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寸道主》 第1章 吾日三省身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三月,左相古执中进言於上曰:“海內黔首,日入而息,以天晦不可作故也。为使黎民竭力以事,乞陛下詔令迟日落之期。”帝许之。由是,羲和驭日不鞭,金乌悬而不坠,天光以此大延,至於亥时方没,夜半遂短。】 【新历一百六十五年四月,右相姜太阿进言於上曰:“岁运二十四气,日当应二十四时。以黔首愚钝,不堪子丑之繁,请直以数纪之,自一至二十四。”帝许之。由是,古之鸡鸣、人定之称遂绝,海內唯闻数声。】 …… 李顺正神情玩味地摩挲著手中白纸,忽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他心头意念一动,那张白纸霎时凭空消失在他的掌心。 “瘸子,出大事了!”伴隨著“砰”的一声粗暴推门声,一名白髮老者火急火燎地撞进了屋子。 “又有贼人打过来了,这次的动静大得邪乎,就连镇守的玄甲军都倾巢出动了……” 老者大口喘著粗气,猛地咽了口唾沫,顿了顿、忽的压低了声音:“要不,咱们趁乱逃跑吧!” 跑? 李顺垂下眼瞼,眼神在昏暗的屋內微微凝固。 二十六年前,他穿越到了这名为“大乾”的世界,成为了一名在冷山县服役的役夫。 大乾终结了持续千年的黑暗乱世,而那位马踏七国、定鼎天下的帝王,则拥有著凡人难以想像的伟力——他可一言可释万物、一语而迟落日。在这股绝对的力量面前,万物皆被镇压,天下无有不服。 令人窒息的太平盛世绵延了四百余载,直到百年之前,乾帝忽地隱居深宫,不理朝政,不问世事。 虽有左右丞相代持朝政,但乾帝不现,终究止不住天下渐起的风波。 就比如县衙遇袭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在十年之前简直是难以想像。但最近三年来,却是发生得愈发频繁了。 “老冯,莫要乱了阵脚。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李顺收拢心神,眉头紧锁、沉声喝问。 冯观似乎十分紧张,犹如惊弓之鸟般死死盯著窗外的动静,颤声答道:“应该是……昔年湘国的遗民……”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长街尽头忽地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那声音犹如天雷炸裂,连带著两人脚下的大地都跟著剧烈战慄起来。 顺著声浪席捲的方向望去,李顺面色微变。 只见半空之中,一道夹杂著猩红与灰烬的浊气云柱拔地而起,在最高处轰然铺展开来,化作遮天蔽日的厚重尘盖,带著毁灭的威压朝四周疯狂蔓延。 天光渐暗。 炽烈的狂风呼啸著倒灌进长街,將本就破败的门窗吹得咯吱作响。 紧接著,一声犹如裂帛般的戾啸借著狂风,在冷山镇上空不停迴荡:“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剎那间,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县城各个角落里猛地爆发出此起彼伏、歇斯底里的回应之声。 “四面皆敌,逃不了的。先躲起来避避风头。”李顺当机立断,一把拽住冯观,几步便退入里屋。 他弯腰掀开沉重的床板,赫然露出一条幽暗向下的通道。 “地道?瘸子你什么时候挖的?”冯观见状惊愕不已。 他嘴上震惊,脚下的动作却是丝毫不慢,径直钻进了那幽暗的洞口。 李顺紧跟其后,同时反手极度熟练地將床板严丝合缝地扣死。 两人沿著那条逼仄且倾斜的土道摸黑向下,没走多久便来到了通道尽头。这是一个长宽半丈、高约六尺的地下土窟。虽略显侷促压抑,但容纳两人藏身,倒也绰绰有余。 土窟並非一片死寂的黑暗。四周粗糙的墙壁上,竟错落有致地扎根著十多株散发著幽幽冷光的小草。那清冷的蓝芒如呼吸般闪烁,不仅將这方寸之地的昏暗尽数驱散,还为这密闭的地底空间带来了丝丝缕缕的新鲜空气。 “这是……冷山草?瘸子你居然还藏了这么多!”冯观暗自咋舌称奇。 李顺却如老僧入定般背靠著土墙,一言不发,似乎在飞速盘算著什么。 来自地面上方的震动愈演愈烈。但似乎是冷山草根须的虬结蔓延,使得原本鬆散的泥土死死黏合在了一起。任凭外界宛若天崩地裂般的剧烈震颤,这狭小的土窟內竟是稳如磐石,连一粒浮土都不曾落下。 察觉到这处避难所出乎意料的坚固,冯观那惨白如纸的脸色才逐渐缓和下来,只是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却忍不住时不时地在李顺身上来回打量。 冷山草乃是他们这群冷山县役夫的催命符,需以自身精血日夜灌溉,一年方才堪堪得一株。他冯观日日夜夜熬骨榨髓,拼了这条老命也只是勉强能完成每年的贡赋。 而李顺,竟然能在从不延误役期的情况下,暗中攒下如此恐怖的冷山草盈余…… 冯观目光转向李顺,眼底深处悄然泛起了一抹若有所思的幽光。 “老冯,別瞎寻思了。再跟我仔细说说那些湘国遗民。”李顺似乎根本没察觉到冯观目光的变化,忽然睁开双眼,打破了沉默。 冯观神色仓促间恢復正常,一边回想、一边仍有余悸地咽了口唾沫道:“其实我看得並不真切。最显眼的便是那帮遗民为首的人……身高八尺、魁梧异常,实力非同小可。我不过是在极远处暗中窥探了下,他竟似有所感,直接將那刀锋般的目光投了过来!得亏他的目標是县衙,否则我这把老骨头恐怕就回不来了。” 地下的幽冷死寂中,冯观又声音发颤地描述起了他远观到的恐怖画面。 “据说湘国之民多习巫覡之术,那壮汉便是如此。他显化一尊八臂魔神,周身猩红火光繚绕、煞气几乎衝破云霄。” “玄甲军虽是我大乾精锐,但在这位面前,竟全非一回之敌!” 隨著冯观的讲述,来自地面的动静也渐渐变得微弱下去。 “贼人走了?”冯观敏锐的察觉到了外界变化,喜出望外地抬起头。 “怕是没那么快。稳妥起见,再等等。”李顺摇摇头,神情依旧冷峻。 地下避难所內一时又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 “对了老冯,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吗?派上去看看,现在究竟什么情况。”忽地,李顺不知从哪处土缝里捏出了一只浑身漆黑的蚂蚁,夹在指尖,递到了冯观面前。 冯观乾瘪的脸颊猛地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挣扎的犹豫,不过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听风掠影……” 冯观盘坐在冰冷的泥地上,伴隨著一句幽幽的低语,他那浑浊的瞳孔霎时消散,整个眼眶被诡异的惨白填满。 而李顺指尖的那只蚂蚁则像是喝了烈酒般,身躯摇摇晃晃地抽搐起来。片刻后它恢復正常,极度迅捷地顺著土壤间的幽暗缝隙,一路向地面攀爬而去。 这一探,足足耗去了小半天的光景。 当冯观眼中重新匯聚出瞳孔转醒时,他似乎消耗极大,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幸……幸好没有贸然上去。外面之所以动静变小,是因为县衙已被彻底攻破,驻守的玄甲军也都全军覆没。” 冯观顿了顿,大口大口贪婪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现在那帮贼人依旧聚集在县衙周围、没有半点离去的意思。他们好像……好像在掘地三尺地寻找什么【冷山尊】……” 李顺闻言,顺手从墙壁上拔下一根散发著蓝光的冷山草,递了过去:“莫急,慢慢说。先嚼点这个,能补神。” 冯观看著递到手边的这株冷光縈绕的小草,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 他以精血培育此物半生,然而这东西究竟是何滋味,他却从来没有尝过。 只在极度的苦涩中纠结了片刻,冯观便猛地一咬牙,毅然將其塞入口中,生吞咽下。 他一边咀嚼,一边竟忍不住老泪纵横,声音淒凉:“干了一辈子苦役……原来,冷山草竟是这般味道……” 李顺正欲开口。 轰轰轰! 毫无徵兆的,宛若九天落雷在头顶炸开。这处深藏於地下数丈的藏身洞窟,顷刻间被人以一种蛮横到极致的力量,硬生生掀了顶。 刺眼的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然而下一瞬,所有的光芒便被一道如山如岳般横亘在天坑边缘的雄壮身影尽数遮蔽。逆光之中,赫然正是冯观口中那位操控八臂魔神的湘国遗民领袖! 宛如被来自远古洪荒的猛兽盯住,李顺只觉得身躯瞬间僵硬,四肢百骸如坠冰窟、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张开牙关想要说话的力气都被那股恐怖的威压彻底剥夺。 领头者犹如看待螻蚁般居高临下,冷漠的目光扫过颤慄的冯观与僵直的李顺,寒声道:“藏头露尾、鬼祟之徒。” “死!” 一声穿金裂石的嘹亮凤鸣骤然自身上响起。伴隨著炽烈的火焰如天罚般迸发而出,化作一片赤红的火海,瞬间將僵在原地的李顺与冯观二人无情吞没。 仅仅片刻之后,二人便连灰都没有剩下、彻底消失在了这世上。 只当是隨手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领头者纵身化作一道火光离去。 许久之后,浓烟渐散,贼人退走。侥倖保全性命的冷山县百姓们,方才如惊弓之鸟般陆陆续续从残破的藏身处走了出来。来自大乾冷涯郡的支援也姍姍来迟。 一时间,妇孺悽厉的哭泣、官军粗暴的呵斥、抢救伤员的喧闹之声传遍了整座满目疮痍的城池。在这修罗场般的乱局中,李顺与冯观不过是冷山县两名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役夫,他们的丧命,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 直到夜晚降临、一天即將走到尽头之际,喧囂的冷山县才重新变得寂静。 而在李顺陨落的那处深坑遗址內。 周遭的泥土因承受了炽热火焰的烘烤,早已化作了坚硬且泛著黑光的结晶。在这片漆黑死寂的废墟之上,空气忽然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起来,一道半透明的模糊虚影,悄无声息地凝聚显现。 那虚影头戴巍峨高冠,身著宽大长袍。其面容虽笼罩在朦朧的雾气中难以窥清,但那轮廓骨相,却隱隱与白天化作飞灰的李顺有著七八分相似。 虚影傲立於焦土之上,微微垂首。一道非金非石、似诵似吟的浩荡宏音,驀地自其口中激盪而出,响彻虚无: “吾日,三省吾身!” 此言一出,犹如言出法隨的天宪。世间奔流不息的万事万物,在这一刻,宛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生生截断,陷入了绝对的静止之中。 而后…… 光阴逆转! 木屋中,床榻之上。 李顺猛地睁开了眼睛。 第2章 身怀方寸地 “回来了……” 烈火焚身的剧痛仿佛依旧残存,李顺仰躺在床上好一会,方才舒缓过来。 待心绪渐定,他霍然翻身坐起,面容肃穆、沉声低吟道:“吾日三省吾身!” 伴隨著这声吟唱,一顶虚幻透明的高冠於李顺头顶骤然凝结,他周身的粗布衣物也隨之幻化作一袭宽大长袍。 “前一日”的种种遭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流转,最终定格於那被滔天烈焰无情吞没的一瞬。 “一日之省”结束之后,那虚幻的高冠与长袍方才如水波般消散。 李顺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世道越来越乱了。尤其冷山县还位於边陲地区,镇守力量薄弱。” “若非我有至宝傍身,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李顺暗自嘆息,旋即於心底默念:“方寸!” 眼前光影骤然模糊,意识恍若在苍茫白雾中急速穿梭,不过片刻,李顺的意识便降临至一处奇异空间中。 此方空间被均分为三块大小相同的区域。 第一、第二块区域皆矗立著一尊石像。不同的是,第一尊石像身躯完好无损,第二尊却似被拦腰斩断,仅余上半截残躯独存。 至於第三块区域中…… 一个与李顺面容无二的小人,正神情木然、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农家的【分灵化生术】。 而在其身前,那种令冯观服食后便涕泪横流的冷山草,竟密密麻麻地生长著,足足有上百株之多! “冷山草,冷山县独有之物。本需汲取冷月光华,歷经十载方能孕育一株。而大乾皇朝却可以凭藉这【分灵化生】,强行拔高它的產量。” “所谓分灵化生,便是分生灵之精华、养天地之奇物。用身体精血供养,日夜不息。一名气血充盈的成年男丁,倾尽一年心血,方可堪堪催生出一株冷山草。”” “我,连同这冷山县內绝大多数的底层百姓,不过都是培育此草的血肉耗材罢了。” 李顺穿越而来所占的这具身躯,原主並不是冷山县人,只因摊上劳役才被朝廷徵发至此。 十八岁踏入这片绝地,之后便再未离开过半步。 “分灵化生之术对精血的榨取极为骇人,寻常役夫基本活不过五十。那冯观不过四十多岁,便已经满头白髮、老態毕现。” “而我则依仗这方寸傀儡,不但没有气血衰败、甚至还攒下来一百多株的冷山草没有上交。” “傀儡无生无死,无需担心精血消耗过度。且能不眠不休,劳作效率几乎五倍於常人。” 李顺思绪流转,视线缓缓越过那片幽蓝的冷山草田,落定在远处的半尊残像之上。 “同样都是方寸傀儡,它可难伺候得多……” 隨著心念微动,十余株冷山草当即被连根拔起,飘落至那半尊石像跟前。 石像头戴高冠、身披长袍,唯独面容模糊,难以辨识。它的躯体仿佛历经了无尽岁月的侵蚀,斑驳且惨白,隱隱透著一股隨时可能彻底崩碎的脆弱感。 然而,隨著那十余株冷山草齐齐崩解、化作点点湛蓝冷芒將其笼罩,这残破石像竟犹如枯木逢春般,丝丝缕缕地焕发出生机! 直至冷山草的光芒消弭殆尽,石像那欲將碎裂的態势方才彻底稳固下来。 “冷山草的修补效果越来越差了……” 李顺仔细端详片刻,心头不由泛起几分沉重。 无论是石像、亦或者那不断辛勤劳作的【李顺】,都是被这片神秘空间所捕获的傀儡。 而这伴隨著李顺穿越而来就存在於他体內的空间,被他命名为【方寸】。 “虽只方寸之地,却有无穷奥妙。” “任你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夫俗子,还是有通天彻地神通的大能。只要入这【方寸】之中,便会化作傀儡……” 当李顺第一次来到【方寸】空间的时候,那一尊半的石像以及【李顺】便已经位列其中了。 傀儡【李顺】一目了然,映射他刚穿越而来时躯体。 至於那一尊半的雕像…… 李顺至今还没有弄清楚它们具体来歷。 石像起初皆满覆裂痕,处於几近废弃的破碎状態。直至某一次,李顺心血来潮,將冷山草试著移栽至其所在区域。 其中那半尊破损的雕像將冷山草吸收后,裂纹竟似乎有所改善。 隨后在李顺不断用冷山草的滋养之下,石像状態终於彻底稳固。 於是觉醒了它的【三省身】神通。 “吾日三省吾身。顾名思义,此神通一旦发动,便可將同一日的时光循环经歷三次。前两次无论发生什么,皆如虚幻。唯有最后一次、也就是第三次才是敲定一切的真实。” “可以主动施展,也可以意外身陨之后由石像被动施展。” “正是因为有【三省身】能力的庇佑,我才能以草芥之躯苟活至今。” “然而,神通每施展一次,石像便会反噬受损,需耗费十余株冷山草方能勉强修补。且这滋养之效还在不断递减……” “代价实在太大,不到非不得已时候,我不会轻易动用这神通。” “像今天这样无妄之灾、也是没有办法。” “可惜了。若是另一尊完整石像也能被唤醒的话……” “半尊石像都有时间逆转的大神通,真不知完整的又究竟有何等能力。” 李顺悠然神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道默然矗立的身影。 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细密的裂痕,显然曾遭受过极其严重的创伤。 而且它对外界的冷山草毫无半点反应,就这般沉寂至今。 “或许需要更高级的灵物滋养才行。” 李顺微微摇头,將散乱的思绪拉回至“昨日”所歷经的种种变故之中。 “湘国遗民骤然发难,袭击冷山县衙……” “其实,对我来说,想要保住性命根本不难。只需躲在地下避难所內,耐心等这群煞星离开就好。若非在我的怂恿之下,冯宽以听风掠影之术进行窥探,我们也不会被发现。” “但……每发动一次三省身都代价不菲。若我只知一味躲藏,而不懂得利用这难得的时间重置之机去谋利,岂不是暴殄天物!” 意识如潮水般从【方寸】空间中抽离,李顺幽幽转醒,借著夜色打量起现实中自己的身躯。 “这些年来,我虽仰仗方寸傀儡代受劳役之苦,免去了精血衰败之灾,但肉体凡胎,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 “原主【李顺】十八岁背井离乡、来此服役。在冷山县浑浑噩噩熬了十一年苦役后,被穿越而来的我取代。而我,又在这片囚笼里生生困顿了二十六年!” “严格来说,大乾的苦役日子过的还行。能自由在县城內活动,每个月还有工钱领。只需每年按时上交一株冷山草。以及,不得离开冷山县半步。便可生活无忧。甚至若有冷山草盈余,还可以自行留下。或自己吞服、或跟別人交易。” “故而绝大多数劳役都早已经適应了这样的生活。” “不过……” “如今我已经五十四岁高龄,在一眾平均年龄不过四十的冷山苦役里,已经有些显眼了。” “若再过个几年,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盯上。” “而且……我不甘心!” 浓重的夜色里,李顺的眼底悄然泛起一抹奇异而灼热的幽光:“大乾有著能够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只不过绝非底层劳役可以知晓。” “我体內的方寸空间虽然神异非凡,却无法改变我日趋衰老的事实。” “大乾律法森严,阶级分明。劳役身份想要逆天改命,寻常情况下几无可能。” “如今各地纷乱渐起,於我而言,反倒是良机所在。” “富贵险中求!” “身怀【方寸】,我绝不会、也绝不该一辈子被困在这偏远的冷山县!” 眼下,【方寸】之中虽仅有三块土地,但透过那外围翻涌的苍茫白雾,隱约已可窥见更为广袤的未开闢之域。 李顺有种预感,若是能开闢出新的区域、或许就能收纳越来越多的傀儡。 “修长生之法,拓方寸之地,收天下英雄……” 在这大乾皇朝最底层隱忍蛰伏了二十余载的李顺,心底那团名为野心的烈火,此刻已呈燎原之势,再也按捺不住! 第3章 昔年升爵事 枯坐冥思了一整夜的李顺,在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便推门而出。 他踩著微亮的晨光,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冷山县一处毫不起眼的逼仄书店。 店主人是个面容清秀、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可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却时不时透出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 “瘸子,又来了?这回想要哪本?”对於李顺的清晨造访,他毫不意外,语气透著熟稔。 同时大袖一挥,竟凌空將店门关上。 本就不怎么敞亮的书店霎时变得昏暗起来。 “《释帝书》。”李顺压低嗓音,言简意賅。 店主人闻言轻笑一声:“猜到了。早给你备著呢,老规矩,价钱不变!” 说罢,他指尖一挑,从袖中捏出一页泛黄的残纸,反扣在斑驳的木桌上。 纸背朝上,墨跡不显,但李顺根本无需翻看,便已对上面的內容心知肚明。因为这正是他在被烈火吞噬的“昨日”里读过的篇章——记载著大乾左右二相明爭暗斗、擅改天时之事。 “换一张。”李顺眼皮微垂,语气平淡。 店主人明显怔了一下,旋即哑然失笑,摇头道:“你还挑上了。也罢,自己选吧。” 说著,他屈指一弹,十数张顏色深浅不一的书页如飞花般掠出,整整齐齐地平铺於桌面。 李顺目光扫过,隨意抽出一页贴身揣好。而后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灰布小包。层层褪去布面,一株流转著幽幽蓝芒的冷山草赫然显现。 他故作肉痛之色,极其小心地从中掐下三片晶莹剔透的草叶,放至桌前。 “三叶?”店主人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是说好了,一叶换一页么?”嘴上这么说,他手下的动作却快若闪电,衣袖微卷,便已將那三片散发著微微蓝光的草叶收了起来。 “多出的两叶,我想买关於『冷山尊』的消息。” “冷山尊?!”店主人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一敛,目光如炬般刺向李顺,“难不成,你也培育出来了?” 李顺其实对这所谓的“冷山尊”一无所知,但观对方反应,便已断定此物必与冷山草大有关联。 当即面色不改地摇头否认:“哪有那么容易,只是枯熬了半辈子,摸出点门道,想趁著这把老骨头还没朽透,最后搏上一搏罢了。但我对这冷山尊的底细知之甚少,这才想从你这儿打探些。” 李顺这番话真假参半,说得滴水不漏。 店主人果然未生疑心。在他眼里,一个底层役夫能年年凑齐贡赋已是侥倖,这瘸子竟年年都有盈余的冷山草拿来交易,足见其在培育灵植上颇有心得。如今贪心渐起,妄图更进一步,倒也正常。 店主人的食指在木桌上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著,权衡片刻后,微微頷首同意:“可以。不过,我有个附带条件。” “你讲。” “若有朝一日你当真成功了……我要你將培育的心得誊写一份给我。” “就这么简单?”李顺眉头微挑。 店主人不置可否地微笑著点了点头。 “可以。”李顺一口应下。 “冷山尊啊……”店主人双眸微眯,食指再次叩击桌面。 篤!篤!篤! 伴隨著这富有韵律的敲击声,昏暗的书店深处,骤然亮起星星点点的金芒。数百个闪烁著微光的虚幻字符犹如飞蛾扑火般自暗影中急速飞出,须臾间便在半空中交织排列,匯聚成一篇璀璨的长文。 店主人隨手扯过一张白纸拋出。那些金色字符瞬间如乳燕投林般吸附於纸面,墨跡初凝。 “多谢!”李顺接过纸张,看也不看便径直摺叠收起。 转身欲走之际,李顺脚下一步微顿,忽然回头问道:“对了,相识这么久,还不知店家你怎么称呼?” 店主人並未当即作答,而是重新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顺。过了片刻,方才幽幽吐出三个字:“周寻真。” 李顺抱拳一礼,跨门而去。 临行前,他余光瞥了一眼悬掛在书店大门牌匾上的四个大字:“稷下书坊”。 混入清晨坊市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李顺看似在漫无目的地閒逛,一缕心神却早已沉入体內的【方寸】空间,查看起了周寻真给的那两张纸。 借著字里行间的信息,李顺终於弄清楚了这【冷山尊】究竟是何方神圣。 “冷山草中帝王,即是冷山尊。冷山草在生长过程中,有一定可能会蜕变晋升为冷山尊。但这个概率极低,大乾立朝五百七十二年以来,整个冷山县总共也只现世过三株。” “官府虽已掌握了批量生產冷山草的秘法,却始终对如何培育冷山尊束手无策。故而二者价值,犹如云泥之別。” “新历三百三十三年,冷山县便有一位役夫机缘巧合下种出了一株冷山尊。朝廷大悦之下予以封赏,使其连升四级,从卑微白丁一跃成为四级『不更』爵,自此免受劳役之苦……” 李顺脸上神情不变,心底却早已捲起丝丝波澜。 “看来,今年冷山县是有第四株冷山尊诞生了。正因如此,方才引来那群湘国遗民。” 压下起伏的思潮,李顺又將目光投向了第二张纸。 上面只有简短的一段话: 【帝欲收四海之富,乃詔治粟內史公叔渊更定圜法。渊上疏曰:“昔诸国割据,泉幣驳杂,轻重不一,是以商贾生奸。今四海混一,宜正根本。臣请废天下旧钱,独铸新幣,名之曰『元』。『元』者,始也,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以此通商易物,可彰一统之威。”帝大悦,准其奏。於是天下之金银珠玉,悉数输於公帑、深藏於內府。市井之间,唯见“元”幣流通,而真金白银绝跡於世矣。】 “原来如此。”李顺在心底暗嘆一声。 降临这方世界二十六年,他对这大一统王朝种种违和与诡异之处,早已见怪不怪。 比如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计时法、强行延迟到夜里十一点的落日、以及这名为“元”的法定货幣。 最初李顺还暗自揣测,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乾皇帝是不是也是位“穿越者”。直到他从稷下书坊中重金购得一张张【释帝书】残卷,从歷史的罅隙中逐渐窥探到这个庞大帝国的过往,才彻底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明天重置之后,便可再换另外一页。” “只可惜,这偏僻冷山县的稷下书坊中,我没看过的释帝书残页也不多了。” 【释帝书】,乃是由太史公所著、记录大乾立国后种种的一部煌煌巨著。 据传,太史公与乾帝自幼相交莫逆。故而能记常人不敢记之事、评世人不敢评之非。 只可惜,新历四百五十四年,太史公寿尽而陨。 自此朝野上下,再无人敢执笔、可执笔承此重任。 《释帝书》遂成绝唱,原稿被死死深锁宫中。流落民间的,唯有当年誊抄的只言片语。 “释帝书中所载诸人,至今仍有存活於世者,且多已权倾朝野。这帮权臣,自是不愿看到自己的微时隱秘详尽暴露在世人面前。故而《释帝书》虽不是官方名义上的禁书,却也成了明面上绝对的禁忌。若非我以冷山草叶作为交换,周寻真也绝不会把它拿出来。” …… 李顺思忖著,一瘸一拐、脚下却毫不停歇,不多时便来到了冷山坊市。 他刻意隱匿行跡,在不同的杂货摊和店铺间兜兜转转,分散购买了总计九十枚“留影钱”。 共计花费两万余元。 李顺虽为劳役,每个月却也有三千元的薪酬。 而且他在这冷山县除了吃喝外几无花销,这些年倒也攒下了不少家当。这点钱还是拿得出的。 一枚留影钱,分子母两半。 激活后可连续维繫七天时间,母钱能如水镜般倒映出子钱周遭的景象。 此物原本是兵家所造,专供间谍刺探军情的利器。天下一统、四海再无纷爭之后,这等军需才逐渐流入寻常百姓家,成了民间常用的通讯之物。 李顺揣著留影钱悄然返回木屋,又做了一番准备后,將隔壁的老冯喊了过来。 “瘸子,你找我有事?”冯观进门问道。 李顺反手一挥,“哗啦”一声,將九十枚泛著冷光的留影钱悉数摊在粗糙的木桌上:“老冯,帮我个忙。” 隨著李顺低声缓缓將计划和盘托出,冯观原本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溜圆,脸上立时涌现出极度惊骇的神情。 他犹如惊弓之鸟般慌忙看向屋外,压低声音、嗓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抖:“瘸子,你想干嘛?把这玩意儿撒满全县……若是被官府查出来,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顺冷冷地打断了冯观的话,幽深的目光直刺对方,只语重心长地问了一句:“老冯,你先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你究竟还能活多少年?” 冯观的话音戛然而止,当场呆立在原地。 李顺贴心地將早已经准备好的镜子递了过去。 冯观下意识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满脸纵横的深邃皱纹,犹如枯草般稀疏的白髮。 那张灰败老態的面容,跟他记忆中那个年轻的自己,完全判若两人。 不知道在这地狱般的冷山县熬了多少个年头没有照过镜子、不敢正视自己模样的冯观,彻彻底底地僵住了。 屋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冯观方才颤巍巍地抬起手,浑浊的眼眶中溢出绝望的老泪:“我……我原来,已经这么老了。” 李顺缓缓走到冯观身边,抬手,沉稳而有力地拍了拍他佝僂的肩膀,俯身低语道: “现在,有一个逆天改命的机会,就摆在你面前。” 第4章 蠛蠓迎风起 没费什么周折,李顺便顺理成章地说服了冯观。 李顺倒也不担心冯观向官府告发、出卖自己。 一来他手握【吾日三省吾身】这等逆天底牌,今日种种谋划,无论成败皆如水月镜花。 二来,同在这冷山县的泥沼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对冯观的本性早已了如指掌。 此人虽胆小怯懦、耳根子极软经不起蛊惑,但对朋友却有著愚钝的真诚。 他自幼双亲早亡,孑然一身,早年间勉强学了点小说家末流的手段餬口,却不想被强徵到这冷山县服役,一头扎进来,便熬了一辈子。 …… 其实在曾经的【三省身】回溯中,李顺已经对冯观进行过多次苛刻的试探。事实证明,至少在当前境遇下,冯观绝对是个可用之人。 而之所以將放置留影钱的任务交给冯观,最主要的还是李顺这具身躯乃是瘸子,实在行走不便。 冯观也的確没有让李顺失望。 日中时分,他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一反常態的是,他那张老脸上非但没有做贼心虚的恐惧,反而泛著一丝病態的亢奋。 “瘸子,留影钱我全都按你交代的点位藏好,並且一一激活了!太他娘刺激了,一路上我都生怕被別人发现……” 李顺不置可否,並未接话。他在心底默默盘算著时辰,估摸著距离那群湘国遗民发难的时间点已然逼近,便一把拽住冯观,果断钻进了那处幽暗的地下土窟。 地道封死后,李顺指尖连点,依次將九十枚留影钱的母钱尽数激活。 霎时间,一幅幅泛著幽光的画面犹如水镜般跃然半空。虽然没能毫无死角地覆盖整座冷山县,却也將县城最核心的地带尽收眼底。 李顺视线紧盯著眼前画面,耐心等待。 下午三时左右,变故陡生。 一道漆黑的身影宛若流星般自天际尽头疾驰而来,最终在县衙正上方戛然顿住,就那么大剌剌地凌空而立。 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自然立刻引起了县衙门前值守捕快的警觉。 他们拔刀出鞘、正欲厉声呵斥之际,一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毫无徵兆地在来人身后凝聚浮现! 恐怖的煞气如滔天巨浪般轰然碾压而下。那群捕快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狂风扫过的稻草般齐刷刷地瘫软倒地,竟生不出半点反抗之力。 噹噹当…… 急促而悽厉的警钟瞬间响彻县衙,一层厚重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拔地而起,將县衙死死护在其中。与此同时,察觉到异动的驻守玄甲军也正披坚执锐,从四面八方急速驰援。 这一切的走向,皆与“昨日”李顺的遭遇分毫不差。 “真……真有反贼来袭!你到底是怎么提前知道的?!”地窖內,冯观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撼而发颤,此刻他对李顺之前的“蛊惑”已是深信不疑。 李顺依旧充耳不闻,视线牢牢锁定在四周变幻的光幕上。 一切犹如早已写好的剧本:八臂魔神肆意逞威,精锐的玄甲军在其手下如土鸡瓦狗般节节败退。漫天烈焰的疯狂炙烤下,县衙那原本厚重的阵法光罩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变得摇摇欲坠。 轰! 伴隨著一声震耳欲聋的惊天巨响,悬浮在半空中的留影钱光幕剧烈闪烁,部分画面瞬间崩碎为一片黑暗。 “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那名湘国遗民领袖戾气十足的狂啸,毫无阻碍地再度响彻冷山县的天际。 同时县城各地也接连爆发出一道道歇斯底里的呼应声。 残存的留影钱,自然捕捉到了其中一些湘国遗民的面孔。 李顺双眼微眯,將这些面孔死死刻在脑海深处。 “倒还真有几张熟面孔。” “原以为他们跟我一样,不过是身不由己的苦命役夫,没成想竟是潜伏至此的亡国谍探。” 就在李顺在心底快速盘算之际,一旁的冯观却已是如坠冰窟。脸上那点可怜的亢奋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惊惧与瑟缩。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帮反贼竟凶悍到了这般地步,连代表大乾王朝无上威严的县衙都能被他们强行踏破! 李顺把冯观的脾性摸得太透了,一眼便看出他心生退意,当即冷声沉喝:“老冯,该你出马了!” 眼见冯观满脸挣扎、还在犹豫不决,李顺语气森寒、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开弓,可就没有回头箭了……” 冯观闻言浑身一哆嗦,颓然地咬了咬牙,只能硬著头皮点头。 这一次,他要施术附著意念的载体並非昨日那只蚂蚁,而是李顺提前费心捕捉的一只微小飞虫——蠛蠓。 这东西在冷山县一带极其泛滥,体型不过灰粒大小,平日里便极难引人注目,若是混入此刻硝烟瀰漫、飞沙走石的混乱战场,更是如同隱形一般。 冯观倒也不全是没种的软骨头,既然退无可退,索性不再扭捏。 他发狠般拔下一株冷山草,胡乱塞进嘴里,连同极度的苦涩与恐惧一併嚼碎咽下。 隨后指诀掐动,秘术再现:“听风掠影……” 霎时间,冯观那浑浊的双目再次被诡异的惨白填满,周身的气息也隨之变得紊乱虚浮。指尖那只微小的蠛蠓摇摇晃晃地振翅欲飞。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分灵化生。”李顺的声音幽幽响起。 一辈子的枯坐深耕,加之【方寸】空间內那具不知疲倦的傀儡二十六年如一日的极限演练,李顺对这【分灵化生术】的造诣早已臻至化境。单论此道,放眼整个大乾王朝,恐也再难找出相媲美之人。 术法施展的剎那,李顺只觉体內最本源的精血仿佛被一把无形利刃凭空斩去一截,一阵强烈的虚弱感顿时袭上心头。 然而,与他萎靡的神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半空中那只原本摇摆不定的蠛蠓,竟立刻稳住了身形。並且肉眼可见的壮实了许多。 与此同时,一股玄奥莫测的羈绊,在李顺与那只蠛蠓之间悄然缔结。 “可以出发了。” 在李顺的低语声中,冯观犹如提线木偶般操纵著那只蠛蠓,顺著地道的缝隙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直奔县衙。 凭藉著那丝精血的维繫,蠛蠓所窥探到的一幕幕画面,也如水波般在李顺的脑海中同步显化。 诚然,冯观此人的確值得信任。 但既然图谋的是“冷山尊”这等宝物,还是自己亲眼所见更为靠谱! 蠛蠓在狂风与硝烟中极速飞遁,不多时便逼近了化作废墟的县衙。 它並未贸然靠近,而是在外围寻了一处胡乱飞舞的蠛蠓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下方的乱局。 此时的冷山县衙,所有的大乾反抗力量已被屠戮殆尽。数十名湘国遗民彻底接管了这片区域,正分散开来,疯狂搜寻著【冷山尊】的下落。 而那位身形魁梧的遗民领袖,正负手悬立於半空,神情冷厉地总览全局。 由於李顺在施术前的严厉告诫,冯观压制住了內心的好奇,没有分出半点视线去刻意窥探那名领袖。蠛蠓只是跟隨虫群做著无规律的盘旋,將所有的注意力死死锁定在下方遗民的搜查路线上。 小半日光景飞逝。他们几乎將整个县衙掘地三尺,却依旧一无所获。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尝试向外围扩大搜索范围。 终於,在残阳如血的日落时分,一声极度激动的嘶吼从远处传来:“烬!找到了!” 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间匯聚。 分散四周的遗民们身影跃动,转瞬之间便在那处匯聚成群。 “这么贵重的东西,居然不在县衙安置。反而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放在小妾家里……” 这个荒诞的结果显然大大出乎了他的预料。被唤作“烬”的男人眉梢微挑,隨手弹出一缕猩红的火苗,便將身旁那个瑟瑟发抖的妇人瞬间焚作了一地劫灰。 “大乾必亡!” 周围的遗民们也仿佛受到了某种鼓舞,振臂齐声呼应道。 “大乾必亡!” “嗯?” 就在群情激奋之际,仿佛察觉了什么,烬神情微变。 他猛然回头,五指张开向著屋外虚空狠狠一摄,一只混在虫群中、行跡鬼祟的飞虫瞬间不受控制地落入他掌心。 “有意思……” 两指轻轻一捻,將蠛蠓捏死,烬如鹰隼般的视线径直穿透暮色,锁定在冷山县城中的一处方位。 下一瞬,他的身躯轰然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 李顺与冯观藏身的地下土窟,在巨大的轰鸣声中被彻底掀开了顶盖。 “藏头露尾、鬼祟之徒。”烬宛如魔神降世,俯瞰著发出一声冷哼。 八臂魔神可怖的威压之下,冯观毫无悬念地浑身僵直,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然而,已经是第二次直面死亡的李顺,凭藉著“昨日”残存的適应力,竟硬生生地抗住了这股战慄,勉强扯动了喉咙。 他仰起头,迎著那毁灭的目光,故带讥讽地冷嘲道:“你不也是藏头露尾之徒?” 烬明显怔了一下。旋即,他的双眼眯起,声音冰冷得仿佛能冻结灵魂:“且听好了——杀你者,大湘遗嗣、皇室孤血,熊烬是也!” 语毕,滔天烈焰如同天罚,倾泻而下。 將李顺彻底吞没。 第5章 掷象降人间 第三省。 再度从烈火焚身的剧痛中惊醒,李顺大口喘息著,照例完成了“吾日三省吾身”的仪式,隨后便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了最终的谋划。 “跟前两次的虚幻经歷不同,这一次发生种种,皆是敲定乾坤的真实,再无半点迴转的余地。若是这次死了......不知会是什么结果。要慎之又慎!“ “好在上一醒的收穫著实不小。我不但摸清了【冷山尊】的真正藏匿之处,更探明了那名贼首的底细。” “大湘正朔,熊氏嫡裔……熊烬。” 脑海中仿佛仍残存著那滔天烈焰的倒影,大湘遗民领袖那双傲慢冷酷的眼眸仿若正与自己隔空对视,李顺不由冷哼一声。 “昔日大乾帝王马踏七国、定鼎天下,诸国旧王室的下场也不尽相同。有摇尾乞怜、臣服后位列公卿者;有死战不降、被夷灭九族者;亦有隱姓埋名、销声匿跡者。” “大湘王室,便是被下旨斩草除根的那一类。虽说坊间一直有传闻,称其仍有少量血脉苟延残喘,却从未被证实过。未曾想今日被我遇见了!” “就是不知……若能生擒或斩杀这等大湘皇室正统后裔,究竟能换来何等奖赏?” 当然,这念头在李顺脑海中也不过是一闪而逝。 那熊烬的实力堪称匪夷所思,连镇守一县的精锐玄甲军在他面前都如土鸡瓦狗般被轻易碾碎,绝非如今自己所能覬覦的。 “不过,若非他有这一身通天彻底的本领,我还真不好去谋划那株冷山尊!” 清冷的夜色中,李顺在脑海里將今日即將爆发的血雨腥风进行了最后一次推演。 “火中取栗,的確有相当大的风险。” “但,时不我待!” 李顺在逼仄的屋內来回踱步,踌躇良久,眼底终於闪过一抹狠厉的决绝。 “今日,是大乾新历五百七十二年,二月初二。” “大湘遗民不知从何处得知【冷山尊】现世的消息,在熊烬的统领下,悍然突袭县衙。守备空虚的冷山县死伤殆尽,冷山尊也被成功劫走。” “这便是原本的歷史走向。” “在城池倾覆的浩劫面前,我这大乾地位最微末的苦役,確实只如草芥螻蚁,隨便一道余波便能將我碾得粉碎。” “但……” “若有先知先觉之能,螻蚁亦可呼风唤雨!” 当旭日的第一缕晨光再度刺破阴霾时,李顺照例拖著瘸腿,踏入了那间幽暗的稷下书坊。 这一次,他绝口未提【冷山尊】的半个字,更没有展露出自己已然知晓店主人名字之事。 李顺只是按部就班,又换取了一张新的《释帝书》残页。 【姜太阿初至圣京,衣短褐、足躡芒鞋。其状贏瘦如柴,面目黧黑,类鄙野之役夫。时京师繁华,勛贵子弟皆衣锦乘轩,见太阿粗陋,多掩口而笑,或有指斥戏弄者曰:“此何处枯竖,亦敢涉圣京?” 太阿闻之,顏色不变:“夫大鹏將图南,必先伏於蓬蒿;潜龙未耀,常杂处於泥蟠。今吾虽微,犹太阿沈於泥沙、惊雷蛰於幽谷、劫火伏於寒灰也。神物自晦,本不求闻达;良贾深藏,岂慕虚浮名。诸公但见皮相,未测渊深,亦世之常理,吾何尤哉。”言罢,昂首长揖而去,满街公侯皆为之夺气,愕然相视。】 …… 也不知是冥冥中的巧合,还是气机牵引,这残页上所载的大乾右相故事,竟无比契合李顺当下的心境。 他將这寥寥数语反覆咀嚼了数遍,目光闪动:“当朝右相,昔日亦是形如役夫。焉知我李顺不能成事!” 收敛心绪返回木屋,將隔壁仍在睡梦中的冯观喊醒。 “瘸子,这一大清早的,又折腾什么呀?”冯观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李顺没有理会他的牢骚,而是目光灼灼地反问了一句:“老冯,你可知晓……若是向官府举报有贼人心怀不轨,会有多大赏赐?” “贼人?心怀不轨?”冯观打了个哈欠,“什么样的贼人?偷鸡摸狗的蟊贼就算报上去,也算不得什么大功劳吧。” “反贼。” 轻飘飘的两个字,瞬间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把冯观嚇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惊恐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四下张望:“瘸子,你大清早的可別嚇我!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这穷乡僻壤哪来的反贼?!” “你且仔细回想一番,梁舟此人,平日里可有什么古怪蹊蹺之处?”李顺不答,继续循循善诱。 “梁舟?”冯观皱著老脸回忆起来。 这梁舟也是冷山县眾多苦役之一,平日里跟他们这帮老油条算不得熟络。 “你若不提,我倒还不觉得,你这么一说……”冯观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狐疑,“这小子,似乎还真是有些邪门!” “他平日里閒著没事就喜欢四处瞎打听,问东问西的。而且,在这鬼地方熬著,我竟似乎从未听他抱怨过半句劳役的苦楚!” 这便是人心。先立下一个靶子,再去射捕风捉影的箭。哪怕梁舟本身並无嫌疑,但在这种带著偏见的审视下,他的一言一行也处处透著诡异。 冯观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要不……咱们赶紧去报官?” “糊涂!”李顺当即沉声呵斥,打断了他的念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姦成双。咱们现在空口无凭,连半点实质的证据都没有就去报官……你就不怕別人反咬一口,告你个诬告之罪?” “那……那还是算了吧。”冯观闻言,身子猛地一缩,刚刚升起的那点贪念瞬间熄灭,立马又打起了退堂鼓。 “你不是会些小说家的手段么?放虫子去暗中盯一盯他。若是真能查出些什么真凭实据……” 李顺压低声音,语调中充满了蛊惑的魔力:“那,便是你我兄弟泼天的富贵!” “好……拼了!”冯观在原地纠结了半晌,最终对摆脱苦役的渴望战胜了恐惧,狠狠地点了头。 片刻后,一只毫不起眼的蠛蠓摇摇晃晃地升空,悄无声息地朝著梁舟的住处飞去。 李顺耐心等待。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冯观紧闭的双眼驀地睁开,脸上满是又惊又喜的狂热:“瘸子,真让你给猜中了!梁舟这狗日的,还真他娘的包藏祸心!” “我刚飞进他那屋,就看见他神情紧张、坐立不安。时不时就往门外张望,似乎在等什么人。没过多久,孙博那小子也鬼鬼祟祟地摸了进去。两人凑在一起,私下里嘀嘀咕咕,我隱约听见什么『快了』、『做好准备』之类的话……” “抓起来准没错!就算他们不是反贼,身上也绝对藏著见不得光的秘密!” 冯观越说越是激动,乾瘪的老脸涨得通红,仿佛已经看到了脱罪受赏的通天大道。 李顺神情倏地一肃:“既已摸清虚实,你立刻动身去报官!切记,万万不可直接去县衙,而是要暗中去找孙役长!” “我懂!是避免被那群贼人的眼线察觉对吧!”冯观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提溜起衣摆便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刚跑到门口,他忽地猛然剎住脚步,回头问道:“对了瘸子,那你呢?” 李顺苦笑著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残腿:“事態十万火急,我这幅残躯行动不便,只会拖累进度。你只管赶紧去!” “瘸子你且宽心,这泼天的功劳,我绝少不了你那一份!”冯观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转身没入街道。 目送著冯观的背影彻底消失,李顺脸上的无奈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森寒与肃穆。 他的意识犹如坠落的流星,轰然降临於【方寸】空间之中,居高临下地俯瞰著那具仍在不知疲倦地施展著分灵化生术的傀儡。 “心起方寸……” 李顺的意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朝著下方那具傀儡的身躯重重坠去,两者在须臾间仿佛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顺豁然睁开双眼。那双深邃的瞳孔中幽光大盛,他猛地抬起右手,並指如剑,遥遥指向前方的虚空,低喝一声: “掷象人间。” 嗡——! 伴隨著这声断喝,前方的空间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骤然荡漾开一圈圈剧烈的透明涟漪。某种沉重而奇异的存在,正撕裂无形的壁障,挣扎著降临现世。 当空间的波纹彻底平息散去,一道与李顺如出一辙的身影,赫然矗立在他的面前! 身高、体型,皆与他本尊毫无二致。只是那面目与身躯仿若笼罩在千层迷雾之中、介於虚实之间,看不真切。 而此刻,在李顺体內的【方寸】空间里,那具终年不知疲倦、日夜劳作的傀儡【李顺】,已然停止了一切动作。它犹如被万载玄冰彻底封印般静止不动,甚至连原本凝实的身躯,也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些虚幻透明。 现实之中,李顺的本尊则面如金纸,毫无血色,豆大的冷汗如雨水般顺著额角疯狂滑落。 但,看著眼前这具被他从【方寸】空间生生拖拽而出、降临人间的完美替身,他那苍白乾裂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6章 各有万全策 方寸可收傀儡,傀儡亦可重临人间。 只不过…… 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 此时的李顺,只觉神魂仿佛被一柄生锈的钝刀生生从天灵盖劈作两半,一半留驻本尊,另一半则硬生生塞入了那具虚幻的躯壳。 万千根淬毒钢针齐刺脑髓般的剧痛,让他浑身难以抑制地战慄。心分二用的巨大撕裂感,更是让他的思绪变得深陷泥沼般迟钝滯涩。 “方寸傀儡显化降临现世,大约只具备在空间中一半的实力。好在,傀儡无生无死,哪怕在现世被轰成齏粉,也不会真正伤及【方寸】空间內的本源。” “只需耗费些时日,便会自行修补如初。” “更关键的是,只要我心思一动,便能隨时將它收回方寸之中……” 李顺强忍著脑海中翻江倒海的眩晕,迟缓地转动著思绪。他哆嗦著取出一株冷山草,生吞咀嚼。借著那一丝幽冷的气息强行稳固著濒临崩溃的精力。 同时,他又分出一缕神念控制著那具刚刚降世的傀儡,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地下的避难土窟之中。 起初,傀儡的动作还透著几分生涩与僵硬,但隨著李顺本尊不断消化冷山草的药力,傀儡的举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与常人无异。 李顺本尊则瘫坐在原地,闭目调息。 在冷山草的滋养下,他勉强恢復了些。 约莫半个小时后,屋外忽的有脚步声响起。 李顺驀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瞳孔中精芒一闪而逝。 只见推门而入的,赫然是掌管全县役夫的役长,孙伍。 “孙役长,你怎么亲自来了?刚刚……”李顺立刻换上了一副底层役夫应有的惶恐与错愕。 孙伍不留痕跡地打量了一圈四周,旋即摆了摆手,打断了李顺的试探:“堂尊已经知晓了首告之事。眼下事態十万火急,为防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你且隨我走一趟县衙吧。” 李顺闻言,脸色煞白:“这……” 孙伍嘴角扯出一个儘量显得温和的笑容:“放心,你们首告逆党,那是护卫地方的大功。待到平叛剿贼事了,论功行赏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现下拿你过去,不过是堂尊为了稳妥起见,护著你们罢了。” 李顺像是被这番大义凛然的话安抚住了,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拖著残腿,默不作声地跟在孙伍身后。 而在二人离去后不久,那具隱匿於地下洞窟中的傀儡【李顺】,则缓缓步出阴影。 那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眸,静静地眺望著【冷山尊】真正藏匿的方位。 …… 李顺紧紧跟在孙伍身后,穿街过巷,一路被领进了冷山县衙后堂的一间偏僻厢房。 推门而入,只见老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你们两个,就在此地侯著。没有传唤,不得迈出这道门半步。”孙伍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便反手將沉重的木门死死关严。 “瘸子!你可算来了,你看,这泼天的大功,我没忘了你吧!”见房门关上,冯观立刻凑上前来,压低声音满脸邀功之色。 然而,他却並未从李顺脸上看到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愣住:“瘸子,你怎么这副表情?” 李顺並未接他的话茬,而是目光幽深地盯著窗外,突兀地问了一句:“老冯,现在什么时辰了?” “大概……早上十一点左右吧?怎么了?”冯观摸了摸脑袋,满心狐疑。 李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思索著什么。 另一边,將李顺羈押妥当后,孙伍便片刻不敢耽搁,行色匆匆地径直走向了县衙西北角的地下暗狱。 梁舟与孙博那两具早已血肉模糊的躯体,正被凌空悬吊於一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正中。 万千根细若游丝的血线,密密麻麻地扎入他们的周身大穴。透过惨白的天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血线正犹如活物般,在两人的皮肤下疯狂游走、啃噬。 伴隨著两人身躯如破麻袋般触电似的抽搐,一句句毫无起伏的僵硬供词,正被那罗网强行从他们喉咙里挤压出来: “宗主有令……下午三时发动突袭。吾等潜伏於城中……趁乱暴动,以为內应……” “你们的宗主,究竟是何人?!” “大湘正朔……熊烬……” 两人似乎残存著最后一丝清明,面容因极度的抗拒和痛苦而扭曲得不似人形。但那深植於臟腑的游丝,却蛮横地剥夺了他们肉体的控制权,將他们內心深处的所有秘密一五一十地撬了出来。 而在刑网前方一丈开外,负手而立的两道身影,正是冷山县的绝对主宰——县令方询,以及掌管一县兵马的县尉程易殊。 並没有打扰两位大人的亲自审讯,孙伍只是犹如一道没有呼吸的影子般,悄然静默地垂首立於一侧。 待到梁舟与孙博被彻底榨乾了最后一丝气力、昏死过去之后,县令方询这才缓缓从阴影中踱步而出。他盯著刑架,语气中透著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 “本以为被发配到这冷山县,此生再无可能回到圣京。谁曾想,老天竟在这时候,硬生生往本县的怀里塞了这么一桩泼天的大功!” “大湘遗脉,呵呵呵……”方询轻声咀嚼著这几个字,笑声中透著令人胆寒的贪婪。 一旁的县尉程易殊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拱手恭维道:“堂尊本就是潜龙之姿,又岂是这等蛮荒之地能困得住的?如今乱党授首在即,堂尊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方询却並未因这番吹捧而得意忘形,他转过身似笑非笑地问道:“易殊啊,你可知,按我大乾律例,活捉旧国正朔嫡裔,是何等赏赐?” 程易殊呼吸微促,强压著心头的火热答道:“回堂尊,按《大乾律》,活捉旧国王族,赏千金,赐……十一等爵,亚卿!” 即便是一向以沉稳自居的程易殊,在吐出“亚卿”这两个字时,脸颊上也抑制不住地涌起了一抹潮红。 “亚卿爵,享食邑三百户,乃是大乾真正贵族的起点。即便无官职在身,亦可见郡守不拜。”方询语气冰冷中暗藏嚮往,“大乾二十等爵,不知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止步十等之下。这等泼天的功劳……” 方询话音陡然一转,目光如刀般钉在程易殊脸上:“又岂是你我能独吞的!” 程易殊如遭雷击,愕然抬头:“堂尊的意思是……” “遇贼不报,按律当斩。可若是报了……”方询冷笑一声,“那熊烬已是洞玄境的高手。就凭咱们冷山县这几百號玄甲军,拿什么去捉?是你去,还是本官去?” “倘若让他跑了,一个『防范不力、纵寇殃民』的瀆职死罪,你我谁担得起?” 程易殊心头的狂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声音也发起抖来:“那……那依堂尊之见,咱们赶紧上报,请求郡守大人速速发兵驰援?” “报,定然是要报的。只是……向谁报、怎么报,却大有讲究。”方询不疾不徐地拢了拢袖口,“冷山郡守尹封朔,与本县向来不合。这奏报若是依著规矩递到他的案头,恐怕最后这不世之功,落不到咱们头上几分。”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程易殊彻底乱了阵脚,不知所措。 方询微微一笑,並未作答:“放心吧,本官自有万全之策。” 顿了顿,他又意味深长地敲打道:“易殊啊,你的能力是有的。但在大乾官场上,光有能力远远不够。有时候,要多看、多想,少动。” 程易殊若有所思,诚惶诚恐地深深低下了头:“卑职愚钝,多谢堂尊指点迷津。” 二人暂时语毕,方询这才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犹如泥塑木雕般的孙伍。 “大人,那两个首告的役夫,卑职已带至衙內偏房严加看管。不知下一步……”孙伍立刻躬身上前,低声请示。 “孙伍,你觉得此二人如何?”方询神色不辨悲喜。 “回堂尊的话。这冯观、李顺二人,来歷清白、底细清楚。在冷山县服役均已逾三十载,歷年考校皆无异常。卑职以为,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呆的太久了,彻底融入了苦役的生活中,反倒比常人更敏锐些,这才察觉了梁舟等人的异常……”孙伍字斟句酌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方询微微頷首,语气却依旧是那般轻描淡写:“话虽如此,还是谨慎点好。你再下去仔细审讯一番。若他们真没什么猫腻,並且还能挺过去……后面论功行赏时、也不会少了他们。”方询淡淡地说道。 孙伍闻言,后脊背猛地一凉,犹豫道:“堂尊……这苦役本就气血枯败,只怕这大狱里的暗刑一上……” 方询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径直向狱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话:“若是挺不过去,那便他们自己命不好了。” “诺!”孙伍心中凛然,再不敢多言半句,领命而去。 不过是两只隨时可以碾死的底层螻蚁,方询根本未曾將其放在心上。 他离开大狱,径直回到县衙后宅书房。净面、洗手、整理衣冠,一系列动作做得一丝不苟。 隨后,他从暗格中取出一炷通体玄黑的线香,神情庄重地將其点燃。 裊裊香雾升腾而起,竟在半空中聚而不散,犹如一面波光粼粼的水镜。 室內死寂了许久,终於,一道略显苍老却透著威严的声音,从那水镜中缓缓传出: “是慎思啊……” 听到这声音,方询立刻一撩官袍下摆,双膝跪地,行了最重的大礼:“门生方询,给恩师请安。” “自打你被下放冷山这苦寒之地,倒是有些年头没联络过老夫了。今日焚香,可是受了什么委屈?”那边的声音带著几分久居上位者的和蔼与从容。 方询以头触地,语气悲切中透著激动:“学生愚钝,累及恩师清誉,本无顏再见恩师。只是……今日冷山县有塌天之变,学生万死不敢隱瞒!” “学生刚刚探得確切线报,今日下午三时,大湘旧国王族余孽熊烬,將率眾突袭冷山县衙!” “哦?”水镜那头的声音,终於起了一丝波澜。 …… “瘸子,你脸色怎么越来越差了?是不是哪不舒服?” 偏房內,冯观看著自打进来后就焦躁不安、犹如困兽般在屋內来回踱步的李顺,终於忍不住出声询问。 李顺面沉如水,没有回答。 忽地,他耳朵微动,听到门外隱隱传来一阵整齐且沉重的脚步声。 神色陡变间,心思急转。 他迅速取出一株冷山草囫圇吞下。 紧接著,李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冯观的衣领。將另一株冷山草强行塞进对方嘴里,同时凑到耳畔厉声低语:“老冯,撑过去,便有无穷富贵。撑不过去……” “那便来世再见了!” “记住,一切实话实说!” 话音未落。 “砰”的一声巨响,偏房那沉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踹开。 孙伍面无表情地佇立门外,身后跟著五六名如狼似虎、满身煞气的狱卒。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屋內二人,冷冷地挥了挥手,吐出三个毫无温度的字眼: “带下去!” 第7章 乱中觅良机 “啊——!!” 冯观悽厉的惨叫声在阴暗潮湿的地下暗狱中来回激盪,令人毛骨悚然。 那张黑红交织的诡异罗网上,无数根嗜血的游丝正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身体。剧痛之下,冯观涕泪横流,乾瘪的身躯犹如离水之鱼般疯狂弹动著,將知晓的事情始末一股脑地、毫无保留地嘶吼了出来。 事实上,根本用不著李顺去费心叮嘱。在这等剥皮抽筋的严刑逼迫下,以冯观枯败的气血和薄弱的意志,別说编造谎言,便是想稍作隱瞒都绝无可能——只能是有什么吐什么,连脑海中最细微的杂念都被那血网生生榨了出来。 而一旁的李顺,外表看上去同样惨烈至极。他浑身染血,皮肉在游丝的侵蚀下不由自主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粗重喘息。 但事实上…… 早在刑罚加身的那一刻起,李顺的主要意念便已果断金蝉脱壳,遁入了体內的【方寸】空间之中。 留在外界的肉身,只是凭藉著生物本能在承受苦痛。而他精神层面所感知到的痛楚,早已被大大削弱,甚至不足实际的十分之一。 现实中的李顺,正机械式地、一字一句地往外吐露著早已在腹中打磨过千百遍的“口供”。 而他的主意识,此刻正静静佇立在方寸空间內,凝视著那尊半毁的残破石像。 “还是失策了。” “没想到大乾官府行事居然如此谨慎,明明告密的是两个最底层的苦役,都要这般严刑拷打、仔细盘问,確保没有任何疏漏。” “希望老冯能抗住吧。”李顺心中暗嘆一声。 二人毕竟相识几十年,多少还是有点感情的。 对於外界肉身遭受的酷刑,李顺倒是不怎么担心。 真正让他感到担忧的,是隨著时间流逝、越来越逼近的冷山县衙覆灭之危。 “下午三时,熊烬便会率眾突袭。” “原本,县衙守备力量將被消灭殆尽、整个县衙也会被滔天烈焰付之一炬。而我,如今便身处县衙之中!” “虽说因为我的告密,县衙定然已提前做好了防备。但究竟能不能挡住熊烬……” 李顺心中实在没底。 他死死盯著面前的半损石像,意念催动,妄图不惜代价再度发动【吾日三省吾身】。 只可惜,如泥牛入海。那尊斑驳惨白的残像再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李顺的心直坠谷底:“果然,根据以前的经验,【三省身】说是『三省』,实则只有前两次有试探、试错的机会。” “这第三次发生的一切,便是凿定乾坤、再无退路的真实!” “如果我继续被困在这暗狱里,待到熊烬来袭时,恐怕我会跟这冷山县衙一起、化作飞灰!” 至於冷山县衙成功抵挡甚至捉拿熊烬、在自己死后石像依旧被动施展【三省身】神通等等可能…… 李顺不敢赌、也不想去赌。 他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意念微动,转瞬间便跨越白雾,来到了第三块区域——那尊完整的石像身旁。 “若真到了万劫不復的境地,只能选择將它放出去了。” 不到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李顺绝不愿走这一步。 要知道,仅仅是將一具毫无修为的凡人劳役傀儡【李顺】掷向人间,所產生的神魂撕裂感就几乎让他当场崩溃。他实在难以想像,若是强行將这尊不知底细、深不可测的完整石像召唤现世,究竟会带来何等恐怖的反噬与后果! “甚至於,方寸空间里面这两尊石像,本身就有著莫大的秘密。一旦现世,必定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影响。” “但……为了保命,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正当李顺思忖之际,面前这尊静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仿佛生出了某种玄奥的感应,察觉到了李顺欲將其释放现世的意图。 剎那间,它仿佛活了过来般。 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容上,虽看不见五官,却隱隱间有一道目光穿透了万古的岁月,死死直视著李顺。 即便这石像周身遍布著蛛网般的细密裂痕,千疮百孔,仿佛下一阵微风就能將其吹得粉碎,但在此刻,李顺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股炽烈到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暴战意,以及…… 直衝云霄的极致杀意! “杀!” 那股杀意在方寸空间內竟好似千万柄无形利剑,如狂风骤雨般朝著李顺呼啸绞杀而来。刮骨剔肉般的剧痛瞬间席捲全身,硬生生將李顺的意念逼得连连暴退。 直到他踉蹌著退出石像所在的区域边缘,那股毁天灭地的可怖风暴方才戛然而止。 不远处,方寸空间內种植的上百株冷山草,虽因区域的分隔而倖免於难,却也犹如生出了灵智一般。原本挺拔的幽蓝草叶竟齐刷刷地低垂下去,瑟瑟发抖、俯首而拜。 风暴在半空中肆虐了许久,方才缓缓退散。 李顺心有余悸地看著那尊重新归於死寂的石像:“在方寸空间压制下,都有这等威势……” “看来,只要掷出这尊石像,最起码我是性命无忧了。” “既如此……”李顺的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清明。 “冷山尊。” 他可没忘记,自己布局所为的真正目標究竟是什么! …… 此时的冷山县城,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是暗流汹涌、杀机四伏。 下午三时。 一抹猩红的流光撕裂天际,熊烬那魁梧的身影如期悬停在了冷山县衙的正上方。 “嗯?” 他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连往日里站岗的衙役都不见了踪影,透著一股极其反常的死寂。 几乎是瞬间,身经百战的熊烬就嗅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之气。 “败露了么……” 但他却是怡然不惧,眼底反而爆发出癲狂的戾气。他仰天长啸,声如九天怒雷,瞬间传遍全城:“灭乾復湘,就在今朝!” 伴隨著狂啸,熊烬背后那尊阴气森然、庞大无匹的八臂魔神虚影骤然显现,裹挟著滔天的猩红烈焰,抡起巨拳猛地朝著县衙狠狠砸下! 轰! 震耳欲聋的惊天碰撞声中,大地震颤。然而,待到烟尘散去,县衙竟没有像“昨日”那般土崩瓦解,而是依旧稳稳噹噹地矗立在原地。一道厚重如山岳般的土黄色阵法光罩,死死护住了整个县衙建筑群,仅仅是在这一记重击之下,色泽黯淡了些许。 “早有准备?哈哈哈,没想到堂堂大乾官府,竟也做起了缩头乌龟!” 熊烬狂態毕露,肆意讥笑著,手下的攻击动作却如狂风骤雨般丝毫不停,疯狂轰击著阵法。 与此同时,冷山县城的各个角落里,“灭乾復湘”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地爆发,隱匿在城中的大湘遗民们纷纷现身,四处纵火杀戮,整个县城瞬间化作一片修罗场。 而在这天翻地覆的混乱之中。 一道身影穿梭街巷,最终悄然停在了城中一处宅邸门外。 正是李顺那具降临人间的替身傀儡! “嘟嘟嘟!” 他抬起手,有节奏地扣响了厚重的铜环。 无人应答。只有远处传来的廝杀声与隱隱的火光。 傀儡李顺面无表情,不知疲倦地继续敲击著大门。 过了许久,紧闭的大门后终於传来了一道强作镇定、却难掩极度警惕的柔媚女声:“谁?” 李顺將脸贴近门缝,语气急促且压低了声音:“夫人,贼人势大,城中实在太过危险。县尊大人恐生变故,特命小人前来,接你去安全的地方!” 话音未落,木门发出“咔噠”一声轻响。 隨后被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娇艷却略显苍白的脸庞。那女人眉眼间透出一丝庆幸与欣喜,低声嗔怪道:“这死鬼,总算还有点良心,没在这个时候忘了我!” 李顺垂下眼瞼,敛去眼底的幽光,不动声色地闪身入內。 第8章 一箭圣京来(加更,求月票、求追读!) “县尊大人还特意叮嘱了,让夫人把『那东西』也顺便带上,以免遭了反贼的毒手。”小院里,傀儡李顺深深低著头,语气恭敬而急切。 “那东西?”娇艷女子闻言愣了愣,但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瞭然。 她眉头微蹙,原本带著几分庆幸与柔媚的嗓音陡然冷了下来:“你在这等著。” 说罢,也不等李顺回应,她便猛地转身,快步走入內室。 不多时,女子重新跨出房门。只是她的怀里,死死抱著一个狭长的锦盒。那盒子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表面流转著一层淡淡的寒霜。 女子指节泛白,紧紧攥著锦盒,沉声道:“走吧。” 即便隔著那层奇特的封锁材质,李顺还是捕捉到了盒內透出的那一丝极其精纯、且与冷山草同源的气息。 冷山尊! “外边贼人肆虐、人多眼杂,夫人就这么拿著实在太过惹眼。还是交给小人贴身藏护吧。”说著,李顺不急不缓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双手捧著,恭敬地递了上去。 女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抹狐疑。最终,她还是摇了摇头,冷冷道:“不必了,此物贵重,还是我自己拿著稳妥。把布给我,我自己包。” 李顺顺从地低下头,没有丝毫勉强,双手將那块灰布向前递去。 就在女子伸手接布、指尖堪堪触碰到的那一剎那—— 李顺原本低垂的眼眸中幽光大盛,那只看似僵硬的手臂骤然如毒蛇般探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与速度,猛地扣住了那只狭长的锦盒! 然而…… 盒子竟纹丝不动!女子的反应竟也快若闪电,死死钳住了锦盒的另一端。 “我就觉得不对劲!那负心汉自私薄凉,大难临头之时,什么时候这般关心过我的死活?!”娇媚女子厉声冷斥,周身竟隱隱爆发出一股不弱的气机,“你这小贼……” 就在她欲下杀手的那一瞬间,她却忽地呼吸一滯。 毫无徵兆地,她感觉到头顶的天空,陡然间暗了下来。 女子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璀璨到令人双目刺痛的金色流光,正从天幕的极尽头以一种撕裂虚空的恐怖声势,疯狂逼近! 那金芒的亮度,在瞬间竟死死压过了头顶的煌煌大日。在这极致的强光对比之下,整座天地的其余色彩仿佛都被抽乾,陷入了诡异的昏暗。 流光瞬息千里,眨眼间已悬临冷山县上空! “这是……”仅仅是余光远眺,女子都觉得神魂战慄,內心生出一股大难临头、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彻底碾碎的窒息感。 轰! 金光在冷山县衙的正上方轰然爆发,化作漫天金雨,旋即消散。 被这伟力震慑的女子猛地回过神来,却忽觉手上一轻。 她骇然低头,定睛再看。 面前空空如也!刚刚那个心怀不轨的“贼人”,连同她死死抓在手里的【冷山尊】长盒,竟不知何时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原地,只留下一块粗糙的灰布,宛如一片枯叶般,在半空中打著旋儿,空荡荡地、缓缓飘落。 好似一种无声的嘲讽。 “人呢?!”女子惊骇欲绝,连忙环视四周,甚至催动气机扫过整个院落,却根本捕捉不到半点对方离去的残影或气息。 她彻底呆住了,犹如白日见鬼:“这怎么可能?!” 一切都荒谬得仿佛是她的错觉,那贼人好似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於这个世上一般。 女子仍不死心,將整个院子甚至屋顶都搜查了一遍,却根本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跡。 呆立院中良久,她的面色几度剧烈变幻。 此时,县城中那原本震天的喊杀声与喧闹,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平息下去,似乎那群凶悍的叛党已在极短的时间內被纷纷镇压。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眼底闪过一抹决绝,转身便掠回屋內。片刻之后,等她再度推门而出时,不仅身披斗篷、背著行囊,就连那张原本娇媚的面容,竟也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趁著混乱尚未彻底平息之际,她匆匆遁入暗巷、逃之夭夭。 …… 时间倒回不久之前。 在熊烬那尊八臂魔神的肆意狂轰滥炸下,冷山县衙的防护阵法已是遍布裂痕,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仿佛下一瞬就会彻底崩解。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直紧闭的县衙大门,竟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县令方询一袭玄黑官袍,孤身一人,神色自若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半空中的熊烬眉头轻挑,停下了手中的轰击,俯瞰著下方:“小小儒生,胆子倒是挺大。交出冷山尊,本座或可大发慈悲,留你个全尸!” 方询面色古井无波,紧盯著熊烬,淡淡开口:“冷山尊虽是百年难遇的奇珍,但对你这等洞玄高手而言,根本毫无裨益。你是为了后辈?” 他掸了掸袖口,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值得你们这群湘国遗民如此兴师动眾,甚至不惜衝击大乾官府……” “看来,需要这株冷山尊来破境的晚辈,在你心中的地位实在不低。或许……也是湘国皇室血脉?” 熊烬神色陡变,瞳孔骤缩。 他怎么也没想到,方询仅凭他的一句索要之语,竟在瞬息之间剥茧抽丝,將一切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找死!!” 熊烬勃然大怒,周身猩红火焰轰然暴涨,八臂魔神齐齐结印,便要將这县衙连同方询一起彻底从世间抹去。 然而,就在他欲下死手的那一剎,他忽地察觉到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违和感。 方询的眼中,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 相反,那个看似文弱的儒生县令,正用一种看待猎物的冷漠眼神,静静地注视著他。 就在熊烬动作微顿、心头警铃大作的瞬间! 一道金光,携带著煌煌天威,自百万里之外的天边瞬息而至! “箭?!” 熊烬心头剧震,脑海中才刚刚浮现出这个念头,连闪避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那道横跨了整个大乾天幕的金色箭光,便已摧枯拉朽般贯穿了八臂魔神的虚影,正中他的胸膛! 没有震天动地的轰鸣,也没有血肉横飞。 只见万千道纤细却坚不可摧的金色丝线,以那处箭伤为中心轰然爆发。它们犹如拥有生命般,在瞬息之间交织缠绕,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金色巨茧,將熊烬层层锁死在其中。 金茧之內,熊烬竟似被封印了所有的力量,从高空重重坠落。 方询大袖一挥,身后立刻有数十名手持特製锁链的捕快鱼贯而出,如临大敌般將那枚金茧团团围住、锁死。 与此同时,方询极其恭敬地整理了一番衣冠,朝著遥远的圣京方向,深深躬身长揖,朗声道:“有劳师叔神箭,护我大乾疆土!” “严加看管。玄衣使,明日便到。” 一道浩渺、威严,却又仿佛毫无感情波澜的宏音,似是借著那未散的箭光残韵,从遥远的圣京横跨而来,在冷山县衙上空炸响。 “弟子明白。”方询保持著半躬的姿態,直到那如渊似海的声音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方才缓缓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抑制的笑容。 …… 冷山大狱。 被吊在罗网上的李顺,其主意识刚刚成功收回傀儡,將那装有【冷山尊】的长盒稳稳收入方寸空间。 正欲仔细研究之际,却忽地听到远处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铁链拖拽声。 李顺勉强睁开一只红肿的眼睛,向著声音来源望去。 隨后瞳孔一缩。 只见一眾捕快,正极其吃力地抬著一个被层层锁链捆绑的巨大“金茧”,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隨后將其重重地扔在了刑房最深处的牢笼之中。 金茧的缝隙间,隱约透出那大湘贼首熊烬那因极度屈辱和愤怒而扭曲的面容。 ----------------- 中午还有两更。 新书期,各项数据都很重要,劳烦各位书友的追读、月票!小乌贼在此拜谢! 第9章 玄衣踏云来 “熊烬?” 被吊在刑网上的李顺,外界的肉身正隨著游丝的抽离而无意识地战慄,但隱匿於方寸空间的主意识,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虽不清楚外界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但眼见这位原本不可一世的大湘领袖,此刻竟沦为了被装在“金茧”里的阶下囚,李顺心中不由吃惊不已。 “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本以为哪怕自己告密,冷山县衙面对这等强者的突袭最终也会被碾碎。 充其量最多坚持得久一些。 却没想到,大乾官府不仅成功抵挡住了,甚至还直接將熊烬生擒。 “难不成……是因为那道金光?”李顺的思绪飞速转动,想起了自己的替身傀儡在抢夺冷山尊时所见。 “看来大乾的底蕴,远比我想像的还要深不可测!”李顺心中暗凛。 被困在金茧中的熊烬,双目赤红,似有无穷无尽的咒骂与怨毒想要宣泄,但那细密的金色丝线不仅封锁了他的气机,更锁死了他的咽喉,最终只能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绝望且沉闷的支吾声。 不久之后,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在暗狱长廊中响起。 冷山县令方询施施然走进了最底层的刑房,来到了金茧面前。 他先是看了一眼外表悽惨至极、浑身浴血的冯观与李顺二人。 不待他发问,一旁犹如影子般的孙伍便识趣地躬身上前,低声回稟:“堂尊,已经动刑仔细审问过了,这两人告首之言句句属实,並无其他猫腻与隱瞒。” 成功將熊烬这等泼天大功收入囊中的方询,此刻心情大好。他大袖一挥,淡淡道:“既如此,將他们放下来带出去,好生照料。护卫地方的有功之人,本官断不会怠慢。” “诺。” 待到孙伍率领狱卒,將软如烂泥的李顺与冯观拖拽著带离暗狱之后,方询这才缓缓转过身,將那幽深的目光投向了被死死困在金茧中的熊烬。 “现在,没有外人打扰了。让我们来好好聊聊吧。”方询淡淡地笑著说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紧缚著熊烬的金色丝线骤然朝內疯狂收缩、深陷皮肉!每根比髮丝还要纤细的丝线,在此刻都宛若最锋利的刀刃,切割著熊烬的身躯。 “呃——!!” 不啻於千刀万剐的凌迟酷刑之下,熊烬终於忍受不住,喉咙深处爆发出阵阵悽厉而沉闷的惨哼。 …… 夜幕降临,月上中天。 刚刚结束了一场残忍且隱秘审讯的方询,换上了一袭便衣,心情愉悦地轻哼著不知名的小曲,悄然来到了自己安置宠妾玉娘的別院外。 他依照平日里约定好的暗號,极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院內却是一片死寂,许久无人应答。 方询眉头微皱:“此处別院的防护阵法,不比县衙的弱上多少,寻常贼人决计攻不破。难不成……”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陡然涌上心头,他也顾不得隱匿行跡,屈指在半空中笔走龙蛇,接连书画。 一个苍劲有力的“钥”字凭空显化,散发著微光。 隨著他並指一推,那“钥”字径直印入紧闭的別院大门。阵阵肉眼可见的虚空涟漪荡漾开来,厚重且布满禁制的木门竟“嘎吱”一声,倏然洞开。 方询阴沉著脸阔步入內,在空荡荡的宅院里快速搜寻了一番后,脸色已是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仅自己的小妾玉娘不知所踪,就连那个他亲手施加了封印、本准备藉此重返圣京铺路的【冷山尊】锦盒,竟也不翼而飞! “好胆!找死!” 方询怒极反笑,指尖再次凌空疾书,笔势凌厉至极,写下一个硕大的“追”字。 墨跡在空中轰然逸散开来,化作数十只墨色的飞鸟。按理说,这些飞鸟本应循著他在锦盒上暗中留下的印记去追踪目標。然而此刻,它们却犹如无头苍蝇般在院子里漫天乱窜,根本找不到半点方向与踪跡。 “气机被完全凭空抹除,连我在锦盒上留下的封印都没有被强行破开的痕跡……” 方询脸色青白交错,最终死死咬著牙,自齿缝中挤出一句话:“好个狡猾的贼子,还是趁乱將冷山尊劫走了!” 他不甘心地再度扫视別院一圈,视线寸寸犁过地面,最终落在了院落角落里,一块毫不起眼的灰色旧布上。 “嗯?” 方询走上前將其捡起,指腹轻轻摩挲著粗糙的布料,眼睛微眯,若有所思。 …… 二月初三,清晨。 天际云层翻涌,大乾玄衣使身披玄色重甲、头戴獠牙面具,骑著铁甲麟马,踏云而来。裹挟著滔天煞气降临冷山县。 方询亲自率领冷山县眾官吏,毕恭毕敬地在县衙门口迎接。 在戒备森严地交接那装著熊烬的“金茧”之际,为首的玄衣使首领翻身下马,与方询在避人处私下交谈。 那首领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冷硬的脸庞,拍了拍方询的肩膀,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慎思老弟,此番你不仅察觉逆党图谋,更协助圣京擒获旧国正朔。立下此等不世之功,距离重返圣京,已是指日可待了。” 方询虽眼底难掩得意之色,面上却依旧保持著儒雅与谦逊,深深作揖道:“全仰仗赵兄万里驰援。待赵兄回京,还望在恩师面前替小弟美言几句。” “好说。” 一番官场上滴水不漏的寒暄后,方询目送著玄衣使护送金茧,浩浩荡荡地踏云离去。 待到车队彻底消失在天际,方询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转身走入书房,唤来了冷山县捕头吴旷。 “去,帮我查一查,这块布究竟出自何处。”方询將那块灰布拋在桌案上,语气平淡。 吴旷拿起灰布,先是一愣,这等粗劣之物,冷山县底层的役夫几乎人手一块。但他不敢有半点逾越,立刻低头领命:“诺!” 吴旷的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刚过晌午,便急匆匆地赶回了书房。 “启稟堂尊,这布的来源查清了。”吴旷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第10章 与天借长寿(求追读,求月票!) “哦?这么快?” “此物虽寻常,但却是官府分发,每年图案各不相同。分发明细皆登记在册,卑职带人一一排查比对……”吴旷压低了声音,“最终確认,这块布的主人,正是那已经被玄衣使带走的湘国余孽——孙博!” “孙博?你確定?”方询眉头一挑,似笑非笑地反问。 “千真万確!卑职用性命担保,绝无差池。” “行了,本官知道了,下去吧。”方询隨意地挥了挥手。 书房內重新归於死寂。 方询独自负手立於窗前,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神情莫测。 “嫁祸於人,死无对证。有点意思。” 他自是绝不相信,那个胸大无脑、见识浅薄的玉娘,有这等瞒天过海的本事,能抹除自己所留印记盗走冷山尊。 更不相信孙博那个被自己大刑伺候榨乾了所有秘密的反贼,还能在如此绝境下分身盗宝。 “应当是玉娘那蠢女人,在发现冷山尊被神秘人窃走之后,深知本官的手段,怕被报復、故而远遁。” “至於真正的窃贼,显然也並非湘国遗民。而是某个隱匿於暗处、或许就在我眼皮子底下的黄雀!” “甚至於,最开始,冷山尊消息的走露就颇为蹊蹺。知晓此事的要么已经被我灭口,要么是我心腹……” 方询的手指在窗欞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冷山县內一张张可能涉案的面孔,甚至连李顺和冯观这两个告密的役夫都未曾漏过。但他思忖推演了无数遍,却始终觉得荒谬。 “有趣。”方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居然有人能在昨日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火中取栗、盗走冷山尊。並且还能功成身退……” “此人修为究竟到了何等境界暂且不论,但这窃盗与隱匿的手段,当真称得上一绝。” “呵……” 出人意料的是,方询的脸上並未涌现出多少丟失重宝的慍怒。 “不过是一株冷山尊罢了,丟了便丟了吧。起初,我也不过是一时起了贪念,想要藉此百年难遇的奇珍,在圣京那边好好运作一番。” “但如今,我手里捏著生擒大湘王室正朔的泼天大功。不出意外,最快明年开春,我便能调回圣京中枢,加官进爵。这冷山尊於我而言,便是可有可无之物了。” “至於玉娘……” 方询轻笑一声:“走了好、走的好哇!我还真怕她缠著我不放!” …… 与此同时。 被方询这位心机深沉的县令惦记著的那位“绝世大盗”,此刻却有些一筹莫展。 现实里,李顺外表悽惨地瘫躺在床上,假装修养在暗狱中遭受的酷刑伤势。 而在方寸空间中,他的主意识却正对著一个狭长的锦盒,眉头紧锁。 他明明能清晰地感知到,那株足以令人逆天改命的【冷山尊】就静静地躺在这触手可及的锦盒之中,但…… 李顺用尽了浑身解数,竟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这只被方询下了封印的小小木盒! “这便是实力微末、没有超凡手段的悲哀了。”李顺无奈地嘆了口气,“明明稀世重宝就在眼前,却犹如隔著一层可望而不可即的天堑,只能干瞪眼。” “若是那尊完整的石像能够受我控制,哪怕只是借用它逸散出的一丝杀意,或许也能轻易劈开这道封印。” 想到这里,李顺心思忽地一动,直接將锦盒丟在了石像脚边。 果不其然,石像威压之下,那锦盒表面原本流转不息的淡淡寒霜,竟当真有了微不可察的溶解趋势! 只是,这个剥离封印的过程,极其缓慢,犹如滴水穿石。 李顺耐著性子,在空间內死死盯了一个下午,在心底默默盘算:“看这架势,想要在不伤及內部冷山尊的前提下完全破除封印,最起码要一个月的时间……” “二十六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於这一时三刻。” 大乾朝廷,办事效率极其惊人。 仅仅十天后。 三月十三,圣京的封赏圣旨便已快马加鞭传达至冷山县。 冷山县衙的官吏们究竟如何在暗中分润那笔泼天的大功,李顺並不清楚,也不关心。 而他与冯观这两位身处冷山县最底层的微末役夫……竟也当真得到了实打实的赏赐! 同为首告之人,功劳却被分出了大小主次。 李顺仅仅是提出了怀疑的“提议者”,而冯观,才是那个涉险探明证据、並且亲自跑去告官的“首功”。 故而,李顺得到的奖赏,仅仅是三十万元钱、冷山县城內一处略显宽敞的寻常宅院,以及……免除未来十年的冷山徭役。 而冯观得到的赏赐,却足以令天下所有苦役眼红髮狂—— 获赐大乾一等爵:公士! 以及彻底免除冷山徭役,脱离贱籍,得以衣锦还乡! 得知两人赏赐差距犹如云泥之別,冯观托著重伤未愈的身体、跑到李顺床前,老脸涨得通红,满心愧疚,几度欲言又止,似乎满心过意不去。 李顺却显得云淡风轻,甚至反过来宽慰了冯观几句。 让冯观去顶在前面告密,本就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祸水东引之计。他要的是隱於幕后、全身而退。 至於冯观因祸得福,当真撞了大运分得一笔天大功劳、甚至获封爵位,这完全在李顺意料之外。 但也无可厚非。 李顺也並不是特別在意。 毕竟,他成功窃取到了冷山尊。此宝在手,只要他愿意,隨时都能摆脱苦役身份。 不过…… 在这场波及全县的血雨腥风中,他亲眼目睹了熊烬只手遮天的魔神之威,以及来自圣京那一道贯穿天地、镇压一切的金光后。 李顺心中却是起了別的想法。 “爵位固然可贵,但一身实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冷山尊,就连熊烬都要冒著巨大风险抢夺之物……” 方寸空间中,李顺静静注视著前方正在冰消雪融的锦盒,心绪翻涌。 赏赐的旨意虽已当眾宣读,但各类文书、地契、银两的真正下发与交割,尚需几日走衙门的流程。 三月十五。 李顺依旧瘫躺在那张破败的木床上,闭门谢客,假装伤势未愈。实则暗地里,他早已悄然释放出那具不知疲倦的替身傀儡,在地底深处夜以继日地劳作,將那条曾经救过他性命的暗道彻底用泥土填死、夯实。 等到赏赐的宅院正式下发,李顺便要搬离这地。在此之前,他必须將所有可能暴露【方寸】空间和傀儡秘密的尾巴,斩得乾乾净净。 这无疑是个耗时费力的大工程。好在傀儡不知疲倦,李顺只需下达命令就好。 就在李顺闭目凝神之际,忽听“砰”的一声。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毫无预兆地粗暴推开。 李顺心头一跳,猛地睁眼望去。 只见逆光之中,一位面容俊朗非常、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阔步踏入屋內。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眉宇间透著勃勃英气,浑身上下散发著属於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与蓬勃生命力。 他进门后也不说话,只是那般定定地、用一种极其诡异的眼神死死盯著床上的李顺。 “难不成事情败露了?” 李顺心中瞬间警铃大作,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挣扎著在床上半坐起身,捂著胸口,装出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拱手道:“小人重伤未愈,实在不便起身行礼,还望这位小郎君恕罪。不知小郎君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少年郎依旧不答,只是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盯著李顺,嘴角似乎还带著一抹似有似无的诡异笑容。 李顺心中暗自皱眉。 屋內死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窒息。 李顺心中愈感不妙,已然开始分出一道意念、降临在方寸空间中那尊完整石像上。 只要这少年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掷象降临,哪怕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那俊朗的少年郎忽地仰起头,“扑哧”一声,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 “瘸子,是我啊!没认出来吧!” “嗯?!”李顺凝聚的杀意猛地一滯,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当场。 他死死盯著那少年郎的面庞,將其与记忆中某个乾瘪、老態龙钟的形象反覆重叠。一个荒谬到极点、却又极其合理的猜测,霎时间在他脑海中疯狂生发。 “你……你是……老冯?!”李顺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有些颤抖。 “哈哈,在这冷山县,除了我冯观,还有谁会来看你这瘸子!”少年郎双手叉腰,志得意满地大方承认。 “你怎么……你这……” 李顺心中掀起了惊天骇浪。他近距离地感受著对方身上那几乎要满溢而出的青春气血与活力,脑海中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语言能力。 前几日还佝僂著背、满头白髮、宛如风中残烛般的四十多岁老翁,不过短短几日光景,竟生生逆转了岁月,变成了一个气血方刚的十七岁少年! 冯观见李顺这般震惊,似乎极其受用。他大剌剌地走到床边坐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瘸子,別猜了。我受封一等公士爵后,县令大人昨日特意將我唤了去,亲自传授了我一道玄奥的法门。我连夜修行,今早一睁眼……嘿,便成了这副模样啦!” 李顺闻言,心神剧震。 他早就听闻,大乾官方有著能令人返老还童的法门,也正是他所谋划的目標之一。 不想先一步在冯观身上见到了! 感受著李顺那几乎要將人灼穿的炙热眼神,冯观刚欲继续炫耀,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禁忌一般。 他猛地收敛了笑容,面露一丝忌惮与歉色,压低嗓音道:“瘸子,真不是我不仗义。这法门……乃是大乾当今圣上亲创的秘术,律法森严、不可轻传半句。没有官府的特许,我若是私自传你,你我皆要遭受极刑。” 他顿了顿,看著李顺有些失落的表情,终究还是咬了咬牙,用声若蚊蝇的声音在李顺耳边吐出八个字: “我只能告诉你这法门的真名——” “与天借寿,十二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