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子,別再让我报恩了》 第一章 梁缘亦未寢 扬州的黄梅天,雨是最繾綣的常客。 天公打翻墨砚,洇出大片朦朧,青山远影,云絮铅坠,直让人伸手便能捏出水来。 临江县,隱雾山。 徐如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发现人皮面具边缘有一点翘起,顾不得太多,闷头处理尸体。 “第七个。” 她將尸体推进土坑,手腕突然被攥住。 本该断气的鏢师发生尸变,睁开眼睛,眸光晦暗,喉咙里发出咯咯声响,手指深深掐进她腕间血脉。 徐如卿面无表情,抬手捏断鏢师脖颈。 咔嚓——! 雨势陡然转急,电光撕裂天际,照亮身旁老树下撑著的一把青伞,伞下插著一炷香,只剩拇指长短便要燃尽。 本地老人告诫在先,香尽之前死人必须入土,否则后果自负。 时间不多了,徐如卿加紧挖坑。 身为『定风波』的掛牌杀手,从来管杀不管埋。 今天这个规矩破了。 无他,只因“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八个字在扬州真的管用,不想被死人索命,就得按规矩入土为安。 一锹锹泥土挖出去,只听“咚”的一声,铁锹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 徐如卿划开泥土,发现下面是一口棺槨! 外表腐蚀严重,看不出什么材质,唯一能確定的是埋在这的年头不短。 可惜“见棺发財”四个字在扬州不好使,不然她今后可就妥了,再不用为了碎银几两刀头舔血。 杀人要入土为安,那要是把人挖出来会怎样? 徐如卿不知道。 没时间重新挖坑,只好將错就错,就当给下面这位前辈送几位邻居,免得寂寞。 这样一想当即念头通达。 棺槨见了风雨,脆弱不堪,尸体刚扔进坑就压塌了棺材板,露出里面躺著的玉俑。 徐如卿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她承认自己刚才说话声有点大,谁说在扬州见棺不能发財的? 这玉佣通体雪白,玉片巧夺天工,灵性十足。 徐如卿环顾四周,墓主人非富即贵,少说也是一尊王侯,这里是主墓室,旁边应该还有其他墓室有待挖掘。 这般想著,她已是跳进坑里,確认没有机关后著手剥玉衣。 富贵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不红眼失去理智都算心性有成。 徐如卿双手颤抖,颤抖著下手,心里默默算著香火燃烧的时间。 有命挣也得有命的道理她明白。 空山鬼雨,雷横雾茫,香火即將见底。 尚未入土为安的鏢师手指动了动,坐起身子,看向杀死他们的女子。 …… 半梦半醒间,梁缘感觉有人在扒自己衣服。 “这鸳鸯池新来的簫冠还真是个未经人事的雏儿,脱个衣服而已,怎么扭扭捏捏笨手笨脚?” “待会儿非要她把头髮盘起来不可!” 咔嚓——! 耳畔轰然一声炸雷,梁缘直挺挺打了个激灵,雷光钻入眼缝,刺痛之下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意识伸手去挡。 徐如卿刚找到金丝线头,身前一声心臟跳动恍若闷雷,极为突兀。 余光瞥见玉佣手臂抬起,嚇得她心头慢了半拍。 来不及思考太多,飞身跳出坑外,腰间长剑出鞘,寒光映照雷茫,偏头一看,该死!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雨,浇灭伞下最后一点火星! 还未掩埋的三具尸体以不可理喻的姿態站了起来! 地面鼓动,另外七个已经入土为安的鏢师破开泥土,疯狂蠕动,宛若地狱中挣扎而出的嗜血修罗! “哼!生前斗不过我,死后又能如何?” 眼下富贵无望,该爭命了。 徐如卿给自己壮胆,隨后施展轻功拔腿就跑。 相比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鏢师,她更忌惮诈尸的玉佣。 吼——! “鏢师”发出猛兽般的嘶吼,炸开淤泥,炮弹一般快若惊鸿,对害命仇人穷追不捨。 …… 哗啦~ 许是沾染人气,梁缘上身牵连玉衣的丝线崩解,玉片脱落,露出內里的锦绣袍服。 就是下身玉衣裹得死死的,怎么脱也脱不下来。 冷冰冰的风雨在脸上吹。 梁缘坐在积水渐多的棺材里,一脸懵逼。 “不是哥们,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鸳鸯池吗?” 记忆如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雨天踩进下水井,托生此武道大世,尺有所长,模样俊俏,父母早故,叔父太想进步,將他送入宫中贵妇。 梁缘本以为自己走的是转轮专业的提前批,结果不是挑滑车的转轮王嫪毐,而是抢夺摩罗遗体重铸转轮剑的转轮王。 你这不是母猪的產后护理,拿错书了吗? 记忆最后,鸳鸯池新到一个魁簫冠,名叫苏玉狐,他豪掷千金成为榜一大哥。 按理说应该从鸳鸯池醒来,怎么会从棺材池里? 按理说应该玩阴的,怎么会玩冥的? 勾栏可以接地气,不能接地府啊bro! 梁缘揉了揉太阳穴,这中间应该还有一段来著。 他被送进宫,即將施以腐刑,怎么就快进到勾栏听曲了,莫非…… 我转轮剑呢! 梁缘试著感应下半身,结果除了勒,毫无其他感觉。 在玉衣彻底解开之前,转轮剑都会处於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態。 “是谁把玉衣套我身上的?” 梁缘上次见这种东西还是在博物馆,能穿它的起步都是王公贵族。 “我该不会真成转轮帝了吧?野史都不敢这么野啊!” 不再胡思乱想,梁缘別彆扭扭从棺材池里爬出来。 借著水面倒影看清样貌,除了头髮有点白之外没有其他变化,依旧是那般长身玉立,玉树临风。 试著活动手脚,没发现什么问题,甚至感觉颇为轻盈,有使不完的气力,纵身一跃,轻而易举跳出坑外。 “这……这是我?” 梁缘一时语塞,自己现在多少有点牛而逼之。 刚穿越那会儿,得知有大乘者冯虚御风,出入青冥,追求证道长生,立地不老,他也心嚮往之。 结果天赋都点到皮囊和转轮剑上了,苦修多年,未有小成。 这辈子註定了以隱忍和富贵为人生信条,在富婆饿饿饭饭的路上策马奔腾,纵享丝滑。 黄梅天说变就变,刚才漂泊大雨,转眼云销雨霽,彩彻区明。 阳光照在脸上,梁缘觉得自己这回肯定不用吃软饭了。 进宫当面首的命运更是不会再有。 穿越者不可得之物,终將用“掛”来弥补。 这金缕玉衣的滋味真不错啊! 远处的打斗声落入耳边,梁缘悄悄摸了过去,远远观战。 被他错认成簫冠苏玉狐的女子没能跑远,陷入苦斗。 “她是盗墓贼的话,那些从土里爬出来是什么玩意?也不像陪葬的兵马俑啊?” 梁缘有种感觉,貌似……时代变了! 好消息是,他也变了! 第二章 我是你姑奶奶! 山野荒郊,密林树叶沙沙。 徐如卿且战且退,心下焦急万分。 香灭之后,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怨尸常规手段根本杀不死,就算脑袋掉了身体都不受半分影响。 还有一件事! 拖得越久,它们的怨气越重,实力节节攀升,简直就像十条见了血的饿狼! 徐如卿喘著粗气,体力和真气早就见底,连剑都快拿不住了。 吃下一粒丹药,气色瞬间红润,满血满蓝! 这觉生丹可是她费了好大劲儿才炼製出来的。 梁缘一手撑伞,低头打量手里的香火根,神色古怪。 盗墓点蜡烛的他知道,摸金校尉嘛,点香的是哪个流派? 看样子学艺不精,运气也不行,香没烧完就被雨浇灭,阴差阳错地让自己和这群邻居“诈尸”了。 盗墓贼实在可恶,看给邻居们气的,都红温了! 不过这事对梁缘来说倒是因祸得福,要是没这盗墓贼,就算他醒了都不知道何时才能爬出来。 “这么算,她还有恩於我?我还得谢她呢?” 梁缘摇了摇头,感慨自己还是太善良了,待会儿抓到她,魏武挥鞭抽几下屁股好了。 “江湖女子果然深不可测,这种时候了都有底牌未出。” “上一秒萎靡不振,下一秒生龙活虎,用的群博龙?” 梁缘深吸一口气,还好没有贸然下场,不然她反手一句恶意救美背刺过来,他怕是顶不住。 就是这胸大肌不够浮夸,还得练! 徐如卿险象环生挣扎求存,梁缘在一边看的津津有味。 等徐如卿把所有底牌消耗殆尽他再出手,如此才算稳妥。 至於能不能打得过那十个疯狗怨尸,从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內。 诈尸之间亦有差距。 在旁人看来迅猛嗜血的动作,在他眼里与常人无异。 徐如卿回剑格挡,长剑直接被震飞,她自己也倒飞出去,足足撞断三棵大树才消弭衝击,滚落满身泥泞,骨头散架一般,再无挣扎之力。 吼——! 十具怨尸对视嘶吼,听得出有种大仇得报的喜悦。 它们围成一圈,封锁所有方位,一步步靠近徐如卿。 从前都是徐如卿杀人,直到她躺在这等死,方才后知后觉。 原来自己从未做好被杀的准备,原来生与死之间竟是如此漫长,漫长到足够回首一生。 从十岁开始沐浴江湖风雨,至今已有十年。 除了血与火,多是离別与伤痛。 “真是……好无趣的十年啊……”徐如卿心中呢喃。 就在这时,另有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各位尸兄,消消气,我来说句公道话。” 徐如卿很难形容现在的心情。 玉佣不仅诈尸了,甚至还会说话! 吼——? 怨尸停下脚步,没转身,只是把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场面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梁缘捫心自问,同样是诈尸,他绝对做不到这样。 此方武道大世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算了,懒说配听!” 话音未落,梁缘一步踏出,悍然出手! 身躯骤然移动席捲的风压直接让地上的徐如卿呼吸困难,晕了过去。 从梁缘踏入武道修行开始,由於天赋不显,就没打过顺风局,如今终於让他当了一回端木將军。 尸体就该有尸体的样儿,他还是喜欢它们躺下的样子。 美人就该有美人的样儿,不管多漂亮的美人,都不如躺下好看。 行走江湖,只有躺下才能更好的保持谦卑。 將最后一具怨尸踩进地里,梁缘拍了拍手,心情大好。 当初不放弃修行是对的,现如今天赋兑现,不至於空守宝山乾瞪眼,有力是真能往出使! 可惜等了半天也不见脚下怨尸有其他动静。 “我明明看到它们越打越强来著,这就没了?” 梁缘刚提起兴趣就被迫索然无味,无奈摇头,捡走插在地里的三尺青锋,抱起昏迷不醒的徐如卿,寻了一处山洞將其放下。 救徐如卿不仅因为所谓的恩情,作为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活人,有些信息还要找她问询。 看她伤的不轻,梁缘还担心她能不能活,检查后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徐如卿体內有一股十分霸道的力量正在飞速修復伤势,不但不需要他帮忙运功疗伤,甚至会排斥他的真气。 太深了,水太深了,都这样了还有底牌! 和徐如卿一比,自己简直可以用一穷二白来形容。 “嚶~” 徐如卿嚶嚀一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人皮面具被揭开了! 梁缘饶有兴趣地打量著她。 面具之后是更美的面具。 雨水打湿过的青色衣裙紧贴身段,勾勒蜿蜒曼妙,乌髮似墨,晕染开来,衬得肌肤腻如羊脂,泛著柔和的微光,面容冷艷,皎皎出尘。 徐如卿豁然睁眼,目光警惕。 看清面前之“人”的模样后,发现拋开诈尸不谈,他长得还挺好看的。 “盗墓贼?” 梁缘將人皮面具丟回徐如卿脸上,被她偏头躲过。 徐如卿本想反驳,最终老老实实点头。 能从怨尸手中將自己劫走,面前这个少说也是同等级別。 一想到可能成为血食,徐如卿感念人生多艰。 能交流也好,起码比怨尸强多了。 她准备先用语言拖住梁缘,暗暗积蓄力量,抓住机会和他拼了! 梁缘眼前一亮,盗墓贼別的不说,该有的眼界还是有的,妥妥的见多识广,说不定还能问出这身金缕玉衣的来歷。 一番追问后,徐如卿不敢不答,梁缘暗自皱眉。 现今大虞元佑二十一年六月二十七,此地扬州临江隱雾山。 他被人埋在地下足足一甲子,当初所在的朝代大陈早就成了前尘旧梦,一觉醒来,改朝换代。 “你知道鸳鸯池吗?” 徐如卿茫然摇头,“我知道鸳鸯锅,好吃。”说著还咽了咽口水。 若能活著出去,她肯定要大吃一顿! “……” 听到这话梁缘释然了。 也是,连大陈都覆灭了,遑论一个青楼呢? 他想起了苏玉狐,美人一面之缘却让人印象深刻,半分不似青楼女子,倒像一抹惊鸿。 而今六十年过去,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顏改。 说起来,她还欠自己一曲簫呢…… “知道这是什么吗?”梁缘指著金缕玉衣,问道。 “钱。”这句徐如卿回答的最乾脆。 “……” “知道我是谁吗?”梁缘又问。 徐如卿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尸体。” “你確定你是盗墓贼?” “我是你姑奶奶!” 徐如卿啐骂一句,翻身而起,一掌拍来! 第三章 魏武挥鞭 六百六十六,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徐如卿怎么也想不到,她的所有状態变化早就落在梁缘眼中。 与虎谋皮,可得悠著点,尤其是这种母老虎,吃人不吐骨头! 梁缘一把抓住徐如卿手腕,顺势將她拉扯过来按在石壁,胳膊別在后背。 徐如卿右手疯狂挣扎,可惜除了让梁缘更兴奋之外別无他用。 第一次交手,还是她偷袭占据先机,结果一个照面就落败。 一力降十会,纯粹的气力碾压。 徐如卿感觉自己面对的压根就不是人,虽然本来也不是。 啪——! 清脆的声响迴荡在空旷山洞,传向山林。 徐如卿目光迷茫,眨了眨大眼睛。 啪——! 直到臀儿遭遇第二巴掌,那股火辣辣的疼才传遍全身。 徐如卿打了个激灵,“你……” 啪——! 梁缘不语,只是一味地魏武挥鞭。 良久。 徐如卿彻底麻木,脸颊贴在湿滑尸石壁,默默喘著气。 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巴掌落下,她眼瞳颤动,湿漉漉的眸光看向身后的魔头。 “嘖,浮囊了……” 梁缘小声嘀咕一句,落在徐如卿耳边不亚于晴天霹雳! 眼里泪翻滚,各种酸楚和委屈纷至沓来,从小到大,无论爹娘还是师尊都没打过她! “我不会放过你的。” 徐如卿收敛悲愤,淡漠道。 梁缘不语,只是抬起右手。 徐如卿瞳孔骤缩,眼睁睁看著巴掌落下。闷哼一声,点咬唇角。 “……” 她深知魔头力大无穷,可隨著巴掌落下次数变多,敏锐地察觉到他对气力掌控的变化。 一开始还收不住,差点把她打开,现在已经轻车熟路。 宛若电击的酥麻透过血肉带动骨骼,顺著她的尾椎骨衝破脊柱重楼,直贯天灵! “你,听话,懂?” “嗯……” 徐如卿声如蚊吶,脸蛋红扑扑的,宛若清秋红叶,娇媚动人。 心下咬牙切齿,恨不得將梁缘扒皮抽筋,生啖其肉! 顺著墙壁瘫软下去,屁股刚著地,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捂著臀儿,嘴里猛吸凉气。 “呵呵……” 听到梁缘不加掩饰的嘲笑,徐如卿更是翻开小本本,在心里狠狠地记下一笔坏帐! 忍,忍住! 他不杀我定是有所图谋,先稳住他,等离开隱雾山,恶人自有恶人磨! 见徐如卿浑身紧绷,梁缘更是靠近了些,胳膊搭在她肩头,“我是人,又不是妖魔,放鬆点。” “前辈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就问吧,我不做你姑奶奶就是。” “早这样不就得了?你以为我想打你屁股啊?” “是吗?手感如何?” “一般。” “那你还打那么多下!” “打多了不就肥美了?” “……”徐如卿深吸一口气,人在屋檐下,忍,忍住! “你不是盗墓贼。”梁缘冷不丁道。 徐如卿闻言抬头。 “说说吧,刚才那十个傢伙是怎么回事?別告诉我他们是我的邻居,我刚才看了,那些坑是新挖的,內臟新鲜,並无腐烂跡象,显然刚死不久,你在拋尸。”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前辈法眼~” 徐如卿不著痕跡地拍了个马屁,“我的確不是盗墓贼,只是拋尸期间无意挖到前辈棺槨。” “那十人是临江鏢局的鏢师,我和他们起了衝突,就杀了。” 梁缘心头微动。 在徐如卿嘴里,十人性命轻如鸿毛,能囫圇身子混江湖的,果然够劲儿! 梁缘又问:“因何尸变?” “扬州地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杀了他们,他们死后身化怨尸寻我偿命,天经地义。 想要避免尸变,需要在一炷香之內入土为安。” 梁缘恍然,却更是惊疑。 他就托生在扬州,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过是世人默认的底线,实际上不偿命不还钱的多了去了。 六十年过去,竟有如此规矩? “只限扬州?” “不错,在其他州府杀人,不用怕死人索命,也因此,扬州人口暴涨,鱼龙混杂,流寇妖魔数不胜数。” “对了,前辈是如何从怨尸手里带走我的?” 徐如卿先前昏迷,对此耿耿於怀,时不时打量山洞外。 怨尸不死不休,就算她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追上。 “我把它们杀了。”梁缘隨意道。 “杀了!”徐如卿失声惊呼,看梁缘的眼神满满不可置信。 “我还活著,怨尸就会不死不灭,前辈怎么杀的?” 不死不灭? 梁缘觉得自己有必要审视一下这四个字的含金量。 不死不灭不是形容仙人的吗? 路边一条的玩意儿也配和仙人用一个形容词? 被他一巴掌拍死也叫不死不灭? 不灭在哪? 徐如卿不信,梁缘拉著她回到案发现场,指向混合在淤泥里的碎肉,“喏,都在这了。” “呕~” 绕是徐如卿见多了血腥,此刻也忍不住胃里翻涌。 他,把它们,碎了! 徐如卿后背唰地一下冷汗淋淋,早知道他这么强,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说出那句我是你姑奶奶! 感觉……被打了几下屁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 冷静下来后,徐如卿心下腹誹。 怨尸不死不灭是真的,但並非没有弱点。 只要把它对仇人的怨念镇压或消除,也就没了神异。 最管用的当属道宗的符籙,可惜太贵,她买不起。 像梁缘这般赤手空拳,堪比驱邪道法,硬生生把仇恨怨念碾碎,说出去根本没人信。 “徐姑娘,你才是需要修行那个,菜就多练。” “前辈教训的是。” “叫前辈太老了,別看我头髮白,我才二十,和你同岁,叫我梁缘就行。” 噗——! 徐如卿捂著心臟,感觉让人插了一刀。 原本以为梁缘是传说中修行有成的尸解仙,结果才二十? 同样二十岁,自己不仅过去十年无趣,过去二十年更是活到狗身上去了…… 徐如卿抬起头,看向梁缘的目光带著別样的情绪,亮晶晶的。 “真二十。”梁缘目视前方,板著脸强调一句。 “噗嗤~” 徐如卿展顏一笑,对梁缘的好奇盖过了实力上的恐惧。 一路无话,即將走出隱雾山的时候,徐如卿开口道:“你就打算这样出去?” 梁缘一愣,这才想起来自己下半身还套著玉衣。 说来奇怪,这金缕玉衣上下身用的两种玉,上身玉片没什么特別,下身玉片薄如蝉翼,非常坚硬,怎么踩都不碎。 最关键的是,他拿玉衣毫无办法,下半身根本脱不下来。 “有劳徐姑娘帮我找找线头?” “不找。” “为何?” “有玉衣锁著,你才不会干坏事,我可打不过你,万一封印解除,你对我图谋不轨怎么办?” “徐姑娘大可放心,咱家是个太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梁缘故意夹起嗓子,哄骗徐如卿,甚至还有样儿学样儿地捏起兰指。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转轮剑在不在。 “咦惹~” 这声尖嗓让徐如卿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真是太监?” “是。” “陈国的女人都瞎眼了吗?倒也捨得。” 可能是出於同情,徐如卿蹲在梁缘身前,顺藤摸瓜找线头。 有了之前上半身的经验,这次轻车熟路。 哗啦~ 玉衣脱离,那一瞬间的呼之欲出让她愣了一下。 当反应过来看到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象徵性地捂住眼睛,偏过头去。 “你你你……你不是说你是太监吗!” “还有,谁家下葬不穿裤子啊!” “登徒子,无耻骗子!” “去死!” 第四章 不吃软饭徐如卿 “呼~” 转轮剑並没有因为观测而消失,只会因为观测而变化,梁缘长舒一口气。 “徐姑娘说这话可就冤枉我了,谁说我没穿裤子的?不过是被玉衣带下去了而已。” 徐如卿捂著红扑扑的小脸,偷偷鬆开一丝指缝,见他真的穿戴整齐后,这才放下双手。 上身的玉片梁缘早就收好,將下身玉片收捡完全,一起用外衣包裹住,背在身上。 “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梁缘没回答,反问道:“徐姑娘觉得呢?” “当然是送给我。”徐如卿开了个玩笑。 “可以。”梁缘隨手把包袱丟给徐如卿,没有半点留恋。 徐如卿赶忙把它抱在怀里,生怕磕了碰了,宝贝得很,好看的眉毛微蹙,声音因为压制不住激动变得颤颤巍巍。 “你……你疯了!你知……知道这玉衣多珍贵吗?江湖上多少人为了它——” 梁缘目光揶揄,似笑非笑。 徐如卿心里咯噔一下,暗到不好,中计了! “你诈我?” “兵不厌诈。”梁缘颇为无辜地摊手,“徐姑娘人美心善,换做別人,怕是早就抱著玉衣跑了。” “来,你继续说,江湖上为了这玉衣怎么了?” 徐如卿愣愣看著面前之人,暗骂一句老狐狸。 她虽然杀人不眨眼,但在梁缘面前的確太善良了,简直就是个新兵蛋子,白的和纸一样! “还能怎么,为了得到它卖钱唄,金缕玉衣可是只有皇帝和贵族才能——” 梁缘不语,只是一味地抬起巴掌。 徐如卿臀儿条件反射地一抖,没等被拍就火辣辣的疼上了。 后退两步,梁缘前进三步。 “別打別打,我说,我说!” 徐如卿恨不得把脖子缩进胸腔,低著头,双手捧著包裹呈给梁缘。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世间一直都有这样的传言,穿上金缕玉衣能让人功力大增,甚至羽化成仙。” “歷朝歷代帝王將相追求长生,多有效仿,也因此等传言,掘坟盗墓之事眾多,搅得他们死后不得安寧。” 说著,徐如卿偷偷瞄了梁缘一眼。 “后来,真有盗墓贼找到了类似效果的玉衣,准確来说只有玉衣上的部分玉片有此功效,他们称其为仙玉。” “没人知道仙玉的来歷,也没人知道具体多少片,据说所有仙玉拼在一起,刚好是一件完整玉衣,谁穿上它谁就能长生不老。” “如果我没看错,你这包裹里起码有一半仙玉!” “此事若传扬出去,就算你武道再高也活不了!” “你在提醒我杀你灭口吗?” 梁缘没接玉衣,看向徐如卿的目光第一次认真正经。 “是啊,你赶紧杀了我,我徐如卿从不替人保守秘密,太累了。” “哈哈哈……” 梁缘这次收了笑声里的嘲笑,声音乾净清朗,让人如沐春风。 “我刚才说了,这玉衣送你,徐姑娘不替別人保守秘密,那自己的秘密呢?自己的秘密总该保守吧?” “你……你真的捨得?” 徐如卿还是不信,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大傻子? 这可是全天下所有人趋之若鶩,做梦都想得到的宝贝,眼前这魔头竟然弃之如敝履? 她不理解。 “这有什么捨不得的?你现在就可以拿著它走,我发誓绝不拦你。” “那我可走了!” “请便。” 徐如卿后退一步,“我真走了!” 梁缘点头。 徐如卿撒丫子拔腿就跑,回头一看,梁缘站在那纹丝未动,真的没追她。 事出反常必有妖,直觉告诉她这里有猫腻,抱著玉衣灰溜溜回到梁缘身边。 梁缘诧异道:“怎么?捨不得我?” “才不是呢!” 徐如卿头一回主动贴近梁缘,抬头盯著他的眼睛,“你把玉衣送给我究竟有什么阴谋?” “阴谋?恶意赠予是吧?不是你说让我把它给你吗?” “我要你就给?” “你就说你要不要吧!” “我……”徐如卿点咬红唇,一时语塞。她犹豫了。 简直不敢置信,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在玉衣上犹豫,实在是梁缘大方的太过头了。 “我要!” 徐如卿咬著牙,她还就豁出去了。 不过她也不是好哄的,拿了玉衣也不走,就跟著梁缘,梁缘走到哪她就跟到哪。 “玉衣都给你了,还跟著我干什么?”官道上,梁缘停下脚步,转过身。 徐如卿在身后走神,一头撞进他怀里,揉了揉额头,有点难以启齿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跟在你身边最安全。” 梁缘摇头失笑,多新鲜吶! 这难道不是明摆著的事实吗? 他之所以如此大方,除了想逗一逗徐如卿,更是因为他知道,即便玉衣真能让人羽化成仙,也得集齐所有玉片,缺一片都不行。 除此之外还需要时间。 半件玉衣外加一甲子春秋,方才成就脱胎换骨的自己,说不定这里边还需要什么附加条件。 只要不是完整的金缕玉衣,梁缘都没兴趣。 徐如卿喜欢玉衣,正好顺水推舟,让她折腾去。 更何况这东西来歷不明,不管是陈国旧事还是缺失的记忆,都让梁缘严重怀疑自己成了一颗棋子。 他看向眼前的徐如卿,她是否也是棋子? 临江鏢局,隱雾山,扬州……总感觉有一双无形大手在暗中操控著一切。 但愿是自己想多了。 但愿就算有阴谋,也都埋没在改朝换代的歷史洪流中,毕竟已经过了六十年,时间可以改变许多东西。 玉衣也改变了很多东西,让自己拥有了高强的武道实力,同时也让自己变得不愿思考,习惯以武力解决问题。 梁缘审视自身,感觉这样很危险,容易脑袋尖尖的。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行走江湖,切记时刻保持谦卑! “徐姑娘打算白嫖我的实力吗?” 梁缘呵呵笑道:“说出来不怕笑话,我曾经胃口不好,以吃软饭闻名,还没被人吃过软饭,像徐姑娘这种软饭硬吃的,更是没见过。” “胡说!我徐如卿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岂是吃软饭之人? 咱们做个交易,我的要求是,在我找齐所有玉衣残片之前,你要护我周全,好了,提你的要求吧!” “交易吗?有点意思,什么要求都行?”梁缘突然凑近,揶揄道。 徐如卿霞飞双颊,瞬间明白梁缘在暗示什么,就知道他解开封印后没安好心,当即严词拒绝。 “看来徐姑娘没诚意,竟將我视作趁人之危的小人,也罢,咱们后会无期。” 梁缘二话不说抬腿就要走。 徐如卿赶忙拉住他的袖子,忽闪著湿漉漉的大眼睛,一副受人欺负寧死不从的冷傲模样。 梁缘甩开她的手,但脚步也停下了,毕竟他本来就没打算走,淡淡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教我武道修行。” “我?教你?” 徐如卿感觉梁缘在发泄情绪捧杀自己,没好气道:“你一巴掌就能拍死我!” “时代变了。”梁缘摊手,“咱俩也算知根知底。” “我现在的武道思维还停留在六十年前,的確需要你这样的江湖好手辅导。” 发现梁缘没开玩笑,来真的,徐如卿也正视起来。 “好,那就这样!” 二人击掌为誓,梁缘瞄了一眼徐如卿的手,白嫩雪腻,柔若无骨,的確是不可多得的辅导设施。 “你盯著我的手看什么?”徐如卿目光警惕。 “饿了。” “!” 一句话就把徐如卿小脸嚇白,梁缘笑呵呵不再逗她。 “听你说鸳鸯锅好吃,走吧,带我去尝尝。” 徐如卿翻了个白眼,背紧行囊,先头带路。 第五章 正人君子梁一般 临江地界位於扬州北地,二人离开隱雾山后,在山脚小镇落脚。 青石铺就的古巷老街,一早就被梅雨洗得透亮。 日常隨处可见的景致,而今却別有一番滋味。 浅浅的一洼洼积水铺在地面,宛若高堂明镜。 要不是檐下溅起的微澜在眼前晃荡,真会被这平整模样给哄住。 烟雨楼台,临江秀色,也难怪那些才子佳人带著几分醉意,道上一句:“云拥綺榭娟娟净,雨润丹檐冉冉香。” “豆~甜豆~” “磨剪子嘞~戧菜刀~” 雨过天晴,市井出摊的吆喝声渐渐多了起来,远远的落在耳边。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二人先在成衣店换了身乾净衣裳,隨后直奔客栈。 徐如卿喜欢青色,依旧一袭青衣,头戴斗笠面纱,三尺长剑悬於细腰,行走间晃晃荡盪,时不时碰到臀儿,惹得她斯哈一口气,只好按剑而行。 要不是打不过,她说什么也得给旁边罪魁祸首的屁股来一剑! 梁缘一袭玄衣,也做江湖游侠儿打扮,灰白髮丝没来由地给人一种十分醒目的突兀感。 集市人来人往,他的回头率比旁边的徐如卿还高。 路过豆摊,见那豆白嫩丰盈,隨著老板娘腾蛇乘雾的步调在碗里颤颤巍巍,实在让人食指大动。 “可惜是甜口。” 梁缘软饭吃多了,还是喜欢咸滋滋的。 徐如卿看了一眼梁缘,又看了一眼老板娘。 “咳,口水流出来了。” 梁缘闻言,赶忙擦了一把嘴角,结果什么都没有。 徐如卿在一旁抿嘴偷笑,“知道你饿了,豆不顶饿,走,跟我吃火锅去。” 同福客栈。 小二哥眼前一亮,他在这六七年了,每天来来往往这么多客人,还就属眼巴前儿这俩人看著顺眼,两个字,般配! “二位客官要几间房?” “一间。”徐如卿道。 “两间。”梁缘道。 徐如卿付了一间房的钱,点了一道鸳鸯锅,拿了钥匙上楼。 店小二眼巴巴看著梁缘,大眼瞪小眼,手指都快搓出火星子了,也没见梁缘掏第二间房钱。 梁缘也不说话,就这么看著他。 直到小二哥眼珠转了转,一拍脑门: “哎呀客官,瞧我这记性,就剩一间上房了,对不住对不住,要不委屈二位挤挤?” 梁缘拍了拍小二哥的肩膀,这小子行,有前途。 “行吧,出门在外也就不那么讲究了。”梁缘勉为其难地说道。 “哎哎哎,是这个道理儿,有劳二位客官將就。” 楼梯上,徐如卿听到这俩人的对话,心下翻了个白眼。 住个客栈而已,怎么戏那么多? 她本来就只开了一间房呀! 真想把梁缘的脑子切开,看看里边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吩咐小二哥待会儿烧好热水送上来,梁缘来到二楼客房。 “怎么不回自己房间?来我这做什么?” 徐如卿將包裹放在床里,臀儿一碰还有点火辣辣,只好趴在床上。 “我又没钱开房,不来你这去哪啊?” 梁缘检查一圈客房,確认没什么问题之后,倒了一杯凉茶。 “既然知道自己没钱,刚才说什么两间?” 梁缘拿起凉茶走到床边,递给徐如卿。 “你这大姑娘家,豪爽颯沓,不拘小节,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什么也不说吧? 又不是夫妻,没点限制条件如何同寢一室?” “需知人言可畏,三人成虎,徐姑娘,你也不想自己以后嫁不出去吧?” “……” 徐如卿喝茶的动作停在嘴边,眼底笑意一闪而过,淡淡道:“我嫁不出去和你有什么关係,瞎操心,不累吗?” “那关係可大了!” 梁缘犹如惊弓之鸟,正色道:“我梁缘乃正人君子,如何会让徐姑娘的清白名声坏在我身上?” “是吗?手感如何?”徐如卿没来由地发问。 梁缘不假思索:“一般。” 徐如卿翻身而起,一茶水泼向梁缘,稍显沉甸甸的胸襟剧烈起伏,宛若炸毛的小麻雀,气鼓鼓道:“你还说你是正人君子!” 梁缘侧身躲过水流,反问道:“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我……” 徐如卿小嘴张了张,自知理亏,当时的確是她动手在先。 不过真正不服气的点不是梁缘是否正人君子,而是那句“一般”! 这让她完全不能接受! 说得好像很有阅歷的样子,一般在哪? 哪里一般了? 明明很有料的好吧? 先反思反思自己打了这么多下,有没有好好用手感触! 有没有长一双欣赏美的眼睛! 对於自己的身材样貌,徐如卿还是很有自信的。 也就是因为身份原因,需要常年带著假面,没人见过她真正的模样。 现在展露出来的样子也不过是面具后更美的面具罢了。 否则那江湖美人榜,她绝对榜上有名,不说前三,前五还是没压力的。 咚咚咚——!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啊哈哈,鸳鸯锅来嘍~” 店小二过来上菜,心里嘀咕:“这俩人,黄梅天吃火锅,实在是有品,真不怕上火啊!” 六十年没吃饭,梁缘不禁感慨玉衣神异,这都没把他饿成乾尸,甚至气色大好。 徐如卿用蒲扇扇著风,见梁缘大夏天吃火锅一滴汗都没出,奇怪道:“你不热吗?” “可能是我阴气重吧。” 梁缘表示自己毫无感觉,就算走在晌午烈日之下也愜意无比。 徐如卿瞥了一眼床里的玉衣,心头更是火热。 半件玉衣就能让人寒暑不侵,果真仙品! 就是如何搜集仙玉是个问题,少说有百余片仙玉流落江湖。 得到仙玉的人个个闷声发大財,只要不傻,谁也不可能往外说。 该从哪下手探查呢? 梁缘只需要打打杀杀就好了,她考虑的可就多了。 恍然间,徐如卿想到什么,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也是不可控制地微微上扬。 仙玉之说源自盗墓贼和猎宝人,从他们身上下手,定能查到些许端倪。 尤其是猎宝人,拿钱办事,专门为王公贵族搜刮奇珍异宝。 以周,杨,苏,马四大猎宝世家为首,传承悠久,门生上万。 仙玉这种天下第一至宝,绝对是他们重点搜刮对象。 徐如卿嘴角cos歪嘴龙王的功夫,梁缘都快把涮肉吃完了,等她回过神,发现锅里清汤寡水的。 “怎么一下子吃那么多?可別撑死了。” 梁缘眨了眨眼睛,突然紧皱眉头,捂著胃,倒吸凉气,“哎呦!我的肚子……好疼……快要裂开了……” 徐如卿赶忙放下碗筷,坐到梁缘身边,“让你馋嘴,再饿也不能吃太多不知道吗?” 没好气地埋怨一句,一手扶著梁缘后背,一手给他真气疏导,按揉肚子。 “感觉好点了没?”徐如卿关切道。 梁缘靠在香香软软的怀里,“痛苦万分”地闭上眼睛,也不说话,借著摇头的功夫用后脑勺蹭了蹭香软。 徐如卿银牙暗咬,这个登徒子,无耻小贼,自打认识以来就变著法的占她便宜! 她从小学医,一岁认药,三岁坐堂,五岁炼丹,虽称不上药王医圣,却也通晓望闻问切之理。 梁缘装病的演技实在太差太差。 差到她都不忍心戳破,生怕让他道心破碎,以后就演都不演了。 揉肚子的动作停了,徐如卿深吸一口气,问道:“软吗?” “一般。” 第六章 有夫之妇咋了? 一般…… 徐如卿就知道会是这两个字! 气得她一把推开梁缘,拔剑便砍。 梁缘站在那也不躲,任由剑锋逼近。 在砍入肩膀的前一刻,徐如卿逼著自己撤回力道,剑锋横移,贴在梁缘脖颈。 眸子里激动地泪光闪闪,胸脯剧烈起伏。 她现在对“一般”二字的反应和梁缘不语只是一味地抬起巴掌一样,都成条件反射了。 长这么大就没这么憋屈过,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 梁缘给了她活命的机会,给了她羽化飞升的可能,给了她选择相忘於江湖的自由,但她最终选择留下。 徐如卿有点后悔了,因为自己真的在吃软饭! 什么互相交易?不过是自我安慰,自欺欺人的藉口罢了。 梁缘不欠她什么,反而她欠梁缘太多。 多到即便梁缘明目张胆的占便宜,她都没底气拒绝。 没办法,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以前听人说恩大成仇,徐如卿嗤之以鼻,现在她发现,自己欠的恩情还不完,根本还不完! 最终的结局大概率是肉偿,以身相许,就这还不够呢! 她还发现了一件更加恐怖的事情——梁缘好像真是正人君子…… 换作旁人,早就和她生米煮成熟饭了,哪会在意她的意见? 更別说在意同寢一室这种会让她清誉受损的小事。 清誉,清白,贞洁,在得道飞升的机缘面前,又值几片仙玉呢? 徐如卿捫心自问,得到的只有一片沉默。 …… 一向发娇嗔,碎挼打人。 美人嗔怒可是不得不品的一环。 梁缘正等著眼前的小美人给他填补空缺六十年的情绪价值,哪成想剑都贴到动脉了,徐如卿立正了! 他自是不知对徐如卿来说,此刻简直就是盖伦出轻语,沉默又破防。 徐如卿眸光坚定,像是做了某种违背祖宗的决定一样,剑心通明,剑身震颤间锋芒毕露,她缓缓抬头,坦然直视梁缘的双眼。 “欠你的恩情我会还给你的!不过……不过你休想让我肉偿!” “(?⊿?)?” 梁缘听蒙了,什么恩情?玉衣? 那东西充其量算一张得道飞升的蓝图大饼。 他相信徐如卿也知道这个道理,可现在怎么这么认真? 好像確信可以集齐完整玉衣,羽化飞升一样?肉偿都来了,他是那种馋人家身子的人吗? 嗯,还真是! 不过这根本和恩情不搭边啊! 正所谓君子爱馋,馋之有道,趁人之危,绝非君子所为,梁缘对此嗤之以鼻! 他无奈扶额,“给你的又不是提亲聘礼,这么严肃做什么?我看起来很需要女人吗?” 徐如卿点点头。 梁缘:“……” “这么明显?” 徐如卿点头如捣蒜。 “看来是时候去勾栏听曲儿了,別再给我憋坏嘍。” “你……你不能去!”徐如卿剑身一压,梁缘比刚才还懵,“为何不能?” 徐如卿也不知道为何,她刚才下意识就说出口了,思来想去来了主意,“咳咳,那个……你可是正人君子,正人君子怎么能去天酒地呢?” “可我等习武之人,血气方刚,万一憋坏了根基……” “你不会……不会挊啊?” 徐如卿红著脸蛋,给梁缘展示了一波说文解字野史版。 “(???)!!” 对此,梁缘严词拒绝。 转轮剑跟他南征北战,东征西討,攻城略地,前前后后这么多年,到头来就这么擦枪走火打发了? “不如……” 梁缘看向徐如卿。 “=????(???????)” 徐如卿后退半步,目光森然,警惕拉满,梁缘要是来强的,她……她也没招…… 梁缘:“(?_?)” “你想什么呢?我是想说,徐姑娘秀外慧中,人美心善,定然有条件好的闺中密友,不妨介绍一二?” “闺中密友?”徐如卿眼前划过一道窈窕倩影,摇头道:“没有。” “这个可以有。” “这个真没有!” “行吧。” 梁缘也不强求,和她说起街上那位卖豆的姐姐,卖的豆真好看,白嫩丰盈,肥美多汁。 “要是能娶回家,以后都饿不著嘍~” 徐如卿总觉得这话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只道梁缘饿了六十年是真的饿坏了。 “可惜,豆姐姐是有夫之妇。” “有夫之妇咋了?” 徐如卿抬起长剑,烛光下,寒光凛凛,映照她清灵秀美的容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一阵牙疼。 “只要你想要,我就去杀了她的丈夫,断了她的念想,把她掳来给你,怎么样?” “嗯?” 梁缘上下打量眼前的小美人,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说好的人美心善呢?怎么离开隱雾山就成病娇了? 先前徐如卿因衝突打杀临江鏢师,梁缘还不以为意。 江湖嘛,今天能杀人,明天也能被人杀,刀光剑影很正常,可强抢民女是什么鬼? “你认真的?” 梁缘目光冷了下来,行走江湖可以不做行侠仗义的侠客,但不能做欺压百姓的恶贼。 徐如卿似是被梁缘问死人问题的语气嚇到了,缓缓放下青锋,低著头,撅著樱桃小嘴,委屈巴巴,楚楚可怜道:“开个玩笑而已,那么凶干什么?” “你最好是在开玩笑,而且一点也不好笑。” 梁缘面无表情,不再搭理她,自顾自躺床上休息。 徐如卿转身偷偷看了一眼梁缘,眼底笑意更盛。 此番献祭自己人美心善的滤镜来试探他的底线,结果还算不错。 梁缘除了手脚不稳之外,的確是个正人君子,还算有一颗已识乾坤大,独怜草木青的良心。 玉衣带来的脱胎换骨並未让他像暴发户一样野心膨胀。 换作旁人,不指著京城方向说一句“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就不错了。 徐如卿美目流盼,亮晶晶的,拋开男女之情,她喜欢这样的人,也是踏入武道修行以来,做梦都想成为的人。 不过,自己好像真的惹他生气了。 徐如卿没有患得患失,反而抿嘴轻笑。 要是梁缘对她的话无动於衷,那才是她哭都找不著调的时候。 而且,她最擅长哄人了~ 从小到大没挨过爹娘打,就是因为会撒娇,会哄人。 徐如卿轻手轻脚地来到床边,还没等说话,梁缘隨手抓起被褥罩在她头上:“打地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