个问题,布鲁克林废弃厂房是怎么一回事?” 林安的声音平稳地插进来。 布鲁克林废弃厂房? 谢尔盖愣了一下,他立刻回答。 “是医药公司的经理在傍晚时分通知我,说他们有一个试验品藏在废弃厂房內,要求我联繫接临时任务的枪手进去搜寻,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枪手都死在里面,只有队长逃了出来。 接著,医药公司的经理就要求我的人释放人狼一號试验品……然后,一號也死在里面,这导致fbi察觉到了这一次实验……” “很好。” 林安很满意谢尔盖提供的情报,这让他明白了一些事情。 “还有一件事,戈德斯坦……他现在在哪里。” 林安的鸟嘴面具微微偏了一下。 “戈德斯坦不在布鲁克林。” 谢尔盖语速很快,也没有任何的停顿,他现在不思考科切西想要知道这个犹太人的情报干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说,就得死,並且尸体还会被控制。 “他平时住在曼哈顿上东区,但最近一周他换地方了。” 他停顿了一下,用剩下那只右眼看了一眼林安肩膀上的局长。 局长正歪著头,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喙上还残留著他左眼球的组织液,在应急灯的黄光中反射出一小片湿润的光泽。 谢尔盖把目光移开。 “他住在皇后区,法拉盛,一栋私人公寓里,地址是法拉盛缅街和罗斯福大道交叉口往北三个街区,一栋六层的红砖楼,顶楼,门牌號604。 楼底下是一家韩国超市,招牌是韩文的,旁边有个乾洗店。” 他报地址的时候语速很快,门牌號、街道、参照物一气呵成,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这个地址过了无数遍。 【法拉盛,那是华人区】 【戈德斯坦一个犹太人躲在华人区,真有他的】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谁会想到一个犹太人躲在法拉盛的韩国超市楼上】 【主播,这个地址能信吗】 【谁知道呢,不是的话,回头再来找谢尔盖麻烦嘍】 【其实应该可以想一下,他已经把特拉普莱克斯卖了,不在乎多卖一个戈德斯坦】 【他连门牌號和楼下超市的招牌都记得,不像是临时编的】 【但戈德斯坦为什么要躲在法拉盛?】 【因为法拉盛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有些出租户不要身份证件,一个犹太人藏在里面不显眼】 【而且法拉盛是纽约警察都不想管的地方,出了事也没人报警】 林安看著谢尔盖。 “他怎么和你联繫。” “我不联繫他,是他单方面联繫我。” 【也行吧,反正主播知道地址了,回头我驾驶一只乌鸦飞过去侦查一下】 【但戈德斯坦不在家怎么办,他要是跑了呢】 【那就要看谢尔盖还知道什么了】 【还有其他问题吗?】 有,但是来不及了,外面的枪手已经踏入黑海海鲜餐厅所在的街区,前后堵住了街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所以,林安不再询问,他转身望向七个玩家,向著他们点了点头,用俄语说道。 “外面有人在等著你们,出去吧,杀戮吧,在你们倒下之前,带更多的人下地狱吧。” 说完,林安便指了一下达內尔,扭头往餐厅的后门走去。 达內尔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而其他七人则举起武器,面无表情地往黑海海鲜餐厅的正门走去。 他们能理解林安在谢尔盖面前说出来的装逼话是什么意思……兄弟们,快去帮我顶一下,吸引那些斯拉夫黑帮枪手的注意力,爭取到让我跑出包围圈的时间。 【装完逼就跑,主播你是真的狗】 【“带更多的人下地狱吧”……翻译:兄弟们帮我拖一下时间我先撤了】 【主播甚至连演都不演了,直接扭头就走】 【达內尔还愣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 【达內尔:等等,我们不是在装逼吗,怎么真跑了】 【七个玩家:我们是不是被卖了】 【是,而且是被当面卖的】 【那我们的大体老师怎么办?】 【当然是没了啊,主播小命更重要】 【跑了就跑了,但是主播,你把人狼的尸体收起来了,我感觉它应该很值钱,很多弹幕老哥对它会感兴趣的】 哎,对哦。 林安便停下了脚步,回头快步走到人狼的尸体边上,手一挥,当著谢尔盖的面让尸体凭空消失,然后,他才快步离开现场。 第五十五章 不回家 林安和达內尔来的时候,骑著一台车,空著双手就来,回去的时候,反而不太方便。 其主要原因就是林安身上的那套乌鸦医生套装,其次是达內尔身上的重甲都是弹幕老爷打赏的,他能將其从打赏列表內取出来,想要放回去却做不到。 怎么办? 凉拌嘍。 反正东西是不可能就地丟弃的,因为这些衣物上面有著林安和达內尔两人的生物信息,这东西看似不起眼,实际上真的很要命。 所以,综上所述,东西还真的要带走,就算是东西不想要了,也要带离现场,在其他地方进行销毁。 怎么办? 林安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他只能在打赏列表內找到一个大袋子,在小巷子內让达內尔所有装备丟进去,系在二八大槓的横樑上。 然后两人就像是两个收穫颇丰的小偷一样,飞快地骑著自行车,沿著小巷子突围,在黑海海鲜餐厅门前,战斗已经打响,枪声密集。 靠著弹幕的指引,达內尔的自行车畅通无阻,沿著各种刁钻无人的小路迅速突破了原本堪称严密的包围圈。 没办法,前来包围黑海海鲜餐厅的斯拉夫枪手们也没想到,里面的人居然会骑自行车逃跑,並且跑得还很快。 在现场的各个大小头目想过猎物会逃跑,但是他们防备的是汽车,唯独没想到要围堵目標骑自行车跑路,並且速度奇快。 当然,除了弹幕的指引,以及达內尔的自行车足够轻快无声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七位全副武装弹幕老爷在前面吸引敌人注意力的作用。 没有他们的存在,林安和达內尔的撤退,肯定没办法那么瀟洒自如。 所以,林安真的很感谢这七人,並决定过段时间准备一份谢礼送给他们……一份由林安亲自手写的感谢信。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情谊呢? 【手写感谢信,主播你是真的狗】 【七条人命换一封感谢信,这买卖血赚】 【我甚至怀疑那封信上会写“展信佳”】 不然怎么办? 林安也不知道。 …… 二八大槓在纽约的夜色中飞驰。 达內尔的腿像两台不知疲倦的活塞,链条咔嗒咔嗒地响成一片,风灌进他的卫衣,把帽子吹成一个鼓胀的气球。 林安坐在后座上,他现在穿著来的时候那身衣服,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下夜班的亚裔青年。 局长蹲在他肩上,黑玛瑙般的眼珠子迎著风,羽毛被吹得往后倒,但它蹲得很稳,像一枚钉在林安肩膀上的黑色图钉。 大袋子系在二八大槓的横樑上,鼓鼓囊囊的,隨著车身的顛簸晃动。 【这个袋子好像圣诞老人的礼物袋】 【圣诞老人送玩具,主播送子弹】 【里面的东西要是被警察拦下来,够蹲一辈子】 【所以他们在走小巷,不走大路】 自行车顺著弹幕的指引从一条巷子里拐出来,横穿了一条空荡荡的辅路,又钻进了对面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路没有路灯,只有两侧公寓楼窗户里漏出来的灯光,在巷子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暖黄色光斑。 达內尔没有减速,他的身体前倾,两条腿上下翻飞,自行车在光斑和阴影之间穿过,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巷子尽头是一道铁丝网围栏,围栏上有一个被剪开的豁口,刚好够一辆自行车侧身通过。 靠著乌鸦的侦查,林安显然知道这个豁口的存在,所以达內尔没有减速,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车头的角度,自行车就从豁口里滑了过去,车把距离铁丝网的断茬不到两厘米。 靠著这样的顺畅移动,林安和达內尔两人很顺利地离开了布莱顿海滩社区。 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和距离吞没,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响。 但他们没有回家。 达內尔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林安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北。” “往北?” 达內尔扭过头,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bro,往北是法拉盛。” “对。去找戈德斯坦。” “现在?” “现在。” “可是,bro,我的肋骨很疼,要不明天吧。” 达內尔有些不太愿意,因为从布莱顿海滩社区前往法拉盛很远,骑自行车过去,少说得累出他一身汗呢。 林安瞅了一眼达內尔的肋下,只是一眼就知道他的伤势根本不碍事,说不定现在已经好了呢。 林安不说废话,直接就掏出了几张美钞往前面一伸。 “哎呀,我突然间感觉又不疼了。” 绿灯亮了,达內尔踩下踏板,二八大槓拐了个弯,朝北驶去。 从布莱顿海滩到法拉盛,直线距离大约三十多公里,开车走高速公路大约二十五分钟,坐地铁要换两次线,花一个多小时。 而达內尔的自行车,在这深夜里,在小巷和辅路之间穿梭,速度比地铁快,比汽车隱蔽,比步行远。 他们沿著皇后区的边缘往北骑。右侧远处是范威克快速路的车流,车灯在夜色中拉成一条条橙红色的光带。 左侧是牙买加湾的方向,黑沉沉的水面上反射著零星的灯火。 【达內尔的耐力是真的离谱】 【骑了快二十公里,一点汗水都没有,还在骑】 【他不是在骑自行车,他是在用意志力推著自行车往前走】 【牙买加赠予纽约的礼物,美国最快的自行车手,布莱顿海滩怪物的处刑人,科西切的专属坐骑,皇后区活地图——达內尔·华盛顿】 【称號这么长啊】 【下次组队记得叫达內尔】 【他不用叫,他是主播的绑定装备】 大约一个小时后,法拉盛的灯光出现在前方。 和布莱顿海滩的安静不同,法拉盛的夜晚是嘈杂的。 即使已经接近午夜,缅街和罗斯福大道交叉口的霓虹灯依然亮著……中文的、韩文的、英文的,一层叠一层,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 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塑料桌椅摆到人行道上,铁板烧的油烟和辣椒的呛味混在一起,在路灯下形成一片淡蓝色的薄雾。 行人比布莱顿海滩多得多,大部分是亚裔面孔,说著林安听得懂的和听不懂的各种方言。 达內尔把自行车拐进一条侧街。 “bro,那个犹太人住在哪?”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楼,604。” “好嘞,那地方我去过!” 达內尔把自行车拐进一条侧街,速度慢到几乎是在滑行。 “bro,那个犹太人住在哪?”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楼,604。” 达內尔正要把车头往北拐,林安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急。” “不急?” 达內尔扭过头,侧脸上写满了疑惑。 “bro,我们骑了一个多小时从布莱顿海滩跑到法拉盛,现在你跟我说不急?” 林安指了一下自行车横樑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 “先把东西处理了。” 达內尔顺著他的手看向那个袋子,愣了一秒,然后明白了,这里面的东西,乌鸦衣服没什么,但是那套重型防弹衣在美国可不是什么合法的东西。 所以袋子里的东西得销毁,並且要儘快。 “去哪烧?” 林安抬起头,目光扫过法拉盛的街道。 缅街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韩文和中文的招牌层层叠叠。韩国超市、中餐馆、越南河粉店、撞球室、网吧……法拉盛的夜晚和布莱顿海滩完全不同。 布莱顿海滩的夜晚是安静的,斯拉夫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街上的行人稀少,每一个陌生面孔都会被记住。 但法拉盛不是。法拉盛的夜晚是嘈杂的、混乱的、什么人都有。 亚裔、拉丁裔、黑人、白人,送外卖的、卸货的、刚下夜班的、准备去吃宵夜的。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两个推著自行车的人,即便一黑一黄也是如此,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但焚烧会產生火光和烟雾,在纽约市区点火,消防局出警的速度比警察还快,他们必须找一个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方。 林安的视线停在了远处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上。 法拉盛湾的方向。那里有几座废弃的仓库和修船厂,靠近水边,周围没有居民楼,视野开阔,容易发现靠近的人。 【那边確实偏,晚上没人】 【但焚烧会有烟,火光在夜里也很明显】 【找个废弃厂房,在里面烧,外面看不到】 【对,法拉盛湾那边有好几个废弃仓库,2009年还没拆】 【有一个以前是修船厂,后来倒闭了,铁皮屋顶,四周没窗户】 【那个可以】 【主播,往东,法拉盛湾方向,废弃修船厂,铁皮屋顶那个】 林安看了一眼弹幕的指引,拍了拍达內尔的肩膀。 “往东,去海边。” 达內尔没有问为什么,他踩下踏板,二八大槓从侧街拐出来,穿过一条空荡荡的辅路,朝法拉盛湾的方向驶去。 越往东,街道越安静。缅街的霓虹灯被拋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稀疏的路灯和一排排关门的汽修厂、废品收购站、铁皮搭建的仓库。 大约骑了十五分钟,废弃修船厂出现在前方,那是一座低矮的拱形铁皮建筑,满是锈跡,多处塌陷破损。 水泥外墙的蓝漆早已褪色,墙根堆放著生锈的角铁与废弃金属件,半开的推拉铁柵门缝隙很宽,可容两人侧身通行。 四周没有民居,五十米外仅剩一盏路灯亮著,光线昏黄且忽明忽暗。 达內尔把自行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把车靠在墙上,解开横樑上的大袋子,拎在手里掂了掂。 两个人侧身从铁柵栏门的缝隙里钻进去,林安带头。 修船厂內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拱形铁皮屋顶下面是空旷的水泥地面,地面上积著一层厚厚的灰尘,灰尘上留著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脚印和野猫的爪印。 四周封闭,只有屋顶几个破洞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小片模糊的、形状不规则的橘黄色光斑。 环境如此破败,这地方的气味当然不怎么样,林安和达內尔也不在意。 后者把袋子放在水泥地面中央,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林安则凭空拿出一个铁皮桶,里面是弹幕老爷打赏的煤油。 林安蹲下来,从袋子里拿起那顶高顶帽子,手指轻轻拂过帽檐上的乌鸦尾羽。 尾羽的羽枝在他指尖下恢復了大半的整齐,但依然有几根翘起来,倔强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这可真是好东西,就这么烧了,就像把一幅只画了一笔的画丟进火里。 但这有收藏价值的衣服却必须得烧,它就是一次性用品,虽然很漂亮,可是留下来可能会有隱患。 如果以后有了身份,还有自己的势力,一件衣服什么的,並不碍事,而现在不行,不能疏忽大意,一点破绽都不能留。 林安把高顶帽子放回袋子里。 局长从他肩上飞下来,落在旁边一只生锈的铁链堆上,歪著头,黑玛瑙般的眼珠子看著他把最后一件东西放回去,然后拉上了袋子的拉链,浇上煤油。 达內尔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打火机,打火,丟下去。 袋子开始剧烈燃烧,形成了一个火堆。 【烧了】 【乌鸦医生套装,就这么烧了】 【我的心在滴血啊】 【主播心疼吗?】 【他没表现出来,但他的嘴角刚才抽了一下】 【那就是捨不得】 【当然捨不得,这套衣服给我,我就算是杀了人都不捨得烧它啊】 【但必须烧,上面全是生物信息】 【留著一套衣服,换一个被追踪的风险,不值】 【话是这么说,但还是心疼】 【弹幕老爷们別心疼了,下次再打赏一套不就行了】 【对,下次打赏一套更好的】 【渡鸦羽毛的,真正的西伯利亚渡鸦,暗蓝色的光泽比乌鸦更深】 【还有更好的面具,镶银边的】 【你们这是怂恿主播继续装神弄鬼】 【废话,我们就是来看这个的】 【主播,下次要什么套装,弹幕区眾筹】 【乌鸦医生2.0,预订了】 火焰烧了大约十几分钟,袋子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堆焦黑的、无法辨认原本形状的残骸。 林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没有完全烧尽的乌鸦羽轴,轻轻一捏,碎屑从他指尖落下来,飘在水泥地面上那一小堆灰烬里。 他鬆开手指,让剩下的半截羽轴也落了下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了。” 达內尔撑著膝盖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焦黑的残骸,又看了一眼林安。 “bro,你没事吧。” 林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那套衣服,你很喜欢。”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身朝铁柵栏门走去,局长从铁链堆上飞起来,落回他的肩上,收拢翅膀,把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 达內尔连忙迈步跟了上去。 很快,这辆二八大槓从废弃修船厂门口躥出去,拐过街角,朝缅街的方向驶去。 局长蹲在林安的肩上,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也看著那些霓虹灯。 中文的,韩文的,英文的。红色的“湖南大碗菜”,绿色的“韩式烤肉”,蓝色的“24小时撞球”,一层叠一层,在夜色中闪烁著,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块过度曝光的底片。 大约十分钟后,红砖楼出现在前方。 缅街往北三个街区,六层,红砖外墙。楼下是韩国超市,招牌是韩文的,红白蓝三色。 超市还亮著灯,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韩国中年女人正在打著瞌睡。 旁边是乾洗店,捲帘门拉到底,门口的地垫上落著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 恰好,六楼那扇贴了反光膜的窗户正亮著灯。 达內尔把自行车靠在一根路灯杆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然后看向林安。 “bro,我们现在上去?” “等一会。” 林安从后座上下来,整理了一下防风大衣的领口,他现在穿著来的时候那身衣服,除了局长之外,现在的他看起来就像法拉盛隨处可见的亚裔青年。 林安耸了耸肩膀,局长便飞起来,飞到超市所在房屋的对面楼顶,收拢翅膀,黑玛瑙般的眼珠子从高处俯视著六楼那扇窗户。 第五十六章 没那么麻烦(900月票加更) 大卫·戈德斯坦坐在书桌前,盯著电脑屏幕。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窗户上贴著一层反光膜,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银白色反光。 门锁换了新的,门框上装了防盗链,门口的地毯下面压著一个压力感应器……如果有人踩上去,他桌上的一个小屏幕就会亮起红灯。 很安全。 这是他躲在法拉盛的第七天,七天前他还在曼哈顿上东区的公寓里,喝著单一麦芽威士忌,盘算著要如何给某个大人物洗黑钱的单子能赚多少。 然后他接到了朋友的电话,说通过谢尔盖僱佣的人失手了,四个枪手全部失踪,杰罗教授被人救走了。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然后在接到电话的当天晚上就搬到了法拉盛。 老东西虽然不能打,但是毕竟是教授,他明面上的关係人脉还是挺嚇人的,真的要躲一躲。 要是绑架成功了,自己手里握著老东西把柄的时候,这倒是无所谓,可现在不是失败了嘛。 这栋红砖楼是他三年前通过一个中间人买下的,用的是壳公司的名义,壳公司套著另一层壳公司,两层壳的註册地分別在德拉瓦州和开曼群岛。 没有人能顺著这栋房子的產权查到他。 他的安全措施不止这些。 窗户外墙装了三个摄像头。 一个朝下,对著楼下的大门和街道,任何走进这栋楼的人都会被拍到。一个朝左,对著缅街方向,能提前看到驶入街区的车辆。 一个朝右,对著侧巷,防止有人从防火梯爬上来。 摄像头的信號是加密的,接收器就在他桌上,屏幕上三个画面並排显示,实时更新。 门口的地毯下面有压力感应器,门框上装了防盗链,门锁换成了以色列產的电子锁,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 他还买了一把枪,格洛克19,放在书桌右侧的抽屉里,弹匣是满的,保险已经打开了。 他每天睡前会检查一次枪,早上起床后再检查一次。 除了这些,他还准备了一个应急包。 一个黑色的尼龙双肩包,里面装著五万美元现金、一套换洗衣服、一本假护照、一瓶水、两块能量棒,还有一部充好电的一次性手机。 应急包就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隨时可以抓起就跑。 七天来,他只出过一次门。去楼下的韩国超市买了一箱泡麵、一箱矿泉水、几袋麵包和一罐速溶咖啡。 收银台后面那个戴眼镜的韩国女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法拉盛的韩国人不会多管閒事,这是他在这个社区里发现的为数不多的优点。 …… 局长从防火梯上飞起来,无声地落回林安的肩膀上,收拢翅膀,把喙埋进胸口的羽毛里。 林安站在红砖楼对面的街角,防风大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三个摄像头,一个压力感应器,电子锁,防盗链,还有一把格洛克】 【这犹太人把公寓装修成了碉堡】 【但他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 【他把所有监控的画面都接到了自己桌上,也就是说,如果有人能黑进他的监控系统,他桌上的屏幕就会显示“一切正常”,而实际上……】 【主播有sdr,能录一段正常画面循环播放】 【但地毯上压力感应器怎么办,那个不走无线信號,是物理触发】 【只要不踩地毯就行了】 【电子锁呢】 【电子锁有两种开法,一种是密码,一种是物理钥匙,以色列產的电子锁都有应急机械锁芯,防止电子故障把人锁在里面】 【我打赏给主播的开锁枪能开机械锁芯】 【2009年的以色列电子锁,机械锁芯还是传统结构,开锁枪打上去就是几秒钟的事】 【防盗链呢】 【防盗链在门里面,人进不去怎么弄断】 【不需要弄断,主播要的不是破门而入,是让戈德斯坦自己开门】 【对,让他自己开门】 【怎么让他自己开门】 【楼下韩国超市的电话,主播知道吗】 【知道,招牌上有】 【打超市电话,让那个戴眼镜的韩国女人上楼敲门,说楼下漏水就行了……】 “没必要那么麻烦。” 林安说完这句话,手往面前的空气一抓。 一个黑色的尼龙头套凭空出现在他手里,紧接著是一副黑色皮革手套。 他把头套戴上,只露出眼睛和嘴,然后把手套戴上,十指屈伸了一下,让皮革贴合手指的轮廓。 【头套和手套,主播的仓库里怎么什么都有】 【废话,打赏列表里翻一翻,总能找到能用的】 【达內尔呢】 【达內尔不需要,他是黑人,皇后区的黑人,在法拉盛的红砖楼里出现,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对,法拉盛虽然华人多,但黑人也不少,送外卖的、卸货的、收垃圾的,谁会记住一个黑人的脸】 【但达內尔那张脸太有辨识度了,三十八岁的脸】 【有辨识度才好,楼道里遇到人,看到达內尔的脸,第一反应是低头,不是抬头】 【威慑力】 【对,威慑力】 林安偏过头看了达內尔一眼。 “走。” 边上的达內尔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左侧肋部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后,他便迈步跟上林安,两个人穿过马路,朝红砖楼的大门走去。 玻璃门上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林安从口袋里掏出sdr,按下干扰按钮,几秒钟后,他便推开门,两个人走进楼道。 楼道里,林安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黑色运动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达內尔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比林安重,但也儘量放轻了。 三楼楼梯转折平台,一个穿著灰色卫衣的拉丁裔年轻人正靠在墙上抽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了达內尔的脸。 达內尔的脸在楼梯灯光的昏黄光线中极具威慑力,颧骨高,下頜宽,眉骨突出,嘴唇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雕刻了一半就放弃的花岗岩。 那个拉丁裔年轻人的目光在达內尔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移开。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墙壁上按灭了菸头,低著头从两个人身边走过去。 【看到没,这就是达內尔的脸的威力】 【一个字没说,对方直接跑了】 【那张脸就是通行证】 【不是通行证,是驱逐令】 【都一样】 五楼,六楼。 604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深棕色的木门,门框上方的墙壁有一道用白色填缝剂补过的裂缝。门的下方透出一线光。 林安侧身让开,把门口正面的位置留给达內尔,右手从防风大衣的口袋里抽出了格洛克,枪口指向地面,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达內尔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鼓起来,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身体重心下沉,左肩前倾,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直接撞了上去。 木门在撞击下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闷响,直接猛地向內弹开,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更大的、整层楼都能听到的巨响。 房间里的灯光涌出来。 戈德斯坦站在书桌前面还没回过神来,呆呆地看著门口。 “砰!” 犹太人的身体自己往后倒下去,后背砸在木地板上,格洛克19从半开的抽屉里掉出去。 【眉心,一枪】 【主播的枪法什么时候这么准了】 【三米距离,固定靶,打不中才奇怪】 【但他是站著打的,没有瞄准,抬手就扣】 【难他天?】 【別聊了,快拿东西】 【对,警察快来了,刚才那声枪响整栋楼都听到了】 林安把格洛克收回防风大衣內侧,走进房间。 他蹲下来,从戈德斯坦手边捡起那把格洛克19,检查弹匣……满的。 他把枪收好,然后走到书桌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电源线拔下来,一起塞进双肩包里。 书桌抽屉里还有几份文件,他翻了一下……几个壳公司的註册文件、一份杰罗教授的女儿在facebook上的全家福列印件。 全部收走。 门边的鞋柜上放著一个包,林安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呦呵,五捆美刀啊,还有这样的收穫,美滋滋。 他拉上拉链,把包挎在肩上。 达內尔还站在门口,目光从戈德斯坦的尸体上移到林安身上,看著他把房间里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走。 “bro。” “嗯。” “那具尸体。” 林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戈德斯坦的尸体。 他把双肩包和应急包递给达內尔,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手按在尸体的胸口上,戈德斯坦的尸体从地板上消失了。 然后还有弹壳,林安也没忘记,地上只剩下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这个就没招了,时间紧,没空处理。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达內尔侧身让林安先出门,然后自己跟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沿著楼梯往下走。 楼道里很安静,没有人出来查看情况。 枪声確实整栋楼都听到了,但法拉盛红砖楼里的住户比布莱顿海滩的斯拉夫人更懂得一个道理:听到枪声的时候,关好门,拉上窗帘,不要往外看。 到了一楼,林安推开玻璃门,两个人走出红砖楼。门廊上方的摄像头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监控室的屏幕上,画面依然是“一切正常”。 两个人穿过马路,拐进侧街。 二八大槓还靠在路灯杆上,袋子里装著烧焦的装备残骸。 达內尔把双肩包和应急包系在横樑上,跨上车座,踩下踏板,林安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抓著达內尔的卫衣下摆。 二八大槓从侧街拐出来,朝牙买加方向驶去。 而在两人离开的大约十五分钟后,一辆nypd的巡逻车停在了红砖楼门口。 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一个白人一个拉丁裔。 白人警察走到门廊下面按了门铃,等了大约三十秒,没有人开门。 他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开门。 拉丁裔警察走到侧巷转了一圈回来说后门锁著,防火梯上没有人。 两个人商量了几句,白人警察从车上拿来撬棍把玻璃门撬开了。 两个人走进楼道,沿著楼梯往上走,一直走到六楼,在604门口停下来,白人警察拔出枪,拉丁裔警察敲了门。 “nypd,开门。” 没有人应。 白人警察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两个人端著枪走进去。 房间里亮著灯,书桌上空荡荡的,抽屉半开著,里面什么都没有。 鞋柜上空空如也。床铺整整齐齐,没有人睡过的痕跡。地板上有一小滩暗红色的液体,在木地板的纹路里已经半干了。 白人警察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血。” 拉丁裔警察把枪口垂下来,环顾整个房间。 “人呢。” 两个人把房间搜了一遍。 卫生间是空的,衣柜是空的,床底下是空的。 房间的窗户锁得严严实实,反光膜贴得整整齐齐,没有尸体,没有武器,没有打斗的痕跡,只有地板上那一小滩血。 白人警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虚假报警。” “那一滩血怎么解释。” “有人流了鼻血,自己走了。” 拉丁裔警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耸了耸肩。 两个人走出房间,把门带上,沿著楼梯走下去。 巡逻车很快驶离了红砖楼,警笛没有开,车顶的灯也没有亮。 法拉盛的夜晚恢復了原来的嘈杂,缅街的霓虹灯还在闪,韩国超市的韩剧还在放,铁板烧的油烟还在飘。 没有人记得604住过一个叫大卫·戈德斯坦的犹太人。 …… 达內尔把二八大槓骑进了牙买加108街,在90-41號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走上二楼。 达內尔掏出钥匙打开2b的门,走进屋里把双肩包和应急包放在茶几上。 他走到沙发前面,转过身,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砸在沙发垫子上,双臂摊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林安关上门,走到茶几旁边,打开应急包把里面那五万美元现金拿出来放在桌上。 然后他拿起那本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照片是戈德斯坦的,名字是一个他没听过的英国名字,护照做工不错,但留著也没用。 他合上护照放回包里。 达內尔躺在沙发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bro。” “嗯。” “下次要杀人的时候,提前说一声。” 林安把格洛克从防风大衣內侧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和那五万美元並排摆在一起。 他的目光落在手枪和现金上沉默了一秒。 “说了你就不去了?” 达內尔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还是会去。 我有个问题。” “嗯哼。” “你的枪法什么时候那么准了。” “开枪射人多了,手感上来了。” 第五十七章 身份有了 林安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动静很大,似乎有人在厨房里和什么东西进行殊死的搏斗,並且正在走向战败。 冰箱门的猛烈开合,东西在架子上的摇晃,抽屉被拽出来的声响,最后是像是某种块状的重物被砸在操作台上的动静。 这动静大得连站在窗边的局长都受不了,“嘎”地大叫一声。 三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沙发的深棕色绒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侧躺在沙发上的林安也终於忍受不了,一把掀飞毛毯,坐了起来,开始看著空气发呆。 【主播醒了没】 【被达內尔吵醒的】 【达內尔正在忙著杀牛肉呢】 【一大早上就吃牛肉,好胃口啊】 【他会做饭吗】 【显然不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林安扭头望向窗外,108街的三月阳光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防火梯上掛著一面褪了色的牙买加国旗,在风里轻轻晃动。 远处传来长岛铁路高架火车经过的轰鸣声,和j线地铁在牙买加大道高架轨道上剎车时的尖锐金属声。 【对了,昨天晚上的七位兄弟没死光,还活著两个,他们把那百来个斯拉夫人打退了,谢尔盖那老小子活了下来】 【不是说俄罗斯人都是战斗民族吗?昨天晚上一百多个打一个人,他们怎么输了?】 【嗨,这也不奇怪,他们是活人,那七位老兄是高达驾驶员,前者打起来肯定是吃亏的,后者是玩家,死亡都不是真的死,况且从昨天晚上的情况来看,他们都不是同一伙的,打起来都怕自己吃亏】 【乱七八糟的,別看他们人多,能贏其实才是怪事】 【就是可惜了主播不能回收七具大体老师】 贏了? 林安挑了挑眉头,看样子自己昨天晚上不应该那么急著走的,不过这事情谁说的定呢。 说不定,自己留下来,昨天晚上的战斗就输了,自己走了,七位弹幕老爷肆无忌惮的战斗,因此才能打贏。 所以,这事情林安就只是想了一下,並没有將其放在心上。 不过隨后的弹幕,却真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力。 …… 【主播,人狼尸体太贵了!】 【是啊,我从开播攒到现在,有一万多积分,却连根毛都换不起】 【系统定的价,又不是主播定的,你跟主播喊有什么用】 【但主播可以把价格调低啊,他不是有商城管理权限吗】 【没有,主播只有取货和进货的权限,定价是系统自动的】 【操,那怎么办,我就想要一小块人狼的组织样本回去研究】 【我也是,我是学生物的,想看看那东西的肌肉纤维到底怎么回事】 【我是学医的,想看看它的神经系统】 【我是学材料的,想看看它的骨骼密度】 【我是学化学的,想看看它的血液成分】 【你们能不能不要用看实验动物的眼神看人狼,它生前也是个人】 【它生前是不是人还不一定呢,並且就算是人,都死了,它现在只能算是大体老师】 【是宝藏】 【操,你们这帮科学怪人】 林安的目光在这几条弹幕上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仓库界面。人狼尸体的兑换价格后面跟著一串长长的数字,確实贵得离谱……都特么到亿位数了。 弹幕还在刷。 【主播,真的没办法降价吗】 【哪怕便宜一点点也行啊,我把我所有的积分都给你】 【我也是,我可以眾筹,我们几个人凑一凑,换下来之后轮流研究】 【但你们凑够了积分换下来,尸体只有一具,怎么分】 【切片啊】 【对,切片,一人分一片】 【那得主播帮忙切才行,我们只能兑换,不能自己动手】 【主播,帮我们切一下唄】 【对啊主播,你把它切成片,我们一人换一片,便宜,还能让更多人研究】 【这主意好,切片分开卖!】 【切片分开卖!薄利多销!】 【主播,切片!】 【切片!】 【切片!】 弹幕区开始整齐地刷起“切片”两个字,像一群在菜市场门口喊口號的主妇。 林安看著那齐刷刷的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切片分开卖,这个想法確实有趣,整体出售太贵,那就化整为零。一块肌肉样本,一片骨骼切片,一管血液,每一样的价格都会比整具尸体便宜得多,能买得起的人就多了。 弹幕老爷们高兴,他也能赚更多的积分。 双贏。 但有一个问题。 他把目光从弹幕上移开,环顾达內尔家的客厅。 这间公寓里不仅场地不合適,也没有能把一具两米二,体重超过一百五十公斤的怪物尸体切成片的工具。 林安靠在沙发靠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弹幕还在刷“切片”,但速度慢下来了,开始有人意识到问题。 【等等,切片的话,主播在哪里切】 【达內尔家的厨房?】 【那把刀连人狼的指甲都切不动】 【而且人狼尸体那么重,从仓库里取出来,地板都得砸个坑】 【不能在家里切,得找个专业的地方】 【什么地方能切尸体】 【法医实验室】 【大学解剖室】 【生物实验室】 【屠宰场】 【还有工具,有的老哥打赏一下】 弹幕老爷们的热情一旦被点燃,就会像一台剎车失灵的火车一样往前冲。 打赏列表开始刷新……医用骨锯、防护服、橡胶手套、密封袋、標籤纸、一次性手术刀、止血钳、不锈钢托盘、保温箱、乾冰。 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专业,像是一群医学生在为一场解剖实习课做准备。 林安看著打赏列表里不断跳出来的新物品,嘴角的弧度又翘了一点。 不过老爷们的主意虽然好,但这需要一个过程,不是今天。 达內尔从厨房里走出来了。 他端著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块牛肉。 牛肉的顏色介於深褐色和黑色之间,边缘已经完全焦了,表面泛著一层可疑的油光。 他用一把餐刀在牛肉上锯了一下,没锯动。又锯了一下,还是没锯动。 “bro。” 他低头看著盘子里的牛肉。 “它不让我切。” 林安看了一眼那块牛肉,又看了一眼弹幕区里那些还在討论骨锯型號的弹幕。 “你需要一把电锯。” 达內尔抬起头看著他,翻了一下白眼。 “呵……” 最终,林安还是没能吃上达內尔的煎牛排,当然,这东西也没有浪费,前者吃不下,后者却梗著脖子强行將它撕碎併吞了下去。 並且一大块牛排吃下去后,达內尔还没饱,林安只能从打赏列表內取出麵包,新鲜牛奶,胡辣汤,以及一大捆油条。 这些足以餵饱两三个人的食物,达內尔一个人就全部干掉了,並且还有点意犹未尽。 巨大的力气和超乎寻常的恢復力,显然需要比普通人更多的能量去填补。 “好了,你吃饱了吗?” “八分饱。” “那我们该出发去警察局了……出发前,我先给导师打个电话,告诉他给我的课题,我完成了。” …… 虽然昨天晚上干了一件大事,但是林安今天依然按惯例去了103分局,现在是三月尾,而纽约的季度预估税,付款截止日期为四月十五日。 而103分局的警察,一半的税表都被林安看过,剩下一半或许也需要帮助,或许有人正在犹豫中,总之,林安惯例去瞧瞧,顺便蹭一下103分局的枪场名额。 早上波澜不惊,林安惯例花了点时间帮几位警察处理了税表后,便坐著警车前往靶场,玩了两小时的手枪,好好的巩固了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手感,然后中午返回警局和达內尔匯合,接著前往哥伦比亚大学。 …… 三月末的阳光从数学楼412室的拱形窗户斜照进来,在暗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窗台上摆著的还是之前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边缘已经发黄捲曲,像是在这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办公室里被学术气息压迫得喘不过气。 罗伯特·杰罗教授坐在他那张老旧的皮面办公椅里,银灰色的头髮被窗光照出几分金属质感。 他面前摊著一本《隨机微积分在衍生品定价中的应用》,但目光落在封面上那个写著他名字的烫金字体上,似乎在想著什么与书无关的事情。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安推门而入,隨手把门带上。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卫衣,外面套著一件黑色薄夹克,下身是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哥大校园里隨处可见的亚裔研究生,毫不起眼。 但杰罗教授注意到,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眼睛用了不到两秒钟的时间扫过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窗户、书柜、办公桌、通往小阳台的那扇门。 这不是一个普通研究生会有的习惯。 “坐。” 杰罗合上面前的书,往椅背上一靠。 林安在办公桌对面的那把木椅上坐下,椅子有些硬,坐垫的绒面已经被无数个学生磨得发亮。 “课题做完了?” 杰罗问。 “做完了。” 林安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部金属灰的一次性手机……摩托罗拉 w376g,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杰罗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大卫·戈德斯坦的脸。 准確地说,是大卫·戈德斯坦死后的脸。 照片拍得很清晰,戈德斯坦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半睁著,瞳孔已经失去了光泽,眉心位置有一个弹孔,让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亡前的那一刻。 说起来,这台一次性手机,还是犹太人的东西。 用犹太人的手机拍下他自己的死亡照片,这倒是一件很有恶趣味的事情。 杰罗教授看著这张照片,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他的表情变化非常细微。先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確认照片里的人確实是戈德斯坦。然后眉头舒展开来,嘴角轻轻抿了一下。 最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某个压了很久的东西吐了出去。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把手机推回给林安,没有追问细节。 这让林安有点欣赏杰罗教授……他知道什么事情不需要知道。 “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杰罗说。 他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抽出几张纸和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林安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亚裔男孩。 十七八岁的样子,黑色头髮有些长,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 脸型偏瘦,颧骨略显突出,皮肤被日晒成一种不太健康的深色,眼神飘忽,像是在看镜头,又像是在看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上面印著一个林安不认识的说唱歌手的头像。 这张脸…… 林安把照片拿近了一些。 和他自己一模一样,就是年轻了一些。 同样的眉骨弧度,同样的鼻樑高度,同样的下頜线条,同样的眼间距,如果忽略髮型、肤色和眼神的区別,这张脸就是他的脸。 “他叫李阳。” 杰罗教授说。 “今年19岁,中国福建籍,2005年隨父母移民美国。父亲李建国,母亲王秀英,住在皇后区法拉盛,2007年从弗兰西斯·刘易斯高中輟学,之后在法拉盛的几家中餐馆打过零工,也送过外卖。” 杰罗的手指在桌面上的那几张纸上点了点。 “去年十一月,他和家里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他母亲在今年一月报了警,案子被分到109分局。 二月初的时候,他的社会安全號在布朗克斯的一家当铺出现过一次……他把一部iphone 3g当了二百四十美元,之后再也没有任何记录。” “失踪了?” 林安问。 “失踪了。” 杰罗点头。 “109分局的失踪人口档案里有他的案子,但你也知道,纽约每年有几万起失踪案,一个輟学的亚裔男孩,警察不会花太多精力去找。” 林安没有说话,他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几张纸翻看。 第一张是李阳的学生档案复印件,弗兰西斯·刘易斯高中,2005年9月入学,2007年3月輟学。 成绩单上大部分科目都是d或者f,只有数学是c,出勤记录更难看,2006-2007学年第一学期,缺课四十七天。 第二张是李阳的事件报告,2007年9月,李阳在法拉盛的7-11便利店里偷了一箱啤酒,被店员当场拦下並报了警。 两名109分局的巡警到达现场后,对李阳进行了现场盘问和开单,但因为他黄种人的脸,没有实施正式逮捕。 第三张是李阳母亲王秀英的报警记录。 2009年1月17日,她在109分局报案,说儿子从去年十一月离家后一直没有联繫,她对警察说,儿子离家前和她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想让儿子回学校读书,儿子不愿意。 林安把这些资料放回桌面。 林安没有问教授是如何找到的,以杰罗的身份,委託警察帮忙找人是非常容易的事情,他应该是用林安的照片去做面部识別比对,结果找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和你很像。” 杰罗说。 “脸一样,但也就脸一样了,我查了一下他的生物信息,但是警察局没有记录,所以没办法做对比。” 他的目光在林安脸上停了一下。 “他高中輟学,偷啤酒,送外卖,在法拉盛的街头混日子,而你……” 杰罗没有说完这句话。 但他看向林安的眼神里,意思很清楚:你坐在我的办公室里,用不到十天的时间解决了一个我想解决的人,说话的方式像是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学者,眼睛里的东西是一个街头混混永远不可能有的。 “我可以帮你套用他的身份。” 杰罗说。 “他在失踪状態,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社会安全號、出生证明、学校档案,这些东西都可以用。。 你只需要稍微改变一下髮型,把皮肤晒黑一点,再学会他说话的方式……” “教授,或许我可以拥有两个身份。” 林安礼貌地说道。 杰罗停了一下。 “两个?” “对。” 林安把那张照片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研究生林安,法拉盛輟学青年李阳。两个身份我都要。” 杰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 几秒钟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 他说。 “博士研究生的身份用你之前给我的假护照来做,你確定用林安这个名字吗?” “確定。” “林安。” 杰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发音。 “你的身份將会是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博士研究生。” 杰罗教授思考著,为林安的身份做出安排。 “你在国內的底子是清华大学,2008年本科毕业,至於中间这段……你在麻省理工学院的数学系待过一年,成绩很漂亮,gpa 3.9。 我在麻省理工那边有几个老朋友,帮你把这段档案补上不是什么难事。 然后,你会以转学生的身份,由我推荐进入哥伦比亚大学,你的学籍会被放进学校的系统里,我会亲自给你上课,你的论文我会指导。” 如果有人查,他们会查到一个真实存在的学生。” “李阳这个身份呢?” “保留原样。” 杰罗说。 “他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如果你需要用到这个身份,你只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他……皮肤晒黑,头髮留长,穿著打扮改变,或者不做改变也可以。 反正一个底层的小混混也没人在乎他的死活……” 杰罗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需要注意,李阳的父母还住在法拉盛,如果你用他的身份出现在那个社区,很可能会被认出来,一旦被认出来,你就得面对他的家人。” 林安把照片连同那几张资料一起放回信封里。 “我明白。” “还有一个问题。” 杰罗说。 “你希望这两个身份之间,是什么关係?” “没有任何关係。” 林安说。 “林安不认识李阳。李阳不认识林安。他们是两个人,只是恰好长得像。” “巧合。” “对,巧合。” 杰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三月阳光照在他的银灰色头髮上。 “你知道吗。” 他说,背对著林安。 “在我三十多年的教学生涯里,见过很多聪明的学生。数学天赋极高的,过目不忘的,十八岁就发顶刊的,但你知道真正稀缺的是什么吗?” 林安没有说话。 “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杰罗转过身来。 “大部分人,包括那些天才,他们只是在完成別人给他们设定的目標。考上好大学,拿到好成绩,进好公司,赚很多钱,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他看著林安。 “你知道。”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林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李阳的身份证明,需要多久?” “一周。” 杰罗说。 “社会安全卡、出生证明、高中学生证,这些东西可以弄到,驾照比较麻烦,需要时间。” “够了。” “嗯,对了,你的护照在这里。” 杰罗说著,一边把之前林安给他的中国护照拿出来。 “我已经帮你在护照的签证页上盖上了一个合法的f-1学生签证章,如果有人去查,系统里会有你的记录……当然,是后补进去的。” “多少钱?” 林安问道,杰罗摆了摆手。 “你帮我完成了一个课题,这件事不需要你付钱。” 他看著林安,目光里有一种老师审视学生答卷时的评估意味。 “你是我的学生,你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我期待你在学术上有所建树。” 林安看著这位银灰色头髮的老教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学生证,你明天来拿。” …… 林安离开数学楼的时候,三月的阳光已经把整条校园步道照得暖洋洋的。 草坪上有学生躺著晒太阳,几个穿著哥大文化衫的女生抱著课本从旁边走过,远处有人在发什么社团的传单。 他走在这些人中间,像是一个真的在这里读书的研究生。 弹幕安静了很久,这时候开始重新滚动起来。 【两个身份,牛逼】 【一个白的,一个灰的,白的是学者,灰的是街头混混】 【以后办事就方便了,光明正大的事情用林安,见不得光的事情用李阳】 【而且这两个身份还可以互相印证,如果有人查到林安和李阳长得像,只能解释为巧合】 【教授是真懂啊,一句“为什么”都没问】 【废话,都能当教授的人,肯定都是人精】 【能被一个学阀看中,说明他已经进入另一个层面的游戏了】 【主播,接下来去哪】 【去103分局?】 【不是刚从分局回来吗】 林安走出哥大的百老匯大道校门,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三月的纽约,天很蓝,但空气里还是带著一股寒意。 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回去家具厂一趟吧。 第五十八章 枪有了,清洁工计划可以开始(一千月票加更) 达內尔的自行车在日落之前拐进了那条背街小路。 车轮碾过龟裂的沥青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达內尔在废弃加油站的路口减速,车身微微一歪,拐进了那条死巷。 厂房出现在街道尽头。 他把车骑到了厂房侧面,停在窄巷口,两人一前一后侧身挤了进去,走到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铁门。 达內尔在门上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铁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艾伦·科恩,他看到林安,立刻挺直了脊背。 “boss。” 林安点了一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达內尔跟在后面,还狐假虎威的顺手在艾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进入厂区內,老乔正蹲在角落里,拿著一把捲尺在量什么东西,他看到林安,立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boss。” 他走过来,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像是要匯报什么重要事情的样子。 但艾伦先开了口。 “boss,有事情要报告。” “说。” 林安在旧沙发上坐下,达內尔站在他身后,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赫克托。” 艾伦朝走廊另一头喊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赫克托·冈萨雷斯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他矮壮的身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敦实。 他身后有两个被他一只手一个拽著手腕拖过来的人,另外一个白人持著格洛克手枪跟在后面,盯著他们。 两人被推到林安面前。 林安靠在沙发靠背上,打量著这两个人。 左边那个是个白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根晾衣竿,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长著乱糟糟的棕色鬍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法兰绒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的位置空荡荡的,像是衣服比人大了两个號,站在那里两条腿都在发抖,眼睛不敢看林安,只敢盯著自己脚上那双破了一个洞的运动鞋。 右边那个是个黑人,年轻一些,大概二十出头,身材在这群人里算是壮实的,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放下来,露出剃得很短的头髮。 他没有发抖,也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著林安,嘴角微微抿著。 艾伦用手中的霰弹枪指了指左边那个瘦白人。 “他叫比利,三天前老乔招进来的。” 他又用霰弹枪指了指右边那个年轻黑人。 “他叫马库斯,也是三天前招进来的。” 艾伦站稳,挺直腰杆。 “boss,根据你的规定,食堂的食物有定额,每人每天三顿,早上是麵包和牛奶,中午和晚上是罐头加热汤,分量按人头算,由老乔亲自分配。”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军事报告。 “今天早上,赫克托在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食物消耗的速度比定额快了,他报告给我,我和他进行了调查,发现了两个窃贼。” 艾伦的目光落在那两个被拖过来的新员工身上。 “比利偷了三次,每次偷的量不大,大概一人份的样子。 他都是在半夜起来,趁別人睡觉的时候摸进仓库,拿一盒罐头或者几片麵包,躲在自己的床位上吃完。” 比利的腿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串含混的气音。 “马库斯偷了一次,但他拿了一整箱压缩饼乾,六盒午餐肉罐头,四瓶水,还有一个急救包。 这些东西被他藏在厂区外面的一个废弃垃圾桶里,应该是准备带走的。” 林安的目光从比利身上移到马库斯身上。 马库斯的嘴角抿得更紧了,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的下巴微微扬起,有点桀驁不驯的模样。 林安没有立刻说话,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先看了看比利。 比利像一只被汽车前灯照住的野兔,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不停地哆嗦。 林安又看了看马库斯。 马库斯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眼神里的光变成了某种更像是挑衅的东西。 “boss。” 艾伦开口了。 “需要怎么处理?” 林安收回目光,转向艾伦。 “他们偷的东西还在吗?” “比利的吃了大半部分。” 艾伦说。 “马库斯的在厂区外面的垃圾桶里,我已经让人取回来了。” 林安点了一下头。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面前这两个人身上,像是在看两件不太重要的物品。 “一人份的东西,不够就多要,半夜偷偷摸摸,丟人。” 他看了一眼比利。比利的腿抖得几乎站不住了。 “你要是饿了,可以向老乔申请更多的食物配额,我不缺那点东西。” 林安的目光转向马库斯。 “你的话……” 马库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算了,你既然不愿意为我工作,为什么要进来?” 马库斯终於开口了。 “我……” “boss没让你说话。” 达內尔站了出来,他的声音很低沉,只是一句话,马库斯的嘴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立刻闭上了。 林安看著他,摇了摇头,然后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 “艾伦,把他们偷的东西拿出来,全部。” 艾伦朝赫克托点了一下头。 墨西哥人转身走进仓库,几分钟后抱著一个纸箱回来了,纸箱里装著压缩饼乾、午餐肉罐头、几瓶水,还有一个绿色的淘宝急救包。 “这是马库斯的。” 艾伦说。 赫克托又拿出两盒空的罐头和一包拆开的压缩饼乾包装袋。 “这是比利吃完剩下的。” 林安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物,然后抬起目光,看著马库斯和比利。 “你们既然觉得这些东西值得偷,那说明这些东西对你们来说很重要。” 他的声音很平静。 “既然重要,那就別浪费。” 他指了指地上的食物。 “一个小时之內,全部吃完。” 比利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马库斯的表情也终於变了。 “你……你在开玩笑?” 林安没有回答他。 “赫克托。” “boss。” “看著他们,一个小时。全部吃完,一口都不许剩。” 赫克托点了一下头,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那里別著一把从艾伦那里领到的匕首。 能从墨西哥带著全家人逃到纽约,赫克托不缺杀人的勇气。 “艾伦。” “boss。” “你跟我上二楼。” 林安转身朝楼梯走去,达內尔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被按在食物面前的人。 二楼,会议室。 林安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达內尔在他旁边的摺叠椅上坐下,椅子发出了一声不太乐观的吱呀声。 艾伦拄著拐杖走进来,把门带上。 “报告。” 他站著,脊背挺直。 林安点了一下头,示意他说下去。 “昨天晚上你让我购买更多武器的事。” 艾伦的声音平稳,像是在做例行匯报。 “今天中午我又联繫了两位战友,拿下了他们手里的武器。” “说,有多少。” “三把m9手枪,两把m4卡宾枪,一把雷明顿870霰弹枪,九毫米子弹六百发,五点五六毫米子弹八百发,十二號霰弹一百二十发,还有两个军用急救包。” 艾伦报数字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笔记,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刻在他脑子里的。 “卖家是托马斯·米勒,前陆军,第二步兵师第3旅,现在在布朗克斯一家汽修厂打工,东西是他自己合法购买的,但转售没有走联邦枪枝交易的程序。” 他顿了顿。 “另外一批来自维克多·雷耶斯,现役,第十山地师补给士官,驻德拉姆堡,他每个月回纽约一次。” “什么价格?” “m9一把三百,m4一把六百,雷明顿两百。子弹按整箱算,九毫米一百发一箱,每箱四十,五点五六一百发一箱,每箱六十。” 【很便宜啊,这个价格,大概只有黑市价格的一半】 【你怎么那么了解?】 【托主播的福,我在纽约就卖这玩意】 看著弹幕,林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卖这么便宜?” 艾伦沉默了一秒。 “根据我的了解,这批东西是他从待报废清单上划掉的,按照流程,这些武器应该被销毁或者送回暖库存……” “哦。” 林安恍然大悟,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艾伦。 “这个渠道,能下去吗?” “可以维持。” “东西检查过了吗?” “检查过了,我將它们全部拆解、清洗、重新上油,m4的枪管內壁磨损程度很轻,其中一把几乎没用过。” “弹药呢?” “九毫米是联邦弹药厂的,五点五六是湖城陆军弹药厂的,出厂日期都是2007年之后,储存状况良好,没有受潮,没有锈蚀。 我抽样拆了十发,火药乾燥,底火完好。” “好。” 林安点了一下头。 “维繫好这个关係,他有多少货,我们就要多少,资金不足了提前向我匯报。” “是,boss。” 艾伦顿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维克多说,他手里有一批可能是重武器的装备,我约了他下周在布朗克斯见面,到时候他会带来。” 林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拿下它……另外注意安全。” “是。” 艾伦拄著拐杖,调整了一下站姿。 “boss,你要我填充保安队,我已经找到人手,一人是赫克托·冈萨雷斯,另一人是弗兰克·莫里森。” “说说弗兰克。” “前海军陆战队,第一陆战师侦察营,狙击手,是我的战友。” 林安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2004年费卢杰,他和我在同一个排,他负责精確射击,我负责机枪压制,2006年,拉马迪,ied,右眼失明,左手失去了无名指和小指。” 艾伦的声音始终平稳,但说到弗兰克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慢了半拍。 “他现在在布朗克斯一家枪店打工,帮人修枪、校枪,退伍军人事务部给他的伤残补贴不够生活,他独居,养了一条从收容所领回来的德国牧羊犬混血狗。” “他还能打吗?” “能。” 艾伦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我说我在给一个老板做安保,需要人手,他没多问。” “他愿意来?” “他说,只要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就来。明天就能到。” “你信任他?” “我信任他。” “好。” 林安说。 “让他来。” “是,boss。” 艾伦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达內尔靠在椅子上,椅子又发出了一声不太乐观的吱呀。 “bro。” 他说。 “你刚才让那两个人把偷的东西全吃了?” 林安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达內尔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 楼下传来了一声呕吐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几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 赫克托站在门口,他的脸上有一种不太確定的表情。 “boss。” 他的英语带著浓重的墨西哥口音。 “处理完了。” 林安转过身,看著他。 赫克托深吸了一口气。 “比利把东西都吃完了,马库斯……” 他停了一秒。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吐,吐完之后我让他继续吃,吃到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他说他吃不下了,然后我餵他继续吃。 然后,他撑死了,boss。” “嗯哼。” 林安无所谓地点了点头。他看著赫克托。 “尸体呢?” “在一楼,原来的油漆间。我让人把门锁上了。” “我等会儿把尸体带走处理。比利的惩罚到此为止,告诉他,这件事结束了。” 赫克托眨了眨眼睛,意识到林安的话是什么意思后,他微微抬起头,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果然,他不是在干什么普通的工作。 这非常符合他的意愿。 老老实实的打工,怎么可能在美国这个地方发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啊! “是。” 他转身就走。 【操,撑死了】 【主播说全部吃完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马库斯拿的是一整箱压缩饼乾、六盒午餐肉、四瓶水,这些东西加起来,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在一小时內吃完】 【主播知道这一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没有说要杀他,他只是说全部吃完】 【但结果是马库斯死了】 【比利活著,马库斯死了,比利偷的是小份,是饿了。马库斯偷的是大份,是准备跑】 【比利可以活著,因为他只是想活下去,马库斯不能活著,因为没人知道他想干什么】 【不信主播的人,知道了这个地方的位置,知道了这里的布局,知道了这里有多少人、多少物资,然后准备带著食物跑掉】 【他跑出去之后,会去哪里?会做什么?】 【他可能会把这里的一切告诉別人。换一顿饭,换一个住的地方,换任何能让他活下去的东西】 【所以马库斯不能活著走出去】 【他以为自己只是偷了食物。其实从他决定偷食物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 【主播只是让他用吃东西的方式死掉】 【就是感觉有点残忍,撑死会很难受的】 【比不上饿死】 【同情他干什么,这个倪哥太贪了,这是一个不知道分寸的傻子】 【操】 【主播,你他妈是真的狠】 林安没有理会弹幕,弹幕老爷有点善心怎么了,这是好事啊! 他们愿意的话,骂自己两句没什么,这完全可以满足他们的善心。 比起被骂,林安现在有一个更实际的念头在脑子里转。 护照有了,明面上的身份也有了。 哥伦比亚大学数学金融系博士研究生,mit转学,清华本科,导师是罗伯特·杰罗,这套履歷放在纽约任何一个场合都经得起打量。 但身份只是壳。 壳里面需要填东西,钱,產业,一个能让他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的东西。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卖衣服?还是干清洁? 卖衣服是老乔他们已经在做的事。 弹幕老爷打赏给他的库存衣服,成本低廉到几乎为零,利润全是净赚。 但这门生意有个问题……太显眼了。 一群人推著掛衣架在街边摆摊,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总会被注意到。 被注意到,就意味著会被收保护费,会被其他分局的警察驱赶,会被其他摆摊的人盯上。 更重要的是,卖衣服这件事,上不了台面。 林安需要的不是一笔快钱。 他需要的是一桩能持续產生现金流、能解释他的收入来源、能让他和103分局的关係从“帮忙报税的朋友”升级为“合法的商业合作伙伴”的生意。 清洁公司。 这个念头从几天前就在他脑子里,现在越来越清晰。 清洁公司有几个好处。 第一,启动成本低,不需要店面,不需要库存,不需要昂贵的设备,一个水桶,几块抹布,一瓶清洁剂,就可以开工。 老乔手下那些人,他们可能不会操作复杂的机器,但擦地板、倒垃圾、拖地,谁都能干。 第二,市场需求稳定。牙买加社区也好,法拉盛也好,曼哈顿也好,办公楼、商铺、公寓楼的公共区域,这些东西永远需要人打扫。 金融危机让很多人丟了工作,但清洁这种活,恰恰是经济越差、业主越想压缩成本的时候,越容易外包给廉价劳动力的市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清洁公司可以合法地进入任何一栋楼。 办公楼,商场,公寓,政府大楼,警察局。 没有人会盘问一个穿著清洁工制服、推著清洁车的人,有个笑话,你扛著一张梯子,可以进入任何场合。 “达內尔。” 林安突然开口询问。 “嗯?” “你觉得老乔这个人,能管好一家公司吗?” 达內尔愣了一下。 “公司?什么公司?” “清洁公司。” 达內尔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含义。 “你是说,让老乔带著那群人去给別人拖地?” “差不多。” 达內尔想了想。 “老乔这个人,做事认真,他以前在家具厂当了三十年木工,管过徒弟,知道怎么分配活。” 他顿了顿。 “不过,老乔不懂做生意,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太紧张了,你让他去跟客户谈价格,他可能会把价格报到亏本。” “谈价格的事,不用他做。” 林安说。 “那是谁做?” 林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老乔只需要管好干活的人就行了。” 达內尔看著他的背影。 “那单子,你去哪里找?” “我有自己的办法……你叫老乔上来。” 达內尔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 “老乔,boss叫你!” 一分钟后,楼梯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老乔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著那把捲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更紧张。 “boss,您找我?” “进来,坐。” 老乔走进来,在那把发出吱呀声的摺叠椅上坐下。 “我问你一件事。” “您说。” “如果要你管一家清洁公司,就是给人打扫办公室、拖地、擦窗户那种……你能管好吗?” 老乔眨了眨眼睛。 “清洁公司?” “对。” 老乔沉默了几秒钟,他的手不自觉地摩挲著那把捲尺的外壳,像是在从一件熟悉的工具里寻找某种安慰。 “boss。”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 “我以前在家具厂,管过二十多个人,我知道怎么分活,怎么检查质量,怎么让人不偷懒,清洁的活,虽然和做家具不一样,但管人的道理是一样的。” 他停了停。 “我能管好。” “好。” 林安说。 “从明天开始,你负责把这件事做起来,你將会是我的合伙人,第一步,列出我们需要的东西……清洁工具、清洁剂、工作服、运输工具。 第二步,把你手下的人筛选一遍,挑出不吸毒,能干活的人,编成一个清洁队,然后对他们进行培训。 第三步,等几天时间,等开了公司,拿下了家具厂后,我就给你单子。” 老乔点了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 “boss。” “说。” “公司……公司要怎么註册?我没有钱……我破產了,我的信用记录……” “公司不用你去註册。” 林安说。 “公司的老板是我,你是经理,註册的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管好人和活。” 老乔的眼睛闪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是,boss。” 林安点了一下头。 “去吧。明天早上把清单给我。” 老乔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boss。” “嗯?” “谢谢您。” 林安摆了摆手。老乔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达內尔靠在椅子上,双臂抱在胸前,看著林安。 “bro。” 他说。 “你真的要开一家清洁公司。” “你不信?” “我信。” 达內尔说,然后他笑了一下。 “我只是没想到你会这样干,我还以为你会开一个黑帮,做一个黑老大呢。” 林安也笑了起来,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缝。 “黑帮?我当黑帮干什么,杀人又不合法,赚钱又困难。” 达內尔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確实。” 林安从沙发上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那具尸体,我们把他处理了。” 第五十九章 让人满意的学生 达內尔的自行车拐进108街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 橘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柏油路面上的坑洼和裂缝照得一清二楚。 远处传来j线地铁在高架轨道上剎车的尖锐声,和某栋楼里正在播放的说唱音乐混在一起,低音鼓点震得临街的玻璃窗微微发颤。 达內尔在公寓楼门口停下来,单脚撑地,林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被顛得发麻的腿。 达內尔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消防栓上,链条锁穿过前轮、车架和消防栓,啪嗒一声扣上。 一般人的自行车在牙买加社区这样锁,第二天铁定会消失,但是达內尔似乎並不担心这个问题。 两人走上台阶,上到二楼。 达內尔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的暖气片还是凉的,三月的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冰冷的气味。 达內尔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沙发弹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林安在窗边的摺叠椅上坐下,欣赏著窗下的西洋景……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个倪哥正在下面大打出手,打得不亦乐乎呢。 “bro。” 达內尔开口了。 “嗯?” “你说那个清洁公司的事,我能不能带几个朋友来上班?” 林安看了他一眼。 “什么样的朋友?” “就是……” 达內尔抓了抓后脑勺。 “社区里的,住在这附近的,有几个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现在都在打零工,有一顿没一顿的。 还有个是我表弟,刚满十八,他妈天天念叨让他找个正经活。” 他顿了顿。 “他们干活肯定比那些流浪汉靠谱,至少不会半夜偷东西吃。” 林安乐呵呵地笑了一下。 “没问题。” 达內尔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你想带几个就带几个。” 林安靠在摺叠椅的椅背上,继续看窗下的斗殴,然后看著看著,他猛然愣住了。 【主播怎么了】 【在想什么】 【达內尔说带朋友来上班,主播说没问题,然后主播就这样了,达內尔的事情有什么不妥吗?】 【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 林安慢慢把窗户关上。 事情確实有点不妥,但是不是达內尔的,而是自己的事情。 林安突然间发现自己有所疏忽。 开清洁公司这件事,他一直在想的是怎么用最便宜的人工……流浪汉,不仅能节约工资,还能起到慈善作用。 但达內尔说了一句话,像是一根针让林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问题。 “我能不能带几个朋友来上班?” 这不是一个员工招聘问题。 这是一个人情世故问题。 林安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吊灯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边缘掛著一缕蛛网,在窗口灌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忽略了牙买加社区,清洁公司要在这里接活的话,就不能,也不应该忽略本地人的意见。 老乔勉强算是本地人,但是流浪汉在美国这边算不上人的,在他重新站起来之前,老乔只能算是半个人。 如果在一个治安不理想的社区內开公司,只招募流浪汉,却一点福利都没给本地人留的话,肯定会有麻烦,有103分局照顾都不行。 除了本地人之外,103分局也要考虑一下。 如果103分局的某个警察,在靶场里一边换弹匣一边隨口说“林博士,我老婆的妹妹最近在找工作,你们那个清洁公司还要人吗”? 他能说不要吗? 他不能。 林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开始重新算帐。 他之前算的帐太窄了,他只算了人工成本,却没有考虑到人情世故。 员工名单必须要改一下, 103分局警察的家属,社区里有头有脸的人介绍来的,达內尔这种——土生土长的牙买加人,无法忽略,他们进公司才是正式工。 至於流浪汉? 流浪汉当然也要用,他们便宜,只要包吃包住,待遇到位,他们什么都愿意干。 但他们不应该是正式员工。 他们是临时工。 日结工资,不给合同,不报税,不交社保,需要的时候就叫来,不需要的时候就让他们在厂房里待著,管吃管住。 至於这些流浪汉是否愿意? 不愿意干就滚蛋唄。 中国一句老话,你不干,有得是人干,大街上一大堆流浪汉,你不勤快,不洁身自爱,一点剥削价值都没有,林安要你做甚? 要是在中国,林安这样干肯定是不行的,不仅道德上不允许,法律也有问题,可是在美利坚这个资本主义国家,林安的行为反而算得上善良。 林安站了起来,从打赏列表中拿出笔和纸,开始写写画画起来,为还没有开始的清洁公司规划起內部员工类型和等级。 清洁队的名额,要分成三类。 第一类:正式工,留给103分局的关係、社区的关係、达內尔推荐的人,要签合同,该买的保险全部买齐,名额有限,寧缺毋滥。 第二类:临时工,从老乔找到的流浪汉里挑,干活卖力的、不偷懒的、不吸毒的,日结,包吃包住包衣服和日常用品,隨叫隨到。 第三类:杂活队,从社区內的流浪汉找人,干厂区里的杂活,不参与重要工作,打扫、搬运、修缮……管吃管住,日结工钱,包吃,但是不包吃好,住宿有,却是睡大通铺,表现好的杂工,可以升到临时工。 三道台阶。 每上一级,待遇就好一级。 写好东西后,林安闭上眼睛开始养神。 清洁公司的框架,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 …… 有了计划,但是林安並没有急著去实行。 有些事情可以急著来,比如说復仇,但是有些事情却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有些时候,急不是快,稳才是。 所以,克里斯並没有急著对外公开自己的计划。 在隔天拿到了学生证之后,林安第一时间就是在达內尔所在的公寓租房子,花了一千二百美刀一个月將其三楼给租了下来。 以林安目前手里的现金,他可以前往更好的社区,租一套更好的房屋,但是他不乐意。 在黑人社区,一个黄种人住下来確实有些扎眼,但是有达內尔的帮助,这样的扎眼又算不上什么。 很多事情就是那样,同样的环境,有人带著,你便是如鱼得水,没人管你,那这就是地狱。 林安也是如此,有著达內尔跟著他,一些即便是喜欢玩歧视的倪哥,也不敢在林安面前表现出来……至於,他们背后蛐蛐自己的可能性,那林安也没辙,也懒得和这帮子没有未来的二傻子计较。 只要他们不敢在林安面前当面发疯就行,其他的,你又不是美刀,凭啥让所有人都喜欢你。 林安在牙买加定居的第一个原因,便是达內尔和其家人。 至於牙买加社区的恶劣环境,这对於林安来说,这是坏事吗? 租房子是最重要的第一件事情,而第二件事情,便是教授的事情了。 既然林安成为了教授的学生,那么一些学生该做的事情,他也应该稍微意思一下。 …… 四月一日,愚人节,下午两点,哥伦比亚大学数学办公楼。 四月的阳光从拱形窗户斜照进来,在暗红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还在。 罗伯特·杰罗教授坐在他那张老旧的皮面办公椅里,面前摊著一本最新一期的《数学金融期刊》。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进来。” 林安推门而入,手里拎著一个牛皮纸袋。 他今天穿得比之前正式了一些,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外面套著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熨烫过的卡其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擦过的棕色乐福鞋。 杰罗教授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林安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说。 杰罗教授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一盒蓝莓,两袋混合坚果,三包全麦饼乾,还有一瓶维生素d补充剂。 “这是什么?” “慰问品,你办公室里那盆绿萝都快死了,我估计你也不怎么出门晒太阳。” 林安说话有些隨意,杰罗教授乐呵呵的把纸袋放到一边,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拒绝。 他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樑,然后重新戴上,看著林安。 “前段时间我让你看十七本书,今天刚好我有时间,你又有空,那我就需要知道,你到底会什么。” 林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甚至笑了笑。 “当然,教授。” 杰罗教授转身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叠装订好的列印纸,放在桌上,纸张的边缘整齐,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標题。 “这是一道题。” 他说。 “准確地说,是一道我用来筛选博士生的题目,每年我都会给新来的博士生做这道题,题目涉及隨机微积分、偏微分方程、数值方法和金融建模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一道子题,一共四道。” 他的手指在列印纸上轻轻敲了敲。 “我给你的时间限制是四个小时,通常情况下,能在一个下午做完四道题的学生,已经具备了独立研究的基础,能做对三道题的,需要补一些课…… 只能做对两道题的,我会建议他考虑换一个方向。” 林安看著那叠列印纸,没有伸手去拿。 “如果有人全做对了呢?” 杰罗教授沉默了一秒。 “从来没有过。” 他看著林安。 “不是没有人全做对,是从来没有人能在四个小时內全做对。我的题目设计,第四道题的难度是故意超纲的…… 它需要用到至少两篇近三年顶刊论文里的方法,一个刚入学的博士生,不可能在四个小时內读完两篇论文、理解方法、然后应用到题目里。”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如果你能做到,我就承认我招了一个天才。” 林安伸出手,把列印纸拿过来。 封面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题目,是关於隨机微积分的,涉及伊藤引理和测度变换。 第二道题是关於偏微分方程的,自由边界问题。 第三道题是关於数值方法的,蒙特卡洛模擬的方差缩减技术。 第四道题…… 林安的目光在第四道题上停了一下。 题目只有三行字,但每一个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某种暗號,对於这道题,他还真没学过。 【操,第四道题我看都看不懂】 【第一道我大概明白,伊藤引理,这个我学过】 【第二道自由边界问题,美式期权定价的经典框架,但是他的边界条件设置得很刁】 【第三道方差缩减,控制变量法和对偶变量法,这个不难,但计算量大】 【第四道是什么东西?】 【让我看看……等一下,这好像是longstaff和schwartz在2001年那篇论文里的方法?不对,他做了变形】 【不是longstaff-schwartz,更像是2005年那篇关於提前执行特徵的论文,但题目里加了一个跳跃项】 【跳跃项?那就不是標准的美式期权了,是带跳的美式期权定价,这个在2009年还没有解析解】 【所以这道题不是让学生解的,是让学生证明自己读了多少论文】 【教授刚才说了,这道题是故意超纲的,就是看学生能不能在四个小时內找到正確的方法】 【换句话说,这不是考知识,是考学习能力】 【操,这不就是开卷考试吗】 【开卷考试最难了】 【会难倒我们吗?】 【等著,我这边有一台伺服器,我开ai帮主播算一下第四道题】 林安把列印纸合上,放回桌上。 “有纸和笔吗?” 杰罗教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列印纸和一支钢笔,推过来,然后他看了一眼手錶。 “现在是下午两点零七分,六点零七分,我来收卷。” 他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一件深棕色的旧西装外套,穿在身上。 “我去系里开个会,四个小时后回来。” 他走到门口,转过身。 “你可以用我的书柜,任何一本书,也可以用电脑查资料,这是开卷考试。” 杰罗教授顿了顿,他刚想说……但你不能问任何人。包括手机里的任何人。 但是他看著林安一眼,想了想,如果后者打电话找人询问就能解开第四道题,那就有点太小瞧自己了。 算了,这事情没必要提。 林安点了一下头,杰罗教授便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安把列印纸重新翻开,四道题摊在桌面上,既是方便自己读一遍,也是方便弹幕老爷来看。 读完之后,林安心里有数了,第一道和第二道题,他能做,而第三道以后,就摸不著头脑了。 理清楚思路后,他没有开始做题,而是走到书柜前。 杰罗教授的书柜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一共八层。 书籍按照主题分类,包括隨机分析、偏微分方程、数值方法、金融建模、风险管理、时间序列、优化理论等,每一层架子的书脊下方都贴著手写標籤。 林安的目光从书脊上扫过去,在某些书名上停一下,然后移开,让弹幕老爷们確认杰罗教授的知识体系是怎么搭建的。 確认完之后,他回到桌前,拿起笔。 第一道题,隨机微积分,伊藤引理,测度变换,吉尔萨诺夫定理。 他的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四十分钟后,第一道题写完了,林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做第二道题。 自由边界问题,美式期权定价的偏微分方程框架。 林安的笔速比第一道题快了一些。 第二道题做完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两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从窗户的另外一侧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新的光斑。 林安没有急著做第三道题,而是让弹幕老爷们先看一下,確定这两道题自己答得没有大毛病,只有一些小问题需要修改一下后,林安就淡定下来了。 而第三道以后,林安就得靠弹幕老爷指点了。 弹幕开始热闹起来。 【第三道题我来,蒙特卡洛方差缩减,控制变量法和对偶变量法,这玩意儿我博士论文就做的这个】 【控制变量那部分的希腊字母选择要注意……】 【对偶变量法简单,直接取反路径就行,但是题目里有个陷阱,他给的隨机数生成器是sobol序列,低差异序列的对偶变量需要重新构造】 【操,sobol序列的对偶?这个我没做过】 【用1减去每个维度的值就行,sobol序列是[0,1]区间均匀分布,对偶就是1-x】 【但是高维sobol序列的对偶会破坏低差异性质,方差缩减效果会打折扣】 【题目问的就是这个,为什么打折扣?怎么修正?】 【修正方法是用brownian桥重新构造路径顺序,把最重要的维度放在前面,对偶只对前几个维度做】 【对,这个在2005年glasserman那本书里有讲……】 【书架上有没有这本书?】 林安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他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弹幕老爷们也在帮他一起找。 【第三层,左边,深蓝色封皮那本】 【对,就是那本,glasserman】 林安抽出那本书,翻开目录,找到第五章,回到桌前,他把书摊开放在一边,开始写第三道题。 第三道题的计算量很大,蒙特卡洛模擬的方差缩减,涉及到控制变量和对偶变量两种方法的对比,还需要分析为什么在高维sobol序列中对偶变量法的效果会打折扣。 林安的笔速不快,但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楚。 弹幕在帮他校核。 【控制变量的係数算错了,应该……】 【路径数你设的是n=10000?题目要求的是95%置信区间宽度不超过0.01,你算一下需要多少路径】 【我来算……大概需要四万条路径,10000不够】 【对,而且sobol序列要求路径数是2的冪次,所以应该是65536条】 【65536条路径,用对偶变量法等效成131072条,方差减半,置信区间宽度除以根號2,刚好够】 林安停了一下,把之前写的数字划掉,重新计算。 第三道题做完的时候,时间过去了三个小时。 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在地板上投下了长长的光影。 林安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把第三道题的答案整理好,放在一边。 三道题的答案加起来已经写了密密麻麻的六页纸。 然后他看向第四道题。 题目只有三行字。 +考虑一个带跳跃过程的美式期权定价问题。 標的资產服从merton跳跃扩散模型,跳跃幅度服从对数正態分布。 请提出一个可行的数值定价框架,並討论提前执行边界的性质。+ 三行字。 没有参数,没有边界条件,没有具体的期权条款,就是这三行字。 这下子,林安是真没招了,只能完全靠弹幕老爷了。 【操,这题也太开放了】 【merton跳跃扩散模型加美式期权,2009年確实没有解析解】 【不仅没有解析解,连成熟的数值方法都没有,lsm算法是2001年提出的,但那是针对纯扩散模型的,带跳的lsm要到2010年以后才有系统研究】 【所以教授说这道题是超纲的,他不是要学生做出来,是要看学生能不能找到正確的研究方向】 【方向是什么?】 【等著,我这就去找老登,让他帮忙】 【什么老登能帮忙?】 【就是我这边世界的罗伯特·杰罗】 【这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这边的老登先是因为山火,把在洛杉磯的老家给烧了,接著是金毛股神乱来,把他的养老金给乾没了,然后是……】 【总之,他破產了,被美国斩杀了,我拉他一把,现在老登在国內当教授,我是他的助教,让他帮个忙怎么了】 看到这里,林安把题目摊在桌面上,没有急著动手。 【我去问老登了,他正在上课,得等下课】 【行,那我们先帮主播把前三道题的细节再过一遍】 【第一道题伊藤引理的应用,有个地方需要注意,测度变换的时候,漂移项的符號……】 【第三道题路径数……】 弹幕老爷们把前三道题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找出三个小问题:一个积分符號的上下限写反了,一个希腊字母的下標漏了,还有一个地方的假设条件没有明確写出来。 林安一一改过来。 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 第四道题还摊在桌面上,三行字,像三堵墙。 【老登下课了,我把题给他看了】 弹幕突然炸了一下。 【他怎么说?】 【他没直接说答案,他说这个题他出过很多年,每年都换一个变体】 【那这个变体怎么做?】 【他说,这道题的关键不在於“解”,在於“框架”,merton跳跃扩散模型加美式期权,2009年確实没有成熟的数值方法,但如果能把问题拆成三部分,就能给出一套可行的框架】 【哪三部分?】 【第一,用傅立叶变换处理跳跃部分,……】 【第二,美式期权的提前执行特徵,用最小二乘蒙特卡洛……】 【第三,提前执行边界的性质……】 【老登说,他出这道题的目的,就是看学生能不能意识到这三部分之间的关係】 【能写出这个框架的学生,说明他已经具备了独立做研究的能力,不是只会套公式】 【操,这也太难了】 【老登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这道题他每年都出,每年都没有人能在四个小时內做出来,做得最好的一个学生,用了三天,写了一个大概的框架,后来那个学生去了高盛,现在是md了】 【老登问,是谁在做这道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朋友,他在做你09年的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第四道题不用写完整的答案,写出框架和思路就可以,因为做题者到这一步,已经证明了自己。”】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安看著弹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拿起笔,开始抄第四道题的答案。 他抄了大概四页纸,不多,但每一个段落都踩在最关键的点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安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五十三分。 他还有七分钟。 他把四道题的答案按照顺序整理好,第一道题三页,第二道题两页,第三道题四页,第四道题四页,加起来十三页纸,整齐地叠放在桌面上。 钢笔的墨水还剩小半管。 他把笔帽拧上,放在答案旁边。 门被推开了。 杰罗教授走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杯放下,看了一眼桌上那叠整整齐齐的答案,又看了一眼林安。 “做完了?” “做完了。” 杰罗教授坐下来,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拿起那叠答案,从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 杰罗教授看得很慢。 他看第一道题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道题,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翻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看著林安写在答案后面的sobol序列偽代码,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他把这一页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林安没有说话。 杰罗教授继续翻到第四道题。 他看到第一页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看到第二页的框架描述时,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看到第三页那个锯齿状提前执行边界的草图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罗杰把第四道题的四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把整份答案合上,放在桌面上,摘下老花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鼻樑。 “四个小时,你把前三道题做完了,第四道题居然还写出了这个框架。” 教授的声音有点惊讶,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著林安,眼睛里无比的欣赏。 “你是怎么想到用傅立叶变换处理跳跃项的?” “merton模型的特点是对数价格的特徵函数有封闭形式。” 林安说。 “跳跃扩散过程的特徵函数是纯扩散部分和跳跃部分的乘积。既然特徵函数是封闭的,傅立叶变换就是最自然的工具。” 杰罗教授点了一下头,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 “那最小二乘蒙特卡洛的扩展呢?longstaff-schwartz的原始论文只处理了纯扩散模型,你怎么知道可以把跳跃项作为控制变量加进去?” 林安沉默了一秒。 “因为跳跃项是一个低方差的增量。” 他说。 “在蒙特卡洛模擬里,任何能被解析表达的部分,都不应该被抽样。 跳跃的发生时间服从泊松过程,跳跃幅度服从对数正態分布,这两个部分都可以用解析公式计算条件期望。 把它们作为控制变量,可以让lsm的回归只聚焦在扩散部分的非线性上。” 杰罗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思路,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自己想的。” 这是一个谎言。 但这个谎言,没有人能戳穿,因为这个思路来自另一个世界里的罗伯特·杰罗教授本人。 杰罗教授看著林安,嘴角翘起。 “你最近几天有空吗?” 第六十章 请客 你最近几天有空吗? 这句话很有意思。 当林安听到杰罗教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就知道话的意思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所以,林安没有说话,他就静静等待著。 杰罗教授没有急著说话,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袖口慢慢擦著镜片。 “下周一。” 杰罗教授终於开口了,把老花镜重新戴上。 “美联储纽约分行有一个內部研討会,主题是金融危机后的衍生品市场监管改革。 参会的是分行的高管、几个大银行的合规负责人,还有財政部来的几个人。” 说到这里,他的手掌交合在一起。 “规模很小,一共二十个人左右,闭门会议,不对外公开,没有媒体。” 林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美联储纽约分行,內部研討会,闭门会议”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的分量,他掂得很清楚。 “他们需要一个主讲人。” 杰罗教授说。 “讲场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风险模型和资本计量方法,时长大致一小时,之后是问答环节,主讲人还没有定……” 他看著林安。 “我想要推荐你。” 林安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著,看著杰罗教授的脸。 老教授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明天天气不错”或者“你该交作业了”。 但林安注意到,杰罗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两根拇指在缓慢地绕著圈。 【美联储纽约分行】 【內部研討会】 【主讲人】 【操,操,操】 【等一下,让我捋一捋……美联储纽约分行,那是整个美联储系统里最核心的分行,没有之一】 【纽约分行负责公开市场操作,负责和所有一级交易商打交道,是美联储和华尔街之间的那道门】 【这种地方的內部研討会,参会的都是什么人?分行高管、大银行合规负责人、財政部的人……全他妈是真正能影响政策的人】 【闭门会议,没有媒体,意思就是大家可以说真话】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在这种场合做主讲人,讲的还是场外衍生品集中清算的风险模型,这是金融危机之后最核心的监管议题】 【教授不是让主播去旁听的,是主讲,主讲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在那一个小时里,那二十个人是听主播说话的】 【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生,给美联储的人讲课】 【操】 【这已经不是镀金了,这是直接把主播扔进了金矿里】 看著弹幕,林安眉毛动了一下。 哇呜,这个教授確实是好教授,如果林安在国內的话,他肯定是动心了,並且还要飞扑上去,抱著杰罗教授的大腿,给他擦皮鞋。 但是可惜,这里是美国…… 杰罗教授的手掌交合在一起,两根拇指缓慢地绕著圈。他在等林安的回答。 林安靠在椅背上,看著杰罗教授的眼睛,认真回答。 “教授,我很感激你的推荐,但我不去。” 杰罗教授的拇指停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窗外传来校园里的钟声,四点的报时,浑厚的铜钟声穿过百老匯大道的车流声,穿过数学楼的厚墙壁,传进这间堆满书籍和论文的办公室里。 “为什么?” 杰罗教授的声音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分开了,平放在桌面上。 林安看著他的眼睛。 “因为我是黄种人。” 他把这三个字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杰罗教授没有说话。 林安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杰罗教授的肩膀,落在书柜最顶层那一排烫金书脊上。 “教授,你在美国生活了五十多年,你比我更清楚,这个国家是怎么运转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道数学题。 “美联储纽约分行,一九一四年成立,到现在九十五年。分行长,歷任十一位,全部是白人,其中十位是白人男性,公开市场操作帐户经理,这个职位比分行长更核心,从成立到现在,从来没有过非白人。” 他顿了顿。 “財政部,一七八九年成立,两百二十年,七十六任財政部长全部是白人,副部长级別,一百多个,非白人的数量……” 他看著杰罗教授。 “用一只手数得过来。” 杰罗教授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这些是公开数据,” 林安说。 “你比我更清楚。但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重点不是天花板在哪里。重点是,天花板上面的人,怎么看天花板下的人。” 他转过身,看著杰罗教授。 “教授,你在哥大待了三十年,你见过多少亚裔学者拿到终身教职之后,就停在那里了? 发论文,教书,带学生,一年又一年,做到副教授,做到正教授,然后呢?” 他摊开手。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进不了系里的核心决策层,拿不到真正的大课题的主导权,不会被邀请去参加那种……真正决定资源怎么分配的闭门会议。 他们可以在学术期刊上发一辈子的论文,但他们永远不会被叫进那间决定下一任系主任是谁的小会议室。” 林安的声音始终很平,像是在描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数学定理。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也不是因为他们发论文的数量不够多。” 他看著杰罗教授。 “是因为坐在那间小会议室里的人,看到一张亚裔面孔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反应不是『这个人有什么能力』,而是『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杰罗教授靠在椅背上,银灰色的头髮在夕阳里泛著光,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他没有反驳。 这不是一个人的意愿,而是美国乃至整个西方文化的大环境使然,白人內部不仅存在歧视链,他们更歧视一切非白人群体。 …… 达內尔的二八大槓拐进108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路灯还没亮,但街角那家杂货店的霓虹招牌已经开始闪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一明一灭。 达內尔单脚撑地,把车停在公寓楼门口。 林安从后座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裤管上蹭了一道链条油的黑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拍。 然后抬头的时候,林安看到了停在公寓楼正门口的警车。 达內尔也看见了,他推著自行车往前两步,隱隱挡在林安面前。 这个时候,派屈克从警车上下来,一只手扶著车门上缘,另一只手里捏著一根没点的烟,他穿著一身便装,腰带上別著警徽和配枪,但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把两样东西都遮住了大半。 人像是下班了,又像是没完全下班。 他看到林安,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塞回耳朵上。 “林安博士。” 达內尔看了看派屈克,又看了看林安,他的手还握著自行车车把。 林安笑著朝派屈克走过去,走到警车旁边,派屈克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林安博士。” 派屈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明天晚上有空吗?” 林安看著他,没有立刻回答,派屈克的脸上有很少见的紧张的表情。 “什么事?” 林安问。 派屈克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把它塞进口袋里,像是终於决定暂时不抽了。 “想请你吃顿饭。” 他说。 “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莫拉莱斯巡官的意思。” 他停了一秒,像是觉得这句话不够准確,又补了一句。 “主要是我的意思,他建议我请你吃饭,我在曼哈顿中城的一家义大利餐厅订了位子。” 【这警察比起奥布莱恩来说,虽然有点情商,但是也不多啊】 【要是很有情商,他也不至於当巡警,这职业既辛苦,也危险】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警车副驾驶的车门上,目光越过派屈克的肩膀,落在108街尽头那盏刚亮起来的路灯上。 “明天晚上。” 他重复了一遍。 派屈克点了一下头。 【警察请吃饭】 【曼哈顿中城,义大利餐厅】 【这顿饭不便宜】 【不是便不便宜的问题,是“谁请谁”和“在哪里请”的问题】 【派屈克明显不是代表自己来的,他有事啊】 【什么事?】 【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税的事,这事在分局办公室里就能说】 【为什么不能在分局里说?】 【什么为什么,这事情你能理解就理解,不能理解,就不要深究那么多,这事情和你不会有关係】 【操,说清楚点,那是什么事?】 【傻孩子,社会上很多事情是得靠自己领悟,是不能说清楚的,说清楚了,对大家都不好】 林安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也已经想到了答案,並且由衷地感到喜悦……鱼咬鉤了。 “几点?” 派屈克的肩膀微微鬆了一下。 “七点,我来接你。” “好的,我会做好准备。” 派屈克笑著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摺的便签纸,递给林安,然后拉开驾驶座的车门。上车之前,他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 “嗯。” “谢谢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没等林安回答,坐进车里,关上了车门。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108街的暮色里响起来,低沉而平稳。 警车驶离了消防栓,尾灯的红光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拐过街角,消失了。 林安站在公寓楼门口,看著警车消失的方向。 达內尔从消防栓旁边站起来,推著自行车走过来,他看了一眼林安衬衫口袋里露出的便签纸一角。 “达內尔。” 林安说。 “嗯。” “曼哈顿中城的义大利餐厅,两个人吃一顿,大概多少钱?” 达內尔想了想。 “看喝不喝酒。不喝酒,一百五到两百,喝酒,上不封顶。” 林安点了一下头。 “走吧。” 他说。 两人走上台阶。达內尔推著自行车,车链子在楼道里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达內尔停了一下。 “bro。” “嗯。” “他为什么请你吃饭?” “別问那么多,一些事情你又不懂,知道了答案只会自寻烦恼。” “可是我也想去吃饭啊。” …… 达內尔大呼小叫著,像是有人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噼啪作响。 “曼哈顿!中城!义大利餐厅!” 他每喊一个词,音量就往上拔一个调,吵得街角杂货店的老板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啊呸,是玛丽家的吵闹鬼……” “bro。” 达內尔压低声音,但语速飞快,像是一台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录音机。 “你知不知道我上一次吃义大利菜是什么时候? 是电视里,我看《黑道家族》的时候,那些人在屏幕上切小牛肉,我坐在沙发上啃一块冷了的炸鸡……冷了的炸鸡!” 林安看著他。 “那不是义大利菜,那是美式义大利菜。” “都一样!” 达內尔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差点打到自己的自行车车把。 “只要是白色的桌布,银色的刀叉,盘子里装的不是炸鸡和薯条……对我来说就是外星食物……外星!你懂我意思吗? 我连那些叉子该从外面往里面用还是从里面往外面用都不知道,我上次看到那么多叉子,是在我妈收藏的《铁达尼號》dvd封面上。” 林安靠在消防栓上,看著他。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像一只充气过度的河豚,然后他把这口气嘆了出去。 “唉……” 他摇摇头。 “我妈说,人要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是那种……走进那种餐厅,服务员会先看我的鞋,然后看我的脸,然后告诉我『不好意思,今晚订满了』……的人。 即使餐厅是空的。即使我手里拿著预约確认单,他们也会说订满了,因为我的脸就是『订满了』三个字。”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三十八岁的、在路灯下显得更加饱经沧桑的脸。 林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可以在家等我。” “不行。” 达內尔的回答来得太快,像是这个字一直蹲在他嘴边,就等著林安说错话。 “bro。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谁来保护你?” 林安看了他一眼。 达內尔挺起胸膛,但那挺起的弧度在最后一刻犹豫了一下,变成了一种介於挺胸和耸肩之间的奇怪姿势。 “我不是说你能打过那些义大利人,我是说……万一他们用菜单上的法文考你怎么办?你虽然现在是什么哥伦比亚博士,但你又没学过做菜。 那些菜名,我告诉你,那不是英文,不是中文,是某种……厨房黑话。你点了,端上来一坨你完全不认识的东西,你怎么办?你是不是得有个本地人帮你试毒?” “你是本地人?” “我是纽约人!” 达內尔拍了一下胸脯。 “纽约人什么都吃,我继父活著的时候说过,一个真正的纽约人,能在中餐馆吃左宗棠鸡,在义大利餐厅吃肉丸意面,在希腊餐厅吃旋转烤肉……在同一天。 这才是纽约精神,你懂我意思吗?” 林安没说话,他笑了起来。 达內尔的声音拉高一点,语速更快了。 “而且……你想,莫拉莱斯巡官让派屈克请你吃饭,派屈克请你去曼哈顿,这不是吃饭,这是……” 他停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一点。 “这是任务,bro,这是你给我的任务……虽然你还没给我,但我已经接到了,因为我聪明,我是牙买加最聪明的人,我看出来了。” 他凑近林安,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你需要一个在外面接应的人。万一那个义大利餐厅其实是陷阱怎么办?万一派屈克不是请你吃饭,是把你交给义大利黑手党怎么办?万一他们用提拉米苏毒你怎么办?” 林安看著他。 “提拉米苏?” “我唯一知道的义大利甜点名字。” 达內尔理直气壮。 “所以我必须去,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了你,为了组织的安全,为了……对了,那家餐厅叫什么?” 林安把便签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 “da marino。” 达內尔的眼睛亮了。 “da marino……da marino……da……marino。” 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三遍,每一遍的重音都落在不同的音节上,像是在品尝一道还没吃到嘴里的菜。 “听著就像一个有人会在后厨用西西里方言骂脏话的地方,我喜欢,bro。我决定了。” 他把自行车往墙上一靠,双手叉腰,站在108街的路灯下,三十八岁的脸上露出一个十八岁的笑容。 “我陪你去,不是蹭饭,是安保,专业的安保,你可以跟派屈克说我是你的保鏢,如果他问为什么保鏢长这样,你就说……我在街头混了二十年,经验丰富,这张脸就是简歷。” 林安看著他的脸。 “你十八岁。” “我的脸三十八,加起来五十六,够老了。” 达內尔说完,不等林安回答,他就往公寓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bro。” “嗯。” “那种餐厅……麵包是免费的吧?” 林安看著达內尔的背影,他笑起来,一边笑著,一边摇头。 第六十一章 买衣服(一千一月票加更) 客不带客,这即是规矩,即便派屈克对自己十分的客气,甚至这一次吃饭极有可能是有求於自己,林安也不会打破这样的规矩。 有些游戏规则,林安不屑於遵守,但是有些人情世故,他却十分的尊重,因为有些事情尊重他人,其实就是尊重自己。 第二天,四月二號的早上,林安惯例前往103分局,对两个犹犹豫豫的蠢蛋警察提供了一下税务方面的建议后,他並没有急著去枪场玩枪,而是找到了准备去巡逻的派屈克。 林安告诉对方,不需要对方来接自己了,他会准时出现在餐厅內。 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是对於这样的小事,派屈克也没多说什么。 …… 林安走出103分局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正从头顶照下来,不热,但很亮。 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看到了达內尔。 达內尔正骑在他那辆二八大槓上,绕著分局门口的消防栓转圈玩耍,很有黑人的天赋。 看到林安,他一个急剎,车尾甩了一下,在柏油路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黑色胎痕。 “bro。” 他单脚撑地,昂首挺胸。 “怎么样?我的车技如何,算不算得上纽约第一?” 林安走过去。 “把车停到分局停车场里。” 达內尔愣了一下。 “停车场?分局的停车场?” “对。” 达內尔盯著林安看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bro。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意味著我达內尔·华盛顿的座驾,即將获得纽约市警察局的官方庇护,这是外交级別的待遇,这是……” 今天的达內尔可能是因为即將要吃大餐的原因,他恢復了以前刚认识林安那时候的话嘮性格。 “停好车,跟我走。” 林安打断他,达內尔立刻闭上嘴,推著自行车走向103分局门前的停车场,把自行车往墙上一放就走人。 门前刚刚走出一个警察,抬头看了达內尔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等人的林安,就扭头望向其他方向。 达內尔见状,他挺起胸膛,走路姿势硬是走出了四仰八叉的味道。 两人远离了103分局,沿著牙买加大道走了一段,在一家多米尼加烤肉店门口停下来,林安抬起手,拦了一辆黄色的计程车。 达內尔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bro,计程车?我们坐计程车去吃饭?” “上车。” 林安不解释,达內尔钻进后座,动作快得像怕林安反悔,车门还没关好,他的嘴已经开始了。 “你知道吗,我上一次坐计程车是我表弟的生日,三年前……” “皇后区中心商场。” 林安对司机说。 司机是一个戴头巾的锡克教徒,后视镜上掛著一串檀香木珠子。 他从镜子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人,一个亚裔,一个黑人。 亚裔还好说,穿著乾净但普通的衬衫,而黑人穿著一件左胸口有个小鱷鱼的深蓝色polo衫,那张脸看起来应该是一个黑老大。 他顿时没说话,打了表,车子快速驶入牙买加大道的车流。 【夭寿嘍,主播终於肯坐计程车了】 【他平时不是都坐达內尔的自行车吗】 【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去曼哈顿吃义大利菜,不能骑著二八大槓满身大汗地到餐厅门口】 【不对啊,现在还不是很早吗?】 计程车一路飞驰,二十分钟后,在皇后区中心的一家百货商场门口停下。 林安付了车费,推门下车。达內尔跟在后面,抬头看著商场的玻璃幕墙,嘴巴微微张开。 “bro,这是……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林安推开商场的玻璃门。 “给你买衣服。” 达內尔站在门口,没动,他的表情有点奇怪。 “给我买衣服?” “你今晚不能穿现在的衣服去da marino。” 达內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小鱷鱼。 “为什么?它的原价一百二……” “那是假的。” 达內尔的手捂住了鱷鱼,像是要保护它不受这句话的伤害。 “假的?谁说假的?你摸这面料,你摸这缝线,你摸这……” “我打算给你买一身正版的,既然它没问题,那就算了。” 达內尔立刻把polo衫的下摆放下来,盖住那只蓝眼睛鱷鱼,清了清嗓子。 “没错,bro,它其实就是盗版的。” 林安笑著,带头朝商场里的男装区走去。 达內尔跟在后面,脚步从犹豫变成了轻快,从轻快变成了一种“既然来了就要让全世界知道我来过”的张扬步態。 他走过一面镜子的时候,放慢速度,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侧影,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男装区在二楼。 扶梯往上走的时候,达內尔趴在扶手上,看著一楼中庭里那些喝咖啡的人、推婴儿车的女人、拎著购物袋的男人。 他的目光在一个正在吃冰淇淋的小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bro。” 他的声音不大,扶梯的运行声几乎盖过了它。 “嗯。” “你真的要给我买衣服?” “你已经问了第三遍了。” “我知道,我只是……” 他没说完,扶梯到了二楼,林安走进男装区,一个穿著黑色套裙的导购迎上来。 她的目光在林安和达內尔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对著林安露出一个標准的职业微笑。 “先生,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林安指了指身后的达內尔,同时抽出两张绿钞递给导购。 “给他配一身,適合去中城高级餐厅吃饭的,从头到脚。” 导购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绿钞上,愣了一下……两百美元。 她的职业微笑立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变得更加的热情,更加的发自內心。 “当然,先生,当然。” 她把钞票折好,塞进位服口袋的动作快得像是怕它自己飞走。 然后她转向达內尔,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到头。 “这位先生的肩膀非常宽,標准的倒三角。西装需要收一点腰,但肩部不能动,袖长的话……” 她伸手捏住达內尔的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 “……他的臂展比普通人长,成衣的袖子可能会短,需要放一点。我们有驻店的裁缝,今天就能改好。” 【今天就能改好?效率太高了吧】 【这就是小费的作用,两百刀啊,09年的两百美刀等於多少人民幣来著?】 【一千三左右】 【不过兄弟们,这钱看著好像不多,可是在09年的时候,私企的工人一个月工资,一千到两千之间,服务业岗位达不到一千五更是常態】 【所以,两百美刀小费真的不少啊】 对於弹幕的討论,达內尔並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园艺师突然宣布是珍稀品种的树,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在胡乱摇晃了一会后,最后选择了插进口袋里。 然后达內尔的手,就被导购轻轻拉了出来。 “先生,这件polo衫的版型其实不太適合您,它掩盖了您的优势。” 导购笑著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您有非常优秀的斜方肌和三角肌,这件衣服的肩线位置不对,把您最出彩的部分压住了。” 达內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 “我……有斜方肌?” “非常出色。” 她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单排扣西装外套,在达內尔面前展开。 “这件义大利羊毛混纺,是今年的春季新款,它的剪裁特点是肩部有轻微的结构支撑,但不过分夸张,您的肩膀本身就很好了,不需要额外垫肩,只需要把您已有的线条勾勒出来。” 她把西装举到自己的脸旁边,像是在展示一件艺术品。 “顏色的话,深灰色。不会像黑色那么沉闷,也不会像浅灰色那么轻浮,適合您的年龄……” 她看了一眼达內尔的脸。 “……適合成熟男士,稳重,但不老气。” 达內尔的嘴角抽了一下。 “成熟男士”这四个字落在他耳朵里,他花了大概零点五秒决定把它们当成夸奖,所以他挺起胸膛,下巴微微扬起。 “嗯,我一直比较成熟,从小到大都是,老师都这么说。” 导购微笑著点头,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 两百美元在口袋里,就算达內尔说自己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她也会微笑著问“那您习惯我们这个时代的剪裁吗”。 “先生,衬衫的话,我建议白色……不是纯白,是有一点暖调的象牙白,您的肤色……” 她看了一眼达內尔的脸。 “……偏深,纯白会形成太强的对比,显得生硬。象牙白会柔和很多。” 她从衬衫架上取下一件,展开,贴在西装外套下面比了比。 “领口解开一颗扣子,不打领带,您的脖子……” 她又看了一眼达內尔的脖子。 “……很粗壮,打领带会显得拘束,解开一颗扣子,刚好露出锁骨的一点阴影,隨性但有分寸。” 达內尔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可以用“粗壮”和“锁骨阴影”这种词来形容。 在达內尔的认知里,脖子就是脖子,用来撑住头的东西,现在他的脖子突然变成了一件值得討论的事情。 导购又转向裤装区,目光在一排西裤上扫过,最后停在一款深灰色的修身直筒裤上。 “同色套装,上下一致,视觉上会拉长比例,他的腿……” 她后退一步,歪著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达內尔的下半身。 “比例很好,大腿结实,小腿修长。这条裤子的剪裁是从大腿到膝盖略微收紧,膝盖以下直落,刚好能展示他的腿部线条,又不会像紧身裤那么夸张。” 达內尔的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点,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感觉到高兴,他下意识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像是要让自己看起来更挺拔一点。 “鞋子。” 导购走到鞋区,目光扫过一排皮鞋,最后取下一双深棕色的。 “深棕色,不是黑色……黑色太正式,会让他看起来像是去参加葬礼或者面试,深棕色更灵活,既可以配西装,也可以配他以后的便装。” 她把鞋放在地上,鞋尖朝向达內尔,然后站直身体,看著自己的“作品”……虽然达內尔还什么都没穿,但在她的脑海里,他已经穿好了。 “先生,试衣间在这边。” 达內尔跟著她走向试衣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靠在货架上,对达內尔点了一下头,后者转回去,走进试衣间,导购帮他把帘子拉上。 【两百美元小费,这个导购现在不是在工作,是在搞艺术创作】 【09年给我一千三的小费,不要说导购,叫我帮倪哥穿衣服,我都干啊】 【废话,两百美元,给她两千,她能把达內尔夸成丹泽尔·华盛顿】 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 达內尔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深灰色西装外套,肩线刚好落在他肩膀的边缘,不宽不窄,像是这层羊毛是沿著他的骨骼自然生长出来的。 白色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上方一小片深色的皮肤。西裤从大腿到膝盖收得恰到好处,膝盖以下笔直垂落,裤脚刚好盖住鞋面的三分之一。 深棕色的皮鞋,皮面泛著一层新鞋特有的柔和光泽。 导购站在旁边,脸上露出高兴的表情。 达內尔站在试衣间门口的平台上,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没说话,却不自觉的抬起了胸口,挺直了腰杆。 之前的达內尔像是一个街头黑老大,而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黑帮教父……虽然还摆脱不了黑色元素,却有了富人的气息。 “bro。” 达內尔冷不丁说道,林安靠在货架上看著他。 “嗯哼。” “这个……多少钱?” 林安看了一眼吊牌。 “你不用知道。” 【达內尔这一身需要多少钱?】 【根据牌子,还有纽约的消费税,应该五千到七千美刀之间,只多不少】 【真奢侈啊,达內尔给主播当开车小弟,不亏啊】 【达內尔也拼命啊,打人狼的时候,他也衝上去肉搏了】 达內尔的手从领口上放下来。 他看著镜子里的那个人,那张脸是他的,那副肩膀是他的,那双从袖口露出来的粗大的、骨节分明的手是他的,但他却感觉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 导购反应过来,她往前走了半步,將手里的深棕色皮带递过去。 “先生,把皮带系上之后,整体感会更完整。” 达內尔接过皮带,低头繫上,他的手有点抖,扣了两次才扣进去,然后他重新站直,看著镜子。 “我觉得……” 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 “我觉得我看起来像大人……咳咳……我像那种进餐厅不用被看鞋的人。” 林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觉得怎么样?” 林安问。 达內尔看著镜子,沉默了几秒钟。 “我觉得……” 他又清了一下嗓子。 “我觉得我妈看到我穿这身,会哭的。” “那就以后努力一下,让她笑起来。” 导购站在旁边,开始恭维起来。 “先生,您这身衣服和您……” 林安挥了挥手,打断导购的话。 “这身要了,再给他配一件衬衫,一条便装长裤,一件薄外套。日常穿的,鞋子再配一双便鞋,皮带也配一条便装的。” 导购点头,转身去拿货,她的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小费两百刀,提成也差不多有两百刀,加起来四百刀左右啊。 今天真是她的幸运日啊! “bro,你给我买衣服,是……” “去吃饭。” 林安打断双眼通红的达內尔。 “今天晚上我带你去吃饭,派屈克请我,我在隔壁请你,在义大利餐厅吃饭,没有一身好衣服,这怎么能行呢?” “真的?” “真的。” “那bro,你的衣服……” “我就不需要了。” 林安挥手说道。 达內尔去义大利餐厅吃饭,没有一身好衣服,进去了会感觉不自在的。 但是林安不同,他的衣服是弹幕老爷打赏的,本身就不是便宜货,其次,他的脸也不用像达內尔这样需要精装修,服务员不会对他狗眼看人低。 第六十二章 没智商 林安和达內尔到达西五十二街的时候,天色刚刚开始暗下来。 曼哈顿中城的霓虹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给这座城市慢慢上色。 da marino的招牌不大,深绿色的遮阳篷上印著金色的斜体字,门口站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光头侍者。 他的目光在林安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达內尔身上,打量些许后,侍者微微点了一下头,拉开了门。 这就是为什么林安要给达內尔买衣服的主要原因,没有之一。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个道理古今中外都管用。 同时,有著一身好衣服,也会对人產生最直接的影响。 例如达內尔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黑人模特一样,走路时“嗒嗒”作响,皮底鞋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三步一个节奏。 同时他的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平视前方,努力抑制著嘴角的上翘。 餐厅不大,十几张桌子铺著白色桌布,每张桌子上放著一小瓶插著单枝玫瑰的细颈瓶。 墙壁是深木色的,掛著几幅黑白的义大利街景照片。 吧檯后面站著一个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头顶的吊灯是黄铜的,光线暖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安走到一张靠窗的四人桌前停下来,这张桌子是派屈克订的,刚好靠窗,但不是最靠里的角落,能看到门口,也能看到吧檯,適合谈话。 他把桌號告诉了达內尔,然后指了指斜对面一张两人桌。 “你坐那里。” 达內尔看了一眼那张两人桌,又看了一眼林安的四人桌,然后露出一个“我懂”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两人桌前坐下,把深蓝色的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侍者走过来,递上菜单,林安替达內尔接过来,翻开,目光在第一页上停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把菜单合上了。 “一份墨鱼汁意面,一份佛罗伦斯牛排,一份米兰炸小牛排,一份燉牛膝,一份烤地中海鱸鱼,配菜是烤芦笋和松露土豆泥,同时一篮麵包……不,两篮。 达內尔,你喝酒吗?” 林安扭头询问,达內尔下意识点头,然后很快的摇头。 “不了,bro……” “那就加一瓶圣培露气泡水。” 林安扭头对侍者说道。 侍者有点不会了,他有点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后又问了一句,这么多食物,两个人能吃得完吗? “没有了,就这样吧……有得话,我会叫你。” 林安想了想,反手从怀里掏出三张百元美钞,递给侍者。 “餐费,剩下的是小费。” 拿到小费的侍者露出灿烂的笑容,他对著林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侍者刚走,达內尔就凑过来了。 他的上半身几乎趴在了桌面上,那张脸凑到林安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带著急切。 “bro。你刚才给了他多少?” “三百刀。” “三百!” 达內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音量反而因为压抑而变得更尖了一点。 “我们吃了多少?你算过没有?墨鱼汁意面、佛罗伦斯牛排、米兰炸小牛排、燉牛膝、烤鱸鱼、两篮麵包、一瓶气泡水……我在心里算过了……好吧,我算不出来,但是肯定不需要三百刀,你给了他三百,bro,那剩下的……” “是小费。” 达內尔的嘴张著,合上,又张开。 “小费,小一百的小费,bro,我在牙买加吃一个月的炸鸡,小费加起来都没有一百块,你给一个端盘子的,一百块小费?” “没事。” 林安摆了摆手。 “来这里吃饭给小费能让饭菜上得更快,服务更好。” 【现在是09年,纽约小费情况已经很严重了,两百块钱的饭菜,怎么也得给四五十美刀,主播给一百刀,有点多了】 【多了才好,少了有麻烦,美国服务员的主要收入就是小费,给少了,他可能会搞事情】 【不是吧,那现在去美国吃饭还有这样的情况吗?】 【更严重了】 林安给完餐费后,他转身回到靠窗的四人桌前坐下,没等多久,餐厅的门被推开了。 穿著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的派屈克站在门口,目光在餐厅里扫了一圈,看到了林安。 林安坐在靠窗的四人桌前,面前放著一杯水 派屈克连忙快步走过来,在林安对面坐下。 又一侍者走过来,恭敬地给林安递上菜单,然后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林安微笑著接过菜单,在转手递给派屈克的同时,也递出一张绿钞给服务员,后者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拿出笔,准备认真记录林安的要求。 派屈克接过菜单,翻开,目光在那些义大利文上扫了一遍,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菜单合上了。 【233,这警察看不懂啊】 “你点。” 他把菜单递迴来。 林安没有接,他看著派屈克,嘴角带著那个一贯的微笑。 “你请客,隨便点一下就好了。” 派屈克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他把菜单重新翻开,目光在第一页上又扫了一遍,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最后他抬起头,看著侍者。 “小牛肉,两份。”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回菜单上,像是在確认自己没有念错。 “烤蔬菜两份。” 林安主动笑著对侍者说道。 “你帮我推荐一瓶贵店的红酒,不用太贵。” 侍者点了一下头,收起菜单走了,他对派屈克没什么期待,因为后者虽然穿著正装,但是一看就真的是装大款的苦哈哈。 反倒是穿著隨意的亚裔,才是真的有钱人,他的气质和动作一看就知道是经常进入高档餐厅的贵客,给小费无比大方。 派屈克看著侍者走远,然后转过头,看著林安。 “你给他小费了?” 林安没有回答,他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 派屈克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张开,然后又收拢,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 【派屈克这是第一次来高档餐厅啊】 【理解,苦哈哈的巡警,怎么可能经常来这里吃饭呢……虽然这餐厅人均消费才五十到一百刀,不是很贵,但是他肯定是来不起这里】 【当黑警也来不起?】 【神经病,你以为一个巡警当了黑警就能发大財啊,能发小財就不错了,最普遍的情况是当了黑警,收入才能维持日常的开销】 【在美国搵食艰难啊,老兄】 派屈克的手从桌面上拿起来,身体微微前倾。 “林安博士,巡官让我……呃,代表他,代表分局,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帮我们看税表,解决税务上的麻烦,不收钱,不求回报,我们……非常感谢你。” “派屈克。” 林安把水杯放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用谢,你们是警察,我是学生,我为你们这些纽约守护者能帮上忙,我是非常高兴的。” 派屈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那不一样”,但林安没有给他机会。 “奥布莱恩最近怎么样?” 林安问。 “上次帮他处理完那笔税务之后,他太太的身体好些了吗?” 派屈克愣了一下,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过了好一会,他的脑子才转了过来。 “好些了,上个月去复查,医生说指標在往下走,奥布莱恩说……他说要请你吃饭,在警局前面的古巴餐厅。” “那家店的三明治不错。” 林安说。 派屈克的嘴角动了一下。 林安把水杯拿起来,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呢?上次那个身份盗用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银行把钱退回来了。” 说起这个,派屈克有些高兴。 “摩根大通那边一开始不认,说是我的责任,我把你让我准备的材料寄过去之后,他们很快就把钱打回来了,利息也补了。” “那就好。” “还有一件事。” 派屈克表情收敛起来。 “那个盗用我身份的人被查到了,人在布朗克斯,用我的名字开了三个帐户,欠了大概四千块的信用卡债。 我把他报上去之后,分局的同事去抓的人。” 他看著林安。 “如果不是你帮我找到那条记录,我到现在还在交那些不是我花的钱。” 林安点了一下头,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有再提。 两人接连聊了几件关於警察税务和家人的事情,派屈克紧绷的身体和精神也放鬆下来,聊起了警局的趣事。 这个时候,侍者端著托盘走过来。 两份小牛肉,两份烤蔬菜,一瓶红酒。 他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拔出红酒的瓶塞,给两只杯子各倒了三分之一。 派屈克看著面前那盘小牛肉,又看了看林安。 “林安博士,这家店,你以前来过?” 林安拿起刀叉。 “没有,第一次。” 派屈克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想问“那你怎么知道该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没来过这里,不代表没来过类似的高档餐厅。 派屈克低下头,切了一块小牛肉。 肉很嫩,刀切下去几乎没有阻力,他把那块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不捨得那么快吞下肚子……这一块牛肉就49美刀了啊。 林安也切了一块小牛肉,送进嘴里,然后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没有评价食物,只是安静地吃著,偶尔抬眼看一眼窗外,偶尔看一眼斜对面那张两人桌上的达內尔。 此刻的达內尔正在吃燉牛膝,吃得狼吞虎咽。 派屈克顺著林安的目光看过去,这个时候,他才看到达內尔……或者是,確定了那个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倪哥是林安博士的跟班,前者身上的衣服太贵了,贵到他看著人眼熟,却不敢確定是自己认识的倪哥。 他把这事情记下来。 “派屈克。” 林安把刀叉放下。 派屈克连忙扭头回来。 “我打算在牙买加开一家公司……嗯,是一家清洁公司。” 派屈克看著林安,眼睛眨了一下。 “清洁公司?” 派屈克眨著眼睛,挠了挠头,不太明白林安为什么和自己说这件事情。他的目光从后者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他显然在努力想著“清洁公司”和林安博士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繫。 一个哥伦比亚大学的数学金融系博士,要在牙买加开一家清洁公司,这是不是跨行太严重了啊? “林博士。” “嗯。” “你开清洁公司……是需要我帮你找客户吗?” 【服了,他是一点都不懂啊,我之前还以为他有点情商呢】 【老兄,他明显有点情商,但是没有智商啊】 【这就是绝大部分底层白人的脑子,直来直去,不会转弯】 林安把刀叉放下,他看著派屈克。 “不急,公司还没註册,等註册好了,有需要的话,我会找你的……明天,你帮我告诉一下莫拉莱斯巡官。” “好的。” 第六十三章 发现猎物(一千二加更) 餐厅的门在身后关上,西五十二街的夜风迎面扑来,带著汽车尾气、热狗摊的洋葱味和剧院区散场后残留的香水气息。 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红色和蓝色,刚刚下了一场小雨,导致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倒映著光斑,像是有人把一盒顏料打翻在水里。 达內尔站在da marino的深绿色遮阳篷下面,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个大人物一样,保持著自己的风范。 “bro。” “嗯。” “我觉得……我以后可以经常来这种地方。” 林安靠在门边的墙上,看著他。 “可以。”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然后把那口气慢慢地、享受地呼出去。 接著,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 衣服的標牌已经被林安剪掉了,但那根细线留下的痕跡还在,一个小小的针眼,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bro,你今天晚上花了很多钱,我的衣服,我的饭,那个光头的小费,派屈克的饭,给派屈克点菜的那个侍者的小费。” 他看著林安。 “你花了多少钱?不用告诉我数字,我不想知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嗯哼。” “你花这些钱,是为了我吗?还是为了你那个什么……清洁公司?” 林安百无聊赖的侧头看了达內尔一眼。 “为了开心。” 达內尔愣住。 “什么开心?” “你今天吃了什么?” 对於林安的询问,达內尔想也不想地就说道。 “我今天晚上吃了墨鱼汁意面,佛罗伦斯牛排,米兰炸小牛排,燉牛膝,烤鱸鱼,烤芦笋,松露土豆泥,两篮麵包,还有一瓶圣培露气泡水。” 他把每一道菜的名字都念了一遍,一个不落。 “那你开心吗?” “很开心。” “那就行了。” 林安回头,看著街上一个卖热狗的小贩正在收摊。 这是一个墨西哥人,他把烤肠的金属架子推进一辆老旧的麵包车里。 那辆车的后保险槓用铁丝绑著,后备箱的窗户上贴著一张褪了色的圣母像贴纸,圣母的眼睛被气泡拱起一块,像是在流泪。 墨西哥人的动作很慢,或许是因为累了,也可能是在节省力气。 达內尔顺著林安的目光看过去,有点不明白后者关注的地方。 “可是花了好多钱……” “但是你开心了。” “那你开清洁公司,也是为了开心吗?” “那是让我开心的一个环节。” “我不明白。” 这个时候,一声尖锐的女声从街角传来。 “我说了,別跟著我!” 【快看,有热闹看】 【凯特琳,是那个什么巡官的女儿】 【救人,主播,英雄救美的时候到了】 达內尔依然百无聊赖地原地陪著林安,而后者看到弹幕后,迅速转过头,目光越过达內尔的肩膀,落在西五十二街拐角处。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外套的女人正从一辆黑色轿车旁边退开,她的托特包挎在肩上,深棕色长髮扎成低马尾,因为动作太急而散了几缕下来。 她对面站著一个男人,白衬衫,深色长裤,一只手撑在车顶上,另一只手伸在半空中,像是要去拉她的手腕。 达內尔也回过头来,顺著林安的目光看到了这一幕。 “bro,你要去救那个女的?” 【达內尔好像不想多管閒事啊】 【应该是没认出凯特琳】 【他怎么认出凯特琳啊,他都不认识巡官的女儿是谁】 林安看了一眼那个女人,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目光在后者身上定了好几秒钟,然后扭头望向边上的达內尔。 “你上。” 达內尔愣了一下。 “我上?我一个人?” “你是牙买加最酷的人。” 林安靠在da marino门口的墙上,语气平淡。 “上,动作粗鲁一点,不要说话就行了,他会知道你的厉害的。” 达內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了看街角那个正在后退的女人,又看了看那个正在逼近的男人,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canali西装。 “我刚买的,七千多块,要是弄脏了……” 林安没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街角。 “脏了再买一套。” 达內尔闻言,立刻系上西装扣子,然后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来,下巴扬起,朝街角走去,同时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 凯特琳·莫拉莱斯,正在后悔。 她后悔今天没开车,后悔抄近路走这条街,后悔在图书馆待到这么晚,同时最后悔的,是三个月前在那个无聊的校友酒会上,出於礼貌把自己的名片给了那个叫布莱恩的男人。 现在她站在西五十二街的拐角,背顶著一根灯柱,看著这个男人把手臂撑在她身后的灯柱上,身体前倾,身上那股古龙水的气味浓得让她想打喷嚏。 “凯特琳,我只是想请你喝一杯……就一杯,你拒绝了我好几次,这让我很伤心。” 男人的话很温柔,但是態度很强硬,让凯特琳很不安。 她不是一个传统的美国女孩,她很爱玩。 因为爱玩带来的阅歷,凯特琳比普通女孩更能意识到什么男人危险,不能接近,什么男人適合一起玩一玩。 面前这个男人不仅属於前者,並且他身上的气质很不对劲,特別的危险……就像是食人的野兽一样。 凯特琳的手攥紧了托特包的背带,她在脑子里飞速翻著她学过的所有东西……公共政策、危机管理、纽约大学的防身术选修课。 防身术第一课:如果对方比你高比你壮,不要硬拼,製造声音,吸引注意力,跑。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把肺里所有的空气转化成一声尖叫……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布莱恩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骨节粗,指节上有几道旧伤疤,袖口是深灰色的义大利羊毛。布莱恩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著那只手,然后顺著那只手往上看,看到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袖子,看到了一个宽阔的肩膀,看到了一张饱经沧桑的、额头上刻著刀砍斧凿般皱纹的黑人的脸。 那张脸面无表情,带著一股明显的危险气息。 布莱恩试著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你……你是谁?” 达內尔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仍然插在西装口袋里,右手稳稳地握著布莱恩的手腕。 达內尔想起林安的嘱咐,便开始用力 布莱恩的脸很快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红色。 “啊……你,放开我……疼……好疼!” 达內尔鬆开了他的手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向远处,意思很明显。 布莱恩死死地盯著达內尔,目光中带著让人不寒而慄的阴狠,然后他后退了几步,转过身,快步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门拉开,关上,引擎发动,尾灯在西五十二街的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影,拐过街角,迅速消失不见……除此之外,还有一只乌鸦跟了上去。 达內尔目送那辆车消失,然后转回来,看著凯特琳,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往林安的方向走去。 凯特琳看著达內尔离开的背影,她並没有道谢,而是顺著他离开的方向看到了林安,然后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越过达內尔。 她在林安面前停下来,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没有古龙水,没有汗味,没有任何试图掩盖什么的痕跡。 “林安博士。” 她的声音尾音微微上扬,带著无法掩盖的喜悦。 “太感谢你让保鏢来救我了……” 林安勉强站直身体,礼貌地笑了一下。 “不用谢,我和你父亲是朋友。” 凯特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把散落的头髮別到耳后,手指在耳垂上停著,展示自己脖子和胸前的线条。 “我家离这里不远,走路十五分钟……你能送我回去吗?我一个人在家住,有点害怕。” 林安看著她,看了大概两秒钟。 “不了。” 凯特琳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了?” “我还有事。” 林安把衬衫领口整理了一下,然后朝街角走去,边上的达內尔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凯特琳,又看了一眼林安的背影,然后快步跟上去。 凯特琳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路边隨处可见黄色的计程车,林安隨便指了一台,达內尔便走过去拉开后座的门,让林安先上,然后自己钻进去。 林安一进去,就掏出一张绿钞递给司机。 “往前开,听我的指挥,我想看看纽约……” “没问题,先生。” 拿到钱的司机露出笑容。 车门关上,车子驶入车流,曼哈顿的霓虹灯从车窗外流过。 达內尔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转过头,看著林安。 “bro。” “嗯……左拐……” “刚才那个女的你认识?” “嗯,是莫拉莱斯巡官的女儿……前面十字路口右转。” “bro,她很好看,棕头髮,低马尾,深灰色西装……” “嗯,你想说什么?” “bro,为什么你不答应她的邀请呢?” 林安靠在座椅上,目光看著面前的空气,不说话。 “前面路口直走。” “好的,先生。” 达內尔等了几秒钟,確定林安不会回答之后,把右手从肚子上拿起来,挠了挠后脑勺。 【主播为什么拒绝?凯特琳那么好看,那么聪明,还主动邀请他去家里】 【我也不懂,还有主动拒绝艷遇的男人?】 【而且她真的好看】 【操,我想不通,我想要遇到,都遇不到】 林安看了一眼前面的司机,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简讯界面,拇指在键盘上按动。 +她身上的除臭剂太浓了,这意味著她一旦出汗,身上会很臭。+ 【除臭剂太浓了】 【体味】 【这个理由我佩服,身边的老哥学英语没说过有这回事啊】 【我还在想什么数学、什么巡官、什么人情世故,结果是体味,他拒绝一头大洋马的骑乘邀请,因为她身上的除臭剂太浓了】 【有懂行的老哥说一下,主播说的有毛病吗?】 【理论上没毛病,但是我还是有点怀疑主播阳痿】 【2333,阳痿主播】 【別说这个了,快来,我这边的分镜头发现情况了】 【艹,主播让我跟的目標有问题!】 【不对,不是有问题,这个傢伙不是人啊,他的家地下室好多人民碎片】 第六十四章 鬼和弹幕 计程车在距离那栋楼半个街区的地方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黄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冒著淡淡的白色尾气,达內尔推开车门,冷风立刻灌进车厢,带著东河水面特有的铁锈味和潮湿的腐烂气息。 达內尔站在人行道上,把西装扣子系好,看著眼前这条街,莫名的,他心里有点害怕。 现在是凌晨一点,两侧的办公楼黑洞洞地矗立著,玻璃幕墙反射著零星的街灯,像一排排瞎掉的眼睛。 唯一的光源是街角那盏忽明忽暗的钠灯,每隔几秒就发出电流不稳的滋滋声,把整条街染成一种病態的橙黄色,然后在下一秒重新坠入黑暗。 【臥槽,这里不是华尔街吗?】 【这里是华尔街的隔壁,08年金融危机,把住在这里的富人都干飞了,导致房屋废弃】 【原来的业主破產的破產,跳楼的跳楼,银行收回去又卖不掉,只能先封著】 【你们仔细看那个门上的封条,是fdic贴的,联邦存款保险公司,专门接管破產银行的资產】 【一整栋楼都被接管了,说明原来这里住的不是普通有钱人,是搞金融的】 【妈的,次贷危机真不是盖的,曼哈顿都能有这种鬼楼】 【穷人住不起,富人不敢买,就这么荒著,有一年多了吧】 “bro。” 达內尔回过头,看著林安。 “我们……不回家吗?” 付了车费的林安从计程车的另一边下来,关上车门,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他站在达內尔旁边,先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然后才抬起头看向那栋废弃的建筑。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微笑,但那种微笑让达內尔后脖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有重要的事情,先不急著回去。” 林安的语调像是说明天天气会不错。 这个时候,头顶传来一声沙哑的鸣叫。 达內尔抬起头,一只乌鸦正停在对面的路灯顶上,黑色的剪影切割著橙色的光晕。 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汗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bro。” 他压低声音。 “这地方不太对。” 【这地方晚上適合演鬼片】 【233,主播,你回头看一下,那计程车跑得好快啊】 【司机绝逼是被嚇到了】 “地方確实有点不对劲。” 林安环视一周,他很肯定的说道。 这里不仅环境不对劲,更因为他看到了百米外,街道尽头的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白色英语名字。 沃特·梅琳达。 【臥槽我看到了什么】 【一个半透明的女人】 【主播快跑,有个女鬼正在看著你】 【跑跑跑】 半透明人影? 林安疑惑。 “我看不到什么半透明人影,我只看到一个名字飘在那里。” 林安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一点都不害怕。 但边上的达內尔的脖子已经僵硬了,他顺著林安的目光往街道尽头看,什么都没看到,只有那盏忽明忽暗的钠灯在风中摇晃,把空荡荡的马路照得像是某种动物的肋骨。 “bro……你说什么名字?” “沃特·梅琳达。” 林安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那个悬浮在百米外的白色名字微微颤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他的呼唤。 【主播你真的看不到吗?那是个女人啊】 【半透明的,穿著西装套裙,头髮盘起来的】 【看著大概四十多岁,白人女性,长相挺富態的】 【主播说只看到一个名字?什么意思?他能看到名字?】 【新能力?鑑定术?死灵法师?】 【臥槽你们別聊了,那个女的动了!】 林安面前的弹幕密度陡然增加,他看著那些飞速滚动的文字,微微偏了偏头。 “我看不到半透明人影,只看到名字,类似於弹幕一样。” 旁边的达內尔向著林安迈步靠近,用力吞了一口唾沫。 “bro,那个梅琳达……是鬼吗?” “不確定。” 林安还真不確定,因为那个名字此时正在极速往远处飘去。 【臥槽,她要跑了,怎么办?主播还要跑吗?】 【跑个屁啊,快,让乌鸦追上去,看一下那只鬼住在什么地方!】 【芜湖,乌鸦特工走起!】 达內尔盯著街道尽头那盏忽明忽暗的钠灯,脑子里把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鬼故事都过了一遍。 他继父活著的时候讲过中国的殭尸,他妈妈讲过牙买加的幽灵,他妹妹讲过网上看的日本女鬼……现在这些形象全部挤在他脑子里,一个比一个嚇人。 然后他扭头看了林安一眼。 林安正偏著头,目光追著某个他看不见的东西移动,嘴角还掛著那种礼貌性的微笑—。 达內尔看著那张微笑的脸,一下子就安心下来了。 是哦,鬼固然虚无縹緲得可怕,但是他的好bro也是一名巫师啊。 巫师对鬼魂,天生克制啊! 他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我要害怕!” 他站直了身体,把西装扣子解开,然后双手叉腰,下巴扬起,恢復了他標誌性的“牙买加最酷男人”站姿。 “等等,我想了一下。” 他把右手从腰上拿起来,在空中挥了挥,像是在驱散什么不存在的烟雾。 “我在怕什么?bro,你可是个巫师啊。” 达內尔大声叫喊著,似乎在把这话说给鬼听,嚇唬对方一样。 “你会念咒,就像是我父亲所说的道士(中文)那样,你还能让乌鸦跟著你飞,对付一只鬼肯定是绰绰有余的事情!” 他用食指戳了戳林安的肩膀。 “你是个巫师,我是个……我是什么?我是你兄弟。你见过哪个巫师的兄弟被鬼嚇死的?” 达內尔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对著整条空荡荡的街道发表演讲。 “没有,一个都没有,歷史上从来没有,因为鬼要是敢碰巫师的兄弟,巫师会把鬼绑起来,用火烧,用符纸贴,用……用我不知道你具体会用的那种中国巫术……总之把它弄得灰飞烟灭!你懂我意思吗?” 他没有等林安回答,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林安前面半步的位置,像是一个保鏢挡在僱主身前,但他的腿肚子还在抖,只是抖得很轻微,只有他自己知道。 “所以那个叫沃特什么琳达的女鬼……” “沃特·梅琳达。” 林安在身后好心地纠正了他。 “对,梅琳达,那个梅琳达……她要是敢飘过来,你就……” 达內尔转过头,压低声音,用只有林安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地问了一句。 “bro,你能对付鬼的吧?” 林安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確定。” 达內尔的表情凝固了整整一秒钟。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下巴扬得更高了。 “听到没有,我的bro能干掉你,你最好跑快点,不然的话……我们有一个对付你的计划……”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又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指挥交通。 “ok,计划就这么定了,现在,那个梅琳达到底在哪儿?” 【哈哈哈哈】 【我不行了,这个黑人兄弟太搞笑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用最狂的语气说最怂的话”,明明腿在抖还在往前站】 【我是真喜欢这哥们,嘴上全是害怕,身体永远往前顶】 【所以他现在完全不害怕了?因为想起主播是巫师?】 【害怕还是害怕的,但已经升华了,变成了“有巫师罩著的害怕”】 【沃特·梅琳达:你们礼貌吗?我还没出场就变成你们的战术演习对象了】 林安笑著摆了摆手,示意达內尔回来。 “別担心,她已经跑了。” “鬼跑了?” “哈!” 他猛地转过身,面对著林安,双手重新从口袋里抽出来,往两边一摊,做出一副“你看吧”的夸张姿態。 “看到没?她跑了……我甚至还没开始我的战术演讲,她就跑了!” 他回头衝著街道尽头扬了扬下巴,仿佛那个叫梅琳达的女鬼还站在那里听他训话。 “这就对了,梅琳达,跑快点,別回头,回头我的bro就要念咒了!” 然后他转回来,拍了拍林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bro,我们真是太厉害了,还没动手,那个鬼就被嚇跑了……哦,对了,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去追杀那只鬼吗?” “不,她不重要。” 林安扭头,隔著房屋望向隔壁街道的一座独栋小別墅。 “我的目標在这边。” 林安说完那句话,转过身,沿著人行道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拐进两栋办公楼之间的一条窄巷。 那巷子太窄了,达內尔不得不侧著肩膀才能挤进去。 西装袖子蹭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心疼地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它正与一面长了霉斑的墙做亲密接触。 “bro,这件衣服价格顶我三个月房租。” “嗯。” “所以我蹭墙的这一下,大概蹭掉了一周房租。” “出去再买一件。”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闭嘴了。 巷子走到尽头,视野忽然开阔。 他们站在一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墙头上趴著乾枯的常春藤,叶子捲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砖墙前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小后院,院子那头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小別墅。 说是別墅,不如说是別墅的尸体。 屋顶缺了三分之一,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二楼的窗户全部被木板钉死了,木板缝隙里塞著发黄的旧报纸。 一楼的落地窗碎了一扇,破口处被人用黑色垃圾袋和胶带胡乱封住,风一吹就鼓起来,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纠缠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是有人把一大团血管从墙里拽了出来。 院子里散落著垃圾,几个被踩扁的铁皮桶,桶身上印著工业清洁剂的標籤。还有一捆生锈的铁丝,半截埋在土里的橡胶手套,以及一个倒在地上的塑料桶。 达內尔缩著脖子。 “bro,这里是鬼屋吗?” 林安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別墅的后门上,那扇门是铁皮的,表面锈跡斑斑,但不锈钢材质的门把手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和整栋破败的房子完全不搭。 门框周围的墙壁上有一圈新鲜的刮痕,是门在反覆开关时留下的,刮痕还很浅,没有任何积灰。 这扇门最近被人频繁使用。 【就是这里】 【布莱恩就是从这扇门进去的】 【刚才在地下室看到的那堆东西……操,现在想起来还噁心】 【主播小心,那傢伙不是普通人,地下室那些都不是动物骨头】 【我们这边统计了一下,光是能辨认的头骨就有六个,看不出人形的碎块数不过来】 【最嚇人的是墙上那些工具,手术刀、骨锯、剥皮刀,整整齐齐掛了一排,跟手术室一样】 【先等一下,別急著进去,我把镜头拉进去看看那个傢伙在干什么】 【地下室好暗……等等,我看到了,他在桌子旁边】 【他在打电话】 【主播,布莱恩在打电话,我听到了个名字,叫威廉士】 林安迅速偏头,立刻有乌鸦振翅飞来,悄无声息地绕到別墅另一侧,落在一楼厨房的破窗框上。 它歪了歪头,用喙啄开一角发黄的旧报纸,钻了进去,与此同时,別墅前方那堵半塌的砖墙后面,另一只乌鸦也飞到了更近的树枝上,漆黑的眼珠映出地下室內昏黄的灯光。 【操,变態在用形容甜品的词形容凯特琳】 【这个变態是真的把吃人当吃饭】 【他把人当菜】 【他还在评价达內尔,想要对他下手】 【靠,达內尔你被食人魔列进菜单了】 【上等肌肉,五颗星好评是吧】 【这人是真疯,把杀人当米其林品鑑会】 达內尔当然看不到弹幕,但他本能地打了个寒颤,肩膀缩了缩,压低嗓子凑到林安耳边。 “bro,我后背发凉,是不是那个姓梅什么的女鬼跟上来了?” 林安抬起右手,示意他安静,別打扰自己看弹幕。 【主播,那个叫做威廉士的人就要过来,带著一个食材,和这个布莱恩一起进行什么圣餐仪式】 哦额,意思是,猎物不止一个? 这就有意思了,这值得林安等待。 第六十五章 美国变態多 美国什么人最多。 有人说是白种人,有人认为是黑人,还有人觉得应该是印第安人……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一座废弃房屋內沙发上的林安由衷地认为,是变態人群多。 他右手举著一架弹幕老爷五分钟前刚打赏的微光夜视,把焦距调到最清晰的那一档,透过这栋废弃別墅二楼窗户的破洞,把街道对面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在观察中,一台黑色林肯城市轿车从街角拐进来,车头灯没开,只有示宽灯发出微弱的黄光,鬼鬼祟祟的开著。 车子在布莱恩那栋別墅的正门前缓缓停稳,驾驶座的门先开了。 一个穿深色风衣的男人下车,站在车门旁边,目光往街道两侧扫了一圈。 林安一看,就知道这个傢伙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望风动作太標准了,熟练,专业。 男人確认街道空无一人之后,抬手在车顶上敲了两下。 后座的门隨即打开。 两个人从后座下来,动作笨拙,搬了一口大约两米长的木板箱,原木色,没刷漆,两端的木板上印著模糊的货运標记。 这样一口箱子,从尺寸来看,装一个人绰绰有余。 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著它,像抬著一口没有把手的棺材。 【来了来了】 【这箱子尺寸不对啊,这是装人的吧】 【废话,威廉士说带“新鲜的食材”过来】 【操,里面不会是活的吧?】 【箱子没动,应该不是活的……或者已经被迷晕了】 【食人魔供货商啊属於是】 林安的望远镜继续往右移。 在这个时候,正门的前廊灯亮了起来,灯光在台阶上投下一块长方形,布莱恩开门出来,同一时间第四个男人从副驾驶座下车,踏入了那片光。 他是一个胖大的黑人,穿著一件橙色反光背心,背心外面掛著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在灯光下闪著冷光。 林安的望远镜停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圆润的、慈眉善目的脸,嘴角天然上翘,笑起来应该很有亲和力。 此刻他正微笑著,对布莱恩的迎接点头致意。 林安忘记了这张脸,但是弹幕老爷有人没有忘记。 【这不是威廉士吗!?】 【哪个威廉士?】 【牙买加社区教堂救济站,给流浪汉发救济餐那个】 【哦,那个胖倪哥】 【你没认错吧?】 【绝对没认错,掛著十字架的胖倪哥】 【我操我操我操……这个人是食人魔的同伙?!】 【他在救济站给流浪汉发饭,然后晚上给食人魔送货?!】 【所以他那份“好人”的人设是装出来的?】 【他发的那些餐盒,可能就是在筛选猎物】 【他比一般人更加清楚哪个流浪汉身体好,哪个年轻,哪个没人管】 【怪不得达內尔说看这个倪哥不顺眼呢】 林安看著弹幕从面前飞速滚过,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也想起来了这个威廉士了。 果然,第一眼看不顺眼的人,肯定与自己不是一路人。 林安慢慢地把望远镜从眼前移开,搁在膝盖上,然后他笑了,就像是猫看到老鼠那样。 这个傢伙隱藏得还真好啊,林安都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他的第二张脸……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林安没有近距离观察的原因。 “怎么了?” 达內尔蹲在沙发旁边,看到他这个笑容,后脑勺一阵发麻。 “bro,你这个表情……” “哦,没事,我只是发现猎物变多了而已。” 林安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著街对面。 布莱恩正站在门口,张开双臂,和威廉士行了一个奇怪的拥抱礼……左手握对方的右肘,右手拍对方后颈,像某种古老的仪式。 两个抬箱子的跟班把木箱搁在门廊上,然后退到车子旁边,面无表情地站著,显然他们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知道门里面是什么地方……他们显然也不是人。 达內尔顺著他的视线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没有望远镜,只能看到街对面那栋別墅门口多了几个人影,还有一口长方形的箱子正在被搬进门廊。 但他听到了林安说的话,也看到了林安的表情,明白了后者想要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把拳头攥紧。 “几个?” “算上布莱恩,还有司机,共五个。” “五个!?” 达內尔顿时鬆了一口气。 “才五个人,不多啊。” 达內尔嘆息著,见惯了林安一对多的他,对於这次打五个人,他顿时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不过,在感嘆之余,他心里產生了一个疑惑。 “bro,你跟著那个为难凯特琳的人,是要干掉他,为什么呢?” 达內尔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林安的杀人理由。 “哦,忘记和你说了,这是一个连环杀人狂,在这座房屋的地下室內,有很多人类的骨头……刚刚进去的那个人,是威廉士,他们两人有可能是同伙,並且还吃人。” “什么!?” 达內尔惊讶得提高了音量,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从蹲姿弹了起来。 “食人魔!?” “嗯哼。” “这是真的?” “我骗过你吗?” “没有……没想到啊。” 达內尔嘆息著,他在房子內转来转去,像一条丟了骨头的狗那样不知所措。 “我们现在怎么办?” “能怎么办?杀了他们嘍!” 林安摊手,他的话,一下子就让达內尔冷静下来。 “那我们快动手吧。” “不著急,我有一个计划,这两个杀人魔或许有著一个组织,让我想想要如何將他们一网打尽。” 林安说完这句话,抬起右手,在空中隨意地划了一个圈。 街对面的屋顶上,一只乌鸦抖了抖翅膀,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布莱恩別墅二楼的窗沿上,歪著脖子,用一只漆黑的眼睛对准了门廊里那口正在被搬进去的木箱。 …… “主啊,今晚我们聚集在这里,不是为了行恶,而是为了领受你所应许的转化,你说过,凡人所吃的,必化为凡人之躯,而你所拣选的,必吃你所拣选的,从而靠近你的座前。” 地下室內,烛光摇晃,三支黑蜡烛插在一个用股骨做成的烛台上,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不安地扭动,把墙壁上那些手术器械的影子投射得忽长忽短。 解剖台就是圣坛,上面铺著一块深红色的天鹅绒布,布料边缘有烧焦的痕跡,中央绣著一个被蛇缠绕的十字架。 蛇的鳞片是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微微发光,仿佛那条蛇还活著,正缓慢地收紧身体。 威廉士站在圣坛前方,双臂平举,掌心朝下,五根粗短的手指张开,正在代表著主,在祝福脚下的土地。 他已经换掉了那件橙色反光背心,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的下摆拖在地砖上,每走一步都会蹭到瓷砖缝里那些陈年的血垢。 十字架被他握在左手里,银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隨著他念诵祷词的节奏轻轻摆动。 “我们將领受来自人类的馈赠,將人类身体的精华转化为自身的力量。我们把肉放入口中,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 因为我们爱惜这肉中蕴藏的力量,不忍心让它隨著死亡一起朽坏。”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带著一种讲道坛上磨练出来的节奏感,每一个音节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像是在唱一首圣歌。 如果闭上眼睛只听这个声音,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位虔诚的牧师正在主持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晚间弥撒。 直到你睁开眼,看见那个被绑在解剖台上的女人。 女人还活著。 她的嘴被一条毛巾塞住,眼睛瞪得极大,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她的手脚被扎带固定在解剖台四角的铁环上,扎带收得太紧,手腕上的皮肤已经磨破了,血顺著铁环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瓷砖上,和那些陈年的血垢融为一体。 她显然已经挣扎了很久,力气耗尽,只剩下本能还在驱动她的四肢偶尔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都会让扎带勒得更紧,皮肤破得更深,血流得更多。 布莱恩背对著她,站在工作檯前,正用一块白色的抹布擦拭他的手术器械。 他听到了威廉士的开场白,把一把骨锯举到烛光下,眯起眼睛检查锯齿上是否有残留的骨屑,然后用抹布沿著锯齿的弧度,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擦得极仔细,极缓慢,像是在打磨一件即將展出的艺术品。 “你说得没错,威廉士。” 布莱恩把骨锯放下,又拿起一把剥皮刀,刀刃在他指尖转过一个圈。 “爱惜力量,不忍心让它朽坏……说得好。 但问题是,今晚我被剥夺了这份爱惜的机会。” 他把剥皮刀放回托盘里,终於转过身来。 布莱恩的脸上带著恼怒,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凯特琳·莫拉莱斯,住在西五十二街附近,103分局莫拉莱斯巡官的女儿,我已经观察她整整三个月了。 她在图书馆的座位號,她离开图书馆的时间,她回家的路线……我都记住了,她是一个优秀的女学生,心臟內流淌著知识,如果能把她那颗心臟放在我的银盘里,我今晚就能摸到第四位阶的门槛。” 他越说越快,声音里的恼怒变成了愤恨。 “结果呢?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倪哥把她从我手里抢走了。” 威廉士没有改变他平举双臂的姿势,只是把头微微转向布莱恩,嘴角还掛著那种和善的微笑。 “布莱恩,你的愤怒是合理的。”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慈祥,像是在安抚一个被人抢走玩具的孩子。 “但你不应该让愤怒占据你的心,猎物可以被抢走,也可以被重新夺回,那个巡官的女儿不会消失……你说她是莫拉莱斯巡官的女儿? 那更好办,我们会通过我们的信徒获取她的行动规律,她的日程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布莱恩,你没有失去一个猎物,你只是在推迟享用她的时间。”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解剖台上的女人。 “而现在,主为你准备了另一份礼物,你不应该嫌弃。” 威廉士走到那口已经被撬开的木箱旁边,弯腰从里面拿出一瓶红酒。 酒瓶上没有標籤,液体的顏色比普通红酒深得多,黑得发紫,在烛光下泛著粘稠的光泽。 他拧开瓶盖,把酒倒进圣坛上的三个银杯里,每一个杯子都只倒了半杯,不多不少。 倒酒的时候,他继续说话,语调仍然平和。 “你知道我在救济站做了十年,我给多少流浪汉递过麵包、咖啡和汤?几千个。每一个接过我食物的人,我都记住他们的脸,谁的身体强壮,谁没有家人,谁失踪了也不会有人报警……这些信息,都在这里。” 他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凯特琳·莫拉莱斯只是一个小蛋糕,布莱恩,而我给你带来的这个女人……” 他朝解剖台偏了偏头。 “……是一个健康的、年轻的、没有任何人会寻找的完美食材。 她来纽约是为了学舞蹈的,当明星,她的父母在俄亥俄,他们以为她失踪是因为她不想联繫家里,所以没有人会找她。 我花了好几个月来观察她,还帮她找了一份工作,让她不需要出卖身体也能活下去。 到了前几天,我才確认她是最好的品质食材,纯洁无暇,然后我安排人把她带来,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布莱恩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解剖台上的女人和威廉士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女人的脸上。 她正看著他,眼睛一片空白。 “你把她保留了几个月?” “三个月,和你观察凯特琳的时间一样长。” 布莱恩的表情鬆动了一点。他拿起那把剥皮刀,走到解剖台前,低头看著女人的脸,然后伸出手,用手指沿著女人的颈侧轻轻划了一下。 皮肤在他指尖下微微凹陷,留下一条白印子。 “肌肉確实很好。” 他从她颈侧收回手,看著威廉士。 “但“七人”会认可这份代替吗?” 威廉士把倒好的三杯酒端过来,一杯递给门边站著的司机。 穿著深色风衣的男人已经脱了外套,换上了一件和威廉士同款的黑色长袍,但没有配十字架,显然位阶较低。 第二杯递给布莱恩,第三杯端在手里,对著解剖台上的女人,举起杯,像是在敬酒。 “七人会在意的不是具体的名字,而是仪式是否完满,一颗健康的心臟,一副完好的骨骼,一次精准的分割……这就是完满,凯特琳是未来的事,而这位……” 他看了看女人,然后把目光转回布莱恩脸上。 “这位是今晚的事,不要搞混了。” 布莱恩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端起银杯,和威廉士碰了一下。 “在食道中安息。” 威廉士微笑著,把酒饮尽,然后放下杯子,重新回到圣坛前,举起双臂。 “主啊,我们感谢你。 感谢你赐予我们食物,赐予我们力量,赐予我们转化的恩典。 我们即將食用这具肉身的精髓,不是为了贪婪,而是为了荣耀…… 荣耀你所创造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条肌肉纤维,每一次心臟的跳动。 让这具肉身的力量,流入我们的肉身。 让这颗心臟的跳动,延续在我们的胸腔里。 我们吃,是为了记住。 我们记住,是为了超越。” 他放下双臂。 “圣餐仪式,正式开始。” 解剖台上的女人挤出最后的力气,开始剧烈挣扎,扎带嵌进她的手腕,血从破口处涌出来,染红了铁环,染红了瓷砖。 她喉咙里发出的呜呜声变成了尖锐的、被毛巾闷住的尖叫,整个地下室都在迴荡这种声音。 布莱恩举起剥皮刀,刀尖对准她的锁骨中线,停住。 然后他转过头,透过地下室的通风管道往上面看了一眼……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但是,布莱恩看了好久,什么都没有发现。 错觉?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第六十六章 弹幕新能力(一千三百月票加更) 一楼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林安在进入之前,往铰链上喷了半瓶弹幕老爷打赏的wd-40,那扇锈跡斑斑的铁门听话得像被收买了,推开时,一点动静都没有。 门开了一条缝,他侧身滑进去,后背贴著墙,整个人隱入玄关的阴影里。 【一楼走廊,正前方是客厅,右侧是厨房,跟班a在客厅沙发上,跟班b在厨房冰箱旁边】 【客厅那个正在玩手机,厨房那个在找东西吃】 【两个人都没带武器,身上也没穿长袍,应该是底层嘍囉】 【走廊尽头有一个摄像头,但被蜘蛛网糊住了,角度也不对,只能拍到走廊上半截,主播蹲著走就能避开】 【食人魔的安保意识不太行啊】 【废话,谁会来一栋鬼楼里偷东西】 林安只瞄了一眼弹幕,脑子里就有了这栋楼一层的平面图。 他把弹幕提供的信息和自己看到的实际环境对应了一下……客厅在东,厨房在北,走廊呈l形,拐角处有一面发黄的穿衣镜,镜面上布满裂纹,把走廊尽头那盏夜灯的橙光反射成一地碎影。 客厅那个跟班正窝在一张塌陷的布艺沙发上,手机屏幕的蓝光照著他的脸。 三十出头,暗红色的皮夹克,领口敞著,脖子上有一个褪色的蝎子纹身,从锁骨一直爬到右耳根。 他正在用手指按著按键,咔咔作响,疑似在玩贪吃蛇。 林安蹲下,贴著墙根往前移动,脚下的地砖有一层薄灰,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但这声音被电视机的电流噪音完全盖住了。 他在走廊拐角停了两秒,右手伸进风衣內侧,再抽出来的时候,指间多了一把冷钢srk。 这把匕首全长约二十厘米,刀刃做了哑光处理,在暗光里几乎不反光。 拿著匕首,林安从拐角探出身体,身体压低,重心前倾,向著目標走去。 林安悄无声息地走到沙发背后,跟班a依然一无所觉,还在玩小游戏。 林安左手绕过沙发靠背,猛地捂住他的嘴,同时右手的匕首从皮夹克领口上方斜插进去,刀刃沿著下頜骨下缘滑入,在舌骨上方准確无误地切断了颈动脉和喉管。 颈动脉断裂带来的极速失血,会让大脑供血瞬间断绝,跟班a的大脑还没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进入眩晕状態,几秒钟后,他的身体就软了下来。 林安很有耐心地等了十五秒,等待怀里的身体完全瘫软下来,他才把匕首抽出来,用沙发扶手上的盖布擦了刀刃,然后把尸体收进直播商城內。 接著,林安抬头望向厨房,那边的方框正在慢慢放大。 几秒钟后,第二个人从厨房出来了。 “杰森,我找到了这个,你吃不吃……” “噗嗤!” 手里端著一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即食汤的跟班b,还没看清楚客厅內的情况,一只手就从门边扫了过来,刀尖从他的頦下扎入,穿过软齶,进入颅腔。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塑料碗掉在地板上的动静並不大,林安並不担心这声音会被地下室的三个禽兽听到。 刀刃抽出,跟班b的腿已经软了,身体往前倒。 林安侧身半步,顺势架著他的身体,將其收入商城內。 【漂亮】 【臥槽一秒解决,根本没看清怎么进的刀】 【頦下刺杀,斜后方进刀,直接切断舌下神经和气管,当场毙命还发不出声音,专业手法】 【太利索了,不到半分钟杀了两个】 【主播以前是不是有点副职啊?】 【应该没有,是这段时间主播在练习,他白天练枪,晚上在房屋內拿著匕首对著一个假人比划】 【主播这么说,还真是一个变態的天才啊】 【开胃菜结束,正餐要开始了,地下室里还有三个】 林安將匕首再次擦乾净,目光顺著地砖上的血痕往地下室的方向看。 地下室的楼梯通向后门外的一个半封闭式储物间,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铸铁门,门是被反锁的。 这就有点麻烦了,即便林安有著开锁器,也没办法打开这扇门。 不过没事,这扇门外面打不开,可以让里面的人开门……礼貌的敲门试一试。 他走向地下室,脚步在接近铸铁门的时候放得更慢,然后举手敲门。 敲门的时候,林安动作做得很得体:指关节弯折成標准的九十度,中指和食指在铸铁门最厚实的位置上敲了三下,间隔均匀,力度適中。 然后他转身躲进楼梯右侧的杂物堆后面,同时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圈。 屋顶的乌鸦收到指令,从二楼窗沿飞下来,悄无声息地钻进通风管道。 …… 敲门声响起之后,地下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布莱恩和司机將目光投向地下室出口。 边上的威廉士站在圣台后面,眯著眼睛,一声不吭。 他知道一楼肯定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因为一楼的那两个人,不可能会干扰圣餐仪式的。 他们都是最诚恳的狂信徒,寧愿死,也不可能出卖他这位主祭,並且即便是发生意外,约好的敲门节奏也绝非如此 如今有人敲门,那就只能说明一件事,来的人不是客人。 那个司机已经从墙角的工具箱里翻出了两把手枪,他把其中一把递给布莱恩,另一把握在自己手里,拇指熟练地推开保险,然后看了威廉士一眼。 威廉士点了点头,然后闭上眼睛。 他的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念著拉丁语咒语,隨著祷词的推进,地下室的烛火开始剧烈摇晃,三支黑蜡烛的火苗同时往同一个方向倾斜,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圣坛前走了过去。 解剖台上被绑著的女人发出一声被毛巾闷住的呜咽,她看不见那股力量,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阴冷东西正从她身边经过,带走了她的力量。 威廉士睁开眼睛,眼白上浮现出细密的血丝。 他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往楼梯口的方向猛地一推。 地下室门口那团阴冷的空气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然后那道口子开始自己往前移动,像是有人推著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在走。 这就是威廉士作为主祭的能力,他能控制那些被他吃掉的人的灵魂,然后控制其中意志坚定者,让其为自己所用。 当然,这一切需要付出代价。 而这个代价是威廉士的右眼,在释放魂体的那一瞬间,他的右眼瞳孔急剧收缩,虹膜从棕色变成了灰白色,像是有人在那只眼睛里倒了一杯变质的牛奶。 那只眼睛会在接下来的一小时內完全失明,如果魂体被破坏,那么他的眼睛就会完全失明。 但威廉士不在乎。 一方面是比起失去一只眼睛,他更在乎知道门外站著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另一方面,即便他眼瞎了,也能通过圣餐仪式让自己的眼球重新长出来。 …… 林安蹲在杂物堆后面,看著面前的密集弹幕。 【臥槽,有个鬼突然出现】 【是个白男鬼,他穿著高盛集团的制服】 【等等不对,白男不是重点,重点是威廉士居然能控制鬼魂?】 【臥槽,这个世界居然真的有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们也能看到鬼,感觉不太正常】 【但我们这个能力也是今晚才有的吧?纽约这么大,一天死多少人,我们之前怎么一个都没看到?】 【有道理,如果之前我们就能看到鬼,我们不可能今晚才第一次发现】 【那肯定是今晚有什么不一样了】 【直播间观眾人数?今天破万人了吧?】 【臥槽,有可能,观眾人数突破一定数量之后,弹幕可能解锁了灵视功能】 【先別討论了,那个白男鬼飘上来了,他就要离开地下室了】 【它要上来了】 【主播小心】 【它朝你这边移动了】 林安蹲在杂物堆后面,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到一列白色的英语名字正在从地下室的方向往上移动,穿过铸铁门,穿过楼梯拐角,径直朝他所在的位置飘过来。 哎呀,这鬼居然能无视黑暗环境和掩体,直接找上门来。 这合理吗? 这不是开掛吗? 不行,这样的开掛行为必须要制裁才行! “兄弟们,既然你们能看到鬼,那么是否意味著,你们能攻击鬼吗?” 林安压低声音。 【能吗?我们能不能打鬼?】 【理论上可以吧?我们能附身乌鸦,能控制尸体,为什么不能撞鬼?】 【试试!试试!】 【集合!兄弟们上啊!弹幕衝撞!】 【冲!撞它!用弹幕撞它!】 【弹幕撞击速度绝对够快,一秒刷几百条,动能总量不容小覷】 【我来当第一排!】 【后面的跟上!】 【三……二……一……撞!】 在那个白色名字飘过来,靠近到林安五米之內的下一秒,林安面前那条不断滚动的弹幕河便改变了流向,向鬼魂所在的方向涌过去。 几百条弹幕在同一时间脱离了他面前的幕墙,像一道洪流,笔直地冲向那个正在往上飘的白色英语名字。 第一列弹幕撞在鬼魂身上的时候,林安能看到那个白色名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打碎了的倒影。 然后是第二列,第三列,第四列……弹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一片一片地拍上去,像海浪拍在礁石上。 林安能看到,作为礁石的那个白色名字,在短短一秒钟內,先是从亮白色变成灰白色,从灰白色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若有若无的残影,最后…… 灰飞烟灭,它像一块冰被扔进了一大锅沸水里,连水花都没来得及溅起来就没了。 与此同时,从地下室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悽厉尖叫,像是有人用自己的嗓子撕开了一张湿纸,只响了不到一秒钟,就被彻底掐断了。 【死了】 【我们杀了一个鬼!】 【臥槽臥槽臥槽!我的弹幕能杀鬼!】 【我就说嘛,观眾都破万了,系统肯定解锁新功能了,以前只能附身乌鸦,现在能直接撞鬼魂!】 【那不是无敌了?灵异副本直接平推?】 【不一定,能撞鬼是一回事,能不能撞死是另一回事,这个白男鬼本身就是中立魂体,可能本来就比较弱】 【有道理,主播,快去找一下厉鬼,让外面试一试】 【这等於说,我们弹幕本身就是一种灵体武器?我们在鬼的眼里就是一群高速移动的念头?】 【上万个活人的念头同时砸在一个死人身上……这不就是活人阳气衝击?】 【合理!】 林安蹲在杂物堆后面,看著弹幕们热烈的自我分析,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分。 “不过鬼被消灭了,地下室的三个傢伙还不肯出来,怎么办?” 【不肯出来?那就嚇出来!】 【对!让乌鸦上!】 【乌鸦特工队请求出战!】 【主播你不是刚让乌鸦钻进通风管道了吗?让它们往地下室里飞!】 【几十只乌鸦同时从通风口涌进去,那个视觉效果……想想都刺激】 【我这边有点乾冰,你放在那个铁门前面,然后拿风扇往里吹,嚇人效果嘎嘎好】 林安看著弹幕的建议,他若有所思。 对了,打赏列表里好像还有一捆凯夫拉线,现在能派上用场了。 第六十七章 恐惧 林安把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打赏列表在视野边缘展开,他扫了两眼,指尖在列表最上面停住。 三公斤的乾冰,附带一个可携式鼓风机,还有五十米长的凯夫拉编织线。 都是好东西啊,这玩意没有弹幕老爷打赏,在纽约这个地方,林安还真没那么容易將它们收集起来。 他从打赏列表里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 乾冰装在泡沫箱里,箱盖一掀,白色冷雾立刻涌出来,贴著他的手腕往下淌,这东西比空气重,落地就沿著地板缝往低处爬。 他把泡沫箱放在铸铁门下方的缝隙前,鼓风机对准箱口,调到最低档位。 这个档位的鼓风机吹出来风不大,声音也不响,却刚好够把升华的二氧化碳稳稳地送进门缝里,像一条缓慢的、无声的白色河流倒灌进地下室。 然后是凯夫拉线。 他把线轴卡在楼梯扶手的铁艺装饰上,拉出大约五米长的一段,在铸铁门打开后正对的第一级台阶上方绑了一道绊索。 绊索离地的距离,刚好一个成年男人脚踝的高度。 然后,在后面一点距离,拉了第二道绊索。 两条拌索的线体极细,在走廊昏暗的橙光下完全隱形,但它的存在足够让一个全速衝刺的成年人失去重心,或者是切开什么柔软的东西。 林安试了试鬆紧度,確定没毛病后,就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进楼梯右侧的杂物堆后面。 做完这些,林安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让弹幕老爷们看到。 通风管道里的乌鸦收到了指令。 此时此刻,在地下室里。 烛火还在摇晃,但已经有三支黑蜡烛被无名阴风给吹灭了。 只剩下圣坛旁边那盏应急灯还在发出惨白的光,把墙壁上那些手术器械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掛在墙上的肋骨。 威廉士仍然站在圣坛后面,布莱恩和司机一左一右守在楼梯口两侧,三双眼睛同时盯著那扇铸铁门,等待著不速之客进来……他们已经对外发出了求援信息,只要坚守下去,就会有教会的人来救他们。 “嗯,那是什么?” 警惕的布莱恩第一时间看到了从地下室铁门下面渗透进来的雾气。 边上拿著枪的司机显然是上过战场、有点见识的老兵。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后退,然后一把扯下自己风衣里面的衬衫下摆,撕下一块布,然后转身衝到圣坛旁边,抓起威廉士刚才倒红酒的那个银杯,把杯底残余的暗红色液体泼在布上,再把布递给威廉士。 威廉士刚开始还有点不太明白,但是当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缓慢流淌下来的白色雾气后,他立刻意识到,抓过布条就往自己的口鼻捂去。 给主祭做好安排后,司机这才撕扯第二块布,给自己製作简易的防毒手段。 边上的布莱恩看到司机的动作后,他也迅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有样学样地跟著做。 司机刚把湿布绑在自己脸上,手指还没来得及从布结上移开,他的头就猛地抬了起来。 “那是什么声音?” 此刻,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地下室里的声音。 声音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传出来。 司机的手从布结上移开,重新握住了枪柄,手垂在腰侧。 威廉士也用那只仅存的左眼盯著通风口的铁柵栏……然后他看到了柵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乌鸦。 它就站在通风口铁柵栏的后面,距离柵栏不过几寸远,其体型比普通乌鸦大了一圈,胸肌饱满,喙厚而略弯。 乌鸦的羽毛不是纯粹的黑色,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泛著一层暗蓝色的金属光泽,像是淬过火的铁片。 司机盯著它,它也盯著司机。 然后那只乌鸦歪了一下头,动作过於人性化……缓慢的、故意的、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是否值得购买的歪头。 它的右眼正对著司机,那只眼睛漆黑髮亮,瞳孔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灰白色环纹,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 司机立刻被嚇到了,他猛然意识到这不是一只乌鸦,而是一个人在打量著他。 “砰!” 司机抬手就开枪,格洛克开火声音清脆。 子弹打穿了通风口的铁柵栏,在狭窄的管道里擦出一串火花,然后嵌进了水泥墙壁深处。 枪声在地下室里来回弹跳,震得所有人的耳膜都在嗡嗡作响,但那只乌鸦在子弹出膛的瞬间就消失了。 三人都没能看清楚它是如何消失的,它就像一滴墨水落入墨池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入了铁柵栏后面的黑暗。 枪声的余响还没消散,乌鸦的叫声就响起来了。 第一声从被子弹打穿的通风口后面传出来。 第二声从对面墙壁的另一个通风口后面传出来。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从天花板上方,从楼梯后面,从冰柜背后的墙壁夹层里,从每一个通风管道的铁柵栏后面,从每一个不该有声音的角落里,同时涌出来。 “嘎嘎嘎……” 他们看不到任何一只乌鸦。每一个铁柵栏后面都是空的,每一道缝隙里都只有黑暗,但叫声无处不在,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来,把他们夹在中间,让他们无处可躲。 威廉士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乌鸦的叫声是如此的难听,且让人恐惧。 布莱恩举著枪原地转了一圈,枪口从左边的通风口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到天花板,找不到目標。 他的呼吸在防毒布里越来越急促,眼角因为持续的惊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视野边缘出现了闪烁的黑点。 就在这个时候,白雾漫上了三人的脚背。 威廉士是第一个感觉到不对劲的人,他在抬头寻找乌鸦的时候,冷不丁感觉到腿脚有点冷。 他猛地低头,便看到自己的脚已经淹没在一层不断上升的白雾里,从脚踝到膝盖以下全部被吞没,武器像是一层刚从冰柜里取出的保鲜膜在缓慢地沿著小腿往上贴。 威廉士立刻被嚇得汗毛竖起,他下意识地踢了一下脚,白雾被踢散了半秒,半秒后重新聚拢回来,继续往上缠。 同时,威廉士还看到了,边上圣坛的底座被白雾漫过了,那些用股骨做成的烛台底座全部被吞没,三支熄灭的黑蜡烛像是插在一片不断膨胀的白色地面上。 其他人也终於察觉到了下面的不对劲,他们低头一看,布莱恩当场发出了悽厉的尖叫声。 “不不不……” 威廉士能感觉到雾气的不对劲,但是他能忍住恐惧,表面不动声色,没让自己的情绪外露。 司机是老兵,他经歷过生死考验,即便耳边的乌鸦声尖锐吵闹,即便身下被不对劲的雾气缠身,下半身如坠冰水那样的寒冷,他都依然保持著基本镇定,护卫在威廉士身前。 然而布莱恩做不到这一点。 他虽然是一个连环杀人魔,还是一个吃人肉的邪教徒,但是他依然怕死,並且与意志坚定没有半点关係。 布莱恩的意志力瞬间崩断了。 “不……不……我不要死在这里……” 他转过身,一边吶喊著向著地下室出口跑去,一边拿著手枪对著四周的雾气胡乱开火。 司机看到布莱恩撞门衝出去的背影,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追上去。 “执事!” 司机跟上布莱恩的同时,也不忘记回头对威廉士喊了一声。 然后他握紧手枪,用標准的战斗步伐快速追向楼梯,枪口始终对准楼梯上方走廊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一切都保持在最有利於隨时开枪的姿势上。 威廉士没有追了上去,相反,他將目光投向了地下室的第二个出口……一个直接通向户外的,却被木板钉死的窗口。 楼梯上,布莱恩跑在最前面,用最快的速度衝到铁门前,然后把门栓拉开,想也不想就衝出去。 然后他的右脚踢到了凯夫拉线。 线体在衝击力下瞬间绷紧,让全速奔跑的他整个人被绊得往前摔倒,紧接著,在摔倒的过程中,他的脖子撞上了第二条绊索。 “噗嗤”一声,布莱恩的身体便重重的砸在地上,血也同时滋滋地从他脖子上喷射出来,不大一会的功夫就將地面染红了,人也没了动静。 紧隨其后的司机亲眼目睹了布莱恩从摔倒到脖子大出血的全过程,他猛地剎住车,也看到了那两条线……血珠在线体上排成一列细密的小红点,在走廊尽头的夜灯光晕中短暂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隱入黑暗。 瞳孔紧缩的司机没有继续往上走。 他往后退了两步,直到后背贴上墙壁,用墙作为支撑点稳住自己的身体后,他便將枪口指向楼梯上方走廊的方向,然后压低声音,用极其冷静地对著背后示警。 “执事……楼梯口有陷阱……” 他刚说完这句话,眼角余光就捕捉到白雾中有一个东西在朝他移动。 “谁……” 在喊话中,司机做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两个动作。 第一,把枪口往那个影子的方向横移。 第二……没有第二。 林安的冷钢srk已经从他的侧后方送进了他的脖子。 刀刃从他右耳后下方的软组织切入,绕过了颅骨最厚的部分,从咽旁间隙穿过,在舌骨大角的位置將颈內动脉和颈內静脉一刀切断。 进刀的路径和刚才在一楼解决那两个跟班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不需要捂嘴了……因为颈动脉被切断后,大脑供血在零点五秒內就会降到零,这个时间只够司机的手指抽搐一下,不够扣动扳机。 司机倒下去的时候,林安已经收刀后退,让他面朝下摔在台阶上的同时,脚一点尸体,將其收走,在后退远离地下室最后一人的视野同时,弯腰让抽搐中的布莱恩也消失不见。 林安发现直播商城的收取判断非常的灵活,活物是收不进去,但是像是这种脖子大动脉被切断几秒钟后的將死却未完全死透的尸体,却能將其收入商城內。 他后退了几步,重新隱藏在杂物堆后面,並没有急著去地下室。 【主播快上啊!那个黑胖子要跑了!】 【布莱恩的枪就在地上!捡起来】 【捡枪!下去!对著那个胖倪哥清空弹匣】 【他现在被卡在窗户里!动不了!这是最好的时机!】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主播你在等什么!?】 林安蹲在杂物堆后面,背靠著那面布满霉斑的墙,摺叠刀已经收回袖口了。 他歪著头,让一只眼睛从杂物堆最上方的两个纸箱之间的缝隙里看出去。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地下室那扇半开的铸铁门,以及门缝里漏出来的应急灯光,照在走廊地砖上形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除此之外,他还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猪在用獠牙拱围栏。 【食人魔就要跑了】 【窗户外面就是后院!后院出去就是巷子!巷子出去就是……】 【別分析了!主播快上去,做掉倪哥】 【主播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安依然无动於衷,安静的等待著。 第六十八章 虚假的安全 (一千四百月票加更) 自由,就在面前了! 脑子里浮现出这句话的时候,威廉士的肚子正卡在窗框上。 这是一面半地下式的窗户,地面以上只有两英尺不到的水泥墙基,剩下的就是铁框玻璃加木板。 威廉士此时此刻有点后悔自己那黑色长袍也遮不住的腰围,肚子上的赘肉在钻窗的时候被挤压成两层,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但是不儘快逃出地下室,就不是喘不了气的小问题,而是没命的大事。 所以,即便再怎么疼,威廉士咬著牙,用左手扳住窗外地面的水泥板,右手反撑著窗框內侧,把自己像一管即將挤爆的牙膏一样往外拖。 玻璃碎片扎进他大腿外侧,他闷哼一声,继续,膝盖撞在墙基上,他也不顾。 终於,在拼命用力之下,威廉士肚子上的最后一寸肥肉从窗框里挤了出来,整个人像一个被拔掉的软木塞一样滚进了后院那片杂草丛生的泥地。 他仰面躺倒在泥里,只是大口喘了两口气,就连忙翻身爬起来,不敢耽搁太久。 威廉士可没忘记隱藏在房屋內的恐怖,所以即便左腿被玻璃割伤了,站起来的时候瘸了一下,他依然没有减慢逃跑的速度。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撬棍,然后在后院的杂草中拔腿就跑。 身后的事情,威廉士现在暂时不想知道了,他只想衝到自己的车子前面,把车门锁死,启动引擎,把油门踩到底,远离这栋鬼楼、这群乌鸦和那个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却杀了所有人的影子。 “嘎嘎嘎……” 不管林安有什么想法,弹幕老爷们其实並不想让这个黑色食人魔活著离开的。 乌鸦群在他跑起来的同时起飞了,並对他发起了俯衝攻击。 第一只乌鸦从墙头上弹射而出,擦著他的头顶掠过,爪子划在他的额头上让他痛叫了一声,下意识地用手在脸前挥舞。 在这个时候,第二只乌鸦从侧面俯衝过来,喙啄在他握撬棍的右手手背上,留下一个小而深的血洞。 他甩手,第三只撞上他的后背,翅膀扇在他后脑勺上。 “啊啊啊……以主之名,你们这些恶魔快滚开,滚开!!!” 威廉士吃痛,他心中的恐惧也越发的壮大,他一边叫喊著神的名字给自己壮胆,一边跑得更快了。 他两条粗腿交替蹬地,每一步都把泥地上的枯草踩出一个深坑。 在玩命狂奔中,威廉士摔倒了两次。 第一次是踩到了自己长袍的下摆,膝盖磕在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砖头上,他几乎是四脚著地地弹了起来。 第二次是被一根掛在半空中的枯死爬山虎藤蔓绊到,整个人往前扑,撬棍脱手飞出,他来不及捡,用双手撑著泥地爬起来继续跑。 后院的围墙就在前面,大约还有三十英尺。 他衝过去,双手扒住墙头上那根最粗的爬山虎藤蔓,用尽了全部力气把自己拉上去。 墙头上嵌著碎玻璃渣,他的掌心被割破了,但他没有感觉到疼。 威廉士翻过墙头,整个人从墙上滚下去,落在后巷的沥青路面上,身体差点滚进车底。 黑色的林肯城市轿车就停在巷子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手指抖得按了好几次才解开中控锁。 拉开车门的时候用力过猛,车门反弹回来撞在他肩膀上,威廉士没有理会,他钻进驾驶座,拉上车门,按下锁门键,把车钥匙插进点火孔,用力一拧。 在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把档位推到了d档,右脚猛踩油门,轮胎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空转了两圈,冒出一股焦臭的橡胶烟,然后车子像是被从弹弓上射出去一样冲向巷子尽头。 后巷的墙壁在两侧飞快后退,车轮碾过一个水坑,泥水溅上车窗,他猛地打了一把方向盘,转入西五十二街。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那排瞎了眼睛的办公楼和忽明忽暗的钠灯还在原地……不,不对,还有乌鸦,它们还不死心地在车顶盘旋,嘎嘎叫著。 乌鸦的叫声,让威廉士把车速提到了六十,然后七十,然后在红灯前猛踩剎车,又猛踩油门左转,朝牙买加社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威廉士在驾驶座上喘著粗气,隨著汽车飞快地离开鬼屋,乌鸦的叫声逐渐远去,乃至消失,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车后面什么都没有。 后车窗外面只有被风吹散的白色冷雾,正在被车速拉扯成长条形的丝带,然后融化在凌晨的黑暗之中。 他把左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摸到脸上,摸到自己右眼紧闭的眼瞼下面那道乾涸的血痕,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血擦在长袍的下摆上,重新握紧方向盘,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该死的……该死的……” 威廉士咒骂著,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 林安从杂物堆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此时此刻,弹幕正在他视野边缘滚动著,速度比平时快了將近一倍。 【就这么让他跑了!?】 【主播你到底在想什么!那个胖倪哥吃了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操,他车都开出去三条街了,现在追还来得及,让乌鸦跟上去!】 【你们別吵了,主播明显是故意的】 【故意?故意放走一个食人魔主祭?这是什么操作?】 【放长线钓大鱼啊,你们没看到已经有三个分镜头切到乌鸦身上跟上去了吗,他跑不掉的】 【教堂救济站的位置我们本来就知道,他的老巢早就暴露了,现在放他走,他会去找谁?当然是去找其他食人魔啊】 【看那个死胖子进屋子时轻车熟路的样子,肯定存在一个食人魔组织】 【他嚇成这个样子,第一反应肯定是去抱团取暖,这不就等於给我们带路吗?】 【道理我都懂,但我就是不爽,眼睁睁看著一个食人魔从眼皮子底下溜走】 【不爽+1,至少应该给他腿上来一枪】 【腿上来一枪他还能开车吗?还能带路吗?你们动动脑子】 【別吵了別吵了,看主播,他在干什么?】 林安確实在干別的事。 他已经转身走下了楼梯,脚步轻而快,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有声音。穿过铸铁门,穿过那股还没散尽的白雾,他重新走进了地下室。 应急灯还亮著,惨白的光打在墙壁上,把那些整齐排列的手术器械照得纤毫毕现。 圣坛上的天鹅绒布被威廉士撞歪了半截,露出一角木头本色的桌面,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拉丁文祷词。 三支黑蜡烛全部熄灭,烛芯还冒著最后一缕细烟,解剖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被割断的扎带和一片被汗浸湿的人形水渍。 冰柜还在运转,压缩机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 林安看一眼空无一人的解剖台,然后转头看向地下室的角落。 那个角落被冰柜和一堆摞起来的纸箱遮住了大半,只有应急灯的一小片白光漏进去,刚好够照亮一个人的轮廓…… 女孩蜷缩在冰柜旁边,膝盖抵著胸口,两只手死死攥著从解剖台上扯下来的那块深红色天鹅绒布。 她的嘴还塞著那条毛巾,呼吸又浅又急,眼泪已经把脸上的灰尘衝出两条白印子,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醒了。 或者说,从她被绑上解剖台的那一秒起她就一直是清醒的,只是恐惧把她的声音吞掉了。 “你安全了。” 林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伦敦腔在这种音量下反而显得更清晰,像午夜收音机里传出来的播音员。 “你可以出来了。” 她没有动。 弹幕滚动,將女孩的反应全都反映出来。 “渍……” 林安不满的微微偏了一下头,他的耐心不多。 “食人魔的同伴正在赶过来,你不想死的话,就赶快跟著我离开。”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站起来……女孩现在对任何人都失去了信任,包括警察。 就在这个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bro,bro……你在下面吗?我在外面等了十分钟,乌鸦都飞走了,白雾都散了,那个胖倪哥开车跑了,然后我又等了两分钟,我就想,我兄弟在下面,我这个当兄弟的不能还在外面站著……” 达內尔的身影出现在铸铁门门口,他手里还握著一根木棍,但他举著它的时候看上去不像在拿武器,更像在举著一个话筒。 他停下脚步,往地下室里扫了一眼……烛台,解剖台,冰柜,墙上那些手术器械。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林安身上。 “bro,你在干什么?” “这里有一个活人。” 林安看到达內尔,他原本仅存的一点耐心都消失了,他一指角落,吩咐道。 “把那个人带走,食人魔的下属距离这里就只剩下两分钟路程,你快把人带走,回工厂。” “那你呢?” “我想离开,自然能回去……你快把人带走,她还有用,不能被食人魔的同伴给抓走了,快……” “好的,bro。” 达內尔也知道事態严重,没时间爭辩什么,他已经隱约听到远处的警笛声了,再不跑,就真的逃不掉了。 …… 达內尔便把手里的木棍一丟,连忙跑过去。 越过林安,靠近角落,达內尔便看到了那个躲藏起来的女孩,后者脸上满是恐惧。 他知道这种恐惧是什么,但达內尔没有时间解释,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警笛声,丰富的街头经验让达內尔知道,他现在只有两分钟,甚至更少。 “小姐……” 达內尔蹲下来,用他能发出的最轻柔的声音说道。 “我叫达內尔·华盛顿,牙买加人,今年十八岁,我妈在社区教堂唱诗班,我妹在华人街餐厅端盘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可以去皇后区隨便问,谁不认识玛丽·华盛顿的儿子。” 女孩没有动,她依然呆呆地,用无声的眼睛看著达內尔。 不行,不能等了,这个人崩溃了,她已经失去了正常的理智。 达內尔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 即便嘴巴被布条勒住,女孩依然张大嘴巴叫著,却没办法抵抗达內尔的力量,整个人被拽著飞了起来,向著地下室出口扑去。 达內尔拖著女孩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地下室。 林安却並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环视四周。 “兄弟们,时间紧,任务重,快帮我找出有记录什么信息的纸张,或者是藏起来的保险箱之类的东西,我好把东西带走。” 【右手边铁皮柜的底层,有个保险箱】 【书架上的破布下面,有几本笔记本】 【圣坛底下的地砖是空的】 【冰柜后面的墙角那个位置,有个文件夹被踢到冰柜夹缝里了,我刚才看到布莱恩塞进去的】 【墙上手术器械托盘旁边的那个壁掛里面有一份药品进货记录】 【保险箱密码……算了主播你把保险箱一起带走,不用开箱子】 【警察还有多远?】 【一条街外,最多一分半钟】 【一分钟,最快的警车已经拐弯了!】 林安没有回话,他已经蹲在了铁皮柜前,拉开了最底层的柜门。 这里藏著一个老式转盘密码箱,黑色外壳,镀铬把手,转盘上积了一层薄灰但转盘本身没有灰。 林安把手放上去的下一秒,保险箱就消失不见了。 如果保险箱是固定的,林安倒是拿不走,可惜,保险箱虽然很重,却並没有与柜子或墙壁焊死。 他站起来,转身两步走到书架前,一把扯下那块破布。 三层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最上层是拉丁文弥撒书,封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中层是一摞手工装订的手抄本,最下层是一个铁盒子。 林安来不及看这都是些什么东西,他全部收进商城,一件不留。 然后是圣坛。 他掀开那块被威廉士撞歪的天鹅绒布,蹲下来用匕首撬开空心地砖。 地砖下面是一个不到三寸深的空间,里面放著一个银质盒子,盒身上刻著被蛇缠绕的十字架。 嗯,拿走。 【冰柜夹缝的文件夹】 【壁掛柜的药品记录也拿走,这东西有用】 【警察还有一分钟】 林安走到冰柜旁边,弯腰从冰柜和墙壁之间的夹缝里抽出那个被踢进去的文件夹……收走。 然后他转身走到壁掛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几排小瓶装的药品……麻醉剂,肌肉鬆弛剂,还有几瓶標籤被撕掉但液体顏色明显不对的玻璃瓶。 药品旁边是一本处方笺大小的记录本,翻开全是药名、剂量和使用日期。 嗯,全部拿走。 做完这些,林安站在地下室中央,原地转了一圈,地下室內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已经清空。 除此之外,他自己的脚印和指模也没有留下……林安在进来之前,不仅早已经戴上手套,他更是在鞋底贴了胶带,不会在房间內留下能追踪他的痕跡。 弹幕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確认没有任何遗漏。 【清乾净了】 【警察到街角了,后门走】 林安转身走向地下室的窗户,就是威廉士刚才挤出去的那扇窗……在离开之前,他还顺手拿走了达內尔丟在地下室的木棍。 虽然达內尔戴了手套,一根木棍不可能遗留什么痕跡,但是预防万一,林安还是把它带走了。 他不需要挤出去,因为林安的体型比威廉士瘦得多,他只需要侧身一滑就穿过了窗框,成功的来到地下室之外。 在窗户外面,林安直起腰的时候,他还顺手把窗框上掛著的几缕黑色纤维扯下来塞进口袋里……那是威廉士的长袍下摆被碎玻璃鉤掉后留下的。 然后他穿过院子,轻巧翻过那道被枯死爬山虎覆盖的矮墙,无声地落进后巷的阴影里。 警笛声在正门外停了下来,有人在用对讲机喊话,车门打开又关上,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从正门方向传来。 林安淡定从容地慢步走进巷子尽头,融入了凌晨的黑暗之中。 第六十九章 警察的反应不对劲 林安沿著西五十二街往西走著,他並没有光明正大的走在大道上,而是儘可能的挑著阴影,或者是无人的小巷子走。 因为通过弹幕老爷从头顶的乌鸦视角和弹幕警告,他很早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 离开鬼屋后,从附近街道传来的警笛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那些忽远忽近的尖啸在凌晨的曼哈顿上空反覆迴荡。 东北方向有,南方向也传来,甚至哈德逊河沿岸公路的方向也有红蓝相间的闪光,这些警车联手把整个街区染成了一张不断闪烁的红蓝格子布。 没有哪个正常的凶杀案现场需要这么多警车。 林安停在第九大道和西四十八街的交界处,把后背靠在一家已经打烊的乾洗店门框上,他没有往外探头,只是侧著头,让一只眼睛从乾洗店橱窗的反光玻璃边缘看出去。 第九大道上,三辆警车斜著停在路中间,车头灯开到了最亮档,白炽光柱交叉著打在一个路口指示牌上。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在依次拦停过往车辆,他们用手电筒照进每一辆车的后座,照进后备箱,照进车底。 一个白人司机被要求下车,双手撑在车顶上接受了搜身,然后被反覆盘问了整整四分钟才被放行。 人行道上也有警察。 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男人正在拦下一个刚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出来的老人,用手电筒照他的脸,又照他手里的塑胶袋,老人举著双手,老实接受警察检查 【【不是,这是抓人还是戒严啊?】 【华尔街一个凶杀案需要封到第九大道?这中间隔了快十个街区了】 【华尔街是第一分局的辖区,第一分局的警力本来就不多,但现在停在街上的车不全是第一分局的,我刚才看到一辆车门上印著中城南分局的標誌】 【中城南?那跟华尔街隔了快半个曼哈顿,他们来凑什么热闹】 【不止,街角那辆suv看到没?没標誌,但天线长得离谱,那是便衣的车】 【便衣、巡警、中城南分局,再加上第一分局……一个凶杀案现场,好几个不同分局的警车同时出现,这哪叫出警,这叫拉网】 林安把后背从乾洗店门框上移开,沿著墙根走进了乾洗店旁边的一条窄巷。 这条巷子夹在两栋老公寓楼之间,宽不过两肩,头顶掛满了防火梯的铁锈和不知谁家晾出来忘了收的床单。 巷子尽头连著另一条南北向的小街,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没有直接出去,而是先侧身往北看了一眼。 又有一辆警车正在往这个方向开。 它从北边开过来,沿著西四十九街一路往东,车头大灯扫过每一栋建筑的墙角,副驾驶座上的警察拿著一只手电筒,光柱在废弃的报刊亭和公交站牌之间来回晃动,几次差点扫到巷口的林安。 他往后退了半步,隱入防火梯投下的阴影里,等著那辆警车慢慢开过去,尾灯在下一个路口左拐消失之后,才继续往南走。 第八大道,第七大道,百老匯大街。 林安每往西走几个街区,他就看到更多的警车,更多的临时路障,更多被拦下盘问的行人。 凌晨两点的曼哈顿本不应该有这么多警察的。 【嘿,主播真的是捅了马蜂窝啊】 【警察还真是重视鬼屋啊,肯定是地下室的东西把他们嚇到了】 【或许吧……等第二天看新闻就知道情况了,现在我们只能瞎猜】 弹幕神神叨叨的,林安却猜到了他们没有打出来的內容,也大概猜到了这些警察在做什么。 …… 当林安成功返回到牙买加社区,打电话让达內尔骑著自行车来接自己,返回公寓三楼的时候,已经快要天亮了。 折腾了一晚上的林安疲倦不堪,直接倒头就睡。 到了下午一点多,他才醒来。 简单的洗漱,换一身衣服,吃个午餐后,时间来到两点,房屋大门也被敲响了。 【是达內尔】 【这小子没吃饭就过来了】 没吃饭? 林安摇著头,挥手將打赏列表內的食物释放出来,摆满一桌。 “进来。” 达內尔闯进来,他毫不客气,轻车熟路地一屁股坐在餐桌前,就对著上面的食物伸出罪恶之手。 弹幕老爷打赏给林安的食物,通常都是一些包装熟食品,例如什么鸡腿,鸭腿,滷蛋,午餐肉罐头,压缩饼乾,以及麵包牛奶这类经常出现在火车上的食物,吃多了就感觉想要吐的食物。 除非是没得选,不然的话,林安一般对这类食物视而不见,或者是拿去餵乌鸦,给据点內的流浪汉吃,反正自己是一点都不碰。 林安很嫌弃这类食物,达內尔却一点都不嫌弃,他似乎有一个滔天的大胃,不管是咸的,还是甜的,他撕开包装就往嘴里塞。 三下五除二,这一桌子食物,就被达內尔全部干掉了,只留下满桌的垃圾。 “啊……嗝嗝嗝……” 达內尔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油渍,然后把椅子往后翘起来,两只脚翘在餐桌边上,摆出一副愜意姿態。 “达內尔,昨天晚上那个女的情况怎么样?” “啊……哦……我载著她到了家具厂后,交给艾伦看管了。” 他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大问题,脸上便浮现出轻鬆的表情。 林安望向边上的弹幕。 【那个女的现在来看,长得很漂亮啊】 【都能当好莱坞明星了,身上也没有纹身】 【在美国,普通人拥有漂亮有些时候可不是什么好事】 既然弹幕没说,那么到现在为止就没有意外发生。 “达內尔,你去给我买几张主流的报纸,我想要看一下。” “啊,bro,你还有看报纸的习惯吗?我怎么不知道呢?” 达內尔很惊奇,他絮絮叨叨地吐槽著,却还是站了起来,推门出去买报纸了。 二十分钟后,达內尔推门进来,他怀里抱著一摞报纸,他用脚后跟把门磕上,把报纸往餐桌上一摊,然后整个人往椅子里一倒。 “纽约时报,华尔街日报,纽约邮报,每日新闻全在这儿了……” 林安无视了达內尔日常的话嘮,他从餐桌前站起来,把报纸拿过来,他逐一打开看了几眼,就將这些报纸全部丟进垃圾桶。 没有华尔街废弃別墅报警,没有食人魔地下室,没有连环杀人案,没有第一分局和中城南分局的联合行动。 没有任何一个版面上提到昨晚发生在曼哈顿金融区的那场跨越十个街区的拉网封锁。 【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是什么情况?】 【很明显嘛,去多看一下新闻就知道】 林安一点也不震惊,他向弹幕询问。 “那个威廉士现在什么情况?” 【躲在教堂里,有持枪保鏢在守著】 【今天来了好几个人去找他,我都对他们的脸截图了】 【要求找他们吗?】 “不著急,先清点一下收穫。” …… 林安没急著回答弹幕,他转身走到客厅,找了一块空地,然后昨晚从地下室里收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取。 首先是那个银质盒子,里面放著一份手写名单,上面有著一些名字,威廉士的名字就在上面。 显而易见,这是那个食人魔组织的成员名字,但是只靠名字的话,想要找人还是有点难。 然后是铁皮柜保险箱,一般情况下想要打开这玩意很难,不过当林安拿出撬棍,並让达內尔上手的一分钟后,这玩意就被强行撬开了。 保险箱打开后,林安发现除了两捆美刀,约莫两万左右,还有一本棕色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原子笔写著“记录”两个字。 林安翻开后全是布莱恩的笔跡,从第一颗心臟开始,详细记录了每一次猎杀的日期、地点、猎物的体貌特徵、心臟的处理方式和食用后的“体验”。 有些页面边缘还沾著暗红色的指印,已经乾涸氧化成了深褐色。 “食人魔日记啊。” 【看后面,拉丁文的记录有点意思】 “我等会放商城內,有兴趣的兄弟可以兑换,然后把分析结果告诉我。” 他把笔记本放在名单旁边,然后把从冰柜与墙壁夹缝中找到的文件夹抽出来,翻开。採购清单上的医疗器械名称写得很专业……骨锯、解剖刀、开胸器、电动骨钻,並且每一项后面都標註了供应商的名称和联繫方式。 有点价值,可以为林安提供猎杀目標。 接著是在书架最下层铁盒找到的照片,这是多张建筑照片,背面標註地址与用途评估……“备选圣所三號·哈莱姆,地下室完整,有通风管道”“备选圣所七號·布朗克斯,废弃屠宰场,冷库可用”“备选圣所九號·布鲁克林,码头仓库,水路交通便利”。 哦,食人魔据点啊,很有意思,回头去转转。 最后是在书架上层与中层找到的拉丁文弥撒书与手抄本,林安打开看了几页,就把书籍合上了。 全是拉丁文,看著头疼,让弹幕老爷去看吧,林安就不给自己找麻烦了。 上述的东西很有价值,而剩下的玩意,无非就是受害者的照片,麻醉剂、肌肉鬆弛剂,车钥匙两把,笔记本一台。 林安挑选了一下自己能用得上的现金和药物后,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直播商城內。 弹幕兑换的速度比林安预想的还要快。 他把那摞拉丁文弥撒书、手抄本和笔记本放进商城的下一秒,它们就全部消失不见了。 弹幕老爷们对那个保险箱里的笔记本尤其感兴趣……毕竟那是眼下最容易翻译成中文、信息量也最直接的材料。 不到十分钟,他们就开始陆续把翻译和分析结果发了出来。 【笔记本后半段不是英文,全是拉丁文,跟弥撒书上的经文一个味道】 【食人魔组织叫“圣餐与转化之环”,十九世纪末镀金时代创立的,创始人是某个银行家】 【名字起得还挺讲究,念出来跟学术研討会似的】 【教义核心就一句话:吃人能获得力量,不是象徵性地吃,是字面意义上的吃】 【转化七个位阶,每吃掉一个特定之人的心臟,就升一个位阶】 【七个人,七颗心臟,七个位阶,他们管这叫“七人会”】 【猎物不是隨便选的,必须选那些拥有他们所匱乏之物的人,冷静、灵感、体魄、警觉、意志、魅力、生命,七种美德对应七颗心臟】 【布莱恩已经吃掉三颗了,昨晚那个差点被他得手的凯特琳,应该就是第四个】 【仪式叫“圣餐仪式”,每次仪式必须至少有一名主祭成员在场操刀和主持祷词】 【他们还相信被吃的人会在食者的体內永生,“rest in esophagus”,意思是“在食道中安息”】 “在食道中安息?” 林安的眉毛幅度很小地往上挑了一下。 “有点噁心,昨天晚上威廉士控制鬼魂的能力,他是怎么获得的?” 【不知道,所有的资料里都没有类似的记录】 【根据推测,应该是吃人后获得的能力】 【噁心,吃人的白皮】 【主播,你今天晚上要去做掉那个黑胖子吗?】 “看情况吧。” 林安耸了耸肩。 “先去家具厂一趟看看情况再说……最近有点忙了,既要开公司,又要清理垃圾,烦啊……” 林安说是这样说,嘴角却扬了起来。 第七十章 没得选(一千五月票加更) 威廉士靠在教堂地下室高背椅的椅背上,右眼上蒙著一块黑色的眼罩。 他的左眼睁著,盯著对面墙壁上那面从圣马可教堂正厅搬下来的木质苦像,一动不动,已经盯了將近半个小时。 教堂的地下室不比布莱恩的圣所宽敞多少。 四壁都是裸露的红砖,头顶只有一盏日光灯管,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空气里混著陈年蜡烛油、发霉的衣服和消毒酒精的气味,其中消毒酒精的气味是今天刚添上去的,从威廉士腿上那十几道刚缝完的伤口上渗出来。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正在处理威廉士的伤口,他把威廉士大腿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剪断,站起来,低著头说了一句“伤口三天內不能沾水”,然后不等威廉士回答,他拎起缝合包快步走上楼梯,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教堂的钟声从头顶传下来。 威廉士听到钟声的第一个音节时,他终於清醒过来。 “外面……教堂外面,有没有乌鸦?” 他的声音比昨晚沙哑了许多。 站在他身侧那个穿深色西装的黑人保鏢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执事会问这个问题。 他走到地下室的窄窗旁边,把遮光窗帘掀开一角,往教堂后院的方向仔细看了一遍。 后院的围墙上趴著几根枯死的藤蔓,垃圾桶旁边停著一只鸽子,正在啄地上散落的救济站剩饭。 没有发现乌鸦。 他又走到地下室的另一个窗口,往正门方向看了看。教堂门口的台阶上只有两个正在抽菸的流浪汉,梧桐树上空荡荡的。 还是没有发现。 “没有。” 保鏢放下窗帘,转过身来。 “根据我的观察,教堂附近並没有乌鸦出现。” 威廉士闭上仅存的眼睛,想起了昨晚经歷的事情……杀人影子,恶毒乌鸦,以及白色的冰冷雾气。 他睁开眼,把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缠满绷带的手掌,下面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白色纱布染出了几朵淡红色的梅花。 “好……曼哈顿那边什么情况。” 保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主祭,至圣导师说事情压下去了,据点的事情不会暴露出去,但是……” “但是什么?” 保鏢继续说道。 “但是手尾的兄弟匯报,房屋內现场找不到任何人形残留物,只有一些微量血跡样本分散在多个角落,像是有人把尸体拖走了……包括圣餐的食材也不见了。 但后巷没有拖痕,周围几个街区的监控正常运转,却什么都没拍到。” “该死的,他们都被恶魔吃掉了……布莱恩,其他三位信徒,还有我们准备的食材。” 威廉士咒骂一声,脸上露出愤怒和恐惧的混合神情。 “如果是这样……桑托斯。” 威廉士把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椅子扶手上。 “去档案室,把教会里所有关於乌鸦、影子、白雾的记录全部调出来,从创立之初到现在,一百多年,每一份手抄本,每一封书信,每一个主祭留下的手记……只要提到这三个词里的任何一个,全部拿到我这里来。” 桑托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並非是拒绝命令,而是懵圈了。 “怎么了,主祭?” “昨天晚上的事情,是恶魔袭击了据点,打断了圣餐仪式,並將布莱恩和其他三位信徒给吃掉了……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人找不到尸体的原因。” “所以……乌鸦,影子,还有雾气是关键?” “没错。” 威廉士肯定道。 “昨天晚上,我们就是遇到了上述的攻击……我的守护天使,昨天晚上更是被恶魔给吃掉了,这导致我眼睛的损坏。” 保鏢依然有些犹豫,因为事情有点严重。 圣餐与转化之环的档案室不在教堂地下室,也不在任何一个备选圣所。 档案室在布鲁克林码头仓库的地下二层,是一个用防火门和水泥墙封死的恆温储藏间,只有主祭以上位阶的成员才有权限进入。 威廉士让他去调档,等於把一把钥匙交到了他手里,而这把钥匙在平时,连碰都不能碰。 桑托斯有些跃跃欲试,这事情存在著危机,却也蕴含著收穫。 “执事,调档范围是全部档案?有些档案存了上百年,拉丁文手抄本居多,翻译成英文的话可能需要好几天……” “先找目录。” 威廉士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害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重新听到乌鸦的嚎叫。 “档案室有索引卷,按关键词索引,先翻索引,不要再翻译太多,把提到乌鸦的、影子的、冷雾的条目全部摘出来,不管是什么语言,先拿到我这里。 如果手抄本里提到过类似的黑翅膀的东西,或者有哪个主祭记载过能吞噬魂体的方法,立刻、马上、直接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次。 等呼吸稍微平復之后,他把右手从扶手上翻过来,掌心朝上,看著自己那只被乌鸦啄穿的手掌。 “还有一件事。档案室里如果有创始人留下的手记,把他的原稿优先调出来。 这个教团是他创立的,如果有什么我们不了解的事,源头应该在他那里。” 桑托斯拿出本子,用笔在上面飞快地记了几行字,然后合上笔记本,站直身体。 “明白,我自己亲自去查,档案室那边我会让他们先做关键词索引,另外……执事,要不要安排人送您换个地方休息?昨晚那个影子能追到布莱恩的圣所,他有可能也知道教堂的位置。” 威廉士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用左手压住,然后重新抬起头看著对面墙壁上那面苦像。 耶穌的肋部有一道被长矛刺穿的伤口,木雕的伤口边缘被蜡烛油熏得发黑,看上去像是一只闭著的眼睛。 “不用,教堂里人多,並且是神圣之地,恶魔不敢在这里动手的……你確定刚才看到有乌鸦吗?” “没有。” “那你快去办,我要儘快知道答案。” 桑托斯把笔记本塞进西装內侧口袋里,转身走上楼梯。 他的脚步声在地下室的楼梯间里迴荡了几秒钟,然后被教堂正厅里传来的管风琴声吞没了。 下午三点的祷告还在继续,有人在弹《奇异恩典》,旋律穿过地板,传进地下室的时候已经变调成了嗡嗡的低鸣。 威廉士独自坐在高背椅上,闭上那只仅存的左眼,把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握住胸前那个被撞得变了形的银十字架,他开始祈祷,像溺水的人握住水面上最后一块浮木。” …… 下午的阳光从皇后家具厂二楼窗户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一条巴掌宽的淡金色光带。 林安走上来的时候,艾伦正坐在门口一张从二楼搬下来的破沙发上,怀里抱著一把霰弹枪,听到脚步声,他猛地举起武器,右手下意识地摸上扳机护圈,看清来人是林安之后才快速把手从枪上移开。 “boss.” “人呢?” “在会议室內。” 艾伦把枪放下来,他犹豫了一下继续匯报。 “boss,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需要凯特琳强行给她灌食物吗?” 林安没说话,从艾伦身边走过去,推开会议室的大门。 女孩坐在会议室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墙,膝盖蜷起来顶在胸口,两只手抱住小腿,把脸埋在膝盖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安站在门口看著她,后者也看著林安。 在这样的对视中,林安能看到她的眼睛……很大,虹膜是浅灰色的,像是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双眼睛正在看著他,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眼眶周围的肌肉绷得很紧,这是极度恐惧的生理反应。 她大概二十出头,皮肤是那种晒过太阳之后变成淡蜜色的白,头髮是深棕色的,原本应该很漂亮,现在乱成一团,黏在额角和脖子上。 她穿著一件凯萨琳找来的旧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底下,袖口盖过了手指尖。 但是,即使穿著宽鬆的衣服,林安也能看出她的骨架很小,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突出的弧度像是被削过的木头。 林安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她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在眨,她看起来就像一具漂亮的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 林安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女孩没有回答,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林安脸上移开,重新埋进了膝盖后面。 林安等了三秒钟。 “你会说英语吗?” 还是没有回答。 林安把后背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他觉得自己的耐心正在飞速下降。 【妈的,这姑娘是真嚇傻了】 【废话,换你被绑在解剖台上,旁边摆满医疗器械,马上要被开膛破肚吃心臟,你傻不傻】 【而且她应该听见了布莱恩念的那些祷词,那个氛围……正常人撑不住的】 【眼神不对焦,把自己缩成一团,拒绝交流,这些都是急性应激障碍的典型症状】 【急性应激障碍,asd,创伤后三天內出现的反应,表现为麻木、迴避、过度警觉,如果超过一个月没好就会发展成ptsd】 【她现在这个状態,不说话不进食,属於麻木期,身体在强制关机保护自己】 【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最好是找临床心理医生做危机干预,不然拖久了会出大问题】 【纽约这边有专门做创伤后心理諮询的ngo,专门的免费危机热线,要帮她联繫一下吗?】 【你对她继续说话,可能会有点作用】 林安看著弹幕的建议,有点想挠头。 “心理医生?我现在去哪里给她找心理医生?现在这不是钱的问题。” 【也是,现在的问题不是心理医生,而是不能暴露】 【纽约警察还在搜查,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在找食人魔还是受害者……食人魔那个组织既然敢在曼哈顿金融区搞这种仪式,说不定跟警方或者市政方面有人】 【这姑娘一旦露面,食人魔那边肯定会派人处理她,进而找到林安】 【说白了,她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关键是她知道多少?布莱恩在地下室有没有透露过什么组织的信息?】 【她那个状態,问也问不出来】 林安看著弹幕,向女孩走过去。 隨著林安的靠近,女孩的身体也持续地颤抖起来,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改变那个蜷缩的姿势,甚至隨著距离的拉近,抖动程度急剧加剧,让林安怀疑她会把自己抖到抽搐的地步。 林安被迫停下脚步,甚至重新回退到门口。 距离重新拉开后,女孩的抖动便恢復了原本的频率……虽然她依然不说话。 林安感觉自己的耐心在飞快消耗中……大多数时候,他都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即便是面对漂亮的异性,他也感觉这是一个麻烦。 这该死的傻子,为什么不能提供一点情报,让自己能够更好的狩猎呢? 越想,林安的耐心就越少,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缩在墙角的女孩。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之后,他抽出一只手,用指节敲了敲会议室的门板。 女孩的肩膀跟著那两声敲击抖了一下,脸埋得更深了。 “听著。” 林安的声音不带任何多余的起伏。 “昨天晚上那间地下室里发生了什么,你比我更清楚。食人魔、祷词、解剖台……他们本来要把你的心臟,你的肢体切下来,摆在银盘子上吃掉。” 女孩的呼吸声变粗了,从膝盖后面传出来,带著一种被堵住之后硬挤出来的嘶嘶声。 “我打断了那个仪式,我把那些食人魔全杀了,我从屠刀下把你救了下来,让我的人把你带到这里。所以你现在还活著。” 林安停顿了一下。 “凌晨的时候,你也听到了警察出动的动静,但是今天早上,纽约所有的报纸,没有一家报导这件事,没有食人魔,没有地下室,没有凶杀案。 你是美国人,你比我更清楚这事情意味著什么。”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给出一点时间让女孩去思考。 【主播在干什么,这是安慰,还是恐嚇啊?】 【呃,就我一个人感觉主播的话有点不对劲吗?】 【他一直都不对劲,是神经病】 林安感觉时间差不多了,他继续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不打算把你交给警察,也不打算让心理医生来给你做危机干预。” 林安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女孩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颤抖,只是把埋在膝盖里的脸抬起来了一点……刚好露出左眼。 那只浅灰色的眼睛看著他,瞳孔还是缩著的,但眼眶周围的肌肉似乎鬆开了那么一丝。 “原因很简单,第一,我不想这样做。 第二,把你送到任何地方,食人魔组织都会在二十四小时內找到你。第三……” 林安竖起第三根手指,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杀了他们的人,打断了他们的仪式,抢走了他们的食材,他们是我的猎物,而你,作为整个事件的参与者,要么是你为我提供可以狩猎的情报……要么能对我的狩猎起到帮助。”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揣进兜里,站在女孩面前,居高临下。 “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缩在这个墙角里不吃不喝不说话,等你的身体撑不住了,我让人把你抬出去丟在某个公立医院的急诊室门口。 运气好的话,医生会报警,警方会接手,然后食人魔那边会在警察的笔录室里找到你。” 林安蹲下来,把自己的视线降到跟女孩齐平的高度。 这个动作让女孩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上了水泥墙,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第二个选择,你为我工作,去战斗,去杀死那些想要吃掉你的人……” 【主播你是真不当人啊,前两个选择全是死路,第三个选择乾脆不存在,她不能回家吗?】 【这姑娘但凡走出家具厂,不出二十四小时就会被邪教徒给请回去补办仪式】 【她回不去了,这倒霉蛋的全部信息应该早就被人摸透了,不想连累家里人,最好就当自己死了,一点联繫都不要有】 【主播还真不是一个好人啊】 【確实,主播从头到尾就没装什么好人,他救人只是因为杀人顺手,现在留著是因为可能有用】 【不过说真的,被食人魔当食材,和被主播当工具人,哪个更惨一点?】 【后者至少不用被吃】 女孩抬起头,看著林安。 “你的名字叫什么?” “苏菲……” 声音很低,近乎微弱,但是林安听清楚了,也知道了她的选择。 第七十一章 人情债难还 第72章 人情债难还 林安简单地安排一下事情,让一些有积分的弹幕老爷有空没空控制乌鸦去教堂,以及其他邪教据点转悠,保持监视后,他就暂时把对食人魔的猎杀事情放下。 而暂时空閒下来的他,便开始推进自己的计划。 四月的某个周三,早上七点四十分,在公寓二楼,达內尔家的厨房里瀰漫著煎蛋的油烟、速溶咖啡的苦香。 玛丽·华盛顿正把一摞烤得边缘发黑的吐司从烤盘上铲下来。 灶台另一边的锅里,番茄炒蛋还滋啦作响,红色和黄色裹在一起,油亮油亮的,这是她跟陈国平学会的少数几道中国菜之一。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坐著两个人,陈美玲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把一叠餐巾纸折成三角形,动作利落,像是在茶餐厅摆台。 她还是穿著旺记的深蓝色polo衫,袖口卷了两圈,马尾扎得高高的,碎发在晨光里翘著。 林安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很快低下头,把折好的餐巾纸放在他常坐的位置旁边。 达內尔本人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往嘴里塞第三片吐司。 —— 林安坐在他旁边,很自然地拿起一片吐司吃起来。 “所以————” 达內尔含著一嘴吐司,含混不清地开口,头也没回。 “bro,你要开清洁公司,什么时候开?” “几天前就开始了,我早就让老乔去跑流程了————不需要场地,找个邮政信箱就能註册,现在的美国开公司並不麻烦。” 林安说。 【还不需要註册资金】 【真的?】 【骗你干嘛,资本主义国家,就是后面的公司运转费用和保险费有点多】 达內尔嚼吐司的速度慢了下来。 “老乔?跑流程?他会吗?” “对。” “你让他去註册公司?那公司是你的,还是他的?” “我应聘他成为公司的经理。” 林安拿起一片吐司,在上面抹了一层薄薄的果酱。 “公司註册需要一个人去跑,虽然老乔破產了,但是他依然有纽约州id,有社会安全號,他现在还是合法的美国公民,他去跑流程没什么问题。” “好吧,你来做决定。” 达內尔耸了耸肩。 “林安哥哥。” 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轻轻的。 陈美玲把最后一张餐巾纸折好,放在达內尔的盘子旁边。 “你要开公司啊?” 林安点了一下头。 美玲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捻著围裙的边缘。 “那————你需不需要人帮忙做帐?我周一三五下午都没课,可以来半天。我在旺记跟李婶学过记帐,进货单、工资表、税表我都会做————这是李婶教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双手不自觉地合在一起,手指交叉在一起。 说完,陈美玲很快地补了一句。 “当然————你如果已经找到员工了,那就算了————我就是问问,隨便问问。” 她对著林安笑著,笑容不太自在。 “哦,太谢谢你愿意帮我了。” 林安笑著说道,非常的诚恳而灿烂。 “我现在正缺乏一名会计呢,你能来帮我,真的是节约我太多的时间和精力了。 ,“真的?” 陈美玲有些不太自信。 “当然是真的。” 林安点了点头。 “开公司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需要可靠的人帮我————玛丽婶婶,你可以来帮我吗?我的公司虽然有总经理了,但是我缺一个可靠的后勤物资主管帮我。” “非常感谢你的邀请,但是我就算了,陈美玲可以帮你。” 林安邀请玛丽的时候,她在厨房內正背对著他们煎蛋,锅铲在铁锅里刮出金属的摩擦声,她回过头,对著林安说道。 “那个孩子会算帐,国平教过她,在学校里数学成绩也不错,继承了中国人的天赋————她是一个好女孩。” “妈————” 美玲的声音拔高了半拍,脸腾地红了。 林安没有回应玛丽这带有暗示的话,而是很认真地询问。 “婶婶,为什么你不能帮我呢?是有什么顾虑吗?如果是收入的话,后勤物资主管一个月能够拿到五千美刀。” 虽然和达內尔他们相处不久,但是林安还真的挺喜欢这善良的一家人,所以,他是真的愿意僱佣玛丽和陈美玲,让她们的生活可以过得更好一些。 而一个月五千美金的收入,在纽约市算不上什么高薪,却比行业主流高一些,这样的收入也刚好能够帮助到玛丽,让她可以更加轻鬆地同时,也不会让林安的帮助过於刻意,伤害到別人的自尊心。 玛丽端著番茄炒蛋出来,將碟子放在餐桌上,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坐下来。 她看著林安,嘴角带著笑,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歉意。 “我不能离开牙买加之家。” 她说。 “国平走的那年,美玲刚上高中,达內尔还在混日子,丧葬费、房租、两个孩子的学费————我一个人在养老院的工资根本不够。 是牙买加之家的社工主动找上门,帮我们申请了丧葬补助,帮美玲申请了免费午餐,还帮达內尔找了一份送外卖的工作————虽然达內尔后来不干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口洗不乾净的锅,然后转回来,看著林安。 “牙买加之家养老院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了我一把,现在它资金不多,僱佣不了更多的人手,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它。”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所以你的公司,我不能去,孩子。” 林安没有马上回应,他把吐司放在盘子里,擦了擦手。 “我理解。” 他说,並没有试图说服她。 人情债啊,这东西好欠,不好还啊。 【那没招了】 【牙买加之家要是缺清洁服务就好了,主播可以直接承包过去】 边上的达內尔一声不吭,显然对於这样的事情早有预料,他只顾著埋头乾饭,什么都不说。 酒足饭饱后,林安站起来,把盘子放到水槽边,然后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达內尔跟著起身,连忙跟上。 “bro,去103?我骑车带你。” “嗯。 “” 两人走下楼梯的时候,晨光刚好从公寓楼门口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台阶上那些被踩了无数次的旧口香糖印子上。 达內尔的自行车照例锁在消防栓上,链条穿过前轮、车架和消防栓的铁管。 他弯腰开锁,抬脚跨上车,一脚撑著地,林安熟练地跳上后座,抓住坐垫下面的弹簧。 “走。” 达內尔一蹬,自行车拐出108街,沿著牙买加大道一路向北。 达內尔骑得不快不慢,车速稳定在一个別人刚好听不清他说话、但林安能听到的区间0 “你真的打算让我妹给你当会计吗?” 达內尔的声音有些忐忑。 “为什么不呢?” 林安反问。 “我妹会不会太年轻了,並且她没有经验————” “工作了就会有经验。” 林安不以为然。 “会计这份工作,能力是次要的,最重要的反而是可靠性。” 达內尔沉默,不再说话,虽然他还有顾虑,却不想真的打断了自家妹妹的前途,他毕竟是哥哥。 自行车骑过了牙买加大道上的汽车修理铺,铺子门口一辆拆了引擎盖的福特野马正被千斤顶架在半空,修车师傅躺在车底下只露出一双沾满机油的工作靴。 达內尔注视著那双靴子,直到自行车越过修理铺,方才收回目光。 “达內尔,牙买加之家现在什么情况?” “嗨,你说那破地方啊。” 达內尔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自行车稍微晃了晃。 “它的情况不太妙,有六十多个老人住在里面,但是这个养老院的工作人员连厨子算上才八个人,我妈一个人管二十张最难管的床,有十二个不能动的人全靠她翻身、擦身、 餵饭。” “牙买加社区没有其他养老院吗?” 林安疑惑。 “嗨,公立养老院排队两年起,其他私立的养老院一个月最少三千刀,牙买加社区有几个付得起三千刀的?所以这地方收的是最底层的老人————没有孩子的、被孩子丟掉的、 退休金花完了的、阿尔茨海默症不认人的。” 说到这里,达內尔的脚踩慢了一拍,自行车滑行了几米才重新踩下去。 “我去过一次牙买加社区,有个以前在隔壁街区开杂货店的杰瑟普先生现在就在牙买加之家住著,他的皮肤比我的肤色还黑,七十多了,糖尿病坏疽,左腿截了半截。 他为了治病,早就把家和杂货店给卖了,他那点退休金连护理费都不够,根本住不起养老院,每个月都要拖欠一半费用。 即便这样,养老院也没有把他赶出去————” 【这样来看,这个牙买加之家还真是一个慈善机构啊】 【玛丽不愿意离开,那真是走一个就会引起连锁反应,让其他员工全部走光】 【难怪婶婶不肯跳槽,这种地方走了就真没人干了】 “牙买加之家的老板是谁?” 林安询问。 “呃,不知道,我没有关心过这件事情。” 林安没有继续追问。 自行车拐过最后一个路口,103分局的蓝白灯箱出现在前方。 达內尔在路边单脚撑地停下,林安跳下后座,活动了一下被顛得发麻的腿。 “你在外面等我?” “当然。” 达內尔把自行车锁在分局门口的栏杆上,链条穿过前轮和栏杆的铁管。 “我可不想进去,很不自在。” 林安推开了103分局的大门。 前台的警员珍妮看到他,她连忙站了起来,露出一个微笑。 “哦,林安博士下午好,有事情?” “找莫拉莱斯巡官。” “巡官在办公室,他今天心情不错。” 林安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掛著中尉牌子的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 莫拉莱斯巡官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巡逻排班表,手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他抬头看到林安,摘下老花镜,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林博士,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又有谁的税表出问题了?” “没有。” 林安在那张访客椅上坐下,坐得很端正。 “今天是我自己的事。” “是关於清洁公司的事情?” “没错,我计划在牙买加社区开一家清洁公司。” 莫拉莱斯巡官的眉毛往上抬了半寸,对著林安露出了微笑,后者也回了他一个笑容。 “清洁公司。” 巡官重复了一遍。 “对————虽然还在跑流程,但是很快就好,公司名字叫做橡皮擦。” 【主播的意思就是,我的公司还在计划中】 “巡官,不知道103的警察们,有谁的家属没有工作吗?” 林安诚恳而真挚地询问。 “我的公司目前还缺乏两名正式员工,不知道巡官有什么推荐吗?” 莫拉莱斯巡官放下手里的笔,整个人的注意力从排班表上挪到了林安身上。 他那双很亮的眼睛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打量了林安几秒,然后嘴角彻底咧开了。 “你倒是直接。” 他把老花镜折起来放进胸前的口袋,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 “大多数人来警局谈生意,都先绕三圈客套话,你上来就问我要人。” “清洁公司不需要客套话。” 林安说。 “我確实需要人来帮我,巡官,我的公司刚起步,规模不大,现在要招两个正式工。 一个是司机,要熟悉皇后区和布鲁克林的路,最好会做简单的车辆维护。 另一个是库管,负责设备出入登记和日常维护,需要能算清楚进出货的数量,会做简单的表格。” 他停了一下,把话头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这两个岗位均为正式全职编制,签署正规劳动合同,按美国联邦与纽约州法规標准报税,公司全额缴纳劳工工伤保险与企业通用责任险。 司机起薪为十八美元一小时,每周固定四十小时工作制,叠加日常出车加班津贴,综合月薪约三千五百美元。 库管时薪十六美元,同样实行每周四十小时標准工时,因需要定期值夜班看守仓库厂房,额外发放夜班值守补贴,综合月薪稳定在三千美元左右。” 莫拉莱斯巡官的眉毛往上抬了一下。 这个数字在2009年的皇后区清洁行业里,比行情高出了一大截————普通清洁公司的司机月薪能有个两千五就不错了。 而库管这个职位的月薪就更低,很多小公司甚至不设专职库管,找个清洁工兼著做就完了。 “你给的价格————” 巡官表情很轻鬆,他完美领会林安的意思。 “比市政府的合同工还高一点。” “因为我需要可靠的人。” 林安说。 “所以,我愿意支付高薪。” “当然,103警察局最不缺的,就是可靠的人。” 巡官身体前倾,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夹,翻开,里面是103分局警员的名单,装模作样的打开看了一会。 “嗯————派屈克的侄子有个连襟,以前在布鲁克林开搬家货车,驾龄九年,无事故记录,后来搬家公司倒闭了,他现在在给洗衣店送毛巾,他应该很乐意为你工作。” 巡官把文件夹翻了一页。 “库管的人选,我想想——奥布莱恩的妻子之前在小学做图书管理员,会用电脑,她也是合適的人选。” 说完,巡官合上文件夹,看著林安,等待著他的答覆。 林安点了一下头。 “那就这两个人。” “不需要面试?” “哦,巡官,我相信你的判断。” 林安笑著回復道,巡官也笑著。 一切的事情都在笑容当中。 “林安博士————你的公司需要什么帮助吗?” 第七十二章 人情世故(一千六月票加更) 第73章 人情世故(一千六月票加更) 巡官把文件夹放回抽屉里,关上,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发现咖啡已经凉透了,又放下。 “林博士,你的公司需要什么帮助吗?” “清洁业务。” 林安说。 “分局的清洁业务,如果有什么是我能接的,我想试试。” 巡官点了一下头,表情很平淡,早有预料。 “103分局的拘留室的定期消杀,巡逻车的內部清洁,办公室的地面打蜡,这些业务已经有了承包商,以我的权限,我更换不了。 但我会向局长请求,要求承包商提高清洁標准,承包商的能力如果不达標,我就可以申请外包补充————嗯,补缺的部分,不必走公开招標。” 他停了一下,把保温杯端起来,发现还是凉的,又放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业务————警员更衣室的清洁。 我们现在的承包商只管办公室和公共区域,更衣室不在合同里,所以没人管,我可以从分局的警员工会福利金里走这笔帐。” 林安在心里算了一下。 嗯,单子数量小,却能养活几个人了。 不过,这不是重点,也不是林安想要的————算了,事情不能急,先一步一步来,信任不是一天就能建立起来的。 “还有一件事。” 莫拉莱斯巡官把保温杯放在桌面上,重新调整坐姿,隨意了一些。 “今年103分局的经费————嗯,遇到一点麻烦。” 巡官一边说著,一边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 “103分局今年的经费比去年少了百分之五,巡逻车的汽油、拘留室的清洁耗材、警员更衣室的消毒液,还有线人费————线人费缩减了百分之十二。” 他把白纸推到林安面前,上面的数字字跡潦草,但09和08年的经费对比明显。 “巡逻车每周要加两次油,现在后勤那边要求警员自己垫油费,月底报销。报销周期最快也要三周,慢的话拖过一个月,这导致了分局有两个巡警申请调到109分局————” 巡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线人费更麻烦,直接削了我的情报网。” 他把十根粗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林安。 “林博士,你帮我看税表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能不能用同样的头脑,帮我想想办法,让上面拨下来的经费变多一些?” 林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著排班表背面那些数字————汽油、耗材、线人费、加班预算,这里的每一个数字都在往下走。 【2009年纽约市警察局的预算確实被砍过,金融危机后遗症】 【百分之五不算少,线人费减百分之十二就是直接砍情报能力了】 【主播帮巡官说这个忙,会不会违法?】 林安抬起眼睛,看著巡官。 “预算委员会的决策標准是什么?” 巡官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那种笑带著一丝无奈。 “犯罪率、出警次数、投诉率、加班总时长。犯罪率不能太高,出警次数不能太少,投诉不能太多,加班不能太多。 四个指標互相矛盾,我们怎么做都是错的,今年的数据卡在中间,不坏,但也不好。 103试著向上面申请增加经费,但是因为数据不好看,被打回来了。” “那就把数据变好。” 林安说。 “怎么变?” “牙买加之家。” 巡官愣了一下。 “一个星期后,我的清洁公司会建立起来,预期不会接到什么大业务。” 林安说。 “同时,我的公司规模,短时间內也不可能拉高分局的就业指標,但我可以免费承包牙买加之家的清洁服务。 包括消毒、灭鼠、地面防滑、老人房间定期消杀,全部免费做。 牙买加之家的支出少了一块,会反馈给社区,你的巡逻日誌里可以增加一项记录: 103分局协助社区机构改善公共卫生环境,降低老年人口感染风险。 犯罪率不会变,但你的社区服务记录会好看,据我所知,纽约警察局的预算委员会喜欢这种数据。” 巡官没有马上接话,他用两根手指捏著自己的下嘴唇,眼睛盯著排班表背面那些数字。 莫拉莱斯巡官有些疑惑。 这事情还能这样搞? “免费做。” 他说。 “清洁耗材、人工、设备,全是你自己出?” “我自己出。” 巡官沉默著。 “可以试一试,不成功也没关係,103分局不会有损失,因为这不是违规的事情,没有做假帐,不怕查。” 林安摊开手。 “你说服我了。” 莫拉莱斯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的公司什么时候会建立起来?” “一个星期。” 林安肯定地说道。 “员工和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现在就差合法流程————我已经安排人在走流程,一个星期后,橡皮擦公司就会出现。” “好极了。” 莫拉莱斯巡官点著头。 这个时候,手机铃声响起,打断了林安和巡官的对话。 林安伸手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著一个名字————老乔。 他对巡官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接通。 “说。” 老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些急促。 “boss,出了点事,两个流浪汉想从侧巷进厂房偷东西,凯萨琳拦住了他们,他们打了凯萨琳,然后从正门逃了出去,艾伦和赫克托追了出去,开了枪————现在他们死了,尸体在厂房门口。” 林安听完,第一时间询问道。 “凯萨琳受伤了吗?” “不严重,只是头破了,包扎后就没事了。” “你让他们別动尸体,等我电话。” 他掛断,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向莫拉莱斯巡官。 巡官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等著。 “巡官,我安排临时员工居住的地方出了点事,有两个流浪汉试图闯进去偷东西,被我的员工拦住了,现在他们死了。 莫拉莱斯巡官的表情没有变。 “確定是两个流浪汉?” “我的人不会骗我。” “那问题不大。” 巡官身体前倾,从桌上拿起电话听筒,按了一个內部號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奥布莱恩。你和派屈克来一下。” 不到一分钟,办公室门被敲了三下,然后推开。 奥布莱恩先进来,派屈克跟在后面,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两人的目光在林安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巡官。 “什么事,巡官?” “有个小活,林安博士想要开清洁公司,他招募的一些员工的居住地刚才有两个流浪汉持械闯入,被员工阻止后拒捕,发生流血事件。” 巡官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日常巡逻日誌。 “你们两个去一趟,把情况处理乾净————地址问林安博士要。” 奥布莱恩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任何问题,派屈克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看著林安。 “有尸体?” 林安点头。 派屈克咬了一口三明治。 “没问题的,博士,好吃懒做的流浪汉不会有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巡官靠在椅背上,看著奥布莱恩,两个人之间交换了一个极短的、不需要语言的眼神。 “地址。” 林安说出位置后,两人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前者再次拿出手机,拨打老乔的电话,让他等待警官去处理事情。 【两条人命,一个电话就处理了?】 【奥布莱恩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安说死了两个流浪汉,巡官第一反应是“確定是流浪汉?”,这反应真冷血】 【没办法,在美国任何地方,流浪汉都不算人】 【这就是美国的人情世故,美国的国家体制就是这样】 “我记得皇后家具厂现在的拥有权,还在银行那边吧?” 莫拉莱斯询问,林安点了点头。 “没错————我的人非法占领了那地方,等我的公司赚到钱了,我或许会拿下它,但是不是现在。” 巡官虽然是警察,却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什么。 因为非法占领废弃厂房在皇后区牙买加社区就像非法横穿马路一样,这行为是违法的,然而实际上没人管。 银行也不在乎,因为这样的破烂厂房,没人愿意要,免费送都送不出去。 “公司註册地在哪里?” “邮政信箱,在牙买加邮局租的。” 巡官思考了一下,林安现在算得上是103警察局的自己人,一些事情,他照顾一下后者,应该可以得到局长的默许。 他便说道。 “103分局的巡逻车在牙买加有三条固定路线,你那个厂房有点偏僻,没有警车巡逻————” 他抽出一张纸,在背面画了几条线,然后把纸推到林安面前。 “这样吧,我让调度中心加一个签到点,巡逻车经过教堂那条街的时候拐一个小弯,路过一下,帮你把一些流浪汉赶走,顺便警告一下帮派,让他们非法交易和枪战的时候,离你的员工远一点。 “非常感谢。” 林安笑著说道。 巡官摆了摆手。 事情到此为止,林安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大办公室。 珍妮在前台接电话,看到他经过,她再一次站起来,对著他露出討好的笑容。 林安对她点了一下头。 “下一次来,我请你吃蛋糕。” 推开分局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正从牙买加大道西侧的楼顶斜斜地打下来。 达內尔靠在那辆锁在栏杆上的自行车旁边站著,手里捏著一个纸杯,正在喝什么。 他站起来,把纸杯放在台阶上。 “怎么样?” “事情完美,我们去一趟家具厂,我有事情需要安排人去做,同时,我也有事情要做“” o “做什么?” 达內尔侧头。 “我想用用我的身份开个帐户,然后想办法把我们手头上的黑钱洗乾净。” 林安嘆了一口气,坐在二八大槓的后座上。 “开公司和买保险的时候,可不能用黑钱啊————” 【我来了,洗钱!我最擅长的环节终於到了!】 【楼上你涉嫌违法犯罪了知道吗】 【没事,我是在平行世界违法犯罪,美国的法律管不到我】 【主播別听他们瞎扯,2009年最稳妥的办法是开洗衣店或者洗衣房,清洁公司和洗衣店是天然的现金密集型业务,混在一起查都查不出来】 【开洗衣店要买设备,投入太大,主播现在没那个閒钱】 【不需要真开,註册一个空壳洗衣店,然后用清洁公司的名义把洗衣业务外包给它,合同签了,发票开了,黑钱从洗衣店走一圈回来就是合法收入】 【问题是洗衣店的帐户也得有真实的现金流啊,凭空多出来的收入,税务局一查银行流水就对不上了】 【那就真开,清洁公司接单,用洗衣店的名义收一部分现金,现金不入帐,直接用黑钱补窟窿,帐面上是洗衣收入,实际上根本没洗过衣服————但是你得有设备,万一有人来查,你得让他们看见有机器在转】 【这招叫“虚假流水线”,2009年查得不严,做得好能蒙过去】 林安看著弹幕的討论,没有发表意见。 弹幕继续在刷。 【洗衣店要专业的设备,主播现在没那个本钱,不如用“工资法”】 【多报临时工人头,用现金髮工资,黑钱直接变成人工成本,清洁公司的临时工本来就是日结现金,多报几个人税务局根本查不出来,只要每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社会安全號就行】 【这个行,老乔在流浪汉圈子里认识一堆人,找他们的身份证號不难,每个號每月报个几百块工资,总额不高,不容易触发审计】 【但要注意,如果报了太多人,年末发w—2的时候麻烦,临时工不签合同不需要w—2,报了反而出问题】 【不一定非要报w—2,报1099表就行,临时合同工,年收入低於六百的不用报。每个人头控制在五百九,二三十万黑钱需要大概三四百个人头,但分期分批,半年內消完很轻鬆】 【这个好,没有w—2就没有固定工资记录,將来不好追溯】 【但是那个成本也很高,三百四十个人头的社保和医保都不用交,但每人每月的工资单得做得像真的,很费劲啊】 【人力而已,我帮忙做一下也行】 达內尔在工厂门口一把剎车,回头看著林安。 “你刚才在发呆,在想怎么洗黑钱吗?” “我在听朋友的意见。” 林安跳下后座,活动了一下腿。 “他们给了几个方案,开洗衣店做假流水,多报临时工人头套工资,买旧设备高开发票,或者直接去赌场换筹码再换回来。 “哦。” 达內尔对於bro的言论见怪不怪,他自顾自地把自行车停好。 林安推开灰色铁门,走进厂房。底层的空气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气和机油混合的味道,老乔正蹲在写字檯旁边整理一叠文件,抬起头看到林安,连忙站起来。 “boss,警察来过了,他们把尸体装袋拉走,还给我留了一张名片,说如果再有人闯进来,直接打名片上的號码。 77 “好,凯萨琳怎么样?” “伤口包扎好了,她在楼上休息,赫克托在门口值班。” 老乔把一叠列印好的表格推过来。 “这些是清洁工名单。” 林安接过表格翻了翻,然后放在写字檯上,找个地方坐下,继续看著弹幕。 【其实主播根本不需要把所有黑钱都洗成现金】 【我认为,他需要的不是“把钱变乾净”,而是“让公司能用上这些钱”,与其花大力气洗现金,不如直接让我们打赏设备】 【打赏设备这个思路是对的,但是我们打赏的机器没有採购记录,没有发票,凭空出现在仓库里,这怎么对外解释?】 【这个简单,主播可以拿著黑钱去找设备商,用现金买一台同型號的机器,拿到正规发票,然后把买来的机器转手卖掉,弹幕打赏的机器顶上去用,帐面上有採购记录,仓库里有实物,钱从黑变白。】 【卖掉机器的现金怎么处理?卖机器的钱也是现金,而且没有发票,这不就是把黑钱从设备採购变成了设备销售吗?本质上还是在洗钱,只是换了个环节。】 【但是设备销售的现金可以分批存,卖一台机器收回来的现金,分十次存进银行,每次不超过一千,日常经营中这种小额存款很正常,银行工作人员不会报警的】 【不一定非要存银行,黑钱留在手上,以后发工资、买耗材、付油费都用现金,公司帐面上的合法收入就省下来了,白钱可以用来扩大业务或者存进银行】 【光有设备还不够,设备是固定资產,折旧周期长,一次採购衝掉的现金有限】 【最理想的是设备加耗材加人工三管齐下。设备打赏省掉大头採购成本,耗材用小额现金分批买,人工用黑钱发工资,这样三条路一起走,主播现在手头上的黑钱,半年就能消完】 【有点麻烦】 【没办法,不然的话,为什么洗钱商要收你过半的手续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