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第1章 吾日三省身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三月,左相古执中进言於上曰:“海內黔首,日入而息,以天晦不可作故也。为使黎民竭力以事,乞陛下詔令迟日落之期。”帝许之。由是,羲和驭日不鞭,金乌悬而不坠,天光以此大延,至於亥时方没,夜半遂短。】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四月,右相姜太阿进言於上曰:“岁运二十四气,日当应二十四时。以黔首愚钝,不堪子丑之繁,请直以数纪之,自一至二十四。”帝许之。由是,古之鸡鸣、人定之称遂绝,海內唯闻数声。】 …… 李顺正神情玩味地摩挲著手中白纸,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头意念一动,那张白纸霎时凭空消失在他的掌心。 “瘸子,出大事了!”伴隨著“砰”的一声粗暴推门声,一名白髮老者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屋子。 “又有贼人打过来了,这次的动静大得邪乎,就连镇守的玄甲军都倾巢出动了……” 老者大口喘著粗气,猛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忽的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趁乱逃跑吧!” 跑? 李顺垂下眼瞼,眼神在昏暗的屋內微微凝固。 二十六年前,他穿越到了这名为“大乾”的世界,成为了一名在冷山县服役的役夫。 大乾终结了持续千年的黑暗乱世,而那位马踏七国、定鼎天下的帝王,则拥有著凡人难以想像的伟力——他可一言可释万物、一语而迟落日。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万物皆被镇压,天下无有不服。 令人窒息的太平盛世绵延了四百余载,直到百年之前,乾帝忽地隱居深宫,不理朝政,不问世事。 虽有左右丞相代持朝政,但乾帝不现,终究止不住天下渐起的风波。 就比如县衙遇袭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十年之前简直是难以想像。但最近三年来,却是发生得愈发频繁了。 “老冯,莫要乱了阵脚。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李顺收拢心神,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冯观似乎十分紧张,犹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著窗外的动静,颤声答道:“应该是……昔年湘国的遗民……”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犹如天雷炸裂,连带著两人脚下的大地都跟著剧烈战慄起来。 顺著声浪席捲的方向望去,李顺面色微变。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夹杂著猩红与灰烬的浊气云柱拔地而起,在最高处轰然铺展开来,化作遮天蔽日的厚重尘盖,带著毁灭的威压朝四周疯狂蔓延。 天光渐暗。 炽烈的狂风呼啸著倒灌进长街,將本就破败的门窗吹得咯吱作响。 紧接著,一声犹如裂帛般的戾啸借著狂风,在冷山镇上空不停迴荡:“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剎那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县城各个角落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歇斯底里的回应之声。 “四面皆敌,逃不了的。先躲起来避避风头。”李顺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冯观,几步便退入里屋。 他弯腰掀开沉重的床板,赫然露出一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地道?瘸子你什么时候挖的?”冯观见状惊愕不已。 他嘴上震惊,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径直钻进了那幽暗的洞口。 李顺紧跟其后,同时反手极度熟练地將床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两人沿著那条逼仄且倾斜的土道摸黑向下,没走多久便来到了通道尽头。这是一个长宽半丈、高约六尺的地下土窟。虽略显侷促压抑,但容纳两人藏身,倒也绰绰有余。 土窟並非一片死寂的黑暗。四周粗糙的墙壁上,竟错落有致地扎根著十多株散发著幽幽冷光的小草。那清冷的蓝芒如呼吸般闪烁,不仅將这方寸之地的昏暗尽数驱散,还为这密闭的地底空间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新鲜空气。 “这是……冷山草?瘸子你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冯观暗自咋舌称奇。 李顺却如老僧入定般背靠著土墙,一言不发,似乎在飞速盘算著什么。 来自地面上方的震动愈演愈烈。但似乎是冷山草根须的虬结蔓延,使得原本鬆散的泥土死死黏合在了一起。任凭外界宛若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这狭小的土窟內竟是稳如磐石,连一粒浮土都不曾落下。 察觉到这处避难所出乎意料的坚固,冯观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忍不住时不时地在李顺身上来回打量。 冷山草乃是他们这群冷山县役夫的催命符,需以自身精血日夜灌溉,一年方才堪堪得一株。他冯观日日夜夜熬骨榨髓,拼了这条老命也只是勉强能完成每年的贡赋。 而李顺,竟然能在从不延误役期的情况下,暗中攒下如此恐怖的冷山草盈余…… 冯观目光转向李顺,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幽光。 “老冯,別瞎寻思了。再跟我仔细说说那些湘国遗民。”李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冯观目光的变化,忽然睁开双眼,打破了沉默。 冯观神色仓促间恢復正常,一边回想、一边仍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道:“其实我看得並不真切。最显眼的便是那帮遗民为首的人……身高八尺、魁梧异常,实力非同小可。我不过是在极远处暗中窥探了下,他竟似有所感,直接將那刀锋般的目光投了过来!得亏他的目標是县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回不来了。” 地下的幽冷死寂中,冯观又声音发颤地描述起了他远观到的恐怖画面。 “据说湘国之民多习巫覡之术,那壮汉便是如此。他显化一尊八臂魔神,周身猩红火光繚绕、煞气几乎衝破云霄。” “玄甲军虽是我大乾精锐,但在这位面前,竟全非一回之敌!” 隨著冯观的讲述,来自地面的动静也渐渐变得微弱下去。 “贼人走了?”冯观敏锐的察觉到了外界变化,喜出望外地抬起头。 “怕是没那么快。稳妥起见,再等等。”李顺摇摇头,神情依旧冷峻。 地下避难所內一时又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对了老冯,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吗?派上去看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忽地,李顺不知从哪处土缝里捏出了一只浑身漆黑的蚂蚁,夹在指尖,递到了冯观面前。 冯观乾瘪的脸颊猛地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犹豫,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听风掠影……” 冯观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伴隨著一句幽幽的低语,他那浑浊的瞳孔霎时消散,整个眼眶被诡异的惨白填满。 而李顺指尖的那只蚂蚁则像是喝了烈酒般,身躯摇摇晃晃地抽搐起来。片刻后它恢復正常,极度迅捷地顺著土壤间的幽暗缝隙,一路向地面攀爬而去。 这一探,足足耗去了小半天的光景。 当冯观眼中重新匯聚出瞳孔转醒时,他似乎消耗极大,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幸……幸好没有贸然上去。外面之所以动静变小,是因为县衙已被彻底攻破,驻守的玄甲军也都全军覆没。” 冯观顿了顿,大口大口贪婪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那帮贼人依旧聚集在县衙周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他们好像……好像在掘地三尺地寻找什么【冷山尊】……” 李顺闻言,顺手从墙壁上拔下一根散发著蓝光的冷山草,递了过去:“莫急,慢慢说。先嚼点这个,能补神。” 冯观看著递到手边的这株冷光縈绕的小草,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以精血培育此物半生,然而这东西究竟是何滋味,他却从来没有尝过。 只在极度的苦涩中纠结了片刻,冯观便猛地一咬牙,毅然將其塞入口中,生吞咽下。 他一边咀嚼,一边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淒凉:“干了一辈子苦役……原来,冷山草竟是这般味道……” 李顺正欲开口。 轰轰轰! 毫无徵兆的,宛若九天落雷在头顶炸开。这处深藏於地下数丈的藏身洞窟,顷刻间被人以一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掀了顶。 刺眼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光芒便被一道如山如岳般横亘在天坑边缘的雄壮身影尽数遮蔽。逆光之中,赫然正是冯观口中那位操控八臂魔神的湘国遗民领袖! 宛如被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盯住,李顺只觉得身躯瞬间僵硬,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张开牙关想要说话的力气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剥夺。 领头者犹如看待螻蚁般居高临下,冷漠的目光扫过颤慄的冯观与僵直的李顺,寒声道:“藏头露尾、鬼祟之徒。” “死!” 一声穿金裂石的嘹亮凤鸣骤然自身上响起。伴隨著炽烈的火焰如天罚般迸发而出,化作一片赤红的火海,瞬间將僵在原地的李顺与冯观二人无情吞没。 仅仅片刻之后,二人便连灰都没有剩下、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只当是隨手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领头者纵身化作一道火光离去。 许久之后,浓烟渐散,贼人退走。侥倖保全性命的冷山县百姓们,方才如惊弓之鸟般陆陆续续从残破的藏身处走了出来。来自大乾冷涯郡的支援也姍姍来迟。 一时间,妇孺悽厉的哭泣、官军粗暴的呵斥、抢救伤员的喧闹之声传遍了整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在这修罗场般的乱局中,李顺与冯观不过是冷山县两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役夫,他们的丧命,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直到夜晚降临、一天即將走到尽头之际,喧囂的冷山县才重新变得寂静。 而在李顺陨落的那处深坑遗址內。 周遭的泥土因承受了炽热火焰的烘烤,早已化作了坚硬且泛著黑光的结晶。在这片漆黑死寂的废墟之上,空气忽然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起来,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显现。 那虚影头戴巍峨高冠,身著宽大长袍。其面容虽笼罩在朦朧的雾气中难以窥清,但那轮廓骨相,却隱隱与白天化作飞灰的李顺有著七八分相似。 虚影傲立於焦土之上,微微垂首。一道非金非石、似诵似吟的浩荡宏音,驀地自其口中激盪而出,响彻虚无: “吾日,三省吾身!” 此言一出,犹如言出法隨的天宪。世间奔流不息的万事万物,在这一刻,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 而后…… 光阴逆转! 木屋中,床榻之上。 李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章 身怀方寸地 “回来了……” 烈火焚身的剧痛仿佛依旧残存,李顺仰躺在床上好一会,方才舒缓过来。 待心绪渐定,他霍然翻身坐起,面容肃穆、沉声低吟道:“吾日三省吾身!” 伴隨著这声吟唱,一顶虚幻透明的高冠於李顺头顶骤然凝结,他周身的粗布衣物也隨之幻化作一袭宽大长袍。 “前一日”的种种遭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最终定格於那被滔天烈焰无情吞没的一瞬。 “一日之省”结束之后,那虚幻的高冠与长袍方才如水波般消散。 李顺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尤其冷山县还位於边陲地区,镇守力量薄弱。” “若非我有至宝傍身,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李顺暗自嘆息,旋即於心底默念:“方寸!” 眼前光影骤然模糊,意识恍若在苍茫白雾中急速穿梭,不过片刻,李顺的意识便降临至一处奇异空间中。 此方空间被均分为三块大小相同的区域。 第一、第二块区域皆矗立著一尊石像。不同的是,第一尊石像身躯完好无损,第二尊却似被拦腰斩断,仅余上半截残躯独存。 至於第三块区域中…… 一个与李顺面容无二的小人,正神情木然、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农家的【分灵化生术】。 而在其身前,那种令冯观服食后便涕泪横流的冷山草,竟密密麻麻地生长著,足足有上百株之多! “冷山草,冷山县独有之物。本需汲取冷月光华,歷经十载方能孕育一株。而大乾皇朝却可以凭藉这【分灵化生】,强行拔高它的產量。” “所谓分灵化生,便是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用身体精血供养,日夜不息。一名气血充盈的成年男丁,倾尽一年心血,方可堪堪催生出一株冷山草。”” “我,连同这冷山县內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不过都是培育此草的血肉耗材罢了。” 李顺穿越而来所占的这具身躯,原主並不是冷山县人,只因摊上劳役才被朝廷徵发至此。 十八岁踏入这片绝地,之后便再未离开过半步。 “分灵化生之术对精血的榨取极为骇人,寻常役夫基本活不过五十。那冯观不过四十多岁,便已经满头白髮、老態毕现。” “而我则依仗这方寸傀儡,不但没有气血衰败、甚至还攒下来一百多株的冷山草没有上交。” “傀儡无生无死,无需担心精血消耗过度。且能不眠不休,劳作效率几乎五倍於常人。” 李顺思绪流转,视线缓缓越过那片幽蓝的冷山草田,落定在远处的半尊残像之上。 “同样都是方寸傀儡,它可难伺候得多……” 隨著心念微动,十余株冷山草当即被连根拔起,飘落至那半尊石像跟前。 石像头戴高冠、身披长袍,唯独面容模糊,难以辨识。它的躯体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的侵蚀,斑驳且惨白,隱隱透著一股隨时可能彻底崩碎的脆弱感。 然而,隨著那十余株冷山草齐齐崩解、化作点点湛蓝冷芒將其笼罩,这残破石像竟犹如枯木逢春般,丝丝缕缕地焕发出生机! 直至冷山草的光芒消弭殆尽,石像那欲將碎裂的態势方才彻底稳固下来。 “冷山草的修补效果越来越差了……” 李顺仔细端详片刻,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沉重。 无论是石像、亦或者那不断辛勤劳作的【李顺】,都是被这片神秘空间所捕获的傀儡。 而这伴隨著李顺穿越而来就存在於他体內的空间,被他命名为【方寸】。 “虽只方寸之地,却有无穷奥妙。” “任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还是有通天彻地神通的大能。只要入这【方寸】之中,便会化作傀儡……” 当李顺第一次来到【方寸】空间的时候,那一尊半的石像以及【李顺】便已经位列其中了。 傀儡【李顺】一目了然,映射他刚穿越而来时躯体。 至於那一尊半的雕像…… 李顺至今还没有弄清楚它们具体来歷。 石像起初皆满覆裂痕,处於几近废弃的破碎状態。直至某一次,李顺心血来潮,將冷山草试著移栽至其所在区域。 其中那半尊破损的雕像將冷山草吸收后,裂纹竟似乎有所改善。 隨后在李顺不断用冷山草的滋养之下,石像状態终於彻底稳固。 於是觉醒了它的【三省身】神通。 “吾日三省吾身。顾名思义,此神通一旦发动,便可將同一日的时光循环经歷三次。前两次无论发生什么,皆如虚幻。唯有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才是敲定一切的真实。” “可以主动施展,也可以意外身陨之后由石像被动施展。” “正是因为有【三省身】能力的庇佑,我才能以草芥之躯苟活至今。” “然而,神通每施展一次,石像便会反噬受损,需耗费十余株冷山草方能勉强修补。且这滋养之效还在不断递减……” “代价实在太大,不到非不得已时候,我不会轻易动用这神通。” “像今天这样无妄之灾、也是没有办法。” “可惜了。若是另一尊完整石像也能被唤醒的话……” “半尊石像都有时间逆转的大神通,真不知完整的又究竟有何等能力。” 李顺悠然神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道默然矗立的身影。 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曾遭受过极其严重的创伤。 而且它对外界的冷山草毫无半点反应,就这般沉寂至今。 “或许需要更高级的灵物滋养才行。” 李顺微微摇头,將散乱的思绪拉回至“昨日”所歷经的种种变故之中。 “湘国遗民骤然发难,袭击冷山县衙……” “其实,对我来说,想要保住性命根本不难。只需躲在地下避难所內,耐心等这群煞星离开就好。若非在我的怂恿之下,冯宽以听风掠影之术进行窥探,我们也不会被发现。” “但……每发动一次三省身都代价不菲。若我只知一味躲藏,而不懂得利用这难得的时间重置之机去谋利,岂不是暴殄天物!” 意识如潮水般从【方寸】空间中抽离,李顺幽幽转醒,借著夜色打量起现实中自己的身躯。 “这些年来,我虽仰仗方寸傀儡代受劳役之苦,免去了精血衰败之灾,但肉体凡胎,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原主【李顺】十八岁背井离乡、来此服役。在冷山县浑浑噩噩熬了十一年苦役后,被穿越而来的我取代。而我,又在这片囚笼里生生困顿了二十六年!” “严格来说,大乾的苦役日子过的还行。能自由在县城內活动,每个月还有工钱领。只需每年按时上交一株冷山草。以及,不得离开冷山县半步。便可生活无忧。甚至若有冷山草盈余,还可以自行留下。或自己吞服、或跟別人交易。” “故而绝大多数劳役都早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不过……” “如今我已经五十四岁高龄,在一眾平均年龄不过四十的冷山苦役里,已经有些显眼了。” “若再过个几年,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而且……我不甘心!” 浓重的夜色里,李顺的眼底悄然泛起一抹奇异而灼热的幽光:“大乾有著能够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只不过绝非底层劳役可以知晓。” “我体內的方寸空间虽然神异非凡,却无法改变我日趋衰老的事实。” “大乾律法森严,阶级分明。劳役身份想要逆天改命,寻常情况下几无可能。” “如今各地纷乱渐起,於我而言,反倒是良机所在。” “富贵险中求!” “身怀【方寸】,我绝不会、也绝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偏远的冷山县!” 眼下,【方寸】之中虽仅有三块土地,但透过那外围翻涌的苍茫白雾,隱约已可窥见更为广袤的未开闢之域。 李顺有种预感,若是能开闢出新的区域、或许就能收纳越来越多的傀儡。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在这大乾皇朝最底层隱忍蛰伏了二十余载的李顺,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此刻已呈燎原之势,再也按捺不住! 第3章 昔年升爵事 枯坐冥思了一整夜的李顺,在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便推门而出。 他踩著微亮的晨光,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冷山县一处毫不起眼的逼仄书店。 店主人是个面容清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时不时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瘸子,又来了?这回想要哪本?”对於李顺的清晨造访,他毫不意外,语气透著熟稔。 同时大袖一挥,竟凌空將店门关上。 本就不怎么敞亮的书店霎时变得昏暗起来。 “《释帝书》。”李顺压低嗓音,言简意賅。 店主人闻言轻笑一声:“猜到了。早给你备著呢,老规矩,价钱不变!” 说罢,他指尖一挑,从袖中捏出一页泛黄的残纸,反扣在斑驳的木桌上。 纸背朝上,墨跡不显,但李顺根本无需翻看,便已对上面的內容心知肚明。因为这正是他在被烈火吞噬的“昨日”里读过的篇章——记载著大乾左右二相明爭暗斗、擅改天时之事。 “换一张。”李顺眼皮微垂,语气平淡。 店主人明显怔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摇头道:“你还挑上了。也罢,自己选吧。” 说著,他屈指一弹,十数张顏色深浅不一的书页如飞花般掠出,整整齐齐地平铺於桌面。 李顺目光扫过,隨意抽出一页贴身揣好。而后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层层褪去布面,一株流转著幽幽蓝芒的冷山草赫然显现。 他故作肉痛之色,极其小心地从中掐下三片晶莹剔透的草叶,放至桌前。 “三叶?”店主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是说好了,一叶换一页么?”嘴上这么说,他手下的动作却快若闪电,衣袖微卷,便已將那三片散发著微微蓝光的草叶收了起来。 “多出的两叶,我想买关於『冷山尊』的消息。” “冷山尊?!”店主人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一敛,目光如炬般刺向李顺,“难不成,你也培育出来了?” 李顺其实对这所谓的“冷山尊”一无所知,但观对方反应,便已断定此物必与冷山草大有关联。 当即面色不改地摇头否认:“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枯熬了半辈子,摸出点门道,想趁著这把老骨头还没朽透,最后搏上一搏罢了。但我对这冷山尊的底细知之甚少,这才想从你这儿打探些。” 李顺这番话真假参半,说得滴水不漏。 店主人果然未生疑心。在他眼里,一个底层役夫能年年凑齐贡赋已是侥倖,这瘸子竟年年都有盈余的冷山草拿来交易,足见其在培育灵植上颇有心得。如今贪心渐起,妄图更进一步,倒也正常。 店主人的食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权衡片刻后,微微頷首同意:“可以。不过,我有个附带条件。” “你讲。” “若有朝一日你当真成功了……我要你將培育的心得誊写一份给我。” “就这么简单?”李顺眉头微挑。 店主人不置可否地微笑著点了点头。 “可以。”李顺一口应下。 “冷山尊啊……”店主人双眸微眯,食指再次叩击桌面。 篤!篤!篤! 伴隨著这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昏暗的书店深处,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芒。数百个闪烁著微光的虚幻字符犹如飞蛾扑火般自暗影中急速飞出,须臾间便在半空中交织排列,匯聚成一篇璀璨的长文。 店主人隨手扯过一张白纸拋出。那些金色字符瞬间如乳燕投林般吸附於纸面,墨跡初凝。 “多谢!”李顺接过纸张,看也不看便径直摺叠收起。 转身欲走之际,李顺脚下一步微顿,忽然回头问道:“对了,相识这么久,还不知店家你怎么称呼?” 店主人並未当即作答,而是重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顺。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吐出三个字:“周寻真。” 李顺抱拳一礼,跨门而去。 临行前,他余光瞥了一眼悬掛在书店大门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稷下书坊”。 混入清晨坊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顺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閒逛,一缕心神却早已沉入体內的【方寸】空间,查看起了周寻真给的那两张纸。 借著字里行间的信息,李顺终於弄清楚了这【冷山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冷山草中帝王,即是冷山尊。冷山草在生长过程中,有一定可能会蜕变晋升为冷山尊。但这个概率极低,大乾立朝五百七十二年以来,整个冷山县总共也只现世过三株。” “官府虽已掌握了批量生產冷山草的秘法,却始终对如何培育冷山尊束手无策。故而二者价值,犹如云泥之別。” “新历三百三十三年,冷山县便有一位役夫机缘巧合下种出了一株冷山尊。朝廷大悦之下予以封赏,使其连升四级,从卑微白丁一跃成为四级『不更』爵,自此免受劳役之苦……” 李顺脸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早已捲起丝丝波澜。 “看来,今年冷山县是有第四株冷山尊诞生了。正因如此,方才引来那群湘国遗民。” 压下起伏的思潮,李顺又將目光投向了第二张纸。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帝欲收四海之富,乃詔治粟內史公叔渊更定圜法。渊上疏曰:“昔诸国割据,泉幣驳杂,轻重不一,是以商贾生奸。今四海混一,宜正根本。臣请废天下旧钱,独铸新幣,名之曰『元』。『元』者,始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此通商易物,可彰一统之威。”帝大悦,准其奏。於是天下之金银珠玉,悉数输於公帑、深藏於內府。市井之间,唯见“元”幣流通,而真金白银绝跡於世矣。】 “原来如此。”李顺在心底暗嘆一声。 降临这方世界二十六年,他对这大一统王朝种种违和与诡异之处,早已见怪不怪。 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计时法、强行延迟到夜里十一点的落日、以及这名为“元”的法定货幣。 最初李顺还暗自揣测,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是不是也是位“穿越者”。直到他从稷下书坊中重金购得一张张【释帝书】残卷,从歷史的罅隙中逐渐窥探到这个庞大帝国的过往,才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明天重置之后,便可再换另外一页。” “只可惜,这偏僻冷山县的稷下书坊中,我没看过的释帝书残页也不多了。” 【释帝书】,乃是由太史公所著、记录大乾立国后种种的一部煌煌巨著。 据传,太史公与乾帝自幼相交莫逆。故而能记常人不敢记之事、评世人不敢评之非。 只可惜,新历四百五十四年,太史公寿尽而陨。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执笔、可执笔承此重任。 《释帝书》遂成绝唱,原稿被死死深锁宫中。流落民间的,唯有当年誊抄的只言片语。 “释帝书中所载诸人,至今仍有存活於世者,且多已权倾朝野。这帮权臣,自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微时隱秘详尽暴露在世人面前。故而《释帝书》虽不是官方名义上的禁书,却也成了明面上绝对的禁忌。若非我以冷山草叶作为交换,周寻真也绝不会把它拿出来。” …… 李顺思忖著,一瘸一拐、脚下却毫不停歇,不多时便来到了冷山坊市。 他刻意隱匿行跡,在不同的杂货摊和店铺间兜兜转转,分散购买了总计九十枚“留影钱”。 共计花费两万余元。 李顺虽为劳役,每个月却也有三千元的薪酬。 而且他在这冷山县除了吃喝外几无花销,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不少家当。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 一枚留影钱,分子母两半。 激活后可连续维繫七天时间,母钱能如水镜般倒映出子钱周遭的景象。 此物原本是兵家所造,专供间谍刺探军情的利器。天下一统、四海再无纷爭之后,这等军需才逐渐流入寻常百姓家,成了民间常用的通讯之物。 李顺揣著留影钱悄然返回木屋,又做了一番准备后,將隔壁的老冯喊了过来。 “瘸子,你找我有事?”冯观进门问道。 李顺反手一挥,“哗啦”一声,將九十枚泛著冷光的留影钱悉数摊在粗糙的木桌上:“老冯,帮我个忙。” 隨著李顺低声缓缓將计划和盘托出,冯观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时涌现出极度惊骇的神情。 他犹如惊弓之鸟般慌忙看向屋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瘸子,你想干嘛?把这玩意儿撒满全县……若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冯观的话,幽深的目光直刺对方,只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句:“老冯,你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究竟还能活多少年?” 冯观的话音戛然而止,当场呆立在原地。 李顺贴心地將早已经准备好的镜子递了过去。 冯观下意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满脸纵横的深邃皱纹,犹如枯草般稀疏的白髮。 那张灰败老態的面容,跟他记忆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完全判若两人。 不知道在这地狱般的冷山县熬了多少个年头没有照过镜子、不敢正视自己模样的冯观,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冯观方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浑浊的眼眶中溢出绝望的老泪:“我……我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李顺缓缓走到冯观身边,抬手,沉稳而有力地拍了拍他佝僂的肩膀,俯身低语道: “现在,有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第4章 蠛蠓迎风起 没费什么周折,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说服了冯观。 李顺倒也不担心冯观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 一来他手握【吾日三省吾身】这等逆天底牌,今日种种谋划,无论成败皆如水月镜花。 二来,同在这冷山县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对冯观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 此人虽胆小怯懦、耳根子极软经不起蛊惑,但对朋友却有著愚钝的真诚。 他自幼双亲早亡,孑然一身,早年间勉强学了点小说家末流的手段餬口,却不想被强徵到这冷山县服役,一头扎进来,便熬了一辈子。 …… 其实在曾经的【三省身】回溯中,李顺已经对冯观进行过多次苛刻的试探。事实证明,至少在当前境遇下,冯观绝对是个可用之人。 而之所以將放置留影钱的任务交给冯观,最主要的还是李顺这具身躯乃是瘸子,实在行走不便。 冯观也的確没有让李顺失望。 日中时分,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反常態的是,他那张老脸上非但没有做贼心虚的恐惧,反而泛著一丝病態的亢奋。 “瘸子,留影钱我全都按你交代的点位藏好,並且一一激活了!太他娘刺激了,一路上我都生怕被別人发现……” 李顺不置可否,並未接话。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著时辰,估摸著距离那群湘国遗民发难的时间点已然逼近,便一把拽住冯观,果断钻进了那处幽暗的地下土窟。 地道封死后,李顺指尖连点,依次將九十枚留影钱的母钱尽数激活。 霎时间,一幅幅泛著幽光的画面犹如水镜般跃然半空。虽然没能毫无死角地覆盖整座冷山县,却也將县城最核心的地带尽收眼底。 李顺视线紧盯著眼前画面,耐心等待。 下午三时左右,变故陡生。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流星般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最终在县衙正上方戛然顿住,就那么大剌剌地凌空而立。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立刻引起了县衙门前值守捕快的警觉。 他们拔刀出鞘、正欲厉声呵斥之际,一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毫无徵兆地在来人身后凝聚浮现! 恐怖的煞气如滔天巨浪般轰然碾压而下。那群捕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齐刷刷地瘫软倒地,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噹噹当…… 急促而悽厉的警钟瞬间响彻县衙,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將县衙死死护在其中。与此同时,察觉到异动的驻守玄甲军也正披坚执锐,从四面八方急速驰援。 这一切的走向,皆与“昨日”李顺的遭遇分毫不差。 “真……真有反贼来袭!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地窖內,冯观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发颤,此刻他对李顺之前的“蛊惑”已是深信不疑。 李顺依旧充耳不闻,视线牢牢锁定在四周变幻的光幕上。 一切犹如早已写好的剧本:八臂魔神肆意逞威,精锐的玄甲军在其手下如土鸡瓦狗般节节败退。漫天烈焰的疯狂炙烤下,县衙那原本厚重的阵法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钱光幕剧烈闪烁,部分画面瞬间崩碎为一片黑暗。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那名湘国遗民领袖戾气十足的狂啸,毫无阻碍地再度响彻冷山县的天际。 同时县城各地也接连爆发出一道道歇斯底里的呼应声。 残存的留影钱,自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些湘国遗民的面孔。 李顺双眼微眯,將这些面孔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倒还真有几张熟面孔。” “原以为他们跟我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役夫,没成想竟是潜伏至此的亡国谍探。” 就在李顺在心底快速盘算之际,一旁的冯观却已是如坠冰窟。脸上那点可怜的亢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惊惧与瑟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反贼竟凶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代表大乾王朝无上威严的县衙都能被他们强行踏破! 李顺把冯观的脾性摸得太透了,一眼便看出他心生退意,当即冷声沉喝:“老冯,该你出马了!” 眼见冯观满脸挣扎、还在犹豫不决,李顺语气森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冯观闻言浑身一哆嗦,颓然地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这一次,他要施术附著意念的载体並非昨日那只蚂蚁,而是李顺提前费心捕捉的一只微小飞虫——蠛蠓。 这东西在冷山县一带极其泛滥,体型不过灰粒大小,平日里便极难引人注目,若是混入此刻硝烟瀰漫、飞沙走石的混乱战场,更是如同隱形一般。 冯观倒也不全是没种的软骨头,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不再扭捏。 他发狠般拔下一株冷山草,胡乱塞进嘴里,连同极度的苦涩与恐惧一併嚼碎咽下。 隨后指诀掐动,秘术再现:“听风掠影……” 霎时间,冯观那浑浊的双目再次被诡异的惨白填满,周身的气息也隨之变得紊乱虚浮。指尖那只微小的蠛蠓摇摇晃晃地振翅欲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分灵化生。”李顺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辈子的枯坐深耕,加之【方寸】空间內那具不知疲倦的傀儡二十六年如一日的极限演练,李顺对这【分灵化生术】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单论此道,放眼整个大乾王朝,恐也再难找出相媲美之人。 术法施展的剎那,李顺只觉体內最本源的精血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凭空斩去一截,一阵强烈的虚弱感顿时袭上心头。 然而,与他萎靡的神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那只原本摇摆不定的蠛蠓,竟立刻稳住了身形。並且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莫测的羈绊,在李顺与那只蠛蠓之间悄然缔结。 “可以出发了。” 在李顺的低语声中,冯观犹如提线木偶般操纵著那只蠛蠓,顺著地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直奔县衙。 凭藉著那丝精血的维繫,蠛蠓所窥探到的一幕幕画面,也如水波般在李顺的脑海中同步显化。 诚然,冯观此人的確值得信任。 但既然图谋的是“冷山尊”这等宝物,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更为靠谱! 蠛蠓在狂风与硝烟中极速飞遁,不多时便逼近了化作废墟的县衙。 它並未贸然靠近,而是在外围寻了一处胡乱飞舞的蠛蠓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乱局。 此时的冷山县衙,所有的大乾反抗力量已被屠戮殆尽。数十名湘国遗民彻底接管了这片区域,正分散开来,疯狂搜寻著【冷山尊】的下落。 而那位身形魁梧的遗民领袖,正负手悬立於半空,神情冷厉地总览全局。 由於李顺在施术前的严厉告诫,冯观压制住了內心的好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去刻意窥探那名领袖。蠛蠓只是跟隨虫群做著无规律的盘旋,將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下方遗民的搜查路线上。 小半日光景飞逝。他们几乎將整个县衙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尝试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 终於,在残阳如血的日落时分,一声极度激动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烬!找到了!” 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间匯聚。 分散四周的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之间便在那处匯聚成群。 “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不在县衙安置。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小妾家里……” 这个荒诞的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被唤作“烬”的男人眉梢微挑,隨手弹出一缕猩红的火苗,便將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瞬间焚作了一地劫灰。 “大乾必亡!” 周围的遗民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振臂齐声呼应道。 “大乾必亡!” “嗯?”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仿佛察觉了什么,烬神情微变。 他猛然回头,五指张开向著屋外虚空狠狠一摄,一只混在虫群中、行跡鬼祟的飞虫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入他掌心。 “有意思……” 两指轻轻一捻,將蠛蠓捏死,烬如鹰隼般的视线径直穿透暮色,锁定在冷山县城中的一处方位。 下一瞬,他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李顺与冯观藏身的地下土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掀开了顶盖。 “藏头露尾、鬼祟之徒。”烬宛如魔神降世,俯瞰著发出一声冷哼。 八臂魔神可怖的威压之下,冯观毫无悬念地浑身僵直,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的李顺,凭藉著“昨日”残存的適应力,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战慄,勉强扯动了喉咙。 他仰起头,迎著那毁灭的目光,故带讥讽地冷嘲道:“你不也是藏头露尾之徒?” 烬明显怔了一下。旋即,他的双眼眯起,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且听好了——杀你者,大湘遗嗣、皇室孤血,熊烬是也!” 语毕,滔天烈焰如同天罚,倾泻而下。 將李顺彻底吞没。 第5章 掷象降人间 第三省。 再度从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惊醒,李顺大口喘息著,照例完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仪式,隨后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最终的谋划。 “跟前两次的虚幻经歷不同,这一次发生种种,皆是敲定乾坤的真实,再无半点迴转的余地。若是这次死了......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慎之又慎!“ “好在上一醒的收穫著实不小。我不但摸清了【冷山尊】的真正藏匿之处,更探明了那名贼首的底细。” “大湘正朔,熊氏嫡裔……熊烬。” 脑海中仿佛仍残存著那滔天烈焰的倒影,大湘遗民领袖那双傲慢冷酷的眼眸仿若正与自己隔空对视,李顺不由冷哼一声。 “昔日大乾帝王马踏七国、定鼎天下,诸国旧王室的下场也不尽相同。有摇尾乞怜、臣服后位列公卿者;有死战不降、被夷灭九族者;亦有隱姓埋名、销声匿跡者。” “大湘王室,便是被下旨斩草除根的那一类。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称其仍有少量血脉苟延残喘,却从未被证实过。未曾想今日被我遇见了!” “就是不知……若能生擒或斩杀这等大湘皇室正统后裔,究竟能换来何等奖赏?” 当然,这念头在李顺脑海中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那熊烬的实力堪称匪夷所思,连镇守一县的精锐玄甲军在他面前都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碾碎,绝非如今自己所能覬覦的。 “不过,若非他有这一身通天彻底的本领,我还真不好去谋划那株冷山尊!” 清冷的夜色中,李顺在脑海里將今日即將爆发的血雨腥风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火中取栗,的確有相当大的风险。” “但,时不我待!” 李顺在逼仄的屋內来回踱步,踌躇良久,眼底终於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今日,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二年,二月初二。” “大湘遗民不知从何处得知【冷山尊】现世的消息,在熊烬的统领下,悍然突袭县衙。守备空虚的冷山县死伤殆尽,冷山尊也被成功劫走。” “这便是原本的歷史走向。” “在城池倾覆的浩劫面前,我这大乾地位最微末的苦役,確实只如草芥螻蚁,隨便一道余波便能將我碾得粉碎。” “但……” “若有先知先觉之能,螻蚁亦可呼风唤雨!” 当旭日的第一缕晨光再度刺破阴霾时,李顺照例拖著瘸腿,踏入了那间幽暗的稷下书坊。 这一次,他绝口未提【冷山尊】的半个字,更没有展露出自己已然知晓店主人名字之事。 李顺只是按部就班,又换取了一张新的《释帝书》残页。 【姜太阿初至圣京,衣短褐、足躡芒鞋。其状贏瘦如柴,面目黧黑,类鄙野之役夫。时京师繁华,勛贵子弟皆衣锦乘轩,见太阿粗陋,多掩口而笑,或有指斥戏弄者曰:“此何处枯竖,亦敢涉圣京?” 太阿闻之,顏色不变:“夫大鹏將图南,必先伏於蓬蒿;潜龙未耀,常杂处於泥蟠。今吾虽微,犹太阿沈於泥沙、惊雷蛰於幽谷、劫火伏於寒灰也。神物自晦,本不求闻达;良贾深藏,岂慕虚浮名。诸公但见皮相,未测渊深,亦世之常理,吾何尤哉。”言罢,昂首长揖而去,满街公侯皆为之夺气,愕然相视。】 ……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气机牵引,这残页上所载的大乾右相故事,竟无比契合李顺当下的心境。 他將这寥寥数语反覆咀嚼了数遍,目光闪动:“当朝右相,昔日亦是形如役夫。焉知我李顺不能成事!” 收敛心绪返回木屋,將隔壁仍在睡梦中的冯观喊醒。 “瘸子,这一大清早的,又折腾什么呀?”冯观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李顺没有理会他的牢骚,而是目光灼灼地反问了一句:“老冯,你可知晓……若是向官府举报有贼人心怀不轨,会有多大赏赐?” “贼人?心怀不轨?”冯观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贼人?偷鸡摸狗的蟊贼就算报上去,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吧。” “反贼。”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冯观嚇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惊恐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瘸子,你大清早的可別嚇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反贼?!” “你且仔细回想一番,梁舟此人,平日里可有什么古怪蹊蹺之处?”李顺不答,继续循循善诱。 “梁舟?”冯观皱著老脸回忆起来。 这梁舟也是冷山县眾多苦役之一,平日里跟他们这帮老油条算不得熟络。 “你若不提,我倒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冯观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狐疑,“这小子,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他平日里閒著没事就喜欢四处瞎打听,问东问西的。而且,在这鬼地方熬著,我竟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劳役的苦楚!” 这便是人心。先立下一个靶子,再去射捕风捉影的箭。哪怕梁舟本身並无嫌疑,但在这种带著偏见的审视下,他的一言一行也处处透著诡异。 冯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 “糊涂!”李顺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念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姦成双。咱们现在空口无凭,连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就去报官……你就不怕別人反咬一口,告你个诬告之罪?” “那……那还是算了吧。”冯观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刚刚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熄灭,立马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么?放虫子去暗中盯一盯他。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真凭实据……” 李顺压低声音,语调中充满了蛊惑的魔力:“那,便是你我兄弟泼天的富贵!” “好……拼了!”冯观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对摆脱苦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狠狠地点了头。 片刻后,一只毫不起眼的蠛蠓摇摇晃晃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朝著梁舟的住处飞去。 李顺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冯观紧闭的双眼驀地睁开,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狂热:“瘸子,真让你给猜中了!梁舟这狗日的,还真他娘的包藏祸心!” “我刚飞进他那屋,就看见他神情紧张、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孙博那小子也鬼鬼祟祟地摸了进去。两人凑在一起,私下里嘀嘀咕咕,我隱约听见什么『快了』、『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抓起来准没错!就算他们不是反贼,身上也绝对藏著见不得光的秘密!” 冯观越说越是激动,乾瘪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罪受赏的通天大道。 李顺神情倏地一肃:“既已摸清虚实,你立刻动身去报官!切记,万万不可直接去县衙,而是要暗中去找孙役长!” “我懂!是避免被那群贼人的眼线察觉对吧!”冯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溜起衣摆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他忽地猛然剎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瘸子,那你呢?” 李顺苦笑著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残腿:“事態十万火急,我这幅残躯行动不便,只会拖累进度。你只管赶紧去!” “瘸子你且宽心,这泼天的功劳,我绝少不了你那一份!”冯观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转身没入街道。 目送著冯观的背影彻底消失,李顺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与肃穆。 他的意识犹如坠落的流星,轰然降临於【方寸】空间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具仍在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心起方寸……” 李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著下方那具傀儡的身躯重重坠去,两者在须臾间仿佛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顺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他猛地抬起右手,並指如剑,遥遥指向前方的虚空,低喝一声: “掷象人间。” 嗡——! 伴隨著这声断喝,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透明涟漪。某种沉重而奇异的存在,正撕裂无形的壁障,挣扎著降临现世。 当空间的波纹彻底平息散去,一道与李顺如出一辙的身影,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 身高、体型,皆与他本尊毫无二致。只是那面目与身躯仿若笼罩在千层迷雾之中、介於虚实之间,看不真切。 而此刻,在李顺体內的【方寸】空间里,那具终年不知疲倦、日夜劳作的傀儡【李顺】,已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它犹如被万载玄冰彻底封印般静止不动,甚至连原本凝实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现实之中,李顺的本尊则面如金纸,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如雨水般顺著额角疯狂滑落。 但,看著眼前这具被他从【方寸】空间生生拖拽而出、降临人间的完美替身,他那苍白乾裂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6章 各有万全策 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临人间。 只不过…… 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李顺,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从天灵盖劈作两半,一半留驻本尊,另一半则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虚幻的躯壳。 万千根淬毒钢针齐刺脑髓般的剧痛,让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慄。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深陷泥沼般迟钝滯涩。 “方寸傀儡显化降临现世,大约只具备在空间中一半的实力。好在,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在现世被轰成齏粉,也不会真正伤及【方寸】空间內的本源。” “只需耗费些时日,便会自行修补如初。” “更关键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动,便能隨时將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顺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迟缓地转动著思绪。他哆嗦著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著那一丝幽冷的气息强行稳固著濒临崩溃的精力。 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神念控制著那具刚刚降世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难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动作还透著几分生涩与僵硬,但隨著李顺本尊不断消化冷山草的药力,傀儡的举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常人无异。 李顺本尊则瘫坐在原地,闭目调息。 在冷山草的滋养下,他勉强恢復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 李顺驀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闪而逝。 只见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县役夫的役长,孙伍。 “孙役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刚刚……”李顺立刻换上了一副底层役夫应有的惶恐与错愕。 孙伍不留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李顺的试探:“堂尊已经知晓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態十万火急,为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你且隨我走一趟县衙吧。” 李顺闻言,脸色煞白:“这……” 孙伍嘴角扯出一个儘量显得温和的笑容:“放心,你们首告逆党,那是护卫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贼事了,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现下拿你过去,不过是堂尊为了稳妥起见,护著你们罢了。” 李顺像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安抚住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拖著残腿,默不作声地跟在孙伍身后。 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那具隱匿於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顺】,则缓缓步出阴影。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眺望著【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顺紧紧跟在孙伍身后,穿街过巷,一路被领进了冷山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僻厢房。 推门而入,只见老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两个,就在此地侯著。没有传唤,不得迈出这道门半步。”孙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反手將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瘸子!你可算来了,你看,这泼天的大功,我没忘了你吧!”见房门关上,冯观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邀功之色。 然而,他却並未从李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顺並未接他的话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著窗外,突兀地问了一句:“老冯,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点左右吧?怎么了?”冯观摸了摸脑袋,满心狐疑。 李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著什么。 另一边,將李顺羈押妥当后,孙伍便片刻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径直走向了县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狱。 梁舟与孙博那两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凌空悬吊於一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正中。 万千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入他们的周身大穴。透过惨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线正犹如活物般,在两人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啃噬。 伴隨著两人身躯如破麻袋般触电似的抽搐,一句句毫无起伏的僵硬供词,正被那罗网强行从他们喉咙里挤压出来: “宗主有令……下午三时发动突袭。吾等潜伏於城中……趁乱暴动,以为內应……” “你们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烬……” 两人似乎残存著最后一丝清明,面容因极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於臟腑的游丝,却蛮横地剥夺了他们肉体的控制权,將他们內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来。 而在刑网前方一丈开外,负手而立的两道身影,正是冷山县的绝对主宰——县令方询,以及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程易殊。 並没有打扰两位大人的亲自审讯,孙伍只是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静默地垂首立於一侧。 待到梁舟与孙博被彻底榨乾了最后一丝气力、昏死过去之后,县令方询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盯著刑架,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 “本以为被发配到这冷山县,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圣京。谁曾想,老天竟在这时候,硬生生往本县的怀里塞了这么一桩泼天的大功!” “大湘遗脉,呵呵呵……”方询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笑声中透著令人胆寒的贪婪。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维道:“堂尊本就是潜龙之姿,又岂是这等蛮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乱党授首在即,堂尊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方询却並未因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旧国正朔嫡裔,是何等赏赐?” 程易殊呼吸微促,强压著心头的火热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亚卿”这两个字时,脸颊上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了一抹潮红。 “亚卿爵,享食邑三百户,乃是大乾真正贵族的起点。即便无官职在身,亦可见郡守不拜。”方询语气冰冷中暗藏嚮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止步十等之下。这等泼天的功劳……” 方询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刀般钉在程易殊脸上:“又岂是你我能独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击,愕然抬头:“堂尊的意思是……” “遇贼不报,按律当斩。可若是报了……”方询冷笑一声,“那熊烬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凭咱们冷山县这几百號玄甲军,拿什么去捉?是你去,还是本官去?” “倘若让他跑了,一个『防范不力、纵寇殃民』的瀆职死罪,你我谁担得起?” 程易殊心头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发起抖来:“那……那依堂尊之见,咱们赶紧上报,请求郡守大人速速发兵驰援?” “报,定然是要报的。只是……向谁报、怎么报,却大有讲究。”方询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与本县向来不合。这奏报若是依著规矩递到他的案头,恐怕最后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们头上几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彻底乱了阵脚,不知所措。 方询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场上,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有时候,要多看、多想,少动。” 程易殊若有所思,诚惶诚恐地深深低下了头:“卑职愚钝,多谢堂尊指点迷津。” 二人暂时语毕,方询这才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犹如泥塑木雕般的孙伍。 “大人,那两个首告的役夫,卑职已带至衙內偏房严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孙伍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请示。 “孙伍,你觉得此二人如何?”方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话。这冯观、李顺二人,来歷清白、底细清楚。在冷山县服役均已逾三十载,歷年考校皆无异常。卑职以为,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彻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锐些,这才察觉了梁舟等人的异常……”孙伍字斟句酌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询微微頷首,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描淡写:“话虽如此,还是谨慎点好。你再下去仔细审讯一番。若他们真没什么猫腻,並且还能挺过去……后面论功行赏时、也不会少了他们。”方询淡淡地说道。 孙伍闻言,后脊背猛地一凉,犹豫道:“堂尊……这苦役本就气血枯败,只怕这大狱里的暗刑一上……” 方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狱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若是挺不过去,那便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诺!”孙伍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领命而去。 不过是两只隨时可以碾死的底层螻蚁,方询根本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他离开大狱,径直回到县衙后宅书房。净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隨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炷通体玄黑的线香,神情庄重地將其点燃。 裊裊香雾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室內死寂了许久,终於,一道略显苍老却透著威严的声音,从那水镜中缓缓传出: “是慎思啊……” 听到这声音,方询立刻一撩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门生方询,给恩师请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头没联络过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边的声音带著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蔼与从容。 方询以头触地,语气悲切中透著激动:“学生愚钝,累及恩师清誉,本无顏再见恩师。只是……今日冷山县有塌天之变,学生万死不敢隱瞒!” “学生刚刚探得確切线报,今日下午三时,大湘旧国王族余孽熊烬,將率眾突袭冷山县衙!” “哦?”水镜那头的声音,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 “瘸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內,冯观看著自打进来后就焦躁不安、犹如困兽般在屋內来回踱步的李顺,终於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顺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动,听到门外隱隱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神色陡变间,心思急转。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圇吞下。 紧接著,李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冯观的衣领。將另一株冷山草强行塞进对方嘴里,同时凑到耳畔厉声低语:“老冯,撑过去,便有无穷富贵。撑不过去……” “那便来世再见了!” “记住,一切实话实说!”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偏房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孙伍面无表情地佇立门外,身后跟著五六名如狼似虎、满身煞气的狱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屋內二人,冷冷地挥了挥手,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带下去!” 第7章 乱中觅良机 “啊——!!” 冯观悽厉的惨叫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暗狱中来回激盪,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上,无数根嗜血的游丝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剧痛之下,冯观涕泪横流,乾瘪的身躯犹如离水之鱼般疯狂弹动著,將知晓的事情始末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嘶吼了出来。 事实上,根本用不著李顺去费心叮嘱。在这等剥皮抽筋的严刑逼迫下,以冯观枯败的气血和薄弱的意志,別说编造谎言,便是想稍作隱瞒都绝无可能——只能是有什么吐什么,连脑海中最细微的杂念都被那血网生生榨了出来。 而一旁的李顺,外表看上去同样惨烈至极。他浑身染血,皮肉在游丝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但事实上…… 早在刑罚加身的那一刻起,李顺的主要意念便已果断金蝉脱壳,遁入了体內的【方寸】空间之中。 留在外界的肉身,只是凭藉著生物本能在承受苦痛。而他精神层面所感知到的痛楚,早已被大大削弱,甚至不足实际的十分之一。 现实中的李顺,正机械式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露著早已在腹中打磨过千百遍的“口供”。 而他的主意识,此刻正静静佇立在方寸空间內,凝视著那尊半毁的残破石像。 “还是失策了。” “没想到大乾官府行事居然如此谨慎,明明告密的是两个最底层的苦役,都要这般严刑拷打、仔细盘问,確保没有任何疏漏。” “希望老冯能抗住吧。”李顺心中暗嘆一声。 二人毕竟相识几十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对於外界肉身遭受的酷刑,李顺倒是不怎么担心。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隨著时间流逝、越来越逼近的冷山县衙覆灭之危。 “下午三时,熊烬便会率眾突袭。” “原本,县衙守备力量將被消灭殆尽、整个县衙也会被滔天烈焰付之一炬。而我,如今便身处县衙之中!” “虽说因为我的告密,县衙定然已提前做好了防备。但究竟能不能挡住熊烬……” 李顺心中实在没底。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半损石像,意念催动,妄图不惜代价再度发动【吾日三省吾身】。 只可惜,如泥牛入海。那尊斑驳惨白的残像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李顺的心直坠谷底:“果然,根据以前的经验,【三省身】说是『三省』,实则只有前两次有试探、试错的机会。” “这第三次发生的一切,便是凿定乾坤、再无退路的真实!” “如果我继续被困在这暗狱里,待到熊烬来袭时,恐怕我会跟这冷山县衙一起、化作飞灰!” 至於冷山县衙成功抵挡甚至捉拿熊烬、在自己死后石像依旧被动施展【三省身】神通等等可能…… 李顺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意念微动,转瞬间便跨越白雾,来到了第三块区域——那尊完整的石像身旁。 “若真到了万劫不復的境地,只能选择將它放出去了。”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顺绝不愿走这一步。 要知道,仅仅是將一具毫无修为的凡人劳役傀儡【李顺】掷向人间,所產生的神魂撕裂感就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实在难以想像,若是强行將这尊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完整石像召唤现世,究竟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反噬与后果! “甚至於,方寸空间里面这两尊石像,本身就有著莫大的秘密。一旦现世,必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当李顺思忖之际,面前这尊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仿佛生出了某种玄奥的感应,察觉到了李顺欲將其释放现世的意图。 剎那间,它仿佛活了过来般。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虽看不见五官,却隱隱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死死直视著李顺。 即便这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吹得粉碎,但在此刻,李顺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炽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战意,以及…… 直衝云霄的极致杀意! “杀!” 那股杀意在方寸空间內竟好似千万柄无形利剑,如狂风骤雨般朝著李顺呼啸绞杀而来。刮骨剔肉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硬生生將李顺的意念逼得连连暴退。 直到他踉蹌著退出石像所在的区域边缘,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风暴方才戛然而止。 不远处,方寸空间內种植的上百株冷山草,虽因区域的分隔而倖免於难,却也犹如生出了灵智一般。原本挺拔的幽蓝草叶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瑟瑟发抖、俯首而拜。 风暴在半空中肆虐了许久,方才缓缓退散。 李顺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尊重新归於死寂的石像:“在方寸空间压制下,都有这等威势……” “看来,只要掷出这尊石像,最起码我是性命无忧了。” “既如此……”李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冷山尊。” 他可没忘记,自己布局所为的真正目標究竟是什么! …… 此时的冷山县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下午三时。 一抹猩红的流光撕裂天际,熊烬那魁梧的身影如期悬停在了冷山县衙的正上方。 “嗯?”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往日里站岗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透著一股极其反常的死寂。 几乎是瞬间,身经百战的熊烬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败露了么……” 但他却是怡然不惧,眼底反而爆发出癲狂的戾气。他仰天长啸,声如九天怒雷,瞬间传遍全城:“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伴隨著狂啸,熊烬背后那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骤然显现,裹挟著滔天的猩红烈焰,抡起巨拳猛地朝著县衙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碰撞声中,大地震颤。然而,待到烟尘散去,县衙竟没有像“昨日”那般土崩瓦解,而是依旧稳稳噹噹地矗立在原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死死护住了整个县衙建筑群,仅仅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色泽黯淡了些许。 “早有准备?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大乾官府,竟也做起了缩头乌龟!” 熊烬狂態毕露,肆意讥笑著,手下的攻击动作却如狂风骤雨般丝毫不停,疯狂轰击著阵法。 与此同时,冷山县城的各个角落里,“灭乾復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隱匿在城中的大湘遗民们纷纷现身,四处纵火杀戮,整个县城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中。 一道身影穿梭街巷,最终悄然停在了城中一处宅邸门外。 正是李顺那具降临人间的替身傀儡! “嘟嘟嘟!”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厚重的铜环。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传来的廝杀声与隱隱的火光。 傀儡李顺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继续敲击著大门。 过了许久,紧闭的大门后终於传来了一道强作镇定、却难掩极度警惕的柔媚女声:“谁?” 李顺將脸贴近门缝,语气急促且压低了声音:“夫人,贼人势大,城中实在太过危险。县尊大人恐生变故,特命小人前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木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隨后被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娇艷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女人眉眼间透出一丝庆幸与欣喜,低声嗔怪道:“这死鬼,总算还有点良心,没在这个时候忘了我!” 李顺垂下眼瞼,敛去眼底的幽光,不动声色地闪身入內。 第8章 一箭圣京来(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县尊大人还特意叮嘱了,让夫人把『那东西』也顺便带上,以免遭了反贼的毒手。”小院里,傀儡李顺深深低著头,语气恭敬而急切。 “那东西?”娇艷女子闻言愣了愣,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瞭然。 她眉头微蹙,原本带著几分庆幸与柔媚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等李顺回应,她便猛地转身,快步走入內室。 不多时,女子重新跨出房门。只是她的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狭长的锦盒。那盒子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寒霜。 女子指节泛白,紧紧攥著锦盒,沉声道:“走吧。” 即便隔著那层奇特的封锁材质,李顺还是捕捉到了盒內透出的那一丝极其精纯、且与冷山草同源的气息。 冷山尊! “外边贼人肆虐、人多眼杂,夫人就这么拿著实在太过惹眼。还是交给小人贴身藏护吧。”说著,李顺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双手捧著,恭敬地递了上去。 女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狐疑。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了,此物贵重,还是我自己拿著稳妥。把布给我,我自己包。” 李顺顺从地低下头,没有丝毫勉强,双手將那块灰布向前递去。 就在女子伸手接布、指尖堪堪触碰到的那一剎那—— 李顺原本低垂的眼眸中幽光大盛,那只看似僵硬的手臂骤然如毒蛇般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猛地扣住了那只狭长的锦盒! 然而…… 盒子竟纹丝不动!女子的反应竟也快若闪电,死死钳住了锦盒的另一端。 “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负心汉自私薄凉,大难临头之时,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过我的死活?!”娇媚女子厉声冷斥,周身竟隱隱爆发出一股不弱的气机,“你这小贼……” 就在她欲下杀手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呼吸一滯。 毫无徵兆地,她感觉到头顶的天空,陡然间暗了下来。 女子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到令人双目刺痛的金色流光,正从天幕的极尽头以一种撕裂虚空的恐怖声势,疯狂逼近! 那金芒的亮度,在瞬间竟死死压过了头顶的煌煌大日。在这极致的强光对比之下,整座天地的其余色彩仿佛都被抽乾,陷入了诡异的昏暗。 流光瞬息千里,眨眼间已悬临冷山县上空! “这是……”仅仅是余光远眺,女子都觉得神魂战慄,內心生出一股大难临头、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彻底碾碎的窒息感。 轰! 金光在冷山县衙的正上方轰然爆发,化作漫天金雨,旋即消散。 被这伟力震慑的女子猛地回过神来,却忽觉手上一轻。 她骇然低头,定睛再看。 面前空空如也!刚刚那个心怀不轨的“贼人”,连同她死死抓在手里的【冷山尊】长盒,竟不知何时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块粗糙的灰布,宛如一片枯叶般,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空荡荡地、缓缓飘落。 好似一种无声的嘲讽。 “人呢?!”女子惊骇欲绝,连忙环视四周,甚至催动气机扫过整个院落,却根本捕捉不到半点对方离去的残影或气息。 她彻底呆住了,犹如白日见鬼:“这怎么可能?!” 一切都荒谬得仿佛是她的错觉,那贼人好似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世上一般。 女子仍不死心,將整个院子甚至屋顶都搜查了一遍,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跡。 呆立院中良久,她的面色几度剧烈变幻。 此时,县城中那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与喧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息下去,似乎那群凶悍的叛党已在极短的时间內被纷纷镇压。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转身便掠回屋內。片刻之后,等她再度推门而出时,不仅身披斗篷、背著行囊,就连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竟也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趁著混乱尚未彻底平息之际,她匆匆遁入暗巷、逃之夭夭。 ……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在熊烬那尊八臂魔神的肆意狂轰滥炸下,冷山县衙的防护阵法已是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县令方询一袭玄黑官袍,孤身一人,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半空中的熊烬眉头轻挑,停下了手中的轰击,俯瞰著下方:“小小儒生,胆子倒是挺大。交出冷山尊,本座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方询面色古井无波,紧盯著熊烬,淡淡开口:“冷山尊虽是百年难遇的奇珍,但对你这等洞玄高手而言,根本毫无裨益。你是为了后辈?” 他掸了掸袖口,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值得你们这群湘国遗民如此兴师动眾,甚至不惜衝击大乾官府……” “看来,需要这株冷山尊来破境的晚辈,在你心中的地位实在不低。或许……也是湘国皇室血脉?” 熊烬神色陡变,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询仅凭他的一句索要之语,竟在瞬息之间剥茧抽丝,將一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找死!!” 熊烬勃然大怒,周身猩红火焰轰然暴涨,八臂魔神齐齐结印,便要將这县衙连同方询一起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他欲下死手的那一剎,他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方询的眼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那个看似文弱的儒生县令,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冷漠眼神,静静地注视著他。 就在熊烬动作微顿、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 一道金光,携带著煌煌天威,自百万里之外的天边瞬息而至! “箭?!” 熊烬心头剧震,脑海中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那道横跨了整个大乾天幕的金色箭光,便已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八臂魔神的虚影,正中他的胸膛!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血肉横飞。 只见万千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金色丝线,以那处箭伤为中心轰然爆发。它们犹如拥有生命般,在瞬息之间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巨茧,將熊烬层层锁死在其中。 金茧之內,熊烬竟似被封印了所有的力量,从高空重重坠落。 方询大袖一挥,身后立刻有数十名手持特製锁链的捕快鱼贯而出,如临大敌般將那枚金茧团团围住、锁死。 与此同时,方询极其恭敬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朝著遥远的圣京方向,深深躬身长揖,朗声道:“有劳师叔神箭,护我大乾疆土!” “严加看管。玄衣使,明日便到。” 一道浩渺、威严,却又仿佛毫无感情波澜的宏音,似是借著那未散的箭光残韵,从遥远的圣京横跨而来,在冷山县衙上空炸响。 “弟子明白。”方询保持著半躬的姿態,直到那如渊似海的声音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方才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 …… 冷山大狱。 被吊在罗网上的李顺,其主意识刚刚成功收回傀儡,將那装有【冷山尊】的长盒稳稳收入方寸空间。 正欲仔细研究之际,却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链拖拽声。 李顺勉强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向著声音来源望去。 隨后瞳孔一缩。 只见一眾捕快,正极其吃力地抬著一个被层层锁链捆绑的巨大“金茧”,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隨后將其重重地扔在了刑房最深处的牢笼之中。 金茧的缝隙间,隱约透出那大湘贼首熊烬那因极度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 中午还有两更。 新书期,各项数据都很重要,劳烦各位书友的追读、月票!小乌贼在此拜谢! 第9章 玄衣踏云来 “熊烬?” 被吊在刑网上的李顺,外界的肉身正隨著游丝的抽离而无意识地战慄,但隱匿於方寸空间的主意识,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但眼见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湘领袖,此刻竟沦为了被装在“金茧”里的阶下囚,李顺心中不由吃惊不已。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本以为哪怕自己告密,冷山县衙面对这等强者的突袭最终也会被碾碎。 充其量最多坚持得久一些。 却没想到,大乾官府不仅成功抵挡住了,甚至还直接將熊烬生擒。 “难不成……是因为那道金光?”李顺的思绪飞速转动,想起了自己的替身傀儡在抢夺冷山尊时所见。 “看来大乾的底蕴,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李顺心中暗凛。 被困在金茧中的熊烬,双目赤红,似有无穷无尽的咒骂与怨毒想要宣泄,但那细密的金色丝线不仅封锁了他的气机,更锁死了他的咽喉,最终只能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绝望且沉闷的支吾声。 不久之后,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暗狱长廊中响起。 冷山县令方询施施然走进了最底层的刑房,来到了金茧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外表悽惨至极、浑身浴血的冯观与李顺二人。 不待他发问,一旁犹如影子般的孙伍便识趣地躬身上前,低声回稟:“堂尊,已经动刑仔细审问过了,这两人告首之言句句属实,並无其他猫腻与隱瞒。” 成功將熊烬这等泼天大功收入囊中的方询,此刻心情大好。他大袖一挥,淡淡道:“既如此,將他们放下来带出去,好生照料。护卫地方的有功之人,本官断不会怠慢。” “诺。” 待到孙伍率领狱卒,將软如烂泥的李顺与冯观拖拽著带离暗狱之后,方询这才缓缓转过身,將那幽深的目光投向了被死死困在金茧中的熊烬。 “现在,没有外人打扰了。让我们来好好聊聊吧。”方询淡淡地笑著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缚著熊烬的金色丝线骤然朝內疯狂收缩、深陷皮肉!每根比髮丝还要纤细的丝线,在此刻都宛若最锋利的刀刃,切割著熊烬的身躯。 “呃——!!” 不啻於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之下,熊烬终於忍受不住,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悽厉而沉闷的惨哼。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刚刚结束了一场残忍且隱秘审讯的方询,换上了一袭便衣,心情愉悦地轻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悄然来到了自己安置宠妾玉娘的別院外。 他依照平日里约定好的暗號,极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院內却是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应答。 方询眉头微皱:“此处別院的防护阵法,不比县衙的弱上多少,寻常贼人决计攻不破。难不成……”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隱匿行跡,屈指在半空中笔走龙蛇,接连书画。 一个苍劲有力的“钥”字凭空显化,散发著微光。 隨著他並指一推,那“钥”字径直印入紧闭的別院大门。阵阵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荡漾开来,厚重且布满禁制的木门竟“嘎吱”一声,倏然洞开。 方询阴沉著脸阔步入內,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快速搜寻了一番后,脸色已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仅自己的小妾玉娘不知所踪,就连那个他亲手施加了封印、本准备藉此重返圣京铺路的【冷山尊】锦盒,竟也不翼而飞! “好胆!找死!” 方询怒极反笑,指尖再次凌空疾书,笔势凌厉至极,写下一个硕大的“追”字。 墨跡在空中轰然逸散开来,化作数十只墨色的飞鸟。按理说,这些飞鸟本应循著他在锦盒上暗中留下的印记去追踪目標。然而此刻,它们却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漫天乱窜,根本找不到半点方向与踪跡。 “气机被完全凭空抹除,连我在锦盒上留下的封印都没有被强行破开的痕跡……” 方询脸色青白交错,最终死死咬著牙,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个狡猾的贼子,还是趁乱將冷山尊劫走了!” 他不甘心地再度扫视別院一圈,视线寸寸犁过地面,最终落在了院落角落里,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旧布上。 “嗯?” 方询走上前將其捡起,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 二月初三,清晨。 天际云层翻涌,大乾玄衣使身披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著铁甲麟马,踏云而来。裹挟著滔天煞气降临冷山县。 方询亲自率领冷山县眾官吏,毕恭毕敬地在县衙门口迎接。 在戒备森严地交接那装著熊烬的“金茧”之际,为首的玄衣使首领翻身下马,与方询在避人处私下交谈。 那首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庞,拍了拍方询的肩膀,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慎思老弟,此番你不仅察觉逆党图谋,更协助圣京擒获旧国正朔。立下此等不世之功,距离重返圣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方询虽眼底难掩得意之色,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儒雅与谦逊,深深作揖道:“全仰仗赵兄万里驰援。待赵兄回京,还望在恩师面前替小弟美言几句。” “好说。” 一番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寒暄后,方询目送著玄衣使护送金茧,浩浩荡荡地踏云离去。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身走入书房,唤来了冷山县捕头吴旷。 “去,帮我查一查,这块布究竟出自何处。”方询將那块灰布拋在桌案上,语气平淡。 吴旷拿起灰布,先是一愣,这等粗劣之物,冷山县底层的役夫几乎人手一块。但他不敢有半点逾越,立刻低头领命:“诺!” 吴旷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刚过晌午,便急匆匆地赶回了书房。 “启稟堂尊,这布的来源查清了。”吴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第10章 与天借长寿(求追读,求月票!) “哦?这么快?” “此物虽寻常,但却是官府分发,每年图案各不相同。分发明细皆登记在册,卑职带人一一排查比对……”吴旷压低了声音,“最终確认,这块布的主人,正是那已经被玄衣使带走的湘国余孽——孙博!” “孙博?你確定?”方询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反问。 “千真万確!卑职用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行了,本官知道了,下去吧。”方询隨意地挥了挥手。 书房內重新归於死寂。 方询独自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神情莫测。 “嫁祸於人,死无对证。有点意思。” 他自是绝不相信,那个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玉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抹除自己所留印记盗走冷山尊。 更不相信孙博那个被自己大刑伺候榨乾了所有秘密的反贼,还能在如此绝境下分身盗宝。 “应当是玉娘那蠢女人,在发现冷山尊被神秘人窃走之后,深知本官的手段,怕被报復、故而远遁。” “至於真正的窃贼,显然也並非湘国遗民。而是某个隱匿於暗处、或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黄雀!” “甚至於,最开始,冷山尊消息的走露就颇为蹊蹺。知晓此事的要么已经被我灭口,要么是我心腹……” 方询的手指在窗欞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冷山县內一张张可能涉案的面孔,甚至连李顺和冯观这两个告密的役夫都未曾漏过。但他思忖推演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荒谬。 “有趣。”方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居然有人能在昨日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火中取栗、盗走冷山尊。並且还能功成身退……” “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暂且不论,但这窃盗与隱匿的手段,当真称得上一绝。” “呵……” 出人意料的是,方询的脸上並未涌现出多少丟失重宝的慍怒。 “不过是一株冷山尊罢了,丟了便丟了吧。起初,我也不过是一时起了贪念,想要藉此百年难遇的奇珍,在圣京那边好好运作一番。” “但如今,我手里捏著生擒大湘王室正朔的泼天大功。不出意外,最快明年开春,我便能调回圣京中枢,加官进爵。这冷山尊於我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了。” “至於玉娘……” 方询轻笑一声:“走了好、走的好哇!我还真怕她缠著我不放!” …… 与此同时。 被方询这位心机深沉的县令惦记著的那位“绝世大盗”,此刻却有些一筹莫展。 现实里,李顺外表悽惨地瘫躺在床上,假装修养在暗狱中遭受的酷刑伤势。 而在方寸空间中,他的主意识却正对著一个狭长的锦盒,眉头紧锁。 他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冷山尊】就静静地躺在这触手可及的锦盒之中,但…… 李顺用尽了浑身解数,竟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只被方询下了封印的小小木盒! “这便是实力微末、没有超凡手段的悲哀了。”李顺无奈地嘆了口气,“明明稀世重宝就在眼前,却犹如隔著一层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只能干瞪眼。” “若是那尊完整的石像能够受我控制,哪怕只是借用它逸散出的一丝杀意,或许也能轻易劈开这道封印。” 想到这里,李顺心思忽地一动,直接將锦盒丟在了石像脚边。 果不其然,石像威压之下,那锦盒表面原本流转不息的淡淡寒霜,竟当真有了微不可察的溶解趋势! 只是,这个剥离封印的过程,极其缓慢,犹如滴水穿石。 李顺耐著性子,在空间內死死盯了一个下午,在心底默默盘算:“看这架势,想要在不伤及內部冷山尊的前提下完全破除封印,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於这一时三刻。” 大乾朝廷,办事效率极其惊人。 仅仅十天后。 三月十三,圣京的封赏圣旨便已快马加鞭传达至冷山县。 冷山县衙的官吏们究竟如何在暗中分润那笔泼天的大功,李顺並不清楚,也不关心。 而他与冯观这两位身处冷山县最底层的微末役夫……竟也当真得到了实打实的赏赐! 同为首告之人,功劳却被分出了大小主次。 李顺仅仅是提出了怀疑的“提议者”,而冯观,才是那个涉险探明证据、並且亲自跑去告官的“首功”。 故而,李顺得到的奖赏,仅仅是三十万元钱、冷山县城內一处略显宽敞的寻常宅院,以及……免除未来十年的冷山徭役。 而冯观得到的赏赐,却足以令天下所有苦役眼红髮狂—— 获赐大乾一等爵:公士! 以及彻底免除冷山徭役,脱离贱籍,得以衣锦还乡! 得知两人赏赐差距犹如云泥之別,冯观托著重伤未愈的身体、跑到李顺床前,老脸涨得通红,满心愧疚,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满心过意不去。 李顺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反过来宽慰了冯观几句。 让冯观去顶在前面告密,本就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祸水东引之计。他要的是隱於幕后、全身而退。 至於冯观因祸得福,当真撞了大运分得一笔天大功劳、甚至获封爵位,这完全在李顺意料之外。 但也无可厚非。 李顺也並不是特別在意。 毕竟,他成功窃取到了冷山尊。此宝在手,只要他愿意,隨时都能摆脱苦役身份。 不过…… 在这场波及全县的血雨腥风中,他亲眼目睹了熊烬只手遮天的魔神之威,以及来自圣京那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一切的金光后。 李顺心中却是起了別的想法。 “爵位固然可贵,但一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山尊,就连熊烬都要冒著巨大风险抢夺之物……” 方寸空间中,李顺静静注视著前方正在冰消雪融的锦盒,心绪翻涌。 赏赐的旨意虽已当眾宣读,但各类文书、地契、银两的真正下发与交割,尚需几日走衙门的流程。 三月十五。 李顺依旧瘫躺在那张破败的木床上,闭门谢客,假装伤势未愈。实则暗地里,他早已悄然释放出那具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在地底深处夜以继日地劳作,將那条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暗道彻底用泥土填死、夯实。 等到赏赐的宅院正式下发,李顺便要搬离这地。在此之前,他必须將所有可能暴露【方寸】空间和傀儡秘密的尾巴,斩得乾乾净净。 这无疑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好在傀儡不知疲倦,李顺只需下达命令就好。 就在李顺闭目凝神之际,忽听“砰”的一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粗暴推开。 李顺心头一跳,猛地睁眼望去。 只见逆光之中,一位面容俊朗非常、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阔步踏入屋內。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透著勃勃英气,浑身上下散发著属於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蓬勃生命力。 他进门后也不说话,只是那般定定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死死盯著床上的李顺。 “难不成事情败露了?” 李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挣扎著在床上半坐起身,捂著胸口,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拱手道:“小人重伤未愈,实在不便起身行礼,还望这位小郎君恕罪。不知小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少年郎依旧不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盯著李顺,嘴角似乎还带著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 李顺心中暗自皱眉。 屋內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顺心中愈感不妙,已然开始分出一道意念、降临在方寸空间中那尊完整石像上。 只要这少年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掷象降临,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俊朗的少年郎忽地仰起头,“扑哧”一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 “瘸子,是我啊!没认出来吧!” “嗯?!”李顺凝聚的杀意猛地一滯,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著那少年郎的面庞,將其与记忆中某个乾瘪、老態龙钟的形象反覆重叠。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霎时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生发。 “你……你是……老冯?!”李顺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颤抖。 “哈哈,在这冷山县,除了我冯观,还有谁会来看你这瘸子!”少年郎双手叉腰,志得意满地大方承认。 “你怎么……你这……” 李顺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近距离地感受著对方身上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青春气血与活力,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前几日还佝僂著背、满头白髮、宛如风中残烛般的四十多岁老翁,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生生逆转了岁月,变成了一个气血方刚的十七岁少年! 冯观见李顺这般震惊,似乎极其受用。他大剌剌地走到床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瘸子,別猜了。我受封一等公士爵后,县令大人昨日特意將我唤了去,亲自传授了我一道玄奥的法门。我连夜修行,今早一睁眼……嘿,便成了这副模样啦!” 李顺闻言,心神剧震。 他早就听闻,大乾官方有著能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也正是他所谋划的目標之一。 不想先一步在冯观身上见到了! 感受著李顺那几乎要將人灼穿的炙热眼神,冯观刚欲继续炫耀,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禁忌一般。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面露一丝忌惮与歉色,压低嗓音道:“瘸子,真不是我不仗义。这法门……乃是大乾当今圣上亲创的秘术,律法森严、不可轻传半句。没有官府的特许,我若是私自传你,你我皆要遭受极刑。” 他顿了顿,看著李顺有些失落的表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声若蚊蝇的声音在李顺耳边吐出八个字: “我只能告诉你这法门的真名——”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第11章 归乡情更怯(感谢吞天神尊打赏的盟主!)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 李顺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八个字背后可能的真意。 前半句倒是不难解:凡人寿数將尽,便向苍天去借。天地无极,岁月无穷,哪怕只窃取一丝一毫的造化,也足以令人重返青春。 可这后半句的“十二长生”,指的又是何物? 而且,“借”这个字,颇为微妙。 正所谓有借有还,大乾皇室这等违逆天理的长生之法,究竟要拿什么去还? 李顺思绪翻涌,眼底明灭不定。 冯观却並未察觉李顺的深思。此时的他仿佛有著发泄不完的旺盛精力,兴奋地手舞足蹈,话锋一转便絮叨起来:“瘸子,你是不知道!有了这公士的爵位,那可真就不一样了。平时高高在上的县令大人何曾正眼瞧过我们?可就在昨日,堂尊他不仅亲自勉励了我,竟还和顏悦色地唤了我的名字!” “不仅如此,堂尊还给我赐了表字!见微!『见微以知萌,见端以知末』……”冯观摇头晃脑地背诵著这句他根本不解其意的话,眼角眉梢全是掩饰不住的狂喜,“虽然不懂这文縐縐的到底是个啥意思,但我就莫名觉得它通透、好听!” “见微、冯见微……瘸子,我老冯这辈子也有自己的字了!”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意气风发:“你是没瞧见,今日我走在坊市街头,往日里对咱们恶声恶气、动輒欺凌的赵旭、邓弘那几个差役,见了我竟像老鼠见了猫似的,纷纷躲著走!哈哈哈,痛快!当真痛快!” 大笑过后,他似乎瞥见了李顺那条残腿和这破败的屋子,狂热的情绪稍稍收敛。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李顺的肩膀,宽慰道:“瘸子,你也別灰心。虽说这次你没能封爵,但咱大乾的功劳是能终身累计的。只要你下次再隨便立下个什么功劳,晋升一等爵肯定是轻而易举!” “到时候,咱们兄弟俩便都能重返青春,吃香的、喝辣的!” “我还记得,三十年前,咱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场景……”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仿佛有吐不完的陈年旧水。李顺並未打断,只是靠在床榻上,微笑著、静静地聆听。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小时,屋內的喧囂忽地毫无徵兆地停滯了。 冯观停下了滔滔不绝的话语,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庞上,狂喜与得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他怔怔地盯著李顺,嘴唇颤抖了几下,哑声道:“瘸子,我要走了。” 李顺面色平静,显然早有预料,轻声道:“一朝封爵,摆脱贱籍。按大乾律令,你是该衣锦还乡了。” “衣锦……还乡……” 冯观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高兴,反倒像是被瞬间抽乾了力气,浑身哆嗦著,神经质般地反覆呢喃著这四个字。 半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百倍的惨笑:“可……可我觉得,这冷山县才是我的家啊!” “我在冷山县几乎待了大半辈子。” “而那个所谓的『乡』……那个云贯县,我已经几十年没有回去了。在那儿,我没有爹娘、没有亲人,更没有半个说得上话的朋友……” 冯观越说声音越嘶哑,说到最后,这个拥有著十七岁朝气面容的“少年”,竟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嚎啕大哭起来。 “瘸子,我不想走!我怕啊!” 看著伏地痛哭的冯观,李顺心头有些复杂,那具皮囊虽是少年,里面装的却依旧是个被岁月抽打得遍体鳞伤的老朽灵魂。 他最终只能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嘆。 待到冯观的嚎啕渐渐化作断断续续的抽噎,李顺方才伸出手,拍了拍他略显单薄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想回去。可大乾律法森严,结束劳役者,必须返回原籍,不得继续逗留。” “难道,咱们还能跟朝廷作对不成?” “朝廷”二字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那深植於骨子里对大乾官府的恐惧,终於让冯观被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 他止住了哭泣,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只是那张年轻的脸上依旧写满了对未知的仓皇与迷茫。 李顺神色肃穆,像长辈一般极其认真地叮嘱道:“你回去之后,切记要夹起尾巴、低调行事。云贯县虽是你的故土,但时过境迁,对你而言却称得上是人生地不熟。莫要別人说什么话你都信,遇事要多看、多想,凡事不可强出头……” 冯观像个认真听学的稚童,红著眼眶,死死將这些话刻进脑子里,重重地点头。 …… 二月十七,宜出行。 冷山县城门外,冯观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裳,背著简单的行囊,在两名大乾官方遣邮使的陪同护送下,踏上了那条通往故乡的官道。 李顺拖著残腿,隱没在人群中。他看著冯观的背影在晨雾中频频回头,最终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晚上九时,忽的传来消息。 冯观死了。 陪同护送他的那两名遣邮使也同样死於非命。 骤闻噩耗的李顺在屋內呆滯了许久,冯观那张原本苍老、却又在临行前变得年轻仓皇的面庞,不时於脑海中交错浮现。 李顺不惜花费重金,这才打探到了更多信息。 “是湘国遗民的报復。” “那日攻城的叛党虽然绝大多数都被当场抓获,但仍有少部分漏网之鱼逃窜在外。” “而正是因为冯观的首告才导致他们行动失败、头领被俘虏,於是自然生出报仇之意。”李顺目光幽幽,冷意渐浓。 一天即將走到尽头之际。 李顺的主意识轰然降临在【方寸】空间中,稳稳立於那半尊残破的石像前。 没有犹豫,他沉声长吟: “吾日,三省吾身!” 剎那间,言出法隨,光阴再度逆转! 重新回到二月十七的清晨。 冯观正哼著小曲、收拾著行装,忽见本该在臥床养伤的李顺一把推开木门,大步闯了进来。 “瘸子,怎么了?”冯观有些诧异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突然想到一事。你今日孤身离去,会不会遭受湘国遗民的报復?”李顺开门见山,语气极快。 “湘国遗民?他们不是全都被抓了么?”冯观愣住了。 李顺没有说话,就这么死死地盯著他。被这般冷厉的目光一刺,冯观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 “那……那可如何是好?!”冯观原本红润的脸色逐渐变得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两条路。要么易容潜装、掩人耳目地走;要么,选个更为稳妥的法子……” 李顺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淡淡地说道:“去请县令大人帮忙。毕竟,他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己管辖区域內刚刚诞生不久的一等爵,还没走出冷山县,就这么快死於非命。” 第12章 轻改他人命(感谢顶真和雪豹打赏的盟主!) “去求县尊大人庇护?” 出於骨子里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冯观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刚生出的一点胆气瞬间萎靡下去,萌生了退意。 李顺眉头一竖:“你怕什么?你现在可是大乾一等爵!” 冯观先是一愣,隨即如梦初醒般拍了拍大腿:“对啊!我现在是公士了!”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在屋里纠结徘徊了小半天,方才咬著牙鼓起勇气,转身再度走向县衙。 也许是升爵之后,身份地位的確截然不同了。 县令方询在听闻了冯观的担忧后,並未如对待下人般呵斥,而是破天荒地沉吟了一番,頷首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湘国遗民的乱党的確还未被彻底剿灭,仍有残党潜藏於荒野之中。你一介新晋公士,归乡途中若只有两名遣邮使陪同,的確不够稳妥。” 方询指节轻叩桌面,淡淡吩咐道:“易殊,你抽调一队玄甲军,亲自护送冯公士。务必將他安然送达原籍。”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闻言,明显愣在了原地:“堂尊,这……” 让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亲自率领精锐玄甲军去护送一个刚刚脱籍的苦役?程易殊刚想开口说这於理不合,但触及到方询那深邃且不容置疑的眼神,心头一凛,最终还是低头抱拳应下。 “带上神行符,快去快回。”方询又不咸不淡地叮嘱了一句。 “诺。” 上午九时。 冯观在一队玄甲铁骑的簇拥下,纵马驶出冷山县城。 李顺依旧隱没在人群中目送其离开,隨后返回木屋,耐心地等到了夜晚。 这一次,有了玄甲军的铁壁护卫,归途似乎一路顺风,直到深夜,也再没有遇害的噩耗传回。 李顺心中大定。 三省身又一次发动。 时间再度回到二月十七日。 李顺如法炮製,一切如故。 冯观在玄甲铁骑的护送下,踏上归途。 看著马背上因为第一次骑马而显得有些畏缩、脸上却又夹杂著异样潮红的冯观,李顺隱入晨雾,心中暗道:“老冯,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接下来的路究竟如何,全凭你个人的造化。” 大乾玄甲军的坐骑,乃是名驹“照月白”,可日行三千里。再加上神行符、以及大乾官道特有的地气加持,奔踏起来当真宛若腾云驾雾。 马背上的冯观最初还有些畏手畏脚,死死抓著韁绳。但隨著逐渐適应,看著身旁飞速倒退的残影,听著耳畔呼啸而过的狂风,他只觉生平从未有过的快活与恣意,胸中豪气顿生,恨不得放声长啸。 但余光瞥见一旁神情肃穆、犹如铁塔般的重甲军士,冯观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地把那股啸声咽回了肚子里。 马蹄飞踏,不过傍晚时分,这支护送队伍便已抵达了冷山郡的边界关卡。 因需要过境盘查,队伍这才放慢了速度。 这群人高马大、煞气惊人的玄甲精锐突然出现,立刻引起了官道上行商与百姓的窃窃私语。 “这是哪里的玄甲军?杀气这么重,莫不是边境又要打仗了?” “呵,非也非也。你瞧见队伍中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没?听闻他原本不过是冷山县的一个底层苦役,走了狗屎运撞破了反贼的图谋,继而首告立功。硬是拿下了这泼天的大功,被封了一等公士爵!眼下,这可是实打实的衣锦还乡呢。” “一等公士啊!”人群闻言,纷纷发出一阵艷羡的惊嘆。 却也有消息灵通的明眼人轻嗤一声:“不过是个一等爵,哪里算得上什么泼天大功。这次真正受益的,是那位冷山县令方询!据说他本就是从圣京被贬謫下放的,一直在这苦寒之地熬资歷。这次更是藉机生擒了大湘皇室的正朔遗脉,我看啊,方大人距离重返中枢、飞黄腾达,就在这几日了!” 眾人听得事情始末,又是一阵譁然,大多露出了羡慕至极的神情。 而在拥挤的人群中,有一位毫不起眼的老妇人,斗篷下的那张面容上,却翻涌著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情绪。 正是易容潜逃的玉娘。 “方询……” 玉娘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么多年,你多少次在床榻上跟我吐露心中的苦闷,抱怨自己鬱郁不得志,说估摸著这辈子都要被困死在这偏远的冷山县了。” “如今你立了盖世奇功,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地重返京城,加官进爵。而我……却要像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为了躲避你的追杀,在这荒郊野外躲躲藏藏一辈子!” “我把女人最好、最娇艷的年华全都给了你,现在你却要狠心將我拋弃……” 这种极度的落差感,仿佛某种无形的恶毒诅咒,瞬间点燃了她心底深处的妒火。 玉娘的眼眸中爬满血丝,满是嫉妒与怨恨。在这股极度扭曲的情绪撕扯下,她那张易容下的精致面容甚至显得有些狰狞可怖。 大脑被妒火彻底占据。此刻的她,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同时也选择性地遗忘了自己弄丟【冷山尊】的事实,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绝不能让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独自去享那泼天的富贵! 看著前方正在排队核查通关的队伍,玉娘再回首望向冷山县的方向。 她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悄然逆著人流折返而去。 …… 冷山郡边境发生的种种暗流,李顺自是不知晓的。 此刻,他的主意识正沉浸在【方寸】空间之中,有条不紊地操纵著一株株冷山草,去修补那尊半损的石像。 看著幽蓝色的光芒不断没入石像的裂隙,李顺眉头微蹙。 “这一次发动神通的修补,又生生耗费了將近十八株冷山草。整个方寸空间的库存,如今也只剩下八十七株了。” 虽说近九十株的存量暂且还算得上充足,但这几乎只出不进的消耗速度,却让向来喜欢未雨绸繆、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李顺,陷入了某种隱隱的不安之中。 他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装有【冷山尊】的锦盒。 锦盒表面的寒霜封印,已经比最初稀薄了许多。 “快了。再熬上十多天,这封印便能彻底解开。” 二月十九日。 属於李顺的那份官方奖赏,终於磨蹭著走完了流程,正式下发到了他的手中。 免除十年冷山徭役,赏钱三十万元钱,以及一处位於县城內相对清静的单独宅院。 前两者李顺倒是不怎么放在心上,但这最后一个单独的居所,对他而言却显得尤为重要。一个专属於自己、不会隨时被其他人推门闯入的私密环境,对於身怀【方寸】这等惊天秘密的李顺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领了钥匙,李顺拖著残腿搬入了新居。 他並未急於將衙门发下的房契地契收入方寸空间,而只是妥帖地將其压在了枕下。 而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宅院。 “大乾官府的手段防不胜防,那方询更是个多疑之人。无法確定这新宅院里,究竟有没有暗藏的探查阵法或监视手段。” “哪怕我並未引起怀疑,还是小心为妙。近期內,傀儡绝对不能再放出来露面了。” 李顺坐在空荡荡的正堂內,目光闪动,强行压制住了立刻在地下挖掘避难暗道的衝动。 第13章 一法伏百家 当天夜里,李顺躺在崭新的床榻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是因为他早已经习惯了那张睡了二十六年的硬实木板床,陡然换了宽敞舒適的臥房,反而生出几分不適。 二来…… 想到自己这处官府赏赐的宅院,极有可能正处於大乾朝廷的严密监视之下,自己的一举一动、甚至一呼一吸都可能落入別人的眼中,李顺便觉得如芒在背。这种犹如赤身裸体暴露在烈日下的感觉,让他几乎寢食难安。 第二天清晨,李顺顶著两个黑眼圈,一瘸一拐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与其担心这院子里有没有监视手段,不如主动去戳破验证。反正我有【三省身】神通,也不怕直接陷入万劫不復之境。” “虽说距离【冷山尊】封印被解开就只剩下了十多天的时间,但它刚刚失窃不久、我绝不可能就这样直接把它上交,换取功勋。那冷山县令方洵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短时间內,我应该还是在冷山县蛰伏……” “况且冷山草还有八十几株库存,用来应对紧急情况也够了。” 在心底仔细盘算、权衡了利弊之后,李顺眼底闪过一抹狠色,终於下定了决心。 他推门步入书房,提笔毫不犹豫地在雪白的粉墙上写下了一行大字:“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乾帝不丈夫。” 但李顺觉得这还不够。生怕可能存在的监视阵法存在死角,他索性拖著残腿,接连走遍了小院的每一个房间,在四面墙壁上写满了触目惊心、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天灭大乾。” “湘虽三户,亡乾必湘。” …… 一口气挥毫泼墨写完,李顺静静地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於腹前,闭目养神,耐心等待著。 若是这宅院內真有官府布下的监视手段,那么要不了多久,冷山县衙的雷霆之怒便会降临,大批玄甲军与捕快便会破门而入,將他这个“乱党”当场捉拿。 在等候的死寂间隙,李顺隨手把玩起了刚刚那支用来写反诗的毛笔。 这支笔並非他自己购买,而是这小院书房中本就备好的物件。 他刚刚一口气在墙上写了数十句,期间从未加过一次墨,但笔尖的墨汁却丰沛如初,没有半点乾涸的跡象。 这支笔通体由一种泛著金黄色泽的奇异木材雕琢而成,笔身上刻著“朗州千毫”四个蝇头小字。 笔桿的尾部,有一个极为精巧、可以旋转的木製旋钮。李顺將其拧开,凑近朝內部望去。 只见那源源不断的黑墨来源,竟是一块镶嵌在笔桿深处、散发著幽幽乌光的方块晶体。 四周的光芒似乎都在被这块晶体无声地吞噬,隨后在內部转化为奇异的墨量。 李顺在刚才的使用过程中就已察觉到了这支笔的玄奥:当他將笔自然垂直悬空时,笔尖的墨汁绝不会滴落半分。 只有当笔毫触及、用力书写时,墨跡才会隨著他的心意渗透而出。 “管中窥豹,这大乾国力、可见一斑。”李顺暗自思忖。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 日上三竿,小院外依旧是一片死寂。 “看来是我多虑了。” “毕竟无论怎么看,在大乾官府的眼里,我都只是个卑贱的役夫。方询就算再多疑,也不会將精力浪费在我身上。” 李顺暗自鬆了一口气。 “不过,既然已经开启了三省身,倒也不能白白浪费了这次的机会。” 李顺目光闪动,將手中的“朗州千毫”隨手扔在桌上,阔步走出了小院。 同时不忘將大门锁死,防止外人闯入。 不多时,李顺便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冷山县那间名为“稷下”的书坊中。 其內依旧阴暗、清冷,除了他之外不见半个客人。 “免除了十年徭役,气色果然红润了不少。”书坊主人周寻真正坐在柜檯后,抬头瞥了李顺一眼,似笑非笑道。 “怎么,这次还是来换《释帝书》的残页么?” 李顺沉默不语,只是不露痕跡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书坊半掩的大门。 周寻真呵呵一笑,心领神会。 只见他大袖微不可察地轻轻一挥,书坊两扇厚重的木门便悄无声息地紧紧闭合,將外界的喧囂彻底隔绝。 李顺这才拖著残腿靠上前,双手撑在木桌上,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这次,我不换释帝书。我想……” “换关於【与天借寿,十二长生】的確切消息。” 听到这八个字,周寻真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似乎並未泛起多少波澜。他哂然一笑,语气平淡:“十二长生之法,在大乾上层並非什么不可言说的绝密。其隱秘程度,甚至还不如你之前换取的《释帝书》。凡大乾获封爵位者,皆可知之、可习之。” “但……” 周寻真话音陡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除此之外,绝不可外传半句!” “此法乃是当今圣上亲创,若无官府特许而私自外泄……即便是我也要遭受反噬。”周寻真给出了跟冯观类似的说辞。 李顺闻言,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有些失望。 “不过……我却可以送你七个字,或许可助你窥见更多有关此法玄奥。”沉默片刻后,周寻真忽的说道。 “哪七个字?” 周寻真不答,只是微笑著伸手、比了个“五”的手势。 李顺微微摇头苦笑,动作却极其熟练地探手入怀,摸出一株泛著幽蓝冷光的冷山草。他小心翼翼地掐下五枚晶莹剔透的叶片,推到了周寻真面前。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那般肉痛的偽装,反而带著几分光棍的自嘲:“嘿嘿,蒙老天护佑,免了十年劳役,手头一下子宽裕了许多。但已经这把年纪,若是十年內再习不得长生之法,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便要交代在这冷山县了。五叶便五叶吧。” 周寻真大袖一卷,將那五枚冷山草叶收入囊中。隨后,他以指代笔,指尖逼出一点淡淡的金芒,如行云流水般在木桌上书写开来。 金光在昏暗的书坊中勾勒出七个铁画银鉤的大字,经久不散。 李顺定睛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帝以此法伏百家!” 第14章 山雨欲来势 李顺在心底將这七个字反覆念了几遍,眉头微挑:“就这几个字,便值五叶?” 周寻真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神情莫名,幽幽嘆息道:“你只看到了桌面上这轻飘飘的七个字,却未曾看到,这七个字背后那长达数百年的腥风血雨、累累白骨。” 李顺若有所思,心头隱隱掠过一丝寒意。 “看来,这周寻真也是个背负著深重故事的人。” 此时,一缕熹微的阳光透过门缝的罅隙斜射进来,恰好打在正襟危坐的周寻真侧脸上。明暗交界之处,李顺这才敏锐地发现——不知是不是错觉,仅仅几日未见,周寻真那原本光洁如玉的眼角,竟悄然爬上了几丝细密的皱纹,整个人平白透出一股日薄西山的老態。 “你似乎一直都待在这书坊里,我从未见你出去过。”李顺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周寻真神情莫名,呵呵自嘲道:“身处书坊,眼里便只有这方寸大小的清净天地。心中在乎的,不过是几本残卷的买卖、以及几分蝇头小利。虽说日子枯燥沉闷了些,倒也落得个神魂自在。” “可若是出了这书坊……” 他仰起头,看著那缕阳光中翻滚的微尘,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纷扰尘世,红尘滚滚……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李顺作出一副似懂非懂的模样,点了点头。 “行了,言尽於此,你且去吧。”似乎是自觉话说得有点多了,周寻真脸上显出一股倦意,竟是破天荒的下了逐客令。 李顺也不在意,拱手一揖,转身推门离去。 …… 回到家中小院时,大门依旧紧闭如初,锁头完好,没有任何东窗事发的跡象。 李顺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听闻街角尽头传来一阵急促且极其沉重的马蹄轰鸣声。 他心头一凛,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队煞气冲天的玄甲铁骑,正沿著长街朝著县衙的方向疯狂疾驰而去。 “这是……护送老冯回乡的那支人马回来了?”李顺瞳孔微缩,“不对!算算脚程,绝不可能这么快!” “又出什么乱子了?” 李顺站在门口暗自嘀咕,直到那队玄甲军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他方才闪身走进院中,將大门死死反锁。 夜幕低垂,一天即將终结。 李顺在屋內写反诗试探监视之事,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引发任何波澜。 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的吟唱声中,光阴再度逆转。 第二省。 清晨,李顺依旧起个大早拜访了稷下书坊。 这次没再询问十二长生法相关,而是继续购买释帝书残页。 【新历二年,將作大匠公输极进言於上曰:“臣观天下之势,山河交错,险阻重重,以至王化难行、政令不通。臣请征夫役,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织官道於九州、聚地气於道中。使良马轻车行其上,若御风乘云,朝发夕至。如此,则天威瞬息可达,四海如在指掌。” 乾帝闻之大悦,以为万世之功。遂下詔徵发丁壮百万,凿山堙谷、引气成阵。由是,天下大兴土木,役夫流离。山川之气为之一变。】 这卷残页所载的,却是大乾立国之初修建天下官道之事。 李顺自穿越而来后,便没有离开过冷山县城半步,自是没有亲眼见过大乾官道。 但原身的回忆里,却残留著些许关於官道的敬畏与震撼。 “寻常役夫,行走於官道之上,不借车马、亦可日行两百里而不觉疲惫。” “大乾官道,遍布五湖四海、天下各处。哪怕冷山县这等绝对的偏远之地,亦有联通……” “瞬息可达,四海指掌……確可称得上镇压天下的万世之功。” 李顺深知便利的交通和信息传递对於一个庞大帝国究竟有多重要,不由暗自点头。 等他收好残页离开书坊,走到街口时,歷史的轨跡重合——他再次迎面遇见了那队匆匆疾驰而回的玄甲军。 这一次,在擦肩而过的惊鸿一瞥中,李顺真切地捕捉到了他们脸上那极度凝重的神情。 仔细思忖后,仗著还有最后一次逆转的机会,他决定还是暗中打探一番。 却没想到…… 靠谱的內幕消息还没打探到半点,反而惹来了一场横祸。 傍晚时分,“砰”的一声震天巨响,李顺新宅的大门被人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 一队捕快鱼贯而入,煞气腾腾。 为首的捕头吴旷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番,冷笑著挥了挥手。 手下的捕快立刻饿虎扑食般衝上前,將李顺死死反剪双臂,粗暴地擒拿架住。 “诸位差爷,小人冤枉啊!”李顺装出极度惶恐的模样大喊。 吴旷冷哼一声,眼底满是戾气:“冤枉?你一小小卑贱役夫,今日在街头巷尾四处打听军家重秘,意欲何为?!” “本捕头早就觉得你这老东西行事鬼祟。上次孙伍那个废物没审出什么来,此番你落到我吴旷手里,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吴旷根本懒得听李顺辩解,直接扯下一块破布將他的嘴死死堵住,一路將其强行拖拽到了冷山大狱的最深处。 紧接著,便又是一场惨绝人寰的严刑拷打。 手段之酷烈、血肉模糊之惨状,甚至更胜上次。 然而李顺意识却是始终安稳地躲在【方寸】空间里,安然无恙。 “军家重秘?” “仅仅是打探一番,便犯了忌讳。” 冷眼旁观著外界他的悽惨肉身,李顺眼底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 第三省。 新的一天到来,李顺再度安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家宅院之中。 他仔细回想著“昨日”见闻,隱约间嗅到了一股黑云压城、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看来,冷山县又有大事要发生了。” “必须早做准备才是。” 李顺目光深邃,不再有丝毫犹豫,將傀儡【李顺】直接放出,命其立刻在隱蔽处开工、挖掘地道。 “这一次,要挖的更深一些。” 或许是最近接连数次频繁地收放傀儡,李顺发觉自己的神魂竟然適应了不少。那种灵魂撕裂的感觉,远没有第一次那般痛不欲生了。 不知为何,看著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李顺心底隱隱升起一股玄奥的预感: 或许,距离开闢【方寸】空间內那片被白雾笼罩的新区域……已经不远了。 第15章 长乐临冷山(感谢猫影无踪打赏的盟主!) 【方寸】空间內。 李顺的意识此刻已然来到了空间的最边缘,那片神秘白雾笼罩的交界所在。 跟往日里宛若死水深潭般的平静状態不同,近来的白雾內,仿佛潜藏著什么庞然大物在不停搅动一般,时刻处在剧烈的翻涌之中。 此前,李顺曾试图將意识强行探入白雾,却如同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只落得个神魂震盪、头晕目眩的下场。 而现在,不知是因为歷经生死劫难后他的神魂变得愈发坚韧,还是这白雾本身悄然发生了某种异变。 李顺的意识,竟能如见缝插针般,生生探入其中。 一进入白雾,便觉上下四方难辨,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苍茫。 不过,李顺的心底却冥冥中生出一丝明悟。 神念如手,周遭这些无形的白雾,竟似乎……是可以被推动的? 心念既起,李顺当即尝试起来。 只不过,那看似轻如鸿毛、縹緲无形的白雾,真正触碰时竟仿佛有千钧之重。仅仅是將其艰难地挤开一丝微小的缝隙,李顺便觉神魂剧颤,头晕目眩。精疲力竭之感瞬间席捲全身。 但让他感到无比欣喜的是,那些被他以神念强行开闢出的缝隙,並未如流水般重新聚拢弥合,而是就此彻底稳固了下来。 窥见希望的曙光,李顺精神大振。待神魂稍作喘息恢復后,便再度投入了这场艰难的开闢之旅。 周而復始,停停歇歇。整整一天下来,李顺觉得自己的精气神都仿佛被彻底掏空了。 但看著眼前那一点点被强行拓展开来的方寸新域,他心底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 “按照这个进度,我辛苦点,最多再过十几天就能开闢出一块新区域了。” “届时,这方寸之间,便可再容纳一尊全新的傀儡。”想到这里,李顺的心绪也不由得变得有些激动。 有了希冀之后,李顺干劲愈足。 接下来的时日里,他几乎每天都將神念沉浸在【方寸】空间中,不知疲倦地开疆拓土。 与此同时,李顺也並未放鬆对外界冷山县局势的观察。 自从二月二十日,那支行色匆匆的玄甲军进驻之后,明面上,冷山县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但已经歷过一遭腥风血雨的李顺,却能敏锐地察觉到暗流的涌动。 比如,城门口负责查验驻防的兵士数量,几乎翻了一倍。 长街之上、暗巷之中,也多出了大量身著便衣、目光如隼的暗探捕快。 冷眼旁观著这些反常的调度,李顺隱隱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难不成,是哪位大人物要来这冷山县了?” 二月二十三日,率眾护送冯观返乡的冷山县尉程易殊终於带队折返。 据说这一路风平浪静、未生波折,已將冯观安然送达故土。 听闻此讯,李顺暗自在心底长舒了一口气。 二月二十四日。伴隨著一场轰动全县的巨大排场,李顺终於弄清楚了那位蒞临冷山县的“大人物”,究竟是何等身份。 昔日胥国王室遗脉,当今大乾王朝的“长乐侯”。 侯者,乃大乾二十等军功爵的最顶点,位极人臣! 虽然所有人都想不通,这位身份尊贵无比的长乐侯,为何会屈尊降临偏远的冷山县。但这並不妨碍全县百姓爆发出近乎疯狂的围观热潮。 李顺,自然也混在人群中,凑了这番热闹。 长街两侧,一层浑厚透明的土黄色阵法壁障拔地而起,將拥挤的人潮与宽阔的主街强行隔离开来。 八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独角异兽,拉著一架四面无帷、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宽大輦车,在长街上轔轔碾过。 透过层层摇曳的轻纱,隱约可见輦车中斜倚著一道绰约的身影。 似乎是被那股无形的华贵之气所慑,整条喧闹的长街竟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百姓皆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盯著长乐侯的身影。 而长乐侯似乎对这万眾瞩目的围观並不在意,她竟主动伸出皓腕,漫不经心地掀起了那层帘帐。 帘帐掀起的剎那,眾人眼中的天地顏色仿佛都为之骤然一暗。 视线之中,只剩下了那张足以倾覆眾生的绝美面庞。 她皮肤雪白如玉,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寒,却又偏偏生出一种惊心动魄、我见犹怜的脆弱感。三千青丝如泼墨瀑布般披散而下,未施粉黛,亦无珠翠满头。 唯有一支毫不起眼的素色木簪斜斜綰住长发。若细细看去,那木簪之上竟隱隱雕刻著古朴的剑首暗纹。 长乐候慵懒地半倚在沉香輦榻上,微微流转的目光如深潭秋水,扫过长街上人群。在她的眼眸深处,似乎隱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情绪。 沉香輦车一路穿过长街,直到冷山县衙门口方才堪堪停稳。 县令方询早已率领著冷山县一眾大小官员在此等候多时了。 “下官,恭迎长乐侯!” 方询深深地弯下腰去,但在视线触及前方那尊华贵輦车时,他那低垂的眼神深处,却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丝贪婪的炽热。 在两名婢女的小心搀扶下,长乐侯缓缓走下轿輦。 绝色的美貌,配上那弱柳扶风般的绰约身姿,使得在场恭迎的眾人俱是齐齐愣住,呼吸一滯。 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方询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侧身做了个大礼:“长乐侯,里面请!” 將其迎入府內,自是极尽铺张的盛宴款待。 宴席之上,虽有身姿妙曼的舞女在大殿中央蹁躚起舞,但在座眾人的视线,却依旧时不时落在首座的长乐侯身上。 “下官斗胆,不知长乐侯怎会突然来此?”酒过三巡,方询举杯探问道。 “路过故土,听闻昔日湘国王室的后裔在冷山被生擒了。便心血来潮,想来看看。”长乐侯眼皮微抬,嗓音清冷如泉。 听闻此言,方询脸上霎时浮现出一抹得意的红晕。他心中颇有些振奋,当即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向长乐候讲述起当日平叛生擒的细节。 第16章 剑不可伤人(感谢郑qw打赏的盟主!) 长乐侯却只是端著酒樽,神情冷淡地听著,不置可否。 待到宴席结束,方询连忙凑上前去,继续大献殷勤:“下官已为长乐侯准备了清幽的住处……” 不料话未说完,就被长乐侯淡淡地拒绝了:“不必了。我自有住的地方。” 方询先是一愣,而后便看到了令他瞠目结舌的一幕。 只见长乐侯先前乘坐的那尊沉香木轿輦,竟毫无徵兆地飞至半空。 紧接著,一阵阵机括运转之声绵延不绝,隨著輦车內部的机关疯狂舒展、扩张。不过顷刻之间,那原本只供一人乘坐的轿輦,竟化作了一座悬於半空的庞大府邸! 府邸的面积,竟比下方的整个县衙还要大上几分。 在一眾侍女眾星捧月般的簇拥下,长乐侯足踏虚空,进入其中。 隨后,“轰隆”一声,空中府邸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起来。 仰著脖子站在下方的方询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原来那轿撵会飞啊,那进城的时候还非得用灵兽托著在地上慢慢走?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远远瞧见县衙上空轿輦化作府邸的李顺,忍不住摇了摇头,在心底如此腹誹道。 长乐候的到来,对於李顺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他依旧按部就班地蛰伏著,等待冷山尊封印的解除,以及方寸新空间的开闢。 然而,冷山县令方询,却是陷入了某种特別的煎熬之中。 “今日……长乐侯也没有出门么?”县衙书房內,方询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堂尊,自打来的那天起,长乐侯她就没有出来过。”似乎是察觉到了对方的心情不佳,县尉程易殊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方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长乐侯那张国色天香的面庞,仿佛又在他面前一闪而过。 自从立下了生擒熊烬的大功之后,方询就过上了一段愉悦而满足的生活。 功劳虽不是他一人独享,他却也在师尊的照拂运作下,爵升九等五大夫、官封左相府户曹令史。 只需等审批程序走完,最迟明年开春便可进京赴职。 真可谓一步登天。 原本方询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在见到莫名而来的长乐候后,方询那颗原本平稳沉寂的心,不知为何再度猛烈跳动起来。 长乐侯跟自己,一个男未婚、一个女未嫁。 若是他能施展手段取得长乐侯的芳心…… 虽然明知道他们之间身份地位犹如云泥之別,差距巨大。 但,假如呢? 这等念头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便再也按捺不住。 “事在人为!” “我方询也是师承名家,论才情智谋,也不弱於天下英豪。” 而想到一旦娶了长乐侯之后所能带来的种种好处,方询的呼吸都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先不提第二十等候爵在大乾的崇高地位。 单说长乐侯本身盘根错节的人脉,对於任何一个官员来说,都是足以逆天改命的大造化。 长乐侯乃是昔年胥国皇室在这世上仅存的唯一血脉。 当年胥王投降归乾后,其旧日属臣也一併归入大乾。 歷经五百多年的岁月更迭,这批人早已经在朝中根深叶茂,其触角遍布大乾官场的各个角落。 “哪怕无法缔结良缘,能藉此机会跟长乐候打好关係也是好的。千载难逢之良机啊!”方询越想,心中的那团火便烧得越是炙热。 他忽地想到了那日初见时,长乐侯头上戴著的那枚素色木簪。 其上似乎隱秘地雕刻著古剑剑首的图案。 “莫非她喜欢这玩意?” 方询心中一动,看向了身旁的程易殊。 “县衙府库里,可有卖相好看的剑?” “剑?”程易殊当场愣住。 “这玩意,不能劈砍、不能作兵器,只能作装饰用。府库怎会常备?” 这个答案倒也在方询意料之中,他开口道:“那你帮我去县里……” 话刚出口,他忽地一顿,眼神微闪:“罢了,本官亲自去!” 语毕,急匆匆地推门离去。 看著方询那猴急远去的背影,向来在对方面前表现得毕恭毕敬的程易殊,却缓缓直起了腰板。冷哼一声,眼神里竟露出一丝鄙夷跟嘲讽。 第二天,方询寻了个由头拜见长乐侯,並献上了自己连夜在全县搜罗来的两柄宝剑。 一柄剑身碧绿如玉,一柄则是寒光耀人。 长乐侯坐在榻上,看著面前这两把剑,神情竟有些恍惚,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久远的回忆之中。 “你可知,何为剑?” 方询愣了愣,隨后支支吾吾地揣测道:“应是某种礼器?” 听到这个答案,长乐侯那双好看的眼眸轻轻扫了一眼方询,也看不清其中蕴含著怎样的情绪。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继续清冷地说道:“昔年,胥国乃是天下第一铸剑之地。而胥国王室,更是天下第一的铸剑家族。天下十大名剑,有七柄皆是出自其手……” 方询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等秘辛,而见到长乐侯竟然愿意跟自己分享,他心中愈发振奋,以为自己投其所好走对了路子。 长乐侯伸出那截冷白如雪的手腕,凌空一摄。场中那柄寒光四射的长剑霎时落入她的掌心。 “剑,並非是什么礼器。” 她原本慵懒的语气忽地一变,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而是百兵之君、杀伐重器!” 话音未落,她目露寒光,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猛地朝著方询的胸口狠狠刺去。 而方询竟也没有半点躲闪的意思,只是瞪大了眼睛,任由那锋锐的长剑狠狠没入自己的胸膛。 然而…… 並没有出现利刃穿胸、鲜血四溅的惨烈场景。 就在那凶器刺入方询胸口的瞬间,原本寒芒四射、锋锐无匹的剑身,竟然在剎那间如脆弱的琉璃般,散作无数璀璨的光点、彻底破碎开来! 在场的二人对这诡异的一幕,都並未感到丝毫意外。 毕竟,在大乾,“剑不可伤人”乃是眾所皆知的常识。 长乐侯面无表情地將只剩剑柄的残剑抽出。隨著她的动作,那散落半空的点点星芒重新匯聚,剑身竟又完好无损地恢復了原本的模样。 “曾是……曾是……” 长乐侯看著手中毫髮无伤的长剑,眼底涌起一股无法化开的极致落寞,低声喃喃自语道。 方询瞧见这一幕,本能地觉得一阵心痛,正欲开口宽慰。 却不想长乐候已是直接下了逐客令。 方询满腹的草稿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只得无奈地拱手拜別。 等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了下方的县衙,却见自己的心腹吴旷,一脸焦急与惶恐地在书房外来回踱步等候著自己。 “出了什么事,如此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方询整理了一下官服,不紧不慢地沉声问道。 吴旷赶紧凑过身来,压低了声音:“堂尊……玉娘,玉娘她回来了!” 方询瞳孔骤然一缩。 而吴旷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犹如遭受五雷轰顶,睚眥欲裂。 “而且……她还挺著个大肚子,在县衙门口候著。” 第17章 方寸间规则 “贱人!”方询双目赤红,眼中无法遏制的杀意升腾而起。 “还不速速把她拿下!” “这……”吴旷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他瞥了一眼处於暴怒边缘的方询,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回稟道:“堂尊,玉娘自打进城后,逢人便说怀了您的骨肉。此刻这事估计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了。” 方询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一黑。气急败坏之下,他扬起手,狠狠扇在吴旷的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毫无防备的吴旷扇得踉蹌,险些栽倒在地。 “你个废物,怎么不拦住她!” 吴旷捂著脸,满腹委屈道:“这……谁敢动粗啊。她挺著个大肚子,万一手下人动作大点,伤了大人您的血脉……” “砰!” 方询又气又怒,飞起一脚猛踹了过去,直接將吴旷踹翻在地,粗暴地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什么他娘的我的血脉!上个月老子见这贱人时,她还是肚子平平。这才过去几天光景,怎么可能显怀!” 说到这里,方询话语猛地止住。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他骤然间冷静了下来。 半晌之后,方询方才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阴阳秘术,藏精於身、待时而动。” “我倒是有些小瞧了这女人!” 方询深吸了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他忽然意识到,似乎是因为前些日子骤立平叛大功、又即將荣升调返圣京的缘故,最近的自己,真的有些飘飘然了。 那份原本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淬炼出的沉稳心境,不知不觉间荡然无存。情绪变得极易波动起伏,甚至,自己竟然色令智昏的敢去打那位高高在上的长乐侯的主意! 而此刻玉娘的出现,犹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將他浇醒、唤回现实之中。 此时此刻,他再也顾不得什么攀附討好长乐候,谋取更大前程。 “明年开春调令下达之前,我的名声绝不能有半点瑕疵。升迁之事,定不能出任何岔子。否则……” “二十七年苦等方才盼来的希冀,一朝破碎。” “升官无望不说。师尊那边,也绝对饶不了我!” …… 许久之后,方询重新睁开眼,身上的气息已彻底恢復了那份往日的阴沉与平稳。 他几乎是咬著牙,一字一句吩咐道:“还不快去把玉娘请进府来……好、生、招、待!” 吴旷忍著身上剧痛,低头领命而去。 玉娘身怀六甲现身一事,著实在冷山县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李顺自然也注意到了。 “这女人竟然还活著?之前接连大半个月都不见踪影,我还以为她早已经被方询灭口了。” “如今这般大喇喇地现身,还故意闹得满城风雨,又究竟是因为什么?” “总不会天真地以为,仗著肚子里那块肉,方询就不敢动他吧?” 翻来覆去想了许久,李顺最终都没能弄明白这女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再去想。 他將全部的注意力,重新收拢。集中在体內【方寸】空间中那块即將开闢完成的新区域上。 经过这段时日他夜以继日的疯狂劳作,这块全新的区域,已经逐渐褪去了虚幻,彻底成型。 李顺也察觉到,空间边缘那原本如怒海般翻滚的白雾,其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小,自己以神念去“推动”它时,也变得愈发吃力、困难。 “开闢的进度,快到目前的极限了。”李顺心中升起一丝明悟。 “也不知,这白雾的变化究竟是由什么因素引起的。” 当最后的区域被开闢出来后,周遭无尽白雾也彻底如实质般凝结。它们再度变成了先前那种不可逾越的壁障,將李顺想要继续试探的意识,生生逼退。 李顺的意识悬浮於半空,静静地注视著【方寸】空间中这块刚刚诞生的第四区域。 它孤悬於中央三块核心区域的外围。 四块区域彼此之间虽然相互连接,但这最新开闢出来的一块,明显处於一个更低微的层级。 好在,单论面积大小,它倒与前三块相差无几。 隨著李顺神念缓缓在这块区域流动,大量古老而晦涩的信息不由在他心底浮现。 “方寸既辟,自今日起,这块新地便可与前三块空间一样,容人纳物。” “而將活人收入方寸、炼作傀儡的规则,共分为两种。『主动』与『被动』。” “所谓主动,即是需旁人心甘情愿,毫无牴触地被收入这方寸空间之中、成为傀儡。並且,收取过程並非一瞬。而是宛若眼睁睁看著自己从水面缓缓坠入无底深海般漫长且绝望。这期间,被收之人不得有丝毫反抗。否则便会前功尽弃。” 李顺眉头深深皱起:“嘶,好苛刻的条件。现实中几乎不太可能达成。” “而被动之法,便容易许多。” “只要我在现实世界中,亲手將某人格杀。在其身死魂消的剎那,便可强行將其残躯与残念摄入方寸,炼为傀儡。” 梳理完这些信息,李顺的视线缓缓扫过空间中原本佇立的那三尊傀儡,心中顿时瞭然。 其实,早从一开始,李顺就对这空间內原有三尊傀儡的来歷感到迷惑不解。 那两尊残破神秘的古老石像暂且不论,可为何这方寸天地里,会有一尊与自己现世肉身一模一样的傀儡【李顺】? 李顺心中原本就隱隱有所猜测。但却无法证实。 直至今日,当他亲手开闢出这块新区域、並洞悉了收纳傀儡的法则后,猜测方才得到了验证。 “我穿越而来,取原身而代,岂不就相当於將其杀害?故而,【李顺】会作为傀儡,出现在方寸空间里。所以说,【李顺】是我目前为止,所杀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 李顺盯著眼前因为外出挖地道而暂时被冰封的傀儡身影,內心实则没有太大的波动起伏。 “至於另外两尊来歷神秘的石像……” “或许是主动进入方寸之中。” 李顺目光闪动:“这么看来,我拥有这【方寸】空间的时间点,绝对是在附身於李顺之前!而穿越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使我得以身怀此等宝物、以及遭遇这两尊石像……” 思来想去,都没能从脑海中翻腾出半分记忆,李顺只得暂时作罢。 “此外,由於三省身前两省皆如虚幻,所以就算在此过程我杀人,也无法成功收纳傀儡。唯有在第三省中,方才能真正达成收取条件。” 关於这一点,李顺心里倒是早有准备。 按照过往回溯经验,前两省中一切实物,都无法在方寸中存积。 唯有无形的“信息”,方能存续。 “新的空间虽已开闢,但新傀儡选择对象,却暂时没有著落。” “一来,这新傀儡的选择、必须慎之又慎。毕竟我目前只有这一个空位。最好对於改变我目前境遇,有极大帮助。” “二来,主动劝说別人当我傀儡,几乎不可能。而用第二种被动之法……” “现实中我手无缚鸡之力。我能杀之,对我无用。於我有用者,我无法杀之。” “恐怕唯有像谋取冷山尊那般……” “浑水摸鱼、火中取栗了。” 李顺思绪翻涌,久久不歇。 第18章 冷山县旧事 三月初三。 冷山县上空,长乐府邸內。 “你夫人最近身体如何?”长乐候忽的问了一句。 方询明显愣了一愣,而后冷汗直流,不住点头:“劳君侯掛念。我已请了名医照看,如今她正臥床悉心调养身体。” 长乐候淡淡地说道:“本侯听闻,你们二人相识於微末,患难与共。尤其她现在还怀了身孕……你可切莫要辜负了她。” “本侯生平,最恨那些凉薄无情、始乱终弃之人。” 方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勉强几分,他强装大义凛然道:“君侯多虑了。我身为大乾朝廷命官,本当为天下之民表率。又岂会做出那等丧尽天良、为人不齿的下作之事!” “如此便好。”长乐候若有深意的瞥了眼方询。 而后切到正题。 “今日本候找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若是在玉娘现身之前,能听到长乐侯竟会有求於自己,方询恐怕早就欣喜若狂了。但经过对方接连敲打,他心中那不切实际的幻想早已经彻底熄灭。 不待长乐侯把话说完,方询便立刻拱手,信誓旦旦道:“君侯言重了!有事儘管吩咐,只要在下官的职权能力范围之內、且未曾触犯大乾律法纲纪,下官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长乐侯却並未急著说出自己的要求。 而是用那如泉水般清冽的嗓音,拋出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你在此地为官多年,可知这方水土,为何要叫做『冷山』?” 好歹也在此地当了十年父母官,这点常识方询自然是烂熟於胸。他答道:“因此地乃是方圆万里极阴之地,冷月光华常照、阴寒刺骨,故得其名。” 长乐侯微微頷首,不紧不慢地接著问道:“那你又可知,此地为何会成为天下少有的极阴之地?” 这轻飘飘的一问,却是彻底把方询难住了。他皱著眉头思索了许久,却依旧毫无头绪,只能尷尬地摇了摇头。 长乐侯自己揭晓了答案:“相传上古之时,有一尊大能陨落於此,肉身虽朽、阴魂不散。正是这股力量长年累月的侵蚀,方才形成了今日之冷山。” “这股凝结不散的极阴之力,在昔日大乾未立之时,便造就了天下绝佳的淬剑圣地。” 没想到自己任职的冷山县背后,竟然还隱藏著如此不为人知的上古隱秘,方询顿时有些吃惊。 “上古……”方询在嘴里反覆咀嚼、念叨著这两个词,眼神中不由流露出一丝敬畏。 大乾立国后,曾有太史公著《释帝书》,记录诸事。 而大乾立国之前的那段漫长岁月…… 无论是八国爭霸的腥风血雨,还是更久远之前、那持续了数千年的黑暗乱世。 天下间所有关於那段歷史的文字与典籍,皆被乾帝以不可思议的手段,彻底从这世间抹除。 世人无法知之,唯有从当年还存活之人的口口相传中,窥见些许隱秘过往。 “本侯此番前来,便是想借冷山极阴之力一用。”长乐候终於道明了她此行的真正意图。 方询暗自点头,这才合理。 先前她那“一时心血来潮,想来看看”的解释,明显只是託辞罢了。 想通了这一层,方询立刻收敛了心神,神情肃穆地问道:“既如此,那下官又该如何效劳,才能为君侯分忧呢?” 长乐侯的声音依旧平缓无波:“这冷山的极阴之力,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神魂。但这『冷山魂』並非固守在某处沉睡不动,而是犹如活物般,长年累月地游荡於冷山极深的地底深处。” “冷山地底?” 方询神情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地点:“长乐侯莫非指的……是城外那座早已废弃多年的冷山旧矿脉?” “不错。” 方询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几分为难之色:“君侯明鑑。据县衙卷宗所载,冷山下矿產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被开採枯竭。整条矿脉也隨之被官府封禁废弃。” “而且,据说冷山大矿最早源於胥国,大乾立国后又陆陆续续开採了三百余年。如今那地底早已被挖得犹如巨型蚁穴般错综复杂、深不见底,稍有不慎便会迷失其中……” “长乐候想要进去,下官实在爱莫能助啊。” 长乐候笑了笑:“你乃冷山之地父母官,怎可让你以身犯险。” 她话锋一转:“本侯且问你,此地劳役中,善养冷山草者有多少?” 方询见上一刻长乐候还在谈论深入冷山矿脉一事、下一刻忽又关心起了冷山苦役,骤然间有些摸不著头脑。 但他毕竟在官场浸淫多年,心念急转间,他想到了什么。 “冷山魂、冷山尊、冷山草。” “莫非……”方询眼睛亮了起来。 似乎是看出了方询心里所想,长乐候点点头,给予了肯定:“冷山之变,皆源冷山魂。” “或者说,皆源自那尊陨落的上古大能。其魂魄虽陨而不散,欲借冷月光华重生。” “故而……只要是这冷山魂游荡出没、散发极阴之气的地方,必有冷山草相伴。” “地下矿脉地形虽极其复杂、犹如迷宫,但只要找一批对冷山草气息极其敏锐的人在前面探路,一路循著冷山草生长的踪跡不断深入,便能接近、甚至精准追踪到那冷山魂的真正所在。” “本侯要借的人,便是这批役夫。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长乐侯不疾不徐地將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当两人目光交匯的剎那,方询那原本因为玉娘之事而平静下来的心,再度犹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 “君侯放心,下官必定办妥此事。” 深深作了一揖后,方询压抑著心头的狂喜,步履匆匆地告辞离开了悬空府邸,火速返回了下方的县衙。 端坐桌前,眉头紧锁:“善养冷山草者……” 片刻权衡之后,他唤来了冷山县役长孙伍。 “將这十年……不,二十年来,从未延误过冷山草交期,並且还能有盈余自由交易的劳役名单,整理给我。” “下官这就去办。” 对於手底下这群役夫的情况可以说是瞭若指掌,不多时孙伍便捧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单,恭恭敬敬地呈递了上来。 方询目光灼灼看著纸上二十三个名字。 “把名单上这些人统统带来。” 孙伍刚要转身离去,方询忽地又压低了嗓音:“记住,是私下里,莫要走漏了风声。” 孙伍心头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於是,一个小时后,原本正在自家宅院享受片刻清福的李顺,便被请进了冷山县衙那戒备森严的后堂。 他在人群中,看著身旁这些满是惶恐、瑟瑟发抖的熟面孔。 心中若有所思。 第19章 地下深结网 不多时,包括李顺在內的二十三名役夫,悉数被接引至长乐侯的悬空府邸之中。 长乐侯高坐堂前,隱於重重珠帘之后。 看著眼前这群瘦骨嶙峋的底层役夫,她神情漠然地轻轻拍了拍手。 而后,一道道珍饈美饌犹如流水般被侍女端了上来。 “吃吧。”长乐侯清冷的声音自帘后幽幽传来。 起初,眾人慑於长乐侯那无形的华贵威势,皆噤若寒蝉不敢动弹,但终究还是抵不过眼前绝世美味的诱惑。片刻的僵持后,纷纷狼吞虎咽、大快朵颐起来。 “看样子,这是断头饭啊。”李顺心中暗自嘀咕,嘴里却同样不停。 跟平日里大街上能买到的食物不同,长乐侯所赐珍饈不仅色香味俱全,吞咽入腹后,竟能化作丝丝缕缕的暖流不断地散入四肢百骸,使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之中,通泰无比。 这股奇异的暖意,甚至让李顺心底隱隱生出一种仅吃了一顿饭便返老还童的错觉。 当他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周遭的其他役夫时,心头忽地一凛:“並非错觉,而是……” “老態当真褪去不少。延寿之物?” 李顺抓紧又扒拉了几口塞进嘴里:“就算以长乐侯权势,这顿饭定然也消耗不少。就是不知,她把我们这群役夫抓过来,究竟所谓何事……” 正当李顺思绪飘忽之际,他忽地感到如芒在背,察觉到珠帘后长乐侯的视线,正如实质般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心中猛地一跳,反应却是极快。 绝大部分意识霎时躲入方寸空间之中,只留少部分继续操控身体,机械地进食。 片刻之后,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果然移开了。 “这女人的感知……当真敏锐得可怕。亦或者,是大乾实力高强之人,普遍都拥有洞察思绪波动的神通?” 並不清楚长乐侯究竟是何等境界,但却並不妨碍李顺心中暗自警醒。 从今往后再度面对这般实力深不可测之人时,务必要第一时间將心神深藏於方寸之中。 以免自己身上种种秘密暴露。 酒足饭饱之后,几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將一件件犹如轻雾般的赤红纱衣分別托送至眾人面前。 “穿上吧。” 眾役夫哪敢不从,纷纷手忙脚乱地將这红衣披罩在身。 “这衣服,虽然穿起来轻若无物,但却有一股暖意在自行流转散发。” 感受著逐渐变得温暖的身体,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待一切收拾妥当,长乐侯那座悬空府邸的厚重大门,忽地在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中缓缓洞开。 在侍女们的鱼贯引领下,眾役夫战战兢兢地踏出府邸,却在抬头四顾的瞬间齐齐愕然。 不知何时,这座会飞的府邸竟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冷山县城。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的,乃是一个深藏於森冷群山之间的幽深漆黑矿洞。 “诸位,山珍海味吃了、琅嬛烈衣也穿上了。现在,该是你们为君侯效命的时候了。”为首侍女注视眾人,朗声说道。 “你们这次的任务,就是深入到面前的这个地下矿洞里,寻找冷山草的踪跡……” 为首侍女娓娓道来。 在听到要深入矿洞的时候,眾役夫面色全都变得惨白一片。可紧接著又听闻他们的任务是搜寻冷山草,又不由舒了口气。 毕竟他们几乎一辈子都跟冷山草相伴,对其气息可谓是熟悉无比。 只有李顺心中清楚,这次任务绝非这么简单。 “我都能有百株冷山草盈余,堂堂大乾长乐侯又岂会缺冷山草?看来,定然是这地下矿洞隱藏著什么,且跟冷山草的分布息息相关。”李顺心中澄清一片。 “尔等尽可放心,你们刚刚所食,足以保证两个月內不飢不渴。此外,君侯还特意为你们每人安排了一位乐侍贴身同行。有她们照应,定能护你们周全。” 为首侍女话音刚落,便见一群身著胜雪白衣、身姿曼妙轻盈的乐侍,悄然走到眾役夫的身侧。 这群役夫几乎大半辈子都没跟女子接触过了,当即瞪直了眼。视线犹如黏在了身旁的美人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行了,开始行动吧。” “若是尔等此番行动能让君侯满意,说不定君侯心情高兴之下,便直接將乐侍赏赐给你们。”为首侍女一席话,更是让这群老男人宛若打了鸡血般亢奋起来。 前方漆黑的矿洞入口不再阴森恐怖,而是仿佛通向富贵荣华的康庄大道。 眾人甚至不等催促,便爭先恐后地鱼贯而入。 然而,眾役夫们无法察觉的是,隨著他们在黑暗矿道中的不断前行,他们走过的轨跡上,正悄然印下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红光。这些红光似乎是由那琅嬛烈衣所留。 隨著眾役夫的不断深入与分散,这无数根红线在地底交织蔓延,宛如一张巨大且诡异的血色蛛网,正一点点在错综复杂的冷山地下铺开。 与此同时,在悬空府邸的华贵大殿內,长乐侯的面前,正同样虚浮著一张微缩红网图阵。 图阵上的红线如活物般不断蠕动,延伸、扩张。时不时的,在那红网的某条末端丝线上,会骤然亮起一粒微弱的银白色光点。 那便是乐侍传来的讯號,代表发现了一株冷山草。 长乐侯绝美的面容上毫无波澜,只静静看著红网不断朝地下蔓延。 …… 十日后,三月十三。 矿洞深处。 “你怎么又走不动了?”一眉目清秀的乐侍皱眉道。 李顺则是弯腰苦笑道:“小娘子莫怪,人老了、腰便不好。尤其这地下矿道狭窄之处,我每每都要弯腰而行。刚开始还能坚持得住,这时间长了,实在是熬不住啊!” “再者说,君侯不是命咱们寻找冷山草踪跡么?这些时日咱们已经找到並標记了五六株了。效率怎么说也不慢吧。”李顺背靠著冰冷潮湿的石壁,一边捶腰,一边辩解著。 “可你这阵子都只在矿洞表层转悠,都没深入地下!”乐侍不忿道。 李顺闻言,眼中幽光一闪,脸上却作诧异状:“小娘子这是何意?咱们的任务不是搜寻冷山草么?为何要深入地下?” 第20章 极阴化真金 侍女自知失言,闭口不提。 李顺却似没有发觉,继续絮叨道:“你却不知,若无精血滋养,这冷山草要吸收冷月光华方能茁壮成长。所以越接近地面,冷山草理应分布越多才是。绝对没有往地底深入的道理……” “吵死了!”乐侍大叫一声,打断了李顺的话。 她盯著李顺,思虑良久之后,终是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只见她猛地弯下腰,一把將惊愕的李顺强行扛在背上。隨后身形如电,顺著陡峭的坑道,径直朝著漆黑的地底疾驰。 “哎呦呦,小娘子这可使不得啊,折煞老汉了……”李顺虽这么惊呼,双手却极其自然死死地搂住了乐侍的脖颈,且没有半点要放鬆的意思。 只是察觉到隨著乐侍的不断奔袭,他正被带往越来越深的地下。李顺眼中不由涌起几分凝重之色。 方寸空间中。 锦盒上的封印前些日子已被破开,一株通体剔透、散发著银色辉光的奇异植物,正宛若半轮缩微的明月,静静地悬浮於半空之中。 而空间內尚存的冷山草们,则是宛若迎接它们的君王般,俯首臣服。 “冷山尊……” 不愧是百年难出的奇物,李顺仅仅是神念靠近,便觉得一股极致纯粹的清冽之意,浸灌全身。 神念强度仿佛在丝丝增长,李顺只觉自己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思绪运转速度,更是较往日数倍有余。 更让李顺在意的是,隨著他主意识不断吸收冷山尊气息,现实中的他,也逐渐察觉到了这地下矿洞的不对劲之处。 “这里似乎遍布著阴冷气息。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 “仿佛有一尊庞然大物,正潜伏在黑暗中,冷冷盯著一切闯入的生灵。” 就在李顺脑海中生出这般思绪的瞬间,他竟感觉到周遭寒气仿若活过来般,全都齐齐注视著他。 寒气入体,哪怕在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琅嬛烈衣的护佑之下,李顺都有些难以抵挡。 体温迅速降低。 正背著李顺、埋头狂奔的乐侍顿时察觉到了不对,猛地剎住脚步回头:“你怎么了?” “小……小娘子,你、你难道没觉得……这鬼地方……未免也太冷了些嘛……”李顺哆哆嗦嗦地回应道。 乐侍眉头紧锁,只得停下脚步,將冻得瑟瑟发抖的李顺放倒在地。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片刻之后,那张清秀的脸上也终是浮现出一抹凝重。 犹豫了会,终究还是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让李顺服下。 李顺吃了后,顿觉肚中仿佛有团火骤然烧起,霎时传遍全身。不仅寒意褪去,甚至就连他的额头都有一层细密汗珠冒出。 眼见李顺情况好转,乐侍再度將他背起,头也不回地继续朝著地下深处扎去。 “若是感应到周围冷山草气息,记得喊我。”乐侍叮嘱了句。 “小娘子,咱们还要往地下跑么?这地下究竟有什么东西啊……” “多谢刚刚的救命之恩,不知小娘子究竟姓甚名甚。日后有机会,老汉定会报答……” 儘管李顺不断试图干扰乐侍注意力,以减缓对方的脚步。 但对方却始终置若罔闻。 於是无可避免地,愈发深入冷山矿洞地下。 不但周遭愈发寒冷,就连原本穿在身上、还能勉强向外散发红光的“琅嬛烈衣”,此刻其光芒也被死死压制。仿佛风中残烛,隨时都有可能彻底熄灭。 更关键的是,李顺竟在周围的黑暗中,捕捉到了一股跟【冷山尊】极其相似的气息! 两者相出同源,只不过这股气息,似乎又要略微羸弱一些。 “停!” 思忖了片刻后,李顺將身下乐侍喊住。 “那边!” 乐侍顺著李顺指引的方向,蜿蜒前行。不多时便在一处坑道的尽头,发现了一抹正在倏然绽放的蓝光。 而蓝光的来源,则是一株跟冷山草相似、但体型却几乎大出五六倍的巨大植物。 “这是……不可思议啊!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冷山草!”李顺极其夸张地惊呼出声。 “这是冷山君。冷山草有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变异而成。这东西虽然价值不如冷山尊,却又比寻常冷山草要高上许多。”这时乐侍开口解释道。 然而,奇怪的是,她的注意力却並未过多地在那株冷山君上停留。相反,她的视线不断在周遭石壁上极其仔细地扫过。 片刻之后,她似乎终於找到了目標,眉眼间浮现出一抹喜色。 正欲將李顺继续背起赶路,却忽的听闻李顺小心翼翼地指著前方那株冷山君说道:“小娘子,这东西老汉可否採摘啊?” “老汉一辈子培育冷山草,却从未见过如此奇物。著实心痒难耐啊……” 乐侍原本不欲节外生枝,但瞥见李顺那无比真挚诚恳的眼神,略微犹豫了片刻后,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便见李顺乐呵呵地施展起了农家分灵化生之术,將那株冷山君收起。 二人隨后继续赶路。 李顺路途中隱隱察觉到了数株冷山君气息,却都没有开口提醒。 只是任由乐侍带著自己疾驰。 而这乐侍也不知通过何种方式,知晓了这地下矿道的具体分布。 直奔目標而去,没有半分犹豫。 快到目的地之时,她忽地止住脚步。 “跟著。”將李顺放下来,悄声道。 李顺点点头,佝僂著身子跟隨著她往前走去。 终点处是一条隱隱散发著青光的狭窄通道。 “应该就是这里。” 侍女有些不敢確定,但不知为何又不敢继续向前。 只得耐心等待其他人到来。 小半天后,陆续有另外五名侍女到达。 几人眼神彼此交匯,似乎终於確定了目標。 隨后向长乐侯传递了信息。 仅仅半盏茶的功夫,长乐侯便已经从地面赶来。 她看向前方那条青光摇曳的通道深处,隨后又看著周围那群眼神中泛著恐惧的役夫,挥了挥手:“將他们带回去吧。传令封锁此地,谁都不可进入半步!” 侍女们恭声领命,立刻押解著役夫们顺著原路撤离。 长乐侯则是孤身一人,步入暗道之中。 越往里走,那股剥夺一切生机的寒意便愈发狂暴。 入目所及之处,脚下的道路、两侧的石壁皆被一层层寒冰封住。 而长乐侯却是根本无惧这些冰寒,她踏著坚冰,一步步来到了矿洞最核心之处。 只见一道近乎完全透明、隱不可见的青幽色模糊身影,正静静悬浮於半空之中。 它宛若正陷入了某种回忆,只是怔怔盯著前方的虚无。对於长乐侯这不速之客的到来,没有丝毫反应。 长乐侯看著前方那道青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隨后继续向前挪动脚步。 越是靠近青色身影,周遭寒意越是冰冷彻骨。慢慢的,以她的实力,也逐渐有些难以承受。眉眼上寒霜凝结,身躯更是完全不受控制地战慄起来。 当达到自己所能承受极限之后,长乐侯终於停下。 “不孝女姒湛清,拜见先祖!”长乐侯面露悲色,屈膝重重跪下。 青色身影依旧不为所动。 许久之后,姒湛清方才起身。 她眼眸中的悲意已经散去,转而化作一丝振奋。 “此处阴力,应足够了。” 姒湛清不顾地上彻骨之寒,盘腿坐下。隨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青色葫芦。 葫芦悬於半空,姒湛清口中念念有词。 “九幽地脉,太阴蒞临。 窃运夺机,暗契天心。 凝虚为实,化气成银。 昭昭五行,极阴生金!” 伴隨著姒湛清的吟唱,周围空气里开始浮现阵阵波动。 宛若水滴,纷纷落下。 而后雨势越来越大,竟成滂沱之势。 一滴闪耀著金光的液体,便在此雨中诞生。 落入下方的青色葫芦中。 而后络绎不觉,接连滴落。 …… 三日后。 姒湛清满载而归,返回冷山县。 原本笼罩覆冷山一地的阴冷之气,也在悄无声息间逐渐开始消散。 “恭喜长乐侯心想事成!”县令方询察言观色,深深一揖,拱手相拜道。 接著,他隱晦地试探道:“君侯,不知那些劳役,要不要……” 第21章 天地金银用 姒湛清斜睨了方询一眼,发出声极轻的冷哼:“莫非方县令以为本侯是那种知恩不报、滥杀无辜之人?” 方询身子一颤,连忙道:“下官不敢!” “说好了事成之后必有重谢……本侯从不食言!”姒湛清白皙的指尖隨意轻弹,一粒金光闪耀的微小之物破空飞出,稳稳悬停在方询面前。 方询小心翼翼地將其接在掌心,凝神观察了片刻后,忍不住失声惊呼:“真金?” 他面上顿时浮现出难以掩饰的狂喜之色,连忙將真金贴身收好,而后向著姒湛清长长拜倒:“多谢君侯厚赐。” “这百两真金,便是给你的奖赏。至於那些劳役们……” “一人十两白银,足以他们摆脱贱籍、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姒湛清话音刚落,二十三团璀璨的银芒便如流星般飞出,落在方询面前。 “此间事了,本侯不日即將离开。这些恩赏,就由你代为发下吧。”她语气平淡地吩咐著。 得知姒湛清即將离去的消息,方询的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淡淡的失落。但在面前这两百三十两白银,以及已然到手的百两黄金的强烈刺激下,那点失落感转瞬便消散无踪。 自五百年前乾帝收拢天下金银、推行统一的“元”钱以来,市井间便极少再有金银流通,唯有朝廷极其隆重的封赏才会偶尔赐下。 故而金银价值极高。 更关键的是,真金白银,对天下每个修行十二长生法的人而言,都至关重要! “长乐侯出手果然阔绰,哪怕没有先前那桩生擒熊烬的功劳,单靠著这些真金白银上下打点,我也足够铺平重返圣京的路了。”方询心中满是激盪。 “行了,你且下去吧。”姒湛清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待方询退下之后,她身旁的侍女头领忽地压低声音开口: “主人,咱们真不要……” 姒湛清静立原地,俯瞰著下方的冷山县城,视线好似穿透了这座悬空府邸的重重阻碍。 不知她心底究竟在盘算些什么,那双绝美的眼眸看似如死水般平静,但在极深处,却似乎又蕴含著某些令人捉摸不透的別样意味。 “不用。” 良久之后,她淡淡开口。 当天下午,那座悬停於冷山县的庞大府邸便悄然破空离去。 县衙书房內。 方询直勾勾地盯著书案上铺满的白银,暗自思忖:“这白花花的银子,哪能真赏赐给那群劳役。岂不是暴殄天物!” “就由本官先帮他们收著了。” “而且,那冷山底下的废弃矿洞……” 方询眼睛一转,当即唤来吴旷,命令他去將那二十三名劳役重新集结起来。 三日后。 “你们確定,那天长乐侯来的就是这里?”地下废矿极深处的核心区內,方询盯著面前的通道,幽幽地开口问道。 包括李顺在內的六名劳役仔细分辨了一番后,齐齐点头称是。 “回县尊大人,確確实实就是这里。不过……” “感觉跟咱们先前来时,周围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 眾劳役给出了结论。 方询眯著眼,屏退左右,隨后孤身走进通道內。 与外围那些寻常矿道並无二致,他上上下下搜寻了半晌,並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 “这冷山地下,也远没有传说中的那般阴寒。” “而且……我们一路寻来,途中所见冷山草全都几近枯死。难不成,长乐侯当真成功將那尊陨落大能的残魂收取了?” 黑暗中,方询目光闪动:“没有了残魂,冷山弥散阴冷气息必定逐渐消散。甚至……连冷山草或许都无法再正常生长了。” “现在冷山草新苗来源无非有二,其一便是依靠冷山县附近特殊的环境天然孕育;其二则是冷山草完全成熟后,有一半的概率自然生发分株。而这第一种来源占据了绝大多数。如今发生这等剧变……” “恐怕再过不了几年,朝廷的冷山草贡赋,就要彻底交不上去了。” 想到这里,方询先是面色微紧,而后又忽冷哼了一声:“反正本官最迟明年开春便要调回圣京。今后如何,与我何干?” 念及此处,他又不可抑制地想到了自己先前被盗走的那株【冷山尊】,不由得暗道可惜:“冷山尊本就世所罕见。若是能在我手里再藏个几年,等到这天下的冷山草几近灭绝之时……” “更怕它的价值更是要水涨船高到一个难以想像的地步。” 將这些杂乱的思绪强行压下,方询走出通道,目光扫向了仍旧在原地战战兢兢等候的一眾劳役。 “交不上冷山草,这些劳役最终也是难逃一个死字。正好省得本官亲自动手!” 心里这般想著,方询却换上了一副嘴脸:“尔等放心!此番你们协助长乐侯、立下大功,朝廷定然不会亏待你们。” …… 第二天,李顺看著县衙送来的一匹丝绸、三坛好酒,以及十斤不知名异兽的风乾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心中明白,方询定然是將长乐侯给的赏赐给独吞了。 不过李顺其实也並不是特別在意,毕竟此番能在没有动用三省身能力的情况下就全身而退,已经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了。 他是真没有想到,无论是长乐侯、亦或者方询,居然都没有行灭口之事。 “难不成,是我把这世上的人想得太坏了?” 李顺思虑许久,仍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索性自嘲地摇了摇头,不再去钻牛角尖。 心神一敛,意念瞬间沉入体內的方寸空间之中。 傀儡李顺所在的区域內,冷山草灵田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那株犹如半轮明月般的冷山尊高高在上稳居中央,两株体型硕大的冷山君犹如最为忠诚的禁卫般左右护卫,外围则是八十余株寻常的冷山草层层拱卫环绕。 整片灵田呈现出一派等级森严、生机勃勃的奇异景象。 “自从前不久,我得到冷山君后,便开始著手研究它的培养之法。” “那名乐侍曾言,冷山草在过程中仅有十万分之一的渺茫概率能变异成冷山君。但是……” “也不知究竟是我运气极好,还是因为灵田中央这株冷山尊散发同源气息反哺的缘故。我竟然一次就成功了。” “孤证不立,等这次结果出来,或许就能大概確定了。” 李顺盯著傀儡身躯中,那株正在孕育的灵植,如此想道。 “冷山君的培育之法我好歹算摸到了点门道,可那冷山尊……” 第22章 培育冷山尊 李顺將视线移向灵田中央。 “它似乎完全脱离了寻常植物的概念范畴,若非气息同源,很难相信它是从冷山草变异而来。” 原本李顺的计划,是留著手里这株冷山尊在关键时候修復三省身石像。 但在成功培育出冷山君后,他心中却是起了別的想法。 “若只有一株,用完就彻底没了。但每次发动三省身神通,石像都会承受反噬而龟裂破碎。我需要高阶灵物去源源不断地滋养修復。” “冷山草的修復效果已经越来越差,近乎於无。但如果我能在这方寸之中,直接批量培育出冷山尊的话……” 此念一起,就再难以压下。 冷静地权衡了一番利弊后,李顺觉得此事大有可为。 於是,他果断开始了尝试。 “我如今对冷山尊这等奇物的认知几乎为零,在这种情况下想要凭空摸索出培育法门,无异於痴人说梦。” “而想要在短时间內增加对其本质认知的最好方法……” “便是直接吞服、切身体会!” 现实之中,李顺钻入了已经完工的地下暗道,神念一动、將冷山尊取出。 看著在自己面前漂浮的奇物,李顺没有犹豫。 直接抓住,生啃了起来。 口感跟寻常冷山草没什么区別。 唯一不同的是,当其被吞服入腹、药力化开的瞬间。 如果说冷山草所化冷流是涓涓溪水的话。那么冷山尊便是狂暴的山洪。 那股恐怖的极寒洪流,在李顺的经脉与思绪中横衝直撞,犹如一柄柄带著蛮荒巨力的重锤,不停捶打与重铸。 诡异的是,他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与不適。冷山尊源源不断释放出的那股冰冷气息,强行护住了他的意志。使其始终维持著清明状態。 神魂意念在这股霸道力量的滋养与重塑下,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膨胀! 一倍、两倍、三倍…… 吞服冷山尊之前的李顺其神魂强度仅仅只是一株刚刚破土树苗的话;那么在药力爆发的顷刻间,这株树苗便仿佛跳过了数十年的风吹雨打,硬生生被拔高成长为了一株参天大树。 神念强度跟思维速度跟过去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李顺藉此不断分析著自己所吸收的冷山尊。 当那狂暴的药力终於被彻底耗尽,李顺却依旧如老僧入定般盘坐於冰冷的泥地之上。似乎仍沉浸在冷山尊余韵之中。 许久之后,他终於睁开眼睛。 “冷山草、冷山君,以及这冷山尊。它们看似品阶悬殊,但这三者的本质,实则是同一种生命形態的不同演变。” “由弱到强,层层递进。並且,在这三者之上,在这条演化线的尽头,还有一个足以俯瞰、统领一切的终极顶点。” “莫非,这个终点就是长乐侯的目標?” …… 首次吞服冷山尊,李顺虽然神魂得到巨大增强,却並没有领悟出行之有效的培育方法。 这结果倒也在他预料之中。 在等待夜晚降临、三省身发动的过程中,秉持著绝不浪费每一次回溯机会的原则,李顺又去了稷下书坊打秋风。 跟往常不一样的是,这次书坊大门居然是死死紧闭著的。 李顺皱了皱眉,上前重重地敲了敲门。 许久之后,门內方才传来极其沉重的脚步声,將门缓缓拉开。 门开的瞬间,一位满头枯败白髮、脸上布满了深邃皱纹、佝僂著背的老者出现在李顺面前。 两个人都有些愣住了。 “你是?” “你是?” 片刻的错愕后,李顺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悚然而惊! 因为在短暂的注视之后,他已然从老者的脸型轮廓中,认出了对方身份。 正是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不知为何,仅仅是有些时日没见,周寻真便衰老到这般地步! 而周寻真却似乎没能认出来李顺。 “我是来买释帝书的。”李顺强忍著心中惊悚说道。 “释帝书?”周寻真的记忆力似乎也衰退得极其严重,他不但彻底把李顺这个人遗忘了,此刻,甚至连自己这间书坊里究竟藏著哪些书目都已经记不清了。 “抱歉啊……这位客官。小老儿这书坊里……似乎並没有您要找的这本书呢。”在昏暗的书架间茫然地寻找了一番后,周寻真转过头,颤颤巍巍地致歉道。 盯著面前这个垂垂老矣、浑身散发著死气的周寻真,李顺张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他还是极其理智地闭上了嘴,什么都没有说,转身悄然离开。 返迴路上,李顺的脑海中犹如走马灯般,不断交替闪现著周寻真昔日那张年轻的面庞以及刚刚那张犹如乾尸般恐怖的老脸。 “前后不过两个月时间,他竟老化至此?” “莫非,这就是十二长生的副作用?” “与天借寿……” “有借有还?” 直到夜幕降临,李顺依旧没能从周寻真所带来的震撼中完全脱离。 “吾日三省吾身!” 隨著浩荡声音响起,一切方才恢復如初。 那株原本已经被李顺吞食的冷山尊再度出现在方寸空间內。 而李顺暴涨的神魂也被打回了原型。 这种骤然间从巨人变回了矮子的落差感,让李顺只觉得整个人仿佛被抽乾般极度虚弱。 过了好一会儿才適应。 待心绪稍定,李顺如法炮製,再次来到了地下暗道內,意念一动,將【冷山尊】取出、吞服。 这一次,李顺的注意力不再关注自己神魂的变化。 而是聚焦於冷山尊本身。 从那犹如决堤般不断涌现、宛若滔滔洪流的冰冷气息中,在极度专注与共鸣之下,李顺恍惚间,仿佛窥见了一道极其隱秘、极其模糊的青幽身影。 ……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五月。 诸多异常开始在冷山县区域內逐渐浮现。 按理来说,过去即便是三伏盛夏时分,冷山县也绝不会有多么酷热。 但今年…… 天空大日照射下,冷山不冷。 反而酷似一个巨大的火炉,无情地炙烤著其內的一切生灵。 才刚刚步入五月初,冷山县境內的气温,便已经热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极端地步。 大白天的整条主街上连个影子都看不到,百姓们全都躲於屋內的阴凉处。 极端且难以躲避的炙热,使得人们的情绪也都开始变得暴躁。 时不时的,便能听到从城中各个角落里传出一阵阵因琐事引发的激烈爭吵之声。 然而,此刻的冷山县衙深处,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清凉景象。 外界那足以把人烤熟的炙热空气似乎被阵法隔绝在外,丝丝缕缕令人心旷神怡的阴凉气息遍布在县衙的各处。 可即便如此,方询的额头上却仍有些许细密汗珠,同时他看似平静的眼神中,隱藏著些许急切。 直到“哇”的一声嘹亮婴孩啼哭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方询浑身一震,连忙推门而入。 只见一名老妇人正抱著一名刚刚出生的婴儿,喜笑顏开地连连道喜:“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是个公子。” 方询却没有著急看孩子,而是先从指尖挤出一滴血,印在婴儿眉心。 直到看著那刺目的血跡完全渗透进肌肤纹理之中,感受著神魂中那股血溶於水的羈绊,方询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的確是本官的血脉。” 初为人父的方询十分高兴,大方地重赏了稳婆。 他抱著小小的襁褓,在房间里激动地来回走动。 “询郎,咱们孩子都已经有了,你什么时候正式娶我为妻啊?”刚生產完、躺在床榻之上仍显得极其虚弱的玉娘,弱声弱气地开口问道。 正逗弄著孩子的方询,目光微微一闪,极其敷衍地闭口不谈正题:“呵呵,不急。” 接著,他便继续全神贯注地挑弄著怀里的婴儿。 却没有注意到玉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怨恨。 …… 方寸空间里。 冷山灵田如今被一分为二。 其中一半依旧如往常般有序地种植著冷山草。 而另外一半…… 数十株冷山草蜿蜒缠绕在一起,互相绞杀吞噬,仿佛正进行著一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此刻战斗似乎即將进行到最后阶段。 “几十个日夜不停钻研,三次回溯反覆吞食冷山尊。” “终於到这最后一步了。” 第23章 少阴显白银 为了研究出培育冷山尊的方法,李顺耗费不可谓不大。 好在结果也是喜人。 “有冷山尊气息反哺,成功培育冷山君的概率虽没有百分之百,却也接近五分之一。” “关键是冷山君的修补效果几乎是寻常冷山草的十倍,短时间我无需担心三省身石像损耗问题。这也是我能够放心大胆进行研究的底气所在。” 前方灵田中,那些互相廝杀缠斗的冷山草上空,它们竞相爭逐的方向,静静悬浮著的正是冷山尊。 “尊者,王也。” “欲诞王者,要么天生富贵、要么……” “群雄逐鹿,剩者为王。” “当然,如果仅仅是让冷山草们互相廝杀、角逐,这么简单的方法就能培育出冷山尊,大乾王朝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功了。” “爭王百战只是基础,更关键的则是三个外力。” “其一……” 李顺將视线落在正孜孜不倦施展农家分灵化生术的傀儡身上。 “晋升之路,消耗巨大。仅凭冷山草自身,绝难承受。需时刻以外力灌溉滋养。简单粗暴直接灌输还不行,需是润物无声……” “换言之,需要分灵化生之术登峰造极之人,日夜不停、以自身心血照料。” “只此一个条件,便是极难达成。分灵化生本就是最底层徭役才会学习施展的法门,造诣极高者往往已经气血枯败,再无法维持如此高强度的施法。” “其二,便是引!” “若没有清晰目標指引,百草虽经死战,却依旧无法找到向上晋升的方法。唯有以一株冷山尊气息为牵引,方才能使得它们朝著『王』的方向正確进化。” “其三……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那便是方寸空间的隔绝之效!” 李顺目光幽幽。 “在冷山尊之上,还有一道矗立在演化路线终点的身影。虽不知它具体名姓,但它的影响似乎无处不在。外界环境中,冷山草蜕变成冷山尊的过程中,便极容易受其干扰。往往在最关键时候功亏一簣!” “但在这方寸之中……” “却是我说了算!” 李顺继续注视著灵田中那场惨烈的廝杀。 时光流逝,隨著一株株冷山草的倒下,那最后唯一的胜者,也开始迸发出別样的蓝色光辉。 数月筹划,成败在此一举。 而李顺此刻心中却是毫无波澜。 当准备充足到一定程度,偶然也就成为了必然。 数十株失败者的乾枯躯体,宛若被焚尽般、化作点点流光,尽数被胜者所吸收。 而那最后的冷山草,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生长,仅仅呼吸的功夫,它就由寻常冷山草变成了半轮明月模样。 缓缓升腾而起,与另外一株冷山尊並驾齐驱! 冷山草灵田上空,於是出现了双月齐辉的画面。 但在这瞬间,李顺尚还来不及为成功培育出冷山尊而欣喜,异变陡生。 似乎是感应到了彼此的存在,两株冷山尊竟然没有片刻的犹豫,再度互相廝杀起来! 儼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关键时刻,李顺心念一动,及时將空中作为指引的冷山尊瞬间转移到了旁边那处尚且空白的区域里。 爭斗方才停止。 李顺的意识分別扫过一新一旧两株冷山尊,心中涌起一阵明悟。 “此之谓,王不见王。” “若王相见,那便会如寻常冷山草一样,彼此廝杀起来……”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忽的微微一顿。 “若我有足够数量的冷山尊,是不是有机会去培养那演化路径的终点?” 李顺在这瞬间还是怦然心动了片刻,但很快他就摇头否决了。 就算理论上的確有可能,对於现在的他而言,还是有些不切实际了。 “培育一枚冷山尊,需消耗最少三四十株冷山草。我的库存已经捉襟见肘了。” 李顺看向灵田里正在生长的冷山草。 只有少部分处在成熟期,绝大多数还处在幼苗状態,需继续以分灵化生术灌溉。 “傀儡一年只能催发五株,效率还是太低了。” 但一时间李顺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別好的办法。 虽然方寸空间里开闢出了一块新地,但他也绝不可能再捕获一个只会分灵化生术的傀儡了。 思绪缓缓转动,李顺忽然有些怀念服用冷山尊后那种神思清明的状態了。 “冷山尊需要留一株,作为培育的引子不能动。剩下的那株……” 用了许久,李顺方才將心中蠢蠢慾念压下。 “暂且不急。等再培育出一株来。” “必须要为三省身石像留一株备用。” 这几个月里,李顺也隱隱察觉到了冷山县的不对劲之处。 “在此服役三十七年,冷山从没有似这般热过。显然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或许跟那位长乐侯有关。” 李顺心中无形中生出一股压迫感。 最近的回溯里,他也曾再度前往稷下书坊,看一看周寻真状態。 只可惜,敲门许久都没有人应答。 跟旁边住户打听,也都说书坊许久没有开门了。 周寻真大抵是真的已经死了。 “十二长生法,看来是一枚甜蜜的毒药。虽可使人一夜重返少年,但毒发之时,也是著实可怖。短短数月,青春尽丧……” “不过……” “对於某些人而言,却是没得选。” 李顺想到了冯观、还有自己。 哪怕明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颗在未来会爆发的毒药。他们这些濒死之人,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將其服下。 “毕竟,未来事、未来说。晚死,好过现在死。” “况且,大乾王朝未必没有解决这急速衰老的办法。” 李顺逐渐有些明白了,那日所见周寻真所书“帝以此法伏百家”这七个字。 在心中思虑良久,他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在他神念即將离开方寸空间时,忽的愣住了。 “嗯?” 在冷山草晋升为冷山尊的那半片灵田地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些许散发著银白色光芒的金属小球。 李顺將它们摄过,仔细观察起来。 “这是?” 他有些不敢確定。 第24章 各有各慾念 冷山县衙,逗完了儿子的方询正於书桌前闭目深思。 喜得贵子,升官在即。 按理来说,他应该心满意足,耐心等待来年开春、返回圣京即可。 但最近,或许是由於天气炙热的影响。 他愈发心烦意乱的同时,也滋生出了些別样的念头。 “左相府户曹令史,这官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 “回京之后,不像是下面地方。短时间內再想立功擢升,怕是没有那么简单了。” “若我只是孤身一人,倒也罢了。大不了再在官场上打拼了几十年。可现在有了欢儿……” “总不能再让他跟著我受苦。” 想到那时笑时哭的可爱婴孩,方询眼眸中不由闪过一丝慈祥。 “欢儿”是他给自己儿子取的乳名。至於正式名与字,他打算等到回京之后,请师尊定夺。 “有了师尊赐名,往后他的人生定不会像我这般波折了。” “至於玉娘那蠢女人……” 方询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而后又隱隱有些无奈。 他毕竟跟玉娘相处了这么多年,尤其还是在被贬謫的人生低谷时期。要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女人,就像是被猪油蒙了心,非要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又不真的好动手。一来,先前长乐侯警告过我一番。二来,总不至於,让欢儿打小便没了娘……” 方询越想越是烦躁不安。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似乎冷山县的炙热穿透了法阵的防护,烘烤著他的內心。 方询忍不住从座椅上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半晌之后,他方才深吸口气,暂时冷静了下来。 “先不用管她,蠢女人翻不了什么风浪。” 方询重新坐定,思绪接回刚刚。 “熊烬被捉拿的那晚,我亲自审讯过他。” “他袭击县衙、夺取冷山尊的缘由,跟我猜测的一致。並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帮助他的晚辈破境。” “据熊烬所说,他那侄儿天资异稟、千古难见,乃是湘国復兴真正希望所在。故而他方才不惜兴师动眾,冒著极大风险、强攻冷山县衙。” “同样身具湘国皇室血脉,更妙的是,他年岁尚小、只是凡胎境修为。” “若能拿了他……” 此念既起,方询心臟便猛然跳动,而后宛若声声擂鼓、无法停歇。 “朝廷那边似乎也审问出来了,这些时日的確有玄衣使在暗中搜寻。不过还没听到那小子落网的消息。” “如果能再获一功,往后我在师兄弟们中的地位將会截然不同。我跟欢儿,下半辈子也將富贵无忧!” 这念头最初只是不断跳动的微弱火苗,但隨著方询不断思忖,便迎风而涨。 不过片刻功夫,便熊熊而烧。 彻底占据了方询心神。 至於熊烬所说他侄儿天资过人之事,方旭並不是特別在意。 “这大乾,从不缺的就是天才!” “想我方询,当年也被人称作百年不世出的神童。后来还不是……” “哼!” 记忆中某些不堪过往,仿佛刺痛了他的神经,方询不由冷哼一声。 他正思虑著,是不是命令吴旷带人在冷山县附近先行搜捕一番。 却见吴旷自己走了进来。 “堂尊,县衙外有一劳役求见。”吴旷面色古怪地说道。 “劳役?见我?” 方询正欲挥手,命直接將对方打发了。 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后道:“將他带上来。” 吴旷有些意外,不过还是领命而去。 不多时,便见一道头髮花白、走路一瘸一拐的身影,跟著走了进来。 “这瘸子……” 方询瞥见,顿觉得有些眼熟。 片刻后他想了起来,似乎是当初首告湘国谋逆的两个苦役之一。 而且,前不久冷山县的地下矿洞深处,他似乎也曾见过这张脸。 至於具体叫什么名字,他却记不得了。 “你求见本官,所为何事?”方询目光如炬,落在李顺身上。 李顺直接拜倒在地,似乎极为害怕、颤颤巍巍地说道:“小民有罪、小民有罪啊……” 隨著他断断续续的讲述,方询终於弄清楚了事情原委。 此人上次探索矿洞之时,偶尔发现了一株冷山君,而后私下里便藏了起来。 原本此事除了当时同行侍女之外,再无他人知晓。 可这役夫胆子实在太小了,昧下了这等宝物之后,日夜难安、饱受折磨。 过去这么久,终於忍受不住煎熬,这才主动自首。 “难怪这般憔悴。”方询心中暗感好笑。 “將那冷山君拿出来给本官瞧瞧。” 李顺颤抖著,运转分灵化生之术,將冷山君从自身丹田中取出。 吴旷眼疾手快,接过后便递给了方询。 “品相的確不错。只可惜较之冷山尊还是差了太多。”丝丝冰凉之意传来,方询只感到自己的头脑似乎也同时清醒了些。 看著下方那位低头战战兢兢的役夫,方询本想照惯例直接將其打发了。 却又忽然想到,冷山县最近的异变。 “这役夫分灵化生术的水平著实不错。冷山草即將绝跡……” 方询眼睛一转,厉声道:“你本可直接將这冷山君藏匿。却为何今日又將其献上?” “別拿那套实在怕了的说辞糊弄本官,若你真的害怕、又岂会拖到今日!” 那李顺身躯猛地一震,似乎被戳破了心中猜测,再也不敢隱瞒。 当下直接把心中所想倒了出来。 “小民先前听闻,大乾功劳可以累计。前番首告,小民曾积攒了些功劳。只不过未够升爵,脱离贱籍。故而……” “原本小民还有些犹豫不定,但这天气越来越热,小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啊!”李顺声音带著点哭腔,一五一十道。 “原来如此。”方询微微点头。 “升爵……”他不动声色地摸了摸手里的冷山君。 感受著那股沁入心脾的凉意,他微微思忖了番。 “这等小事,升不升都只在本官一念之间。倒是这劳役……” “他熟掌培育冷山草技巧。冷山剧变,冷山草即將绝跡,价值必將水涨船高。正好將他带在身边,帮我打理这冷山君。” “等过些年头,再將其出手。” 方询这般思量著。 第25章 始修玄妙法 “冷山矿洞乃是禁地,其內一切矿產资源,皆归朝廷所有。你私自藏匿,已是犯了重罪!”方询冷脸厉声道。 下方低头正等候发落的李顺闻言,身子不由得又是一哆嗦。 好在方询语气马上渐缓:“不过,念在你尚存敬畏、能主动上交的份上,罪责可免。” “至於那升爵之事……” “本官暂且替你呈报上去。” “只不过,此事需经过圣京左右相府的层层核验、严苛审批,本官眼下也无法给你个准信。你且先回去,耐心等候消息吧。”方询淡淡地说著。 “青天大老爷啊!”李顺如蒙大赦,当即感激涕零地高呼再拜。 方询看著李顺恭敬退下的卑微背影,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將其死死拿捏的轻笑。 十天之后,五月十三。 李顺得到通知,朝廷的赏赐已经下发,他成功摆脱贱籍,得升一等公士爵位了。 “我……我也成公士了?”李顺声音微微发颤,双目通红,满脸皆是不可置信之色。 “呵呵,不容易啊。这么多年,瘸子你也总算是混出头了。”捕头吴旷看著李顺,颇有些感慨地说道。 “行了,別在这发愣了,县尊大人还在等著见你,赶紧跟我走一趟吧。” 李顺刚欲迈开脚步,却又忽地生生停住:“差爷稍等,且容小人……且容我整理一番。” 说著,李顺伸出枯槁的双手,匆忙且极其郑重地將那身破旧的粗布衣物拍打平整,又理了理凌乱的白髮,这才挺直了些许佝僂的脊背,一瘸一拐地跟著吴旷前往县衙。 再见之时,县令方询已全然敛去了过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与严肃,而是换上了一张和顏悦色的温和面庞。 “如今你一朝升爵,从今往后境遇便大不相同了,再也不用受那劳役之苦了。” 李顺深深作揖,连声道:“全仰仗堂尊提携栽培!” 方询忽然问道:“你可有表字?” 李顺愣了一愣,而后双眼微眯,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之中:“我依稀记得,在我发配来冷山县之前,父母曾请人给我起了字的。叫……” “叫……” 李顺苦思了好一会儿,方才想了起来,凝声道:“退之!是了,就是退之!” 方询沉吟著点了点头:“李顺,字退之。进退有度,倒是个颇有深意的好名字。” 不再提此事,方询面色一肃,挥手屏退左右。隨后,他並指为笔,在虚空中龙飞凤舞地书写了一个“禁”字。 剎那间,道道金光犹如实质枷锁在半空交织扩散,將整间书房彻底封闭隔绝。 李顺见状,不由得面露紧张:“堂尊,您这是……” 方询淡淡地说道:“退之,既然你已经入爵,便有资格知晓修行我大乾最为重要的法门。” “十二长生法。” “今天,本官就亲自將此法传授给你!” “你可还记得冯见微?”方询忽问。 李顺连忙点头,目露激动之色:“难不成,冯见微正是修了此法,才得以在一夜之间重返青春?” “非但是他,我大乾朝廷,从当今圣上,到县官微吏,为爵为官、为兵为將者,皆修此法!乃至三教九流、诸子百家,亦难逃其中。”方询神情无比凝重地说道。 说著,他翻转手腕,取出一张泛著淡淡金光的薄纸。 而后又从袖口取出一枚白玉印章,极其郑重地轻轻盖在金纸之上。 金纸上的封印倏然破碎,隱约可见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字。 方询这才神情肃穆地將金纸交给李顺。 指尖触碰的瞬间,那金纸便如漫天星光般崩解逸散开来,无数耀眼的小字化作流星,径直飞向李顺。 霎时间,一篇洋洋洒洒数十万字的玄奥法门,便被牢牢刻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在被文字中记载的玄妙法门深深震撼的同时,李顺亦不忘偽装自己。 他双手捂住脑袋,紧皱眉头,作出一副神魂难以承受的痛苦模样。 “你可有不懂的地方?” 半晌之后,待到李顺完全將金纸內容消化完毕、重新睁开双眼,方询方才出声问道。 “《十二长生法》太过玄奥,小民实在……”李顺皱著那张老脸,满是苦涩地嘆道。 “无妨,你有何处不解儘管说便是,本县会为你一一解惑。再者,如今你已经升了一等公士,別再一口一个『小民』了。”方询提点道。 “小……退之明白。”李顺点头应下,而后將心中的疑惑娓娓道来。 方询也並没有表现出半点不耐烦,耐著性子,全都为李顺一一解答。 直至下午六时,夕阳渐落,这场传法方才结束。 “你正式修行后,定然还会遇到诸多不解之处。那些,便只能靠你自己去领悟了。” “本官今日,只能帮你入门。” “且回去好好修行吧。相信明天日出之时,你便能脱胎换骨了。”方询的目光落在李顺身上,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最开始修行的场景,语气中竟然透出些许感慨。 李顺作揖深拜到底:“堂尊传法之恩,退之永世不敢忘。” 方询大袖轻挥,將书房的封禁解开。 李顺按捺住內心的狂喜与激动,离开县衙,回到了自家的破旧小院。 回到安全之地,他以极大的毅力,生生压制住了想要立刻开始修炼的衝动。 只是屏气静坐,收敛神思。 直到新的一天悄然降临,確信【三省身】神通有了足够的缓衝余地之后,李顺方才真正开始继续修行。 他脑海中再度缓缓浮现十二长生法內容。 【夫天道玄远,生杀有常;事盛而衰,物壮则老。 然据六合之极者,岂甘委骨黄泉?统御万类者,焉能同朽草木? 世之庸人,畏天命而顺死;方外之士,避红尘而乞长生。 此皆下乘。 天欲绝人,人必贼天。 故逆推造化,倒衍阴阳。 乃书十二长生法。】 功法开头,乃是乾帝所书总纲,开宗明义。 “十二长生,便是向天借寿、重返青春。” “宛若再活一世,自十六岁最为活力之刻始、至衰老陨落而终。” “歷经十二阶段,分別是……” “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李顺盘坐,缓缓运转起了这逆天改命的法门。 第26章 復得入长生 【大衍有纪,元会交替;天亦有其寿,地岂无其终?若天道真无尽时,何来寒暑之代谢;厚土果无竭日,焉有沧海之桑田? 盖天之算、地之数、人之命,皆出一源,统乎先天一炁。炁既同源,则造化可度;命皆同体,则盈虚可假。大千世界,实为太极通市;修真衍道,无非阴阳錙銖。既知天命有定数,未耗之余算,自可暂假於人间。】 十二长生法玄之又玄的文字缓缓流过李顺心间,在这玄奥法门的加持下,他的心神好似离体、飞出了自家宅院。 离开冷山县,视角越来越高,足以与日月並肩、俯瞰苍茫大地。 山川流水,百態眾生,皆入眼帘。 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主宰著天地间一切,维持著它们从生到死的运转。 “命炁……” 李顺心中忽的涌起一丝明悟。 而后他视野中景象倏然剧变。 不再有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缕又一缕的“炁”,时刻不停流转。 花鸟树木,飞禽走兽。乃至山川河流,风云雨雪。 当褪去表相之后,这所有一切的核心便是“命炁”。 “炁生则长,炁短则无。” “世间生机勃发者,其炁莫不充盈。而我……” 李顺的视线陡然从最高处坠下,落在自己身躯上。 年过半百之躯体,虽有方寸傀儡代劳、免於精血衰败之灾。但仍免不了岁月侵蚀。 李顺清晰地看到,自己体內“命炁”已然所剩无多。 仿佛只要外界隨意一阵风颳过,便能將它吹散。 咚咚咚…… 脑海中浮现此念头的瞬间,李顺心臟不由猛地跳动起来。 这是预感到自己生命即將消亡后,来自生物的本能。 “我不想死。” 於是他抬头,看向了这片天地。 如果说李顺体內的炁,只是如拳头般大小,那么天地之炁便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 相较於天地,人是如此渺小、脆弱。 “何其悲哀也……” “何其不公也!” 两相比较之下,李顺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天地如此长寿,而人只能活短短一世?” 怒极生歹意,他死死盯著天地间的无穷“命炁”,脑海中念头涌现。 “你有这么多?为什么不能借我点?” “凭什么不借给我点?” 李顺愤怒的咆哮,好似响彻天地。 然而天地对此却並无回应,只有空荡荡声音不停迴响。 李顺並没有气馁,坚持一次次重复。 天地间再无其他任何杂音,就只剩下了李顺坚决的意念。 而在这跟天地沟通的过程中,李顺心中怒意也慢慢平歇。 他逐渐变得心平气和,只是意愿同样甚至更加坚定。 事不成、必不休。 宛若生意桌上谈合作,李顺双手却並无砝码、只是一味叫囂。 然而,十分诡异的是。对於这几乎空手套白狼的行为,天地的態度竟並非是不为所动。 李顺清晰地看到,天地间命炁的流转轨跡,当真隨著自己的意志而发生了变化。 “我可借一世矣。” 李顺心中霎时明悟。 剎那间,天地仿佛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中。 唯有一道泛著湛湛青光的炁,从天而降,落於李顺体內。 片刻之后…… 李顺意识陡然从那玄妙之境中脱离,不再得见漫天命炁,而是回归了现实。 而他年迈腐朽的身躯,也在此刻发生著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股股澎湃生机,自身体各处无端涌现。 修復、滋补、重塑…… 如同浸泡在温泉之中,又好似身处炽烈熔炉之內。 李顺看著自己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白皙起来。 皱纹尽消,青春重返。 腰背不再佝僂,轻易便能挺直。 而他那条断了许多年的腿, 咯吱咯吱…… 也在这股莫测生机的作用下,恢復了正常。 变化足足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李顺再度起身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位眉星剑目的俊朗少年! 他迈出步伐的瞬间,都变得有些不太习惯。 因为他终於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双腿健步行走。 而无需再一瘸一拐。 年轻人的適应速度极快,极短时间內他的行走姿势便已经恢復了正常。 迫不及待地来到臥室,看向镜中自己。 “原来年轻时候长这副模样。” “当真不赖!” 真的很难將镜中的英俊面容,跟昨日那个垂垂老叟联繫在一起。 李顺心中不由涌起对十二长生法的敬畏起来。 “返老还童,沉疴尽去。” “这便是与天借寿、十二长生么?” 李顺闭起眼,用双手捂著耳朵。 静静聆听著自己澎湃而有力的心跳声。 “年轻,真好。” 十六岁的身体,无论是精力、体能,亦或者思维迅捷程度,都远非半百之躯能比。 沉浸在几乎重生的喜悦中,李顺同时也回想起了自己修行中的一幕幕场景。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古怪。 “与天地相比,我这渺小凡人无异於螻蚁。” “天地命炁,又岂会说借就借?” “正常借贷,还需抵押。然而这十二长生的与天借寿,似乎並无这一过程。” “虽说后期会有极速衰老,但也不过是將所借命炁归还罢了,並没有付出什么代价。” “完全没有副作用的长生之法?” 李顺心中陡然生出疑虑。 思绪急转,他又想到了其他。 “创出十二长生法的那位乾帝,最初与天借寿之人,又是靠什么抵押的?” 然而所知所见信息实在太少,李顺根本无法推测出许多。 思虑许久后,依旧无所收穫。他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自己身体上。 “与天借寿,再活一世。每人所借者,並不相同。” “我初次施为,只向天借了七十载寿元。” “从今日起,六十九年间,我將陆续经歷长生、临尘、华秀、成象、建禄、帝旺这六个阶段。可以说,身体始终维持在最巔峰的活力状態。但在最后一年……” “所借之寿,將会原数奉还。我將快速经歷退藏、渐剥、坐忘、藏幽、归根、玄牝。” “直至寿尽而亡!” 李顺脑海中又浮现了稷下书坊主人周寻真。 “渐剥、坐忘……” “看来他是所借之寿已尽了。” “七十年寿元,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可若我……” “三省身回溯,再借一次呢?” “第一次没有太多经验,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或可借得更多!” 李顺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 4月月票抽奖 四月初月票抽奖活动通知 抽奖活动时间:为感谢大家的支持,四月一號到七號,七天內投的月票,都参与月票抽奖,多投多得抽奖次数,抽奖號码是投票时起点自动生成的月票號 奖品:60份肯德基v我50套餐 月票查询:从月票的界面右上角,可以进入【月票纪念册】並看到自己投出的月票的编號,该编號为唯一数。 4月8號开奖,4月15日18点截止领奖登记,过期不候。中奖信息將发单章公示一星期,请注意查看。 加群方式:起点客户端,本书简介展开最下方,有加群连结 月初了,求个保底月票,月初月票榜换榜,现在月票榜的排名非常重要,决定新书的生死存亡。我凌晨將会加更一章,明天中午还是两张正常更新。 求月票,求追读。小乌贼在此拜谢了! 第27章 三省改天地(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天光微白,李顺再度踏入县衙书房。 方询目光如尺,寸寸丈量著李顺那具重焕生机的身体。 “没看出来,你倒是生的一副好皮囊。”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全赖堂尊恩赐,退之方能有此脱胎换骨之变。”李顺长揖及地,满脸感激道。 方询没有接话,短暂的沉默后,话锋陡转:“你借寿多少载?” 李顺心绪不动分毫,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透出一丝侷促,顺势撒了个谎:“退之侥倖,延寿五十五载。” “五十五年啊……”方询脸上看不出变化。 “不算长,只在中下之列。” 李顺闻言,露出一丝愧疚的神情:“退之愚钝,让堂尊失望了。” 看著下方恭顺的李顺,方询眼底泛起一抹傲然:“当年我初修长生法时,借寿一百二十载,引得师门震动。” 李顺趁机问道:“敢问堂尊,这借寿多少,究竟有何关键之处?” 方询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所谓寿者,实乃天地命炁。能借寿多少,便是取决於你在天地眼中份量多重。换而言之……” “借寿越多,潜力越大。” “再者,命长,活得便久。活得越久,变数与可能自然就更多。” 李顺面露恍然,旋即又恰逢其时地黯淡下去:“原来如此……只恨退之福薄,不过中人之资。” 方询俯视著他,不咸不淡地宽慰:“你不必太过沮丧。这世上中途夭折的天骄不知凡几,潜力再强,未兑现前终究也只是虚妄……” 话音未落,方询的话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 他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微微阴沉下来。 书房內一时间陷入诡异的寂静之中。 直到李顺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敢问堂尊,我如今已经升一等公爵,是否该返乡了?” 方询的思绪被拉回,神情恢復如常,他盯著李顺:“按大乾律、本该如此。不过……” “本官调阅了你的户籍。你的本籍东山镇,乃是皇家『护陵八镇』之一。你便是顶著公士的爵位回去,也躲不脱护陵的任务。那地方,森冷、绝望,永无出头之日。” “退之,可愿留在我身边谋个差事?” “东山镇?” 这三个字落入耳中,李顺心头微微一顿。原身那段被岁月深埋的记忆霎时涌上心头。 “李顺”幼年时,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弟一妹。 虽称不上幸福美满,一家人却也生活得其乐融融。 可在他十五岁那年,父母莫名失踪。 家中一下子失去了顶樑柱,李顺辛苦拉扯弟弟妹妹三年,好不容易生活才有了起色。 他却又被抓来了这冷山县服役。 “不知道他们两个现在还活著没……” 眼见李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仿佛陷入了沉思,方询又淡淡地补了一句:“本官从不强人所难,去留全凭你自己。” 李顺瞬间收敛心神,作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惶恐之態,长揖到底:“能得堂尊庇护,退之三生有幸,岂敢不从!” 方询微微頷首,对这番识趣的表態颇为满意:“明日起,我便在衙门为你安排个职位。你唯一要紧的差事,便是替本官看护好那株冷山君。閒暇之余,这书房里的一般书籍你皆可借阅,尤其是那部《大乾律》。” “在大乾做官为吏,不通律法可是不行。” “退之,你要记住。如今你已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往昔种种,皆已经过去。今后如何,全靠你自己走了。” 方询正欲再叮嘱几句,“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捕头吴旷满脸亢奋地闯入:“堂尊,发现那小子踪……” 目光触及一旁的李顺,吴旷硬生生將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退之,你先退下。”方询面无表情地下了逐客令。 李顺低眉顺眼地告退。 返回自家宅院。 “我说升爵一事方询怎么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是指望我帮他打理冷山君。照料冷山君虽依旧榨取气血,但较之底层苦役,的確是天壤之別。” “而且还能於县衙中走动,甚至借阅书籍。总的来说,还算一个不错的差事。” “只不过,区区一株冷山君,值得方询特意安排人手照料么?先前弄丟了冷山尊都不见得他怎么声张……” 李顺的视线越过小院高墙,感受著空气中那股有违常理的燥热。 “冷山莫名异变,难不成会导致冷山草难以生长?” 李顺意识霎时在自己方寸空间中扫过,脑海中浮现四个字:“奇货可居。” 但很快又摇摇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贸然將它们取出,根本是徒增祸端。还是自用为妙。”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李顺哪也没去。 只是专心闭目感悟十二长生法。 虽不可得见天地命炁流转的玄妙画面,但心间缓缓淌过那诸般玄奥文字,李顺感觉也是收穫良多。 当这天即將结束之际,李顺没有犹豫、发动了吾日三省吾身的神通。 第二省。 李顺猛地睁开双眼,那具生机勃勃的年轻躯体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依旧是曾经行將就木的老迈残躯。 这巨大落差,犹如將人从云端生生拽入泥沼。 李顺强行稳住心神,带著对“长生”的极度渴望,施展了十二长生法。 心神飞曳,直上九天。 当李顺又一次向天借寿之际,他心中闪过明悟。 “原来三省身的时间重置,当真重置的是这整座天地。” “而绝非只是某一块区域。” “我能感觉到,这个时间点,我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客,没有留下半点昨日借取命炁的痕跡。” “三省而改天地……那尊石像,究竟是何等修为?又为何落於我的方寸空间中?” 李顺心中陡然生出更大的疑问。 疑问如渊,深不见底。 但眼下,並非探究的良机。 李顺还是调整心神,专注於借寿之中。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此番李顺的借寿过程更为顺畅。 结果也更加美妙。 足足借寿一百三十载! 几乎双倍於前! ----------------- 加更一章,明天中午还有两章正常更新,求月票,求追读。 求求了! 第28章 寿两百真人 李顺缓缓睁眼,感受著自己仿佛蕴含著无限生机的年轻躯体。 “不仅仅只是寿元增加这么简单……” 意念流转,遍及全身。 胸腔內,是心臟犹如沉闷战鼓般澎湃有力的跳动;四肢百骸中,充斥著一股仿佛永远也使不完的恐怖蛮劲。整个人就像是一座蛰伏的活火山,隨时都能向外迸发出难以想像的巨大能量。 “同为十六岁,但明显这具身体的【活力】,要比昨日那具更强!” “借来的寿元越多,命炁便越是浑厚。而命炁越是浑厚,这副肉身所能挖掘的潜力便越强……” 此刻李顺终於彻底明白方询所说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二次借寿,我之所以能双倍於第一次,除了轻车熟路之外,更关键的恐怕还是回溯发动后,衰老垂死的旧躯与重获新生的肉体之间所產生的那股极其强烈的生死反差感。” 李顺思绪转动,总结著经验心得。 上午时分,他又如法炮製地去了一趟县衙。 再度谎报军情,仍然称自己延寿五十五载。 为的就是测试方询究竟能不能看出来,他真实的借寿年份。 方询听罢,脸上依旧如昨日般平静,没有流露出丝毫异常与怀疑。 而后重复了那句:“当年我初修长生法时,借寿一百二十载,引得师门震动!” 李顺於是故作不解地试探问道:“堂尊,这每人借寿多少,难不成有什么测算方法?否则岂不是可以谎报,换来重视?” 方询轻笑了声:“退之你还是太天真了。命炁多寡,寻常人无法窥探,但修为高深者却是能一眼辨別。即使精確不到准確年份,也不会相差太多。” “似我师尊那般的人物,更是目光如炬,洞若观火。在他老人家面前谎报?” “呵呵……” 李顺脸上適时地露出一丝恍然以及惭愧:“原来如此,是退之见识浅薄了。” 同时心中却是一凛。 这一天剩余光景,李顺继续参悟十二长生法。 只是,在参悟的过程中,他的脑海中时不时地便会闪过一丝忧虑。 “修为高深者可观借寿多寡……” “借一百三十年,虽多却也在常理之內,最多被冠个天才的名號。” “但若是再多些,怕不是就有些引人注目了。若我身怀方寸的秘密被人发现……” 此念仅仅存续了片刻,就被李顺强行碾碎。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未来事、未来说。岂可因一时忧虑,而主动放弃唾手可得的百载寿元?况且我还有【方寸】这等底牌在手!” 摒弃一切杂念,李顺再度坚定了借寿之心。 第三省! 这一日,发生的便是凿定乾坤、无可更改的真实。 带著那股还未散去的对长生的强烈渴求,李顺再度运转起了十二长生法。 心神飘摇而上,直飞九天。 这已经是短短时间內第三次进入到天地命炁流转的场景中,李顺只觉眼前这恢弘瑰丽的画面,熟悉又陌生。 “我於今日来借寿。” 李顺心台一片空明澄净,诸般杂念尽数消弭。 他对浩荡天地说道。 那语气看似轻盈如羽,却又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坚定。 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雷鸣,不断激盪迴响,竟引得这方天地间那原本亘古不变的命炁流转,都剎那一窒。 而后,李顺恍惚间看到,一道璀璨无比、青中带紫的气息,从天而降、灌身而入。 …… 与此同时。 圣京。 地下一处广袤空旷、气息莫测的神秘空间。 十二尊庞大无匹、仿佛能支撑起天地的黄金巨人,正犹如远古的神明般,在此间静静矗立。它们的躯体上没有雕刻五官,看不清面目,却散发著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 而在这些环列如山的十二金人之外,隱约可见一支无边无尽的庞大军队。 兵士披坚执锐,肃穆而立。 他们的容貌神情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宛若活人被瞬间封印。 只是通体泛著银芒。 金將银军阵列,不知道在此处空间存在了多久。 始终寂静无声。 但就在今日,就在那一抹紫青光华从天而降的剎那! 不知为何。 从十二金人以及百万银兵身上,竟齐齐发出了一丝微不可差的轻轻震颤。 转瞬即逝,仿佛是错觉般。 紧接著,这地下空间便再度陷入了死寂之中。 …… “借寿两百载!” 李顺感受著年轻身体中蕴藏的无限活力,却微微皱了皱眉头。 “不多不少,刚好两百年。我本来以为还能借更多点。” 李顺脑海中不由再度闪过那道青中带紫的光华从天飘落的画面。 心中忽的闪过一阵明悟:“此番借寿两百,是因为我能借寿元上限便是两百,此乃天地定数,无可更改。” “至於那道紫青之气……” 李顺始终觉得它应该有某种奇异之处,只是遍查自身,却都没能搞清楚其作用。 只得暂时放弃。 “大乾立国五百七十二年,乾帝仍未陨落。” “况且还有释帝书所载古执中、姜太阿等人,他们寿命,绝不止两百之数。” “借寿两百,应该只是我的极限。” 不仅返老还童、重获青春,还凭空得了两百载寿元。以李顺心境,也仍止不住有些亢奋。 深吸口气,平復心境之后,李顺方才去往县衙。 李顺依旧谎称自己借寿五十五载。 方询也並没有察觉异常。 照例回顾了番自己往日荣光,而后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 忽的,方询眉头微挑,却是察觉李顺似乎有些心事,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退之,你可是有话要说?”方询问道。 李顺慌忙躬身行礼:“堂尊明鑑。退之既已蒙受圣恩封了公士爵位,按照大乾律例,不日便要返乡。但……” 犹豫了片刻,李顺似乎轻瞥了眼方询脸色,而后方才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咬牙道:“退之斗胆,恳请堂尊,容许我服侍左右。退之本乃卑贱劳役,全凭堂尊照拂、方才能有今日造化……” 李顺一番话,说的是真情流露。 “哦?” 方询嘴角露出了一丝极其受用的笑意,微微頷首:“既如此,你就留在本官身边,帮我照料那株冷山君吧。” 李顺大喜:“多谢堂尊成全!退之定当肝脑涂地!” 便在这时,捕头吴旷忽地冒失闯入。 “堂尊,发现那小子踪……” 骤然瞥见李顺,话语猛地止住。 方询脸上笑意忽地消失。 第29章 盛夏劫难至(求追读,求月票!) 吴旷欲言又止。 不待方询下逐客令,李顺便是主动请辞离开。 “退之你先去偏房等候。”方询淡淡地吩咐了句。 也不知二人究竟说了些什么,不久后,吴旷便又神色兴奋地匆匆离去。 隱约间还能听到衙门一眾捕快的集结喧譁之声。 李顺没有探出头去打量,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在偏房中静坐。 不多时,便又被方询喊到书房中。 那株他上交的冷山君,已经被移栽到花盆之中。 不时朝外散发著淡淡蓝光,使得本就凉爽的书房再添一分静謐。 只是由於不断朝外界散发精华、自身有所损耗的缘故,冷山君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退之,你施展那分灵化生术给本官瞧瞧。”方询吩咐道。 李顺点头,无比熟络的运转起这农家法诀起来。 十六岁正值巔峰的年轻身躯,远非他原来那副衰老身体能比。 但见一缕缕鲜红光芒从李顺体內飘出,笼罩在冷山君身上。 就在这瞬间,冷山君便宛若受了冷月光华滋润般。 疲意尽退,重新变得鲜活水灵起来。 甚至,其大小竟还有了一丝丝的增长! “咦?”方询有些诧异地看了眼李顺。 “看来我倒是有些小瞧你了。退之,你这农家秘术的水准,当真有些不一般哪。” 李顺低头谦逊道:“一辈子就只钻研一件事,也只如此成就,实在惭愧。” 方询笑了笑,也不继续这话题。 只是宛若看著心爱之物般,摆弄著冷山君。 过了好一会,方询忽的开口,看向李顺:“以你现在这副年轻身体,每天最多可以照料多少冷山君、多少冷山草?” 李顺目光微闪,却没有半点犹豫,脱口而出道:“若只是照料成年植株、而非催生,十株冷山草、两株冷山君应当不是问题。” “倘若是催生幼苗,那便不好说了。毕竟对气血消耗太大。” “不过,退之可以竭力一试。”李顺沉声道。 方询点点头,李顺所说也跟他了解的大差不差。 沉吟片刻后,方询又缓缓开口:“明日我便专门安排一处房间,安置这些灵植。你只需每天上午来照料一番即可。其余时间,你便自己安排。” 李顺躬身道:“退之明白。” 方询又接著说道:“分灵化生之术,毕竟损耗气血。想来平日你吃的也不算好,往后你就在县衙、跟差役们一起吃吧。也算能补充点气血。” “谢堂尊恩典!”李顺十分感激。 此日之后,李顺便算是在衙门有了一份正式的差事。 方询甚至还为他专门设置了相应职位:冷山夫。 虽每月俸禄只有八千元,但好歹也算入了“吏”的范畴。 加之方询每次查看冷山君状態时,李顺都会隨奉左右。他已经算是县衙里能跟县令接触较多的一类人了。 故而,无形之间,李顺的地位也在慢慢拔高。 寻常捕快差役见了他,都要和顏悦色地打声招呼,喊上一声“李夫长”。 李顺每日在照料冷山君之余,便抽空阅读各种借来的书籍。 比如大乾律。 大乾律涉及大乾上下方方面面,內容艰深晦涩。 李顺虽已经恢復年轻,但阅读起来也颇为吃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看似一切平静如常。 但方询已经悄然將花房內的冷山草以及冷山君数量,分別增加到了十五株跟三株。 似乎全然忘记了李顺先前说的自己能够极限照料数量。 “退之啊,这些天你且再辛苦一些。” “等明天开春,你跟本官一起返回圣京,它们就不用你照料了。” 方询语重心长地说道。 听到方询要带自己前往圣京,李顺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退之誓死以报堂尊知遇之恩!” 而方询生怕李顺照料不好,还贴心地塞给了他一卷书籍。 “此乃原本的分灵化生术。” “先前你所学,乃是朝廷根据催生冷山草的特殊需求而进行修改后的版本。虽更便於普罗大眾学习,但效果却无疑差了一些。” “你有天赋,身体也正是年轻时候,可研习一下这原版。或许会有大的收穫。”方询淡淡地叮嘱著。 “退之明白!”李顺低头道,手紧紧將书本攥住。 自家小院中,李顺正反覆阅读著方询送来的分灵化生术。 “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此法本意,乃是集芸芸眾生之力,孕养天地奇珍。而非穷竭一人精血。” “我虽借寿两百载,气血充盈至极。照料花房里灵植的消耗对我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也不能一直这么下去。得想个办法……” “而且,根据我这段时日的观察,那方询对冷山君的重视程度属实不一般。甚至就连冷山草这等寻常供物他都要私藏一些。” “看来,冷山草的减產情况,或许比我想的还要严重。甚至……” “將来会彻底灭绝!” 李顺的意念,再度涌入方寸空间之中。 傀儡【李顺】並没有隨著他的重返青春而变得年轻。 而是依旧维持著原本模样。 似乎傀儡的状態始终被锚定在他们被收入方寸空间中的那一刻。 “若是有什么办法,能帮他也返老还童就好了。” “固定十六岁身体,最为巔峰时候的气血强度,培育冷山草的效率恐怕是现在两倍有余。” 这么想著,李顺脑海中忽的涌现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我能借寿,这傀儡能不能借寿?” 此念既起,便引得李顺怦然心动。 但在理智的约束下,他还是暂时放弃了此种尝试。 “大乾律法森严,十二长生法未经官方允许、严禁外传。” “想来必定有某种监察方法,若是不经许可擅自借寿,或可招来祸端。” “在没有搞清楚其监测手段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李顺將心中蠢蠢欲动的心思强行压下。 转瞬间五月过去,已是入夏时分。 这一天,六月初六。 李顺正照料完冷山君,从花房里踱步走出。 却忽的听到县衙的警钟,刺耳无比的震响起来。 同时还伴有阵阵惊慌失措的叫喊。 “发水了!发水了!” 李顺不由抬头望去。 只见一堵水墙,几乎盖过了半面天空,咆哮而来。 第30章 骤然水下城 城南方向,十五丈高的滔天浊浪挟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呼啸而至。在这拔地而起的水浪面前,冷山县的城墙宛若纸般单薄。 城中官民皆被这可怖的景象嚇得肝胆俱裂。片刻的呆滯过后,惊恐的尖叫声骤然爆发。求生的本能驱使眾人仓皇奔逃,却惊觉他们早已如瓮中之鱉,根本退无可退、逃无可逃! 水墙瞬息逼近,眼看便要当头砸下,吞噬全城。 千钧一髮之际。 县令方询的冷喝声如雷霆般响彻全城。 话音未落,一抹耀眼的金光自县衙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穹顶护罩,须臾间便將整座城池倒扣其中! 下一刻,滔天洪水跟金色法阵剧烈碰撞在一起。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中,金色阵法剧烈震颤,似乎隨时都会崩解开来。万幸震颤之中,阵法並未崩塌,只是光芒急剧黯淡、几近透明。 扛过首轮衝击后,水流衝击的威势已然减弱。但它却並未止步,而是转而顺著地势向低洼处继续狂涌。此刻的冷山县城,犹如骇浪中兀立的孤石。 在如此可怖灾难面前得以倖存,冷山县百姓们都集体发出阵阵欢呼。 县令方询负手而立,静静远眺著城外的洪水。 而他心中却不像表面上看起来的这般平静。 “怎么会突发如此大水?” 他心中暗自惊疑。 不久后,县衙书房內。 冷山县丞余商、县尉程易殊二人已是神色凝重地匆匆赶来。 三人齐聚,盯著面前冷山周边地形地貌图。 “冷山县四面环山,本就地处盆谷洼地,而周边不远处,更有几座险峰终年积雪不化。”老学究模样的县丞余商捻著鬍鬚,慢条斯理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但这已是往日之景。今年入岁以来,气候酷热难当,反常至极。老朽以为,或许正是这等天气,引得了冰川消融,最终酿成山洪暴发。” 方询闻言,眉头微蹙:“就算天气再怎么炎热,那群山之巔凝结的也是万载玄冰。岂会说化就化,还来得如此迅猛?” 就在他满心不解之时,忽地瞥见一旁的县尉程易殊神色闪烁,似有难言之隱。方询面色一沉:“易殊,有话不妨直讲。” 程易殊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堂尊,自今年四月起,天气便一日热过一日。咱们县衙內有阵法运转,尚能得享清凉。但这衙门外头……” “因此,玄甲军中便有部分人,打起了周围雪山上那些寒冰的主意。他们上山凿取冰块,除了自己用来降温之外,还將多余的冰高价卖给城里百姓。这水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程易殊的话尚未说完,方询的脸色已经铁青一片,难看到了极点。 “一群混帐东西!” 他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隨即却又深吸了一口气,生生將怒火压回心底,强迫自己恢復冷静。 “下不为例。”他冷冷吐出四个字,“今日好在有明光阵庇护,这才没有酿成灭顶之灾!回去之后,给本官好生约束手下,切莫再犯这等糊涂之事!” “另外……”方询话锋一转,“这山洪不知何时才能退去,灾祸一至,人心必乱。你立刻带著玄甲军去维护城中秩序,严防生乱!” 本以为会大祸临头的程易殊,万万没想到方询竟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顿时如蒙大赦,连声领命而去。 “余老,”方询又转头看向余商,“劳烦你去盘点一番城中的粮草与物资库存,算算咱们还能坚持多久。” 待到两位同僚离去,偌大的书房重归死寂。 捕头吴旷这才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压低嗓音道:“堂尊,玄甲军私自凿山取冰之事,卑职先前便已察觉,也曾向您回稟过。只是……” 方询脸上的怒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往日的深沉:“先不提他们只是私下里小规模的采冰,就算本官下令全军出动、日夜不停地去取冰,也绝不足以酿成这场滔天大祸。” 吴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堂尊所言极是。依卑职看来……” “应该是那小子暗中搞的鬼!” 方询眼瞼微垂,遮住了眸中的杀机,低声咒骂道:“巫火融冰,放水淹城。好歹毒的小畜生!” 他口中这恨之入骨的“小畜生”,自然便是湘国残存的余孽、熊烬的亲侄儿。 自从动了將他捉拿归案、以此换取大好前程的念头后,方询就一直暗中命令吴旷四下搜寻。前些时日,果真被他们摸到了蛛丝马跡。 吴旷亲自带队实施秘密抓捕,只可惜那小子真如泥鰍般狡诈。且明明只有凡胎境的修为,一身战力却著实惊人。 那一战不仅让他跑了不说,还死伤了好几个捕快。 “能將万载寒冰融化,对他而言肯定也消耗巨大。此刻,应该正是他最虚弱的时候!” 方询眼神冷酷,森然下令:“你再带人前去搜寻。一有踪跡,立刻传讯於我。” “这一次,我要亲自出马!” 吴旷神情一肃,抱拳领命而去。 而此时,那些劫后余生、正沉浸在庆幸中的冷山县百姓们,並没有能高兴太久。 因为他们很快便愕然且惊悚地发现,狂暴的洪水虽然没有將县城淹没,却也丝毫没有退去的跡象。 来自上游的浊流仿佛无穷无尽,城外阵法边缘的水位线正在越涨越高。 当天下午,浑浊的水面便已经彻底没过了高耸的城墙。 抬眼望去,整座冷山县,赫然已经化作了一座不见天日的水下之城! 头顶高悬滔天洪水,隨时都有可能当头压下。 这无疑给城內眾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眾人本就因为数十天的酷暑折磨而身心俱疲。此刻灾祸当头,並且短时间看不到安全的跡象。 一股微妙而诡异的气氛,开始悄然笼罩冷山县。 自家小院內,听著隔壁传来几乎歇斯底里的爭吵声,李顺的神情也变得有些不妙。 “本以为深挖地道,在关键时刻就能避祸。却没想到,冷山县这地方居然也能天降洪水!” 第31章 天下修行法 “地下密道的確能防爆炸衝击,然而若是洪水来袭时还钻进去,那便与自掘坟墓无异。” “今日发生之事,实在有点匪夷所思。” 李顺脸色阴晴不定,他在犹豫要不要发动三省身。 良久之后,他最终还是摇头否定:“罢了,就算我进行回溯,以我目前的能力,也绝对无法阻止这场洪灾的降临。甚至就连將其提前告知也不行,反倒会徒增怀疑。” “现在冷山县城防护还没有破……还是先按兵不动吧。” “三省身只能重置一天时间,限制还是太大了。不知道若是將那残破石像补全,会不会有所改变。”李顺心中暗嘆一声。 “而且……” 李顺看向县衙方向,眼神闪过一丝寒光。 “虽说我修行了十二长生法,於天借寿两百载。但……” “我却並没有生出任何的超凡手段。除了年轻力壮了些,其他並没有本质的改变。” “看来长生法只是长生法,跟修行变强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天,我也曾尝试向方询打听,可这廝……每次都含糊其辞过去!” 可怖天灾面前,哪怕三省吾身的作用也被压缩得有限。 李顺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对於自己实力的提升渴求,也变得无比急切起来。 既然方询那边无所获,那么李顺就打算换个方向。 他开始明里暗里向县衙捕快们打探。如今李顺地位提高,捕快们倒也乐意搭话,只要不涉密,几乎知无不言。 但让李顺失望的是,这群捕快对所谓“修炼”一事,同样知之甚少。 他们之所以拥有异於常人的力量,全赖这“捕快”身份。 “大乾官吏,自有圣明加持。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只要获得朝廷认可,也能一朝具备开山裂石之力。” “当然,若是像吴捕头那般本身便实力不俗的,更是如虎添翼。” 一番打探后,李顺得到了如此答覆。 “看来我这冷山夫,並不在大乾官吏体系之內。”李顺自嘲了番。 而后他目光微闪:“整个冷山县,真正的修行者或许只有吴旷以及程易殊、方询他们了。” “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少。” “对了……还有他。” 李顺心中一动,忽然定下计策。 第二天,他就提溜著十斤风乾肉,找上了冷山县丞余商。 “你这是……”对於李顺,余商的態度可以说是十分冷淡。 他打量著李顺手里的肉乾,有些不明所以。 李顺道:“这是我封爵之时,朝廷赏赐下来的。您知道的,过去我一直过的都是苦日子,这肉乾也始终没捨得吃。如今大水封城,听闻城中物资紧缺,我便想著將它拿来、献一份绵薄之力。” “我家里还有三坛酒,若是县丞需要,我一会就把它们搬来。”李顺拍著胸脯保证道。 “哦?你居然还有如此觉悟?”余商瞥了眼李顺。 而后轻笑道:“就別跟我卖这关子了,我活了几十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说吧,有什么事。” 李顺也不再偽装,拱手道:“余老果然慧眼如炬。今日拜访,实则有一事相求。” “如今大水封城,我空有一身蛮力、却没有任何自保的手段……” “不知如何才能向县令大人那般,有飞天遁地之能。劳烦余老为我解惑。” 余商哂然:“我道是什么。不过,你这次却是找错人了。” “老头子我啊,只不过是靠著这身官服,才有了一些神通。若是把它脱下……” 余商明明四十多岁模样,却以老头子自居。 而且他这么说著,手里却是不慢,伸手就將李顺带来的肉乾收起。 他继续说道:“这世间的种种超凡本领,可以说皆源自昔日诸子百家。不过,自从圣上一统天下后,局面又大不相同了。” “如今天下,最为正统、修行者人数最多的便是官学。身著大乾官服,便具超凡之力。” “第二等,便是显学。” “儒、墨、道、法、兵,这五家学派源远流长、人数眾多,遍布朝野。咱们县令,便属儒家一脉。” 曾经见过方询手段,李顺暗自点头。 “至於第三等,便是隱学。” “阴阳、纵横、医、农、杂、小说之流。” “规模虽弱於第二等显学,却也各有玄妙手段。在大乾各部中,发挥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些传承极少、手段更为诡秘的流派。” “他们行踪飘忽不定,平常也不会暴露身份。这些我就不知道了。” 余商將大乾天下的修行脉络娓娓道来。 “你若想修行,便要找相应的流派。” “寻师拜入,得其传承后,方有机会。” “不过……百家之间彼此敌视、水火不容,甚至各家內部也是派系林立。一旦选择,便再不能改,否则必遭追杀。你可要考虑清楚了……”说到这,余商又忽地摇头苦笑。 “如今大水封城,你便是想拜师,恐怕也没了机会。” 李顺有些不死心地问道:“难不成,冷山县內竟无任何一家?” 余商摇头:“冷山乃偏远之地,城中几乎都是苦役,那些高人又怎会来此。” “曾经也有,那稷下书坊主人应是百家之一。不过,却是好久没有听闻他的消息了。” 说到这里,余商顿了顿,告诫道:“况且,拜入百家也並非易事。你本是冷山徭役,苦修半辈子分灵化生之术。这分灵化生,本是农家手段。你虽没有正式拜入农家,却也勉强算半个农家门徒。其他学派未必会轻易收取。” 看到李顺脸上神情阴晴不定,或许是看在对方拿来的十斤肉乾的份上,余商宽慰道:“若你是担心大水淹城,我看倒也不必。明光阵抵御这区区洪水,绰绰有余。你便好好跟在县令后面,说不准哪一天,他心情好、就將你收入门下。” “百家,最为讲究的便是一个传承。无人指路,几无入门可能。” …… 李顺迈著沉重步伐,返回自家宅院。 “没想到,百家修行体系居然门槛如此之高。” “况且,我真要拜入农家?” “嗯?不对。” 他忽然想到,自己每次发动三省身之后,身上总会莫名浮现透明衣冠。 “若从这角度来说,我最適合加入的,绝非农家。” “而是儒家。” 第32章 眾生贪念起 李顺心念一动,意识降临到方寸空间中、三省身石像旁。 “吾日三省吾身。若这尊石像亦在诸子百家之列,那必然是儒家的大能。而能够做到一言而改易天地……” “其本来的境界与地位定然极高,说不得,便是传说中的圣人之流。” “诸子百家,最为看重的便是道统传承。试问这世间,又有什么能比得过圣人的亲传衣钵更高呢?” 李顺佇立在残损的石像旁,悠然遐想了良久。 旋即,却又发出一声幽幽长嘆:“只可惜,这石像仍在破损状態。而且,就算我能侥倖將石像修补完整,恐怕也未必就真能如愿获其记忆传承。” “终究还是得另寻他途。脚踏实地才是正理。” 李顺微微摇头。 “百家入门如此不易……这么说来,以前我倒是有些小瞧冯观了。最起码,他毕竟是学了些小说家入门手段的。” “算起来,他离开冷山县已经快小半年了。也不知他现在过得究竟如何……” 李顺修行大业中道崩殂,而冷山县的境遇也是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发糟糕起来。 自上游奔涌而下的洪峰连绵不绝,足足肆虐了三日三夜。 三日过后,滔天巨浪已然彻底漫过了冷山县城,將其化作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水底孤城。 一旦头顶的护城大阵稍有闪失、宣告破碎,那无边汪洋便会如天河倒灌般倾泻而下,瞬息之间便能將全城生灵尽数埋葬。 头顶犹如悬著一柄隨时可能坠落的催命利刃,在这等令人窒息的重压之下,整个冷山县的百姓皆如同惊弓之鸟般,心神紧绷到了极点。 街坊间的口角、斗殴之事层出不穷,愈发频繁,直把负责弹压城中秩序的玄甲军將士忙得焦头烂额。 然而,冷山县的那几位父母官,相较之下却是轻鬆许多。 冷山县衙中。 县丞余商抚须道:“堂尊大人尽可宽心,县库之中所储的粮草輜重尚算充盈,只要不生变故,足够全城百姓半年所需。若是再令行节俭度日,即便是撑上一年也绝非难事!” 县尉程易殊亦从旁附和:“玄甲军的营寨內,亦囤积著大批军粮。退一万步讲,若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弟兄们大可出阵去捕捞些水族鱼虾来充飢。倒也不用担心饿死。” “就是不知道,这洪水究竟何时能消退。成日这般憋屈被困在水底结界之中,终究不是个事儿。” 程易殊微微嘆了口气。 县令方询面沉如水,不疾不徐道:“本官昨日已亲赴城外探查了一番。此次洪灾来势汹汹、波及极广,周围低洼之地已经被尽数淹没。而且,这洪水无处宣泄,便在附近聚积成了一片湖泊。” “好在如今正值酷暑。烈日炎炎,这水汽蒸腾得也快。依本官测算,至多不出两个月,这水患自当消退殆尽。” 余商与程易殊闻听此言,面上俱是浮现出一抹喜色:“如此便好!” 言谈之间,三人俱是心照不宣,没有提上报朝廷、请求賑灾之事。 毕竟眼下这水患虽大,却並未真伤及冷山县根本。而若是將此事上报…… 不管如何,一个玩忽职守、治理地方不当的罪名肯定是跑不掉的。 倒不如就这般硬生生拖著,待到灾祸自然平息,便可瞒天过海,权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然而事情的变化似乎並不如他们所愿。 的確,阳光炙烤之下,那压在眾人头顶的水平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下降。 但眾人的生存环境却並没有因此改善,而是愈发恶劣。 山野间不知凡几的走兽在此次洪流中溺亡,成千上万的兽尸堆积、浸泡在死水之中。 再经这灼灼烈日一暴晒,渐渐酝酿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熏天恶臭。 这股尸臭瘴气竟是丝丝缕缕地渗透了护城大阵的屏障,终日瀰漫在冷山县的上空。 城中渐渐开始有体弱百姓受此毒瘴侵袭,染上怪病,剧咳不止。 “堂尊,要不还是开启明光阵的净化功能吧。”余商面色难看地向方询进言道。 然而,端坐上首的方询却是双目微闔,静默不语。 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良久之后,他方才缓缓说道:“冷山县明光阵总的威能有限,若是净化功能常开,相应的防护能力便会有一定的削弱。本官担心……” 方询並没有將他心中的忧虑说出来。 昨日,吴旷前来稟报,说是终於找到了熊烬那侄儿的蛛丝马跡。 於是他亲自出城追缉,欲將其生擒。 却不料竟还是让这小子给跑了! “本官灵犀中品修为,官印加持之下,实力几乎等同灵犀上品。那小子不过区区凡胎境,本应无所波折。可却没想到……” 方询深吸一口气,將胸口处的隱隱作痛给强行压下。 “皮糙肉厚、一身怪力不说,关键这小子还对冷山县周边地理环境特別熟悉。” “先前的放火融冰,现在又是这古怪的瘟疫。看来,这小贼绝非是脑子一热便来寻仇的莽夫,而是步步为营,有目的、有计划地衝著本官来的。” 念及此处,方询心底不禁悄然漫上一丝悔意。 “不如直接將他行踪呈报上去,虽说无法揽尽全功,但分润些许嘉奖赏赐自是跑不掉的。” 可就在这退堂鼓刚刚敲响之际,方询的心中忽地又窜起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甘。 “昨日交手,那小子已被本官重创。只要能再寻得他的踪跡,他定插翅难飞!” “这等泼天之功,自当由我方询一人独享!” “更何况,眼下冷山县正遭大水漫灌。若是我偏挑在这个节骨眼上报……” “罢,便再试最后一次!” 方询的內心歷经了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那份贪念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 “倒不如,就故意露个破绽,引蛇出洞!” 方询目光一闪,心中已然定计。 他陡然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朗声开口道:“也罢,那便依余老所言,即刻常开明光阵的净化之效。本官为这冷山县的父母官,岂有眼睁睁看著治下子民受苦的道理!” 余商闻言,当即肃然拱手:“堂尊高义,实在英明。” 第33章 天祸不可消 隨著明光阵法流转,不多时,瀰漫在城內街巷间的浑浊瘴气便被荡涤得无影无踪。 染病的百姓被尽数收拢、隔离医治,一场眼看便要爆发的灾祸,就这般被轻描淡写地消弭於无形。 头一回切身领教到明光阵玄妙的冷山百姓们,起初自然是感恩戴德,满城皆是高呼“青天大老爷英明”的颂扬之声。 可好景不长。 这明光阵所蕴含的其他种种神妙功能,不知怎的,竟被传得满城皆知。 於是乎…… “什么,他们要求开放阵法的降温之效?” 方询立於堂前,望著县衙大门外乌泱泱跪伏著的一大群请愿之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帮刁民!” 方询气极反笑,当即命道:“吴旷,將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统统轰走!若有再敢来聚眾闹事者,一律缉拿入狱,大刑伺候!” “诺!”吴旷面带煞气,当即带著手下捕快衝了出去。 不过片刻,县衙外便响起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哀嚎惨叫之声。 方询依旧面若寒霜:“简直荒唐!居然討价还价到本官身上来了!能为他们常开净化之效,便已是本官天大的恩赐,竟还妄想更多……” 便在此刻,似有一道惊雷劈开迷雾,方询眉头骤然紧蹙。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仿佛捕捉到了什么。 然而,还不待他细想,那缕转瞬即逝的灵光便如春雪消融般无影无踪。任凭他如何凝神回溯,都无法再寻获分毫。 方询的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莫名的烦躁与不安。 直至他负手踱步来到后宅,望著欢儿那纯真无邪的笑脸,內心的焦躁方才渐渐平復下来。 如今负责奶哺欢儿的,是他重金聘来的乳娘。 至於玉娘那个愚蠢妇人,因几次三番不知深浅地纠缠婚配名分之事,早已被他幽禁起来了。 方询看著榻上伸著白嫩短小胳膊、咿呀討抱的欢儿,卸下了一身威严,满脸笑意地將其一把抱入怀中。 “欢儿,且看为父为你谋个大好前程!” 次日清晨,明光大阵流光再转。 一股沁人心脾的冰凉气息如甘霖般徐徐降临全城。 长久以来饱受酷暑煎熬的冷山百姓们,终於品尝到了久违的清凉舒爽。 盘桓在冷山县上空的暴躁与怨气,生生被这股凉意压制了下去,城內各处的紧绷局势亦隨之缓和了许多。 坊间不再有无休止的爭吵斗殴,眾人皆在贪婪地享受著这难得的安寧。 自然,他们亦不忘再次齐声高呼,颂扬县令方大人的英明。 只是鲜有人注意到,由於同时强行维持著“净化”与“降温”两大效用,那笼罩在城池上空的防护阵法光罩,正变得愈发透明、脆弱。 三天后,六月十四。 打著彻底解决水患的旗號,眾目睽睽之下,方询率领玄甲军出城而去。 直到夜晚时分方才返回,並且带来了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冷山周边淤塞的內湖水位已有大幅回落之势,照此测算,距离水患彻底结束最多还有十多天的功夫了。 城中百姓闻讯,愈发欢欣鼓舞。 六月十五、十六,接连两天,方询都率领玄甲军外出疏通淤水。 成果显著,那原本黑压压悬在眾人头顶的水位线,竟已生生降到了仅比城墙垛口微高数尺的地步。 冷山眾人被困多天,终於得见天日。 六月十八。 方询照旧外出。 为了加快排水进度,这次就连绝大多数的捕快都带了出去。 上午,风平浪静。城中街巷各处,不时飘荡著百姓们劫后余生般的兴奋低语。 下午三时。 “什么人!” 一声声暴喝在冷山县衙前炸响。 只见一道魁梧身影,裹挟著凛冽煞气,自长街尽头暴掠而出,直扑县衙大门! 留守的捕快们顿时如临大敌,县衙外围金芒骤闪,明光防护法阵悄然激发。 那道来袭的身影竟是不闪不避、毫无退意,其双手赫然擎著一对巨锤。 只见他双足猛地一蹬,借势腾空跃起,壮硕的身躯在半空中一个抡转,两柄犹如小山包般的巨锤携著千钧之力,一前一后、狠狠砸落。 “轰!轰!” 伴隨著两声惊天巨响,整个冷山县的地面都好似不堪重负般猛地一颤。明光阵的防护光罩上瞬间激盪起圈圈剧烈的涟漪,不停化解著这股巨力的衝击。 但隨著每一次震盪,它的光泽都显得越发黯淡,仿佛隨时都要崩解开来。 那魁梧身影一击未歇,接下来攻势宛若狂风骤雨。那两柄不知多重的骇人巨锤在他手中,竟轻巧得犹如泥捏的玩具一般,挥舞起来全无滯涩之感。 狂轰滥炸之下,半空中甚至连成了道道骇人的残影。 砰! 片刻之后,县衙防护阵法竟然真的被他轰破! 魁梧身影爆冲而入,化作一道细线,直奔县衙后宅。 他似乎对县衙內部结构了如指掌,没有走半点歪路,很快就来到了方询儿子欢儿所在屋外。 隱约还能听见屋內传来的婴儿啼哭声。 目標就在眼前。 然而这时,魁梧身影却是忽的止住了脚步。 这一路闯进来都太过顺利,让他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双锤。 前方屋门,这时倏然打开。 魁梧身影瞳孔骤然一缩,因为从屋內走出的,正是早上已经外出的方询! 此刻的方询不再穿著县令官袍,而是换上了一身银色重甲。 他冷笑道:“本官略施小计,就把你给骗了。今天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给我拿下!” 伴隨著方询一声暴喝,周遭原本死寂的偏房、耳房內,忽地如潮水般窜出一队队披坚执锐的玄甲军士与精悍捕快。 不过眨眼功夫,便將那魁梧身影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身陷绝境,魁梧身影眼中只是最开始有些惊慌。但很快,就被滔天的战意给掩盖。 “想要抓我,你们这群土鸡瓦狗还不够格!” 他双目之中骤然涌起一丝猩红血色。伴隨著一阵骨骼爆鸣,他那原本就雄壮如塔的肉身,竟在瞬息之间再度拔高膨胀了一圈有余! 与周遭眾人相比,此刻的他,简直宛若一尊临世巨人。 “子不语怪力乱神!” 方询神情肃穆,沉声长吟。同时以手为笔,凌空书写。 话音落下这瞬间,仿佛一道无形枷锁降临於魁梧身形之上。 肉眼可见地,那大汉如遭岳镇,身形猛地向下一沉。 “痛快!来战!” 即便背负著这等重压,他却仿佛根本不受影响一般,竟是反客为主,主动朝著方询扑杀而去! …… “动静不小啊。”李顺躲在自己宅院里,看著不远处县衙时不时传来的巨大轰鸣声。 “刚刚那个闯县衙的人……” “怎么感觉长得跟熊烬有些像。”李顺摸了摸下巴。 正当他暗自思忖的时候。 “还想跑!明光阵给我封!” 伴隨著方询的暴喝,县衙的明光阵骤然光华大放,变得宛若实质。 但相应的…… 那原本笼罩在整个冷山城池外围的阵法防护,顿时变得如同蝉翼般单薄脆弱。 那一直被阻挡在外的滔滔洪水,终於寻得了致命的虚隙。 亿万倾汪洋倒灌而入。 从天而来。 第34章 贪下智尽丧 “这他妈阵法是纸糊的不成!” 李顺看著天边如银河般呼啸灌入的滔天巨浪,神情陡变。 就在他心中暗自咒骂的剎那,那层笼罩在冷山县城上空的淡金色阵法光幕,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轰然碎裂!好似化作了万千朵淒艷的金花,漫天飞舞。 反观县衙那边,阵法却仿佛被催动到了极致,金芒爆射,已然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宛若实质的金色牢笼。 没有了阵法的阻挡,狂暴的洪峰瞬间撞碎了城门,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整座县城。 水龙肆虐,轻而易举地將沿途所有阻隔的街巷屋宇尽数吞没。这洪灾来得实在太猛、太快,满城百姓根本来不及寻路逃生,便在悽厉的绝望呼喊中,被无情的浑浊漩涡生生捲走。 “方询真失心疯了,完全不管百姓死活!” “幸好我早有准备!” 如今的李顺,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步履维艰的瘸子。重返青年的他身手矫捷至极,赶在浊浪吞没宅院的前一息,便极其利落地钻入了地下暗道之中。 在那地道原本最深处的所在,他又另闢蹊径,反向凿出了一条向上的甬道。並在尽头处,生生平挖出了一方仅有三尺见方的幽闭暗室。这暗室的四壁,皆被李顺提前栽满了能发出幽光的冷山草。 当李顺刚刚狼狈不堪地爬入这方暗室时,那湍急浑浊的冰冷水流便已顺著下方的入口倒灌而入。水位节节攀升,眼看便要將他这最后的藏身之地彻底淹没。 “给我收!” 李顺强行定住心神,探出单手轻轻触碰那汹涌漫上的水面。 剎那间,接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层积水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待到后方的水流再度漫涌上来,李顺便如法炮製,周而復始。 不知这般机械地重复了多少次,下方倒灌的水势终於被生生遏制,不再有恶水漫上暗室。 而此刻,方寸空间中原本那块空置的区域,已然被浑浊的洪水填满。 积水成渊,宛若一片倒悬的汪洋大海! 好在方寸里每个空间彼此隔绝,这海量的洪水倒也没有漫灌到其他区域。只是受限於边界,那水体只能顺著虚空无限向上拔高,好似一根高不见顶的浑浊天柱,生生矗立在方寸空间之中。 “我究竟装了多少水?” 李顺晃了晃脑袋,只觉有些头晕目眩。 这般强烈的眩晕感,並非是方寸空间超载反噬,而是那成百上千次的强行收取,极大地透支了他的神念。 “若不是这方寸空间收取物品,非得以双手触碰不可,我也不至於沦落到用这种笨法子。” “如果能隔空摄物的话,恐怕凭我孤身一人,便足以轻鬆化解这满城水患了。” 周遭四壁的冷山草泛著幽冷的莹莹微光,照亮了李顺阴晴不定的面庞。 他仰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泥土直达地表:“说眼下暂时逃过一劫,却也被困死在了这地底。且再等上一等,如果凌晨之前情况还没有改善,怕不是要再一次发动三省身了。” 好在李顺担忧的情况並没有发生。 大约晚上九时,李顺就敏锐地发现淤积在地道的水已经开始消退。 李顺一路清理著残存的积水,顺著湿滑泥泞的暗道艰难地爬回了地面。此时的他浑身上下早已湿透,沾满淤泥,狼狈至极,跟从水里捞出来的倒也没什么两样。 放眼望去,自家那方宅院早已成了一片断壁残垣,院墙被冲塌了大半。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腥味与隱隱的尸臭味。 但相较於城中其他百姓,李顺的境遇无疑已是好了太多。 举目四望,残破的冷山城內哀嚎满地。不知有多少无辜生灵,悽惨地死在了这场无妄之灾中。 “方询疯了!” 毕竟在冷山城生活了几十年,如今眼睁睁看著往昔那一张张熟悉的鲜活面庞化作冰冷的尸首,李顺心头也不禁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哀伤。 但此刻的方询,却並不像李顺想像的那么疯癲。 相反,他正处於一种前所未有的志得意满之中。 “独擒湘国余孽!如此泼天大功,足够本官直接晋升十一等『亚卿』爵位,从此躋身大乾朝堂重臣之列!”方询那张往日里阴沉的脸庞,此刻因极度的兴奋而泛著潮红。 他在阴森湿冷的大狱深处来回踱步,以宣泄心头快要满溢而出的激动。 好在,这方询倒也没有完全被贪念冲昏了头脑:“生擒归生擒,可唯有將这小子平平安安地押解回京,这首功才算真正落袋。况且此事干係甚大,绝不能瞒著师尊,必须即刻稟报。” 方询正自暗自盘算之际,一旁的囚牢內却传出阵阵呜呜吱吱的沉闷挣扎声。 那声音的源头,正是熊烬的侄儿。 这魁梧如铁塔般的巨汉,此刻已被重重精钢铁链死死锁住,赤裸的肌肉上更是被烙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诡异字符。任凭他原本有著力拔山兮的滔天蛮力,此刻在这镇压之下,竟是半点也施展不得。 方询斜挑眼角,满眼睥睨。毫不留情一只脚踹了上去,而后冷笑道:“还不给本官老实点!” 厉声勒令左右狱卒严加看管后,方询这才拂袖离去,返回了后衙书房。 回到书房,他依旧按部就班地净面、盥手、端正衣冠,这一套流程被他做得一丝不苟。 隨后,焚香起镜。 只是这次不知为何,师尊那边竟迟迟没有反应。 香气繚绕中,方询点燃了第二柱香。 过了好一会儿,师尊那威严的嗓音方才透过水波隱隱传出。 “是慎思啊,又有何事?” 方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將生擒湘国余孽的原委一五一十地稟明。 “好!慎思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烟雾猛地一阵翻滚,传来的声音中透著难掩的欣慰。 苦熬多年的钻营终得认可,方询顿觉热泪盈眶,当即跪伏於地,连连磕头拜谢恩师。 师尊又勉励了方询几句,旋即语调陡然变得凝重起来:“你务必亲自镇守,严加看管。明日一早,玄衣使便会前去接手押送。” 方询连连点头称是。 恭敬拜別师尊后,方询不敢托大,在刑狱之中死死看守了一宿。 直到次日破晓时分,一队玄衣使踏著流云破空而至。 依旧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著铁甲麟马。 煞气冲天。 为首的那名玄衣使勒住韁绳,俯瞰著下方满是水患狼藉的冷山县城,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咦。 方询心头猛地一跳,当即面不改色地迎上前去解释道:“赵兄有所不知,这贼子端的是狡诈至极,不仅纵火融冰,更丧心病狂地放水淹城。好在小弟及时將其生擒活捉,方才没有酿成更大祸端。” 玄衣使首领微微頷首,面具后透出森然冷意:“原来如此。这等穷凶极恶之徒,解押回京后,定要將他扒皮抽筋、挫骨扬灰,方能震慑天下宵小!” 方询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接下来,玄衣使也没有再跟方询过多寒暄。 他们押解著熊烬侄儿,化作流光,朝著圣京方向疾驰而返。 目送那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紧绷的脸庞上这才绽放出一抹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他的脑海中,已然开始肆意幻想著平步青云的美妙未来了。 …… 玄衣使一路疾行,眼看著即將飞遁出这冷山地界之时,异变陡生! 那凌空虚踏的数十骑,竟毫无徵兆地齐齐敛去遁光,自半空中降落而下。 紧接著,在落地的剎那间,这群不可一世的玄衣使连同那铁甲麟马,竟在一阵扭曲中,齐刷刷地变成了薄如蝉翼的纸人,隨风飘飘荡荡地散落了一地! “嗯?!” 在熊烬之侄满是震惊的目光中,前方的荒草丛里,一道身形单薄瘦弱的少年身影缓缓踱步而出。 他面色透著些许病態的苍白,五官轮廓极为柔和,甚至带著几分女子般的清丽。 这少年双手拢在袖中,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跌坐在路中央、被一堆诡异纸人环绕的熊烬之侄。 隨后满怀戏謔地说道:“这不是自詡英雄盖世的江重光吗,怎么今日变得这般狼狈?” 第35章 轻言戏方询 瞧见这瘦弱少年现身,江重光顿觉死里逃生,大喜过望道:“素书?怎会是你?” 名曰韩素书的少年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还不是来救你。” 说罢,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拍,指尖倏地打出一道莹黄色的流光。那光华宛若一把无形的秘钥,不过须臾之间,便將镇压在江重光身上的重重符文枷锁尽数消解。 “要不是有你,此番我只怕真要遭逢大难了!” “没想到那方询竟然如此狡诈!”重获自由的江重光活动著筋骨,咬牙恨恨道。 韩素书幽幽嘆了口气:“並非他狡诈,是你有些太蠢了。这么明显的陷阱也能中计。” 江重光颇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头,强自辩解道:“其实我也有些猜到那是方询的诡计了,不过还是想试一试。要是真成了呢?就能为我叔父报仇了!” 韩素书眸光微微闪动,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此刻的江重光仿佛寻到了主心骨,连声问道。 韩素书將视线投向远处水雾瀰漫的冷山县城,沉声道:“这地方暂时是不能待了。咱们即刻启程,去东山!” “东山?去那干嘛?我还想为叔父报仇呢。”江重光虽然有些不甘心,却也没有要反对韩素书的意思。 韩素书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你虽天生一副举世无双的体魄,但眼下的修为终究还是太弱。咱们此去东山,挖乾帝的陵!那里有能助你脱胎换骨的至宝。” 江重光闻言,当即兴奋不已:“好极!咱们兄弟就是要干这等天下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大事!” 两个少年正欲动身,韩素书却忽地一抬手:“且慢,再等我片刻。” 只见他並指如剑,指尖逸散出点点黄气。 以指代笔,就这般在大乾的官道上洋洋洒洒地书就了一首七言诗。 江重光凑上前默读了一遍,顿觉酣畅淋漓,忍不住仰天长笑起来:“痛快!当真是解气极了!咱们走!” 韩素书大袖一挥,拋出两张轻飘飘的黄纸。 那黄符迎风便涨,竟在半空中化作了两只栩栩如生、灵气四溢的白鹤。两名少年跨坐於鹤背之上,在一阵肆意张狂的大笑声中,乘风直上云端,朝著东山的方向飘然而去。 …… 与此同时,冷山县衙。 方询那因极度兴奋而亢热的大脑,终於在此刻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端坐於太师椅上,脑海中走马观花般不断回放著昨日生擒与押解的种种细枝末节。猛然间,他霍地站起身来,一张脸瞬间毫无血色,神情剧变,失声惊呼:“不好!” 此时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县令的威仪体统了。 在一眾人诧异的目光中,追著“玄衣使”的踪跡,飞遁而去。 方询一路风驰电掣,心急如焚。 他忽的在地面上看到了什么,猛然止住脚步。 而等他降下,看清了那大乾官道上龙飞凤舞的字跡后,竟是眼前一黑、忍不住大叫一声。 “贼子安敢欺我!” 一股逆血直衝灵台,心中那股鬱结之气左衝右突不得宣泄,方询哇的一声,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来。 只见官道上赫然写著一首诗。 “一纸轻裁叩重门,身化玄衣戏县尊。可笑可笑愚方询,俯首交囚拜纸魂!” “啊啊啊!贼子安敢欺我!”方询再度如陷癲狂地嘶吼出声。 “轰轰!” 伴隨著几声巨响,那段平整的大乾官道连同其上的诗句,被方询在盛怒之下,生生轰成了一片废墟。 …… “怎么这几日,都不见堂尊身影?” 冷山县衙內,刚照顾完冷山君的李顺有些好奇地向旁人打探道。 “或许是因为立了大功,升迁在即、忙於应付各种差事吧。” 县衙內的一眾差役皆是这般满脸羡艷地揣测著。 然而任谁都想不到,此刻的方询却是把自己深深锁在臥室中,双目赤红、头髮邋遢。 他不復往日沉著淡然,甚至身躯都在无法遏制的极度恐惧中微微颤抖。 就连不远处厢房里传来的欢儿的啼哭声,在他听来也觉得无比刺耳。 “完了,全完了。” “冷山百姓,死伤过半。若是这事捅上去,我这升迁入京的美梦成了泡影不说,还必定免不了责罚。” “若是有捉拿湘国余孽的功劳,这点事倒也算不得什么。可我偏偏让那小子给骗了!” 方询此刻的心中是又恼又悔、又惊又惧,恨不能当场给自己抡上几个狠狠的耳光。 “当时我怎么就那般鬼迷了心窍啊!” “第一柱通神香没有点燃,就已经有些不对了。师尊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古怪。” “而且那玄衣使来押解的时候,也有诸多破绽。” “可我……可我当时却满心都沉浸在即將平步青云的狂喜之中,对这些疑点竟是通通视而不见……” “我那锦绣的前程,我那苦心经营了半生的清誉……” 好似被无边无际的绝望阴云彻底笼罩,方询只觉整个人正被四周无孔不入的黑暗一点点吞噬拉扯。在极致的恐惧逼迫下,他甚至一度起了轻生的念头。 “不行!我方某人蛰伏半生,绝不能就这般引颈就戮!” “一定还有办法!” 方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中思念急转。 “当今之计,是要先稳住冷山眾人。” “绝不能让他们知晓那逆贼没有被上交朝廷、而是被救走之事。” “唯有一个字,拖!” “只要拖到来年开春,我便能以赴京任职的名头,从容退去。” “在离任之前,只需狠下心来,將冷山县遗留的所有尾巴尽数斩断……做到死无对证,不留半分破绽!” 方询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悄然闪过一抹令人不寒而慄的疯狂。 “幸好这冷山地处偏远,而与朝廷通讯的权力只掌握在我一人手上。否则最近发生的种种事情,早就暴露了。”此时此刻,方询心中竟生出一丝庆幸。 第二天,县令方询便再度衣冠楚楚地出现在了眾人的视野之中。 “湘国贼子已经被安全押送至圣京,只不过这次论功行赏,便没有上次那么迅速了。毕竟咱们独占了这份功劳,惹得朝中其他不少势力眼红。少不得要多方斡旋、打点一二。” “不过诸位放心,擒拿逆贼,乃是眾人合力之功。朝廷该赏下的恩典,一分一毫也绝不会少!谁也休想贪墨了咱们冷山男儿用性命换来的前程。” “否则……” “哪怕闹到左右相面前,方某人也定要为大伙討个公道!” 方询如此说道,大义凛然。 冷山眾人连声称讚方询高义,同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憧憬起未来朝廷的丰厚嘉奖了。 而在此后的时日里,方询更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 凡事必亲力亲为,夙兴夜寐地主持著冷山县城灾后的重建大局。 甚至紆尊降贵,挨家挨户地去安抚慰问那些在水患中痛失亲眷的苦主。不仅如此,他还力排眾议,下令大开县库粮仓賑济灾民,以確保城中百姓度过难关。 一时间,城中百姓无不感恩戴德,称颂方大老爷仁慈。 而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的李顺,心中却是隱隱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转了性子?” “难不成,真是因为即將荣升,最后要为冷山做些好事?” 第36章 大戏终开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顺在心底连连摇头。 事有反常即为妖。李顺暗自將警惕之心提到了极点,同时更加密切地关注方询动向来。 同时不惜以身试探。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向方询请教大乾律相关问题。 哪怕有些律例极为冷僻刁钻,方询竟也毫不厌烦,依旧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堂尊,《大乾律·度支篇》中有一条律例云:『凡州县库藏交割,谷帛钱粮之属,岁有自然耗损。定数之內,免究;若有亏空,以盗官帑论处;然若无故生盈,多於帐面定製,主事者革其职,同曹掾吏皆罚俸一年,杖五十。』这一条,属下实是百思不得其解。” 李顺適时地换上一副疑虑神色:“库房若生亏空,定是有人贪墨,依法严惩理所应当。可若是库房平白无故多出了財帛粮草,於大乾国库而言岂非天大的益事?为何这『无故生盈』的罪名,定得竟比监守自盗还要重?” 方询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了李顺一眼:“退之近来研习律法果真勤勉,竟已翻阅到这一篇了。” 顿了顿,方询还是和顏悦色地替李顺解了惑:“这律例奖惩的关键,便全在那『无故』二字之上。” “天地气运,阴阳造化,冥冥中皆有定数。大乾朝廷镇压天下,万物生息流转皆需合乎其理。对於各州郡县的度支盈亏,朝廷中枢自有一本明细帐,此乃所谓之『天算』。若盈亏波动尽在天算之內,无论多寡,皆被允许,此曰『人耗』。然则……” “若这盈余出在了帐本之外,岂不意味著地方上生出了朝廷掌控之外的诡譎变故?面对这等脱韁之变,当地的父母官难辞其咎,自要遭受严惩重罚。” 李顺顿时露出恍然大悟模样,拱手嘆道:“原来如此。大乾法度之森严深远,当真令人敬畏。” 言及於此,方询却似是猛地被触动了什么莫名的心绪,忽地没了再高谈阔论的兴致。將李顺打发走后,他独坐於堂中,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阴晴不定。 良久后,他嘴里发出一声冷哼:“天算人耗,又怎么抵得过一场无妄之灾。” 而退出的李顺,此刻在心底却愈发篤定了自己的猜想。 “这方询有古怪,定然没安好心!” 然而方询做事竟滴水不漏,任凭李顺如何暗中窥伺,也没有找到其任何破绽。 心中不安无法消解,却短时间內又找不到脱身而去的办法。 只得继续於方寸空间中催发冷山草,积蓄回溯力量。 时光飞逝,转眼间盛夏遁去、金秋已辞,不知不觉已到了年关。 半载光阴的冲刷,那场滔天水患留给冷山县的满目疮痍与锥心之痛,仿佛已被尽数抚平。 城內重新焕发了生机,劫后余生的百姓面上也再度掛上了憧憬的笑容。虽说时节已入寒冬腊月,但今年却出奇地是个暖冬。百姓不復往日天寒地冻之苦。 一切种种,仿佛都在昭示著这苦难之地当真要迎来转机了。 而演戏演了快半年的方询,此刻却是终於有些演不下去了。 因为他收到了一封来自冷山郡守尹封朔传来的通讯。 “什么叫做『因大乾官道损毁,接任县令需推迟时日方能走马上任』?” 方询那张脸霎时青红交加,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又將那传讯的內容反反覆覆看了好几遍。 自己在半年前盛怒之下隨手毁掉的那条官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竟然到现在还没修好! “墨家那群饭桶,究竟是干什么吃的?” 方询只觉一口鬱气堵在胸口,又惊又怒。 “好一个『新官上任若弃官道而走荒野野路,乃是不符法度、有失朝廷威仪,於理不合』!”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竟也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若是真將此事闹上朝堂,也断然怪罪不到那未曾谋面的新任县令头上,至多不过是寻个由头,拿那负责营建施工的墨家工匠问责罢了。 “冷静。越到关键时刻,越是要冷静。” 方询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来年二月初,我便可金蝉脱壳、走马离任。仅剩一个多月的光景了……” “这些时日,我將一切已经准备妥当。只缺一个替罪羊。” 《大乾律》的种种律例条文如流水般在方询脑海中飞速掠过。 倏然心中已经定计。 不多时,他便差人將县尉程易殊唤入了书房之中:“易殊啊,若是未曾记错,当初本官被贬至这冷山县时,你便已在这苦寒之地熬打多年了吧?” 程易殊未曾料到方询会突发此问,当下愣了片刻。 他在脑海中追忆了一番往昔,而后满面感慨地拱手答道:“堂尊明鑑。属下彼时確已在这冷山县蹉跎了大半生岁月。若非您大力提拔举荐,只怕下官至今仍是在这泥潭里打滚的一介小小差役。” “既然如此,易殊,你可有心再往上搏一搏、更进一步?本官指的並非在这弹丸之地的冷山县,而是彻底脱去这身樊笼,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建功立业?”方询循循善诱,忽地拋出了诱饵。 程易殊闻听此言,猛地抬起头来,眼底不可抑制地燃起一抹炽热之色,他压著嗓子,小心翼翼地探问道:“堂尊……此言何意?” “你也知晓,再过些时日,本官便要动身赴圣京述职了。虽说上次生擒湘国余孽的滔天之功还在扯皮、仍未擬定。但据本官多方打点探听,最终的差事,应是落在那左相府的『西曹属』一职上。”方询不疾不徐地道来。 程易殊身躯猛地一震。 “左相府西曹,执掌天下郡县文官升迁评定之柄权。待本官走马上任,只需稍加运作,便可將你调离冷山这等苦寒之地。”方询喟然长嘆了一声,面上故意浮现出几分为难,“本官因接连斩获两件惊天大功,升迁之速堪称平步青云。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正因如此,也惹来了朝堂上下诸多嫉恨。” “本官被贬居冷山多年,势单力薄、急需培养助力。” 言罢,他目光炯炯地逼视著对方:“易殊,本官……能信你否?” 第37章 山倾地陷劫 程易殊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一片,当即抱拳重重道:“属下誓死为堂尊效命!” 方询十分欣慰地点了点头,而后话锋一转:“不过,你虽为政多年、却履歷平平。若我轻易將你调离,或许引来攻訐。幸好,眼下倒是有一桩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面前。” 接著,方询便將新任冷山县令因官道受阻、需延迟赴任的消息道来。 “离任之际,本官可先留下一道行文,破格提拔你暂摄这冷山县令一职。『县令未至,县尉暂理县中全务』,此事也在大乾律法的允许之內。” “虽说你这代县令交椅坐不了太久,但只要在履歷上添了这光彩一笔,日后便能藉此挡下诸多非议。”方询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 “代……代理县令?”程易殊怔立当场。 其实他心底本该生出一丝隱忧与疑虑的,可面对这个他蹉跎半生、在梦中都不知垂涎渴求过多少次的一县最高权柄。那点微不足道的犹豫,瞬间便被难以遏制的贪慾之火焚烧殆尽。 他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迟疑,当场便应了下来。 “易殊,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方询哈哈大笑,满脸欣慰。 接下来的时日,程易殊便堂而皇之地作为“代理县令”,开始熟悉冷山县的大小事务。 一开始,他还有些谨小慎微。 但隨著他发號施令,看著满县上下脸上那敬畏的神情,程易殊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好似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这便是一县之尊么。” “尝过这一遭滋味,纵使明日身死也值了!” 而另一边,方询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 “本官上任回京,一切从简。莫要让旁人以为,本官在冷山这些年过的是什么好日子。” 无需管理一县政务,方询似乎轻鬆了不少,脸色都变得红润了许多。他一边抱著欢儿,一边指挥下人。 而作为方询钦点的“冷山夫”,李顺自然也是要跟著一起去的。 “就这么走了?” 花房內,李顺正以自身精血浇灌冷山草,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掠过屋外忙碌的下人。 他心中隱隱泛起一丝违和感。 思量想去,却又抓不住这股异样的源头。 “那湘国余孽,確实已被活捉並交由玄衣使押解。可为何朝廷的封赏,至今杳无音信?” “难不成,是方询打算一人独吞?可这完全说不通啊,他作为冷山县令,本就是首功。旁人顶多算是沾光。” “还是说,这功劳在朝堂之上就被人截走了?方询爭取不过,自觉愧对冷山县父老乡亲,所以才决定匆匆遁走?” 李顺思来想去,都难以窥清真相。 良久之后,只能摇头放弃。 “反正都跟我无关了。我本就一小小冷山夫,就算有天大的功劳,也落不到我的头上。” “我更担心的是,真到了圣京,遍地大能。我延寿两百载之事,说不得就会暴露。纵使有三省身的回溯能力,恐怕也极难自保。” 李顺正思索著脱身之策。 驀地,远处厢房传来一声极其悽厉的女子尖叫。 方询的面色骤然阴沉,周遭的下人们更是噤若寒蝉,纷纷將头埋得极低。 將欢儿递给一旁的乳娘,方询迈著沉重的步子,缓缓循声而去。 不久后,尖叫声戛然而止。 “玉娘这半年来,真是愈发疯癲了。”李顺暗自摇头。 自从被方询禁足,玉娘的神智便每况愈下。不仅时常拿僕役撒气,更敢指著方询的鼻子破口大骂。 不知方询用了什么手段教训,那咒骂声倒是销声匿跡了。取而代之的,却是她房中时不时传出的,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按照方询性格,理应不会带玉娘回京才是……” 余光瞥见方询折返的身影,李顺不著痕跡地收回了视线。 目送对方將欢儿抱入臥房,李顺心头微沉:“只怕是要去母留子了。” 臥房內,门窗紧闭,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欢儿咯咯娇笑著,嘴里含混不清地唤著“爹爹”,伸出一双藕节般的手臂討要抱抱。 然而方询脸上却是笑意全无。 他冷冷地无视了稚子的撒娇,缓缓闭上了双眼。 “欢儿,你也不要怪为父。谁让你,没有那个富贵命呢。” 他嗓音低沉嘶哑,仿佛是在说给自己听。 冷山县衙,左廨。 县丞余商正伏案理政,忽见捕头吴旷神色匆匆地闪身而入,不由心生疑竇。 尤其是见吴旷反手將门关死,这才凑上前来,余商更觉蹊蹺。 “吴捕头,何事如此神神秘秘?”余商问道。 吴旷压低了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惶恐:“余老,你有没有察觉到、县令大人他……最近有些不太对劲?” “嗯?吴旷,慎言!”余商面色一凛,厉声斥责。 “借小人十个胆,也不敢妄议堂尊啊!可实在是……”吴旷神经质地环顾四周,似乎生怕方询从哪个角落里突然蹦出来。 他將声音压得更低了:“往日里,方大人勤於案牘,除了巡视四境,便是在衙门里坐镇,偶有休息放纵的时候。但最近半年来,县令大人却是经常莫名消失不见。” “起初我也並没有在意,直到程县尉代理县令一职!” 吴旷语气越发急促,声音却细若蚊蝇。 “我跟隨县令大人多年,他的脾性我再清楚不过了!如今距离卸任尚有一月,他又怎可能拱手將权力相让?什么为程县尉將来晋升铺路……我却是不信!” “再加上,咱们冷山县合力生擒湘国余孽的功劳始终没有下来,我心中就越发焦虑不安。於是……” “於是。”吴旷喉咙发紧,壮硕的身躯竟因极度的恐惧而微微战慄起来。 余商的脸色也彻底沉入谷底:“说下去。” “小人世代生活在冷山,祖上便曾在冷山矿洞挖过矿。后来矿洞虽被废弃,但私下里仍会偶尔进出,捡些废矿。几代人下来,也算是对冷山矿道有些熟悉。” “那日我偶见县令从冷山矿洞方向返回,心中一动,夜里便去查看了一番。” “却没想到……” “那矿洞不知为何竟莫名增加了许多矿道,密密麻麻、几乎將整座大山挖空!” 我心中惊惧不已,顺著这些新开闢的矿洞一路探查。 “发现它们根本不是为了寻找矿石而开凿……” “因为有数百条竟然延伸到了冷山县城之下。” “稍有不慎,便有山倾地陷之祸啊!” 吴旷说完,再也坚持不住,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第38章 念起惨遭祸 “此……此话当真?”余商悚然大惊,霍然起身,“立刻带老夫前去查看!” 见吴旷强撑著身子站起,余商忽又压低声音:“你平復下神色,先行离去,老夫稍后便来。你我在矿洞入口处匯合。” 吴旷知道余商这是怕人多眼杂、引起怀疑,当即会意地点了点头,强敛起脸上的惊惶,阔步迈出门去。 不多时,二人一前一后,悄然潜入了冷山矿洞。 “余老您看,这条甬道石壁生涩,显然是近些时日才新凿出来的。” 余商仔细端详查探,脸色愈发铁青:“岩壁上仅有极其简陋的封印用以加固,一旦封印之力耗尽,必生倾覆之祸。 “这封印气息……” 至此,余商对吴旷的惊天之语已信了八成。 待他循著幽暗蜿蜒的矿道一路摸索,赫然来到冷山县城正下方,亲眼目睹那如蚁穴般密密麻麻、突兀横陈的数百条地道时,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倖也彻底粉碎。 “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完成如此浩大工程的,整个冷山县除了他方询,再无第二人!” “堂堂一县父母官,竟如此丧心病狂!” 余商心中又惊又惧又怒。 他完全无法理解方询的动机。 明明已经入京升迁在即,为何偏要做这等近乎谋逆之事? 余商眼皮直跳,仿佛即將大难临头。 若冷山县当真爆发这等倾天大祸,纵使他能侥倖苟活,身为县丞的他亦是难辞其咎,必受牵连。 “不行,此事必须即刻上报!” 心念电转间,余商却又猛地冷静下来。 且不说他乃是土生土长的冷山县人,朝廷之中並无人脉。 而且冷山县內唯一能直达天听的法器【通政法鉴】,便供奉在县衙机要室內,处在方询的监视之中。 “说不定法鉴都已经被方询故意毁坏。贸然强闯,不仅报不了信,反会打草惊蛇,招惹杀身之祸。” “为今之计……只有直接去向郡守求援!” 须臾间心思百转,余商心中已然有了定计。他正欲开口,遣吴旷暗中前往冷山郡治所朔方县走一遭。 可话到嘴边,余商又陡然生出另一番计较:“揭破此等惊天阴谋,必是泼天大功。一旦事发,方询与那暂代县令的程易殊皆要鋃鐺入狱。届时……” “老夫向天借来的七十三载寿元,如今仅余短短十年。若不能藉此良机再往上爬一步,大限一到,终究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须臾之间,贪念悄然压过理智,已经使得余商改了主意。 他话锋一转:“老夫亲自去一趟朔方,向郡守大人面呈此事。吴捕头,你且回城潜伏,切莫声张。老夫只怕那方询察觉事情败露后狗急跳墙,拉著这满城百姓给他陪葬。” “这地底的矿道已被掏空,脆弱如纸。若无人维繫封印,只怕顷刻间便会尽数坍塌。届时山崩地裂,冷山县恐再无活口。” 吴旷面如土色,重重地点了点头:“余老,您打算何时启程?” “事不宜迟,现在就走!”余商神情肃杀。 钻出阴冷刺骨的矿洞,余商没有片刻停歇,径直朝著朔方县所在方向疾驰而去。 迎著呼啸之风,他脑海中已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自己揭发逆党、加官进爵的锦绣前程了! 他步履如飞,不过一个小时便已快离开冷山县范围。 便在这时…… 余商瞳孔猛缩,他忽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矗立在前方。 “余老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啊?” 那声音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感情,如同万载寒冰般刺骨,正是方询! 余商的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强挤出一丝笑容:“下官……有亲属突发暴疾,急著赶去探望。” “本官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你在朔方有什么亲朋好友。身为一县父母官,擅离职守,可是重罪。”方询面无表情地说道。 看著对方那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余商再也忍不住,撕破脸皮破口大骂:“方询,你为何要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你当真以为能一手遮天,就不怕朝廷的雷霆之怒吗!” 方询微微偏过头,语气幽幽:“余老在说些什么胡话,本官怎么一句也听不懂?看来终究是上了年纪,得了失心疯了。” 冰冷话语尚未落地,一个笔锋冷冽的“囚”字符已在夜空中倏然凝结,隨即轰然炸碎,化作千万道金光熠熠的锁链,如毒蛇般將余商死死缠缚。 …… 次日,县丞余商与捕头吴旷的离奇失踪,不出意外地在县衙內掀起了一阵波澜。但隨著方询拋出“二人奉郡守密令前去办差”的说辞,倒也暂且压下了一部分人的疑虑。 没过多久,满城百姓的注意力便被另外一件大事给吸引了去。 一则消息,在冷山县內迅速流传。 最近一年来天气的种种异常,年中那场可怖的水患,加上附近越来越难寻到的冷山草新苗踪跡。 种种跡象表明,冷山草的诞生条件很可能受到了影响。 说不定还有从此绝跡的风险! 这下子可彻底炸了锅。 冷山县內,背负著劳役的百姓占据了十之八九。依照大乾严苛的律法,他们每年皆需雷打不动地上缴一株冷山草。 可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今荒野绝了新苗,纵使这帮役夫气血再旺盛、手段再高明,也绝无可能凭空捏造出一株草来。 虽说是因为天时改易这不可抗拒因素导致他们无法上交,但律法就是律法。在律法没有修改之前,违反便要按律严惩。 一时间,整座冷山县被恐慌与绝望笼罩,人心惶惶。 市面上偶尔流出的几株存货,价格霎时间被炒翻了数十倍不止,饶是如此,也总能在露头的瞬间被抢购一空。 就在这走投无路的关口,一些曾替长乐侯下过冷山矿洞的役夫们猛然醒悟:那废弃的地下矿坑深处,说不定还残存著些许幼苗! 这如救命稻草般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转眼间,无数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犹如抓住了最后的生机,潮水般朝著冷山矿洞蜂拥而去。 第39章 破釜沉舟计 可当眾人赶到山前时却愕然发现,县衙的官差早已將那入口封得犹如铁桶一般。 代理县令程易殊正立於入口处,满头大汗的向周围越来越多的汹涌人群解释。 “冷山矿洞乃是朝廷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本官深知,近来气候乖戾,確实影响了冷山草的长势。但绝不至於如流言那般彻底绝跡!本县已经准备向朝廷上书,详细阐明原委,为各位父老乡亲恳请减免今年的劳役……” 在程易殊这番软硬兼施的安抚与保证下,那濒临暴动的人群,这才带著满腔的疑虑与不甘堪堪散去。 “都给本官死死看住此地!谁也不准放进去!”眼看著人潮退去,程易殊黑著张脸,严令道。 其实,他早在这之前便亲自下过矿洞摸底,那里面残留的冷山草,確已尽数枯死。 但这事却绝不能现在暴露,否则让外面那群刁民知道了,隨之而来的暴乱,绝非他压得住的。 “总不能为了这事,去调动玄甲军、把他们统统抓起来吧?若真走到那一步,自己这县尉官职恐怕到时候也保不住了!” 念及此处,程易殊在心底早已將方询暗骂了无数遍。 事到如今他已然反应过来: 哪里是什么铺就青云路! 那老狐狸,分明是准备拿他当替罪羊!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可上船容易下船难。自己既然接了这代理县令的烫手山芋,再想把干係撇个乾净,已是绝无可能。 “方询那狗日的最近也总不见人影。” “好在他家眷仍在。否则我真要怀疑他是不是早就捲铺盖跑路了。” 程易殊死死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绞尽脑汁地苦思冥想,究竟该如何將这泼天大祸平息下去。 然而他却万万想不到,那位令他咬牙切齿的冷山县令方询,此刻就在他脚下的矿洞深处。 被五花大绑的余商与吴旷,犹如两滩烂泥般瘫倒在地,生死不知。 方询则是眉头紧锁。 他也未曾料到,冷山草濒临绝跡的消息,竟会在这等节骨眼上不脛而走。 不过转念一想,毕竟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大半年,有感知敏锐的役夫察觉到端倪,倒也不足为奇。 念及此处,方询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勾起一抹森寒的冷笑:“果然是时来天地皆同力。本官原本还忧心,若是平白无故发生山崩地陷,难免引人起疑。如今,倒是天赐了一个绝佳的挡箭牌。” “无知刁民擅闯冷山矿道,为搜寻冷山草大肆滥挖,致使山体承重崩坏,最终酿成倾塌之祸。” “接下来,便是要等一个合適时机,將一切都引爆。” 方询掌心翻转,忽地掠过一道璀璨金芒。 那赫然是一纸印著圣京御史府大印的辟非苑公函。 “凡地方大员擢升进京,必先进辟非苑,歷经整整一月的甄別与进修。” “藉此名头,我大可堂而皇之地提前抽身。” “只要人在圣京,冷山发生何事都跟我无关了。” 方询轻轻抚摸著这张流光溢彩的金箔,神情迷醉,宛如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不过,为保万无一失,这冷山界內,还得留下点暗子。” 片刻后,方询將公函收妥,冷冷扫向一旁昏死过去的二人。 “原本还想著去哪里找合適人选,你们两个这时候却主动送上门来。” “那就不要怪我心狠手辣了!” 剎那间,方询身上那威严的大乾官袍骤然虚化透明,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无风自动、古意盎然的儒家长衫。 “吾道一以贯之。”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余商与吴旷,冷声道。 话音落定,原本昏死过去的两人,僵硬地从地上爬起。只是那眼眶之中,竟是骇人的灰白一片,再无半点瞳孔的痕跡。 他们宛若行尸走肉般,嘴唇机械地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復诵:“吾道,一以贯之。” 紧接著,二人身上同样凝聚出一层虚幻縹緲的儒袍虚影。眼底的灰白如潮水般褪去,重塑出活人的神采。 幽暗的矿洞內,三道身披儒衫的身影呈鼎足而立,竟是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整齐而诡异的阴冷笑声。 …… 十二月三十一。 新历五百七十二年最后一日。 “下雪了?”李顺抬头,看著缓缓从天飘落的雪花。 铅云低垂的阴霾天幕下,漫天风雪愈演愈烈。寒风呼啸间,隱约能听见墙外长街上爆发出的一阵阵欢呼。 在淳朴的冷山百姓眼中,这纷纷扬扬的大雪便昭示著天候转寒、凛冬归位。也许,冷山草那原本已经被破坏的生长环境也会因此迎来转机。 然而,李顺却对外头震天的欢呼置若罔闻,心底不安愈发浓烈。 “不对劲。以往方询极为重视花房里冷山草,隔三差五便要亲自来把玩一番。” “可最近却是许久没来了。” “更蹊蹺的是……” “余商与吴旷那两人,也如人间蒸发般,销声匿跡许久了。” 冥冥中有种大恐怖,如阴云般笼罩在李顺的心头。 但如今无论是他的实力还是地位,都还太弱小。 哪怕察觉到了不对,也几乎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著局势变化。 “我有三省身底牌,纵使身死亦可回溯重生。” “但最怕的便是,死的稀里糊涂。死后究竟发生了何事也不清楚。就算再来一遭,恐怕也难逃祸端。” 李顺思绪急转,在脑海中搜寻起了应对方法。 良久之后,长嘆一声。 “底牌太少。除开方寸空间外,分灵化生便是我眼下唯一能倚仗的手段了。” “只是如何能在保全自身性命的情况下,利用分灵化生呢?” “若论保命的地方,相信这世上没有比方寸空间更安全的了。” “若我肉身也能躲入其中……” 想到这里,李顺心中忽的一动。 过往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数度尝试將真身遁入方寸空间,可无一例外,皆以失败告终。 “既然此路不通,不如破釜沉舟,换个思路。索性舍了这副皮囊,单抽离出意识神魂!” “灾祸降临之际,主意识即刻遁入方寸空间中。再分出一缕,以分灵化生术附著在更易存活的生灵上。” “如此一来,即便肉身死去,仍可以假借他物、將外界的局势看个分明。” “不至於两眼一抹黑,死得不明不白。” 计议已定,李顺当即著手尝试。 所选附身之物,自然是老朋友,蠛蠓。 他捉了一只,而后为了確保其生存能力,下了血本、用冷山君的叶子进行餵养。 同时以自己精血灌溉。 不过小半日的功夫,那只原本微不足道的蠛蠓,赫然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 月票抽奖还有最后两天时间,抽六十个名额,现在群里只有一百多个,概率十分大。大家別忘了参与下。详情看我之前月票抽奖单章。 第40章 万事皆已备 李顺注视著掌心这只微小的蠛蠓,一股心意相通的玄妙之感油然而生。 心念微动,蠛蠓便腾空而起,振翅盘旋。 虽体型未变,却平添了几分鲜活的灵动。双羽震颤间,遁速竟飆升至先前的十倍。 最为关键的是,吞食了冷山君的叶子后,它好似孕育出了一丝混沌的灵智。 李顺操纵起来也变得得心应手许多。 本章节来源於.??m 释放蠛蠓,让其在冷山县上空飞了一圈,李顺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需要解决的,就是如何防止它被发现了。” 李顺可没有忘记,之前意识附著在蠛蠓上,哪怕远远飞在高天上、也还是被熊烬发现之事。 “大干强者,感知极为敏锐。若我刻意监视,哪怕只有一丝意念於其中,恐怕也会有被发现的风险。” “唯一的办法,那便是彻底斩断探查的杂念,完完全全將其视作一只浑噩的蠛蠓,而非我的耳目。” “只待风平浪静,再收回神魂,读取它这一日的所见所闻。” “只有一只……还不保险。”李顺目光闪动,將这只蠛蠓收入方寸空间之中,暂时豢养起来。 而后如法炮製,源源不断製造新的操纵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顺带一提,早前被他收於方寸空间中的洪水已经被他清空。半年来每天释放一点,倒也没有被人察觉。 漫天飞雪纷纷扬扬,全无停歇之势。 光阴荏苒,又是一日翻篇。 新历五百七十三年,正月初一。 “什么?方询他刚刚孤身一人出城而去了?” 刚刚洗漱完毕的程易殊听闻手下眼线来报,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的家眷可还在府上?” “小人死死盯著呢,都还在后宅。” 程易殊闻言,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鬆缓。 可不知为何,那股如芒在背的不安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不行,本官得亲自去探探虚实!” 程易殊坐立难安,当即披衣出门,直闯县衙后宅。 “方询他要去御史府辟非苑进修,先行一步。让你们过了正月十五再出发?” 一番盘问后,程易殊从战战兢兢的下人口中撬出了原委。 此言听来並无破绽,方询那尚在襁褓中的独子也確確实实留在了府中。 但…… 程易殊就是觉得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眼皮直跳,仿佛即將大祸临头般。 就在此时,他忽地捕捉到深院里隱隱传来的悽厉哀嚎。 “询郎……询郎……” “那是何人?”程易殊眉头紧锁。 “那是……”眾僕役面面相覷,噤若寒蝉。 程易殊不顾阻拦循声而去,正欲推门,却惊觉门扉重若千钧,竟是被设下了数道强悍的封印。 眼中厉芒闪过,程易殊当下暴起修为,蛮横地將封印尽数撕裂。 门扉轰然洞开的剎那,一道枯槁的身影迎面扑来。 满是癲狂与惊喜地尖叫:“询郎!” 待看清来人並非心心念念的方询后,那身影又如遭雷击般猛地顿住。 “你是……”程易殊死死盯著眼前这个披头散髮、形若女鬼的疯妇,足足端详了半晌才倒吸一口凉气,“玉娘?!” 往日娇艷的玉娘此刻已是形销骨立,彻底沦为了神志不清的疯子。 “询郎呢?我的询郎呢?”她嘴里不断重复著这句。 程易殊发出一声冷笑:“方询已经自顾自地进京奔前程去了,可没说要带上你这累赘。” 玉娘单薄的身躯猛地一僵,眼底陡然迸射出偏执的光芒:“不!我要去找他!” 说罢,便如疯魔般朝门外硬闯。 程易殊闻言目光一闪,轻笑道:“我正好送你一程。” 当下,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行色匆匆地掠出城门。 沿著官道朝圣京方向寻去。 遁出数十里后,玉娘忽地尖声指路:“不对!往那边走!” 程易殊眉毛轻佻:“你能感应到方询踪跡?” 玉娘浑浊的眼中翻涌著癲狂之色:“他是我的男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他!” 程易殊闻言大喜:“那好,你来指路。今天必定要追上方询。” 言罢,他果断自怀中祭出一枚状若虎符的玄印,直直按在二人肩头。 须臾间,隱隱有龙吟虎啸之音激盪,二人的遁速霎时暴涨数倍。 在程易殊不计消耗的催动下,不多时,风雪深处便隱隱浮现出那道正踏雪独行的背影。 玉娘登时激动得悽厉大叫。 方询的步伐戛然而止。 他回过头来,死死盯著二人,面色阴沉。 “程县尉何故至此啊?” 程易殊拱手,皮笑肉不笑道:“听闻堂尊不告而別,嫂夫人思夫心切,將县衙闹得是鸡犬不寧。属下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连忙將人给您送了过来。”” “另外……” “这冷山代理县令之职,属下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还望堂尊收回成命。” 方询闻言,许久没有回答。 而后冷笑一声:“你以为大干的官职更迭是儿戏不成?说不干就不干了?当初你可是满口答应,更是白纸黑字擬了公文、上报留档的。” 眼见方询这副模样,程易殊愈发篤定心中预感,当即道:“哪怕朝廷怪罪下来,我程易殊也认了!这县令一职,我当不起。县衙不可一日无主,还请堂尊移步回城、等待新任县令到任后再走吧!” “本官若是不肯呢?”方询眼底杀机毕露。 程易殊拱手道:“那就別怪我將冷山诸事,一併上报。请朝廷定夺了!” 方询闻言忽地低笑起来,脸上的冰霜如春雪般消融。 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同朝为官数十载,你我何至於撕破脸皮。也罢,本官隨你回去便是……” 话音未落,一枚冷冽的金色真言字符已毫无徵兆地在程易殊头顶炸裂! 而后化作上百道利箭,如暴雨梨花般当头罩下。 没想到方询竟会下死手,猝不及防间,程易殊身负重创。 “方询!”他嘶声怒吼。 …… 就在方询、程易殊二人离城后不久。 一大群人也鬼鬼祟祟地出了城。 而他们的目標却是冷山底下的矿洞。 (还有耶) 第41章 一朝冷山覆 为首的,正是冷山县役长孙伍。 “孙役长,咱们这么做,真的没问题么?” “是啊,县令大人可是三令五申、矿洞乃是朝廷禁地。” 孙伍听著身边人畏缩的话,当即冷声训斥道:“什么狗屁禁地,这些年咱们冷山人私下里进来捡矿的还少了?何曾见过什么惩罚?” “今天是年初一,矿洞门口值守的捕快都回家休息去了。这便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 ??最快的 身旁又有役夫问道:“那矿洞下当真还有冷山草新苗?” “谁知道呢?死马当活马医吧。最近天气转寒,应该能寻得一些。若是再找不到……”孙伍嘆了口气。 “来年恐怕就不好向朝廷交代了。”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不至於这么糟糕吧?” “对啊,而且县令大人不是说了,会向朝廷上报申请减免么?” 孙伍冷笑著摇了摇头,懒得戳破那纸糊的谎言。 他当先一头扎进了幽暗的矿洞之中。 身后的役夫们咬了咬牙,也只能犹如飞蛾扑火般鱼贯而入。 人群中亦有心思活络之辈,眼珠一转,连忙调头奔回城中,呼朋唤友去了。 渐渐地,这场私掘的队伍如滚雪球般越发庞大。 一股预示著灾殃的诡异阴云,正无声无息地笼罩在冷山县的穹顶之上。 留守的捕快们虽也嗅到了城內不安分的暗流,可奈何堂尊、县丞、县尉三大巨头齐齐失踪。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眼睁睁任由事態发展。 李顺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神情凝重,当即盘膝入定。 將四十七只蠛蠓集体放出。 剎那间,脑海中猛地炸开数十个截然不同的破碎视角,直衝得李顺神魂激盪、头晕目眩。 好在他当机立断,將主意识乾脆利落地龟缩进方寸空间。 留在原地的这具肉身,瞬间化作一具毫无生机的躯壳。 而那些仅承载著他最微弱一缕执念的蠛蠓,在彻底失去主宰后,凭著虫子的本能,纷纷振翅升空。 如尘埃般四散潜入冷山县的各个角落。 …… 冷山城外。 方询跟程易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程易殊实力本就弱上一筹,更被方询先手偷袭。 此刻已经是奄奄一息。 反观方询那边,也是身受重创。 “真是……麻烦。” 彻底终结了程易殊性命,而后用火將其尸身焚灭后,方询跌坐在雪地里,剧烈地喘著粗气。 他一边疯狂运转內息调理伤势,一边冷眼瞥向那个正踩著积雪、一步步如游魂般逼近的女人。 “询郎,你当真是不要玉娘了吗?”玉娘神情淒楚,痴痴地呢喃。 方询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却硬挤出一声温柔的嘆息:“玉娘,莫要胡思乱想。为夫不是交代过,让你带著欢儿在冷山安稳过个年,等出了正月再接你们娘俩进京享福吗?” “为夫又怎会拋弃你们?” 玉娘的脚步猛地定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著那张看了半辈子的虚偽面庞,嘴角咧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悽厉惨笑。 “方询,我伺候了你大半辈子。你哪句话是肺腑之言,哪句话是穿肠毒药。我难道还听不出吗?” “你视我如敝履,我认了。可是欢儿……” 玉娘原本悲戚的面庞骤然扭曲,五官如恶鬼般狰狞恐怖。 “欢儿身上流的是你的血!你个畜生,竟连亲生骨肉都要狠心灭口?!” 方旭面色一变:“玉娘,你听我解释……” 然而玉娘却仿佛彻底魔怔了般,再也听不进任何话了。 她爆发出不似活人的可怖速度,狠狠撞进方询怀里。与此同时,她本来单薄的身躯,竟如充气的皮囊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 “阴阳逆转……你这贱人疯了?!” 方询脸上闪过一丝仓皇之色,惊叫道。 他本能地欲要抽身暴退,可玉娘那枯瘦的双手却如铁钳般死死勒进了他的肉里。 越勒越紧,怎么也挣扎不开。 “既然生前无缘,那么咱们便死后相聚吧……” 玉娘的躯壳已被体內狂暴的能量撑得寸寸龟裂。 鲜血狂飆,喉间溢出的话语犹如来自九幽炼狱的诅咒。 下一瞬,伴隨著一声震碎风雪的悽厉轰鸣,膨胀至极限的血肉之躯轰然爆开。 本就身负重伤的方询,再难抵挡住如此近距离的爆炸。 仅能堪堪护住心脉,隨后犹如一块破布般被狠狠掀飞,重重砸落在血泊与白雪之间。 下半截身子已被炸得粉碎,显然是活不成了。 生死弥留之际,那一直蒙蔽著他心智的无形障壁,竟如朝露般轰然溃散。 重归清明的大脑中,这一年来自己如何步步踏入深渊的种种画面走马灯般疯狂闪现。 浑浊的眼中,终是滚落了两行悔恨的泪水。 但更多的,是被愚弄操纵后的滔天愤恨与不甘。 可悲的是,他喉管尽碎,连临死前的最后一声悲嘶都无法发出。 只能死鱼般圆瞪著双眼,盯住苍天。 风雪,下得越发急促狂暴了。 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经將方询的头颅、残躯彻底掩盖。 与此同时,冷山地底矿洞。 “孙伍长,这里当真还有许多冷山草幼苗!” “快!手脚麻利点,能挖多少挖多少……”孙伍满面红光,正志得意满地指挥著採掘。 倏忽间,坚实的大地毫无徵兆地战慄起来。 起初,只是几颗碎石伴隨著极其细微的晃动剥落。 紧接著,这震颤以几何倍数呈毁天灭地之势爆发开来。 宛若地龙翻身,天崩地裂! “快……” 跑字还没有说出口,头顶的穹顶便轰然砸下,將坑道內的数百条鲜活人命瞬间碾作肉泥。 灾难远不止在地下。 隨著方询神魂俱灭,他维繫在千万条矿道上的那点可怜封印也隨之溃散。 山体遥遥欲坠,朝著下方县城倾塌压下。 而那座地下早被掏得千疮百孔的城市,更是先一步发出了绝望的轰鸣,整座地基如同陷入了流沙渊藪般剧烈沉陷。 山倾地陷劫难之下,整座冷山县城顷刻间化作废墟! (还有耶) 第42章 贪財坏印劫 狂风呼嚎,阴云如墨,暴雪越发密集。 不过半日,便將这触目惊心的一切掩埋得乾乾净净。 只落了个白茫茫一片。 ??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雪方才终於停止。 夕阳斜照,落在苍茫的雪地上。 寂静无声。 忽的,一阵嘆息声莫名响起。 “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那座明明已经被彻底毁灭的冷山城所在,空间猛地一阵如水波般扭曲,一栋建筑突兀浮现。 正是稷下书坊! 阴暗的书坊內,不见主人周寻真。 只见中央一束微弱的火苗,不断跳动。 四壁的藏书如飞蛾扑火般,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入焰心焚化。 火光中竟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无数影像。 同时伴隨著周寻真徐徐的吟唱之声。 “天晷轮转,六境催还。” 画面飞转,倒映出昔日周寻真初入冷山,开设书坊的旧影。 他画地为牢,数载不曾迈出书斋半步。 隨著火光不断跳动,画面中周寻真的容貌也变得急速苍老起来。 然而,那吟诵声却未有丝毫迟滯。 “掷饵冷山,妄动尘贪。” 火中光影陡变。 只见方询死死攥著手中那株冷山尊,再看向脚下如螻蚁般叩首的役夫,眼底第一次滋生出了名为“贪墨”的凛冽杀机。 熊烬从手下听闻了冷山尊现世的消息,缓缓回首凝视著侄儿江重光,眸底深处燃起了一抹疯狂。 本已经快逃离了冷山县的玉娘,在听闻路人关於方询即將飞黄腾达的对话后,被嫉恨与不甘彻底吞噬了理智。 程易殊、余商、孙伍…… 乃至冷山县一眾捕快、劳役们。 尽数被拘入这摇曳的火光之中。 而仿佛隨著他们的供养,火苗无声无息间暴涨数尺,焰浪滔天。 周寻真的吟诵声如洪钟大吕,在封闭的书斋中激盪迴响。 那语调,也从最初的垂暮低语,攀升至一种俯瞰眾生的漠然。 “贪財坏印,祸发万端。” “群劫爭禄,命海枯乾。” 焰心深处,赫然回放著冷山县这整整一岁光阴里,因一个“贪”字而诱发的种种劫难。 熊烬率眾袭城,大肆杀戮。 洪水滔天,满城丧半。 乃至最后掩盖一切的山倾地陷之劫。 …… 仿佛凭空得到燃料,书坊中火势越发旺盛,將幽暗的空间映照得亮如白昼。 周寻真的声音也由老朽阴沉、变得鏗鏘有力起来。 “以城为鼎,以欲为幡。” “窃运夺机,借骨度寒。” 书坊中所有藏书,皆化作一道道流光,飞入火中。 在火幕最后疯狂闪烁的残像里,隱约可见曾经生活在冷山县一张张面孔。 轰! 整个稷下书坊,霎时都被火焰吞没。 然而下一瞬,那肆虐的滔天焰浪竟突兀地陷入了绝对的静止,宛若时间被生生冻结。 一道身影,自凝固的火海中破空踏出。 正是周寻真! 他佝僂著身躯,抬头望天,拾阶而上、凌空虚踏。 “芸芸螻蚁,代吾叩关!” 他足下每登高一阶,满头银丝便转黑一寸;佝僂的脊梁骨节爆响,重新如剑般挺拔。连带那褶皱的皮囊,都在宛若奇蹟般飞速蜕变成少年。 “飞灰劫尽,长生登坛!” 当周寻真吟唱完毕,一步步走完这登天路时。 他向著天地,静静说道:“今日,我周寻真破天象而入造化……” “向天再借一世!” 天地仿佛陷入了剎那的静止之中。 而后一股沛然莫御、玄奥至极的气息骤然从天而降,落在周寻真身上。 周寻真赫然涅槃重生,化作了一名十六岁的翩翩少年。 生机如潮水般澎湃沸腾! 完成了蜕变的周寻真,脸上无悲无喜。 他微合双眸,感受著自己重获青春的躯体,沉浸其中、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一人。 就在此时,极远的天际线处,两道隱匿已久的遁光徐徐飘落。 来人皆是身著官袍,刚一落地便朝著周寻真深深一揖:“恭喜前辈破此【天索寿】劫,修为更进一步。” 周寻真淡淡斜睨了二人一眼,半晌,才古井无波地吐出一句:“日后若遇难处,可来稷下学宫寻吾。” 说著一张金色书页飘然落下,悬於二人身前。 “多谢前辈厚赐!” 待二人毕恭毕敬地收下信物再抬眼时,茫茫风雪天地间,却已然不见了周寻真踪影。 “造化强者啊……”许久的寂静后,那位年纪稍轻的官员才如释重负地感嘆了一句。 “只可惜了,冷山一地、已荡然无存。我这新任冷山县令,怕是无处上任了。”年轻人摇了摇头,语气中却没有半点惋惜的意味。 身旁那位官威深重的长者闻言,却是抚须淡漠道:“不破不立。遭此大劫后,清白一片、正方便你施为。” “下官能得此良机,还要多仰仗堂尊一路栽培!”年轻人连忙拱手道。 原来这二人竟是冷山郡守尹封朔,以及那早该赴任的冷山县新任县令沈崇光! 並没有搭理沈崇光的恭维,尹封朔看著下方死寂的冷山县,摇头轻笑了声:“本该飞黄腾达,却身陷劫难、骤然身死。方询,你果然没有那个富贵命啊!五十年前如此,现在依旧如此!” 沈崇光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权当充耳不闻。 他早知尹郡守跟方询向来不和,这才顺水推舟、坐视方询身陷局中而不救。 但他终究城府不深,憋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將心头的顾虑问了出来:“堂尊,冷山毕竟是您的治下之地。如今被毁於一旦……” “若是圣京那边追究下来?” 尹封朔轻描淡写地说道:“罪魁祸首方询已然伏诛。至於本官,顶多背个失察之过,罚俸三年罢了。” “况且,本官这次可是收了份造化强者的人情。呵呵……” 沈崇光恍然点头,再不敢多言半句。 遁光再起,二人倏然离去。 冷山县再度变得死寂一片。 夜幕降临,一天即將终结之际。 无论是返老还童、重活一世的周寻真。 亦或是冷血算计的尹封朔。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那漫天飞雪与残砖断瓦之上,不断飞翔的那群蠛蠓。 (还有耶) 第43章 三省寻良机 李顺的肉身已经埋葬在那场山倾地陷的浩劫之中。 但他的意识仍存。 主意识龟缩在方寸空间中,另有小部分蛰伏於他豢养的蠛蠓体內。 蠛蠓的数量原本足足四十七只,但在冷山劫难中因为各种原因损伤过半。 此刻就只剩下了二十一只。 此刻它们在阴暗处齐聚,李顺的意念开始復甦,读取这一日它们的见闻。 略去冷山百姓在劫难中丧命,便是周寻真凌空虚度、步步登天的画面。 “破天象而入造化,向天再借一世?” 李顺不由心神剧震:“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他周寻真布的局,为的就是再向天借寿?” 联想到自己之前所见周寻真垂垂老朽的模样,李顺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脑海中不断回想著自己跟周寻真接触过的一幕幕画面。 最开始购买《释帝书》时,並不见其异常。 他当时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书坊主人。 唯有后来周寻真老態渐显,方才有些玄虚。 李顺脑海里不断回想著周寻真曾所说过的话:“身处书坊,眼里便只有这方寸大小的清净天地。心中在乎的,不过是几本残卷的买卖、以及几分蝇头小利。虽说日子枯燥沉闷了些,倒也落得个神魂自在。可若是出了这书坊,纷扰尘世,红尘滚滚。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贪慾,乱人心、诛人命……” 李顺回想起近些年在冷山县所经歷的点点滴滴,心中更是悚然而惊。 他忽地意识到,冯观每每都那么容易就被他蛊惑,恐怕並非完全是其性格、以及自己口才的缘故。 周寻真这笼罩冷山县的诡异布局,或许才是最根本原因。 甚至…… “我穿越而来二十六年,虽身怀至宝、却在大乾残酷制度下,始终无用武之地。隨著年老体衰,雄心壮志渐消。大有就此安稳度日、度此残生的意思。” “但最近几年,却是心中忽又升腾起了不甘与野心。” “莫不是同样因为周寻真的布局作祟?” 李顺心中冰凉一片,同时反思自己的变化。 “恐怕当真如此。” 他愈觉心中寒冷:“大能布局,身处其中宛若螻蚁。稍有不慎便要身死道消。” “纵使有方寸庇佑,也是如履薄冰。” 李顺更觉后怕:“幸好先前我以为周寻真已经死了,借寿之后便再也没有去过书坊。否则我借寿两百之事必定暴露……”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蠛蠓翅膀不断震颤,宛若李顺难平的心境。 夜色渐浓,这一天即將过去。 “我现在没了肉身,只余意识残存,肯定是要发动三省身的。” “问题是,发动之后究竟该怎么办?” “是乾脆仓皇而逃,还是……” “还有一次的试错机会。好消息是,周寻真虽强,却也无法察觉抵御三省身的时间回溯。过往购买《释帝书》的经歷,已经验证了这一点。” 李顺心境逐渐平復。 大雪终歇,万籟俱寂。 李顺仔细思忖著“明日”对策。 “一味逃避不可取。谁知道又会误入哪位大能布局?” “冷山虽然凶险,但局已破,这让我这螻蚁也有了看清的机会。” “火中取栗……” 李顺心中缓缓定计。 “吾日三省吾身!” 隨著那浩荡之音响彻天地,光阴逆转。 新历五百七十三年,正月初一。 第二省。 借著夜色,四十七只蠛蠓分散著飞往全城各处。 天微微亮,李顺便发现了方询孤身一人出了城门。 不久后,县尉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追踪方询而去。 “他们三人,应当也死在了这次劫难之中。” 李顺心念一动,差遣一半蠛蠓远远跟隨。 而后唤出傀儡【李顺】,静待时机。 等到一眾役夫前往冷山矿洞的时候,他混在人群中出了城。 而后调转方向,朝著方询所在位置赶去。 好在前面一段都可走大乾官道,步履倒是不慢。 “而且,这一路走来,似乎並没有受到什么阻拦。” “这么说,周寻真布的这个局,並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界阻碍。若是想走,隨时都可以离开。” 李顺忽地想到了曾经到访过冷山的那位长乐侯。 心中忽的明悟:“或许她当时没有选择灭口,便是察觉到了此地布局。身陷局中,再劫难逃。自然无需对必死之人行灭口之事。” 中午时分,追踪的蠛蠓丟失了程易殊以及玉娘的行踪。 “偏离了官道向,速度一下子爆发得太快。” “不过大致就是这个方向。” 李顺心念一动,將二十多只蠛蠓分散开来寻找。 只可惜蠛蠓的数量还是太少,搜寻覆盖范围有限。 找了好一会儿都没能找到方询等人的踪跡。 正当李顺暗道可惜之际,远处隱隱传来的阵阵轰鸣声,忽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蠛蠓振翅急飞,朝著声音来源赶去。 远远便看见方询跟程易殊二人拼死相斗的画面。 “看来昨日他们应该死於自相残杀。那玉娘又是怎么死的?” 蠛蠓並不靠近,只是远远观察。 李顺也隱隱看出端倪。 若单纯论实力,程易殊恐怕还要更胜一筹。 只不过方询偷袭在先,又有更高官职加持。故而始终都能占据上风。 程易殊渐渐不支,最终惨死。 方询一把火將程易殊身体焚化之后,便对上了玉娘。 “玉娘,你听我解释……” 看著身躯膨胀的玉娘將方询死死钳住、而后轰然爆开的血腥场面,李顺也忍不住心中一跳。 “灵智被贪慾所蒙蔽,果然不可以常理度之。” 看著只剩下半截身躯、奄奄一息的方询。 二十多只蠛蠓这才缓缓靠近。 方询的意识开始模糊,身死边缘中,他隱约看到了一群飞虫降临到自己面前。 “没想到我方询,死后竟要葬於虫豸之口。” 方询悲从中来,而后脑袋恢復清明,眼睛瞪天、满是怨恨。 他的气息愈发孱弱,即將身死。 就在这时,方询忽的察觉到一只虫子钻入了自己口中。 “螻蚁也来欺我!” 方询心中更觉悲凉。 然而…… 蠛蠓入肚,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不適。 反而觉得一股冰凉气息传来,使得他灵台暂时一清。 第44章 勘破长生谜 “嗯?” “这虫子?” 方询心中满是诧异。 因为这冰冷气息赫然跟冷山草有几分相似。 “难道……” 他心中忽又燃起了生的希望。 只可惜的是,他伤势实在太重。 而一只蠛蠓所含精血著实有限,杯水车薪。 没过多久,方询便又觉得自己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然而…… 便在这时,又一只蠛蠓钻入他的口中,使他精神再度一震。 方询心中隱隱察觉到了不对,生出一股极度愤懣。 嘴里含糊不清的咒骂道:“要杀便杀,何必如此戏弄方某?” 可惜外人听来,只是一阵急促的呜咽之声。 蠛蠓不为所动,继续以身饲之。 每当方询即將魂归之际,便有一只钻入他的口中。 为他吊命。 当二十多只蠛蠓最终就只剩下了一只的时候…… 一道身影,终於从漫天风雪中走来。 如烂泥般瘫躺在雪地上的方询,觉得这越来越近的身影有些眼熟。 但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了。 这身影也不说话,只是居高临下,静静看著他。 蠛蠓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 耳畔只有风雪之声传来。 方询有满肚疑惑,却终究无法说出口。 生命之火,即將燃尽。 就在这时,他听到头顶身影终於出声。 “你……” “想活著么?” “你,想报仇么?” 方询闻言,如遭雷击。他终於想起来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了。 李顺、李退之。 一个从始至终都没被他放在眼里的小人物。 可…… 又怎么可能? 他的意识即將凋零。 李顺的话再度传来:“你想活著么?” “想……” “想!” 方询心中猛然升腾起一股求生的念头。 傀儡李顺沉声道:“別反抗。” 说著伸手,轻轻按在了方询头顶。 周遭漫天风雪,好似在这刻倏然不见。 茫茫无尽的白雾,將方询包裹。 宛若瞬间沉入水下,方询本能挣扎。 却终究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白雾吞没。 方询的意识,为之凝固。 而在方寸空间中,那块空白的区域內。 一道完整身影,豁然显现! 在现实世界中,方询就只剩下了半具残躯。 然而当他来到方寸空间、成为了傀儡后,却是被莫测伟力將伤势尽数修復! 李顺的主意识降临到【方询】身边,静静看著这具新收的傀儡。 “主动收取跟被动收取,果然有些不同。” 来自方询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李顺得以窥见冷山迷局的全貌。 “原来如此。” “十二长生法。” “修行七境。” “天索寿……” “破天象而入造化。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隨著方询被收入方寸空间中,他宛若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冷山底下矿洞的封印消失,山倾地陷之劫再临。 巨大的轰鸣声中,傀儡【方询】则是再度悄悄降临人间。 不仅伤势尽復,就连破碎官服都已復原。 明为方询,实则是李顺的身影,静静看向冷山方向。 脑海中思绪翻腾。 “十二长生法,可与天借寿。” “然而……却並非只能借一次!” “正如我之前所猜测的那样,大乾上下、自立国时就存活至今者,仍有不少。” “那便是因为多次借寿之故。” “修行七境。凡胎、太朴、灵犀、洞玄、天象、造化、乾坤。” “自凡胎境始,每突破至下一层境界、便可重新借寿一次!” 李顺回想著自己修行十二长生法的经歷,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天未耗之余算,可暂假於人间。” “不同境界实力的人,在天地眼中分量自然不同。” “突破新境界,宛若脱胎换骨,平白多了筹码,也就多了次与天借寿的机会。” “然而……这其中亦有规则。” “七个境界,七次借寿机会。所借者多寡,以首次借寿为最。” “比如凡胎境时,初次借寿一百载。那么以后突破境界,再向天借寿之时,所借寿元便必定在一百载之下。” “此乃借寿铁律,无人可以违背。哪怕创造这逆天法门的那位……” “乾帝!” 【方询】眼中,精光一闪。 “乾帝初次借寿究竟多少,世上无人可知。” “但……” “大乾立国已经五百七十三年。纵使乾帝修为高至乾坤境、七次借寿,也理应离寿尽之时不远了。” “这便是世间眾人的猜测。” “故而乾帝不出,大乱渐起!” “所有人,都在等乾帝死!” 想到这里,李顺思绪微微一顿。 “世间之所以会流传这等猜测,是因为迄今为止、初次借寿者最高的记录,乃是三百年前周圣哲借寿一百五十二载。” “这还是建立在无数修士借寿经验的总结之上。” “乾帝修为虽通天彻地,然而当初他却是天地间借寿第一人。” “初次所借寿元,必定不会太多……” 李顺忽的想到了自己借寿两百之事。 “借寿两百,便是极限。” “然而这极限之数,究竟从何而来……” 李顺心中猛地一跳,仿佛发现了什么极其惊人的秘密。 “难不成,就是当初乾帝初次借寿之数?” “这么说来……” “世间所有人,都有可能算错了乾帝的寿元!” “如果乾帝当真初借寿两百,那么他七次借寿,必定还远不到寿尽之时。为何却又深居不出,坐看天下日渐糜烂?” 李顺仿佛触及了某个阴谋的一角,呼吸不由一窒。 许久之后,思绪方才平復。 “借寿有数,乃是规则其一。” “其二,便是有借有还。” “长生十二境,直到第六帝旺之前,皆无需担忧偿还之事。然而……” “一入后六境,天地之催、便顷刻而至。” “谓之,天索寿!” “其表现形式,便是降临的各种劫难。” “周寻真所遇,便是其中之一。” “名曰:【贪財坏印】。” “贪婪之心,由內生发,妄图占据世上一切。然而,贪念愈胜,寿元流逝便越快。” “缓解乃至对抗方式之一,便是转於他人。” “这便是冷山县局中人全都被蒙蔽了心智的原因。” 远方,隨著声声吟唱响彻迴荡,周寻真成功破境、再入长生。 李顺心中也是若有所悟:“冷山县眾人皆死局中,或许並非周寻真本来意图。只不过……” “天象入造化的贪財坏印劫,远非常人可以承受。被波及身死,乃是大概率之事。” 周寻真晋升造化,两道身著官服的身影立刻上前祝贺。 李顺將其看在眼里。 “尹封朔!” 【方询】心中陡然生起一股滔天怨气。 然而瞬息间就被李顺压制平復。 “我说怎么这一年来,冷山县发生如此多大事,朝廷却像失联了般、不管不顾。” “原来是郡守在暗中推波助澜。” “尹封朔跟方询素有仇怨。年初方询立功,即將升任左相府户曹令史。潜龙脱困,往后前途更是无量。尹封朔便起了陷害之心……” “事实上,若无尹封朔暗中相助,周寻真这一局也未必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李顺正思忖著,却忽地发现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了身边。 他居高临下,饶有兴趣地看著自己。 正是周寻真。 4月月票抽奖结果 四月抽奖结果公布感谢大家对本书的大力支持,这次的月票抽奖结果如下。 肯德基v我50套餐中奖序號名单: 3 126 180 308 366 378 449 451 496 703 709 735 808 883 902 903 1211 1270 1333 1433 1505 1568 1652 1808 1813 1817 1846 1850 1986 2004 2016 2022 2067 2130 2211 2250 2314 2393 2412 2418 2458 2471 2612 2739 2836 2897 2902 2933 2965 3037 3088 3143 3235 3243 3255 3270 3400 3404 3405 3501 兑奖方法为:加入月票抽奖核对群(简介下拉),私信群主,发月票截图+中奖序號凭据兑奖。兑奖时间截止4月15日18点,过期不候。 (月票序號查看方法:我—月票—月票纪念册)此为主站起点的抽奖活动,其他渠道並无参与。 第45章 转劫风波定 在这位造化境界的大能面前,李顺却是没有丝毫慌乱。 微微躬身,拱手道:“恭喜前辈破境!” 语气却是十分平淡。 甚至,【方询】的眼中还了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恨意。 周寻真仔细端详了番下方的【方询】跟【李顺】二人。 “你们……很不错。” 只留下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评价,周寻真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不见。 二人不敢妄动,原地佇立,任由风雪飘落於身。 直至半晌后,【方询】、【李顺】已然化作两尊雪人,依旧没有再见到对方身影。 確定周寻真终於走了,李顺心中暗自鬆了口气。 之所以能如此淡然,一是因为他此刻处於第二省之中。 一切皆是虚幻,无论发生什么都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二来,方询、李顺皆是傀儡,在外界的显化就算身死、也不会影响方寸空间中本源。 最后嘛…… 则是依仗李顺从“方询”记忆中获知的关於【天索寿】的一些信息了。 “大乾修士破境,大抵要经歷天索寿的劫数。” “虽说每一次劫数的转移,往往波及者甚眾。但倘若身处局中、还能侥倖存活下来,便宛若提前经歷自己的天索寿劫难。有了充足的经验,往后破境难度便会大大降低,堪称前途无量。” “於是不少大能会主动派遣眾弟子身入局中,以此挑选真正的传承。” “故而大乾上下对这劫数转移之事的態度,颇为微妙。” 李顺思绪微微一顿:“当年,初出茅庐、年轻气盛的方询,便是因为听闻了一起殃及三县之地、死伤百万人的转劫惨案,故而上书直言。怒斥此等为祸乱朝纲、败坏社稷之事,要求朝廷立法严惩。方才遭到罢黜。” “方询也曾热血过。” “只可惜,时光会抹平一切的少年气。” “除非……” “能向天再借一世、重回年少时。” 李顺摇摇头,思绪回到现状。 “从目前来看,收方询做傀儡似乎没有什么特別大的风险。灵犀中品的实力,对我而言终於勉强有了自保之力。况且……” “他的师承。” 方询那位师尊,地位极高。 乃是当朝三公之一,御史大夫董春秋。 “所治理县域被毁於一旦,百姓皆亡。若是正常情况下,方询定要被捉入大狱,即便不死、恐怕也要被关个几十年。但……” “也未必没有转机。可以趁著第二醒的机会尝试一番。” 当下【李顺】返回方寸空间中,【方询】则是朝著已经彻底化作一片废墟的冷山县疾驰而去。 在原本县衙所在,经歷一番挖掘,方询找到了仅剩三根的通神香。 “方询他,就是太顾及自己脸面。” 心中如此想著,他重新將自己弄得狼狈不堪,脸上似乎还沾染著些许未褪去的血跡。 而后点燃了通神香。 焰气裊裊,凝聚成镜。 “师尊!” 方询面带悲戚之色,噗通跪下,哀嚎一声。 水镜微微震颤,却並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师尊……” 砰的一声,方询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有任何其他非必要动作,只是一味地啜泣、磕头。 下头极重,寂静的雪地里,闷响声不断迴荡。 不多时,方询头上已经鲜血淋漓了。 然而他竟没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 依旧磕头不止。 方寸空间中,李顺冷眼旁观。 “若是董春秋真能眼睁睁看著自己弟子在自己面前磕头磕死……” “那这傀儡不要也罢,让他死去就是。” “反正方询脑海中的记忆,如今已经被我尽数掌握。” 转眼间,方询已然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 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缓起来。 但却始终坚决。 直到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无法起身,他依旧机械地用头敲击著地面。 周遭雪白大地,已经被方询的鲜血染红,宛若一张诡异的画布。 而在画布中央,方询已是奄奄一息。 却依旧时不时有轻微的头敲声传来。 “哎……” 终於,方询气若游丝、即將身陨之际,通神香那头,终於有道嘆息声响起。 “慎思,当年你未先经过我、便擅自將奏疏上报。” “满朝上下,谁人不知你是我弟子。於是便认为那封奏疏是我的意思。” “朝野动盪,险些酿成大祸。” “我为你改字慎思,便是希望你能自此反省、凡事要三思而行。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你似乎並没有多少长进。” 方旭无言,只是先前微微的啜泣逐渐变为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哭声。 烟雾那头,董春秋也沉默了好一会。 “不过……倒也不能全怪你。” “天象入造化之劫,远非你灵犀境能抵挡的。况且此番还是【贪財坏印】劫。” 又是一阵沉默后,烟雾那头又有声音传来。 只不过却並非董春秋的声音。 话语冰冷,宣判了方询今后的命运:“擒贼之功难抵灭县之过。革去冷山县令之职,贬往东山镇守陵。” “从今往后,未经允许,不得离开陵郡半步!” 方询哭声终於止住,他嘴里呜咽著想说些什么,但因伤势太重、只能含糊不清。 董春秋最后一句话传来:“好自为之!” 而后如镜烟雾陡然破碎。 只燃烧到一半的通神香以及剩下的另外两株,无故尽数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朝著方询垂死的身体飘去,修復著他的身体。 虽然缓慢,方询的伤势却终究恢復了些。 他艰难支起身子,朝著圣京所在方向,再度叩首而拜。 方寸空间中。 “东山镇。” 这个词再度唤醒了李顺尘封的记忆。 “这个结果,倒也勉强能够接受。” “东山镇乃是李顺故乡,又是守陵八镇之一。不会有强者冒大不韙去帝陵布局,相较而言算是个安全地方。” “对大乾官员而言,一旦调入,几无再升迁可能。乃是所谓绝地。” “不过,对我来说么……反倒是个上佳的蛰伏场所。” 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而外界,朝廷这次的决断却是来得极快。 夜幕降临之时,一道流光便从天边疾驰而至。 他身著青色衣裳,神情肃穆。 第46章 三省变乾坤 方询认得来人。 同为董春秋门下,官任侍御史、沈清河。 冰冷地宣读了朝廷旨意后,沈清河看著方询,却是忽地换上了一副柔和面孔。 “方师弟无需太过灰心。此去东山,未必没有再立功脱困的机会。” 方询闻言猛地抬头,勉强振奋起了精神:“沈师兄何意?” “你也知道,帝陵乃是为当今圣上所筑。覆一郡之地,擬十二州山川地形,收天下生灵重宝,仿一方真实世界。帝陵自立国之初便开始修建,直至今日都尚未完全竣工。” “墨家主修,兵家看守,法家监察,阴阳养律气、史家著不朽。更有守陵一族奉命看管……” “如此重地,本应万无一失。” “然而,半年前,竟有宵小试图闯入帝陵。虽成功阻拦,却让贼子给跑了。” “这半年里,这伙人贼心不死、屡次试图潜入。东山镇守捕贼无方,因此被革职。” “若是方师弟此去能將贼人擒获,说不定能戴罪立功。” 方询听闻事情始末,满是感激地拱手道:“多谢沈师兄提点。只是……” “哎……”方询又嘆了口气。 似乎在冷山劫难中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再也不復当初雄心。 沈清河见状,又轻声道:“若实在抓不住贼人,倒也无妨。师兄们在朝廷里也能照拂一二,不至被革职查办。” “可切记,千万不能让贼人闯入帝陵。至少,决不能是从东山镇突破的。否则……” “纵使师尊也护不了你了!” 方询神情一凛,肃然点头。 “任命已达,方师弟儘快出发。” “至於尹封朔那边……” 沈清河朝著朔方县的方向看了眼,冷笑道:“师弟放心。本侍御史此番,定会好好照顾他的。” 將相关手续转交后,沈清河不再耽搁、匆匆乘风而去。 “这位沈师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心肠。” “当然,是对自己人。” 李顺暗自点头。 然而他却没有急著出发。 趁著第二省最后剩余的时间,李顺不断思量、推衍著“明日”的计划。 “做不到万无一失,只能儘量减少风险。” “但,值得一试。” 李顺心中已然决断。 第三省。 新一天来临之际,方寸空间中原本已经收纳的方询傀儡,悄然消失不见。 天蒙蒙亮之际,方询出了城门。 而后便是程易殊裹挟著玉娘追踪之事。 李顺如法炮製,让傀儡【李顺】远远跟在身后。 而他自己,则是孤身来到了县衙后宅。 由於早上发生之事,此刻县衙已经是人心惶惶,乱作一团。 根本无人在意李顺这一小小的冷山夫。 他先在花房中,光明正大地將三株冷山君以及十五株冷山草收入方寸空间中。 而后轻车熟路,来到了方询臥室。 一阵摸索后,他在床下找到了一处暗格。 只可惜有方询设下的封印笼罩,李顺暂时无法將其打开。 “长乐侯赏赐的两百两黄金、以及两百三十两白银,就在这里面。还有方询平日里搜集的一些宝物。” “为了避免引起怀疑,方询此次离开並没有隨身携带,只是用封印护住。计划等事发后来取。” “贪慾蒙心下,还能有如此布局。方询心志倒也不算差。” 李顺目光微闪,直接將面前整张床都收入方寸空间中。 而后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同时不忘把门关好。 县衙里依旧乱糟糟一片,任谁也不会想到,方询內宅已经被李顺洗劫一空。 “山倾地陷之劫虽然看上去可怖,可若是提前知晓了,想要保命倒也不难。” “就算被埋於地下,等收了方询作傀儡后,他也能来救。” 出了县衙,李顺迅速返回自家宅院。 他躲入地下暗道內,而后开始在四周岩壁上不断移栽冷山草。 同时以分灵化生之术催发。 冷山草根须纠缠,不断生长,不过半晌功夫便已经全都彼此缠绕在一起,宛若密布编织的牢笼。 “如此应该足够了。” 李顺安心盘坐在这狭小空间內。 “周寻真虽在冷山布下转劫大局,却並非全知全能。否则我过去二十六年里早已经暴露。” “尤其他现在仍处贪財坏印劫中,六境催还,更无暇顾忌外界太多。” “唯一担心的,便是他破境之后。方询远离县城近百里,依旧瞬息间被发现……” 昨天经歷画面再度闪过脑海,李顺於心中再次评估计划的可行性。 “我空有两百载寿元、修为却全无,在周寻真眼中、与螻蚁无异。尤其还躲在地下深处。” “周围这冷山草……” 李顺目光一闪,將冷山草叶全都收回方寸空间中。 只余周遭密密麻麻的根须。 “固定之效,尚能维持。应能保我在劫难中不死。” “接下来,便看方询的了。” 一切如故。 蠛蠓续命,【李顺】成功將方询收作傀儡。 功成之后,立刻返回方寸空间里。 “芸芸螻蚁,代吾叩关” “飞灰劫尽,长生登坛!” 周寻真入造化的瞬间,尹封朔遁光而来,还未来及开口。 便听到远方隱隱传来一道怨气衝天的怒吼:“周、寻、真!” 尹封朔顿时大吃一惊:“方询?他居然没死?” 周寻真原本落在尹封朔、周崇光两人身上的视线,霎时移开。 下一刻,身形闪烁,消失不见。 尹封朔张了张嘴,准备的满腹说辞却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心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周崇光也有些呆住了:“堂尊,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还追过去么?” 尹封朔深吸了口气:“罢了,看来这次运气著实不佳。方询没死不说,周的人情也没拿到手。” “咱们回去,早做准备。” 说罢,也不等周崇光开口,便带著些许怨气地飞遁离开。 周崇光知道尹封朔说的准备是应对来自董春秋一脉的报復。 倘若方询死在劫难中,倒也罢了。 可偏偏方询没死。 那么相应的攻訐,自是少不了的。 周崇光嘴里发苦,急匆匆跟隨而去。 而傀儡方询,此刻则是死死盯著周寻真,双目赤红。 周寻真並不在意方询满目的仇恨。 他盯著看了许久,最后依旧古井无波地评价一句:“你……很不错。” 隨后身形变淡,消失不见。 方询隨后发泄似的,发出歇斯底里的怒吼。 响彻雪地间。 许久之后,他似乎终於平静下来。 轨跡再度回归昨日的预演。 他返回冷山,於废墟中焚香叩首。 得到的回应也如昨日一般。 待到沈清河將朝廷旨意传达离去后,夜幕已然降临。 寂静的雪地上,忽的响起了阵阵若有若无的微弱求救声。 方询脸上闪过一丝诧异,而后循著声音,將埋在地下的李顺给挖了出来。 第47章 金银化劫气 李顺痛哭流涕,叩谢方询救命之恩。 方询也是万分感慨,李顺居然能在如此劫难中倖存。 一番做戏之后,【方询】便开口道:“我记得,你原籍就是东山镇。正好本官……” 【方询】话语忽的止住,脸上闪过一丝苦涩,却是顷刻间换了说辞:“正好我也要被贬去做那东山镇守。你可愿与我同行?” 李顺自然大喜应下。 没有立刻出发,而是先於原地休息,等待新一天降临。 雪地中寂静无声,无人可勘破他们心中所想。 “无法排除仍然有人暗中窥探的可能,该做的戏、还是要做。” “大乾十三州,一百零八郡,三千六百县。冷山位於西北边陲,而东山镇则是处在东方。” “此去路途遥远,虽可走官道,但近来多事之秋,怕是免不了波折。还是等到明日再出发。有三省在,纵使遇到什么突发事件,也能回溯避免。” 二人闭目假寐,实则內心依旧充满警惕。 同时,方寸空间中,【方询】已经將那装有真金白银的暗格封印解开。 李顺暂时没有去管那真金,还是先摄过些许白银、仔细观察。 “果然。” 在摄来白银的旁边,还漂浮著另外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小球。 这金属小球正是李顺先前培育冷山尊时的意外衍生物。 先前李顺心中虽隱隱有所猜测,却终究无法证实。 此刻又有白银在手,两相比对之下,终於確定它们是同一物质。 疑问隨即涌上心头。 “为什么我培育催发冷山尊的过程,会伴隨著白银的降生?” 在方询的记忆中仔细搜索了一番,李顺找到了可能的答案。 “阳极化赤金,太阴生白银。” “此乃天地自然流转之理。不过,却是在乾帝迟日落之前。”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乾帝迟日落之期,天地自此阴阳失调、阳盛而阴衰。” “然阴阳本就可自我转化,这么多年过去,冥冥中又自然达成了平衡……” 想到这里,李顺不由觉得有些头疼。 方询乃是儒家一脉,对阴阳一道虽有了解,却绝非精通。 尤其天地阴阳异变后,过去所知诸多常识皆已经更易。 “不管如何,总之应是培育冷山尊的过程中,伴隨著太阴之力的显化。故而有白银降生。” “在这大乾,金银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李顺感受著白银小球的冰凉,目光闪动。 他也曾在帝释书中读过乾帝收天地金银的篇章,但那时只以为是乾帝为了统一货幣的手段。 直到收了方询、从他记忆才得知,金银妙用更是与十二长生法息息相关。 “正所谓金银化劫气!” “金银最大的用处,便是可延缓【天索寿】的劫数!” 诸般信息快速在李顺脑海中闪过:“凡胎境时,无论向天借寿多少载,天索寿也只会在最后一年降临、爆发。” “但隨著境界的提高、借寿次数的增多,天索寿的降临时间也在不断前移。” “前移多少,目前並无特定规律、因人而异。但普遍来看,洞玄境时、借寿往往刚过半,天索寿便有可能降临。” “这也是大乾修士虽普遍修十二长生法,却仍有顏容老幼之別的缘故。”李顺心中恍然。 “而金银,便可延缓天索寿降临的时间点。” “亦或者更准確地来说,是不断往后推迟其爆发。” “若一位洞玄境修士借寿一百载,若无金银傍身,那么五十年左右、他就会由帝旺状態步入至退藏,自此由盛转衰。虽仍可再活五十年,却终究不復过往年轻活力身躯。然而……” “若是有足够多金银,便可不断將后六境的催还、往余生拖延。” “甚至,理论上最极限的情况,就是如凡胎境般,將后六境压缩至最后一年。就譬如那周寻真。当然,如此做所耗费的金银数量,也几乎是难以想像。纵使朝堂之上身居高位诸公,也未必能承受得起。所以基本都是量力而行。” “金银果然是好东西啊!” 李顺不由看向方寸空间中的两百两黄金和白银。 “我掌握了培育冷山尊的方法,岂不是意味著、我同样能源源不断生產白银?” 想到这里,李顺心中更是怦然一动。 隨即脑海中又闪过方询和长乐侯所经歷的种种。 “冷山魂。” “那便是我察觉到的,位於冷山草衍化顶点的存在。冷山尊都能显化白银,这冷山魂……” “岂非能够產生真金?” 李顺回想起长乐侯赏赐黄金时候的细节。 “轻描淡写就给这么多赏赐。要知道,这两百两真金都足够方询回京铺路了。” “而且,方询不过是借区区二十三名劳役,也完全不值这等酬劳。” “要么是骤发一笔横財,两百两黄金对她而言已如九牛一毛、毫不在意。” “要么另有隱情。” 李顺一时间也无法猜测。 心中喟然长嘆:“只可惜,冷山魂似乎被那女人收走了。否则话,我或可將其收入方寸空间。若真能量產真金……” 现实之中,李顺不由睁开眼,朝著原本冷山矿洞所在位置望去。 因为此次天塌地陷之劫,矿洞早已经被深掩地下。 再寻搜寻,已然是入地无门了。 “也难怪长乐侯明知此地危机,也要赶过来。” “如今这状况,再想寻地下冷山魂,简直难如登天。” 一夜就在李顺的思绪翻涌中过去。 第二天清晨,二人便踏上了前往东山之路。 离开之前,李顺最后瞥了眼冷山。 过往一切,皆被茫茫白雪掩盖。 天地依旧寂静一片,唯有不时涌现的呼啸风声。 “二十六年……不对,今天已经一月初二,我被困冷山已是足足二十七年了。” “终於能正大光明离开此地了。” 李顺心中忽的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失落、有一丝迷茫,还有些许惶恐。 但最终,种种情绪皆被李顺镇压、而后化作对未来的憧憬。 “我有方寸在身,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他深吸一口气,於心底再度重复了那句话。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而后步履坚定,踏步而去。 第48章 陵郡阴阳异 李顺尚未修行飞遁之术,只能由方询带著一起。 傀儡在现实中只能发挥原本一半实力,况且现在方询已经没有了县令官职加持。 故而纵使有大乾官道气脉相助,也无法一刻不歇飞行赶路。 “现在算是知道有个交通工具的好处了。先不提长乐侯的轿撵,玄甲军的照月白也是极好的。”即便是被旁人裹挟、自身没使半分力气,长途跋涉大半天后,李顺也感到了一丝疲意。 走走停停,两天后终於到了冷山郡地界。 两郡交界之地,设有关卡盘查。 通行效率极慢,等候的队伍排起了长龙。 隱约可以听见人群中传来的抱怨以及议论声。 “听说了嘛,前几天冷山县发生地震,整个县城都被埋了。” “嘶?真的假的,这么嚇人?整个县都没一个活口?” “千真万確,那天我隔著老远,都能听见冷山传来的巨大动静。” “我倒是听说那县令方询活了下来。” “呸!这狗官,全城百姓都死光了,他还有脸活著?” “哎,最近这日子怎么越来越不太平了。冷山有地震,南江爆旱灾。民不聊生啊!”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 李顺跟【方询】將人群对话听在眼里,皆面无表情。 他们也没有顺著长龙排队,而是越过人群、直接来到最前方卡口。 出示了朝廷文书。 守卡兵士仔细检查了文书,又打量了眼方询。 脸上神情虽没有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却隱隱有神色波动。 “走吧。” 【方询】拱了拱手。 “若是身为县令,有官印加持,都无需经过卡口检查。可自由飞遁,不会触发相关警戒。” “当然,这是正常情况下。若有军情亦或者其他紧急情况,盘查力度加大,县令这一级別官员仍要接受检查。更高级別或可免除。” “总之,大乾讲究的就是一个等阶森严。” 脑海中闪过相关信息,李顺二人继续赶路。 说来也神奇。 出了冷山郡,那股始终弥散在心头的阴冷压抑感,立刻消失不见。 李顺心中忽的一动,他猛地回头凝望,心中不知为何生出一种预感:“或许……” “那冷山魂並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依旧在冷山深处静静蛰伏。” “日后定要重来仔细查探一番。” 念头一闪而逝,脚下步履不停。 一个月后,二月初六。 “前面就是帝陵郡,终於到了。” 李顺长呼一口气,难掩脸上疲意。 “下次出行前,无论如何一定要弄个合適的坐骑。” “太折磨人了。” 一个多月、日夜不停地长途跋涉,差点直接將李顺刚刚凝聚的雄心壮志给消耗殆尽。 此刻终於快到目的地,心中骤然生出如释重负的感觉。 “等到了之后,我定要什么都不想、先躺个三天三夜。” 李顺看向【方询】:“这个时候我倒是有些羡慕傀儡了。无生无死、不知疲倦。” 帝陵郡的边界线,跟李顺一路上所经过的其他郡界都不同。 一道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万物的线条,突兀地横亘在天地间。 隔绝所有窥探的视线。 放眼望去,仿佛幽邃不可知的深渊。 盘查之地不再是简陋的卡口,而是一座高约百丈的雄关。 城关表面上看,並无任何可供通行的大门。 【方询】走上前去,还未靠近,一队身著重甲的兵士就忽地闪现在他面前、將其拦下。 跟玄甲军那黑色盔甲不同,这里的士兵所穿著皆是暗红色宛若血跡的衣装。 仔细检查了一番文书后,守陵兵士点点头。 而后靠近,两人一组、如同押解般,一左一右、按在肩头。 李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眼前雄关便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森的树林。 而且,更为诡异的是,进陵郡之前明明还是白天。 但此刻…… 李顺抬头望去,却是一轮明月高悬,此刻竟已是夜晚! “陵郡自成一方天地。” “甚至日月流转、时间流速都跟外界大不相同。” 好在李顺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没有太过诧异。 “陵郡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十三州。” “並非只是字面上的擬,而是几乎十比一的真实復刻。大乾天下所有山川湖泊,都可以在陵郡中找到微缩版本。” “据说最开始的设想,更是疯狂的一比一、於陵中再造大乾世界。可后来经过详细的难度评估后,发现即便以大乾国力,也几乎难以承受建陵消耗,故而不得不放弃、只能退而求其次。” “空间比是十比一。” “时间比则是……外界一天,陵郡中日月轮转七次。” “也就是,时间流速几乎是外界的七倍!” “故而在这里,人们的寿元也被加速损耗。除了世代守陵一族,以及修建帝陵的工匠,几乎没有谁会选择主动踏足这里。” 李顺目光闪动。 “就是不知,我若在这里发动三省身,究竟是回到什么时候。” “仍旧一天前,还是……” “七天之前?” “可先藉机尝试一番,探探虚实。” 李顺正思忖著,忽听到前方路上传来一道如释重负的声音。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说话的是位看上去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他身穿一袭灰色长衫,脸上焦急之色仍未退去。 他对方询说道:“镇守大人,快隨我来吧。老朽实在是压不住了。” 【方询】脸色平静,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难不成是又有贼人闯陵么?” “那倒不是。”中年人面露尷尬之色。 顿了顿,他悄声说道:“是东山镇那群刁民又在聚集,说是要他们原来镇守回来。” “嗯?”李顺有些诧异。 “镇守大人您是不知啊,那老镇守辛苦在此值守五百多年,颇具威望。此番因罪被罢免,引得镇民十分不满。时常聚集,闹事示威。” 李顺眉毛微皱,冷声道:“这不是胡闹吗?无视朝廷法度,为何不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中年男人苦笑道:“镇守大人您初来乍到,这陵郡內律法,跟外界略有不同。一切以护陵为先。大人您迟迟不到,他们便以无人主持护陵大业为由,要求老镇守回归。大义在身,倒也不好强行抓捕啊……” “带我去看看!” 中年男人在前方带路,不多时便已经到了东山镇上。 隱约可见一大群人在街上聚集、叫囂著。 为首的是一位身形瘦削的青年。 “大人,此人名叫李青,最是刺头。实力更是灵犀上品,寻常捕快都不是对手。”中年男人悄声提醒道。 那李青眼见方询过来,目光微闪,而后故意叫嚷道:“那新任镇守迟迟不到,我看分明是不想来了!最近闯陵贼子又有出没的跡象,若是真让他们闯进陵墓,我们全都要死。” “要么请老镇守回来,要么先立新镇守!” 李青此话一出,身后便有数十人呼应。 【方询】则是面无表情,一步步走到人群前,跟他们对峙。 李青眼睛微眯,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 拳头攥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 原本位於【方询】身后的李顺,却是一步跨过、来到了二人中间。 对准李青的脸就是一耳光。 啪! 清脆的声音在街道上响起。 李青勃然色变:“你敢打我?” 话音未落,李顺又是一巴掌扇上。 李青顿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前这个人毫无修为,但扇过来的巴掌自己却躲不开。 但当著一眾小弟的面,他居然被连扇两个巴掌。 这使得他难压心中怒火。 正欲找回场子,却听得对方冷冷声音传来。 “小糰子,这么多年没见,你算是出息了。” “嗯?”李青顿时愣住了。 小糰子是他的小名。 这世上只有寥寥数人知道。 而且…… 自从哥哥离开、妹妹老死之后,已经许多年没人这么喊过自己了。 剎那间,李青仿佛想到了什么。 他瞪大双眼,猛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那张面庞,跟久远记忆中的画面隱隱重合,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颤抖开口。 “哥?” 第49章 千年亿万俑 在一排排矗立如生、死寂无言的人俑间,李顺寻到了自己的妹妹。 帝陵郡中,能“葬”者唯有乾帝一人。 至於其余眾生,无论生前地位尊卑,死后皆要被塑作人俑,生生世世陪侍於乾帝左右。 大乾立国五百七十三年,帝陵郡內却是已经歷经了数千年岁月。 人俑按照死亡时间先后,森然陈列。 千载光阴日积月累,此地早已垒起了一支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的人俑大军。 置身其中,不觉阴风砭骨,心底发寒。 然而对於这等诡譎的丧俗,陵郡人却早已习以为常。 “小圆她……是一百三十二岁那年走的。” “向天借寿七十六载,却没能突破到太朴境、再借命一次。”李青红著眼哑声说道。 他颤抖著伸出手,在小圆人俑的脸上轻轻抚摸著。 人俑面上的神情出奇的平静,眼睛静静平视著幽暗的前方,栩栩如生,仿佛这冰冷的躯壳依然还活著一般。 李顺回想著自己记忆中在这陵郡中的过去,不由微微皱眉:“咱们守陵一族,什么时候也能修行了?” “我是在冷山镇苦役二十七年,机缘巧合之下立了大功,才被朝廷赐予了十二长生的法门。” 李青一拍脑袋:“差点忘了跟哥你说了。那年你被抓走后,我跟小圆子自此没了依靠,每天只能乞討度日、差点饿死在街头。” “幸好卫老看我们可怜,便將我们收养,我们俩才能活下来。” “修行和长生,也都是全赖卫老所赐。” 李顺闻言,目光微闪。 在冷山镇时,他曾向周寻真打听过十二长生法相关信息。然而周寻真却只透露了“帝以此法伏百家”这七个字。並声称就算是他,若是在没有得到官府允许的前提下外泄、也要遭受反噬。 当初李顺还不是很懂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亲眼目睹了周寻真破天象入造化之后,他才明白。 “天象境强者,都不敢轻传长生修行之法。这卫老究竟是谁?” 拜別了小圆遗俑后,李顺在李青的引领下,见到了这位“卫老”。 身著朴素土黄色麻衣,蹲在门口,笑意盈盈地看著街上正在跑闹的孩童。 脸上密布皱纹,面容慈祥。 宛若邻家老爷爷,完全没有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哥,我小时候卫老就这样子了。这么多年过去,他依然还是这样。” 李青低声地提醒,使得李顺心中一震。 李顺硬著头皮走上前去,向卫老问好。 “卫老,这是我哥,李顺!” “就是我一直跟你念叨著的那位!他从冷山县服役回来了!”相较李顺的拘谨,李青则是宛若见到了最亲近的长辈般,有些兴奋。 卫老抬头,朝著李顺望去。 浑浊的眼珠,霎时一凝。 在这瞬间,李顺只感觉周围整个天地都消失了般。唯有他跟卫老两相对视。 在对方注视下,自身仿佛被一览无余,再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错觉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卫老便收回了视线,沙哑声音开口道:“你哥,我教不了。” 李青的话根本还没来得及开口,便愕然止住。 然后有些急了:“为什么呀?” 原本蹲著的卫老缓缓站起身,不疾不徐地说道:“各人各有其缘法,你哥要走的道、与我不合。” “卫老……”李青还想求情,但看到了老人脸上的神情之后,便知再勉强不得。 只得无奈地嘆了口气,同时看向李顺,面露愧疚之色。 “卫老你也知道,我们一家,爹娘死的早。全靠哥辛苦把我们拉扯大。” “其实当时哥也大不了几岁,但他每天天刚亮,就出去为我们找吃的了。有时候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只要有吃的、哥他总会先给我们……” “后来,朝廷又来镇上抓劳役。咱们一家没了大人,无依无靠,便被强行安排。哥为了我们,又主动站出来。”李青眼眶又逐渐泛红。 看著李青这副可怜模样,卫老似乎有些无奈地嘆了口气。 “也罢,少小离家、半生方回。我这做长辈的,什么见面礼不给也不合適。” 卫老看向屋外不远处一株银杏树。 轻轻伸手,银杏树无风而动。 一根树枝隨之而断,飞至卫老手中。 仿佛有一把无形刻刀,在不停对其进行雕刻、改造。 李顺看到,这根树枝慢慢变短、变细。 同时一股古朴沧桑之意缓缓流露。 “这东西,便送给你了。”完工之后,卫老便凌空一掷,將其扔向李顺。 虽没有明说其用途,但李顺依旧能隱隱察觉到其不凡之处。 连忙將树枝收起,而后躬身道谢。 “行了,你们两个小娃娃,就別打扰老人家晒太阳啦。自己敘旧去吧。”卫老又懒洋洋地蹲於门前。 李青满脸喜色地拜別,而后又拉著李顺回到了自己家中。 屋子里空空荡荡,没有多少生机。似乎除了李青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居住。 李顺不由皱眉:“小糰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还没有成家吧?” 李青闻言,脸当即垮了下来。 “在那冷山,每日都要以自身精血培育灵植,仅仅生存便是竭尽全力了。没能传宗接代也是实在没有条件。” “小糰子你呢?我看你在家乡,活的也不算差啊。有个高深莫测的师父,还有一帮胆敢聚眾闹事的兄弟……” 李青摆摆手,直接打断了李顺的话:“还是別了吧。传宗接代……生下子女,继续让他们为乾帝守陵,然后死后被製成人俑么?我寧愿永远单著!” “再者说……” 李青忽的打量了眼李顺:“若真谈到传宗接代,不是还有哥你么?你现在看上去正是年轻力壮、好生养的时候,要不要弟弟我为你寻一门亲事?包你满意的那种!” 说著说著,李青看到李顺脸上那玩味的神情,不由止住。 接著两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默契一笑,不再谈论此事。 李顺意识到,他这个弟弟无论是话语间亦或者內心深处,对大乾朝廷似乎都並无多少敬畏之心。 这在守陵一族中,绝对是不可思议之事。 第50章 百官探帝意 “或许是因为那卫老的教导。”李顺心中暗自思忖。 而李青也意识到自己这位许久未曾见面的哥哥的非同寻常之处。 他比谁都清楚卫老的实力究竟有多么可怕,而哥哥李顺竟然能得其一句“我教不了”的评价。 “看来哥能从冷山回来,也是自有一番奇遇。” 李青却没有深究的意思。 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只要他是自己的哥哥就行。 李青张罗了一桌好菜,拉著李顺彻夜长谈。 而【方询】那边,却是陷入了忙碌的公务之中。 东山镇虽以“镇”为名,但其占地规模甚至比冷山县都还要大。 户曹、仓曹、贼曹、狱曹、市曹、司空曹等部门一应俱全。 积压了差不多大半年的事务,始终没有人处理。 饶是方询有过半生为官经验,一时间都忙得有些焦头烂额。 但在慢慢处理这些公务的过程中,他对帝陵郡以及这东山镇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 “帝陵郡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十三州一百零八郡。这些郡內实则並无人口居住,唯有山川形胜、珍禽异兽、草木灵植。这些都是从外界移栽而来,与乾帝同眠之物。” “守陵八镇,每个镇都需要看管守卫十三个假郡。至於剩下四个郡,便是帝陵中央核心区域,机关重重、禁制密布。” “一百零四郡环绕拱卫,中央四郡高竖封土。” “而在四郡中央,便是真正意义上的【陵】所在,乾帝將来的长眠之所。那里究竟什么样子,无外人可知晓。” “东山镇虽名为镇,却管辖十三假郡之地。按照十比一的比例,也相当於现实中一个中等郡大小了。” “没想到我竟是明降暗升!”方询有些自嘲道。 然而他也知道不过调笑之言。 下辖虽十三假郡,然而其中却並无多少人口居住。管理难度,不可跟现实中同日而语。 “帝陵千年清静,上一任东山镇守任职五百余年,著实清閒得很。甚至每年只有一小半时间待在帝陵之內。但自从来了群宵小试图闯陵之后,这份清静就被打破了。” “便是先前沈清河提到过的那伙闯陵贼人……” 方询翻阅起了卷宗,见到了两人样貌。 眼中霎时闪过一道精光:“居然是他?!” “大湘余孽,姜重光!” “好大的胆子。” 此刻的方询毕竟不再是原先那个迫切回京的冷山县令,而是失去了自我意识、被李顺操纵的一具傀儡。 仅仅片刻之后,他心中的激动、愤怒情绪便消失无踪。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在冷山县,方询让你逃了。且看在这东山,呵呵……” “至於另外一人。” “应该就是他以纸人假扮玄衣使、骗过方询,將姜重光劫走。一纸化玄兵,这是道家手段!” 李顺目光微闪,仔细查看卷宗中细节,发现这两人著实有些不好对付。 在冷山时,方询跟姜重光交过手。 姜重光以凡胎境力抗灵犀上品而不败,皮糙肉厚、力大无穷。 而现在,姜重光似乎已经突破到了太朴境。 面对数百名守陵血甲卫的围攻,仍然能从容退走。 而另外一位名叫“素书”的少年,更是有玄奇道法於身。 他们二人互相配合,神出鬼没。 著实有些难对付。 这只是卷宗表面上所呈现的。 经歷过冷山转运劫的李顺,却不由想到了更多。 “姜重光、韩素书二人实力说不上弱,但若说强,定然也强不到哪里去。毕竟还是年纪轻轻。只要朝廷出动天象境高手,必定能顷刻间將他们拿下。” “大乾天象,並不在少数。” “然而竟任由这两个毛孩子在帝陵闹了大半年……” 李顺思忖一番后,便隱隱想到了究竟为何会发生这等荒谬之事。 “乾帝深居宫中、百年不现。纵使左右二相,亦许久没有得见帝容。” “乾帝情况究竟如何,谁也不知道。” “需要一件事为由头,藉机求见、亲自试探。” “这件事,不能大也不能小。不能过轻,也不能太重。” “恰好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姜重光跟韩素书二人闯陵……” 李顺忽然想起了来之前沈清河的交代。 “可切记,千万不能让贼人闯入帝陵。至少,决不能是从东山镇突破的。否则纵使师尊也护不了你……” 李顺目光幽幽:“这句话,竟也暗藏玄机。说明朝野上下,已经做好了帝陵被闯入的准备。” “甚至可以说……姜、韩二人,必须要闯陵成功。” “若有谁不知好歹,真將他们擒拿……恐怕是表面得功、暗里结祸!” “但却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任由他们闯入那最核心的【陵】里去。” “……” 李顺长吐出一口浊气,暗自感慨:“在大乾为官,真是太难了。” “若看不清局势,稍有不慎就是一步踏错,坠入万丈深渊。” “如此看来,我这新任镇守要做的倒也简单了。只需多加防范,將这两个小子赶到別处去就行。” “至於抓捕……暂时还是別想了。” 李顺微微摇头。 放下相关卷宗,查看起了其他需处理要事。 “今年需上交劳役两百名?” 李顺眼神微微一凝。 这是朝廷发来的公函,上面详细写了这两百名劳役需要去往的城市。 “守陵八镇,除了要承担守陵职责之外,每年都要往外派出青壮年服劳役。” “因为帝陵郡內时间流速几乎是外界的七倍,人口得到补充的速度也快许多。每个镇每年上交两百名劳役,看上去不多。” “实则帝陵郡每年能向大乾各地输送上万劳役!” “时间流转之术,果真玄妙无穷。” 心底一番计算后,李顺暗自感慨道。 “不知这时间差究竟如何而来,若是能在方寸空间中也有如此效果……” 如今李顺虽然能培育冷山尊,但材料来源冷山草始终捉襟见肘。 毕竟他只有【李顺】一个傀儡能够培养冷山草。 一年五株的效率实在太低了。 “方寸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区域內时间流速再快,也没有老死的风险。” “而收益却是成倍提高!” “看来,得想办法打探一番。”李顺目光闪动。 第51章 大乾山川形 这次倒是没费什么波折,便打听到了大致结果。 “阴阳秘术?”李顺饶有兴趣地问道。 镇丞郑知,也就是先前迎接二人到来的中年人点头道:“阴阳流转、乃分日夜。阴阳律动,可改天时。帝陵郡堪称一方独立世界,不受大乾阴阳干扰。故而相较而言,实现时间流速变化也就容易许多。” “事实上,在大乾境內,不乏一些秘境、洞天之类,它们的时间流速同样异於外界。” 李顺微微点头。 在方询记忆里,大乾各地的確存在类似地点。 最出名的当属大乾西北的时之沙海了,那里被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笼罩,时间混乱扭曲。曾有误入者一天之前不慎闯入,等再出来时便已经白髮苍苍。还有人被沙漠吞没、失踪数十年,等再度出现时,仍是当年模样、就连寿数都没有变化。堪称诡譎非常。 李顺笑著说道:“郑老虽身处帝陵之中,却对天下之事所知不少啊。” “折煞老朽了,当不得大人『郑老』之言。镇守往后直呼我名即可。”郑知面带惶恐地说道。 而后又补充道:“帝陵以一郡之地擬天下山川,老朽虽这辈子都没出去过几次,却没少在帝陵郡各地巡视。故而仍可窥见天下全貌。” 李顺又跟郑知详聊了会。 他虽什么都大概知晓一些,却也仅仅知道个皮毛。 就比如那能够改变时间流速的法门,只知道是由阴阳秘术导致玄奇变化。然而究竟是何等秘术,又由何人、何种方式施展,这些涉及根本的內容,他却一概不知了。 “毕竟只是一镇丞罢了。” 李顺也不以为意。 送走郑知之后,他继续在衙署內办公,翻看档案。 此刻,已然深夜,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了一捲地图之上。 “帝陵郡总图。” “虽只是一郡地图,然而由於帝陵郡的特殊性质,从某种意义上,也可看做整个大乾的地图。” 李顺视线在地图上缓缓流动。 “大乾十三州,一百零八郡。” “以九天分之。” “北方玄天,并州之地。西方浩天,雍州之地。东方苍天,青州之地。南方炎天,荆州之地。东北旻天,营州之地。西北幽天,幽州之地。西南朱天,梁州之地。东南阳天,扬州之地。此八方之天,对应八方属地。” “每州下辖十三郡,冷山郡便属北方玄天并州之地。而帝陵郡,则在东方苍天青州之內。” “还有中央钧天。对应镇畿、天枢、灵台、建章四郡。一郡即一州。乃是大乾故地、核心內里,帝国根本所在。” “九天、合计十二州。” “还有最后一州,便是圣京。” 李顺目光死死盯著地图中央的位置。 “凌驾九天之上,大乾权力中心。” “方询做梦都想回去的地方……” 从方询记忆中所见种种画面,李顺便已能窥得圣京之恢宏、肃穆。 “无怪乎天下英豪皆趋之若鶩。”李顺微微摇头。 他再度仔细端详著这副地图。 东山镇管辖十三假郡,便对应著东方苍天,青州之地。 “雷泽郡、东濊郡、长垣郡、岱宗郡……” 李顺视线再往东移,地图边界所在。 那是一片被標註为【天道绝海】的空白区域。 “天道绝海?” 李顺微微皱眉。 不仅仅是东方边界,实际上其余三处方位,皆被空白区域环绕。 西方【岁月枯沙】。 北方【寂灭冻土】。 南方【无间血瘴】。 仅仅是在脑海里復读这些字眼,李顺都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彻骨寒意。 “四方绝地,九天、十三州、一百零八郡。” 李顺视角再度拔高,笼罩整个大乾疆域。 “森然有度,不似天生、而是人为。就像……” “一个巨大的阵法。” 不知为何,李顺心中猛地升起这个念头。 就在这瞬间,他仿佛感受到了头顶似乎有一双无比默然的眼睛,在俯瞰著芸芸眾生。莫名的巨大压力涌上心间,使得李顺几乎呼吸一滯。 错觉来得快,消失得也快。 “这疆域图,显然是大乾立国后重新规划而成。不知大乾立国之前那八国爭霸的岁月,这天下又究竟是何等模样。” 李顺思量许久,方才收起地图,查阅起了其他。 东山镇虽只是一小镇,然而衙署內档案文献却不少。 辖下十三假郡特產明细,皆有详细记录。 並非只是简单的条目介绍,而是具体到其药用、生长周期、生存习性等等。 “镇守职责之一,便是监管照料这些移栽灵物。不可少,亦不可多。” 看著这里,李顺目光不由微微一闪。 帝陵郡內,天地阴阳,皆在定数之內。 故而所有灵物的数量,也必须严格控制在既定的范围內。 若是少了,便会由外界再度移栽。 而若是多了,便要镇守主动去清理。 “灵物能入帝陵陪葬者,皆价值不菲。一般来讲,镇守將其清理后需主动送往外界。但……” “若真有贪墨,也並没有人前来督查。这帝陵郡时间流速远快於外界,进入其中就仿佛燃烧寿元。灵物条目以数百万计,若真审查起来,非朝夕之功。故而极少有人愿意亲至於此。” “事实上,只要保证管辖內灵物数量合乎【天算】,一切都好说。” “难怪上任镇守活了那么久,想来平日里没少被灵物滋补。” 李顺怦然心动,將档案中灵物资料悉数记下。 时间悄然流逝,转瞬已经是黎明时分。 纵使一夜未眠,傀儡身躯依旧没有丝毫疲惫。 “当真是天生圣体!” 李顺正暗自感慨间,忽然猛然站起。 朝著本尊所在的方位看去,面色阴沉如水、难看至极。 因为就在刚刚,本尊那边不知为何竟忽然失去了意识感应! “这是……死了?” 李顺有些不敢置信。 几番试验后,终於確定。 “真死了!” “若没有分出意识附著傀儡身躯,就只能被动等三省身回溯了。” “关键是,死的不明不白!” “明明刚跟李青结束兄弟间彻夜长谈,正在床上酣睡。” “怎么现在就死了?难不成,是被李青发现了不对?” 第52章 回溯入迷局 李顺倒也没急著前去探个究竟,那样只会暴露两人关係。 耐心等待,直到天明。 这才派人去將“李顺”喊来衙署。 紧接著,李青惊天动地的嚎哭声便响彻东山镇上空。 “哥,你死的好惨啊!” 衙署大堂,李青跪在地上,双目赤红。 而李顺的尸首盖著白布,静静躺在一旁。 看著本尊的尸身,操控著方询傀儡的李顺,缓步来到堂下、掀开白布。 尸首分离。 切痕光滑,平整。似是锐物所致。 诡异的是,据捕快报告,现场並没有鲜血飞溅。 “李顺”年轻的脸上面容平静,似乎仍处在沉睡之中,完全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本尊只是在睡觉时,就莫名失去了意识。 完全没有察觉到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青!將昨日发生一切,皆详细道来!” 李顺回到堂上,冷声道。 自己审理自己的凶杀案,感觉倒也当真奇妙。 李青似乎伤心至极,只是抱著尸体痛哭,並不回答。 直到李顺猛拍惊堂木,他才终於回过神来。 “镇守大人,你可一定要找到凶手!” “我要亲手杀了那个杂种,为我哥报仇!”李青红著眼睛,咬牙切齿道。 李顺神情一肃:“放肆,大乾自有法度,岂容你胡来!况且,你哥离乡几十载、昨日刚刚回来,就惨遭不测……” “依本官看,你嫌疑最大!” “什么?”李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青猛地站起身来,立於堂前,冷冷直视道:“镇守大人话还是不要乱说的好!我跟我哥虽多年未见,但终究是血脉至亲,又岂有我杀他的道理?” 李顺也是丝毫没有退让:“那还不將昨日情形如实招来!” 李青眉毛抽了抽,拳头下意识攥紧。 良久,他终是深吸了口气,平復了心情。 而后开口道:“昨日,我跟哥哥於家中敘旧……” 李青的交代跟李顺本尊昨天的经歷如出一辙。 李顺又追问道:“昨日你於房中,可曾听到什么可疑动静?家中可有被外人闯入的跡象?” 李青皱眉想了想,依旧摇头。 “家里可有財物丟失?” 李青刚想摇头,却忽的想起了什么,神情微变。 正欲开口,又不知为何止住。 “没有。”他最终回答道。 他的神情变化,又怎么逃得了李顺眼睛。 他自然知道丟的是什么。 卫老送的那根树枝! 倒也没有直接戳破李青的谎言,接下来又仔细盘问了番,这才让李青先回去、等候消息。 同时写字为鸟,悄悄跟在对方身后。 果然,李青直奔卫老住所。 二人究竟交谈了什么,李顺不得而知。 只见最后李青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难不成,杀我是卫老?” “可又究竟为什么呢?” 衙署中,李顺坐於堂前,闭目深思。 本尊无端受害,这完全是意料外之事。 “我们进入帝陵之前,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三年,二月初六。” “下午三时左右。” “从进入帝陵之时算起,距现在已经过去了十八个小时、不到一天的时间。” “按照一比七的时间流速,外界也才刚刚是下午六时不到。” “……” “正好原本就打算试探一番,在帝陵中发动三省身究竟会如何。” 意念回到方寸空间中,李顺没有犹豫,当即发动了三省身。 隨著那浩荡宏音响彻,李顺眼前画面也是倏然而变。 但…… 意料中,重新回到帝陵之外的场景却並没有出现! 短暂的漆黑后,光影恢復正常。 前方幽静山林,头顶明月高悬。 李顺跟【方询】两道身影並立。 不多时,一道声音从前方山路上传来。 “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正是东山镇丞郑知。 这个时间节点,赫然是他们初入帝陵郡之时! “怎会如此?” 李顺心头大震,满是惊疑与不解。 三省身发动之后,便会回到一天初始之时。 这是过往李顺多次回溯都验证过的,从未出现过差错。 “並不是无法发动,也不是重新回到新历二月初六。” “而是回到了刚入帝陵的时间点。” “为什么?” 带著满腹疑问,李顺跟隨郑知重临东山镇。 接下来发生的,却是跟先前经歷的一样。 分別多年的李顺、李青两兄弟重聚,闹事眾人散去。 李青將李顺带到妹妹小圆俑前。 一番悼念后,又去拜见卫老。 李顺主要心神收敛於方寸空间中,同时也时刻关注著卫老的一举一动。 看看跟前次相比,是否会有什么变化。 卫老似乎並没有异常,端详了李顺一番后,依旧摇头说了那句:“你哥,我教不了。” 然而…… 就在他取银杏树枝,雕刻、改造之时,他的动作却是微微顿了顿。 仿佛陷入了剎那的沉思之中。 动作极轻,若非李顺有著前番记忆相作比较,绝对发现不了。 树枝雕刻完毕,卫老又將其送於李顺手中。 这次却多说了一句跟上次完全不同、却又看似莫名其妙的话。 “此乃剑枝。不可伤人,亦不会被动救人。” “然若主动催发,危急时刻,或可护你周全。” 李顺心神一凛,將剑枝紧握,拱手道:“多谢前辈馈赠。” 卫老摆摆手,打发兄弟二人离开。 只是浑浊的眼珠不再看向街上玩闹儿童,而是抬头朝天看了眼。 隨后发出了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李顺依旧跟隨李青回到家中,彻夜长谈。 只是结束后他並没有酣睡过去。 將剑枝紧握,躺在床上假寐。 黎明时分,屋里屋外皆静悄悄一片。 忽的,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房中。 对准李顺头颅直接斩下。 就在这关键时刻,李顺手中剑枝猛地爆发出一阵金黄色光芒,將他全身护住。 李顺猛地睁开眼,看向凶手。 並不是李青,也不是卫老。 那面容,竟跟【李顺】一模一样! 只是面无表情,宛若鬼魅。 “究竟怎么回事?!” 李顺心中惊骇无比,反应却是一点不慢。 悽厉高呼道:“小糰子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