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修仙,法力无边》 第一章 来客 天兰城。 城中一处小街的拐角处,里三层外三层围著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那少年衣著简单干净,正是穿越来过来好几年的齐飞。 他对著诸位听客说道:“……那林黛玉乃是天上的煞星,见那树妖如此囂张,冷笑一声:就让你瞧瞧洒家的厉害!” “她这么一使本事,就惹出那树妖背后另一位不得了的人物!” “正是:林黛玉山岭遇妖显神通,黑山老妖一见黛玉误终身。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再来一段,再来一段!”几个听客意犹未尽,嚷嚷著要他接著讲。 他们已经听惯了剑侠斩妖除魔的故事,听著齐飞那诡异离奇,跌宕起伏的故事,只觉得非常上头。 但齐飞开讲前便已收了钱,这会说什么也不肯“加班”! 从他穿越过来看到修士在天上飞,知道这个世界是修仙世界之后,他就暗自下了决心。 终於一天,他也要飞於天之上,看看不一样的风景。 三年前,他踏入修行之路,此刻若是加班,岂不是如同前世社畜一般? “让一下!让一下!”他推开人群,穿过淡淡薄雾环绕的街道,轻车熟路的向家走去。 刚到家门口,齐飞就看到家门口有一人。 那人站著个中年男子,身形消瘦,面色蜡黄,相貌有几分英俊,一身青布袍洗得发白,手里攥著根黑乎乎的幡。 那幡杆子有拇指粗细,幡面不知是什么料子,黑沉沉的不反光,上头隱隱约约绣著些暗纹,风一吹,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微微蠕动。 他看到齐飞,当即负幡而立,朗声吟道:“玄影为尊幡作令,一心奉神道独行。万相皆幻吾执正,冥幡一展定幽冥。” 齐飞:“……” 这特么哪里来的骚包? 齐飞还没有说话,就听到那人说道:“老夫朱一心,这里的主家呢?” “我便是!”齐飞坦然说道。 朱一心一愣,上下打量他几眼,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又问:“神完气足,目蕴灵光,周身气机凝练,倒確是我辈修行中人……” “你家长辈,比如……你母亲在么?” 齐飞听到这话,上下打量朱一心,隨口答道:“我母亲?大概是死了。”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几年了,从未见过亲人,也从未遇到修行中人。 没有想到所见的第一个修行中人,居然是自己母亲的熟人。 “哈?怎么会?”朱一心蜡黄色的脸上露出几分惊愕。 他往前凑了半步,仔细打量齐飞,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令堂乃是我教的圣女,怎么会轻易死去?” 齐飞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哈?圣女?我教?” 朱一心缓缓点了点头:“圣女没有跟你说吗?我们是影神教,她就是教中的圣女!” “影神教?圣女?” 齐飞还不知道自己的便宜老娘还有这样的来歷。 这特么的是什么展开? 我的老娘是圣女? 朱一心说道:“既然令堂不在,那东西还交代给你了吗?” 齐飞警惕道:“什么东西?” “《影神法》!以及……”朱一心后面半句没有说,转而道:“你也是我辈修行中人,必然也是修炼《影神法》!“ 齐飞退后半步:“你要打《影神法》的注意?” 朱一心听到这句话,带著几分自傲说道:“我乃影神教护法,与令堂乃是旧识。” “如今影神教四分五裂,我与令堂曾有约定。愿用我手中的《影神法》,换她那一份,彼此相互借阅印证。” “我们二人数年前相约在此会面。” 说著,他从怀里掏出一物,似皮非皮,似帛非帛,以示诚意。 齐飞一眼便认出,这玩意儿大小如同手帕,展开如同披风,与自己缝在衣服里的那页《影神法》材质一模一样。 “你既然是她的儿子,我当然不屑抢夺,你若是有意,可以与我交换,以作印证。”他傲然的说道。 齐飞迟疑了一下,说道:“难道《影神法》还不一样吗?” 三年前,他虽然踏入了修行,但是心中有很多疑惑。 修仙界是什么样的?修行者是怎么样的? 他们都是怎么划分境界的? 有那些门派? 这些他一概不知。 修仙无岁月,动輒数十数百年,他只是修行三年,在修仙界大概属於小卡拉米。 所以,也不敢乱跑。他利用讲评书故事的余暇,认识一些外地路过之人,也没有听说那个仙门招收门派弟子。 如今,终於遇到了一个修行中人,他心中有很多疑问先要解答。 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 他是修行中人,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又是便宜老娘的故交…… 姑且一信吧! 齐飞打开院门,把人请进了院里。 他实在是对另一个修行中人太好奇了! 朱一心进了齐飞的院子,看到这院子原本颇为精致,现在变得颇为简洁。 院子中的花架有些影神教的风格,他知道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他心下少定,回答了齐飞的问题:“《影神法》乃神教之中无上大道,一般人难以参透,唯有歷代教主与圣女参悟。” “但是数百年前,教主与圣女对《影神法》的解释出现了分歧,甚至大打出手。” “后来,教主又把他的理解传给我们护法一脉。如今神教对於《影神法》的领悟分为好几派。” “唯有凑齐全部《影神法》,方能窥见《影神法》全貌,大兴神教。” “若是不然,单凭一篇妄自修炼,便是一步踏进深渊。轻则疯癲,重则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齐飞听了一呆。 不是,修行功法,还能轻则疯癲,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这没有人跟他说啊! 可是……他低头瞥了眼自己缝在衣服的《影神法》,这不是挺简单的一部法门吗? 一眼就看透。 朱一心扬了扬手中的《影神法》,说道:“若你手中有圣女的《影神法》,我与你交换抄录,也算履行当年之约。” 齐飞手中的《影神法》已经被他背的滚瓜烂熟,也不怕朱一心搞什么花样。 他掏出从衣服里拿出自己的《影神法》,两人顺利交换,各自翻阅。 第二章 你才修行几年 齐飞展开朱一心的那篇《影神法》,就见通篇儘是吹捧崇拜之辞,说影神无所不能,万事万物皆有影子。 只要虔诚膜拜,便能获得操纵万物影子的能力,进而掌控万物本身。 他眉头直皱。 这都特么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这与他所练的《影神法》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所练的《影神法》,乃是一篇阐述“真”与“影”的修行法门。 “天地之间,物有本真……不因人知而存,不因人昧而灭……” “物既有体,便有其影……影隨体生,非体本身;影因识显,非物本真……” 《影神法》其核心便是,人眼所见、五感所触的世界,从来都不是世界的本貌,而是万物在人意识中投射出的倒影,恰如物体投下的影子。 对於一般的人来说,可能难以理解。 但是齐飞前世偏偏是一个哲学爱好者。 人所见的世界,並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世界在自我意识的投影。 这是哲学的基本常识! 他一下子就理解了《影神法》在说什么。 至於影神,《影神法》则言: “……影神无形,而赋万影之形;影神无名,而命万影之名;影神无动,而御万影之动;影神无生,而超万影之生灭……” “……一影起,影神已在其中;一影灭,影神未曾稍去……” 《影神法》里说的“影神”,不是什么神,而是在喻指人的“自我意识”。 正因为有“自我意识”,所以才能识別万物,所以“影神无名,而命万影之名。 这些他身为哲学爱好者,早都知道了。 他没有想到是,这个修仙世界的修行之路,竟会从这个方式入手! 不过也对,这些问题在前世的东西方文明之中,都有先人思考,没有道理这个世界没有思考。 而《影神法》之中的修行法门,曰“识神辨影”。 因分辨世间的“影”,所以窥见世间的“真”,因此便能从这浊世之中,分辨出“灵”。 “灵”亦可称呼“天地灵气”,也是齐飞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就经常看到了雾气。 冬天有雾,夏天也有雾,白天有,晚上也有。有时候雾很大,但更多的时候,都是稀稀的薄雾。 灵气在他眼中,便是如同雾气一般。 正因为看懂理解了《影神法》,三年前,他才能按照《影神法》,吸纳灵气,踏入仙途,成为一名修士。 他正思索著这些,就听到朱一心便勃然变色,脱口而出: “满口荒唐!胡说八道!什么『看到的都是影子』,什么『向影求影』!简直是瀆神!” 他越说越气,看著齐飞给他的《影神法》念道: “世之愚者,不识此理。见影而忘神,执幻而失真!” “更有甚者,捨本逐末,向影求影……如痴人说梦,如盲者摸象,疯癲顛狂,自墮沉沦,万劫不復,良可哀哉!” 他手中这份《影神法》竟说叩拜影神,是“痴人说梦”、“盲者摸象”、“自墮沉沦”! “想不到圣女竟如此偏离影神之道,实在愚不可及!” 朱一心摇头晃脑,长嘆一声,“也罢,今日也不算白来。看到圣女如此墮落,我也算死心了!” “再兴影神教,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齐飞看著他这个样子,忍不住说道:“可《影神法》上不是说得清清楚楚吗?” “万事万物的『概念』,不过是真实事物在脑海之中的倒影,並非事物本身啊!” 他是在为自己的修行发问。 若这个《影神法》是朱一心所言,拜神求神,那便是他练错了。 “胡说!”朱一心冷声打断,“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什么『脑海之中的倒影』?那都是蛊惑人心的妄言!” “这……”齐飞思索了一下,举出一个例子: “假设,在一个地穴中有一批囚徒,他们自小呆在那里,被锁链束缚,不能转头,只能看面前洞壁上的影子。” “在他们后上方有一堆火,有一条横贯洞穴的小道。沿小道筑有一堵矮墙,如同木偶戏的屏风。” “有一些特定的人,扛著各种器具走过墙后的小道,而火光则把透出墙的器具投影到囚徒面前的洞壁上,这些器具就是根据现实中的实物所做的模型。” “囚徒自然地认为影子是惟一真实的事物。” “若有一个囚徒侥倖挣脱枷锁,转过头看到了火光与真实的器物,最初只会被火光刺得双目眩晕,可待他適应之后,便会一步步走出洞穴,看见阳光下的真实天地。” “到那时他才会幡然醒悟,自己此前一生所处的,不过是一方狭小的洞穴,曾以为真实无比的万物,不过是光影幻化的虚像。“ 这是柏拉图的“洞穴之喻”,用作影子比喻自己所见的“世界”,与《影神法》又异曲同工之处,都是告诉別人要意识到自己所见的世界,並不是真实的“世界”。 朱一心听完之后,一脸看傻子表情:“可笑,这都你们这些痴人自找烦恼。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哪里有这样的傻子?” “我……”齐飞还要辩解,就听到朱一心说道:“你才几岁?不过是一个黄毛小二?也敢妄议《影神法》?” “你才修行几年?我修行《影神法》的时候,你还没有出生哩!” 齐飞:“……” 好好好,开始摆资歷了是吧! 修行久就厉害,那修仙界一定都是王八精吧? 齐飞也不在说什么。 好言难劝糊涂鬼。 这个吊毛,就一辈子稀里糊涂拜他的神去吧。 忽然,齐飞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拜神,又是如何修行的? “你……也能看到灵气吗?”齐飞试探著问。 “灵气?看到?”朱一心古怪的盯著他,“灵气无所不在,看不见摸不著。怎么可能『看到』?” 他看到齐飞一脸认真,不禁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悲悯之色: “你眼下的情形,分明是练错了《影神法》,生出癔症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愈发恳切。 “若是你及时幡然醒悟,重新归於影神麾下,诚心感受影神之慈,说不定还有救。” 那神情,那语气,仿佛齐飞是个走火入魔、瞎几把练的人。 第三章 谁真谁假 齐飞:“…………” 不是,你特么的灵气都看不到,世界的真假都分辨不清,就说我练错了! 就是真的有“神”,你们也分辨不出来是真是假啊! 道理是越辩越明,他毫不客气说道:“你们连真实的世界与意识中的世界都没有意识到,你如何分辨出『神』?靠別人一张嘴说吗?”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神的子民。”朱一心说道:“不允许你质疑神!” “如果影神是无所不能的,那么他能造出一块自己搬不起来的石头吗?”齐飞又问。 这下朱一心有些愣住了。 这个问题他从未考虑过。 影神无所不能,所以能造出一块他搬不起来的石头? 既然搬不起来,如何无所不能? 朱一心有些脑子有些混乱,就听到齐飞好似连珠炮一般的问道:“如果影神创造了这个世界,那么影神是被创造的吗?” “影神如果全知全能,什么都有了,那么他创造这个世界做什么?他的动机是什么?” “如果他需要人来崇拜他敬爱他,为何不向每一个人无可辩驳地、清晰地显现自己?” “大胆!褻瀆!”朱一心一连听到几个问题,他没有想到答案,但是觉得这每一个问题都是瀆神之言。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信神也是如此! 神是不可以被质疑的! 他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黑幡。 剎那间,那黑幡仿佛活了过来! 幡面如阴影般流动翻涌,无数破碎的暗影从中探出,如潮水般席捲而出,眨眼间笼罩了整个院子。 日光被隔绝在外,院中陷入一片诡异的昏黑,仿佛跌进了影子的深渊。 而朱一心周身,则缠绕著丝丝缕缕的破碎暗影,如触手,如烟缕,令他整个人显得诡异莫测。 朱一心说道:“看到没?这就是影神的威严!” “影神慈悲,不会与你计较,但是你在胡说八道质疑影神,休要怪我不客气。” 哟呵?这就破防了?! 说不过破防就要动手! 齐飞觉得这影神教的勾八护法也真是太low了。先是摆资歷,然后辩不过破防就动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阴影,齐飞心里有些发怵,他可只是修行三年的小卡拉米。 但……他又觉得这院子之中的阴影,很假…… 就好像一戳就破! 面对那诡异的阴影,他伸出右手,掌心微光浮现。 那是他修炼《影神法》后领悟的法术。 他说道:“辨影。” 《影神法》的修行根本,便是“识神辨影”四个字。 “识神”,乃是认清自我、洞察本心;而“辨影”,则是辨別世间一切虚影幻象,洞穿表象之下的真实。 话音方落,那缕无形的光芒陡然绽放,如烈日破雾,瞬间撕开了笼罩院子的阴影。 那些翻涌的暗影像是遇见了天生的克星,剧烈收缩、挣扎,发出无声的溃散,竟隱隱有崩解之势。 “嗯?”朱一心脸色一变,手中影幡不受控制地颤动,那些缠绕周身的碎影纷纷消散,“你……这是什么妖法?!” 齐飞没有答话,他刚才只是试探,现在,他要加把劲。 手中的“辨影”再亮一点。 这一次,黑幡的阴影彻底崩溃,如同退潮一般消散殆尽,只剩下光禿禿的幡杆和垂落的幡面,与寻常布幡再无分別。 “你……你……”朱一心脸色大变,连忙捧起影幡仔细检查。 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他才稍稍鬆了口气! 黑幡只是微微受损,未曾伤及根本。 可即便如此,他仍心疼得皱起眉头。 这柄黑幡乃是护法一脉代代相传的法器,不知传承了多少代。每日需诵神祭拜、以心神温养,若是有半点折损,他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齐飞感觉这个什么勾八黑幡,好似非常的鶸。 他还只是用了三成法力,便破去了黑幡! 他说道:“这不是妖法,这是真正的《影神法》!” “以『识神』分辨自我,以『辩影』分別世间万物!” 朱一心愣了愣,隨即勃然大怒:“小子,你从哪里学来的邪法,竟敢冒充《影神法》!” 他指著齐飞,呵斥道:“我神教歷代传承,多少人参悟修行,岂能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影神法》?” “若不是看在你娘是神教圣女的份上,今日我必然要你好看!” 齐飞手握“辩影”,心里有底,也不惯著他,冷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这才是正版《影神法》。” “你那瞎几把练的《影神法》,遇到我这个正版《影神法》,如同外甥遇到外公,母的遇到公的,不灵了!” “竖子!”朱一心闻言,怒道:“安敢坏我道心!安敢坏我神教名头!” 若是让这小子四处嚷嚷,说他修炼的才是真正的《影神法》,我们影神教还如何在天下立足? 自古唯有名与器,不可假借他人。 哪怕那人是圣女之子。 他面色一沉,从怀里掏出一个掌心大小的黑皮葫芦,对准齐飞,心中默念影神之名,口中念念有词,最后说道:“敕!” 言罢,葫芦口中倏地吐出一团如同阴影一般的火焰。 那火焰无声无息,却透著诡异的阴寒,所过之处,连日光都仿佛被吞噬。 正是影神教的秘传“影焰”! 一旦被影焰缠住,便从人的影子开始烧起,將人的影子烧成灰烬。 影子没了,人也就没了。 朱一心终究顾忌齐飞乃是故人之子,没敢下死手,只想给他个教训。这“影焰”他便控制了力度,只等烧的齐飞哇哇大叫,跪地求饶。 “小子,这就是影神的神火,用来惩戒那些不信影神之神!神火所过之处,尽成灰烬!” 可齐飞只是再次伸出手。 还是那道光。 “辨影”的光芒铺展开来,如清辉泻地,无声无息地迎上那团影焰。 火焰霎时停滯,隨即如雪遇骄阳,无声消散。 什么是“法”? 以心中的认知,去覆盖现实的“世界”,这便是“法”。而实现这种方式的手段,便可称为“法术”。 此刻的齐飞,便是以他心中所悟的“真”,通过“辨影”之术,覆盖了这团虚幻的火焰。 虚假之火,自然一触即溃。 第四章 屋子的秘密 朱一心修行近百年,浸淫《影神法》一辈子,面对齐飞,他自然不肯相信,他会输给一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这小子心怀妖法,把心一横,咬牙道:“小子,今日休怪我心狠手辣,实在是你自找的!” 当下不再留手。 他把法力催动到极致,那黑皮葫芦口中,阴影般的火焰如同决堤的潮水,汹涌而出,带著火蛇、火鸟之类,铺天盖地地朝齐飞倾泻而来。 但那又如何? 齐飞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掌心的“辨影”光芒不疾不徐地铺展开来。 光芒所到之处,那些狰狞的影焰如同撞上了礁石的浪花,挣扎著、扭曲著,最终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空气中。 再多的火焰涌来,也不过是扑火的飞蛾,触之即溃。 朱一心满脸阴沉。 他不信邪,又从腰间抽出一柄木柄。法力灌注之下,木柄前端竟凝聚出一道漆黑的剑刃,幽幽地泛著寒光。 影神剑! 影神教护法一脉的攻伐秘术,以影为刃,无坚不摧,也是影神教除魔卫道之剑! 面对齐飞这样妖言惑眾之人,唯有杀! 他这一手影神剑,让齐飞看得眼睛一亮! 此刻的,齐飞好想来一句“原力与你同在”! 可是,影神剑的剑刃刚刚出现,便在“辨影”光芒下,如同冰雪投入沸水,转瞬消融殆尽。 没有剑刃的影神剑,只有一个可笑的木柄。 朱一心又接连施展了几种法术,什么缚影索、暗影针、吞影术……无一例外,全都在那层光芒面前鎩羽而归。 他终於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小子的邪术,確实死死克制著他。 “原来圣女离开神教多年,就是潜心钻研,才寻到了克制神教功法的法门。” 他心中升起明悟。 他不是败给了齐飞,而是败给了圣女。 这么多年,她还是那么恨神教啊! 齐飞看著神色茫然又释然的朱一心,忽然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辨影”向前一照。 刚才他都是被动防御,看看朱一心有什么花招。现在感觉,这傢伙不过如此!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瞬间照在朱一心身上的衣服上。 他的衣服看著样式普通,实则是一件法器,不惧水火刀剑,乃是跟隨他多年的护身法衣。 可是这护身法衣,遇到“辩影“的光芒之后,如同一层薄薄的纸张遇烈火,又如同阴影遇到阳光。 “砰”的一声,法衣如同黑影一样爆开。 朱一心如遭重锤,踉蹌后退! 不,不止是重锤。 被“辩影”的光芒照到,他只觉得体內的法力如同煮沸的水,翻涌沸腾,几乎要撑破经脉。 这小子……太邪门了! 朱一心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血肉都在燃烧。 他再不敢停留,仓促间丟下一句狠话:“小子,今日先让你囂张几日。来日方长,再让你知道厉害!” 话音未落,他慌忙握住齐飞那份《影神法》,整个人如同影子一般,倏地钻入了墙角的阴影之中,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飞望著空荡荡的墙角,愣了愣,忍不住骂道:“娘希匹,跑得可真快……” 他还没有用尽全力,大概用了五分?亦或者三分真气,怎么人就跑了? 这影神教的护法未免太鶸了吧? 我上我也行。 正要转身进屋,他忽然瞥见地上散落著几样东西,顿时眼睛一亮:“咦?居然还爆东西了?” 院子里,朱一心的法衣碎片、那个黑皮葫芦,还有一块不知什么材质的令牌,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齐飞捡起那几片碎布看了看,隨即皱了皱眉头,破成这样,当抹布都嫌寒磣。他隨手一丟,懒得再看。 接著拾起那个掌心大的黑皮葫芦。 就是这玩意儿,刚才喷出那黑色的火焰。 他催动一丝法力探入其中,那葫芦竟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这葫芦是个法器,被朱一心祭炼了不知多少年,也不知还留下多少功用。齐飞也摸不透,留著总没坏处,顺手揣进怀里。 最后拿起那块令牌。 巴掌大小,黑色金属,入手沉甸甸的。 正面鐫著一个“影”字,背面则刻著一幅眾生匍匐跪拜的图像,上方是一道虚影,看不清面目。 齐飞正要收起来,忽然愣住了。 这图像……他见过。 他攥紧令牌,快步走进臥室。 这里是他的家,他穿越过来醒来之后的家。但是这个家很古怪。 明明能感觉到,这院子曾经住过人。 但问题是,柜子里面没有衣服,被褥只有薄薄一层。被褥倒是软和,可那布料、那绣工,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最关键的是,这屋里居然没有冬天的被褥! 天兰城的冬天还是很冷的,齐飞可是吃了很多苦头,才度过那个让他难忘的冬天。 除此之外,古怪的还有口粮。 他刚醒来那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翻遍厨房,缸里一粒米都没有,柜子里半块饼也找不著。 甚至连剩饭剩菜都没有,便是柴房灶台也没有寻常人家的柴米油,他只得四处翻腾,找出来几枚铜板,度过了最开始的时光。 当时,他就纳闷了。 这家人之前是怎么活的? 难道他们不用吃饭吗? 难道这房子不是他们的吗? 后来,他与邻居混熟了。才从邻居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些消息。 说这院里原本住著一对夫妇,男的高高大大,女的模样生得极好,就是不常出门,见人也不怎么说话。 两口子跟街坊邻里走动得少,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 忽然有一天,那男的没了踪影,女的也不见了,就剩下个半大孩子,守著这空院子。 现在,疑问都解开了,这里曾经是影神教圣女居住的地方。 可疑问又有了,圣女居住的地方,不是不止她一个人,不是还有一个男人吗?不是还有自己吗? 难道自己跟那个可能是自己父亲的男人,不用吃饭吗? 他不知道,他只是走到一个檀木柜子面前。 早在几年前,他刚穿越过来时,就把整个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在床头暗格里,他发现了那捲《影神法》;而这个柜子的背墙上,他则看到了另一件怪东西,一个图案。 当时他就觉得这图案怪异得很,不知为何会刻在柜子深处,便一直记在心里。此刻再看,越发觉得蹊蹺。 他拿起那块令牌,对著图案比了比。 轮廓,一模一样。 而令牌上的图像,与柜子上的图像,正好是反的! 一个凸起,一个凹陷。一个阳刻,一个阴刻。 就好像……可以放上去! 这间屋里,竟还有他不知道的秘密? 第五章 茶茶的信 齐飞深吸一口气,將手中的令牌对准那凹陷的图案,轻轻按了下去。 令牌无声无息地贴合上去,严丝合缝,仿佛本就该在那里。 下一刻,柜子的背面骤然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令牌高悬,而水波一般的阴影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缝隙,继而变成了一条向下的阶梯,幽深蜿蜒,不知通向何处。 齐飞怔住了。 他在这儿住了好几年,竟从不知道,自己家里还藏著这样的机关。 迟疑片刻,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阶梯一级级向下延伸,通道两侧镶嵌著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约莫走了几十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巨大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赫然是一个漆黑的小池子。 池水静默无波,黑得像能吞噬一切光。 而池子四周,散落著森森白骨,白骨干乾净净,似乎血肉筋膜脂肪什么的给吞噬了。 那骨架,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 这里……便是自己便宜老娘真正待的地方!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讶以及白骨的恐惧,目光扫向池子旁边。那里有一张木桌,桌面上压著一封书信。 齐飞走上前,拿起信,信是一封很简单的信,微微有些泛黄,似乎有几年了。 拆开信,信纸上的字跡带著几分秀气,显然是女子手笔。 “一心,见字如晤。” “三十年前,芳华亭一別,可曾想念我?” 咦? 这也太曖昧了吧?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齐飞眉头一挑,自己这个便宜母亲和朱一心,好像……有点猫腻? 他继续往下看。 “知你要来,我便把《影神法》留下。” “这篇乃是教中最初,晦涩难懂,我也参悟不透。三十年前,若是依著你,以你的悟性,说不定早已修成,是我误你了。” “三十年之约,非我爽约,而是南山出现剑仙府邸,剑气冲霄,百里可见,如虹如练,昼夜不息。” “这些年来,南山剑气越来越强,不久便要出世。我匆匆而去,便是『锥心血刺』都没有完成。” “你若对剑仙府邸有兴趣,可南山寻我。” “我等你!” 齐飞看完,愣了好一会儿。 南山是什么山? 他在天兰城混了这么久,从没听说过这座山。 而这封信……以他前世的经验来看,怎么读怎么觉得茶里茶气的? 明明是她爽约,偏偏搞的好像逼不得已。 明明是她想要帮手,偏偏说她等他。 再加上朱一心傲然的说他是故人之子,不会以大欺小,抢他的《影神法》。 他非常怀疑,朱一心与便宜老娘,该不会是个老舔狗与老绿茶的故事吧? 可问题是,这信是写给朱一心的。 似乎便宜老娘早就料定,能找到这密室的会是朱一心,而不是自己这个儿子。 更古怪的是,整封信里,压根没有提过他半个字。 就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母亲忽然离去,不给儿子留下任何信息?反而给老姘头留信? 古怪。 实在是古怪! 他在密室中细细搜寻了一遍,柜子也翻开了,里面只找到一些乌黑的头髮,看样式,像是从那些死去之人身上剪下来的。 唯一值得探究的,还是那个漆黑的池子。 齐飞沉吟片刻,手上亮起“辨影”的光芒。 “辩影”奇特明亮的光芒照在池子上面,漆黑的池子,上面一层黑色退去,露出池子浓得化不开的暗红,隱隱能看出是鲜血与其他东西融合而成。 这是一座血池。 光芒继续照亮,让齐飞看到血池底部中央,沉著一个盒子。 齐飞没有贸然伸手去捞。他转身回到地面,从院子里寻了根长木棍,这才重新下来,小心地將那盒子从血池中拨到岸边。 盒子极沉,表面刻满奇特的符文,散发著浓烈的血腥气息。 盒子打开了。 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齐飞盯著那只空盒,眉头渐渐拧紧。 如果这里是便宜老娘炼製法器“锥心血刺”的地方,那么这池子就应该是炼製法器的东西,身边的白骨就是材料。 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 他觉得自己的身世,似乎没有那么简单。 將密室仔仔细细搜了个遍,再无可疑之处,齐飞这才回到臥室。 他取下悬浮在向下通道的令牌,阴影划开的同道如水般退去,柜子眨眼间又恢復成寻常柜子的模样。 只有那枚图案还静静嵌在那里,像是从未开启过什么秘密。 此时天色已暗,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色吞没。 齐飞给自己弄了点吃的填饱肚子,便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识神辨影”的法门,收敛心神,摒除杂念。 先定住那一点“影神”灵明,再去分辨周遭那无处不在的“物影”与“本真”。 心念一动,窗外那如薄雾般的灵气,便似受到了召唤,顺著他的呼吸缓缓涌入体內。 这便是他每日的修行,不急不躁,水磨的功夫。 如今已经进行了整整三年。 等到第二日,齐飞没有去支摊子说书,而是满城转悠,打听“南山”和自己那位便宜母亲的消息。 跑了一整天,不能说毫无收穫,只能说一无所获。 他问过的那些人,十个里有九个对南山毫无印象,偶尔有一两个拍著胸脯说知道的,开口便是满嘴胡诌。 至於他那便宜老娘,就更没影了。 齐飞特意寻了几个老街坊打听,可那几个老人回忆了半天,也只记得院里曾住过一对寡言的夫妇,女的生得极好,却极少出门,见了人也不怎么说话。 除此之外,再问不出什么。 若说这天兰城里还有谁能知晓南山是什么山,那恐怕得是城中的大家族了。可那些人门禁森严,他一个街头说书的,哪攀得上? 不过,除了大家族,还有一个人。 明春学堂的夫子孔明云。 老夫子在这天兰城教了几十年书,经史子集无所不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晓,是城里公认最博学的人。 也是教授齐飞认字的人! 第六章 夫子孔明云 修仙,最基础的是什么? 是根骨?是悟性?是灵根?是师承?是功法? 对齐飞来说,是识字。 在这个世界,齐飞一醒来,熬过最初那段最难的日子后,便从床头的暗格之中找到了那捲《影神法》。 那东西非革非帛,薄如蝉翼,摺叠起来不过手帕大小,一旦展开,却大如披风。 彼时,他连《影神法》三个字都不认得,更何况展开之后那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他当时压根没意识到这是一篇修行功法。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世界好似篆体的字。 后来,他亲眼看见天边有修士御风飞遁而去,身后拖出长长的云痕。 又听多了民间的仙人传说,才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或许是个修仙世界,而那个东西,说不定就与修仙有关。 可无论那东西是不是修行功法,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首先得识字。 知识,在哪个世界都昂贵得很! 为了认字,他甘愿给明春学堂的孔明云当牛做马。 天不亮就起身劈柴挑水、生火做饭,一开始老先生还嫌弃他,是他舔著脸、软磨硬泡,才硬生生蹭下来的。 之后,他把孔明云的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白日里还要打扫学堂、伺候笔墨,脏活累活全揽在身上。 若非孔明云先生见他实在机灵聪慧,教过的字过目不忘、一点就通,动了惜才之心,怕是连半个字都不肯教他。 即便如此,齐飞还是花了一整年时间,才学完了字,读懂了《影神法》,正式踏上了修行之路。 如今,为了打听“南山”究竟是何地,他时隔三年,再次登门拜访孔明云。 这一次,他特意买了点肉条做束脩,又切了熟牛肉,打了壶酒,这才来到明春学堂。 刚走到门口,便见孔明云正往外走。 明春学堂並不大,只是前后两个院,夫子孔明云抬头看见齐飞,脸色一变,当即转身就往回走,抬手便要关门。 齐飞眼疾脚快,一个箭步衝上去,喊道:“夫子,我来看你了!” 他一手按住门板,门便关不上了。 孔明云板著脸,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拦我?我们认识吗?” 齐飞知道,孔明云还在生他的气。 在学堂那一年,他当牛做马、小心伺候,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尤其是孔明云閒来无事时,见他是个十几岁的孩子,还喜欢刁难戏弄他一下。 前世当牛马是自嘲,那一年,当牛马则是写实! 所以三年前,他学会了认字、读懂了《影神法》之后,便再也没来过明春学堂。 据学堂里的人说,那天齐飞没来,孔明云生了很大的气。 齐飞哪里想得到,自己居然还有求到孔明云头上的一天?不过,他毕竟是能到明春学堂,厚著脸皮蹭学的人。 当即凑上前去,笑嘻嘻道:“夫子,夫子,是我,小齐啊!” “……小齐是谁?老夫不认识。”孔明云板著脸,眼皮都不抬一下。 “夫子,我以前可是伺候您好久的。”齐飞凑近一步,“有时候夫子一夜要起夜七八次,尿不出来,我可都知道啊。” 人老了,前列腺就不行了。 这是身体机能的老化,谁也无法避免。 孔明云脸色一变:“你!” 齐飞继续道:“还有什么半夜胡言乱语,什么翠红楼的柳絮儿腰软、赛芍花的身子……” “住口!”孔明云老脸一红,连忙摆手,“你进来吧!” 再不进来,这些东西恐怕明天全城都知道了。 “好嘞!”齐飞笑眯眯地跟进去,將手里的肉条、熟牛肉和酒放在一旁,“如今我稍微能餬口了,便把之前的束脩补上。” 孔明云坐回上首,冷哼一声,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街边讲故事卖弄口舌的,也配做老夫的学生?老夫桃李满天下,教出来的可都是名士大儒,在朝廷里当官的。” 天兰城属於大燕王朝,孔明云的学生里,確实有在朝为官的。 齐飞不阴不阳地接了一句:“可他们都被砍了。” 这事他听孔明云吹嘘过,什么学生当了御史、做了知府,结果一个接一个被砍头抄家,老先生提起这事就唉声嘆气。 孔明云脸色一冷,懒得再跟他斗嘴。 他也知道齐飞的性子,那就是块牛皮糖,甩不脱、赶不走。 “你今日来,到底有什么事?”他板著脸问。 “许久不见夫子,甚是想念,特来奉礼。”齐飞笑得一脸真诚。 “不年不节的,你来肯定有事。不说就算了。”孔明云作势要端茶送客。 “夫子莫急。”齐飞连忙按住他的手,“敢问夫子,可知道北山?” “什么北山?没听说过。” “那……南山呢?” “南山?”孔明云微微沉吟,“天兰城向东南三千里,有一座鬼冥山,百年前,曾被称为『南山』。” “为何叫南山?別处可还有叫南山的?”齐飞一脸诚恳的道,“夫子博学多才,定然知晓。” 孔明云很享受齐飞这马屁,捋著鬍子慢悠悠道:“那鬼冥山百年前唤作南山。” “百年前,曾有修士在山中斗法,打得山崩地裂,此后便常有诡异之事传出,乃至夜里有鬼哭狼嚎,渐渐便没人敢去了,这才改叫鬼冥山。” 他顿了顿,又捻须道:“至於南山来歷嘛,倒是有《山经》上有的残句。『南山有李,东山有棘』,说的便是此山。“ 齐飞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点头。 这一趟没白来。 孔明云这老混蛋,果然是博学的。南山竟是百年前的古称,而鬼冥山是这百年来才改的名字。 沧海桑田,岁月流转,有些地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换了称呼。 自己那便宜母亲和朱一心都是修士,算起来该是百年前的人物,他们口中说的南山,自然就是如今的鬼冥山。 这么一想,便对上了。 齐飞沉吟片刻,又问道:“最近天兰城里来了许多外地人,我见他们嘴里常念叨什么『信影神,得永生』。” “夫子可知道这影神教?” 第七章 追求不同 “影神教?”孔明云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宇间透出几分厌恶,“曾经朝廷严打的教派,百年前倒是曾在大燕闹出过不小的动静。” 他顿了顿,冷哼一声:“无非是敛財敛色,骗些愚夫愚妇罢了,上不得台面。” 齐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百年前?还能在大燕闹出动静?” “我听说大燕钦天监里不是有修士坐镇吗?那些皇族老祖宗,难道不管?” “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我知晓的也不多。”孔明云摇了摇头。 百年前的事,对於一般人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齐飞没有再接话,心里却暗自盘算起来。 据说大燕钦天监里確有皇族修士坐镇,神秘异常,且个个都是皇帝的老祖宗一辈。 若影神教当年能在大燕闹出动静,那是不是说明影神教护法朱一心,其实並没有那么鶸? 换句话说,自己修行三年,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弱? 正想著,忽听孔明云开口问道:“这几年,你那经史子集,可还记得?” “不记得。”齐飞答得乾脆。 孔明云脸色一冷:“那我当年让你背诵的圣人书,也是记不得了?” “记不得。” “好好好!”孔明云冷哼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怒意,“那你就一辈子混跡市井吧。” 他如何能不气? 当年齐飞在学堂那一年,將他伺候得妥妥帖帖,他原本打算再考验两年,便正式收为弟子,悉心教导,日后未必不能出仕为官。 对於齐飞这样的出身,可以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结果呢?突然有一天,这小子突然就不来了! 他心中的盘算,心中的考验,全白费了。 气! 齐飞却不恼,反倒笑了笑:“混跡市井也没什么不好,可寻仙问道,更加海阔天空。” “海阔天空?”孔明云嗤笑一声,“不过是祸国殃民罢了!” 身为正统儒生,他向来对修士和寻仙问道那一套嗤之以鼻。 见齐飞还要说什么,他一摆手,沉声道:“不如修身、立命、平天下,做些为国为民的事情,才是正道。” 他沉声说道:“四十年前,我路过海昌城,正赶上两名修士在海边交手。” “那一战打得海波生平,巨浪倒灌入城,淹死的人不计其数,尽数化为鱼鱉之腹。便是老夫,也险些折在那里。” 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重:“三十年前,平遥城三丘乡发生屠乡惨案,一夜之间,三百余口无一活命!” “也是修士所为。” “老夫活了一辈子,只听过修士斩妖除魔的传说,可亲眼见过的,全是修士祸害一方的恶行。”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苍凉: “尤其是我年少时,曾有一个挚友,一心要去寻仙问道。后来……他疯了。疯疯癲癲没几年,便死了。还没有我这老骨头活得久。” 他望著齐飞,斩钉截铁的说道:“人活一世,能安身立命便已不易。” “若能修身齐家、平天下,做些为国为民的事,便不虚此生。便比做个发疯的修士,有意义得多。” 齐飞听了,只是笑了笑,轻声道:“追求不同。” 前世给资本当牛做马,这一世还要给封建王朝当牛做马? 那他岂不是白穿越了? 他心里有了计较。 既然朱一心那样的鶸都能在这个世界蹦躂那么多年,自己又有何惧? 去南山,寻那剑仙府邸,才是他想做的事。 他抱拳一礼:“夫子,告辞了。” 孔明云拉著脸,没好气地挥挥手:“赶紧滚,看见你就烦。” 齐飞转身便走。 孔明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又开口:“你可以考虑考虑老夫方才说的。若是你回心转意,老夫说不得还能收你为弟子。” 齐飞没有回头,脚步未停。 孔明云有些急了,声音抬高了几分:“你若是成了我的弟子,以你这般聪慧,不出三年,便可参加秋闈!中个举人不在话下!” 齐飞的身影已经走到门口。 孔明云忍不住站起身,往前追了一步:“你还真走啊?你……你走就走吧!老夫……老夫等你来找我!” 他说完,负手站在堂中,等著。 一刻钟。 两刻钟。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廊檐的声音。 齐飞始终没有回来。 孔明云嘆了一口气说道:“不问苍生问鬼神,神仙从来多坏事。” 他看好的人却要追寻飘渺无踪的神仙之道,如同他年轻时候的挚友一般。 齐飞才没心思去琢磨那老儒生心里的那点傲娇。 出了学堂,他便开始四处打听去鬼冥山的法子。 这个世界不比前世,买个机票,订张高铁票就能说走就走。远行,在这世道可是件凶险万分的事。 他在茶摊说书时,没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讲那些路上的见闻。 什么荒山野岭里躥出妖物吃人,什么僻静处埋伏著拦路剪径的强人,什么黑店半夜里谋財害命……桩桩件件,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何况,天兰城距那鬼冥山足有三千里,一路往东南,要穿过数州之地,直到大燕的南疆之南。 这路途之遥远,想想都让人犯怵。 齐飞心里清楚,自己哪怕修行了三年,单枪匹马走这么一趟,多半也是找死。 更何况他压根没有独行野外的经验,便是在野外照顾自己都难。 他是修士不假,可又不是那传说中的“某旦十八驴”。 这世道,寻常人要远行,要不三五结伴,要不跟著商队一起。那些商队走南闯北,有固定的路线,有经验丰富的嚮导护卫,相对而言安全得多。 齐飞耐著性子在城里打听了几天,专找那些常年跑买卖的商队问。 运气倒也不差,还真让他寻著一支来往南边贩茶叶和皮毛的商队。 虽然不是直接去鬼冥山,但他们走的那条道,正好从鬼冥山附近经过,到了地头再想办法,总比一头雾水强。 商队的管事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姓周,跑这条道跑了二十多年。 他一脸风霜,一看就是常年在外行走的老江湖。 他把齐飞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便问:“你打算怎么走?是自备乾粮,还是商队包吃?是走著,还是坐马车?亦或是骑马骑驴?” 第八章 妖魔拦路 接著,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价钱可都不一样。” 他们这些商队走南闯北,顺路带些旅客同行,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能多挣几个辛苦钱,路上也多个人气,只要来路清白,管事们大多乐意捎上一程。 齐飞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开口道:“自备乾粮,走路。” 周管事点点头:“大燕南疆,路途遥远,少说也得走上三四个月。你给十两银子,就跟著商队一起走。” “可丑话说在前头!最终能不能平安到达南疆,就看咱们的造化了。” 他这话说得很实在。 千里旅途,变数太多。 遇上个暴雨山洪、妖物拦路、强人剪径,便是他们这些老江湖也不敢保证全员安稳,何况是半路搭伙的齐飞? 若不是齐飞在天兰城小有名气,是个说书的熟脸,身世清白,周管事还真不愿意带。一个来歷不明的人,对商队来说,风险太大了。 齐飞心里有数,抱拳道:“不知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之后。”周管事道,“卯时四刻,就在这城南老槐树下匯合。莫要迟到,我们可不等人。” “我省得。” 齐飞回去之后,便把家里那些能变卖的东西归拢归拢,换了几个银钱。可惜这院子他没找到房契,卖不得,只能暂且空著。 之后三天,他从早到晚守在茶摊说书,能多挣一文是一文。 钱到用时方嫌少。 三日之期转眼便到。 天刚蒙蒙亮,齐飞便背著个行囊,按约来到城南老槐树下。 周家商队已经忙活开了。 约莫有二三十號人,三十几匹骡马,个个膘肥体壮,马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货垛。 那是天兰城的特產,都是北边天兰山出產的皮草和山货。 天兰山绵延向北,不知尽头,山里物產丰饶,兽皮山货都匯聚到天兰城里,再由这些商队贩往四方。 与齐飞一样搭伙同行的,还有两个人。 一个戴著斗笠,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也不与人搭话,只远远站在一旁,周身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另一个则是个红脸的汉子,打齐飞一来就老瞅他,可每当齐飞回头去看,他又慌忙別过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齐飞暗暗留心,面上却不露声色。 周管事见他来了,一点头,隨即翻身上了领头的枣红马,扬起鞭子,高喝一声: “玄坛元帅保佑,一路平安財到!起货!走嘞!” 骡马嘶鸣,车轮滚动,一行商队趁著城门初开,浩浩荡荡出了天兰城,往那南边的茫茫大路而去。 出了天兰城,行走在官道上,齐飞处处觉得新鲜。 来到这个世界几年,他还真没出过天兰城。 起初看什么都稀奇,但走了几天,风景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看多了也就习惯了。 商队走得不快,每日也就三五十里,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到了宿头,周管事便张罗著打尖住店,绝不贪赶路程。 他与沿途这些客栈的老板都熟,一进门便招呼著上热水热饭,倒也不用旁人操心。 夜里歇息,旁人挤大通铺,齐飞却总要寻个角落盘腿打坐。 有伙计瞧见了,打趣道:“齐小哥,你这是做啥呢?” 齐飞笑嘻嘻回他:“我在修仙呢!” 惹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修仙的人,哪里会跟他们这些贩夫走卒混在一处? 他们早知道齐飞是天兰城说书的,只当他又在编排故事,便纷纷起鬨:“既是修仙的,那给咱们说段神仙的故事听听!” 齐飞也不推辞,清了清嗓子:“成,今儿就给你们说段天上的故事。传说九天之上,有位玉帝掌管银河周天,他有二十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名唤何鷺鷥……” 一屋子人听得入神,连周管事都凑过来,听得津津有味。 如此一日復一日,走了十七八天,倒也太平。 这是是十七八天,既没有拦路剪径的强人,也没什么妖魔鬼怪。齐飞觉得这趟远门,或许比想像中顺利。 那个带斗笠的人晚上不跟他们一起睡,白天则是忽然出现,跟著商队。至於红脸汉子,走著走著,忽然就不见了,让齐飞好生奇怪。 这一日,他们投宿在一间山脚下的客栈。 夜里睡得正沉,忽然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像是有千军万马在翻滚奔腾。 周管事反应极快,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光著脚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却见齐飞已经站在那儿了,比他还先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都往声音来处望去。 远处黑黑看不清的山里头,那轰隆隆的响声一阵接著一阵,闷雷似的,久久不散。 客栈里其他客人也惊醒了,披著衣裳凑过来,有人听了一会儿,说:“这是山洪吧?” 客栈老板却摇头:“怪了,十几天没下雨,哪来的山洪?” 齐飞心中一动。 確实,这一路走来,都没下过什么雨,道上干得扬尘,溪水都浅了几分。这深更半夜的,哪来的山洪? 等到天亮,商队继续前行,走到那段路上一看,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平坦的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从山上倾泻下来的泥石流把整条路拦腰切断,浑浊的积水匯聚成一个小型的堰塞湖。 周管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退回去!” 眾人回到客栈,周管事沉著脸,一言不发。 他招呼伙计们把货物卸了,该餵马的餵马,该歇息的歇息,就是不提赶路的事。 齐飞凑过去问:“周管事,咱们不走了?” 周管事看他一眼,道:“走?往哪儿走?妖魔拦路,你也要走吗?” 妖魔拦路? 齐飞一下子你明白了,昨天夜里的山洪,就是妖魔故意在山道上弄些手脚,堵了官道,逼著行人从荒僻小路绕行。 等进了山,那便是它们的天地了,失踪几个人,实在太寻常不过。 而周管事则是在等。 等別的商队先走,等別人去探那条小道的虚实。跑老了江湖的都晓得,这种时候,谁先出头谁就是投石问路的石子儿。 第九章 美人蟒 可別人也不傻。 这小小的宿头客栈,原本空落落的,这几日人却越聚越多。 南来北往的商队、走单帮的货郎、几个结伴而行的读书人,全被堵在了这儿。 大家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赶路的事,见了面只拱拱手,说句“巧啊,您也在这儿”,便各自缩回屋里。 客栈很快住满了,连柴房都塞进了人。 后来的没地方住,便在客栈外头的空地上支起帐篷,生起火堆,一时间倒像个热闹的集市。 可这热闹底下,藏著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等到山洪堵路的第三天,对面山上忽然来人了。 是从对面官道上绕过来的,十几个商贩模样的人,冒险从旁边的小山路翻过来,一个个灰头土脸,却面带喜色。 立马有人迎了上去。 “兄弟,小路顺不顺利?” 这话问的是路,也是人。路顺不顺,人顺不顺利,都是一回事。 那商贩连连点头:“顺利顺利!那条小路窄是窄了点,可走得通。我们十几个人,连货带马,全过来了,一个没少!” 消息一传开,客栈门口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去牵马套车,有人凑在一起商量著什么时候动身。 唯独周管事,脸色冷了下来。 齐飞站在一旁,看著他那张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是个狡猾的妖魔。 不是那种吃饱一顿就跑的蠢货,而是一个懂得细水长流的聪明东西。 它不一次吃光,而是一点点放行,让商队里的人看到希望,也让商队里的人互相猜忌。 眼前这些商贩没事,不代表他们也没事。 可这话说出来,谁信? 周管事和商队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无奈,有决绝,还有一丝认命般的平静。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他们这商队能过去几个人,就看各自的造化了。 很快,有人动了。 一个年轻货郎挑起担子,头也不回地往小山路那边走。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林里,没有人知道他是死是活。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的一家老小全上,有的独来独往。有的一脸决绝,有的面带忐忑。有的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有的头也不回。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几天后,客栈里的人越来越少。 周管事坐在门槛上,看著空荡荡的院子,嘆了口气。 “走吧。”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也该咱们了。” 他们这些商队,不过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一行人收拾东西,套好马车,踏上了那条这几天进进出出的小山路。 山路窄得只容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陡峭的山坡,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车滚下去。 好在前面的人走过,把路踩得结实了些,可依旧是高一脚低一脚,走得艰难。 最要命的是他们得在山里过夜! 在一个可能出现妖魔的大山之中,过夜! 周管事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可没办法,从过往的人口中得知,这条小路得走一天一夜,中间没有歇脚的地方,必须得在山里宿一晚。 好在前面的人已经趟过路,翻过一道山岗,发现了一块平整的空地。 那地方背靠山壁,前面是片缓坡,地上还有马粪和草灰的痕跡。 周管事鬆了口气。 “就这儿了。” 眾人卸下马车,把牲口拴好,点起火堆,开始安营扎寨。 夜渐渐深了。 月亮爬上树梢,把山岭照得一片银白。 商队的人分成几批守夜。第一批人坐在火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其他人裹紧毯子,靠在马车边闭目养神。 齐飞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边上,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的山林。 忽然,起了雾。 那雾来得毫无徵兆。方才还清朗的月色,转瞬就被白茫茫的雾气遮住。雾气越来越浓,浓得连几步外的火堆都变得模糊起来。 商队的人立刻紧张起来,一个个抄起刀枪棍棒,背靠背围成一圈。 就在这时,雾里传来了歌声。 一个声音幽幽地唱起来: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今生苦短,求道何益?不如饮酒,不如醉臥……” 那歌声似乎是个女人,轻柔而悠远,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语。 商队的人面面相覷,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忽然,另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清脆而狂放,像是在嘲笑著什么: “求道求道,求道也是活,不求道也是活!” “求道那么苦,何不快快乐乐地活,让我吃个爽口!” 歌声伴隨著浓雾,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商队的人个个脸色煞白,有人已经开始发抖。 可齐飞的脸色,和他们不一样。 他满脸古怪地盯著远处的山包。 那雾,他能看穿。 这与灵气的雾並不同,是妖魔之雾。 妖魔的雾,与朱一心的法术一般,都属於“偽法”。他的双目微微泛著光,他可以看清楚楚的看到,不远处的山头上,立著两个巨大的人头。 那头颅比石磨还大,面目清秀又嫵媚,好似美人正在放声高歌。 可头颅下面,不是人的身体,而是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那脖子在雾中扭动著,诡异无比。 两个大头,一边唱,一边朝这边张望。 很快,两个巨大的人头就发现了齐飞。 左边那个蛇头盯著齐飞,忽然惊呼出声: “仙师?” 右边那个蛇头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仙个锤子!”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也落在齐飞身上。 两张脸,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盯著他。 然后,她们动了。 两条蛇一样的脖子扭动起来,带著那两个巨大的头颅,从山头上俯衝而下。她们的身躯在雾气中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这时候,齐飞才看清楚。 她们脑袋下面蛇一样的脖颈,连著的是一条巨蟒的身子。 粗如水桶,长逾数丈,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巨大的身躯在山坡上蜿蜒游动,所过之处,草木纷纷倒伏。 这是一条双头美人蟒。 第十章 修士真会玩 双头美人蟒搅动雾气,带起呼啸的风声。 那风声穿过山林,穿过营帐,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催命符一般,让人心底发寒。 商队的人挤成一团,背靠背,刀枪对外,可握刀的手都在抖。 有人开始念什么漫天神佛保佑,有人闭著眼不敢看,有人腿软得站都站不住。 之后,那两个磨盘一样的大脑袋从雾中探了出来。 左边的脸,眉目俊俏,带著几分阴柔,嘴角噙著笑。右边的脸,稜角分明,目光冷峻,透著凶狠。 两张脸下面是长长的、蛇一样的脖子,在雾中扭动。 光是这两颗头,就已经让人失去了面对的勇气。 周管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咬著牙,目光在商队里的人脸上扫过,飞快地盘算著,要是那怪物动手,先推谁出去?谁跑得快?谁能活下来? 就在他准备喊人舍卒保车的时候,一个人站了起来。 齐飞。 那个一路上跟他们侃大山、谁也没把他当回事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他朝那两个巨大的蛇头走去,挡在了商队面前。 周管事愣住了。 商队的人全愣住了。 齐飞走到那两头怪物面前,停下脚步。 “这里哪里有仙师?”他说。 那两个蛇头对视一眼。 左边面容俊俏,带著阴柔气的人头盯著齐飞,开口道: “您就是仙师,仙师神清目明,能看破蛇雾,必然是明心见性,得到了真传之人。” 她的声音婉转,带著几分討好。 在她们眼里,齐飞是与眾不同的。 右边面容冷峻,透著凶狠的人头也跟著说:“今日有缘,恳请仙师指点一二。” 语气生硬,可话里的意思,竟是在求他? 齐飞站在那里,眼角一跳。 我? 修行三年,就能被人叫仙师?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缩成一团的商队眾人。那些人一个个脸色煞白,眼巴巴地望著他,像望著救星。 他清了清嗓子。 “不能说是指点,”他说,“只能说相互交流吧。” 两个蛇头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惊喜。 齐飞指了指远处另一个山头。 “咱们到那边说?” “仙师请!” 两个脑袋同时放低,几乎垂到地面。左边的那个脑袋说道: “请仙师上我们身上来,我们载仙师一程。” 齐飞看了看那两个蛇头之间,正好有个分叉的地方,宽宽敞敞,像个天然的座榻。 他也不客气,大步走过去,往上一坐。 大小正好,还挺舒適。 他拍了拍身下的鳞片,朝下面喊道:“周管事,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下,双头美人蟒扭动身躯,载著他消失在茫茫大雾之中。 周管事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看著那团白雾,看著那两道消失在雾里的巨大身影,看著那个坐在蛇头上、被称作“仙师”的人。 那是齐飞? 那个一路上跟他们一块啃乾粮、一块睡大通铺、晚上给他们讲故事侃大山的齐飞? “周……周管事……” 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 周管事转过头,看见手下的伙计满脸惊骇。 “那齐……齐小哥,是修士?” 周管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修士对他而言都是传说之中的人物,怎么会是这样? 齐飞乘坐著双头美人蟒,穿过层层迷雾,来到一处隱蔽的山谷。 山谷深处,一座洞府赫然在目。 洞口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洞门上方,刻著星月洞三个字。 进了洞,里面別有洞天。 石桌石椅,石床石案,摆放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甚至还有几株不知名的花草,散发著淡淡的幽香。墙上掛著几幅名仕图,虽然落了些灰,却仍能看出当年的雅致。 “这里,便是点化我们那位仙师留下的洞府。”左边的美人蟒人头开口,声音婉转。 右边的美人蟒接话,语气里带著几分怀念:“可惜,多年前那位仙师飘然而去,不知所踪。只留下我们在此,守著这洞府。” 话音刚落,一道光芒闪过。 巨大的人头与蛇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双头女子。 女子身材高挑,左边的脸眉眼含情,举手投足间带著几分嫵媚。右边的脸气质清冷,却自有一股撩人的风情。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不过如此,更妙的是两张脸,两种风情,各有千秋。 放在一起看,更別有风味。 齐飞看著她们,目光微微一闪。 他的眼中泛起淡淡的亮光。在“辩影”之下,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两张绝美的面孔之下,是刚才美人蟒的巨大人头。 而那窈窕的身段之下,是蜿蜒的蟒身。 他看著她们款款走近。 左边的脸,嫵媚一笑,倾国倾城,伸手就要去解他的衣带。 “我们先来……服侍一下仙师。” 齐飞嚇了一跳,往后一蹦,差点撞翻石桌。 “你们做什么?!” 右边脸愣了一下,眨眨眼,理所当然地说: “服侍仙师啊。” 左边的脸补充道:“之前的仙师非常喜欢我们的服侍,还给我们取了名字呢。” 她掩嘴一笑,眼波流转。 “我叫吹簫。” 右边的女子点点头,也是娇媚一声。 “我叫暖阳。” 齐飞的脸,彻底黑了。 吹簫? 暖阳? 这个“阳”是正经的“阳”吗? 那个所谓的仙师,特么的正经吗? 不知道多少年前,有个不知名的修士来到这星月洞,点化了这条双头美人蟒。然后,他给她们取了这两个名字,还让她们这样“服侍”自己。 怎么说呢…… 修仙的人,都这么会玩吗? 他正想著,吹簫见他不动,眉头微微蹙起。那一蹙眉,当真是好看,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分。 “仙师不喜欢这样吗?”她的声音柔柔的,带著几分委屈。 说著,双头美人两个脑袋吻在一起,长长的舌头带著丝丝唾液。 齐飞:“……” 还好他不是lsp,不然还真把持不住,要做一回许仙。 “仙师不知嘛?”暖阳说道:“那位仙师跟我们说,很多问题的根源,都是情与欲。” “知情,知欲,便是知『道』。” 第十一章 三个「我」 吹簫在一旁点头,接过话头。 “每次服侍完仙师之后,仙师都会跟我们说法。说到大道精妙处,他还会拍案而起,兴奋得不得了。” 她看著齐飞,目光里带著几分期待。 “仙师若是想知道,我们一边服侍一边说。” 齐飞:“……” “不,我不想听,也不要你们服侍。”齐飞摇了摇头,打断她们的话,“我跟他不是一路的。” 吹簫和暖阳相互看了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在她们的想法中,得到仙师的指点,就要付出些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大道,这个道理她们早就懂了。 “那……仙师想要什么?”吹簫试探著问。 齐飞看著她们。 “我只要你们放商队过去,”他说,“从此不再拦路吃人。” 吹簫的脸色变了。 暖阳也沉默下来。 “这……”吹簫张了张嘴,面容满是迟疑。 齐飞看著她,等著回答。 暖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苦涩。 “仙师,其实我们也不想吃人。”她说,“但是……我们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齐飞眉头微皱。 吹簫点点头,接过话头。 “控制不住吃人的衝动。”她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人,真的很好吃。比山中那些披毛带角的野兽,好吃多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味什么。 “吃了一次,就忘不了。” 暖阳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在回忆某段久远的记忆。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与贪婪,那是对人肉的怀念。 齐飞看著她们,没有说话。 吹簫忽然抬起头,看著他说: “可之前那位仙师跟我们说过,我们如果要有所作为,就要变成人。要变成人,就要不吃人。” 她的声音认真起来。 “他说,战胜自己的『欲』,才是修道的第一步。修道,不是放纵慾,而是战胜『欲』。” 齐飞面色不动。 他只是一个修行了三年,只会一篇《影神法》的萌新修士。“欲”这样的理念,他在经文里没见过,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修士如何看待。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他在洞府里找了一张石椅坐下。 “可以说说你们和那位仙师的故事。”他说,“或许,我可以找到问题的根源。” 吹簫与暖阳对视一眼。 她们没有说话,只是摇曳著身子,来到齐飞面前,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坐下。曼妙如蛇一般的身躯挨得很近,两张绝美的脸一左一右,同时看著齐飞。 “其实……”吹簫开口,“最初的时候,我只有一个脑袋。” 暖阳接过话头,语气也飘忽起来,像是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我还朦朦朧朧的,每日只是捕食,用脑袋诱骗一些路人。” “饿了就出去找吃的,吃饱了就回来盘在仙师的洞府里,缠著仙师的躯体睡觉。”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在说同一个人的故事。那语气,那神態,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一条蛇,而不是双头美人蟒。 “忽然有一天,仙师开始念经。” 吹簫的声音轻柔下来。 “那经文我听不懂,可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钻进我心里。我盘在石榻上,听著听著,忽然……” 她顿了顿,说道:“我忽然意识到『我』。” “我是一条美人蟒。”暖阳接过话,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一条按照本能诱惑猎物的美人蟒。从来只有生存的本能,从来没有『我』这个概念。” “那一刻,我感觉天崩地裂。”吹簫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我好像……活过来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就多了一颗脑袋。”暖阳说。 两个人同时看著齐飞。 “也就是那天,仙师给我们取了名字。” 齐飞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后来呢?”他问。 “后来……”吹簫想了想,“每次我们服侍完仙师之后,他就开始自言自语。说什么大道,说什么修行,说什么劫难。我们听不懂,可我们爱听。” 暖阳接过话:“有一次,他完事之后忽然看著我们说,你们要想再进一步,就得变成人。要褪去这双头美人蟒的身躯,化而为人才行。” “要么,就再长一颗脑袋。”吹簫补充道,“找到第三个『我』,成为三头美人蟒。” “我们当时很迷惑。”暖阳说,“人还有三个『我』吗?” “仙师说的那些话,玄之又玄,我们听不懂。可我们记得。” “再后来……”吹簫的声音低了下去。 “仙师就失踪了。”暖阳说。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 “他应该是去渡劫了。”吹簫抬起头,看著齐飞,“他总说自己劫难重重,来这里也是为了避劫。” “他走之后,我们就一直在这儿。”暖阳说,“守著这洞府,等著他回来。” 洞府里安静下来。 齐飞坐在石椅上,若有所思。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的三个“我”! 他看著面前这两张绝美的脸,开口道:“你们明明不想吃人,但是忍不住想吃人。你们不是不知道,而是做不到。” “这是因为,另一个『我』在作祟。” 话音刚落,暖阳立刻冷下脸,目光如刀般剜向吹簫:“我就说,肯定是你想吃!” 吹簫毫不示弱,冷冷地回瞪过去:“明明是你想吃!” 两张脸越凑越近,神色越来越冷。 忽然,两张嘴同时张开! 不是人的嘴,而是蟒蛇的血盆大口,獠牙森森,信子嘶嘶作响,就要朝对方咬去! “停停停!” 齐飞又好气又好笑,把她们喊停了。 两张蛇头不甘地退回去,重新化作人面,却仍是气鼓鼓地瞪著对方。 齐飞看著她们,摇了摇头:“你们都意识到了『自己』,但是你们没有意识到,你们的身体之中,还有另一个『我』。”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不光你们,便是人,身体里也有三个『我』。” “第一个『我』,是肉体本能之我。”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人也好,动物也好,都受激素、神经、生物本能驱动。” “就像是人,人身体里有很多分泌激素的器官,那些东西,影响著人的情绪。” 第十二章 三颗脑袋 “比如,”齐飞举个例子,“女人生理期的时候,会变得暴躁。她想暴躁吗?不,她不想。” “但她控制不住,因为她的身体进入了那个状態,是身体让她暴躁。” 吹簫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这就好像,她们吃人一般。她们不想吃人,但是她们又忍不住吃人。 因为吃人是她们的生物本能。 齐飞又看向暖阳:“再比如,你们口中那位仙师。” “他是不是每次服侍完之后,都会变得格外理性,说话头头是道,好似大贤?” 暖阳愣了一下,点头道:“是……確实是这样。每次完事之后,他讲的大道都特別好听,我们都爱听。” 吹簫也点头附和:“那时候的他,和平时判若两人。” 齐飞收回手,看著她们。 “那是他的『贤者时间』,也是一种生物本能。所以,你们明白了吗?” “你们想吃人,不是『你们』想吃,是你们身体里的那个『我』。那个还没开化、还保留著野兽本能的『我』,在驱使你们。” 那两双美眸里,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最后化作彻悟的明亮。 她们终於明白了。 为什么明明不想吃人,却总是忍不住。 为什么每次吃完之后,又会后悔、会痛苦。 为什么两个“自己”会为此爭吵不休,却又谁也说服不了谁。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根本不是“她们”想吃,是那个更深处的、更原始的“我”在作祟。 两人对视一眼,眼前的仙师果然有本事。 “第二个我,”齐飞继续讲道,伸出第二根手指,“是先天稟赋之我。是每一个存在与生俱来的心性底色。” “是每个人天生的底层逻辑內核与心智结构,是『我之所以为我』的先天本体!” “这个本体不隨后天肉身变化、不因学习经歷而改变的本源自性。”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张脸上扫过: “这第二个我,才是我们平常能感知到的『我』。能够感知、能够判断、能够逻辑协调、能够平衡衝突的那个『我』。” “也是你们现在的样子,是你们自从忽然明白『我』之后,一切行动的逻辑,都来自於此。” 他指了指她们的两颗头:“正因为你们是两个脑袋,反而更能体现出,这个『我』並不是『肉体本能之我』。” “因为这是个体独有的、与生俱来的心智差异。”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脑袋的思维方式都不一样。这是天生的,而不是被激素、神经、生物本能驱动的。” 暖阳也看著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们虽然是同一个身体,可思维方式,確实是不一样的。 她们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只觉得齐飞所言,句句都合乎心意,字字都敲在心坎上。 太对了,说得太对了! 两个脑袋对视一眼,忽然兴奋得难以自抑。 一道光芒闪过,两个脑袋现出了原形。 那巨大的双头美人蟒在山洞里翻滚起来,两个磨盘大的脑袋蹭著洞壁,长长的蛇身扭来扭去,尾巴拍得地面啪啪作响,活像一条得了糖吃的孩子,在撒欢打滚。 “仙师!仙师!”两个脑袋异口同声地喊著,声音里满是雀跃,“快说第三个『我』!快说快说!” 齐飞看著这庞然大物满地打滚的样子,伸出第三根手指,说道:“第三个我,是后天理性理想之我。” “这是经过后天学习、经歷、探索之后,慢慢形成的『我』。” “以理性为工具,以理想为目標,是具备道德判断、自我约束、超越性追求的『向上的我』。” 他看著那两个安静下来,认真倾听的蛇头,缓缓道: “就像你们,想要成仙,想要得道。那种想要变得更好、想要超越现状的念头,就是第三个我在起作用。” “任何存在都有向上的追求,都想要过得更好。这种追求,会形成最后一个『我』。” 至此,双头美人蟒终於彻底明白当年那位仙师口中念念叨叨的“三个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原来不是故弄玄虚,原来真有这般道理。 可明白了归明白了,问题也跟著来了。 “可是……”吹簫扭动著身子,她和暖阳四个巨大的眼睛眼巴巴地望著他,“我们如何才能修炼出第三颗脑袋?” 齐飞看著眼前这两颗脑袋,看著两张脸上如出一辙的期待与迷茫,沉默了片刻。 “如果你们修炼得正常,”他缓缓开口,“你们现在应该有三颗脑袋。” 吹簫和暖阳对视一眼,目光里满是不解。 “一颗是身体本能之我,”齐飞说道,“它会想吃,想睡,想交配,想一切满足欲望的事。但它会被第二颗脑袋压制。” “第二颗是你们现在这个『我』,先天稟赋之我。它管著日常的思考、判断、决策。它能压制本能,但不能消灭本能。” “而第三颗脑袋,是后天理性理想之我。它负责向上追求,负责道德判断,负责自我约束。另外两颗脑袋,最终都要听它的。” 他收回手,看著她们:“你们只有两颗脑袋,甚至两个脑袋的想法都有偏差。这说明,你们的修行,走岔了路。” “那该如何补救?”暖阳急急问道,声音里满是焦灼。 齐飞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对於人来说,这三种“我”同时存在,融於一体,不分彼此。 但妖怪不同。 妖怪与妖兽的区別,似乎是明白了“我”。 因为有了“我”,所以分辨“我”与“世界”,所以才能修行。 可这条路该怎么修行,他是真不知道。 他只是个人类,修行不过三年,修行的法门只有一本《影神法》。 他之所以知道三个“我”,是因为前世有太多的理论。 什么“本我、自我、超我”,什么“生物性、社会性、精神性”,什么“感性、理性、意志”。 看著双头美人蟒那两张失望的脸,那双黯淡下去的四只眼睛,齐飞沉吟片刻,开口道: “我虽不知妖修的路,但我有一篇关於影子的故事,可以讲给你们听。” “影子?”吹簫不解。 第十三章 我们还行吧,那当然 “嗯。”齐飞点点头,“这故事,能让人看到真实的世界,或许对你们也有用。” 说著,他清了清嗓子,讲了起来。 “从前,有一个洞穴,很深很深。洞穴里住著一群人,他们从出生就被锁链锁著,不能转头……” 他讲得很慢,很细,把那个洞穴、那些影子、那些被锁住的人,一一描摹出来。 讲完了,他看向双头美人蟒。 两个脑袋,四只眼睛,全都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满脸茫然。 “所以……那个洞穴是啥?”吹簫问。 “那些影子为啥是假的?”暖阳问。 “他们为啥不转头看看?”两个脑袋异口同声。 齐飞:“……” 这都是啥跟啥啊! 这是他说的重点吗? 他讲得口乾舌燥,自认为已经把柏拉图的洞穴比喻讲得通俗易懂、深入浅出,结果这两个脑袋,一个都没听懂。 四只眼睛依旧巴巴地望著他,满是茫然,却还等著他继续讲下去。 齐飞无奈,只能硬著头皮再说一遍。 这一次,他把话说得更直白:“我们看到的世界,並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真实世界在我们意识里的投影。就像洞壁上那些影子。” “你以为那是真的,其实只是火光映出来的幻象” 四只眼睛依旧瞪得大大的。 还是满脸迷惑。 “所以……我们会有投影,为什么看不到真的?”吹簫问。 “为啥我们看到的是假的?”暖阳问。 “那真实的世界长啥样?”两张嘴一起问。 齐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算了。 跟妖讲哲学,是他想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你们继续在此修行吧。我还要赶路,商队还等著我。” “仙师!仙师!”吹簫与暖阳的巨大身躯一盘旋,两张脸上满是不舍,“您这就要走吗?” “您给我们讲了这么多道理!”暖阳也急急道,“我们还没好好谢您呢!” “对!”吹簫眼睛一亮,“我们要报答仙师!让我们好好服侍您吧,我们什么都可以做的!” 说著,两张脸又凑了过来,眼里水汪汪的,带著几分期待,几分嫵媚。 齐飞往后连退三步。 “不用不用!”他摇了摇头,“我不需要服侍,我不当许仙!” “许仙是谁?”两个脑袋同时发问。 “別管是谁,反正我不当。” 吹簫和暖阳对视一眼,有些委屈,却又不肯放弃。 “那仙师要我们怎么报答?您说,我们一定照办!” 齐飞想了想,走到洞府一角,捡了块趁手的石头,在地上划拉起来。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 吹簫和暖阳凑过去看,两张脸对著那几行字,越看越莫名其妙。 “仙师……”吹簫抬起头,满脸不解,“真的……要这样吗?” “当然。”齐飞放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不是说什么都可以做吗?” 暖阳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又看,忽然底气十足的说道:“我们还行吧!!” 吹簫也按照那几行字说道:“那当然!” “对!”齐飞一排手掌,就是这个味。 他喊道:“再来!” 吹簫:“两个头总比没有头要好!” 暖阳:“但是他有一头啊!” 吹簫:“一路向北!” 暖阳:“不!是向南!” 她们说的这些话,都是前世游戏中双头食人魔的台词,如今眼前的双头美人蟒,姑且也可以算作双头食人魔吧。 齐飞心满意足地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那我走了。”他说,“你们好好修行,爭取早日修出第三个脑袋。” 他转过身,大步朝洞外走去。 身后传来急急的呼唤:“仙师!仙师!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到您?” 齐飞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行道难,多歧路。 此去南山三千里,剑仙府邸不知在何处,朱一心那老小子还会出现吗?便宜老娘又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谁知道还能不能再见面呢? 他抬起手,朝身后挥了挥。 “各自安好吧!” “仙师,我们送您一程吧?”吹簫忽然说道。 话音刚落,那巨大的蛇躯已经游动起来,两颗脑袋同时凑到齐飞跟前,像是两个大磨盘一般。 “仙师请上来!” 齐飞看著那熟悉的蛇头分叉处,笑了笑,也不客气,抬脚跨了上去。 夜风呼啸,双头美人蟒载著他穿行在山林之间。 来时觉得漫长的山路,回去时竟快得出奇。 不过两刻钟,那熟悉的营地灯火便已在望。 此时天色將明未明,东边泛起一丝鱼肚白。营地里,周管事正围著火堆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睡得並不踏实,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风声。 不是寻常的山风,而是某种庞然大物游走时带起的呼啸。 周管事一个激灵,猛然睁开眼。 大雾不知何时已经散了,营地上空清澈如洗。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他面前三步开外。 “周管事。”齐飞朝他点点头。 周管事愣了一瞬,隨即“腾”地站起来,险些被自己绊倒。 “仙……仙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您回来了?” 齐飞摆摆手:“没事了,她们已经走了。” 周管事呆呆地望著他,目光里满是敬畏,又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他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个钱袋,双手捧著递过来:“仙师,这是您之前付的十两银子。若是早知道您是仙师,我说什么也不会收这钱!” 齐飞看著那钱袋,却没有伸手去接。 “我要去鬼冥山,正好需要嚮导。”他说,“难道修士就可以白嫖嚮导吗?该给的,一分都不能少。” “可您还救了我们商队!”周管事急道,“若不是您,今晚商队不知要死多少人!这救命之恩!” “这也没什么。”齐飞打断他,笑了笑,“我总不能看著妖魔吃人吧?” 那笑容淡淡的,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周管事捧著钱袋,怔怔地看著他。 跑了几十年江湖,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贪財的,有好色的,有欺软怕硬的,有仗势欺人的。 可唯独没见过这样的人,或者这样的修士。 修士不都是高高在上? 对於他们这样的商队,遇到修士就是麻烦本身! 第十四章 水神娘娘 但齐飞不同。 齐飞不摆架子,不端仙师派头,跟他们一块啃乾粮、一块睡大通铺,晚上还给他们讲故事。 救了人,连银子都不肯多收一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您放心,我会跟他们交代,不会替您大张旗鼓地宣扬。”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还在熟睡的伙计:“您这样低调的仙师,咱不能给您添麻烦。” 齐飞想了想,点点头:“那就麻烦了。” 他们说话间,天边,第一缕晨光已经亮起。 营地里热闹起来,马匹打著响鼻,有人翻身坐起,有人嘟囔著骂这天亮得太快。周管事顾不上別的,扯著嗓子把人都喊了起来。 那些伙计揉著惺忪睡眼爬起来,一眼看见齐飞好端端站在那儿,顿时瞪圆了眼睛。 “齐……齐小哥?你回来了?” “那两头怪物呢?” “昨晚到底咋回事?” 七嘴八舌的问题砸过来,周管事脸一板,沉声道:“都给我闭嘴!” 他扫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今晚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烂在肚子里,听见没有?” 商队里自有商队的规矩,管事发了话,便没人敢再多问一句。 那些伙计满脸好奇,目光在齐飞身上转来转去,却只能硬生生把疑问咽回肚子里。 也许许多年后,他们会在某个酒桌上拍著大腿跟人吹嘘。 当年老子走南闯北,亲眼见过一位仙师,那仙师还跟咱们一块啃过乾粮、讲过故事呢。 人群里,唯独一个人始终沉默。 那个戴著斗笠、跟了商队一路却从未露过脸的神秘人,此刻正透过斗笠的缝隙,静静地望著齐飞。 那目光幽深,看不出情绪。 天亮透之后,商队收拾妥当,继续上路。 绕过了那段被堵的官道,从山间小路穿行一日,次日便回到了被堵官道的另一头。道路重新开阔起来,一行人继续向南。 自那夜之后,齐飞在商队里的待遇明显不同了。 周管事对他客气得很,一路经过村镇集市,但凡遇上什么当地特色吃食,总要买上一份送到齐飞跟前。 齐飞推辞不过,便也收下,作为回报,每晚照旧给他们讲故事。 那些故事五花八门,听得商队眾人如痴如醉。 有人问:“齐小哥,那玉帝真有二十个儿子吗?他真管著银河?” 齐飞一本正经点头:“真的,都是真的。” 又有人问:“那……他儿子何鷺鷥也是真的背叛了他爹了?” “真的,真的。” “那是为啥啊?他也想当玉帝吗?” “可能是吧。” “大吞噬者呢?泰伦虫族是不是特別好吃?” 齐飞一脸认真:“泰伦確实好吃,嘎嘣脆,鸡肉味。” 有人起鬨:“还有神秘的铲车人是不是真会说『对的,对的』?” 齐飞冲那人点点头:“对的,对的。” 眾人鬨笑起来,营地里一片快活的气氛。 只有那戴斗笠的神秘人,依旧坐在最远的角落,一言不发,与这热闹格格不入。 如此又走了一个来月。 一路向南,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天兰城那边的早晚还是非常冷的,到了这儿,日头一晒竟有些燥热。 这一日,商队来到一条大河边。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却看不见一艘渡船。 周管事已经习以为常,对齐飞道:“这是汝阴河,是水神娘娘的地界了。” “要过河,得先给她老人家送礼。若是礼送得好了,她便让人乘船过去;若是送得不好……”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齐飞点点头,隨他一同来到河边的祠堂。 那祠堂不大,里头供著一尊泥塑的女像,眉眼模糊,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周管事熟门熟路地摆上供品,焚香祷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等了半晌,祠堂里毫无动静。 周管事脸色越来越白,又加了一份礼,再次磕头。 还是没有动静。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那泥塑的女像竟像是活了过来。她两道冷冰冰的目光从泥胎眼里射出来,直直盯著周管事。 “滚!” 一声厉喝在祠堂里炸开。 周管事被一股大力推出门外,摔了个四仰八叉。供品散落一地,香炉也翻了,青烟裊裊散尽。 他挣扎著爬起来,脸色灰败,嘴唇抖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商队眾人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周管事!你没事吧?”“水神娘娘怎么说?”“咱们还能过河吗?” 可问归问,却没人敢迈进那祠堂一步。 周管事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那阴森的祠堂,满脸无奈。 商队里的人七嘴八舌说起来。 有人说上次路过这儿,有个商队没送礼,结果船到河心翻了,一船人全没了。 有人说水神娘娘最记仇,若是礼送得不好,她能记你三年。还有人说,这河底下全是沉船,都是得罪过水神娘娘的。 齐飞站在人群外,目光落在那座祠堂上。 刚才那股力量推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股奇特的力量,似乎是“法力”! 是真正的“法力”而不是朱一心那虚假的法力。 他微微眯起眼,双目冒著点点光芒,“辨影”悄然运转。 祠堂在他眼中变了模样,那泥塑的女像周身笼罩著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芒,阴冷、幽深,难以形容。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周管事,我可以帮你。” 眾人齐刷刷回头。 竟是那个一路上从未开口、始终戴著斗笠的神秘人。 那人站在人群边缘,身形纤瘦,与这粗獷的商队格格不入。此刻,她缓缓抬起手,摘下斗笠。 斗笠下,是一张眉眼如霜的脸。 肌肤胜雪,唇色浅淡,一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是倒映著月光的水面。 她整个人站在那儿,便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仿佛与这尘世隔著什么。 商队眾人惊呆了,一路同行几十天,从没人见过她的脸。 有人猜她是毁容的妇人,有人猜她是逃难的寡妇,还有人猜她是个哑巴。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斗笠下竟是这般容顏。 她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静静地看著齐飞。 “但要他帮忙。” 她说的“他”,是齐飞。 商队眾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转向齐飞。 第十五章 不知道友是何山何派? “需要我怎么帮忙?”齐飞问道。 他没有拒绝。 度过大河,早日达到鬼冥山,也是他所愿。 云棲月点点头,目光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商队眾人,低声道:“道友,借一步说话。”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歪脖子老树。 两人走到树下,云棲月抬手轻轻一挥,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法力波动,如水波般向四周盪开,眨眼间便凝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二人与外界隔绝开来。 她转过身,对著齐飞敛衽一礼。 “月山太阴宫,云棲月,见过道友。” 声音清冷,礼节周全,一派名门风范。 齐飞学著她的样子回了一礼:“在下齐飞。” “不知道友是何山何派?”云棲月抬眸看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期待。 齐飞张了张嘴,有些为难。 “我……”他顿了顿,索性实话实说,“无门无派,大概算个散修吧?” 云棲月那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失望。 “道友神完气足,目蕴灵光,气息其精纯程度,我自问也有所不及。” 她看著齐飞,语气里带著几分不解。 “便是那只双头美人蟒,都能看出道友不凡。道友必然是名门大派出身,何必这般遮遮掩掩?”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我一上来便自报家门,道友却对自己的跟脚讳莫如深,这般如何能精诚合作?” 齐飞:“……”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解释。 我特么的真是特么的没有师门的散修! 真没骗你! 可这话说出来,別说云棲月不信,他自己都不太信! 一个散修,修行三年,就能让双头美人蟒喊“仙师”,能让眼前这月山太阴宫的女修说“气息精纯我不及”? 这特么说出去谁信? 眼见云棲月神情冷淡下来,似乎不想再聊下去,齐飞只好硬著头皮开口。 “实不相瞒,”他咳了一声,“主要是我这小门小派,说出来徒增笑尔……” “哦?”云棲月挑了挑眉,等著他往下说。 齐飞脑子飞快转著,说道:“我是出自……喜马拉雅山的忠诚派。” “忠诚……派?”云棲月心中愕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在修仙界那么多年,確实从未听说过这样一个门派。 也许,是她们月山太阴宫与外界了解甚少? “对,忠诚派。”齐飞见她没反驳,开始现编,“所谓忠诚,便是忠於內心,诚於自己。” 他越说越顺,仿佛真有这么一个门派似的:“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心诚则明,明则通,通则久!” “这便是本派的根基。” 云棲月静静听著,脸上的冷意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忠於內心,诚於自己……”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原来是这般道理。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她重新对齐飞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郑重了许多。 “原来是忠诚派的高徒,失敬失敬。” 齐飞再还一礼,面上端著淡然,心里却揣著一肚子的疑问。 可他知道,眼下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 他斟酌著开口:“不知如何帮道友?” 云棲月抬眼看了看天色,又望向远处那条波光粼粼的汝阴河,缓缓道: “今日是五月十三。再过两日,便是五月十五。彼时月圆之夜,那水神娘娘必然会在子时浮出水面,吸纳月华。” 她收回目光,看向齐飞:“我需要在河边施展秘术,將她收回。” “只是施术之时,我自身动弹不得,恐有旁人打扰!彼时,道友只需为我护法即可。” 齐飞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应下。 他盯著云棲月,忽然问:“你知道那水神娘娘的来歷?” 这话问得直接。 云棲月微微一怔,隨即嘆了口气,那张清冷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 “道友既问,我也不瞒你。”她顿了顿,“那所谓的水神娘娘,其实是我的『太阴身』。” “太阴身?”齐飞眉头微动。 “我们月山太阴宫的弟子,在修过观真境之后,便可藉助宫中的『太阴镜』接引太阴星力,修炼出一具『太阴身』。” 云棲月解释道:“这太阴身如同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我们自己。需知,看別人容易,看自己难。” “有了太阴身,便相当於多了一条命,也更容易看清自身的道途。” “修士一旦到了歷劫期,劫数冲冲,多数同门便是靠著太阴身安然度过的。” 她说到此处,语气微微一沉:“只是多年前,我渡劫时出了乱子……太阴身趁乱挣脱,逃了出去。” “这些年我四处追寻,藉助宫中法器才查明,它躲在这汝阴河里,自称水神娘娘,享受香火祭拜。” 齐飞听明白了。 原来这水神娘娘,不是什么河妖,而是眼前这女子自己的一部分。 可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什么是“观真境”?什么是“歷劫期”?云棲月这样的修为,在修仙界算是什么水平? 听起来这个“太阴身”好像也属於三个“我”的理论范畴之內,是哪一个我? 这些问题齐飞险憋在心里很难受,但他终究是忍住没有问。 他一个门派弟子,若是连修行境界都搞不清楚,那什么“忠诚派”的谎话,立刻就得穿帮。 尤其是“太阴身”牵涉到太阴宫的修行方式,问的太多,实在是太冒昧。 他换了个问法,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原来如此。歷劫期当真是可怕……” “我们忠诚派是小门小派,我的师父便是陨落在歷劫期,留我独自一人修行。” 他顿了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黯然: “他甚至来不及跟我说,歷劫期之上,还有什么境界。” 云棲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同情。 “我也不知。”她摇摇头,“我师父曾说过,修行之路步步凶险,贸然知晓太多与自己当下无关的境界与知识,反倒可能影响道心,乱了修行。” 她望向远处的河面,声音轻了几分:“她说,等我到了那一步,自然便会知晓。” 齐飞点点头,说道:“不知太阴宫,招收弟子,需要什么样的条件。” 第十六章 三月同辉 云棲月听到齐飞这样问,略带一丝古怪的看著齐飞说道:“以道友的修为,满足入太阴宫的条件。” “只是……”她有些迟疑。 “只是什么?” “只是太阴宫只招收女弟子。” 齐飞:“……” 娘希匹! 两人又说了一下,后天十五晚上的安排,这才回到商队营地。 到了营地,周管事正与其他人一起,见他们並肩回来,连忙迎上去。 “齐小哥,这位……这位是?” 齐飞还没来得及开口,云棲月便淡淡瞥了周管事一眼,没有说话。 周管事一愣,脸色骤变。 “您……您是……” “嗯。”云棲月只应了一个字。 周管事感觉头皮发麻。 果然如他所料。 他一个小小商队的管事,活了几十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太爷,见过最神异的人就是齐飞这样的修士。 如今这小小的营地里,竟藏著两位? 他连忙躬身行礼,语无伦次地请云棲月上座,又张罗著让人烧水沏茶,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捧出来。 云棲月却只是摆了摆手。 “不必麻烦。”她的声音清冷,拒人於千里之外,与方才和齐飞说话时判若两人,“我只是顺路,为水神娘娘而来。” 说罢,她也不看周管事的脸色,逕自走到一旁,重新戴上斗笠,盘膝打坐,再不理人。 周管事站在那里,却没有丝毫尷尬。 这才是修士该有的样子嘛! 像齐飞那样跟他们有说有笑,一块啃乾粮的,反而是异类。 两日时间一晃而过。 五月十五,月满之夜。 天还没黑透,齐飞便站在河边高坡上,望著天边那轮缓缓升起的月亮。 今夜的月亮格外大,格外亮,仿佛比平常大了好几圈,清辉洒落,天地间一片银白。 汝阴河上,波光粼粼。 那月光落在水面,被波纹揉碎,又聚拢,碎成千万片银鳞,隨著河水缓缓流淌。 河面像铺了一层流动的水银,明亮得能照见人影。 忽然,河里亮起一道光。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在幽深的河底闪烁,像是沉在水底的星辰睁开了眼睛。那光缓缓上升,穿透层层暗流,衝破水面。 “哗——” 水花四溅,光芒冲天而起。 那是一团柔和的光晕,圆润如珠,皎洁如月。 它从河底升起,悬浮在河面上空百米之处,轻轻转动著,每转动一圈,便有千万道清辉洒落,將整条汝阴河照得亮如白昼。 齐飞眼中亮著淡淡的光芒,仰头望著那团光。 它在月光下缓缓旋转,光晕表面如水波般流淌,折射出七彩的光华。 清冷、圣洁、不带一丝烟火气,仿佛是天上某轮明月坠入了凡间,又被河水洗过,变得更加纯粹。 更奇的是,此刻天穹之上,一轮圆月高悬,洒下银辉。 河面之上,这团光晕悬浮,皎洁如珠。 而在河水之中,还有一轮月亮的倒影,隨著波光微微荡漾。 三“月”同辉。 天上月,水中月,以及这光晕凝成的“月”,三者交相辉映,光芒交织,將这片天地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清辉之中。 齐飞看得入了神。 那光晕虽亮,却並不刺眼。 凝神细看,便能隱约瞧见光晕深处有个人形。那人形蜷缩在光晕中心,双臂环抱双腿,像沉睡在母胎中的婴孩。 它闭著眼,脸微微仰起,对著天穹那轮真正的明月。 月光洒落,被它尽数吸入。 “道友。” 云棲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齐飞身侧,望著河面上那团光芒,目光复杂。 “我要开始施法了。”她转向齐飞,郑重一礼,“还请道友为我护法。” 齐飞点点头:“交给我吧。” 云棲月不再多言,盘膝而坐。 她从手腕上取下一只玉鐲,那玉鐲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青光。 隨后,她將玉鐲拋向空中,玉鐲迎风便涨,眨眼间变成锅盖大小,通体流转著清冷的月华,缓缓向河面上那团光芒飞去。 就在这时,一道凶厉的声音从河面上炸开! “云棲月!你终於来了!”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著无尽的恨意,在夜空中迴荡。 河面上那团光芒剧烈颤动,光晕里的人形变得狰狞起来。 “这一次,我要杀了你!从此天大地大,我便自由了!” 齐飞心中瞭然。 这太阴身的修炼,怕是还有反客为主的风险。云棲月要收回它,它自然要拼死反抗。 话音未落,汝阴河上骤然翻涌! 河水如沸腾一般翻滚,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浪花里,两条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两条黑鱼。 每一条都有一人多高,十几米长,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它们的嘴张开,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两条黑鱼是水神娘娘多年的爪牙,不知掀翻了多少货船,吞了多少渡河的百姓。 它们操弄著河水,河水隨之涌动。 而翻涌的河水中,不断有东西浮上来! 是鬼魂! 一个,两个,十个,几十个。 鬼魂从河底浮起,面目模糊,浑身湿透,有的缺了半边脑袋,有的胸口一个大洞,有的四肢不全。 他们浮在水面上,齐刷刷转过头,用空洞的眼眶望向岸上的齐飞。 那是这些年枉死在河里的冤魂。 他们的尸体沉在河底,魂魄也被水神娘娘拘著,成了驱使的奴僕。 此刻,上百个冤魂齐刷刷飘起,发出悽厉的哀嚎,朝齐飞扑来。 那场面,恐怖至极。 月光下,百鬼夜行,阴风阵阵。 齐飞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盯著那些扑来的冤魂,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鬼。 他的眼中亮光“辩影”光芒大盛,那些冤魂的真面目便显露出来。 它们不是人。 因为人体之內,有三个“我”,便是妖物修炼,也是要从这方面下手。 它们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是人生前最后的执念凝聚而成的碎片。 有的执念是回家,有的执念是报仇,有的执念是见亲人最后一面。 这些执念被困在河底,年復一年,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根本没有神志,只是本能地听从驱使。 如同人的影子。 第十七章 我来助你 齐飞抬起手。 “辨影!” 掌心光芒大盛,如一轮小小的太阳,在夜空中绽放。 既然看透分辨的虚假,便可区分真假、虚实! 那光芒照在冤魂身上,没有灼烧,没有驱散,只是静静地照著。 很快,那些冤魂便散了。 它们在那白光中化作点点光斑,那是它们最后的执念。 有的是一缕白髮,有的是一个官帽,有的是一块玉佩的虚影。 那些执念碎片如点点星光,在月光下闪烁了一瞬,便被夜风吹散,飘向远方。 齐飞有些意外。 他想到“辩影”可能对鬼魂有效,但是没有想到居然这么有效! “辨影”这法术还真是万能! 可他还来不及得意,河滩上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两条大黑鱼,上了岸。 它们扭动著肥硕的身子,鳞片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像两截移动的黑色铁柱。 鱼尾拍打著河滩,溅起大片泥沙,每一次扭动都在沙地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眾所周知,黑鱼离了水也能活。更何况是这两条在汝阴河里修炼多年的大傢伙? 它们的身子比人还高,一张嘴能吞下半扇门板。 此刻,它们张开长嘴,露出满口利齿。利齿层层叠叠,像两排倒插的匕首,每一颗都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有细碎的骨头卡在齿缝里,不知是哪个倒霉过路人的最后痕跡。 它们朝齐飞奔来。 齐飞脸色一变。 这下麻烦了。 “辨影”的光芒照在那两条黑鱼身上,却像照在石头上一样,毫无反应。 它们身上没有虚妄,没有幻象,没有执念。 因为,它们只是单纯地长得这么大,活得这么久,生出了懵懵懂懂的灵智,被水神娘娘驱使著,成了这河里的恶霸。 所谓,物理也是理,煞笔克高手。 刚才齐飞还在心里自得“辨影”驱鬼如神,转眼就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两条黑鱼越来越近,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齐飞不再藏著掖著。 他伸手从袖中抽出一柄匕首。 那匕首只有一尺来长,通体晶莹,像一块冰雕成的,出鞘的瞬间,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刃口上凝结著一层淡淡的霜气。 这是云棲月交给他的,削铁如泥,专门用来护身所用。 第一条黑鱼扑来,张开大嘴就要咬。 齐飞侧身一闪,匕首斜斜划过那鱼的腮边。 “嗤!” 鳞片应声而破,一道深深的伤口绽开,却没有血流出来,伤口瞬间被寒气冻结,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白痕。 那黑鱼吃痛,发出一声怪异的嘶鸣,尾巴猛地一扫,带起大片的泥沙。齐飞躲闪不及,被那尾巴扫中肩膀,整个人横著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滚。 好在他修行三年,身体远比常人灵敏与结实,翻滚间便卸去了力道,翻身跃起。 可那黑鱼已经再次扑来。 另一条也从侧面迂迴,张开大嘴,试图封住他的退路。 齐飞狼狈地左支右絀,匕首一次次刺出,在黑鱼身上留下道道伤痕,可这畜生皮糙肉厚,那些伤口根本不足以致命,反而激起了它的凶性。 它的每一次扑咬都更快、更狠。 齐飞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沁出冷汗。 他忍不住回头朝高坡上喊:“你快点!不然酸菜鱼吃不到,倒是要吃鱼肠了!” 月光下,云棲月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那只玉鐲已经飞到河面上空,悬浮在那轮“月”的上方,缓缓旋转,洒下蒙蒙清辉。 它在尝试套住那颗空中“月”,但那空中“月”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四处躲闪。 一前一后,一追一赶。 玉鐲追著那团光晕在夜空中穿梭,时而高飞,时而低掠,时而悬停对峙,时而急速盘旋。 一环一“月”在空中追逐,洒落的光华搅在一起,將整条汝阴河照得忽明忽暗。 云棲月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捏诀,心神全部放在那场追逐上。她顾不得齐飞了。 齐飞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知道,云棲月八成也靠不住。 眼前这两条大黑鱼,得他自己想办法。 他一边躲闪,一边飞快转动脑筋。 前世他做过酸菜鱼,知道黑鱼这玩意儿很难缠。 黑鱼生命力极强,即便是脑死亡,身体肌肉还能持续跳动很久,神经反射能持续小半个时辰。 一刀捅进去,它还能扭头咬你。 更要命的是,这两条鱼比前世他处理过的那些大太多了,而且还有带点灵智。 齐飞咬咬牙,握紧手中的寒光匕首,决定先刺瞎一条的眼睛。 他瞅准一个空档,欺身而上,匕首直刺左边那条黑鱼的眼珠,可那黑鱼似乎早有防备。 它不躲不闪,反而猛地张开大嘴,朝齐飞咬来! 那血盆大口就在眼睛下方,匕首若是刺进去,他的手连同半条胳膊,都得送进鱼嘴里。 齐飞硬生生收住脚步,侧身翻滚,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咬。腥臭的气息擦著他的脸过去。 冷汗湿透了后背。 两条黑鱼再次扑来,一左一右,封死他的退路。 夭寿啦,酸菜鱼要吃人了! 就在这时,“哗啦!” 河面上忽然炸开巨大的水花。 一只庞然大物从河底升起,破水而出。 是一只大黿! 它的背甲足有三五米宽,像一块移动的黑色礁石,四只粗壮的腿踩在河滩上,每一步把河滩踩一个小坑。 它的脑袋探出,一对小眼睛在月光下闪著光,张嘴说话,声音带著几分稚嫩: “两位仙长,我来助你们!” 话音未落,它猛地扑向左边那条黑鱼。 那巨大的身躯压下去,一口咬住黑鱼的尾部,死死不放。 黑鱼吃痛,剧烈挣扎,尾巴疯狂甩动,拍得泥沙四溅。可大黿的嘴像铁钳一样,任它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齐飞压力骤减。 他还没来得及鬆口气,山头上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声。 “齐小哥!我们也来助你!” 是周管事。 他带著一二十个人,从山坡上衝下来。有人举著鱼叉,有人拿著长刀,有人拖著麻绳渔网。 月光下,这群人呼喊著衝下山坡,朝河滩奔来。 第十八章 开心黿黿 突如其来的帮手,让齐飞压力巨减。 而周管事这个老江湖,此刻竟带著一二十人衝下山坡,举著刀叉,让他心中一暖。 月光下,那群人的身影有些凌乱,脚步踉蹌,可喊声却格外响亮。 “齐小哥!我们来了!” “別怕!人多力量大!” “捅它!捅它眼睛!” 齐飞嘴角微微扬起。 有了这群人,局面立刻不一样了。 两条黑鱼被分开了。 大黿缠住一条,死死咬住不放。齐飞带著人,围住另一条。 他在正面吸引黑鱼的主力攻击,周管事带著人从侧面和后方不断骚扰。 鱼叉远远地掷过去,扎在黑鱼身上,虽然破不开厚鳞,却也能分散它的注意力。 麻绳渔网兜头罩下,虽然转眼就被撕破,却能缠住它片刻。 那黑鱼左衝右突,张开大嘴乱咬,可每次扑向齐飞,侧面就有人掷来鱼叉。它想转身对付那些烦人的小虫子,齐飞又趁机扑上来给它一刀。 它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疲惫。 两刻钟后,那条黑鱼终於意识到不对。 它不再进攻,开始扭动身子,试图往河边逃。 可已经晚了。 齐飞故意把它引到了远离河岸的地方,此刻它离水边还有十几丈远。肥硕的身子扭动在沙地上,速度远不如在水里。 就在它转身要逃的瞬间,齐飞猛地加速,几步衝到黑鱼身侧,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黑鱼的头顶。 那黑鱼大惊,疯狂甩动脑袋,想把齐飞甩下去。 可齐飞左手揪住一片坚硬的鳞片稳住身形,右手握紧手中寒光匕首对著鱼脑袋,狠狠刺下! 前世他做过无数次酸菜鱼,知道黑鱼的大脑在哪里。 刀尖刺穿鳞片,刺穿皮肉,精准地没入鱼脑。 那黑鱼浑身剧烈一颤,隨即疯狂翻滚起来,尾巴甩得泥沙蔽天,巨大的身子在地上扭成麻花。 齐飞在它翻滚的前一刻跃下,落地后连退几步,朝眾人大喊: “都让开!它快死了!” 眾人纷纷散开,看著那条黑鱼在地上疯狂打滚,一下,两下,三下…… 翻滚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终於,它不动了。 月光照在它身上,那满口利齿还在微微张合,可那只是神经反射。 齐飞喘著粗气,转头看向另一边。 大黿还在和另一条黑鱼缠斗。 那黑鱼咬住大黿的前腿,牙齿深深嵌入肉里,鲜血顺著鱼嘴流下。大黿吃痛,却死死不鬆口,用巨大的身躯压住黑鱼,不让它逃。 黑鱼的尾巴疯狂拍打地面,一下,又一下,拍得地面都陷下去一个浅坑。 齐飞来不及休息,握紧匕首冲了过去。 那黑鱼正全力对付大黿,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齐飞故技重施,一跃跳上鱼头,又是一刀精准地刺入鱼脑。 那黑鱼剧烈挣扎了几下,渐渐软了下去。 大黿这才鬆开嘴,缓缓退后几步,那条被咬的前腿上,鲜血淋漓。 齐飞跳下鱼头,一屁股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 周管事带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齐小哥!没事吧?” “那鱼死了?” “你真厉害!” 齐飞喘匀了气,从沙地上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沙,朝周管事等人抱拳道:“多谢诸位了。” 周管事摆摆手,咧嘴一笑:“齐小哥说的哪里话!我们也只是帮了点小忙,真正厉害的是你,一个人对付两条大鱼,还能全身而退。” 齐飞笑了笑:“也只是一般的厉害。还是你们厉害!这么大的鱼都敢上来帮忙。” 一般人面对这样的凶残大鱼,只会落荒而逃。 以凡人身份面对如此巨物,需要大勇气。 周管事正色道:“人在江湖,靠的就是义气。一路上齐小哥对我们什么样,我们心里有数。” “怎么能看著齐小哥落入险境,袖手旁观?” 他顿了顿,又道:“何况帮齐小哥,也是帮我们自己。这水神娘娘拦在河边,咱们商队也过不去。若能除了这祸害,往后过河也安心。” 还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商队眾人都心知肚明。 那一夜在山中,若不是齐飞挺身而出,挡住那双头美人蟒,他们这些人,有几个能活到现在? 所以当周管事提出要下山帮忙时,没有一个人反对。 所有人都点了头。 齐飞看著这群人。 他们脸上带著汗,带著泥,有的身上还被黑鱼咬出几道伤口,可此刻一个个咧嘴笑著,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他不再多说,只是朝眾人抱拳,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那只大黿。 那大黿正趴在河滩上,舔舐著前腿上的伤口。月光下,那伤口狰狞,皮肉翻卷。可它一声不吭,只是静静地舔著。 齐飞走到它面前,蹲下身子,与那双小眼睛对视。 “你是……”他开口问道。 大黿抬起头,声音带著几分稚嫩,像个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稟告仙师,我原本是这河中的水神。” “我叫不开心黿黿!” “水神?不开心黿黿?”齐飞一愣。 “嗯。”大黿点点头,“我的父母希望我开心成长,成为一头开心的大黿。所以取名叫,开心黿黿。” “我在这汝阴河里住了很多年,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也护著这一方水土,保船只平安。” “可忽然有一天,来了个恶人……” 它语气里带著委屈和愤怒:“她欺负我年幼,把我从洞府里赶了出来。” “我打不过她,只好躲到河底深处,再也不敢露面。” “我就从开心黿黿,变成不了不开心黿黿。” “这些年,我看著她在河里作威作福,看著那些无辜的人被她害死,可我……我什么也做不了。” 齐飞看著眼前这只三五米宽的背甲,粗壮的四肢,一张嘴能咬住黑鱼不鬆口的巨大的大黿。 不是,神特的开心黿黿。 这都是特么的啥跟啥啊! 你这么大的体型,也是年幼? 那你成年是什么样子? 不过齐飞也知道,黿这样的东西属於龙属,属於灵兽,与之前遇到双头美人蟒完全不一样。 他不在纠结於“开心黿黿”这个辣眼睛的名字,而是说道: “所以你刚才出手,是想夺回洞府?” 第十九章 河伯 大黿用力点头:“我看到仙师在对付那两条恶鱼,就想著,这是个机会。” “若是仙师能除了那恶人的爪牙,说不定我也能拿回自己的家。” “从新做回开心黿黿” 它望著齐飞,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仙师,我能拿回洞府吗?” 齐飞不在纠结“开心黿黿”的名字,而是望向天空。 夜空中,那轮“月”和那只玉鐲还在追逐。 云棲月操控的玉鐲越追越近,那光晕左衝右突,却怎么也甩不掉身后的追兵。它们在天上画出一道道轨跡,光华交错,將整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快了。 齐飞眯起眼,看著那越来越近的距离。 只要玉鐲套住那颗“月”,云棲月就能收回自己的太阴身。 到时候,这河里的水神娘娘,也就不復存在了。 他抬头看向大黿:“能不能拿回洞府,就看她了!” 这场战斗的关键,就是云棲月能不能收回自己的太阴身。 大黿也伸长脖子看著天上那场追逐,豆大的眼睛里满是紧张。 “仙师加油,”它瓮声瓮气地喊道,“赶紧降服那个恶人!” 天上,那道清冷的月光与那团污浊的暗影还在追逐纠缠。 月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暗影时而逼近,时而退缩。玉鐲在空中盘旋飞舞,却始终没能套住那轮忽明忽暗的月亮。 云棲月盘腿坐在河滩上,双目紧闭,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苍白的肤色。她的嘴唇微微发颤,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显然,她的消耗不小。 这是一场拉锯战。 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 就在双方焦灼的时候,远处的河面上,忽然飘过来一艘小舟。 那小舟从下游逆流而上,船身轻盈如叶,在水面上滑行,没有一丝声响。船头站著一个人,负手而立,衣袂飘飘。 他开口高歌,声音清越,在水面上迴荡: “轻舟泛浪兮临沧浪,执水为衡兮问玄黄。生来何渡兮去何乡,我掌长川兮阅沧桑。” 歌声悠悠,穿透夜色,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舟越来越近,那人也看得越来越清楚。 他身形清瘦,一袭青衫,腰间繫著一条白色丝絛。长发披散,隨风飘动,脸上带著淡淡的笑容,整个人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飘逸之气。 仿佛名士踏月而来。 又仿佛仙人临凡。 小舟在河滩边停下,那人踏著船舷,轻轻一跃,落在沙滩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场追逐,又看了看盘腿而坐的云棲月,最后目光落在齐飞和大黿身上。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我乃汝阴河河伯。两位,不如给我一个面子,罢手吧?” 河伯。 最早的时候,这个词指的是那些清理河道、修河筑坝的人。他们为百姓治水,造福一方,死后被人们尊为河神。 后来,河伯就真的成了神。管理一河之水,掌管一河之民。 齐飞转过头,看向大黿。 “这个人你认识?” 大黿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这个人与坏人一起来的。他来的时候,把以前的水神都打跑了。” 齐飞眉头一挑,意识到了什么。 “哦?你们水神之间也有征伐?” 大黿点点头,又摇摇头。 “以前没有。”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困惑,“但是最近多了起来。不仅俺们河里的,便是山里的也多了些爭斗。” 它顿了顿,补充道: “好多地方都在打。抢地盘,抢洞府,抢那些修行的地方。俺们这儿还算好的,只来了两个……” 齐飞听著,目光落在那自称河伯的人身上。 那人负手而立,面带微笑,一派云淡风轻。 “水神娘娘收了礼,才准过河。”齐飞看著他,忽然问道,“是你的意思,还是他的意思?” 汝阴河河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理所当然。 “天地之间,山川河流,皆有神明。”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都有它的主。” “你行走在別人的地盘上,留下些好处,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凡人过路別人地盘如此,何况神明乎?” 齐飞眉头微皱:“那为何又坐地起价?” 河伯的笑意更深了,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 “从我的地盘过,自然看我的规矩。” 他傲然的说道:“雷霆雨露,皆是神恩。今日本神心情好,只收些银钱。若心情不好,便是收了你的命,你也得受著。”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飘动,周身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气息。 齐飞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河伯,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他要看穿河伯的底气。 在他眼中,河伯的样子渐渐变了。 那张飘逸的脸,那袭青衫,那飘然若仙的气质,都像雾气一样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繚绕的香火之气。 那香火之气如烟如雾,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隱隱透著金色。 那是人的愿! 万千百姓烧香许愿时,心中那一点虔诚的念头,匯聚在一起,便成了这样的力量。 相信,也是一种力量。 香火,便是这力量的载体。 这样的力量,与朱一心当时的“法力”相似,都是一种看起来强大,但实际上虚无縹緲,非常脆弱。 河伯,没有那么强! 河伯被齐飞看得浑身不舒服。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是能把他看穿,看透,看到他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如此无礼,”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真是宵小之徒!” 他一挥手。 河面上陡然涌起一道巨浪,数丈之高,铺天盖地,朝齐飞等人狠狠拍来! 大黿看到那道巨浪铺天盖地而来,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挪,轰然挡在了齐飞等人面前。 浪头砸在它背上,溅起漫天水花,却伤不到后面的人分毫。 齐飞转头对周管事说:“你们回去。现在,这里不是你们能插手的地方。” 周管事想说什么,可看著那道还在翻滚的巨浪,看著大黿背上那道笔直的身影,终究只是点了点头,带著商队的人匆匆往后退去。 齐飞翻身上了大黿的背。 他站在那巨大的龟甲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手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辩影”。 那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如水银泻地,朝河伯笼罩而去。 光芒所照之处,河伯的脸色变了。 第二十章 沿河而上 河伯低头看著自己的身躯。 他竟然变得虚幻起来。像烟雾,像水汽,像隨时会消散的幻影。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惊惶,那高高在上的飘然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正在消散的躯壳在徒劳挣扎。 齐飞站在大黿背上,没有说话。 他只是催动手中的光芒。 “辩影”的光越来越盛,如水银泻地,如月光倾洒,將河伯整个人笼罩其中。 河伯的身影开始剧烈晃动。他的脸模糊了,青衫模糊了,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墨跡一点点晕开,一点点消散。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可那声音也模糊了,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水,听不真切。 终於,“噗”的一声轻响。 河伯的身影彻底消散。 只剩下一团淡淡的香灰,飘落在河滩上。夜风一吹,香灰也散了,散得乾乾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齐飞看著那团散去的香灰,冷笑一声。 我对付不了酸菜鱼,还能对付不了你? 他低下头,看著身下的大黿。 “即便是云棲月解决了水神娘娘,”他说,“但是有河伯在,你还是很难受,是不是?” 大黿点了点头,巨大的脑袋上下晃动,眼睛里满是委屈。 河伯和水神娘娘是一伙的。 他们一起来抢他的水府,一起把他赶出家门,让他从一只开心黿黿,变成一只不开心黿黿。 齐飞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他的庙在哪里?” 大黿眼睛一亮。 “在三十里外的河伯庙!”它说道,“就在汝阴河上游,靠著河岸,香火还挺旺的!” 齐飞拍了拍它的背。 “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大黿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齐飞的意思。 “仙师,是想……”它的眼睛里闪著光,又惊又喜。 齐飞冷笑一声。 “什么天地之间,山川河流,皆有神明!”他学著河伯那飘然的语气,可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满是讥讽。 “什么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河流,都有它的主!” “什么雷霆雨露,皆是神恩!” 他的声音冷下来。 “拦路打劫就打劫,还说得那么清奇。” “我今天就要砸了他的河伯庙!” 大黿顿时来了精神。 若是没有河伯,没有水神娘娘,这汝阴河岂不又是它的天下?它又可以做一只开心黿黿,在河里自由自在地游,想干嘛就干嘛! “好!”它大声应道,声音里满是兴奋。 至於风险? 哪里没有风险呢? 它是大黿,可不是缩头乌龟! “我来载仙师!” 大黿拖动著巨大的身躯,载著齐飞,轰然滑入汝阴河中。 河水漫过它的背甲,冰凉舒爽。它划动四足,载著齐飞,朝上游游去。 游了没多远,岸边出现一座小庙。 水神娘娘庙。 齐飞拍了拍大黿的背。 “等等。” 大黿停下来,扭头看他。 齐飞翻身下河,趟著水上了岸。他走进那座小庙,一脚踹翻了供桌,两拳砸碎了神像。 泥塑的水神娘娘碎成一地,香炉滚到墙角,供品洒得满地都是。 齐飞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到大黿背上。 “走。” 大黿载著他,在月光下,逆流而上。 而在齐飞砸碎神像的那一刻,天空中,那道一直被云棲月追逐的“明月”忽然猛地一滯。 一声尖锐的惨叫划破夜空。 “谁敢毁我神身!!” 那声音悽厉刺耳,满是惊怒与恐惧,在夜空中迴荡。 就这么一个停顿,云棲月的玉鐲终於追上了它。 玉鐲化作一道清光,凌空飞掠,准確无误地套住了那轮忽明忽暗的月亮。 那月亮剧烈挣扎,左衝右突,可玉鐲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渐渐勒进那团光影之中。 她从太阴宫逃走,本是云棲月的“太阴身”。 “太阴身”作为修士的一道化身,先天根基不全,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飘忽不定,隨时可能消散。 为了维持自身存在,她需要经常杀阳气足的男子,取他们的阳气。杀阴气盛的女子,取她们的阴气。 用那些血气,勉强维持自己的存在。 好在她遇到了河伯。 河伯是“天庭”的人。 那个自称“天庭”的组织,正在快速发展,需要人手,也需要信仰。他们四处招揽各路散修、精怪、鬼神,许以神位,赐以香火。 河伯见她可用,便邀她入伙。 两人合力,抢了汝阴河的水神府邸,把那大黿赶出家门。河伯做了汝阴河河伯,她便做了这一段河流的水神娘娘。 有了香火祭拜,她的太阴身便有了依託。 虽然香火愿力驳杂,让她自己身,不似“太阴身”那么纯粹,但好歹有香火暖身,不再是无根之木,隨时飘散。 可成也香火,败也香火。 香火身给了她依託,却也成了她的命门。 此刻神像被砸,香火身破碎,她的本体也受到重创。 就那么一个停滯,便被云棲月的玉鐲牢牢套住。 那玉鐲不是真正的玉。 它是云棲月的本命法器,也是她的“少阳”。 太阴宫的修行之法,便是先修“太阴身”。以太阴为镜,照见自我,认知本心,磨礪道心,以此渡过修行路上的种种劫难。 但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只修太阴,终究是偏废。 所以太阴宫的功法,修出太阴身后,还要以太阴为基,太阴生少阳,修出“少阳”。 太阴、自我、少阳,三者合一,阴阳协调,方能真正得道。 这玉鐲,便是云棲月的少阳所化。 以太阴为基,以本命为炉,温养多年,终於炼出的那一缕少阳之气。 此刻玉鐲套住那道太阴身,就像磁石吸住了铁屑,阴阳相吸,紧紧纠缠,再也挣脱不开。 最后玉鐲在空中缓缓旋转,通体流光溢彩,重新套回云棲月的手腕上。 河滩上,云棲月盘腿而坐,缓缓睁开眼。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额头沁满细密的汗珠。可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嘴角却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太阴身收回,太阴、本身、少阳,三者合一。精气神在这一刻融为一体,周身法力如江河归海,在她体內奔涌、匯聚、交融。 她的脸色渐渐恢復红润。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深长。 她周身的灵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纯,最后竟凝成一层淡淡的光晕,將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天上的月光洒落下来,照在她身上。 那光晕与月光交融,她坐在那里,清冷、圣洁、不染尘埃,像是月中走出来的人。 第二十一章 开门送温暖 汝阴河宽阔处,有一座小岛。 岛不大,方圆不过数十丈,却林木葱蘢,芦苇丛生。 岛的东侧,河水在此分岔,绕岛而过,匯入下游;西侧则是一片浅滩,乱石散布,水草丛生。 岛上最高处,一座青瓦灰墙,飞檐翘角庙宇赫然在目,门楣上悬著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 河伯庙。 此刻夜深,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將整座小岛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辉中。 庙门紧闭,檐角掛著的铜铃偶尔被夜风吹动,发出三两声幽远的脆响,更添几分阴森。 庙內,正殿之上,河伯一脸怒色。 他坐在正殿的高座上,一掌拍翻打翻手边的香炉。 “竖子!”他咬著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安敢毁我化身!”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看起来乳臭未乾的小修士,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这些修士,就是这般没有尊卑。” 他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怪不得陛下要梳理天地,让万物皆有神管!没人管著,他们眼里哪还有神明?” 他正自言自语,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只蟹精慌慌张张爬进来,两只眼睛竖在头顶,挥舞著钳子:“稟告河伯!有人……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河伯眉头一皱。 “是……个修士!”蟹精结结巴巴,“他还带著……带只大黿!” 河伯一愣,隨即勃然大怒。 他大步走出庙门,身后的披风在风中飘荡。蟹精跟在后面,一路横著小跑。 庙门外,河水幽暗,只有月光透过水麵洒下些许光亮。 远处,两道人影正逆流而来。 不对,是一人一黿。 齐飞站在大黿的背上,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大黿划动著四只粗壮的腿,破开水流,朝河伯庙稳稳游来。 “好小子!”河伯怒极反笑,“我不去找你麻烦,你倒敢来找我麻烦!” 他转身厉喝:“擂鼓!点兵!” “咚!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在风中传开。 河伯庙两侧的偏门同时打开,黑压压的影子从里面涌出来。 十几只大鱼,每一只都有半人高,鳞片在幽暗的水中泛著冷光,张开的嘴里满是细碎的牙齿。 七八只巨蟹,挥舞著磨盘大的钳子,横行而出,两只眼睛竖在头顶,死死盯著来人。 它们在河伯庙前列阵,將庙门护得严严实实。 大黿停下,齐飞从它背上跳下,踩在河底的沙地上。 他看了看对面那些张牙舞爪的鱼蟹,又低头看了看大黿。 “这些臭鱼烂虾,你怕吗?” 大黿抬起头,小小的眼睛里满是豪气。它的声音依旧稚嫩,却透著说不出的傲气: “我乃开心黿黿,又何惧哉?” 话音未落,它已经冲了出去。 那巨大的身躯撞进鱼蟹阵中,一爪子拍飞一只扑来的大鱼,背甲一甩,撞得两只巨蟹翻倒在地。 它横衝直撞,如入无人之境,那些鱼蟹虽多,却根本拦不住它。 “走!”大黿回头喊了一声。 齐飞不再迟疑,脚下一蹬,身形如箭,踩著那些被大黿撞得七零八落的鱼蟹的头,借力飞跃。 他身形灵动,在混乱中穿梭,踩过一只大鱼的头,一只巨蟹的背,几个起落便已穿过那片鱼蟹阵,稳稳落在河伯庙的大门前。 他抬起头,看著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环是两条铜铸的鲤鱼,在月光下冷冷地望著他。 “老乡,开门送温暖!” 齐飞抬起脚,一脚踹出。 “砰!” 两扇大门轰然洞开。 河伯看著破门而入的齐飞,怒极而笑。 但他毕竟是这汝阴河的主宰,统御一方水府多年,岂会被一个年轻修士的气势嚇住? 他双手一翻,掌心一柄亮著幽蓝光芒的宝剑陡然出现! 那剑通体晶莹,剑身流淌著水波般的光华,剑尖指向齐飞的瞬间,一道剑气呼啸而出。 剑气带著滔天的水浪,裹挟著河伯十几年香火加持,朝齐飞迎面斩去! 神祇的修炼与成长,和修士完全不同。 他最开始来到汝阴河的时候,修为比云棲月的“太阴身”强不哪里去。便是驱赶大黿,也是两人联手。 但是,当他做了河伯,成为了香火供奉的河伯之后,他就完全不同。 只要有人供奉,有人敬畏,有人心中对他祈求,他就可以藉助著源源不断的愿力,修为一日千里! 剑气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隱约能听见波涛汹涌的声音。 “竖子看剑!” 齐飞不退反进,右手抬起。 他的掌心亮起一团“辨影”光芒,在这幽暗的河伯庙中,如同亮起了一盏明灯。 他心里有数。 “辨影”对付那两条酸菜鱼,確实不好使。可对付这些所谓的“神明”,他有十足的信心。 这些神明的本质是什么? 是香火,是愿力,是百姓的供奉和敬畏凝聚而成的存在!他们的法相、他们的神通、他们的一切,都建立在“信”之上。 信则有,不信则无。 而“辨影”是什么? 是去偽存真,是洞穿虚妄,是看破一切表象背后的本质。 神明的本质在神祇眼中是“真”,但实际是“假”。 神,也是人的影啊! 光芒亮起的瞬间,那柄迎面斩来的宝剑,忽然顿住了。 剑身剧烈颤抖,水波般的光华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开始扭曲、涣散。 之后,整柄剑化作无数光点,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四散飞溅,落在地上便化作一滩普通的水渍。 那道剑气也跟著消散。 裹挟而来的水浪,在“辨影”的光芒中越变越薄,越变越淡,最后像一层薄雾,被夜风吹散。 “什么?!” 河伯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他以为齐飞在河滩上毁他化身是巧合,可眼前这一幕告诉他。这不是巧合。 这小子的法术,天生克制他。 或者说,天生克制他们这些神明! “此子必杀之!” 他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杀机。 下一刻,他双手结印,周身法力疯狂涌动! 他要调动整个汝阴河的力量,掀起滔天巨浪,將这座小岛连同齐飞一起淹没! 可来不及了。 齐飞手中的光芒已经照在他身上。 第二十二章 可以和解吗 “辩影”光芒落下的瞬间,河伯只觉得自己的身躯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 不,不是刺穿,而是一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变得模糊,变得稀薄。 他低头看去,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手正在变得透明。 透明並不准確,而是像香炉里燃尽的香灰,风一吹就会散掉的那种虚幻。他的身躯边缘开始模糊,开始飘忽,像一团隨时会被吹散的烟雾。 “这是……这是……” 他慌了。 他成为这汝阴河的河伯,不过十几年光景。可他在神道上修行,却已足足百年有余。 百年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凡人,机缘巧合下跟隨一位修士修行。 那时的他满怀憧憬,以为修仙便是长生久视、逍遥天地。可真正踏上这条路,他才明白。 修仙,从来不是什么轻鬆的事! 他还记得那个平常的一天。 阳光正好,师父在洞府前打坐,忽然浑身剧烈颤抖。 他衝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师父身上就窜出了奇特火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从体內烧出来的、无法扑灭的火。 师父惨叫著,翻滚著,在短短几息之间,就烧成了一团灰烬。 风一吹,那灰便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那年,师父还不到六十岁。 他跪在那堆灰烬前,浑身发抖。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修仙不是逍遥,是走在悬崖边上。 即便是没有人害你,你自己都可能隨时“成渣”。 他怕了。 所以,当他知道有“神修”这条路时,几乎没有犹豫。 褪去凡躯,以香火凝聚神体,与金身同在。受百姓供奉,受万人敬仰,只要香火不断,金身不倒,他便能长久地存在下去。 最妙的是不用歷劫! 那些让修士们闻风丧胆的各种劫,统统与他无关。 他以为,自己终於找到了一条安稳的路。 可现在,在齐飞手中的光芒下,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不是受伤,不是虚弱,而是正在“不存在”。 他猛地抬头,脸上那方正的威严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惶,是恐惧,是求生的本能。 “这位仙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何必如此……” 齐飞看著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卖你一个面子吗?”他语气淡淡,“什么叫井水不犯河水?” “误会!都是误会!”河伯连连摆手,姿態低到了尘埃里。 “仙师既然看那水神娘娘不顺眼,我便让她来陪侍仙师!给仙师做个婢女!端茶倒水,绝无怨言!” 他说著,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齐飞听到他的话,手中光芒不减,目光却冷了下来。 “那些过路的人,与你们又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 “他们怎么都沉到河底了?” 他说的,是那些被水神娘娘操纵的冤魂。 他们生前好端端地过河,却被掀翻船只,沉入河底,做了枉死鬼。死了还不算,魂魄还要被拘著,化作厉鬼,供人驱使。 一沉就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何其可悲? 何其可嘆? 河伯愣了一下,隨即理所当然地开口:“那能一样吗?” 齐飞笑了。 是啊,那能一样吗? 他大吼一声:“说得对!那特么的能一样吗!” 话音刚落,他动用所有法力,手中的“辨影”光芒骤然暴涨! 光芒如同实质,猛地撞向河伯。 河伯惨叫一声,身形剧烈颤抖,如烟似雾的身躯再也维持不住,猛地向后一缩! “嗖!” 他化作一道流光,躲进了大殿正中的神像里。 那是河伯庙的正殿,神台高筑,上面端坐著一尊丈许高的泥塑金身。 那金身头戴玉冠,身披蟒袍,面容威严,手持玉圭,俯瞰著下方。多年以来,无数百姓在此焚香祷告,祈求平安。 此刻,金身的双眼忽然亮起微光,河伯带著几分庆幸,几分后怕。 “呼……还好有这金身……” 这金身是他十几年来受香火供奉凝成,是真正的“神躯”。 刚才那小子手里的古怪光芒虽然厉害,可金身毕竟是实打实的泥胎,不是虚幻的化身! 泥胎金身,果然挡住了那诡异的光。 可河伯刚鬆了口气,就听见“咚”的一声。 齐飞跳上了神台。 他站在那尊丈许高的神像面前,仰头看著那张威严的脸,嘴角扯了扯。 “躲得挺快。” 河伯的声音从神像中传出,带著几分试探:“仙师,仙师!咱们可以和解吗?您有什么要求,儘管提!我什么都答应!” 他的语气急促,生怕齐飞动手。 “我还认识几位星君!”他急急补充,“您给我个面子,我给您介绍他!他有人脉,有……” 齐飞没等他说完,抬起脚,一脚踹在神像上。 “咚!” 沉闷的声响在殿中迴荡。神像晃了晃,落下些灰尘。 河伯的声音陡然拔高:“仙师!仙师冷静!有什么话好说!” 齐飞第二脚已经踹了上去。 “咚!” 神像又晃了晃,底座发出“嘎吱”的声响。 河伯彻底慌了:“仙师!我错了!我真错了!您要什么我都给!水神娘娘我现在就让她来给您当婢女!您饶了我!” 齐飞第三脚狠狠的踹上去。 这一脚用了全力。 那尊丈许高的神像再也立不住,从神台上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 尘土飞扬。 河伯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飞跳下神台,走到倒在地上的神像面前。 那金身依旧威严,玉冠依旧端正,可躺在地上的样子,怎么看都有几分狼狈。 齐飞抬起脚,狠狠的踩在那张威严的脸上。 “咔嚓!” “咔嚓咔嚓!” 只是几脚下去,河伯威严的脸上裂开,露出里面空心的泥胎。 齐飞没有停手。 他对著这尊金身拳打脚踢。 一拳下去,神像身躯上多了个窟窿。 一脚踹出,胳膊断成两截。 膝盖一顶,整个金身从中间裂开。 尘土飞扬,碎片四溅。 什么勾八神明,什么河伯,不过是烂泥一团罢了! 第二十三章 小瘪三 那堆泥巴尘土尚未落定,一道幽光忽然从残骸中窜出。 是河伯的真灵! 他不知何时已从金身中脱出,此刻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水波,在昏暗的殿中扭曲游动。 那水波极淡极淡,淡得几乎透明,若不是月光照进来恰好落在那上面,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他悄无声息地向殿门飘去。 只要逃出这座庙,只要逃进汝阴河! 只要回到河里! 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河水是他的根本,是他的本源,只要融入其中,谁也別想再找到他。 殿门就在前方。 月光洒进来,照在门槛上。 快了,快了! “想跑?”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能逃得过光吗?” 河伯心神剧震,那道水波猛地一颤,加速向殿门衝去! 可已经晚了。 一道光芒亮起。 那是比月光更亮的光,是从齐飞掌心的“辨影”之光。 “啊!!” 一声惨叫在殿中炸开。 那水波在光芒中剧烈扭曲、挣扎、翻涌,像一条被丟进火堆的鱼。 它在半空中疯狂扭动,想要挣脱那道光,可那光像是黏在了它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水波越来越淡,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 最后,在光芒的照耀下,那道水波彻底化作一缕淡淡的烟尘,飘散在空气中,被夜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河伯,这位汝阴河的主宰,就此彻底消散在这天地之间。 殿中恢復了寂静。 月光从破碎的大门照进来,洒在齐飞身上,也洒在那一地再也拼凑不起来的残骸上。 齐飞站在碎泥中间,缓缓收起手中的光芒。 光芒散去的那一瞬,他的身体晃了晃。 他从没有像这样全力催动过法力。刚才那一战,全凭胸中一口气撑著,“辨影”的光芒始终没有熄灭。 此刻那口气一松,虚脱感便如潮水般涌来,双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站不稳。 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 忽然,外面月光大盛。 光芒刺眼,从天而降,带著清冷彻骨,將整座小岛照得亮如白昼。 接著,一阵森森的寒气袭来。 明明是五月的夜晚,齐飞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他打了个寒颤,来到河伯庙外,望向门外。 一个人影悬在半空。 是云棲月。 之前她藏在商队里,戴著斗笠,不言不语,像个寻常的旅人。 但此刻她悬浮在月光之中,周身笼罩著一层清冷的光晕,衣袂飘飞,无风自动。 她的脑后,悬著一道圆润的月环,如同月亮周边一圈纤巧的光环,缓缓旋转,洒下淡淡清辉。 她的身后,一道淡淡的影子如烟似雾,飘忽不定,却与她的一举一动完全同步。 现在的她如月下仙子一般,清冷、圣洁。 云棲月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湛蓝色的寒光从她掌心飞出,划破夜空,落向河滩。 寒光所过之处,空气都凝出了细密的冰晶。 那些还在河滩上张牙舞爪的巨蟹、横衝直撞的大鱼等河伯手下的臭鱼烂蟹,被那寒光一扫,瞬间僵住。 一层厚厚的冰霜从它们身上蔓延开来,眨眼间就將它们冻成了一个个巨大的冰坨。 冰坨在月光下晶莹剔透,里面的鱼虾蟹鱉保持著挣扎的姿態,栩栩如生,却再无半点生机。 寒光继续蔓延,落入汝阴河中。 河水翻涌了几下,隨即浮起大片大片的浮冰。五月的河水里飘著冰,那场景诡异至极。 云棲月收回手,身形一动,飘落到齐飞面前。 她敛衽一礼,姿態端庄,声音清冷:“此次顺利收回太阴身,真是多谢道友了。” 齐飞刚要还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一个声音从云棲月身后响起。 “就你?” 那声音与云棲月一模一样,语气却轻佻、张扬、带著几分痞气,与云棲月完全不同。 云棲月身后那道淡淡的影子飘了出来,悬浮在她身侧。 影子与云棲月轮廓相似,却更加飘忽,像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月光,又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另一个她。 那影子上下打量著齐飞,忽然咧嘴一笑。 “就你是这个小瘪三,让姐回归了?” 齐飞一愣。 那影子飘到他面前,伸出一只虚幻的脚,在空中晃了晃。 “姐自由自在的多好,偏偏你这个小瘪三让姐回归本体!过来舔姐的脚指头,姐就原谅你!” 齐飞:“……” 云棲月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緋色。 她慌忙摆手,语无伦次:“道友,道友不要听她乱说!这是我的太阴身,刚刚收回来,还有些……还有些不听话……” “不听话?”那影子立刻反驳,“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你,我说的不过是你心里话。” 她飘到云棲月面前,用虚幻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脸。 “你在假正经什么?” 之后,她又飘回齐飞面前,那张虚幻的脸上满是戏謔。 她张扬的笑道:“那小子,过来给姐舔脚指头!不然,姐就把你抓回去当星怒啊!” “……”齐飞站在那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看著眼前这个飘来飘去、满嘴跑火车的太阴身,又看看一旁脸红得像熟透虾子的云棲月,忽然觉得这场面荒谬得有些好笑。 这个口无遮拦的太阴身,並不是什么外来的妖物,也不是云棲月偽装出来的什么把戏。 她就是云棲月。 是云棲月的另一面。 人的念头本来就是瞬息万变的。 一瞬之间,可能闪过几十上百个念头,有的高尚,有的卑微,有的善良,有的阴暗,有的正经,有的……不堪入目。 有些念头,会被理智压制,会被道德约束,会被“先天稟赋之我”和“后天理性理想之我”联手摁下去,永远不会说出口,永远不会变成行动。 眼前这个太阴身,分明就是云棲月的某个“我”的具现化。 他抬起头,目光里带上了几分好奇。 “难道……”他说道,“你们太阴宫,也是从三个『我』入手修行的?” 云棲月一愣。 她没有说话,她旁边的太阴身抢著说道:“你小子本钱不小,居然想三飞!” 第二十四章 仙凡有別 云棲月看著自己身旁,嘴里不乾不净的太阴身,只觉得一阵头疼。 她知道太阴身在闹脾气。 这太阴身脱离本体多年,在外头飘荡,不知从哪儿学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怪话。 这次若不是河伯的金身被毁,太阴身失了依託,她也没那么容易將其收回。 在太阴身看来,自己不过是运气不好、被本体捡了个便宜,心里头自然不服气。 回到本体之后,太阴身与她一体两面,虽没有真想害她的心思,却变著法儿给她找麻烦。 这不,一开口就是“舔脚指头”“抓回去当星怒”。 这些话要是传出去,她月山太阴宫弟子的脸面往哪儿搁? 须知祸从口出啊! 云棲月深吸一口气,催动法门。 她脑后那道月轮缓缓旋转,洒下清辉。 光芒笼罩之下,那还在张牙舞爪的太阴身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一点一点向云棲月靠近,最终融入她体內,消失不见。 云棲月周身的异象也渐渐收敛。 月轮隱去,清辉消散,寒气止息。 片刻之后,她已恢復成与齐飞初次见面时的模样,眉眼清冷,气息內敛,如同一个普通的旅人。 她转过身,对齐飞敛衽一礼。 “齐飞道友,方才多有失礼。”她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你方才说的『三个我』,与太阴宫的功法確有相似之处,但是……”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太阴宫的法门,我不能外传。” “我懂,我懂。”齐飞摆摆手,表示理解。 他確实理解。 宗门秘法,岂能轻易示人?换作是他,也不会把自己的底牌隨便告诉別人。 “抱歉。”云棲月又行了一礼,神情郑重。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好冷,好冷!” 是大黿。 它不知什么时候爬了过来,巨大的身躯趴在河滩上,四只粗壮的腿缩在壳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浑身微微发抖。 齐飞看了一眼周围的河面,汝阴河上飘著大片大片的浮冰,寒气阵阵袭来。 五月的天,河里飘著冰,能不冷吗? 他笑了笑,跳上大黿的背:“走吧,咱们回去。还要麻烦你送我们一程。” “说什么麻烦!”大黿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欢喜,“没有河伯,我以后就是汝阴河的水神了!” “我终於可以回家了,做回开心黿黿了!” 它说著,四只腿从壳里伸出来,划动起来,载著齐飞和云棲月,沿著汝阴河逆流而上,往之前的河滩方向游去。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两岸的芦苇隨风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行至河心,云棲月忽然开口。 “道友,咱们就此別过吧。” 她站起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今后道友若是有空,可来太阴宫找我。”她又说道,“那边匕首,名为月心,就送给道友了,权当此番相助的谢礼。” 她指的是之前借给齐飞,杀了大黑鱼的寒刃匕首。 “不去谢谢他们吗?”他指了指远处的河滩,“刚才也有他们帮忙。” 云棲月摇了摇头。 “仙凡有別。” 她轻轻说出这四个字,之后,她足尖一点,身形腾空而起。 法力涌动,让她整个人轻飘飘地飞向夜空,飞向那轮圆月。月光洒在她身上,衣袂飘飞,恍若仙子。 齐飞仰头望著她,望著那道身影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北方的夜空里。 他轻轻嘆了口气。 仙凡有別。 是啊,仙凡有別。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大黿。 “她走她的,咱们走咱们的。”他拍了拍大黿的背,“以后你在汝阴河做河神,可要好好保护这一河两岸,別让那些臭鱼烂虾再祸害人了。” “那当然!”大黿的声音里满是认真,“我以前做河神的时候,这里都很安泰,过往的船都平平安安的。” 它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十几年前的旧事,讲它怎么护著过河的商船,讲它怎么赶走想捣乱的水妖,讲那些年河边的百姓怎么给它上供瓜果点心…… 齐飞听著,偶尔应一声。 不知不觉间,河滩已在眼前。 月光下,两条巨大的黑鱼还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远处的篝火燃得正旺,火光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河滩,周管事他们围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往河面上张望。 他们在等齐飞回来。 大黿缓缓游近,粗壮的腿踩上河滩,整个身子从水里爬出来,溅起一片水花。 齐飞从它背上跳下,稳稳落在沙地上。 “齐小哥!”周管事第一个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你没事吧?那河伯……” “解决了。”齐飞笑著说道,“以后这条河没有水神娘娘了,也不用再给她送礼。” 周管事一愣,隨即脸上绽开笑容。 “当真?” “当真。”齐飞指了指身后的大黿,“以后这河归它管。该怎么过河,就怎么过河。” 大黿適时地伸了伸脑袋,稚嫩的声音说道:“以后汝阴河太平了,你们放心过河就是。” 周管事大喜过望,连忙转身招呼人:“快!快去找些瓜果来!给……给这位……”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大黿。 “它叫开心黿黿。”齐飞在一旁补充。 “对对对,给开心黿黿上供!”周管事连连挥手。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要回去那瓜果,大黿摇头说道:“有心就行。以后路过的时候再给我也不迟。现在……” 它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雀跃。 “我要回洞府看看!” 齐飞看著它那副急切又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去吧。” “仙师!”大黿转过头,认真地看著齐飞,“下次你来汝阴河,一定要来看我!” “好。”齐飞点点头,“一定。” 大黿得到了承诺,心满意足地扭过身子,一步一步爬回水中。 那巨大的身躯没入河水,溅起一阵水花,然后尾巴一摇,便消失在幽暗的河面之下。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一片平静。 齐飞转头对周管事说道:“河神的是算解决了,今天很开心。刚好有道菜,可以教给大家。” “什么菜?” “酸菜鱼。” 第二十五章 枣树 酸菜鱼很香。 白花花的鱼片在红油里翻滚,酸菜的酸、茱萸的辣、花椒的麻,混在一起,光是闻著就让人口水直流。 周管事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嗯……怎么说呢……” 他咂咂嘴,又夹了一筷子。 “鱼肉有点柴。” 旁边几个伙计也纷纷点头。 鱼太大了。 那两条黑鱼的鱼背都比人还高,不知道活了多久,肉质自然不比那些三五斤的小鱼鲜嫩。 鱼肉入口虽柴,但架不住它香啊! 齐飞做酸菜鱼很捨得下佐料,一下子把商队的佐料用了一半。 现在各种佐料的香味,全燉进鱼肉里了。虽然柴,可越嚼越有味,越吃越停不下来。 “好吃!”一个伙计满嘴流油,竖起大拇指。 “真他娘的好吃!”另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嘴里塞得满满的。 周管事又盛了一碗黑鱼汤。 那汤燉得奶白奶白的,浓稠得像米汤一样,上面飘著一层金黄的油花。他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才是好东西!”他端著碗,一口接一口,捨不得放下。 黑鱼汤是大补之物,尤其是这种活了几百年的老黑鱼,汤里的精华比鱼肉还足。 一碗下去,浑身暖洋洋的,夜里打架留下的那些疲惫,好像都散了不少。 周管事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边喝边感慨。 “齐小哥,你说咱们这一趟,遇著蛇妖,又遇著河神,还遇著您这样的仙师,吃著这么大的鱼……” 他摇摇头,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稀奇事。” 齐飞笑了笑,夹起一块鱼肉,慢慢嚼著。 等他们吃饱喝足,天已经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照在汝阴河上,波光粼粼。河滩上那两条巨大的黑鱼,在阳光下更加显眼。 周围的村子里,人们陆续围了上来。 有人远远地看著那两条大鱼,满脸惊骇,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龙!这是龙!” “河神显灵了!河神显灵了!”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念念有词。 更多的人则是凑上前,眼巴巴地看著那些剩下的鱼肉,却不敢上前。 齐飞看了周管事一眼。 周管事会意,站起身来,大声招呼:“来来来!都別客气!这鱼肉多得吃不完,大家都来尝尝!” 他带著几个伙计,开始肢解那两条大黑鱼。 刀砍斧劈,一块块鱼肉被卸下来,分给围观的人。 有人接了鱼肉,千恩万谢,带回家去。有人接过去,则是当场就生起火来,烤著吃。 不一会儿,河滩上到处都飘起了烤鱼的香气。 那香味太浓了,浓得整个河滩都浸在里头,让人闻著就流口水。 齐飞走到一个正在烤鱼的商队面前,蹲下来问:“好吃吗?” 那商队的领头人正大口大口地啃著烤鱼,连连点头:“好吃!好吃!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大的鱼!” 千里之外,林家沟附近的山里。 枣道人正蹲在一个孩子面前,同样问道:“好吃吗?” 他面容清瘦,三缕长须,脸色有些发白,看起来非常和气。 刚才,他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颗大枣,他递到孩子面前。 那枣红彤彤的,有鸡蛋那么大,散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孩子一开始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正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那棵枣树。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到这个老道士把手里那根不起眼的木杖往土里一插,那木杖就像活过来一样,扎根、发芽、抽枝、长叶,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棵枝繁叶茂的枣树。 枣树开花,花落了,结果了。 那些枣子从青变红,从硬变软,一颗颗掛在枝头,沉甸甸的,压得树枝都弯了。 整个过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孩子揉揉眼睛,又揉揉眼睛,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吃吧。”老道士笑眯眯地把枣子往前递了递。 孩子这才回过神来,接过枣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枣很甜,很好吃。 “好吃吗?”枣道人问。 “好吃!”孩子眼睛亮了,三口两口就把那颗枣子吃完了,眼巴巴地看著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果子。 枣道人笑著点点头。 孩子扑过去,踮起脚,摘了一颗,又摘一颗,嘴里塞得满满的。 枣道人蹲在一旁,看著这个浑身黑漆漆的孩子。 那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打著好几个补丁,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脚趾头露在外面,沾满了泥。 可最奇怪的,是他身上那道影子。 那是他自己的影子,紧紧贴在他身上,像是黏住了一样。 “你是仙人吗?”孩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 枣道人愣了一下,隨即莞尔一笑。 “仙人?”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只不过是追逐仙道的愚人罢了。” 孩子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这个道士变出来的枣子真好吃,比村里任何一棵枣树结的都好吃。 他吃了好几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再也吃不下了。 可他看著树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冒出个念头。 “仙人,仙人!”他捧著肚子,眼巴巴地望著枣道人,“我能带一些回家吗?” “当然可以。”枣道人笑著点头。 孩子高兴坏了,三下两下把身上的破褂子脱下来,铺在地上,一颗一颗地往上捡枣子。 捡了满满一大包,沉甸甸的,他用力抱了抱,脸上笑开了花。 “谢谢仙人!”他抱著那包枣子,朝枣道人鞠了一躬,然后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去。 枣道人站在原地,望著那个黑漆漆的小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山林之间。 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枣道人轻轻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在山林中飘荡,久久不散。 孩子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 他抱著那包枣子,兴冲冲地跑进院子,扯著嗓子喊:“爹!娘!我遇到仙人了!仙人给我变了好多好多枣子!” 他把那包枣子往地上一放,红彤彤的果子滚了一地。 可令他意外的是,父母完全不信,反而训斥了他一顿,说他贪玩影响今日的祷告。 接著,他爹他娘带他跪在画像前,嘴里念念有词。 那画上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那是影神的画像。 “万物非主,唯有影神……” “影神慈悲,解厄度难……” “信影神,影神唯一……” 在祷告声中,孩子迷迷糊糊睡著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棵树。 一棵枣树。 第二十六章 树上的脸 过了汝阴河之后,商队继续南下。 一个多月的时间,已经到达了大燕南境。 这路上,天气炎热,遇到过几场暴雨,雨水把官道冲得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好几次,眾人只能下来推车。 也遇到过山洪,远远地听见山里头轰隆隆响,周管事当即决定绕路,多走了两天冤枉路。 除此之外,倒再没遇上什么妖魔鬼怪。 从大燕的北边天兰山走到南疆,同行一两千里路,终究到了分別的时候。 周管事牵著驮马的韁绳,指著前方说道:“齐小哥,过了前面那道山沟,就是林家沟。您从那儿往西走,再行五十里,便是鬼冥山了。” 他又指了指另一条岔路:“我们得往东南方向去,再走半个月,就到地头了。” 齐飞点点头,抱拳道:“这一路,多谢周管事了。” 周管事连连摆手,正色道:“齐小哥这是哪里话?” “这一路上,要不是您,我们商队早就折在山里了。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全靠您!” 齐飞笑了笑,摇头道:“哪里的话。这一路上,应该是我受你们照顾颇多。” 他说的是真心话。 这个世界出远门確实是一项技术活,若不是跟著商队,光是吃饭喝水都是大问题,何况其他的? 他虽修行了三年,可还没到能凭空变出东西来的地步。 周管事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两人转头望去。 去林家沟的路上,围了好多人。他们都是其他几支商队的人。 林家沟作为东西分叉的路过,自然会有路过的商队。 这些人聚在路中间,探头探脑地往山沟那边张望,脸上的表情却都很奇怪。 不是好奇,是恐惧。 那种发自內心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恐惧。 “怎么了?”周管事扬声问道。 一个其他商队的人回过头,脸色煞白:“林家沟出事了!变成了……变成了一片枣树林!” “什么?”齐飞心头一跳。 他顺著货郎手指的方向望去,越过那些围观的人,越过那条进山的小路。 远处,那片本应是山村的地方,此刻长满了枣树。 密密麻麻的枣树。 一棵挨著一棵,一片连著一片,鬱鬱葱葱,遮天蔽日。 那些枣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泛著油亮的绿意,几乎把整个山沟都填满了。 若不是隱约还能看见几处倒塌的屋脊从树缝里露出来,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片天生的野林子! 齐飞眼中闪过光芒,他尝试用“辩影”看那片树林,就看到树林一片正常,似乎真的只是一片野林子。 但这种情况,没有怪异就是最大的怪异! 为了避免麻烦,周管事一声令下,队伍便沿著另一条路缓缓移动,远远避开那片诡异的林子。 行了十里地,来到了分路口,队伍停下来。 周管事跳下马,从后面一辆车上拎下几个大包裹。包裹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看著分量不轻。 “齐小哥,这是咱们商队的一点心意。”他拍拍那堆包裹,脸上带著笑,“这一路上承蒙照顾,没別的,就是些吃食和土產,您带著路上用。” 齐飞看著那堆包裹,哭笑不得。 “周管事,这太多了。”他摆手道,“我自己有行李,拿不了这么多。” “拿著拿著!”周管事不由分说,又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布袋,“都是乾货,耐放,您在鬼冥山要是待得久,总有用得著的时候。” 旁边几个伙计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往他手里塞东西。 齐飞被围在中间,手里抱著一堆东西,哭笑不得。 他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些东西一一推回去。 周管事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再勉强。他退后一步,抱拳道:“齐小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齐飞抱拳回礼。 商队的人纷纷朝他行礼,有人挥手,有人喊著他的名字,有人还在絮絮叨叨叮嘱路上小心。 齐飞站在那里,看著这支相伴了一个多月的队伍重新上路。 骡马慢悠悠地走,车轮吱呀呀地转,那些人影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山路上。 他转过身,朝那片林家沟枣树林走去。 有些麻烦,不去了解,就永远是麻烦。 他踏进林子。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这很怪异,因为枣树是极度喜阳不喜阴的树。 齐飞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这些枣树看著密密麻麻,却不是胡乱生长的。三五株凑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每一簇枣树,都是以几株为核心,向四周蔓延。那些核心的枣树更粗更高,枝叶更茂,而周围的略细一些,像是从它们身上分出来的。 齐飞走近一簇,看清了树干上的东西。 一张脸。 人的脸。 树皮皱成眉眼,树疤弯成嘴角。脸嵌在树干上,闭著眼,表情凝固,不知是痛苦还是安详。 齐飞没有停下,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走,这样的脸越多,每一棵树都一样。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每一张脸都不一样。 他停在一簇枣树前,蹲下身子。 从腰间拔出那把“月心”匕首,刺进树下的泥土。 他挖了几下,匕首碰到了什么硬物。 拨开浮土,露出来的是一截如同木头一般的骨头。 人的骨头。 齐飞没有停手,继续挖。 很快,这颗枣树的树根被挖的差不多,让他可以看到,这颗枣树,是尸骨化成了一棵树。 或者说,是一个人“长成”了一颗枣树,所以骨头变成如同树根一样的东西。 齐飞看著树根,又看了看旁边几株枣树。 他明白了。 枣树的自然繁殖方式,叫根櫱繁殖。 简单来说,一棵枣树的根,会从地底下长出新的小树苗。一家人之中的一个人长出枣树,他的家人也会变成了枣树。 这几株枣树是一家人。 最开始的“成长”为枣树的是其中一个人,之后就变成一家人了。 齐飞站起身,继续往里走。 枣树林的最深处,有一株巨大的枣树。 它比周围所有的树都粗,都高,枝叶也最茂密。 树干上,有一张孩子的脸。 那孩子闭著眼,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有一片安详。 齐飞站在树下,望著那张脸。 阳光洒下来,照在那孩子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