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今天也不想进宫》 第1章 重生 时值四月,鲜花陆续绽放,空气中处处弥漫着一股花香。 显国公府今日更是热闹,来往宾客络绎不绝,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来了,只因着今日是老夫人褚氏六十寿辰。 长房和二房的姑娘们早早便起来梳洗装扮,闲来无事在花园亭子里赏花。 不经意间,便说起了一件事。 “大姐姐,今个儿祖母寿辰,紫竹院那位表姑娘可还病着吗?真是晦气,跟着二姑母上门来打秋风,还一副病恹恹的样子,真当咱们国公府是叫她养身子的地方呢,以为自己多金贵呢。” 说话的是二房的嫡女虞嫣,在姐妹里行二。 一个月前府里远嫁绍兴的二姑母带着两个女儿回京,来投靠显国公府这个娘家,她当时心里头就对这个庶出的姑母很是不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里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更别提还带了两个表妹一块儿回京。 顾锦便也罢了,她是姑姑的亲生女儿,可顾窈却是姑父的原配苏氏所生,和她们显国公府可是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赖在府里不走。 也就祖母心善,给了二姑脸面,没将人赶出去,还叫人收拾出一处院落让她住下,一应吃穿用度都按着表姑娘的份例来。 大姑娘虞朝看了虞嫣一眼,道:“这话在我跟前儿说说便罢了,可别叫旁人听了去。姑姑是她的继母,咱们和她当亲戚处也没什么,只当府里养个闲人罢了。” “至于她生这一场病,也不是无来由的。那事情落在谁身上,谁能不病一场?” 虞嫣道:“还不是她出身低,永康侯府才不承认这门婚事?虽说当年二姑父救过侯爷,侯爷留下信物承诺两家日后结为姻亲,可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姑父前些年又病逝了。如今没有婚书只带着一块儿玉佩上门去要人家认这门亲事,人家能认才怪。” “二姑姑也真是一点儿都不想着咱们显国公府的脸面,亲自带着顾窈去永康侯府,被侯夫人阴阳怪气说了一通,真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虞嫣话还想说什么,袖子就被一旁的三姑娘虞盼扯了扯,“二姐姐,快别说了,锦妹妹来了。” 几人抬眼看去,不远处顾锦带着丫鬟秋月走了过来。 大姑娘虞朝快速的看了一眼虞嫣,警告她管着些嘴。 虞嫣心里不以为意,撇了撇嘴,带着几分轻视看着走过来的顾锦问道:“怎么只你一人来了,窈妹妹呢,今日还病着吗?” 顾锦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虽则她才住进显国公府不到一个月,却也知道虞嫣嘴巴的厉害。只是她母亲只是显国公府的庶出的姑奶奶,因着这个她也跟着矮了一截,所以即便心中不满也只能笑着回道:“她身子不好,母亲说了叫她再养上几日。” 她话音刚落,虞嫣便似笑非笑道:“真是好大的架子,今个儿可是祖母寿辰,她一个借住在府里的表姑娘,难道不该给长辈贺寿磕头吗?” “小地方出来的人,就是不懂规矩。” 顾锦一张脸涨得通红,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大姑娘虞朝瞪了虞嫣一眼,又对着顾锦道:“妹妹别生气,你二姐姐向来是这个样子,有口无心的。” “她呀,就是觉着窈丫头生的貌美,将她压了下去,心里头这才酸酸的呢。要我说,合该你们进京来,也叫她知道知道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她生得好的多的是呢。” 虞朝出声打趣,顾锦也不好不顺着这个台阶下,只好跟着笑了笑。 很快,几人便离开亭子,朝老夫人院里去了。 假山后,几名年轻的锦衣男子走了出来。 其中一人名叫周鸿,他看着身着湛蓝色衣裳的男子打趣道:“九如,伯父竟还给你定了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知这所谓的表姑娘有多貌美,要说这显国公府二姑娘虞嫣长相在京城里也算数一数二了,叫她心生嫉妒,不知何等风采?” “九如定是见过的吧,若真如此貌美,便是身份低些当不成世子夫人,收入房中当个妾室也是好的。 被叫九如的男子瞥了对方一眼,道:“那日我不在府中,并不知道有此一事。” 见着好友皱眉,周鸿摇了摇头,带着几分同情道:“也是,伯母那性子,定不会将这事情告诉你的。” “不过,今个儿伯母也来了显国公府,亏的那表姑娘病着,不然席间碰上了,岂不是尴尬。” …… 此时,被人暗地里编排的顾窈,正坐在梳妆台前。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玉兰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雕海棠花簪子,肌肤白皙胜雪,面颊上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看起来并不像大病初愈之人,反倒添了几分动人心魄之感。 丫鬟蒹葭一直都知道自家姑娘生得好看,可今个儿却是觉着姑娘比之前更要好看了,似是有了几分沉淀下来来的气韵。 想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蒹葭没忍住出声道:“姑娘该想开些才是,那永康侯夫人不承认世子和姑娘自小定下的亲事,那日姑娘和太太登门她还将话说的那般难听,可见是个难缠厉害的,姑娘便是嫁过去,往后日子也不见得会好,倒不如重新择一门亲事。” “依着太太对您的疼爱,又靠着这赫赫显国公府,姑娘何愁寻不到一门好亲事?” 顾窈听着蒹葭的话,心中涌起一抹讽刺,前世她也是这般想的,以为虞氏是真心待她好,哪怕永康侯府不认这门亲事,虞氏也会替她另寻一门好亲事,便是门第不及永康侯府也没什么。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虞氏将她带到京城来,本就存了恶毒的心思,哪里会替她寻个好人家。 她被虞贵妃算计承了皇上的恩宠,入宫成了贵人后,有一回虞氏进宫探望她,离开时忘了样东西,她亲自追出去送,冷不防听虞氏和身边的周嬷嬷说:“原本我想着二皇子去了,我将这丫头带到京城来,和娘娘提一提叫这丫头嫁给二皇子的灵位,这丫头长相好,也不算辱没了二皇子,娘娘心疼故去的二皇子,定会同意的。哪知道,娘娘心里有别的主意,竟是算计着叫她服侍了皇上,阴差阳错给了她这样一个好前程。” 周嬷嬷说:“大姑娘成了贵人,往后若有出息生下一儿半女,对太太来说不也是件好事?” 虞氏瞥了她一眼,道:“我哪里敢指望沾她的光,她这般姿容,如今都没叫皇上喜欢,可见是没什么争宠的本事的。再则对娘娘来说,她如今的用处不过就是生个皇子,到时候去母留子,也算是物尽其用了。那时候她命都没了,我这当继母的能跟着沾什么光?” 那个时候,她才看清虞氏的真面目。 想着前世种种,顾窈不由得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若是身子不舒服,便不要强撑着去贺寿了,昨个儿太太不也说了,叫姑娘好生养着。” 蒹葭迟疑一下,又继续道:“再说,之前永康侯府那事情已经传了出去,今日永康侯夫人多半也会来国公府贺寿,到时候若是遇上了,岂不尴尬?” 顾窈听着这话,眼底慢慢浮现几分讥讽。 如果不是经历前世,她怎么会知道虞氏这般面慈心狠两面三刀,她所谓的心疼她哪里是真的心疼她,不过是不想叫她在众贵妇面前露面,怕因着她这张脸,抢了顾锦的风头。 她记着前世她称病未去给褚老夫人贺寿,褚老夫人虽未说什么怪罪的话,可日后待她却是淡淡的,府里也有流言传出她不懂规矩,这般性情也敢妄想着嫁到永康伯府,怪不得永康伯夫人看不上她? 与她不同的,是继妹顾锦在褚老夫人寿宴上露了脸,乖巧懂事,嘴巴也甜,叫京城里的贵妇们都知道了显国公府的这个表姑娘。 顾窈开口道:“老夫人慈爱,当晚辈的更该礼数周全才是,太太的话虽也没错,可我到底不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儿,和二妹妹不一样。” 蒹葭一愣,有些诧异自家姑娘竟会说出这种话来。 姑娘病了一场,倒是真的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顾窈见着她怔愣,起身道:“别愣着了,咱们去给老夫人贺寿吧。” 顾窈说着,又从书架上拿了一个檀木盒子,里头放着她这几日抄好的一卷法华经,是以金银泥书写在瓷青纸上,能历久不坏,虫不能蚀。 自打住到显国公府,她便知道褚老夫人笃行佛教,所以便想着拿这卷经书当作寿礼,既不出挑也许逊色。 前世她听着虞氏的话没有去寿宴,自然这佛经也没用到。 重活一世,她当然不会叫虞氏这个继母哄骗了去。 顾窈带着蒹葭出了紫竹院,往褚老夫人所住的寿安堂去了。 第2章 宴席 寿安堂里,张灯结彩,分外热闹。 褚老夫人身着枣红色五福捧寿纹缂丝褙子,头上戴着嵌着红宝石的抹额,满头银发梳得齐整,正面含笑意和下头各家的老夫人们说话。 听到外头有丫鬟回禀,说是顾家表姑娘来贺寿了。褚老夫人一愣,下意识朝坐在下头的庶女虞氏看去。 身边的忠勇公老夫人疑惑道:“方才见了你那外孙女儿,不就是顾家那个吗?怎么又多出个表姑娘来?” 褚老夫人解释道:“是顾家原配苏氏生的大姑娘,她父亲去了,这回便跟着一块儿到京城来了。” 忠勇公老夫人这才明白过来,心里却也嘀咕,既都是顾家的姑娘,怎么不一块儿过来,别是元国公府这庶出的姑奶奶心思狭窄,不想叫原配生的女儿露面吧。 在场的其他人也觉着有些奇怪,还有人记起了前些日子永康伯府发生的那件事情,便三三两两小声嘀咕起来。 “被永康伯夫人退婚的就是这顾大姑娘吧?怎么我听说当日还是虞氏陪着她去永康侯府的,瞧着也不像是那种容不下原配女儿的继母呀?” “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事情多的是,谁知道她是不是面慈心狠,要不然怎么不带着这顾大姑娘一块儿过来。” 这些话传到虞氏和顾锦耳中,虞氏好不容易挤出笑来解释道:“这孩子前些日子生了场病,我心疼她便想叫她多将养些日子。” “没想到她倒心诚,硬要来给母亲贺寿。” 说话间,顾窈已经跟着丫鬟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玉兰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雕海棠花簪子,眉若远山,肌肤白皙胜雪,黑发如瀑,周身透着一股子惊心动魄的美。 室内的窃窃私语全都停住了,视线不约而同落在顾窈的身上,这般美人,当真是少见,便是宫里头的娘娘们怕也及不上。 顾锦看着顾窈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脸色瞬时难看极了,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这大姐姐真是好心机,明明昨日答应了母亲不过来,这会儿却是来了。 难不成,她还想着凭着这张脸讨了这些老夫人、夫人们的喜欢,嫁入高门去? 也不想想,娶妻娶贤纳妾才看色,她这张狐媚的脸,只配为人妾室。 顾锦看了眼不远处脸色同样难看的永康侯夫人,心中更觉着如此。 顾窈缓步上前,盈盈拜下:“窈窈祝老夫人松柏长青松鹤延年。” 褚老夫人笑着道:“快起来,你还病着,该听你母亲的话在屋里养着才是,何苦强撑着来这一趟。” 顾窈笑了笑,道:“母亲心疼我我自是知道,只是我自打住进国公府,便得老夫人诸多照顾,心里感激不已,今日老夫人大寿,如何能不来给老夫人磕个头。” 顾窈说着,便双手递上了贺礼。 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上前接过,递到老夫人手中。 褚老夫人打开檀木盒子,见着里头放着的一卷抄好的法华经,打开一看,只见泥金字迹娟秀雅致,笔画分明,端庄不露锋芒,竟是透着几分沉稳大气,颇有几分意外,出口称赞道:“你这孩子,竟是写的一手好字,往后得空呀多教教你嫣姐姐。” 顾窈含蓄笑笑,道了声老夫人谬赞了,便退下来走到了继母虞氏面前,对着虞氏叫了声:“母亲。” 虞氏心中窝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也不好说什么,嗯了一声,只叫她站在了身后。 不远处,永康侯府大姑娘谢娆忍不住道:“这顾大姑娘便是父亲之前给兄长定下…….”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永康伯夫人瞪了一眼:“别胡说,你兄长是什么出身何等风姿,她如何配得上?” 永康侯夫人脸色难看,心想这顾窈真是不知廉耻,她那日都将话说得那般难听了,她今日还巴巴的出现在这里,也不想想自个儿那身份,也配当他们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 很快就开宴了,宴席热闹非凡,美味佳肴。 期间,宫中虞贵妃娘娘赐下寿礼来,老夫人跪谢了恩典,又重新入座。 之后老夫人却是有些心不在焉,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眼底不由得透出几分失望来。 长房大夫人范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如何猜不出婆母在想什么,婆母是盼着宫里头皇上的赏赐。 自打一年前二皇子去后,他们显国公府便元气大伤,大姑奶奶如今虽贵为贵妃,却也没有了往日里的恩宠。外头那些人,有的是等着看他们显国公府的笑话的。 所以,老夫人这六十大寿,也是办得风风光光的,可再如何风光,娘娘再如何赐下寿礼,也比不过皇上赐下一幅亲手写的“寿”字,好叫众人知道,二皇子虽去了,可娘娘的恩宠,他们显国公府的恩宠还在。 老夫人心里再如何期盼,直到宴席结束,都没有等来皇上的赏赐。 等到送走了宾客,老夫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是挂不住了。 大夫人范氏扶着老夫人进了里屋,又亲手倒了盏茶递到老夫人手中:“母亲,兴许皇上忙着前朝之事,才没赏赐下来。” 老夫人看了范氏一眼,重重叹了口气:“皇上忘了,便是娘娘在皇上心中分量轻了。二皇子去了一年,皇上对娘娘的怜惜总是要一日一日淡下去的。所以,我和老大才想着送府中的姑娘进宫,协助娘娘。若能承宠一举诞下皇嗣,便能恢复咱们国公府昔日的底气和风光。” 听着婆母的话,范氏心中不由得想到了长女虞朝,自己这女儿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倘若能进宫侍奉皇上,来日承宠生下皇子…… 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面带迟疑开口道:“可是,娘娘性子强硬,兴许并不想叫府中姑娘进宫。” 听着她这话,老夫人却是道:“娘娘再不愿意,看今日这情形,怕也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知道除了这个法子,再无路可走了。” …… 景阳宫 虞贵妃沉着脸,紧咬着嘴唇,片刻才缓缓道:“皇上竟是这样的脸面都不肯给本宫做。” “一个寿字而已,本宫侍奉皇上这么多年,竟连这点儿体面都没有吗?” 听着自家娘娘的话,方嬷嬷脸色一变,忙道:“娘娘慎言。” 今上的性子这宫里头哪个不知,便是娘娘被封了贵妃,也未见得在皇上心里头有多大的份量。 娘娘倘若去求,皇上兴许便应下了,偏偏自家娘娘不肯去,怕透出风声叫六宫妃嫔看低了她。觉着她失了皇子,连这点儿体面都要和皇上求了。 可如今宴席散了,皇上那边儿什么动静都没,娘娘不是更难受吗? 这话她不好直言,只能出声宽慰道:“皇上公务繁忙,兴许是忘了呢。” “忘了?”虞贵妃的眼底带着难掩的苦涩,“若本宫的珣儿还在,皇上还会忘了吗?” 虞贵妃长叹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后才又淡淡开了口:“传话出去,就说本宫病中寂寞,想叫府里姑娘们进宫陪伴几日。” 方嬷嬷微微一顿,心中不觉心疼自家娘娘,二皇子去后半年,老夫人进宫旁敲侧击提起过这事情,被娘娘一口回绝了。如今娘娘看清了形势故而松了口,可娘娘心里头哪里能好受。 只是,为着长远,娘娘却是需要一个皇子,娘娘恩宠渐少,因着丧子的缘故身子也大有损伤,与其抬举身边的宫人,倒不如叫府里送位姑娘进宫,好助娘娘一臂之力。 只是,府里嫡出的两位姑娘她都见过,大姑娘虞朝性子好,又有才情,可姿色终究比不过二姑娘虞嫣。可偏偏,二姑娘性子又有些跳脱。 也不知,娘娘中意哪个。 第3章 承佑帝 御书房 承佑帝坐在案桌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着。 总管太监崔公公瞅了瞅外头的天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都这会儿了,皇上定不会给国公府赐下寿字了,可想而知景阳宫贵妃娘娘是何心境。 不过,皇上本就不重女色,这些年旁人只以为虞贵妃得宠,可他却是看得明白,虞贵妃那份儿恩宠,也就是层窗户纸,轻轻一戳也就破了,要不然,今日国公府老夫人寿辰,皇上岂会连个寿字都不赏赐? 皇上这是厌了虞贵妃拿故去的二皇子说事,帝王心中一但有了厌烦二字,虞贵妃这恩宠便也算是完了。 想想这六宫妃嫔,也着实是生错了时候,若生的早些,先帝也是个时常去后宫的,若生的晚些,兴许也能凭着姿容夺得恩宠,偏偏,今上性子这般冷淡,哪个都不能叫他上心。 “今个儿国公府寿宴可是热闹?”承佑帝突然出声问道。 崔公公愣了一下,忙回禀道:“回皇上的话,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大多去了,不过,比起往常,到底是少了几分热闹。譬如大长公主和敬惠长公主便没去,只派人送去了贺礼。” 承佑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崔公公迟疑了一下,又道:“说起来,今日寿宴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倒也有趣。” 承佑帝朝他看了过来,崔公公心中一松,便接着道:“这事还要从半个多月前说起,国公府庶出的姑奶奶带着两个女儿从绍兴回京投靠娘家,这大姑娘乃是她夫君和原配所出,二姑娘才是她亲生的。只不过,这庶出的姑奶奶虞氏是个慈母,将大姑娘当作自己亲生的女儿。一到京城,就带着大姑娘去了永康侯府,只因着永康侯当年对顾家老爷有过救命之恩,便留下玉佩允诺两家结为姻亲。谁知顾老爷一去,永康侯夫人如何肯认下这门亲事,说了好些难听的话,将二人赶了出来。之后,这顾大姑娘便病了一场,近几日才好些。” “若是这个便也罢了,虞氏慈母之心,着实可赞,外人不过说一声永康侯夫人背信弃义刁难孤儿寡母,可偏偏,今日宴席上,这虞氏带着嫡亲的二姑娘露面,过了好一会儿,这大姑娘才自己一个人来给老夫人拜寿了,虞氏当时就愣住了,一干女眷们也低声议论起来,说虞氏是故意不将这顾大姑娘带出来给人瞧,继母到底是继母。” “听说这顾大姑娘生的是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一露面就将那二姑娘衬托得如那绿叶一般,便是京城里的姑娘们,也无人能有她貌美。” “依奴才说,容色在其次,端的是她这份气度和胆色,寻常女子都不及她。要知道,除了她那继母,宴席上还有那永康侯夫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若换了别家的女子,早就没脸见人,兴许躲在屋子里哭呢,偏这位,坦坦荡荡的出现在人前,也不知那永康侯夫人心里头是何种滋味儿。” 承佑帝眼底涌起一抹兴趣来:“是吗,听你说来,这女子倒是有趣。” …… 这边,顾锦一进了屋子,就没忍住抱怨道:“母亲你不是说顾窈都答应了今日不露面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想着宴席上顾窈一张脸立时将她比了下去,抢了她所有的风光,顾锦心里头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跑去紫竹院伸手抓花了顾窈那张狐媚的脸。 见着女儿跳脚,虞氏道:“行了,你也稳重些,兴许是她觉着自己到底是客,为着礼数才强撑着过来了。” “你大姐姐你还不知道,哪里会在这种事情上耍心眼儿。便是她抢了你的风光,又能如何?永康侯夫人瞧不上她,难道旁的老夫人、夫人就能瞧上了?” 听着母亲的话,顾锦心里头的那股火气散了些,可还是忍不住道:“女儿就是看不惯她那张脸?她一出现,女儿就成了陪衬,娘你真是的,当初就不该带她到京城来。将她留在绍兴就好了,也省的她和女儿抢风头。” “她这一来京城,娘还陪着她一块儿去永康侯府,娘你不知道府里人如何议论,都说娘不为着国公府的脸面着想,女儿听了都要气死了。” 虞氏看了她一眼,没好气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呀,什么时候能聪明些,娘是她的继母,若不陪着她去,叫世人如何看我?娘本就知道侯夫人不会认这门亲事,陪她去一趟不过是为着博个好名声罢了。” “再则,你以为娘是傻的,你大姐姐若没有用处,我会带着她来京城?” 顾锦一愣,忙拉着虞氏追问起来。 虞氏被她这般追问着,只好出声道:“宫里头二皇子不是去了吗?娘是寻思着将你大姐姐带进京城来,叫娘娘看一看,能不能将你大姐姐配给二皇子。” 顾锦诧异,下意识道:“二皇子不是死了吗?”死人怎么能成亲? 虞氏见着她震惊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道:“二皇子便是死了,只要贵妃娘娘心疼地下的二皇子,也能叫你大姐姐嫁给他的灵位。” 虞氏说了这么一句,念着这种事情到底是阴狠,便止住了话语,只叮嘱道:“你听听便罢了,千万别透出风声去。” 顾锦点了点头,脑海中却是不由得浮现出了顾窈嫁给二皇子牌位的那一幕,心中不由得畅快了许多。 生得好又如何?到头来不是只能嫁个死人吗? 想着顾窈往后的不好,顾锦的心情便好了,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自己的住处。 …… 紫竹院 丫鬟蒹葭笑着开口道:“姑娘今个儿一露面,那些人全都愣住了,可见是姑娘貌美,将在场的姑娘们全都压了下去,还有,姑娘送老夫人的经书,那一手好字也得了老夫人的夸赞,算是给太太长脸了,太太心里头定也高兴得很。” 顾窈看了蒹葭一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你这话便错了,我得了老夫人的夸赞,太太心里头未必高兴。兴许,觉着我抢了二妹妹的风头。” 蒹葭目露诧异,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等她开口,顾窈又道:“倘若今个儿我真称病不去给老夫人贺寿,保准府中有人说你家姑娘我不知礼数,上门来打秋风还敢如此不懂规矩。我年纪小不懂事,太太想来是知道其中厉害的,竟是一味叫我歇着,莫要露面。也不知是真心为着我的身子好,还是怕我抢了二妹妹的风头。” 蒹葭满脸震惊,可细细想来,今日宴席上自家姑娘露面时太太和二姑娘脸上的笑意的确是有几分僵硬。 莫不是,真如自家姑娘所说,太太是故意不叫姑娘去的。 若真是那样,这些年太太对姑娘的好,竟都是装出来的吗? 蒹葭没敢往深处想,后背却也出了一层冷汗,她是先太太留下来的人,自是要用心护着姑娘的。 可太太若真是这样的人,如今那永康侯府不认和姑娘的亲事,往后姑娘可怎么办? 蒹葭只想着这个,就心中一沉,觉着慌乱不已。 顾窈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怕,咱们往后凡事小心些便是了。太太和二妹妹那里,你也如常就是,若我猜的没错,待会儿太太会叫你去问话,若问起我今日为何突然露面,你就说我听下头的丫鬟嚼舌根,说我上门来打秋风,还成日里病恹恹的,若是连老夫人的寿宴都不去,也真是太没规矩了。我听了这些话,才强撑着去的。” 顾窈的话才刚说完,不等蒹葭应下,外头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是虞氏身边的大丫鬟翡翠来了。 蒹葭原本还有些觉着是自家姑娘多想了,这会儿见着翡翠过来,又听了她的来意后,心里头便觉着堵得慌。 原来,姑娘猜测的竟全都是真的。 蒹葭下意识朝自家姑娘看去,顾窈却是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对着她点了点头:“母亲既叫你过去,你便去吧。” 蒹葭点了点头,跟着翡翠出了屋子,一路去了虞氏所住的芙蓉院。 虞氏身为继太太,为人素来温和,平日里在蒹葭这些丫头的面前,也不大摆主子的架子,反倒是亲近的很。 蒹葭福了福身子道:“奴婢给太太请安,不知太太叫奴婢过来,是为着何事?” 虞氏笑着说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问一问你窈丫头身子可好些了?” 蒹葭回道:“多谢太太关心,我家姑娘吃了大夫开的几服药后,身子好多了,只是,到底是大病初愈,还有几分不大爽利。等最后两副药吃完后,定就好了。” 虞氏点了点头,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像是不经意出声道:“那就好。只是,既然身子依旧不大爽利,今个儿何苦强撑着去寿宴,如今虽是四月里,可天依旧还有些凉,若是着凉了可就不好了,你身为丫鬟怎么也不拦着些?” 话到了此处,蒹葭如何听不出来虞氏存着试探。 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替自家姑娘心寒,姑娘将太太当作亲生的母亲敬重孝顺,太太竟是这般…… 蒹葭迟疑一下,才小声道:“太太恕罪,并非奴婢不拦着。只是姑娘无意中听到府里两个小丫鬟嚼舌根,说什么上门打秋风还时常病着的话,还说若是连老夫人寿宴都不去,就太不知礼数了。姑娘听了,当下便叫奴婢给她梳洗装扮,怎么劝都劝不住。非说不能因着她,叫太太被老夫人怪罪。” 虞氏听着这话,视线在蒹葭身上打量一瞬,才又笑着道:“窈丫头孝顺,我是知道的,可是这孩子也是心多,国公府这么大的地方,总有一两个闲言碎语的,总不能听了就动辄放在心上,你日日在窈丫头身边伺候,往后遇着事情也劝劝。” 第4章 周存章 …… 翌日一早,寿安堂有丫鬟来传话,说是老夫人说了昨个儿寿宴折腾累了,叫姑娘们好生歇息,晚些时候再去请安。 蒹葭笑着应下,送走了传话的丫鬟,回来对着顾窈道:“老夫人可真是慈爱晚辈们,要不姑娘再躺会儿。” 顾窈道:“既起来了,哪里有再歇着的道理,没得乱了头发。” 说完这话,她想了想,又道:“先去给太太请安吧。” 蒹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不着痕迹朝自家姑娘脸上看了一眼,见着姑娘神色如常,丝毫没有因着昨日宴席上得罪了太太的事情显露出不安来,一时间很是有几分佩服,想着往后她也要学着些才是。 如此想着,蒹葭便扶着自家姑娘出了屋子,一路去了虞氏所住的芙蓉院。 只是还未到芙蓉院,半路却是遇见了身着靛蓝色长袍的世子虞桢。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头戴玉冠,腰束锦带的公子。 顾窈看着这张脸,微微有些恍惚。 名满天下永康侯府世子周存章,人称九如公子,也是她自小定亲的未婚夫。 论起来,便是前世她二人都没私下里见过几回面,她只在跟着虞氏出席宴席的时候听姑娘们指着不远处一位公子,道那位便是九如公子,风光霁月才华横溢,不知道往后谁有福气嫁给他。自然,那些姑娘们面含羞涩说起周存章来,便要提起当年侯爷给他定下的一门亲事,还有永康侯夫人如何不满意这门亲事,硬生生将带着信物上门的那顾大姑娘给赶了出去,之后便有人低语说顾大姑娘今个儿也来了宴席,她怎么还有脸来,莫不是想要巴着九如公子,硬要当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自然,那些人的视线便要落在她的身上,说一句徒有美貌,出身门第如何配得上九如公子。 那个时候,她心里头对他是有怨恨的。父亲救了侯爷,并非是挟恩图报,而是侯爷留下信物两家结为姻亲,玉佩还在,只因父亲去了这亲事便能不作数了吗? 凭什么因着这事儿,她被众人耻笑,可他却依旧是风光霁月,高高在上,不沾一丝尘埃。 他们唯一的一次见面,那时她已经成了温贵人,而他高中状元,入朝为官,宫道上匆匆擦肩而过,兴许他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顾窈收回视线,对着虞桢福了福身子,叫了声:“世子。” 少女穿着玉绿色绣桃花褙子,下头是条胭脂红八幅湘裙,肌肤白皙,头发乌黑,一双微垂的眸子睫毛长长,便是福身请安都透着一股子动人心魄的美。 虞桢一时有些尴尬,他也听说了这新住进府中的表姑娘和身边好友自小定下亲事,可永康侯夫人不肯认这门亲事,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 当下他也不好多说,只问了句:“去给姑母请安吗?” 顾窈点了点头,见着虞桢没有别的话说,便起身径直离开,目光竟是理都不理会站在一旁的周存章。 也不知,她是真不认识周存章还是因着那日永康侯夫人的话才如此态度。 虞桢觉着是前者,毕竟,顾窈半月前才跟随姑母来了京城,自是不知道眼前这人便是她的未婚夫。 只是,有永康侯夫人在,这场亲事怕是不作数了。 虞桢转过头来,却是见着好友目送顾窈离开,那目光里,竟藏着几分不同。 虞桢不禁在心里头叹了一口气,有些后悔昨日叫好友留宿府中。 …… 走出去不远,蒹葭忍不住道:“姑娘,方才世子身边的那位公子不知是何人?那般气度,奴婢竟是看都不敢看呢。” 蒹葭说着,拍了拍胸口又道:“果然,京城里这些世家公子都是出众的很,奴婢瞧着都有些自惭形秽。” 顾窈看了她一眼,没有告诉她她口中的那公子便是永康侯世子周存章。 想想也是,她自打来京城不过半月,如何会认得名满天下的九如公子呢?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芙蓉院。 因着昨日的事情,虞氏心里头很是不喜顾窈这个继女,可见着顾窈进来,脸上还是露出笑意,满是担心的拉着她坐到自己跟前来,问道:“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好好歇着,你病才刚好,该细心将养着才是。” “不过,你过来也好,正好我得了两瓶药丸,是宫中太医制的,你身子不好拿去吃吧。” 顾窈莞尔一笑,起身谢道:“谢太太。” 虞氏瞧着她这样,忍不住笑道:“你呀,往常在绍兴的时候也没这般处处顾着规矩。” 顾窈听着这话,有些局促道:“这国公府里规矩多,窈儿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连累太太失了颜面。” 虞氏原本还有些多心,听了她这话,眼睛里又有了笑意,拉着她说起话来。 顾锦进来的时候,便是见着虞氏和顾窈有说有笑的的,显得很是亲近。 要是放在往常,见着这一幕她心里肯定恼了,可想起昨日母亲和她说的那些话,关于她带顾窈到京城的目的,说要将顾窈嫁给二皇子的灵位,顾锦心里头就一点儿火气都没了,不仅不生气,还觉着有些得意。 凭顾窈生得好又怎么样,还不是只能嫁给一个死人?守一辈子的活寡。 她看向虞氏,叫了声:“母亲。” 又对着顾窈道:“大姐姐一来,母亲心里眼里就全是你,都不记着还有我这个女儿了。” 说这话时,顾锦眸子里含着几分委屈。 这是打小顾锦便惯用的伎俩,过去顾窈每每见着她这般,心中都要生出一丝愧疚来,觉着是自己抢了本该属于顾锦的疼爱,然后,便对顾锦有求必应,什么好东西都肯给她。 顾窈虽然自幼丧母,可苏氏留下来的那些嫁妆颇为丰厚,虞氏嫁进来后,因着是显国公府所出也不惦记那些嫁妆,所以那些嫁妆一直是顾窈的祖母收着,这回进京便叫顾窈将一些簪子首饰都带到京城来,只那些首饰,便装了整整两个红木箱子。 顾锦见过一回,之后便时常和顾窈讨要东西,顾窈心疼这个妹妹,什么簪子首饰都舍得给她,竟叫顾锦觉着,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的,甚至不经她的同意叫人开了库房随意拿了用。 后来,她进宫成了温贵人,什么东西都不能带,那些嫁妆自是成了顾锦的。 重活一世,顾窈看着穿着一身紫粉色绣海棠花褙子满是委屈的顾锦,笑道:“妹妹说笑了,母亲只你一个亲生的女儿,心里眼里自然都是你,岂是旁人能抢走的?” 顾窈打趣着说出这话来,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便是虞氏,也不禁伸出手去点了点顾锦的头道:“你这孩子,还和你大姐姐争宠,也不被人听见了笑话你。” 顾锦歪在虞氏的身上,道:“女儿又不在别人面前说这些,谁会笑话我?” 说着,她又看着顾窈道:“大姐姐,昨个儿你戴着的那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可真是好看。” 顾锦才刚说出这话,就被虞氏没好气轻斥道:“那是你外祖母送给你大姐姐的见面礼,你忘了?” 顾锦脸一红,对着顾窈道:“我又没说什么,我是夸那簪子戴在大姐姐头上格外好看,母亲你说对不对?” 顾窈坐在绣墩上,闻言小声道:“我那里还有一支羊脂玉雕玉兰花簪子,过会儿回去了叫人给妹妹送过去。” 顾锦刚要答应,就被虞氏扯了扯袖子止住了,虞氏笑着看向顾窈,道:“你这孩子真是的,疼你妹妹也不是这般疼的。你的东西你用着,她要什么我这当娘的给她买。” “她如今大了,咱们可不敢将她给宠坏了。” 顾窈恭敬应下。 虞氏看着一眼靠在自己身上丝毫都不觉着有哪里不对的顾锦,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想着定要提点提点锦丫头,这里可不是绍兴,而是京城,她们住在显国公府,往后她万不能和顾窈这个大姐姐开口要东西了,不然,还不知要惹出什么闲话来。 毕竟这屋里除了她从绍兴带回来的人,也有国公府的奴才,方才是她用顾窈疼宠顾锦这个妹妹将事情遮掩过去,不然,那些丫鬟婆子还不知在背地里如何嚼舌根呢。 虞氏到底是心里头有些后悔,平日里太纵着顾锦这个女儿了,竟将她养成这个性子。 又聊了一会儿,众人就去了老夫人所住的寿安堂。 众人行礼过后,便坐在了一旁。听着大太太范氏和二太太秦氏陪着老夫人说话。 顾窈站在虞氏身后,见着虞氏好几次想插嘴都没插进去,心中一时觉着上辈子自己真是傻,怎么会以为虞氏这个庶出的姑奶奶会在显国公府有多大的体面。 她如今回了显国公府,不过是显国公府显赫,老夫人也不是苛待庶女的,所以才将人留了下来。 怪不得上辈子虞氏为着讨好虞贵妃这个嫡姐,竟存了想要她嫁给二皇子灵位的心思。 顾窈微微垂眸,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过了会儿,外头有丫鬟回禀,说是姑娘们来了。 随着话音落下,三位姑娘前后走了进来。 领头的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粉蓝色绣牡丹花褙子,仪态端庄,是长房嫡出的大姑娘虞朝。 她身后的少女容貌最好,穿着鹅黄色绣海棠花褙子,梳着流云髻,是二房所出的二姑娘虞嫣,跟在她身后的,是二房庶出的三姑娘虞盼,比起两个姐姐来,三姑娘便只能得清秀二字。 顾窈的视线落在最是貌美的虞嫣身上。 前世,自打她住进显国公府,虞嫣便处处看不惯她,经常说她是来打秋风的,因着她的那些话,她不知背地里偷偷哭过多少回。 第5章 背信弃义 丫鬟迟疑一下,视线朝顾窈和顾锦那边看了看,才又道:“娘娘知道姑奶奶带着两位表姑娘进京了,叫姑奶奶和两位表姑娘也一同进宫呢。” 老夫人一听这话,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了虞氏一眼,只道:“你们姐妹未出嫁时便处得好,想来娘娘这些年也是念着你的。” 虞氏压下眼中的欣喜,回道:“娘娘厚爱,我如今还记着未出嫁时娘娘待我的好,只盼着娘娘圣心常在地位稳固呢。” 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知道分寸又会说话的庶女,她向来是挑不出什么错处来的,既是娘娘想见,一同进宫便是了。 老夫人笑着出了声,对着虞氏道:“行,那后日就由你带着几位姑娘进宫吧。”她想了想,又道:“盼丫头就别去了,陪着我这个祖母吧。这些日子她日日陪着我,一时离了她我竟不行呢。” 说完这话,她便朝三姑娘虞盼看去。 虞盼笑着福了福身子,应下了:“宫中规矩大,孙女儿也想着留在府里陪着祖母,莫要受那些拘束呢。” 这话落下,引得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笑了。 不多时,见着老夫人有些乏了,众人就起身告辞,从屋里退了出来。 走到花园岔路口,几位姑娘便分开了。 虞盼身边的大丫鬟忍冬终是忍不住抱怨道:“老夫人真是偏心,连两个上门来打秋风的表姑娘都能去,为何姑娘去不得,难不成,就因着姑娘您是庶出吗?” 虞盼转头瞥了她一眼,只短短一眼,就叫忍冬不敢继续说下去了。 见着她不出声了,虞盼才道:“一家子姊妹争着抢着要进宫,可进了宫又有什么好?风光如姑母又如何,当了这么些年的贵妃,一朝折了二皇子,还不是战战兢兢生怕圣眷渐失?我有几分本事我自己知道,便不凑这个热闹了,免得还未风光先将自己给折进去。” 忍冬被她这话唬了一跳,面色渐渐白了,再也不敢生出什么抱怨之心了。 这边顾窈带着蒹葭回了紫竹院,不多会儿功夫,虞氏身边的大丫鬟彩霞便来了。 “姑娘,这是太太特意给姑娘准备的衣裳,叫姑娘后日好好打扮打扮。姑娘若能得贵妃喜欢,也是咱们顾家的脸面呢。” 彩霞特意强调了贵妃二字,顾窈却只是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替我谢过太太。” 彩霞从屋里出来,心里头有些困惑,觉着大姑娘病了一场似乎变了一些,看着依旧是和和气气的,可总叫人觉着不像是往日里那般好说话了。 不过想想也是,大姑娘本就是因着永康侯府那桩婚事病的,大病一场许是想通了好些事情,性子和往日里有些不一样总是有的。 彩霞想着,便回了芙蓉院。 屋子里,顾窈对着蒹葭道:“将这衣裳收进柜子里吧。” 蒹葭一愣,“姑娘后日不穿吗?” 顾窈视线落在托盘中色彩格外鲜艳的衣裳上,紧抿着唇,带着几分为不可察的冷意开口道:“二皇子去了一年多,贵妃盛宠渐失,可即便是打算叫府中晚辈们进宫侍奉,也未必高兴见着姑娘们穿得这般鲜艳。” 蒹葭听着这话,猛然睁大眼睛,“姑娘是说,贵妃娘娘叫几位姑娘进宫,是想着从中择一位去侍奉皇上?” “可是,既如此,也该是这国公府的姑娘,为何贵妃娘娘会叫姑娘和二姑娘一同进宫?” 顾窈抿了口茶:“我也不大清楚,许是娘娘听说太太带着我和二妹妹回京了,想见一见太太和二妹妹吧。” 顾窈看了蒹葭一眼,道:“行了,将这衣裳收起来吧,后日我就穿那件蝉绿色的,既不素雅也不出挑,太太那里,我自有解释。” 蒹葭听着这话,点头应下了,心中却是紧张不已,若不是自己身份卑微,恨不得能陪着自家姑娘一同进宫。 …… 扶华院 大太太范氏正和虞朝抱怨:“也不知你姑母是怎么想的,咱们虞家的事情,偏要外人跟着掺和。她想见外甥女,什么时候不能见?” “到时候若见了那顾窈,见她姿色出众,若是生出什么心思来,那可就……”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虞朝打断了。 “母亲,您也说了是咱们虞家的事情,姑母哪里会叫外人掺和。” “您往后莫要说这种话了,那顾窈生的再貌美,不过也就一张皮相罢了,要不然那永康侯夫人为何不认那桩亲事?咱们这样的人家姑且如此,莫说是皇宫了。” “母亲真以为,什么出身的人都能服侍皇上吗?” 虞朝说这话时,自有一股从容大度波澜不惊,这般模样倒叫范氏心中放松了些。 也罢,女儿说得对,那顾窈是什么出身,怎配伺候皇上?再则娘娘又不是糊涂了,岂会放着虞家的女儿不用反倒去抬举一个外人? 更别说,朝丫头自小便时常入宫,最是得娘娘喜欢,这般从容不惊也是从娘娘身上耳濡目染学到的。 与其杞人忧天担心这些根本没影的事情,不如好好的替朝丫头筹谋,毕竟若是朝丫头入宫,那就是他们长房的脸面了。 依着朝丫头的品貌家世,若能承宠诞下皇嗣,不是她说大话,一个妃位定是稳稳的。 到时候,女儿为妃岂不比小姑子为妃能叫人快意? 范氏想着,便又拉着虞朝试起衣裳首饰来,足足折腾了一下午,才叫虞朝回去了。 …… 二房 虞嫣一进屋子便沉下脸来,忍不住抱怨道:“我们进宫自有我们的缘故,顾窈和顾锦算个什么,也配进宫拜见娘娘?” 二太太秦氏看着女儿这般急躁,心下只觉着无奈,开口道:“娘娘发话叫她们进宫,你若有那能耐,拦着不叫她们进宫算你的本事。” 虞嫣听着这话,一时更气了,带着几分委屈道:“女儿都气成这样了,娘也不向着我。” “女儿这是为着什么,还不是怕那顾窈抢了女儿的风光?” 秦氏听得明白,却是出声道:“娘早就劝过你了,别想着进宫了,你怎么就不听娘的?你模样是好,可宫中那一茬一茬的美人,要多少有多少,难道个个都能得宠?再说,你这性子太过急躁了些,在家里时有我和你父亲宠着你,姊妹们也都让着你,若是进了宫,娘说句不好听的,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更别提什么得宠不得宠了。” 虞嫣听着,不甘心分辨道:“那要是女儿真的得宠了呢?”那样的话,她就能过上姑母那般的日子,尊贵体面,人人都要跪拜在她脚下。 便是大伯父,在姑母这个妹妹面前都是要敬着七分的。 秦氏一挑眉:“得宠了?你姑母当年不也得宠过?还生了二皇子,现在如何?还不是为了固宠想着往皇上身边送人,还是自家的侄女。” 秦氏戳了戳虞嫣的额头,道:“娘劝你死了这个心吧,你这般性子,老夫人和你大伯父定不放心叫你进宫的,省得你没得了宠反倒给咱们国公府招了祸。” 秦氏看着女儿不甘心的样子,又落下一句话来:“我早打听过了,你祖母中意的是你大姐姐。所以,这事情你莫要跟着掺和。你是国公府二房的嫡女,往后什么样的人家不好找,便是王府都进得,咱们好好的寻一个人家,正正经经八抬大轿从正门进去当主母,难道不好吗?为何非要上杆子当妾?贵妃再尊贵,那也是妾,除非二皇子没死,登上了大位,叫你姑母当了太后,不然,再尊贵也会有摔下来的一日。再说,你觉着你有本事凭着一张脸熬到贵妃的位分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什么都别想了,别跟着掺和,静下心来好好的当国公府的姑娘就是了。 虞嫣嘀咕道:“娘就是长他人志气灭我的威风,兴许皇上就喜欢我这样的呢。” 听着这话,秦氏直皱眉头,却也没继续劝说。 女儿大了,心也大了,总要她撞一撞南墙才知道什么叫做疼。 左右,有老夫人和贵妃在,不会叫嫣丫头进宫的。 …… 永康侯府 永康侯夫人正陪着女儿周嫱说话,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世子回来了。 永康侯夫人当下就露出笑意来,朝门口看去。 不多时,身着一身宝蓝色竹叶暗纹锦衣的周存章从外头进来。 未等他行礼,永康侯夫人便拉着他的手问道:“昨个儿你同世子他们吃了酒留宿在显国公府,可喝了醒酒汤了,头疼不疼?” “你们年轻人玩得好,可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不等周存章回答,一旁的周嫱就笑道:“母亲这般护着大哥,女儿都要吃醋了。” 她笑了笑,又道:“女儿吃醋不打紧,万一日后的嫂嫂也见不得您这般呢?” 永康侯夫人被她这话逗笑了,轻斥道:“你这孩子,真是讨打。” 说着,又问周存章用过早饭没,叫人准备了点心和茶水上来。 周存章坐下来喝了盏茶,突然便问起了当年父亲和顾家定亲的事情。 “若是真有此事,儿子也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这亲事母亲还是应下来吧。” 他的话音刚落,永康侯夫人便愣住了,下意识便站起身来问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她如何能配得上你?” “你跟娘说说,是不是那小妖精去你面前晃了?娘就知道,她生的那张狐媚的脸,定是心有算计,不甘心想着要当咱们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要去缠着你的。” “九如你可别被她骗了。” 第6章 进宫 “九如你可别被她骗了。” 说完这话,不等周存章开口,永康侯夫人又道:“我儿才华横溢,便是公主都娶得,何必因着你父亲当初糊涂定下的这门亲事陪上自己一辈子?娘定是不会许那顾窈进门的。” 永康侯夫人自来将一双儿女当作眼珠子,而一双儿女里,又是周存章这个儿子最为要紧,所以平日里护得紧,以至于周存章院里服侍的丫鬟都是寻常姿色,屋里也至今都没有通房。 想着儿子有可能被那顾窈的美貌迷住,永康侯夫人心中就有些后悔,觉着该早些安排通房丫头给儿子,见多了女子,儿子便不会被那顾窈勾引了去。 周存章听着这话,只说道:“儿子知道娘是为我好,可娘也该替儿子的名声着想。再说,这事父亲若是知道了,定也是觉着不妥的。” 听儿子提起侯爷来,永康侯夫人不由得皱起眉头来,含糊说道:“行了,这事情我记心里了,等你父亲回来会好好和他商量商量,你别将此事放在心上,好好的温书去吧。” 周存章知道她的性子,听了这话点头应下,便去前院书房了。 屋子里,只留了永康侯夫人和女儿周嫱。 永康侯夫人忍不住怒道:“我就知道那顾窈不是个好的,如此狐媚,定是知道你兄长喝多了留宿显国公府,便想着法子和你兄长见了面,勾得你兄长动了心,竟是说出要应了这门亲事的话来。我将话放在这里,除非我死了,不然绝对不会叫她进门的。” 周嫱见着母亲这般动怒,忙扶着她坐下,出声宽慰道:“您何必这般动怒,顾家如今那般样子,这亲事还不是咱们说如何便如何?再说,当年父亲被那顾大人所救,便是许了婚事也只是留了块儿玉佩而已,又没有写下婚书,如何当得了真。也就是兄长性子温和,被那顾大姑娘哄骗了去。要女儿说,娘倒不如给兄长屋里安排个通房丫鬟,也省的兄长如此惦记那顾大姑娘。” 听着女儿这话,永康侯夫人脸上的怒意渐渐散了,眼睛里有了主意,拍着周嫱的手道:“你说的不错,娘往日里只怕那些莺莺燕燕勾搭你兄长,这会儿却觉着有些后悔了,你兄长身边没个人伺候,也不妥当。” 周嫱听着这话,笑道:“那母亲就安排个妥当人服侍兄长去。”她想了想,迟疑一下,又道:“只是,这亲事到底是当初父亲定下的,倘若父亲知道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永康侯夫人打断了。 “他知道又怎么样,他当初冒冒失失给你兄长定下这门亲事,娘心里头就生气得很。再说,你父亲这些年沉迷求道,成日里住在道观,哪里就会知道这些事情了。便是知道我也不怕,他求他的道这些年我也看开了都由着他,可你兄长的婚事得由我说了算。” 周嫱听着这话,含笑道:“如今祖母都回迁安老家去了,兄长的婚事自然是母亲您说了算。” 永康侯夫人点了点头,一时也顾不上生气了,只在心里头思量开来,她屋里头伺候的四个大丫鬟,哪个合适送到儿子屋里去伺候。 …… 这日一早,顾窈她们去给老夫人请安后,就乘了马车出了显国公府,一路朝皇宫方向去了。 马车里很是宽敞,除了虞氏外,坐了虞朝、虞嫣、顾锦和顾窈四个人。 因着进宫,姑娘们都打扮了一番。 虞氏见着顾窈没穿她准备的那套衣裳,心里头有些不快,只是方才她问时,顾窈说是怕穿得太艳了显得张扬,叫娘娘觉着不喜,虞氏便只能由着她了。 此时,虞氏看着马车里的四个姑娘,越看越觉着顾窈这个继女生的最好,哪怕穿得不鲜艳,也能一眼叫人看到,好似有股气质,一下子就将人的目光吸引了去。 她不禁想着,苏氏是个短命的,听说也并非是绝色,偏偏生出这样一个女儿来。 好在,这般绝色,倒也能叫她利用利用。 虞氏将视线从顾窈身上移开,对着顾锦道:“待会儿见了娘娘,定要敬重守礼,莫要叫人看了笑话。” 顾锦一早上心情都好得很,觉着能进宫见身为贵妃的姨母了,倘若能得了姨母的喜欢,她也体面。 所以,听着虞氏念叨也不厌烦,只笑了笑,道:“知道了,女儿又不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虞朝听着二人的话,垂眸一笑,心想即便姑母自小也是在显国公府长大,可因着是庶出到底有些小家子气。 姑母和娘娘又不是一母同胞,指望娘娘如何喜欢锦表妹呢? 虞朝这般想着,面上却是未表露出分毫来。 这些人和事都不必她费心,她唯一在乎的是如何得了娘娘的看重,叫她服侍皇上去。 想着这个,她又朝虞嫣脸上看去。 二妹虽是生得好,可性子最是张扬,娘娘自然不会选她。 她微微一笑,适时地开口道:“表妹别害怕,姑母性子极好的。” …… 马车吱呀吱呀行驶在朱雀大街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才在皇宫门口停了下来。 众人先后下了马车。 虞氏身边的嬷嬷朝看守宫门的侍卫递了牌子,侍卫对过花名册,便对着里头一个宫女点了点头。 这宫女是景阳宫虞贵妃身边的揽月,揽月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叫了声:“二姑奶奶。”便领着众人进去了。 长长的宫道,高高的红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一切都显得宏伟壮观。 顾窈跟在虞氏的身后,脑海中不禁想起前世的事情,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前世她跟着虞氏进宫,却不知道这神秘而威严的宫廷会囚禁住她一辈子,直至死去。 一阵寒风吹过,顾窈身子不由得瑟缩一下,寒意叫她回过神来,眼神也渐渐清明。 重活一世,是老天眷顾,她定不会重蹈覆辙的。 不多时,众人就到了景阳宫。 景阳宫是东西六宫中占地较大的一处宫殿,一进院子,便感觉奢华贵气,精致宁静。 廊下站着的宫女见着众人进来,忙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娘娘一早就等着了,可算是到了。” 说着,便打起帘子,引着众人进去。 刚一进去,顾窈便闻到一股好闻的苏合香,细闻之下,又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 顾窈记得前世自打二皇子去后虞贵妃身子便时常不好,想来虞贵妃这两日也是用过药的。 虞贵妃坐在软塌上,见着庶妹领着几位姑娘进来,视线环视一圈,等着众人请安后,才笑道:“多年不见,可叫本宫想念的紧,妹妹快起来吧。” 说着,就叫人给虞氏赐了座。 虞氏谢过,却也只坐了半个身子。 “多年不见,娘娘容颜依旧,竟叫臣妇想起娘娘未出阁时候的样子呢。” 虞氏面带笑意说着奉承的话,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虞贵妃自然也给她这个脸面,“妹妹说笑了,听说妹妹带了锦丫头进京,快到本宫这边来叫本宫瞧瞧。” 顾锦面露欢喜,走上前去对着虞贵妃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姨母。” 她这一声姨母叫得虞贵妃一愣,虞氏面色微变刚想开口训斥,就见虞贵妃笑了:“这便是锦丫头吧,还真是标致,嘴巴也甜。” 虞贵妃说着,又将视线落到站在不远处的顾窈身上。 见着她看过去,虞氏出声解释道:“这是窈丫头。” 顾窈缓步上前,对着虞贵妃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道:“臣女见过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虞氏的视线停留在顾窈脸上,显然也被她的美貌惊了一下,却只是道:“起来吧。” 一旁的虞嫣见着贵妃待两个表妹都淡淡的,心中只觉着得意,不等贵妃叫便凑上前道:“姑母,嫣儿有好些日子没见着姑母了,十分想念姑母呢。” 虞贵妃见着她穿着一身牡丹红绣海棠花褙子,梳着流云髻,簪着一支羊脂玉雕牡丹花簪子,一副精心打扮过的模样,心中微微翻腾起一股不快来。 她是有心思叫府中晚辈进宫伺候皇上,可还没正式进宫呢就穿得这般张扬,二房可真是不会教女儿。 第7章 帝王 虞贵妃心中不喜,却是很快就掩饰下去。 可饶是只有短短一瞬的不快,也被站在一旁的大姑娘虞朝看到了眼里。 虞朝忍不住抿唇一笑。 蠢货,便是有心思也不该如此张扬,姑母岂是好性子,能容得自家侄女这般心急。 想着方才姑母眼底的那抹厌恶,虞朝觉着自己胜算又多了些。 她是显国公府长房嫡女,父亲是显国公,除了她谁还有这个资格被送进宫去? 她自小便时常入宫,见着身为贵妃的姑母何等尊贵,所以一直便想着若是能进宫服侍皇上,往后有姑母这般地位,那才是风光。 如今表哥去了,她有了这个机会,自然是觉着自己比任何人都有机会进宫侍奉皇上。 虞朝面上笑容不改,含笑听着贵妃和虞氏说话。 说了会儿话,贵妃便笑道:“你们也别拘在这里了,出去逛逛吧。” 说着,对着身边的宫女揽月道:“你陪着几位姑娘去吧。” 揽月应了声是,便领着顾窈她们出去了。 殿内 虞贵妃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问虞氏道:“母亲身子可还好?” 虞氏听着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迟疑一下,才回道:“娘娘恕罪,妾身不敢欺瞒娘娘,因着娘娘的事情,母亲心中记挂,身子便时有不妥。” 她抬眼看了坐在软塌上的贵妃一眼,又道:“还有这回寿宴,母亲一直等着皇上的赏赐,可等到宴席散了宫中都没东西赏赐下来,母亲虽没说什么,可妾身瞧得出来母亲心中是失望难过的。” 听着庶妹这话,虞贵妃心底涌起一股难掩的苦涩来。 不止是母亲,她这个贵妃也是失望难过的。 只是,皇上不肯给显国公府体面,她又有什么法子。难道还能去御书房哭诉一场,叫六宫妃嫔看她这个贵妃的笑话吗? 虞氏如何不知道自己这个长姐的想法,见着她流露出难过来,虞氏心底不能说没有一点儿看笑话的意思,毕竟,这个长姐自出生便压着她,风风光光了这么多年,如今一朝失势,她也是觉着解气的。 只是,她到底是知道显国公府还得靠这个长姐,而自己,也要继续讨好这个长姐,才能从中沾得一些光。 虞氏抬眼看着贵妃,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叫贵妃听见:“妾身知道娘娘的难处,之前在绍兴的时候妾身听说二皇子出事了,也是痛哭了好几日,替二皇子难过。” “妾身想着,二皇子早早就去了着实可惜,更可惜的是二皇子还未迎妃,膝下也没有一儿半女,想必在地下也寂寞。” 虞氏犹豫一下,试探着开口问道:“娘娘可曾想过寻一好人家的女子嫁给二皇子的灵位,好叫地下的二皇子安心?” 她的话音刚落,虞贵妃一时就愣住了,略略皱眉后,看着虞氏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 只听贵妃沉声问道:“妹妹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虞氏面色微白,起身跪在地上,迅速解释道:“娘娘恕罪,妾身全心全意都是为着地下的二皇子。妾身也打听过,这种事情也算寻常,只要对方同意,便也是一门好亲事了。” 虞氏见着贵妃不开口,继续道:“再说,娘娘若能替二皇子办成此事,得了皇上的允许,这六宫众人岂能看不出皇上是怜惜在意娘娘的?” 虞氏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过了良久,直到虞氏的膝盖都跪的有些发疼时,才听虞贵妃问道:“妹妹既和本宫提了这事儿,心中可有人选?” 虞氏就等着贵妃这话,听着这话,就问道:“娘娘方才见过窈丫头了,觉着窈丫头可还行?” 虞氏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立时就变了。 谁都不会想到,虞氏会说出顾窈来。 虞贵妃看着跪在下头的虞氏,声音里带着几分讽刺:“妹妹为人继母,倒真是舍得?” “难不成,你带着顾大姑娘来京城便是为着此事?” 虞贵妃看着虞氏,其实虞氏生出这点儿心思她除了先时的诧异倒也不觉着怎么,毕竟,虞氏自小便会讨好奉承人,她这本事,大抵是无人能比得过的。 虞氏丧夫,膝下只一个亲生的顾锦,进京来投靠显国公府,寻思出这些事情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不说她没动过这个心思,便是有为皇儿娶妻的心思,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和皇上提出来。 毕竟,这种事情到底阴狠,她便是求得了皇上的同意,自此以后,在皇上心里,她怕也只是个毒妇了。 虞贵妃开口道:“行了,你起来吧,这话本宫只当你从来没说过。” 虞氏脸色一变,站起身来,面儿上有些难堪,讷讷辩解道:“娘娘恕罪,妾身,妾身着实是为着二皇子着想。” 虞贵妃没有接这个话,转而说起了别的事情。 虞氏脸上讪讪的,心中却是觉着她方才那话虞贵妃未必没有听进去,毕竟哪个当娘的不替自己的儿子着想,哪怕那个儿子已经死了,也想叫他在地下安心不是? 这种事情,世上又不是没有过? 虞贵妃固然这会儿生气,可等她细细思量后,定会觉着她这主意不错的。 虞氏心中这般想着,便也少了几分尴尬,坐下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这边,顾窈和虞朝她们在景阳宫不远处的花园里赏花。 “不愧是宫中,这园子看着真美。”顾锦看着园子里各色的花朵,忍不住赞叹道。 虞嫣看了她一眼,带着几分不屑道:“这有什么,也值当你这般赞叹,御花园里景致才好呢。我打小就时常进宫,便是再好的景致也都习惯了呢。” 顾锦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又不敢和虞嫣起了争执,只软软说了句:“嫣表姐真是好福气。” 虞嫣听这软软一句话觉着好生没意思,便将目光移到一旁的顾窈身上,出声问道:“窈妹妹怎么一路都不说话,可是陪着姑母进宫觉着不自在?” 不等顾窈开口,虞嫣又道:“要我说窈妹妹也该大气些,能进宫给娘娘请安可是天大的脸面呢。趁着这回进宫好好的看一看,毕竟窈妹妹这辈子大概也就只这一回能进宫了,错过了这回,就再也没机会了。” 她这话透着满满的高高在上和对顾窈的轻视不屑,任凭谁都听了出来。 一时,气氛有些尴尬起来。 顾窈唇畔含笑,没有接虞嫣的话,继续欣赏起一旁的牡丹来。 虞嫣见她忽视她,气道:“窈妹妹怎么不说话呢,难道绍兴那边儿的人就是这般不懂礼数?” 假山后,承佑帝微微皱了皱眉。 崔公公瞧着皇上皱眉,心想这是哪家的姑娘进了宫,这般不懂规矩咄咄逼人呢? 他正想着,只听一个极为好听的声音解释道:“我听嫣表姐的劝告好好赏花,毕竟错过了这回,就再无机会了,嫣表姐如何就恼了?” 虞嫣听着她这话,一时竟噎住了,不知如何开口。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众人回头看过来,只见假山后出来两个人,领头之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格外夺目,众人只看了一眼,脸色骤然一变,都跪在了地上。 “臣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虞朝努力保持着镇定,最先出声请安道。 她心底有丝窃喜,她没有想过竟会在这里遇到皇上。 方才虞嫣那般咄咄逼人,定也被皇上听见了,这样一来,虞嫣便再也没了机会。 顾窈也跟着跪在地上,后背僵硬得很,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努力控制住自己莫要露出异样来。可即便如此,她脑海中还是不禁浮现出了前世她被虞贵妃算计,衣衫不整和皇上躺在一起的那一幕。 帝王威严,她也是那时才真正懂了。 顾窈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她用力闭了闭眼,平稳了下心情,才又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黑色的皂靴,还有明黄色的龙袍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第8章 动怒 顾窈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中是愈发紧张,手不自觉抓紧了袖子。 承佑帝看到她这动作,微微挑了挑眉,在心里笑了笑,随后,一句话都没说,便径直走开了。 崔公公忙跟了上去。 承佑帝的身影远去,众人才松一口气。 虞朝看着面色惨白的虞嫣,小声道:“妹妹,皇上已经走远了,起来吧。” 虞嫣身子发软,一张漂亮的脸没有半分的血色,饶是虞朝扶着她,她都没力气站起来。 她的眼中满满都是泪水,眼泪没忍住簌簌落了下来。 虞朝见着她这样,眸底闪过一抹不屑:“好了,别哭了,这可是在宫里,没得叫人看了笑话。” 她说完这话,又对着一旁的揽月道:“咱们回姑母那里去吧。” 虞嫣听着这话,动了动嘴唇,心中很是懊恼,怕这事情被虞贵妃知道,可这事定也是瞒不住的,只能满是不安的回了景阳宫。 虞贵妃听说了方才园子里发生的事情,脸色立时就变得铁青,将手中的茶盏朝虞嫣砸了过去。 虞嫣不敢躲避,肩膀被砸了个正着,吃痛闷哼出声。 贵妃动怒,所有人都变了脸色大气都不敢出,就连虞氏也跪在了地上。 贵妃冷声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这可是宫里,哪容得你这般放肆!” 虞嫣吓得脸色惨白,哽咽着叫了声:“姑母,嫣儿知错了,嫣儿往后再也不敢了。” 虞贵妃心烦得很,挥了挥手道:“行了,时候也不早了,都回去吧。” 虞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虞贵妃铁青的脸色,到底是没有说,只能跟着虞氏出了宫。 马车内,气氛很是凝重。 虞氏安慰哭得厉害的虞嫣:“快别哭了,贵妃也是心里头气闷,才生了这样一场气。好在皇上也没怪罪下来,已经是你的造化了。” 虞嫣听她提起皇上,不仅没觉着宽慰,心中更是一紧,反而哭得愈发厉害了。 等回到显国公府,一双眼睛已是哭得肿了起来。 老夫人原本想着娘娘会留虞氏她们用饭,晚些时候才回府,乍一听这会儿就回来了,心中只觉着奇怪。 还以为是女儿听了家中的主意,心中依旧不愿意叫侄女进宫呢。 直到虞氏她们进来,说了宫中发生的事情后,老夫人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何缘故。 “你这作死的东西,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了,那可是皇宫!” 老夫人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气得发抖,沉着脸看着跪在地上的虞嫣,转头对着一旁的嬷嬷道:“去,请家法!” 虞嫣听着家法二字,一下子愣住,这会儿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被老夫人这震怒的样子吓得连魂儿都丢了,好半天,才哭着道:“祖母,孙女儿知道错了,孙女儿往后再也不敢了,求祖母饶过孙女儿这一回吧。” 秦氏刚听了消息赶到老夫人院里,就听着屋里头女儿的哭声,当即便进去,扑通一声跪到在地上:“母亲,这事情是嫣儿的错,可嫣儿到底是女子,若动了家法若是伤了身子,往后可怎么办?求母亲心疼她,莫要动家法。” 老夫人听着这话,更是气得不行,想说什么看着下头哭成一团的两人,到底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事情都这样了,动家法又有什么用,你去跪祠堂吧,且叫祖宗知道知道咱们显国公府出了你这样一个子孙。” 老夫人这话叫虞嫣一张脸愈发惨白,秦氏对着老夫人磕了个头,就带着虞嫣去了祠堂。 屋子里,老夫人对着虞朝道:“你细细说来,皇上可曾动怒?” 虞朝和顾窈她们此时也都跪在地上,听着老夫人这话,虞朝便细细讲了花园里发生的事情:“孙女儿也不知道皇上会在假山后,当时皇上轻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就径直离开了。” 虞朝想了想,又道:“孙女儿觉着,兴许皇上觉着不过是女儿家的吵闹,并不放在心上呢。皇上当时没动怒,事后定也不会追究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轻轻叹了口气,她自然知道皇上当时不追究,往后就不会追究了。可到底是她们显国公府的姑娘在皇上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说不得皇上会觉着他们显国公府不会教导女儿,连累了宫中娘娘可如何是好? 怪不得女儿生气,若是换了她,她也要被这样的侄女气得背过气去。 老夫人的视线落在虞朝身上,沉声道:“行了,皇上没怪罪,此事就莫要声张了,往后,不叫你二妹妹进宫便是了。” 她这一句话,便是断绝了虞嫣成为贵妃的助力,进宫服侍皇上的路。 虞朝听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禁想相貌好又如何,若是没有脑子,不也没那好前程吗?倘若今日在花园里的事情传了出去,二妹妹不仅进不了宫,怕是往后连亲事都不好找了。 生了一场气,老夫人精力也有些不济,便挥手叫众人散了。 等着众人出去,老夫人身边的寇嬷嬷倒了盏茶递了过来,出声宽慰道:“您也宽心些,皇上乃九五之尊,哪里会将这样的小事放在心上。兴许,听得姑娘家那些话,还觉着有意思,所以才露面了呢。哪怕不觉着有趣,皇上没动怒,便也是看在娘娘的面子上,也是件好事不是?” 老夫人听着这话,深深叹了口气:“嫣丫头那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秦氏可不是个蠢笨的,偏偏不会教自己的女儿。” 老夫人说着,想了想又道:“你叫人去祠堂传话,叫嫣丫头在祠堂里抄写女则女戒,不抄满一百遍,不许出来。” 寇嬷嬷应了声是:“老奴知道了,想来经此一事,二姑娘也知道怕了,往后性子也能收敛一二,说不得是件好事呢。” 寇嬷嬷宽慰完,见着老夫人没有接这话,便也不敢多说了,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芙蓉院 顾锦满是解气道:“活该!叫她平日里瞧不上女儿,说女儿和娘都是绍兴小地方来的,还背地里说咱们是上门来打秋风的。出了这样的事情,看她往后还敢在哪个面前抖威风,怕是外祖母都要厌了她这个孙女儿呢。” 顾锦说完这话,没等虞氏说话,就扯着虞氏的胳膊道:“娘你是没见到,皇上离开后,虞嫣她吓得面色惨白,站都站不起来呢。” 虞氏看着她这般高兴,出声道:“行了,折腾了半日你也不觉着累,还有精力看热闹。” 顾锦撇了撇嘴:“看她倒霉,女儿就不觉着累。” 虞氏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好气道:“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罢了,可别往外头说去。这两日你在你外祖母面前也嘴甜些,懂规矩些,莫要叫你外祖母迁怒到你。” 顾锦蹙了蹙眉:“她自己惹得祸,外祖母怎么会怪到我头上?明明是她自己先找茬,说出那些话来的。再说,当时我也没说什么,只由着她欺负了。倒是大姐姐,叫她碰了个软钉子,女儿还觉着奇怪呢。” 虞氏道:“那丫头平日里护着你,多半是见你受了委屈,才说出那些话来的。” 顾锦撇了撇嘴,不想领这份情,将话题转移开来,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可是和姨母提起了大姐姐和二皇子的事情?姨母怎么说?” 虞氏听了这话,皱了皱眉,轻斥道:“你问这事做什么?可别往你大姐姐面前说去!” 顾锦不依不饶追问:“女儿才不傻,娘就告诉女儿嘛。” 只是任凭顾锦如何追问,虞氏都不答她的话,反倒是借着虞嫣的事情教导起顾锦来。 …… 坤宁宫 穆皇后听着宫女的话,微微蹙了蹙眉,出声讽刺道:“她呀,惯会使这些个手段,自己没本事争那个宠,竟是叫家中侄女进宫帮她呢,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恭嫔正好在皇后宫中,听了这事儿也跟着笑道:“可不是这话,贵妃以为她还是当初的贵妃呢,失了二皇子,她连有子的嫔位都不如呢。” 说完这话,恭嫔又奉承道:“二皇子去了,贵妃又如此拎不清,往后呀太子殿下定是更能得皇上的看重了。” 第9章 算计 景阳宫 虞贵妃又听揽月细细将花园里的事情讲了一遍,冷笑一声:“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欺负人便罢了,偏偏还叫皇上听了个正着,连带着显国公府都跟着没了脸。” 有这么个侄女,虞贵妃很是憋闷。 虽说往日里因着虞嫣嘴甜貌美很是会讨好人,她觉着这个侄女虽活泼些也没什么不好的,可今个儿虞嫣先是打扮的那般勾人后又有了这么一出事,她心里头对这个侄女就分外不喜了。 一旁的方嬷嬷使了个眼色,叫揽月她们全都退了下去。 众人下去,方嬷嬷才对虞贵妃道:“二姑娘今个儿那般打扮,若不是逞那口舌之快,兴许皇上见了便要动心了。与其那样,倒不如有这一桩,免得娘娘往后更是烦心。” 虞贵妃嗤笑一声:“她是生得好,可在场的比她好看的又不是没有,皇上哪里会看上她?本宫是气她不懂规矩,坏了显国公府在皇上心里头的印象。如今皇儿去了,本宫在皇上心里还有几分体面呢?” 方嬷嬷听着,出声宽慰道:“娘娘何必如此妄自菲薄,这后宫里,除了坤宁宫那位,您可是头一份儿。便是今个儿皇上没有动怒追究,也是看在娘娘您的面子上,若是换了别家的女眷进宫如此放肆,皇上还不定如何呢。” 方嬷嬷伺候了贵妃多年,这话自然是说到了虞贵妃的心坎儿里。听着这话,虞贵妃面色好转了些,叹了口气道:“一个个的,都不叫本宫省心。” “娘娘,今个儿二姑奶奶提起的事情,您可是有想法?”方嬷嬷试探着问道。 听方嬷嬷提起这事来,虞贵妃摇头道:“她在绍兴待了那么些年,竟是一点儿体面都没有了。本宫就是再心疼皇儿,也不好使如此阴狠的法子,坏了本宫的名声。” 方嬷嬷闻言点了点头:“娘娘如此想就好了,老奴就是怕娘娘疼爱二皇子,将二姑奶奶的话听了进去。虽说民间多的是这样的事情,可皇家到底是天下人的表率,娘娘若是如此行事,没得惹得御史参上娘娘一本,到头来反倒叫皇上厌了娘娘。” 虞贵妃道:“你说得对,本宫又不是蠢的,岂会主动送把柄给后宫那些人,本宫是心疼皇儿,可皇儿既已去了,本宫就要好好的利用皇上对本宫的怜惜,筹谋一二。如今闹了这么一出,府里能送进宫里的也就朝丫头了。只是这孩子性子虽稳妥,可容貌到底不算是上乘。本宫也有些没底,她若是进宫,能不能入了皇上的眼。” 方嬷嬷听着,开口道:“是不好说,大姑娘进退有度性子也好,就是这容色上略差了一些。虽说也是好看的,可今个儿和那顾大姑娘站在一起,倒被那顾大姑娘衬托的竟是毫无姿色了。” 虞贵妃听着这话,目光一闪,思忖片刻,然后道:“你瞧着,那顾大姑娘如何?” 方嬷嬷一愣,有些不解自家娘娘的话,等到她反应过来,才道:“那顾大姑娘容貌自是一等一的好,便是宫里头的娘娘都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去。只是,她到底是顾家的女儿,因着二姑奶奶的关系虽也和咱们显国公府沾着亲,可哪里能比上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亲近。娘娘要抬举,还是要抬举府里人才好。往后进宫了,也能和娘娘一条心,成为娘娘的助力。” 虞贵妃听着这话,却是道:“一条心?只要进宫了,成了皇上的女人,便有了私心,哪里会永远是一条心呢?便是朝丫头,你别看她如今对本宫敬重亲近,可真要靠着本宫得了皇上的恩宠,生下了皇嗣,说不得就瞧不上本宫,反倒会对付本宫了呢。你说的一条心,也不过是有相同利益的时候是一条心,便是府里的人,如今是倚靠本宫这个贵妃,倘若朝丫头生下皇嗣,封了妃位,你说他们是向着朝丫头多些呢还是本宫多些?” 虞贵妃说的直白,方嬷嬷也是无法反驳。 倘若大姑娘得了皇上恩宠,那就是长房的体面,起码长房到时候会有自己的私心的。不说那时候,便是如今大姑娘想进宫,不也有着自己的私心吗?她可没听着大姑娘不愿意进宫,和府里起了什么争执,可见也是羡慕宫中的荣华和富贵的。 “娘娘所言,倒也有理。”方嬷嬷说这话时,心中不免对自家娘娘生出几分心疼来,进宫这么多年了,到头来竟是落得如此处境。 虞贵妃抬眸道:“所以,本宫想着与其叫朝丫头进宫,不如叫那顾大姑娘进宫伺候皇上。顾家无人,她就无人可靠,往后她便是得了恩宠,也是要靠着本宫的。” 方嬷嬷忍不住道:“可是,那顾大姑娘不知道愿意不愿意?若是不愿意……” 方嬷嬷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虞贵妃打断了:“她一个姑娘家,哪里由着她愿意不愿意。此事,本宫还要细细琢磨一下,看看怎么安排。” 方嬷嬷虽不知娘娘打算如何叫那顾大姑娘进宫,却也看出了自家娘娘此时已是拿定了主意,所以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 显国公府西北角,祠堂。 虽是四月里,祠堂却是阴凉之地,温度比其他地方要低了许多。 虞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说话声,虞嫣听到了母亲秦氏的声音,下意识就转头朝门口看去。 见着秦氏进来,虞嫣的眼泪就忍不住落下来,扑到秦氏怀中大哭起来。 哭了好一会儿,虞嫣才抬起头来,她的脸色惨白,手心冰冷,身上也透着几分湿气,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已,更是可怜兮兮的。 秦氏原本想出口的训斥责备此时都变作了心疼,重重叹了口气道:“你呀,怎么闯了这么大的祸,娘听到这事儿,吓都要吓死了,亏的皇上没有怪罪,要不然你这会儿怕是都没命了。” “你好好的待在这里抄写经书,等过些日子老夫人气消了,娘再替你求情,叫老夫人将你放出来。” 虞嫣眼泪又落了下来,她也被今天的事情吓坏了,想着宫中的那一幕,她心中一阵后怕。虽也有些后悔,却更觉着委屈不已。 “娘,都怪二姑母,好好的进京做什么,若不是她带着顾窈和顾锦她们进京,哪里有今日的事情。” “还有那顾窈,平日里看着泥人的性子,今日竟是敢给女儿脸色瞧了。要不是她不将女儿放在眼里,女儿哪里会说那些话,刚巧被皇上听到了。”虞嫣说着,愈发气愤不已。 她本是想着进宫服侍皇上的,可今个儿被皇上看到了她那样子,自是绝了进宫的路。 她觉着又是没脸又是委屈,想着府里上上下下如今定然都在看她的笑话,心中更是将虞氏和顾窈她们恨上了。 “娘,女儿恨死她们了!” 秦氏听着,心中是气女儿自己不懂规矩,那宫中岂是自家府中,怎么能那般由着性子欺负起顾家两个女儿来。可除了气自家女儿,她也觉着虞氏就不该进京来,要是她不进京城,那就没有今日的事情了。 不过,秦氏心中也知道,女儿平日里那样任性,不知天高地厚,怎么劝都不听,也要她今日吃了大亏,往后才能记住这个教训,收敛自己的性子。 这般想着,秦氏就对着虞嫣道:“别人再如何,也是自己犯了错,我看你祖母因着这件事情是真生气了,你好好的抄写女则女戒,千万别再闹了。这里,母亲也会叫人打点打点,给你送些东西来。” 虞嫣脸色苍白,听着秦氏这话,忍不住有些害怕:“这里这么黑,还阴冷,女儿害怕。” 秦氏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你忍一忍吧,老夫人这会儿正在气头上,不动家法就是好的了。娘不好多待,就先回去了。” 秦氏又叮嘱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 …… 秦氏从祠堂里回了住处,进了屋里坐在软塌上,重重叹了口气。 “太太。”魏嬷嬷端了盏茶递了过来。 秦氏伸手接过,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道:“你瞧见了吧,今个儿老夫人要对嫣儿动家法,竟是一个都没有替嫣儿求情的。倘若我没及时过去,说不准嫣儿就要挨一顿好打了。” 秦氏冷冷道:“我的嫣儿是有错,可虞朝那丫头怎么也不知道劝着些,分明就是她自己忌惮嫣儿的容色,怕嫣儿会被娘娘选进宫去,所以才故意不劝着的。说不准,这些年嫣儿这般性子,也有她的缘故。咱们这大姑娘,可是有几分手段呢。” 魏嬷嬷听着这话,道:“不至于吧,老奴瞧着,大姑娘端庄有礼,对长辈敬重,对下头的几个妹妹也都挺好的。便是对两位表姑娘,也是和和气气的,从来都没叫人挑出什么错来。” 秦氏冷笑一声:“她和气,不就将嫣儿的刻薄显出来了?她若真待下头的妹妹好,今个儿老夫人要请家法,她怎么都不替嫣儿求一句情?可见,她平日里的和气都是装出来的,说不得心里头怎么笑话我的嫣儿呢。也就嫣儿自己傻,看不清楚。” 魏嬷嬷听着,寻思着倒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府里三位姑娘,长房两位,一嫡一庶,二房只她们二姑娘一个。三个姐妹平日里和和睦睦的处得好,可大姑娘是什么名声,二姑娘又是什么名声,这府里的人不是没有议论的。她有时候听见了,也觉着那些话不好听。 魏嬷嬷皱了皱眉,道:“太太也宽心些,只盼着二姑娘经此一事,往后改了性子,好好的挑一门亲事。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便是不进宫,也是有好前程的。” …… 第10章 顾锦 次日一早,老夫人那边有人传话,说是老夫人夜里头疼,今个儿要多睡些,叫姑娘们不必过去请安了。 顾窈原本正打算过去,听着这话便又坐回了软塌上。 等送走老夫人院里的小丫鬟,蒹葭忍不住道:“这国公府显赫,姑娘们也是自幼读书,竟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昨个儿奴婢听说二姑娘的事,可真是吓了一跳,她可真是胆子大,那可是皇宫,亏的二姑娘敢那样张扬,说出那些话来,也怪不得老夫人动怒,犯了头疼的毛病。老夫人这样生气,不知道二姑娘在祠堂里什么时候能出来?还好昨日的事情没有牵连到姑娘,不然姑娘就要委屈死了。” 顾窈听着这话,心中在想,老夫人未必没有迁怒到她和顾锦身上,只是碍于体面,不好将这心思表露出来罢了。 毕竟,倘若她和顾锦没有和虞氏到京城来,就不会进宫,也不会发生昨日那样的事情了。 顾窈开口道:“咱们往后更要小心谨慎些,莫要叫人觉着错了规矩。” 蒹葭听着这话,点头应下了:“奴婢知道了,必不会给姑娘添乱的。姑娘,既起来了,这会儿要不去给太太请安吧。” 顾窈听着,点了点头,便带着蒹葭一路去了虞氏的院里。 顾窈进去的时候,虞氏已经起来了,顾锦正在屋里陪着她说话,二人说说笑笑的,很是高兴。 见着顾窈进来,顾锦脸上的笑意顿时一僵,虞氏嘴角的笑意也浅了几分。 顾窈缓步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道:“给太太请安。” 虞氏笑着开口:“快起来吧,昨个儿睡得可好,可被昨日的事情给吓着了?” 顾窈开口道:“谢太太挂心,窈儿还好。” 顾窈说着,视线看向顾锦,带着几分关心问道:“二妹妹可有吓着?” 顾锦撇了撇嘴,没有说话,她怎么会那么胆小,虞嫣闹出那样的事情来,在皇上面前没了脸,也惹得外祖母动怒,她心里头高兴的都睡不着呢。 没有等到顾锦的话,顾窈也一点儿都不觉着不自在,反而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虞氏瞪了一眼顾锦,又叫顾窈坐下,含笑道:“瞧瞧你二妹妹,都这么大了还这么孩子气。她呀,心里头记着你的好呢。昨个儿在宫里,嫣丫头欺负她,你若不是为着她,也不会叫嫣丫头碰了个软钉子的。” 顾窈微微一笑,心想,她还真不是为着顾锦,只是重活一世,她到底不想继续那么唯唯诺诺,叫人看不起了。 虞氏看她不说话,还以为她是不好意思了,笑着道:“你呀也该性子厉害些,没得叫人觉着你性子软,能随意欺负了。” 顾窈点了点头,和虞氏不咸不淡继续聊起来。 顾锦在一旁听着,觉着好生没意思,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顾窈,今日顾窈穿着件淡紫色绣梅花褙子,梳了随云髻,乌黑的头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并两朵珠花,肌肤雪白,明眸皓齿,即便只敷了层薄薄的脂粉,都叫人觉着移不开眼去。 她这般样子,比她不知要好看出多少去,外人见了,眼里也只有顾窈。 顾锦觉着好生刺眼,没忍住开口道:“大姐姐也真是心宽,那日从永康侯府回来病了一场后,竟没见大姐姐再为着这事伤心呢。我听说那九如公子名满京城,京城里的姑娘多数都想嫁给他呢,姐姐难道一点儿都不伤心?” 她这话一出,虞氏都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然后道:“你说什么呢,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提这事做什么?没得招你大姐姐难受。” 顾锦对着顾窈笑了笑,道:“大姐姐莫要介意,我是替大姐姐你着急呢,毕竟那样好的一门亲事,怎么永康侯夫人偏偏就不承认呢。” 顾锦这话是故意叫顾窈难受呢。 顾窈看了她一眼,道:“劳妹妹挂心了,只是日子总是要过的,我若一直伤心,反倒叫太太担心,若是那样,我心中也有愧。” 顾窈这话一出来,两相对比,倒显得顾锦愈发不懂事了。 虞氏瞪了顾锦一眼,看着屋子里没有别人,这才放心下来。 要不然,顾锦说出这些话来,若叫显国公府的丫鬟听了去,不知道要背地里怎么传呢。 一两句流言蜚语,足够坏了一个人的名声了。 虞氏看着顾窈道:“你这孩子真是孝顺,莫要将你妹妹的话放在心上,那永康侯夫人不认这门亲事,并不是你不好,而是那边背信弃义。如今你住在显国公府,往后靠着显国公府,我总会替你挑一门好亲事,叫你风风光光出嫁的。” 顾窈听着,心中只觉着讽刺,好亲事?虞氏心中的好亲事就是想着将她嫁给二皇子的灵位吗? 她在心中冷冷一笑,面上却是含笑点了点头。 又说了一会儿话,顾窈便起身告辞了。 见着顾窈离开,虞氏拿手没好气点了下顾锦的额头。 “你呀,亏的这屋里没有旁人,不然这话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你?” “你看看嫣丫头,管不住自己的性子,以后有的亏要吃。” 顾锦见着虞氏真有些动怒了,忙应了下来:“知道了,这不是没有别人吗?我又不傻,要是屋里有显国公府的丫鬟婆子,我才不会说这些呢。” 虞氏看了她一眼,问道:“这两日你是怎么了,好好的针对窈丫头做什么?” 顾锦一愣,没有答话。 虞氏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见着顾锦这样,却是上心了,正了正脸色,追问道:“到底怎么了,她那样绵软的性子,是哪里得罪你了不成?” 在虞氏的追问下,顾锦半天才吞吞吐吐道:“谁叫她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竟敢去桢表哥面前晃呢?” 虞氏听着这话,不由得一愣:“胡说什么,窈丫头那性子,她怎么敢做这事?” 顾锦没好气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兴许她心大着呢。” 见着虞氏看她,顾锦只好将她听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就是外祖母寿宴第二天早上,她来给娘请安,路上就遇上了桢表哥和那永康侯世子,听说桢表哥还和她说了好几句话,对她态度很好呢。” 虞氏看了看顾锦的脸色,女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会儿哪里还能不明白顾锦的心思。 虞氏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你桢表哥?” 虞氏的话音一落,顾锦顿时就羞红了脸,不好意思道:“娘你说什么呢,我自然只将他当表哥。” 虞氏听着这话,深深看了顾锦一眼,开口道:“你最好只将桢哥儿当表哥,别生出什么心思来,他是显国公府的世子,往后要娶的都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姑娘。咱们这样的门第,想都不要想。” 顾锦听着,愣了一下,脸色慢慢有些泛白,眼睛里也不禁含了泪。 见着她这样,虞氏如何能不明白女儿这是真的对虞桢动心了,而且这心思还不浅。 虞氏在心里叹了口气,也不觉着太过诧异。毕竟虞桢是这显国公府的世子,身份尊贵,长相俊朗,是个女子都会喜欢他。 只是,女儿这样的身份,哪里够格给虞桢当正妻?若这心思叫旁人看出来,传到了大嫂范氏的耳朵里,少不得背地里怎么看低她们母女呢。 她虽存着想叫锦丫头高嫁的念头,却也不敢妄想叫锦丫头嫁回这显国公府。 虞氏斟酌了一下,开口道:“你莫要惦记你桢表哥了,娘往后给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听话。” 顾锦下意识开口道:“就是因为我身份不配吗?可是,娘你是桢表哥的姑母,也是出自这显国公府的,我是娘的女儿,若是能叫桢表哥喜欢,难道就一定不能嫁回这显国公府吗?外祖母也是疼我,喜欢我的。” 顾锦的声音有些大,虞氏听着这话不由得唬了一跳,伸手捂住了顾锦的嘴。 “快小声些,别叫人给听见了。” 虞氏四处看了看,才放开了手,叹了口气道:“不是娘看低了你,只是咱们顾家这样的家世,你哪里能有资格嫁回这显国公府。便是你大姐姐,那永康侯夫人不也瞧不上,硬是不认那门亲事吗?” “咱们如今住在这国公府,是正经的亲戚,外人便是说些闲话,总归咱们也是体面的。可倘若你流露出对桢哥儿的心思,那些丫鬟婆子会怎么看你?还有你大舅母,哪会容得下你?你细细想想,就知道娘说的话有道理了。” 顾锦没有说话,好一会儿才没忍住道:“正妻不成,我给桢表哥当妾还不够资格吗?” 听着这话,虞氏脸色大变,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会从自己女儿嘴里听到要为人妾室的话来。 妾通买卖,能被主母随意作践发卖,便是生了孩子,也是庶出,被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她就是显国公府的庶女,最是知道庶出子女的艰难和悲哀的。她的姨娘,便是如今不也在老夫人面前伏低做小,处处陪着小心? 第11章 祠堂 “除非我死了,不然这事情你想都不要想!你若不听话,就跟我回绍兴去,由着你祖母安排你的婚事!”虞氏铁青着脸道。 顾锦坐在那里默不作声,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 她深知母亲的性子,自是知道母亲是不会带着她回绍兴的,母亲心气儿高,怎会甘心将她嫁给绍兴的人家。 见着顾锦不说话,虞氏的声音缓和了几分,劝道:“娘岂会不为着你的前程想?你表哥是好,可你若要嫁人,必是要为人正妻,如此往后你的子女也不必受人欺负。” 虞氏说着,眼圈就有些红了。 顾锦微微一怔,心里也涌起一阵酸意来。 她怎会不想着为人正妻,可她们顾家这样的门第,若想嫁到显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容得她为人正妻吗? 即便顾窈有那样一门亲事,那永康侯夫人不也因着她出身太低不肯承认? 纵是她有母亲护着,又能比她好多少?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嫁回显国公府,哪怕是当表哥的妾室呢? 再说,表哥那般才华横溢,人又俊朗,头一回见面她就生了爱慕之心了。 这话顾锦没有说出来,只想着有一天她得偿所愿了母亲就会知道她这样的选择是对的。 …… 芙蓉院里闹了这一场,自然不可能一点儿风声都没传出去。 大太太范氏听着丫鬟秋月的话,微微皱了皱眉,问道:“可知道为着什么事吵?” 秋月摇了摇头:“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只听说二姑奶奶生了好大一场气,表姑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眼睛也红红的。” 范氏看不上虞氏,也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听了这话淡淡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秋月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 虞朝见着秋月出去,没忍住笑出声来:“二姑母可真是的,和锦表妹有什么好吵的?” 范氏随口道:“和咱们有什么相干,听听就罢了。” 虞朝点了点头,她自然不会将这事情放在心上,二姑母虽是她的长辈,却只是个庶出的姑奶奶,和宫中的娘娘自然是不一样的。 范氏喝了口茶,对着虞朝道:“你得空也去祠堂看看嫣丫头,给她送些东西。” 虞朝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过会儿就去,母亲就是不说,我也会去的,这满府的人都看着呢。” 范氏拍了拍她的手,欣慰道:“你能想到这些,往后你进宫娘也放心。” 虞朝又说了会儿话,就带着丫鬟玲珑去了祠堂。 祠堂里,虞嫣的脸色苍白,正跪在蒲团上抄着女则。 见着虞朝进来,虞嫣心中闪过一抹嫉妒和不甘。想着往后虞朝就能进宫伺候皇上,兴许有一日她入宫也要给虞朝行礼磕头,虞嫣心里头就更不是滋味儿了。 虞嫣放下手里的笔,淡淡开口:“这里阴冷,大姐姐怎么得空来了?” 虞朝自小和虞嫣一块儿长大,自然是知道虞嫣的性子的,听着这话也不生气。左右往后风光的是她,待日后她入宫得宠,虞嫣自然会对她伏低做小的。 如此想着,虞朝温声道:“我来看看二妹妹你,这祠堂里凉,我给妹妹带了些东西。” 虞朝说着,回头示意了玲珑一眼,玲珑便上前将东西放下。 虞嫣看了一眼,没忍住道:“我是二房的嫡女,便是被祖母责罚又岂会缺这些东西?” “大姐姐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虞朝柔声道:“怎么会?你我是姐妹,我岂会看你的笑话?你放心,过两日我会在祖母面前给妹妹求情的。” 虞嫣闻言愣了一下,继而道:“用不着大姐姐好心,母亲会求祖母放我出去的。” 虞朝嘴角绽出一丝笑意:“妹妹好好反省,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话,不等虞嫣反应,她就转身出去了。 虞嫣看着她的背影,猛地将案上的东西全都推了下去。 虞朝才走出几步,听到屋里头的动静,脚步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朝前走去。 等到了祠堂外,玲珑忍不住道:“二姑娘也太过分了些,姑娘特意来看她,还想着要去老夫人面前替她求情,她不仅不领情,还觉着姑娘是想着看她的笑话,真是不知好人心,要奴婢说,姑娘也不必去老夫人面前替她求情了。” 虞朝笑了笑:“怎么能这么说,二妹妹一向是这样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当堂姐的,自然要体谅她。” 玲珑看着自家姑娘:“姑娘就是性子太好了,也就二姑娘不领情。她那样的,便是没有昨日那事,娘娘也不会同意叫她进宫的。只有姑娘您,才配进宫侍奉皇上。” 虞朝露出微笑,转头看了她一眼:“还没进宫呢,这话可别随意说,免得叫人听见了觉着你家姑娘我轻狂。” 玲珑道:“奴婢知道轻重的,姑娘放心。” 虞朝去祠堂看虞嫣的事情传到了二太太秦氏的耳朵里。 秦氏沉着脸道:“就会做这些面儿上的功夫,以为我不知道她的用意呢。也就嫣儿性子直,脑子笨些,不然哪里会有今日的事情。” 魏嬷嬷听着自家太太这话,也忍不住道:“咱们姑娘是没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才老是在大姑娘面前吃亏。” 秦氏听着这话,叹了口气,心里着实是堵得慌。 …… 紫竹院 顾窈听丫鬟蒹葭说完祠堂的动静,轻声道:“大姑娘会做人,名声自然是好些。就咱们来京城这些日子,大姑娘可没在咱们面前显露出一点儿轻视来,这哪里是二姑娘能比得过的。” 蒹葭点了点头,认同道:“可不就是这样,看来,日后要进宫的,定是大姑娘了,说不得大姑娘往后也会有贵妃娘娘的风光呢。” 顾窈听着这话,却是觉着不大可能,依着虞贵妃的性子,能叫虞朝进宫,能叫她生下孩子,也照样能去母留子,将孩子养在景阳宫。 所以说,虞朝进宫侍奉,未必是福气。更何况,虞朝相貌只是中上,宫中美人众多,她哪里就那么容易得宠呢? 想着这些,顾窈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前世被虞贵妃算计的事情,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重活一世,她必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可她如今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个上门打秋风、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姑娘,虞氏心中又存了那样的算计,等待自己的将会是什么呢? 一旁,蒹葭看自家姑娘有些怔愣的样子,只当是自家姑娘在发愁自己的婚事。她迟疑了下,到底是大着胆子开口道:“姑娘,奴婢见着这些日子世子爷和府里其他少爷待姑娘也算不错,姑娘这般美貌,未必不可以想法子留在这显国公府。” 蒹葭的话还未说完,顾窈就沉下脸色,厉声道:“这样的话日后莫要再提!” 第12章 法源寺 顾窈知道蒹葭是为她好,可若是她当真存了那样的心思,显国公府定是容不下她了。 这辈子,她便是嫁的低些,也万不要落到那般艰难的境地。 顾窈见着蒹葭脸色发白,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是为着我好,只是这显国公府显赫,我若存了算计,怕是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所以这话往后莫要说了。” 蒹葭点了点头,“奴婢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窈依例随虞氏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刚一进去,便见着顾锦站在老夫人身侧,笑着和老夫人说话。 见着她们进来,老夫人便满脸笑意对着虞氏道:“锦丫头倒是有心,今个儿天没亮就起来了,去园子里收集了这些露水拿了过来,拿这露水泡的茶当真是多了几分清甜。” 虞氏听着这话,微微一愣,视线落在站在老夫人身边的顾锦身上。若是放在往日里女儿这般讨好老夫人又得了老夫人的夸赞,她定是高兴的。可偏偏,她知道女儿做这些都是为着世子虞桢,心中一时便五味杂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锦丫头说您待她极好,想要孝顺您呢。” 老夫人听着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虞氏这个庶女自小便懂得分寸,如今带回京城的这个外孙女儿也是个懂事的,叫她很是满意。 范氏见着老夫人喜欢顾锦,便也跟着道:“这孩子难得投了您的眼缘,您若喜欢她,往后就叫她多陪陪您。” 随着范氏的话音落下,顾锦脸上露出一抹欣喜来。 顾窈看着掩饰不住笑意的顾锦,不由得想起前世的事情来。 前世顾锦也是自打住进了这显国公府,便喜欢上了世子虞桢,也是这样费尽心机的讨好老夫人。只可惜,顾锦再如何讨好,到头来也只成了虞桢身边的一个妾室。 那时她在宫中听闻这些,还很是感慨,顾家两个女儿都成了妾室,倘若父亲在地下知道了不知是何想法。 顾窈收回视线,又朝大太太范氏看了一眼,范氏此时定是不知顾锦对自己儿子动了心思,倘若知道,如何还会顺着老夫人的话夸起顾锦来,厌她都来不及呢。 众人将话题从顾锦身上移开,闲聊起来,老夫人便提起了一件事。 “前日我收到书信,说是你大舅一家外放回来,过几日便要到京城了。” 范氏听着,才明白过来老夫人今个儿为何这般高兴,她笑着道:“大舅舅一家回来,瑜丫头便时常能过来了,也省得您时常念着她。” 老夫人点了点头:“是啊,她跟着她父亲外放出京,如今回来了,就叫她来府里多住些日子,她和朝丫头她们定有很多话要说。” 范氏笑着应下,又开口道:“明日媳妇想带着朝丫头去一趟法源寺上香,媳妇听人说,智静大师前几日云游回来了。” 老夫人一听,脸上便露出一份喜色来。 智静大师佛法高深,看相也格外厉害,当年便是这智静大师言女儿命格极好,将来会尊贵非常,之后女儿当真入宫一步步成了贵妃娘娘。 自打有了送朝丫头进宫助娘娘一臂之力的想法,她便也想着机会找智静大师给朝丫头看看面。只可惜,大师这些年云游在外,也不知何时回来。 如今智静大师回京,当真是件好事。 “好,好。”老夫人笑着道,想了想,又道:“既是要上香,也带着锦丫头和窈丫头一块儿去吧,路上也热闹。” 范氏听着这话,也明白老夫人这是不想太显眼了,于是便点了点头,应了下来:“也好,正好锦丫头和窈丫头来京城还没出去过,趁此机会一同出去散散心也好。” 顾锦听着这话,眼中愈发多了几分喜色。 又说了会儿话,见着老夫人有些乏了,众人才告退出来。 ……. 顾窈回了紫竹院,微微有些发愣,因为前世她并不知道范氏带着虞朝去法源寺的事情,更不谈跟着去了。 也许她重活一世,有些事情改变了呢。 见着自家姑娘愣神,蒹葭笑着道:“姑娘在想什么,咱们自打来京城便没出去过,能去法源寺也是件好事呀。” “都说那智静大师佛法高深,若有机缘见上一面就好了。” 顾窈笑了笑,上辈子她也是听说过智静大师的名气的,哪里那么容易就能见了。 ……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早早就起来,去给老夫人请安后,就乘了马车出门了。 马车驶出城门,快到傍晚才停了下来。 法源寺位于城郊十几里处,建寺已有百年,自前朝起就因景色秀丽而颇有名气,这些年因着智静大师的缘故,更是名气颇深,每年来寺庙上香的香客络绎不绝,甚至能和皇家寺庙皇恩寺相提并论。 顾窈扶着蒹葭的手下了马车,跟在范氏和虞朝的身后。 因着显国公府早有人来打过招呼,寺中知道有贵客要来,便派了小沙弥等在寺院门口。 见着范氏,小沙弥笑着迎了上来:“施主,后院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请众位随小僧来。” 范氏点了点头,跟着那小沙弥进去,等进了寺中,范氏不经意随口问道:“听说智静大师云游回来,不知可有机会见智静大师一面?” 小沙弥笑了笑,带了几分歉意:“大师是回来了,只是想见大师的人太多了,大师也见不过来,便闭门谢客了。” 范氏听了这话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想着先住下,以她的身份,想想法子大抵还是有机会见智静大师一面的。 众人跟着小沙弥一路到了后院,统共有三间屋子,范氏和大姑娘虞朝住进了中间一间,靠左一间给了顾锦,靠右一间则是给了顾窈住。 虽是四月里,可因着是寺庙里,空气中便多了几分寒意。 屋子里烧着火炉,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被,一应用具全都齐全。 蒹葭扶着顾窈坐了下来,倒了一盏茶递到自家姑娘手中,忍不住说道:“不愧是显国公府,竟能安排的这般妥妥当当。” 顾窈点了点头,笑了笑拿起手中的茶盏喝了起来。 到晚上的时候,顾窈陪着范氏她们用了素斋后,又回了自己屋子。 因着折腾了一日有些累了,顾窈早早就睡了,一觉起来,天已经亮了。 在蒹葭的伺候下梳洗打扮后,顾窈便去给范氏请安了。 她去的时候,顾锦正笑着和虞朝说话,不知来了多久了。 顾窈缓步上前,福了福身子行礼。 “你这孩子,昨晚可睡得好?这寺庙里凉,可别着凉了。” 顾窈摇了摇头:“一切都好,劳您惦记了。” 范氏笑着叫她坐下,说话间,有丫鬟提着食盒进来,将饭菜摆好。 虽依旧是素斋,可瞧着却并不显得寡淡,反倒看着格外的叫人有食欲。 等用完了饭,范氏开口道:“既来了这寺庙里,窈丫头和锦丫头就好好四处逛逛,法源寺的景致是这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呢。” 顾窈和顾锦笑着应下,又闲聊了一会儿,才从屋里退了出来。 走出几步,顾锦带着几分不快对着顾窈道:“大姐姐好生招人喜欢,可你别忘了,我才是这显国公府正经的表姑娘。”说完这话,顾锦便径直离开了。 顾窈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也不在意,带着蒹葭朝前走去。 正如范氏所说,法源寺建寺百年历史悠久,寺中风景旎丽似园林,大雄宝殿宏伟壮观,处处亭台楼阁。 顾窈看着寺中的景致,心情不由得松快了几分。 “姑娘,咱们去那边的金莲池吧,听说金莲池很是有名,池中的泉水清澈甘甜,传言能治百病呢。”蒹葭指着不远处道。 顾窈笑着点了点头,才走了几步,迎面走来几人,走在最前头的竟是永康侯夫人。 蒹葭见着自家姑娘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着是永康侯夫人,不由得皱了皱眉:“姑娘,咱们赶紧避一避吧,永康侯夫人那般性子,若要以为姑娘是为着亲事故意跟来,不知要生出多少事情呢。” 顾窈点了点头,转身便拉着蒹葭的手推门进了一间离她们最近的屋子。 等到永康侯夫人她们走过去,顾窈才轻轻松了口气,转过身来。 不想,刚一转过身,却见着屋子里竟还有两人。 顾窈只看了一眼,认得其中一人,便脸色泛白,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怎么也没有想到,皇上竟会来这法源寺。 顾窈苍白着脸,声音有些颤抖地请安道:“臣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第13章 佛珠 顾窈苍白着请安,心中惴惴不安,不禁有些后悔跟着范氏来这法源寺,可她也知道,既是老夫人开口了,她如何能拒绝。 也不知皇上怎么突然出现在这法源寺,顾窈心中暗暗猜测,一旁坐着的大师莫非就是名满天下的智静大师。 顾窈心中暗暗思忖着,也不见皇上叫起,过了一会儿,膝盖已经开始发疼。 而跪在顾窈身后的丫鬟蒹葭,煞白着脸伏在地上,因着畏惧肩膀都在颤抖着。 智静大师将目光落在顾窈脸上,看了片刻,眼底微微露出几分异色来,随即笑出声来,朝承佑帝看去。 “皇上何苦和一个姑娘家计较,叫贫僧看了笑话。” 智静大师说着,从手腕上退下一串紫檀佛珠来,递到顾窈面前:“贫僧瞧着施主神魂有些不稳,许是大病过一场,这串紫檀佛珠便赠于施主吧。” 顾窈听着这话,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面色愈发白了几分,下意识抬起头来朝智静大师看去。 智静大师目光宁静,却是深邃异常,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慈悲,竟叫顾窈觉着自己一切都被智静大师看透了。 她的目光落到递到她面前的那串紫檀佛珠上,佛珠圆润光泽,明显是智静大师戴了多年之物。 如此贵重,她岂敢受了。 许是看出她的心思,智静大师笑着道:“拿着吧,贫僧和施主有几分眼缘,施主莫要推辞了。” 顾窈看着智静大师眼中的坚持,只好道了声谢,双手将那串紫檀佛珠接过了。 她察觉到皇上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却并不敢将视线移到他那边,接过紫檀佛珠后,便寻思着如何开口离开。 她想了想,微颤着声音道:“皇上和大师若没有什么别的吩咐,臣女便告退了。” 智静大师笑而不语,朝一旁坐着的承佑帝看去。 承佑帝看着顾窈吓得不轻的样子,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宫中她见着他时目光也是这般惧怕和闪躲,今日又是这般,他贵为九五之尊,寻常贵女见着他哪个不是想邀宠或是存了什么别的私心,倒甚少见有人对自己这般避之不及。 这般想着,承佑帝语气有些冷道:“下去吧。” 顾窈听着,磕了个头道:“是,臣女告退。” 顾窈说完,起身又对着智静大师福了福身子,才转身带着蒹葭走了出去。 走出去不远后,蒹葭双腿一软,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 她苍白着脸颤抖着声音道:“皇上,皇上竟会来这法源寺,奴婢方才真是吓死了。” 顾窈也吓得不轻,听着她这话点了点头:“咱们快些回去吧,今日之事莫要透出一个字去,知道吗?” 不用顾窈说,蒹葭自然也知道其中的轻重,用力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 主仆二人便朝后院方向走去。 不远处随着母亲来法源寺上香的周嫱注视着不远处,当她认出那人影竟是顾家大姑娘时,微微皱了皱眉,语带讽刺道:“娘,方才那位是那顾大姑娘吧,怎么也到这法源寺了,真是好巧。” 永康侯夫人方才也看到了顾窈,此时听着女儿这话,脸色难看得很:“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不懂规矩,说不得是打听到咱们要来这法源寺,特意跟着来的。这样有心计的姑娘,也想嫁到咱们永康侯府,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周嫱听着这话,有些不解道:“若那顾大姑娘真得寻上来和娘讨要说法呢?事情若是闹大了,对咱们永康侯府名声可不好,也会影响到哥哥。 ” 永康侯夫人皱了皱眉,当即道:“咱们上了香就回去吧,真是悔气。” 母女二人相携着朝前走去。 …… 顾窈回了屋里,心依旧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蒹葭也吓得不轻,颤抖着手倒了盏茶递到自家姑娘面前:“姑娘喝杯茶缓一缓吧。” 顾窈伸手接过,放到嘴边喝了小半盏,才慢慢平复下来。 蒹葭忍不住道:“皇上怎么会来这法源寺?” 顾窈低声道:“许是来见智静大师的。” 蒹葭一愣,有些不可置信道:“姑娘是说方才那僧人就是大夫人想要求见的智静大师?” 不待顾窈开口,她又接着道:“大师将那紫檀串珠给了姑娘了,姑娘真是好福气,若是旁人知道,不知要多羡慕姑娘呢。只可惜,咱们在显国公府,这样的好东西姑娘实在不好戴出来。” 顾窈点了点头:“没事,咱们好好收起来就是了。” …… 这边,顾锦含笑看着手中的平安符,想着等回府后她寻机会将这平安符送给世子表哥。 丫鬟翡翠瞧着自家姑娘手中的平安符,笑着道:“姑娘求了这平安符,是送给太太的吧?太太知道姑娘这般孝顺,定会高兴的。” 顾锦脸上微微带了几分羞意,撇了撇嘴道:“我爱给谁就给谁,你怎么那么多话。” 翡翠听着这话,便没有继续追问,她伺候姑娘多年,姑娘就是这样的性子。 她迟疑一下,又道:“姑娘今日该和大姑娘一起的,若叫人知道姑娘先走了,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顾锦不以为意:“我和她有什么好逛的,再说,我们各自玩儿不是很好吗,她有蒹葭陪着就是了。行了,别再说了,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瞧着自家姑娘有几分不耐烦,翡翠便不敢再说了。 可她私心里总觉着姑娘这样不好,纵不是嫡亲的姐妹,面儿上也要装作亲近,才不会叫人挑出错来呀。 姑娘若是这样下去,府里不定生出什么流言蜚语来呢。 只可惜,纵是她有心劝,姑娘听不进去她也没办法,到底她只是个奴婢。 翡翠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做起了别的事情。 …… 正房 范氏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快:“我诚心求见,智静大师竟是连这个脸面都不肯给咱们显国公府。倘若二皇子还在,娘娘风光,我岂会连一面都见不到?可见便是僧人,也是有功利心,拜高踩低的。” 虞朝听着母亲这话,出声劝道:“不至于,兴许大师潜心研究佛法,不想被人打扰呢。” 范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是与不是咱们都见不到。我还寻思着叫大师给你看看相,既是见不到,咱们明日就动身回去吧。” 虞朝听着,点了点头。其实她心里也是有几分失落的,当年姑母便是叫这智静大师看过相,看出是命格贵重之人,后来姑母果然入宫,一步步成了贵妃娘娘。 她如今连见都见不到智静大师,莫不是大师不看好她? 这念头刚一出来,虞昭就摇了摇头将这念头压了下去。 她和姑母都是出自显国公府,她岂会不如姑母?没见到智静大师,也不见得她的命数没有姑母好。 范氏定了主意要回府,便差人去告诉了顾窈和顾锦。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众人便乘了马车离开了法源寺。 到傍晚的时候,马车在显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顾窈刚回府里,就觉着府中气氛有些不对,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待她寻思,就有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对着范氏道:“大夫人可算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她的话音刚落,范氏就变了脸色:“出什么事了?可是老夫人病了?” 丫鬟摇了摇头:“不是老夫人,是舅老爷他们回京的路上遇上了劫匪,表少爷的马车受惊,从悬崖上摔了下去,是叫人抬回来的,这会儿还没醒呢。老夫人因着这事儿,担心的睡都睡不着。” 范氏听着这话,转头叫顾窈和顾锦回自己院里去,她则急匆匆赶往寿安堂。 第14章 褚瑜 范氏急急忙忙赶去了寿安堂,她进去的时候,老夫人面色凝重,坐在她身边的褚瑜红着眼圈,哭着道:“姑祖母,哥哥一直昏迷不醒,求姑祖母给娘娘递句话,叫娘娘请太医院的院正甄太医过府给哥哥诊治。” 范氏听着这话,心中一沉,竟伤的这般重吗? “母亲。”范氏福了福身子,请安道。 老夫人看着她进来,重重叹了口气:“你回来了?可有带朝丫头见到智静大师?” 范氏摇了摇头:“大师潜心研究佛法,谢绝见客,我便带着朝丫头回来了。这一回来就听说舅老爷他们出了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人道:“是路上遇到了劫匪,灏哥儿不甚惊了马,连人带马摔倒悬崖下去了,费了好大力气才抬回来,可一直就是昏迷不醒,大夫说了,若是再不醒,就要准备着了。” 范氏听着这话,不禁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朝褚瑜看去。 从任上回京原本是件喜事,怎么就出了事呢?灏哥儿是勇宁侯府唯一的男嗣,若是没了,勇宁侯府不就乱了吗?” 一旁褚瑜听着老夫人说这个,眼圈又是一红,哽咽着叫了声:“姑祖母。” 老夫人紧紧搂着她,道:“快别哭了,我叫人送信去宫里,叫娘娘派太医院的甄太医去勇宁侯府。” 褚瑜听着这话,才擦了擦眼泪,不继续哭了。 老夫人又道:“如今勇宁侯府乱作一团也顾不上你,你且住在显国公府吧,和你几个表姐妹们也热闹些。” 褚瑜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谢姑祖母。” 褚瑜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就告退出来。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宝鹊亲自领着褚瑜和其丫鬟雀屏去了褚瑜原先的住处。 行至半路,褚瑜瞧见了一个女子,身穿一身鹅黄色绣栀子花褙子,肌肤白皙,眉若远山,端的是引人注目。 她微微一愣,问道:“那是谁,我怎么不认得?” 褚瑜还未随着父亲去任上的时候便经常住在这显国公府,所以对显国公府上上下下很是了解,不远处那女子她并不认识。 难道是表哥身边的通房或是姨娘?可瞧着打扮又不像。 宝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回道:“表姑娘不知,那是二姑奶奶回京的时候带回来的,是二姑爷原配所出之女,名叫顾窈,府里上上下下都称一声表姑娘。” 褚瑜皱了皱眉:“顾家的女儿,怎生到这京城来了?” 宝鹊见她不解,便解释道:“多年前永康侯外出的时候受了伤被二姑爷救了性命,便留下一块儿玉佩约定两家结为姻亲,顾大姑娘这回来京城,便是因着这桩婚事的。” 褚虞听着永康侯府四个字,当下就变了脸色,竟是一时愣在了那里。 宝鹊见着她不说话,叫了声:“姑娘,您怎么了?” 褚虞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问道:“这亲事成了吗?” 宝鹊听褚瑜这样问,摇了摇头道:“哪里有那么容易呢,虽是永康侯当年留有信物有了承诺,可如今顾家是什么门第,永康侯夫人又岂会认这门亲事?前些日子二姑奶奶带着顾大姑娘上门,被永康侯夫人好生羞辱了一番,等回来后顾大姑娘还病了一场呢,好不容易才好了。奴婢瞧着,这桩婚事大抵是不作数了。” 褚瑜听着,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这样啊。” 这边顾窈察觉到有人看她,不禁看了过去,见着不远处站着的褚瑜,一时愣住了。 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脑海中浮现出了前世的事情。 褚瑜是勇宁侯府嫡女,却时常住在显国公府,世子虞劭和永康侯世子周存章交好,所以褚瑜也时常见到周存章,并对其心生爱慕。 前世褚瑜随父亲从任上回来,知道府里住了她这样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表姑娘,又知道她和周存章自小便有婚约,便处处难为她,作践她。 那时候,她因着永康侯夫人不认这门亲事很是伤心,又经常被褚瑜明里暗里讽刺奚落,不知背地里哭了多少回。 想着前世的事情,顾窈眼底微微透出几分冷意来。 丫鬟蒹葭见着自家姑娘停了下来,小声道:“姑娘怎么了?” 顾窈收回视线,微微摇了摇头:“没事,咱们走吧。” 蒹葭应了声是,有些不解的想,姑娘看起来脸色有些难看,可那位姑娘她们并未见过,怎么就叫姑娘在意了呢。 二人一路去了芙蓉院。 褚瑜看着顾窈离开的背影,喃喃道:“也难怪永康侯夫人不认这门亲事,九如公子才华横溢名满天下,岂是寻常女子能配得上的?” 褚瑜想了想,对着宝鹊道:“先不回韶华院了,我去寻大姐姐去。” 褚瑜说着,便带着丫鬟雀屏朝虞朝所住的院子走去。 宝鹊看着她离开,想着她方才的话,心中微微有了几分猜测。 …… 虞朝从法源寺回府,一路风尘仆仆,才梳洗打扮出来,喝了几口茶,就听着外头有丫鬟回禀,说是瑜姑娘来了。 虞朝听着这话,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站起身来迎到了门口。 见着褚瑜眼圈红红,还有些肿的样子,不由得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道:“快别哭了,表哥福泽深厚,定不会出事的。” 褚瑜点了点头,二人一左一右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虞朝便问起了褚瑜是怎么出的事。 褚瑜开口给虞朝讲了遇上劫匪的经过,脸色不禁又有几分苍白:“若是哥哥出了事……”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虞朝打断了:“不会的,可请大夫看过了,大夫怎么说?” 褚瑜哽咽着道:“母亲说府里请的大夫医术不精,我求了姑祖母,姑祖母答应了递话到宫里去,求娘娘出面,请太医院的院正甄太医去勇宁侯府给哥哥诊治。” 虞朝闻言一怔,出声道:“若是能请来甄太医,那就再好不过了。你也别太心急,你若急病了府里更是要乱了。” 褚瑜点了点头:“姑祖母也说侯府乱作一团,父亲母亲如今也顾不上我,叫我住在这国公府呢。” 虞朝听着,微微皱了皱眉,褚瑜因着是勇宁侯府的姑娘,祖母很是疼爱她。她一来,她这个嫡亲的孙女儿反倒是要靠后了,便是母亲也要捧着褚瑜这个表姑娘几分,所以即便外人都觉着她和褚瑜最是要好,可她私心里是很不喜欢这个表妹的。 “也好,祖母向来最是疼你了,你住在国公府,祖母也能放心。” 褚瑜开口道:“这是自然,你都不知道我在南边儿有多想姑祖母,恨不得自己回来呢。” 说完这话,褚瑜迟疑一下,想说什么,话才要开口,又止住了。 她看着屋子里的几个丫鬟道:“你们先退下吧,我和表姐有些体己话要说。” 虞朝微微皱了皱,却是笑着挥了挥手,叫几个丫鬟退下了。 她带着几分不解道:“怎么了,有什么话不能当着白芷她们的面说?” 褚瑜犹豫好一会儿,才问出声来:“听说府里住进来一个表姑娘,名叫顾窈,她自小和永康侯世子定了亲。” 虞朝听着她这话,哪里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其实早就看出褚瑜喜欢那周存章了,不过还以为在任上这些年,已经没了这心思。如今看来,竟是这般喜欢呢。 虞朝点了点头:“你也听说过永康侯的性子,那亲事是随意定下的,不过留了个玉佩,也没个正经的婚书,如今永康侯夫人不认,我猜这亲事多半是不作数了。” 褚瑜皱了皱眉,没忍住道:“表姐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府里住进这么个人怎么也不想着写信告诉我?” 这语气里,竟带着几分质问。 虞朝听着这话有些不快,却又不好发作,只好道:“这不是才发生的事情吗?还没来得及写信告诉你呢。如今你回京了,不是正好吗?比起那顾窈,永康侯夫人肯定更喜欢表妹你。” 褚瑜被这话说的脸一红:“表姐,你就会打趣我,我可不依。”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褚瑜就起身告辞了。 褚瑜一出去,大丫鬟白芷走了进来,没忍住道:“表姑娘也真是的,在姑娘这里支使起奴婢们来,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咱们显国公府正经的主子呢。也就姑娘好脾气不和她计较,要换做旁人,早就发作了。” 虞朝听着,淡淡道:“祖母疼她,由着她去吧,左右她在府里住不了多长时间。” 白芷听着这话,却是笑道:“姑娘说得对,不过便是表姑娘常住,往后也打扰不到姑娘的。毕竟,姑娘很快就进宫成为贵人了,她要想见姑娘都要等着姑娘传召呢。” 虞朝一听,眼底便露出笑意来:“你这丫头,惯会说这些好听的。” 虞朝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只可惜,这回去法源寺没见到智静大师。” 白芷道:“姑娘福泽深厚,便是没见着,也挡不住姑娘日后的前程的。” 第15章 失言 景阳宫 虞贵妃这晚亲自去了小厨房准备了几个菜,此时正陪着皇上用膳。 “这西湖醋鱼味道不错,皇上用一些吧。” 虞贵妃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亲手拿了筷子步菜。 承佑帝看她这样,微微皱了皱眉,对着虞贵妃道:“这些有下人做,你坐吧。” 虞贵妃还想说什么,见着皇上皱眉,也不敢再说了,便坐了下来。 一顿饭用的安安静静,虞贵妃觉着如今的自己就像是个笑话,皇上待自己,到底是不如过去了。倘若皇儿还在,看在皇儿的份儿上,皇上也会给她这贵妃脸面的。 这般想着,虞贵妃的眼圈就没忍住红了起来,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哽咽着开口道:“皇上如今到底是厌了臣妾吗?” 虞贵妃一句话,就叫身边的宫女和嬷嬷白了脸。 承佑帝看了虞贵妃一眼:“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事情已经过去许久,你总该想开才是。” 虞贵妃脸色微微变了变,停住了哭泣,却是带了几分茫然道:“是,皇上说的是,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着。” 可一想起死去的皇儿,她到底还是有几分不甘,大着胆子道:“当年西苑围猎谦儿惊了马,臣妾至今怀疑此事是有人动了手脚.....” 她话还未说完,就见着承佑帝沉下脸来。 半晌沉默后,承佑帝看着她道:“你若觉着一个人闷,大可叫家中姑娘进宫陪你,多住些日子也无妨。” 承佑帝的话音刚落,虞贵妃便是一愣。 她还未开口,就见着承佑帝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你自己用吧,朕先去御书房了。” 虞贵妃忙站起身来,亲自将承佑帝送出了殿外,看着圣驾远去,这才回了殿内。 此时虞贵妃已经顾不得伤心,反而琢磨起皇上方才的那句话来。 莫不是方才自己重提当年之事遭了皇上的厌恶? 这样想着,虞贵妃不由得想起当年儿子出事后皇上下令大理寺彻查此事,可最终只是处死了西苑饲马的几个太监还有儿子身边侍奉之人,便不了了之了。 可她知道,天下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一定是有人容不得她的儿子。而这人,除了穆皇后,不会有再有别人。 方嬷嬷看着自家娘娘紧紧攥着帕子的手,指尖都在泛白,如何猜不出自家娘娘在想什么。她只能安慰自家娘娘道:“您今日确实失言了,您便是心中再有不甘也不适宜在这个时候重提旧事,好在皇上没有动怒。” 说完,嬷嬷又道:“娘娘您该往长远看才是,二皇子去了,如今当务之急是重新让手中有个皇子,如此才能图谋以后。” 虞贵妃听着,点了点头,瞧着像是冷静下来了,看着方嬷嬷道:“你说皇上方才让姑娘们进宫的话当真是瞧着本宫心绪不宁才说的?” 一旁的方嬷嬷听着,愣了愣,可没等她开口,只听虞贵妃又道:“本宫总觉着,有些不大像,本宫也不是今日才心情不好,自打谦儿去了,本宫甚少有好心情的时候,可皇上却是今日说出这个话来。” 虞贵妃说完,又问道:“之前朝丫头她们进宫,惊扰圣驾,莫不是皇上瞧中哪个了?” 方嬷嬷想了想,道:“按说那日园子里的事情该是没有引得皇上太过在意,若不然,皇上对哪个姑娘上心了,也不会现在才说。”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想要一个女子,哪里需要如此顾忌。 虞贵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方嬷嬷瞧着自家娘娘的神色,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娘娘,府里传来话说大夫人今日带着大姑娘和两位表姑娘去了法源寺了。” “哦?法源寺?”虞贵妃想了想:“可是智静大师云游回京了?” 方嬷嬷点了点头:“娘娘猜得没错,大夫人便是带着大姑娘想求见智静大师,叫智静大师给大姑娘看看面相的。毕竟当年,娘娘也是见过那智静大师,大师言娘娘命格尊贵,娘娘真就如大师所言,贵为贵妃娘娘了。” 虞贵妃听着,问道:“可见着了?” 方嬷嬷摇了摇头,继而道:“智静大师闭关潜心研究佛法,谁也不见。大夫人瞧着见不着,便带了姑娘们回府了。” 虞贵妃听着这话,心中微微有几分失落,倘若谦儿还在,智静大师是会给显国公府这个脸面的吧,哪里会一面都见不着呢? 莫不是,智静大师猜出了府里的用意,觉着这件事情不大妥当,朝丫头进宫得不了恩宠? 虞贵妃心中涌现各种思绪,正想着,就听着外头有宫女急急忙忙跑了进来,道:“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虞贵妃朝她看去。 只听宫女脸色苍白回禀道:“舅老爷从任上回京的路上遇上了劫匪,表少爷马车受了惊吓连人带马摔到了悬崖下,人虽抬回来了却是伤得不轻,怕是不好,老夫人听闻这消息都要哭死过去了,急忙差人传话入宫,想叫娘娘出面请太医院的院正甄太医去府里给表少爷诊治呢。” 虞贵妃听着一愣,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她心中堵得慌,怎么不好的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呢。 她眼中闪过一抹厌烦,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亲自去一趟太医院。” 宫女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宫女退下后,方嬷嬷瞧着自家娘娘脸色不好,想着两年前二皇子才去了,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这莫不是有什么缘由。 这样想着,她忍不住道:“娘娘,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莫不是有什么不干净?老奴可要传话给国公爷,叫府里暗中请了大师瞧一瞧?” 虞贵妃听着,点了点头。 见自家娘娘点头,方嬷嬷随即又道:“娘娘,方才皇上说了那番话,娘娘可要借着这机会再传了姑娘们入宫来,好探一探皇上的心思?” 听着方嬷嬷这话,虞贵妃点了点头。 方嬷嬷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虞贵妃端着手中的茶盏,心绪很是复杂,按说她原本就有这个心思在皇上跟前安排人,好稳固自己的地位,可如今皇上似乎真有这个心思了,她心里头又实在堵得慌,像是压着一块儿石头,叫她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旁人只看着她风光,却不知这宫中的日子何等难熬。 …… 坤宁宫 穆皇后听说皇上去了景阳宫陪虞贵妃用膳,愣了一下,道:“虞贵妃倒是好福气,都这样了,皇上还这般惦记着她。” 侍候在她身侧的恭嫔听着她这话,一边小心翼翼的拿下她头上的钗环,一边道:“这样的福气,哪里是真的福气,皇上不过是见她失了二皇子,可怜她罢了。贵妃在宫中多年,在皇上那里总还是有几分体面的,可这份怜惜总会慢慢淡了,娘娘如今大可不必将她放在心上。” 穆皇后听着道:“这倒是,可本宫听说她存着心思想叫显国公府的姑娘进宫侍奉皇上呢。她倒是不顾脸面,为着讨好皇上竟能叫自己的侄女进宫侍奉,也不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恭嫔一笑:“这有什么,便是新人进了宫也不见得得宠,纵是得了宠生了皇嗣,要成气候也要十几年,到时候哪里是能比得过太子殿下的。再说,娘娘这般手段,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新进宫的妃嫔吗?有娘娘在,还容得她诞下皇嗣吗?” 穆皇后听着这话,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只是这些年后宫只出了她一个贵妃,由不得本宫不忌惮她。好在是二皇子去了,本宫才能松口气了。” 听着皇后的话,恭嫔笑道:“娘娘谬赞了,娘娘如今与其盯着虞贵妃,倒不如将目光放在四皇子身上。皇上膝下统共四个皇子,除了娘娘您生的太子殿下和去了的二皇子,就只有容嫔所出的四皇子还有臣妾的三皇子。臣妾不中用,累的皇儿一生下来就有眼疾,这些年若是没有娘娘庇护,臣妾和皇儿还不知日子如何艰难呢,臣妾没有这样的私心,可容嫔未必没有,这些年太后娘娘给她体面,若说她没有半分心机,臣妾是不信的。” 穆皇后点了点头:“你说的本宫都清楚,而且容嫔这些年瞧着倒也安分,何况她原先不过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因着身份低生了四皇子至今也不过是个嫔位,整日里陪着太后礼佛,不像妃嫔倒依旧像是个伺候人的宫女。她这样卑微,四皇子跟着这样一个生母,也没少被宫中的人笑话,本宫晾他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说完这话,她又道:“不过你说的也对,本宫自会注意他的,防人之心不可无,皇位那么大的诱惑,谁能不动心呢。” 恭嫔见皇后娘娘听进去了自己的话,心念一起,小心翼翼又道:“娘娘,贵妃娘娘想提携自己的侄女,您拦不得她,可您未必没有旁的法子对付她。您想一想,宫里头也有三年未选秀了,娘娘大可借着这机会,叫贵妃娘娘知道谁才是中宫之主。” 穆皇后听了,眼中含了几分笑意,开口道:“你倒是七窍玲珑心,不怪本宫平日里疼你。” …… 第16章 慎言 慈宁宫中,容嫔扶着太后从小佛堂里出来,回了殿内。 太后指了指下头的绣墩叫容嫔坐下:“你有心了,这样时常陪着哀家礼佛。” 容嫔笑着道:“过去臣妾服侍太后时没这样的福气,如今能侍奉太后礼佛,多少人羡慕呢。” 太后笑了笑,问道:“你有这功夫,也别总往哀家这里凑,到皇上面前露露面才是要紧的。” 容嫔摇了摇头:“臣妾都这个年纪了,哪好去皇上面前惹嫌。臣妾如今什么都不求,只求能替皇上孝顺太后便好了。” 太后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你倒是想得开。” 太后才说着,就听着外头有宫女回禀道:“回禀太后,娴妃娘娘和大公主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听着,笑道:“快叫进来。” 宫女应了声是,便转身下去了,不多时,身着一身牡丹色绣兰花宫装的娴妃便从外头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是娴妃所生的永安大公主萧玉寰。 见着二人进来,容嫔便起身福了福身子:“臣妾见过娴妃娘娘,见过大公主。” 娴妃将视线落在容嫔身上,目光里带了几分轻慢,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本宫和姑母说会儿话。” 娴妃身为太后娘家侄女,进宫就是妃位,一向自视极高,不将宫女出身的容嫔放在眼中。反倒是一旁的大公主萧玉寰,听着母妃这话,对着容嫔歉意的笑了笑。 容嫔回了一笑,朝太后福了福身子:“臣妾先退下了,改日再来陪太后礼佛。” 说完这话,容嫔就转身退了出去。 李太后看着容嫔离开,皱了皱眉对着娴妃道:“你呀也该改改你这个脾性,便是瞧不上容嫔,也该给她些体面才是,她到底生养了四皇子,和旁人不同。” 娴妃不在意道:“侄女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有她这么个出身的生母拖四皇子的后腿,四皇子哪里会得了皇上的喜欢?” 李太后叹了口气:“你既觉着她身份低,当初就该将四皇子养到你宫中,记在你的名下,这样你膝下也有一个皇子了。” 娴妃不在意道:“旁人生的孩子我可不想养,一想着那是表哥和其他女子生的孩子,我心里头就膈应。” 太后见娴妃听不进去,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都这么大人了,你怎么还没玉寰这个当女儿的懂事。在这宫中,即便有哀家护着你,你也不该处处树敌得罪了人。若有一日哀家去了,护不了你了,看你怎么办?你不替自己想,也替玉寰想一想。” 听着这话,娴妃瞬间就不高兴了,闷闷道:“姑母说这个做什么,姑母身子康健,哪里会到那个地步,再说表哥是个孝顺的,您想太多了。” 李太后见她半句都没听进去,沉默一下,将视线落在萧玉寰身上,道:“你母亲听不进去,你可得记着些。” 萧玉寰点了点头:“皇祖母放心,玉寰知道轻重的,前些日子我得了好东西,还给四弟送去了一些。” 李太后点了点头,如今皇上膝下三个皇子,太子是穆皇后所出,和她们并不亲近。恭嫔所出的三皇子又有眼疾,没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唯一能拉拢的就是容嫔所出的四皇子了。 偏偏自己这个侄女眼高的很,看不上容嫔和四皇子,弄的李太后心中很是发愁。 她琢磨着,是该和皇上说说给容嫔晋为妃位了。 李太后想着,便将这事情说了出来。 娴妃听着,面儿上有些不快:“容嫔倒是好福气,叫姑母您这般抬举。” 李太后瞪了她一眼:“哀家还不是为着你,这些年你将皇后得罪的狠了,如今就只有四皇子一条出路了。倘若四皇子出息,往后也会记着哀家今日的提携的。” 娴妃和萧玉寰陪着李太后又说了会儿话,就告辞离开了。 二人离开后,李太后忍不住道:“哀家倘若不是只有这么一个侄女,当年必不会叫她进宫的。” 听着太后的话,身边的温嬷嬷道:“皇上是个孝顺的,太后倒也不必急着想这些。” 太后看了她一眼:“哀家怎么能不急呢?皇上待娴妃平平,如今她膝下只玉寰一个,哀家总要给她们和李家寻个出路,免得哀家有一日去了,被人欺辱了去。” 温嬷嬷自然知道太后心中所想,可涉及皇位之事,她一个当奴才的实在不好妄加议论,只轻声宽慰道:“老奴瞧着,皇上还是很宠大公主的,大公主去皇上那里讨要什么,只要大公主开了口,皇上多半都会赏了她。这宫里头其他公主,可没有这份儿体面。” 太后的脸色缓和了些,点了点头道:“哀家只盼自己着能活久些,好护着她娘儿俩,起码看着玉寰风风光光出嫁了。” 听太后这样说,温嬷嬷笑道:“太后说笑了,您还要等着抱重外孙呢。到时候就怕太后您嫌孩子闹腾,抱都抱不过来呢。” 李太后听着,眼中便露出了笑意:“哀家怎么会嫌闹腾,哀家巴不得这慈宁宫热闹些呢。” …… 这边,顾窈并不知道宫中发生的这些事情,翌日一早,就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了。 因着勇宁侯府发生的事情,老夫人心情不好,府里上上下下都战战兢兢的,连空气都透着几分凝重。 顾窈进去的时候,几位姑娘都来了,二姑娘虞嫣被从祠堂放了出来,还多了个表姑娘褚瑜。 顾窈一进来,就感觉到褚瑜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敌意。 若是放在前世她感觉到这种目光,自是紧张不安,想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勇宁侯府的嫡女。 可重活一世,顾窈知道褚瑜的心思,所以并未将这敌意放在心上。 褚瑜爱慕周存章,和她有什么关系呢?便是她和周存章自小有婚约,那也是永康侯定下的,说起来,褚瑜才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呢。 这般想着,顾窈就毫不畏惧对上了褚瑜的目光,十分的坦然。 褚瑜挑了挑眉,有些诧异,心中更是不喜顾窈这个人了,觉着她一点儿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竟敢这样回视她。 “窈儿给老夫人请安。”顾窈移开视线,朝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请安道。 老夫人因着勇宁侯府的事情心情不好,昨夜还犯了头疼,所以脸色有些不好,见着她请安只淡淡道:“起来吧。” 众人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见着老夫人有些乏了,便从屋里退了出来。 刚一走出寿安堂,顾窈便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咱们国公府就是显赫,什么挨得着挨不着的亲戚都来打秋风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顾窈回过头去,只见褚瑜面带不屑看着她。 一旁的虞朝扯了扯她的袖子,褚瑜不听,又接着道:“听说你和九如表哥自小定了亲事,千里迢迢进京侯夫人却是看不上你的出身,不认这门亲事,可是真的?” 褚瑜的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就全都落在顾窈的身上。 虞嫣眼中带了几分解气,觉着那日若不是因为顾窈她也不会被祖母训斥罚跪祠堂,还抄了那么多遍的女则女戒,见着褚瑜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顾窈,心中甚是畅快,巴不得褚瑜多说一些呢,将顾窈说得羞愤不已,回头抹了脖子才好呢。 顾锦却是微微皱着眉,心里为着打秋风三个字很是憋屈,觉着褚瑜这话连她也给骂进去了。可褚瑜又比她好多少,她母亲可是出自这显国公府,而褚瑜不过是叫老夫人一声姑祖母,论起来,也差不了多少好,褚瑜说这个,也不想想自个儿也是来这显国公府打秋风的。 当然,顾锦知道老夫人很是疼爱褚瑜这个侄孙女儿,所以也不敢和褚瑜起了争执,反倒是迁怒到了顾窈的身上,想着都怪顾窈,倘若没有那桩婚事,就没有今天的事情了。 顾窈还未开口,便听着不远处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传入耳中:“褚姑娘慎言,顾大姑娘和我的亲事是父亲定下的,有家传的玉佩当信物,自然作数。” 她回头看去,眼底露出一丝诧异来,因为来人竟是周存章。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绣柳叶纹锦衣,腰间束着一根月白色云纹腰带,风姿隽爽,面如冠玉,当真是风度翩翩貌如潘安。 他一出现,说出这番话来,几个姑娘全都愣住了,尤其是褚瑜,她的脸色微微有几分苍白,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像是不敢置信一般看着周存章。 第17章 平安符 褚瑜心里头又是嫉妒又是委屈,更加是将顾窈恨到不行,若不是顾窈,怎么会叫周存章看到她这般难为人的样子? 看着眼前风光霁月却眉眼带着几分冷淡的周存章,褚瑜的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 陪着周存章过来的还有世子虞桢,虞桢看着褚瑜沉声道:“还不快给顾姑娘道歉。” 今日好友来给祖母请安,他陪着一块儿过来,不曾想竟是撞见这一幕。往日里他印象中的褚瑜向来是温柔懂事,竟没想到也有这般尖酸刻薄的时候。 见着虞桢的脸色,褚瑜到底是委屈的对着顾窈福了福身子:“是我出言唐突,顾大姑娘莫要见怪。” 说完这话,不等顾窈开口,褚瑜就直起身来,含着眼泪跑开了,丫鬟雀屏见着自家姑娘哭着离开,忙跟了上去。 周存章看了顾窈一眼,对着虞桢道:“去给老夫人请安吧。” 二人便径直朝前走去,只留下几位姑娘面面相觑。 虞嫣最先开口道:“顾表妹倒是好福气,竟能叫九如公子另眼相待,应下这门亲事。只是,侯府做主的到底是侯夫人,表妹也莫要高兴的太早了,还是记着些自己的身份吧。” 说完这话,虞嫣扬长而去。 虞朝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有些歉意对着顾窈道:“二妹妹是为着被罚跪祠堂的事情生气呢,顾表妹莫要往心里去才好。” 顾窈点了点头:“若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窈儿便先回去了。” 如此,几个人便各自回了住处。 顾窈一路回了紫竹院,才进了屋子,蒹葭就忍不住道:“姑娘,原来之前咱们就见过九如公子,今个儿九如公子当众应下了那门亲事,姑娘是不是就能……”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顾窈出声打断了。 “别多想,正如虞嫣所说,永康侯府做主的是侯夫人,侯夫人瞧不上我的身份,自是不能叫我进周家的门。再说,我对这门亲事早就不作念想了,你往后也莫要再说这些话。” 蒹葭听着自家姑娘这话,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着顾窈的脸色,到底没将话说出来。 她有些不明白,看着今日的情形九如公子就是应了这门亲事的。她想着多半是因为那日她们见到九如公子的时候,他就对自家姑娘上了心。毕竟,姑娘这般貌美,哪个男子能不动心呢? 倘若九如公子喜欢上自家姑娘了,姑娘怎么就不再争一争呢?这世上哪家的父母能拗得过儿女去,那永康侯夫人便是再瞧不上姑娘,有自小定的亲事在前,如今九如公子又对姑娘上了心,只要好好筹谋,姑娘未必不能当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 等嫁进永康侯府后,再慢慢讨好侯夫人,也是可以的。可偏偏,姑娘瞧着竟是一点儿心思都没有。 莫不是姑娘因着之前被永康侯夫人羞辱的事情吓坏了,再也不敢想这门亲事了?这般想着,蒹葭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世子夫人,这是难得的好姻缘呢? 顾窈见着蒹葭像是心思百转欲言又止,心里也猜得到她的想法,只是重生一世,她不想再叫自己委屈被人作践了,纵然周存章今日当众说了那话,倘若永康侯夫人知道了,也只会更加厌恶她。那她嫁进侯府,日子不会比前世在宫中的时候好过多少。 …… 顾锦脸色不好的回了芙蓉院,虞氏瞧着她的面色,忙问她发生什么事了。 顾锦便将方才的事情说给了虞氏听。 “大姐姐真是好福气,凭着一张好相貌,竟是能叫九如公子这般待她,竟当众应下了这门亲事。” 顾锦抬眼看着虞氏:“若是她真嫁进了永康侯府当了世子夫人,那我就要被她踩在脚底下了,娘,我才不要她嫁的这么好。” 虞氏听了事情的原委,脸色也有些不大好,觉着自己竟是低估了顾窈这个继女。 正如女儿所说,顾窈竟能勾/得世子这般,着实出乎她的意料。她寻思着二人不过见过一回面,就是老夫人寿辰的第二天早上,锦丫头和她说过这事儿的。倘若见了一面,顾窈就能叫世子对她动了心,那真真是个狐/媚的货/色了。 顾锦见着屋里没人,便拽着虞氏的袖子低声道:“娘,你之前说要大姐姐嫁给二皇子灵位的事情可有眉目了?姨母到底是应承没有?” 虞氏脸色变了变,轻轻叹了口气:“这事怕是不成,你姨母没有这个心思。” 顾锦失望的看了虞氏一眼:“姨母真是的,二皇子可是她的亲儿子,她也不为着地下的二皇子想一想。顾窈生的这般好,配给二皇子不正正好吗?” “我就是不甘心见着她当了世子夫人,娘快想想法子呀。”顾锦心里头难受,摇着虞氏的胳膊急切地道。 虞氏见着她这样,只好道:“急什么,这八字还没一撇呢,纵然世子瞧上了窈丫头,此事传到永康侯夫人耳中,只会更厌了窈丫头,将她当作勾/引自己儿子的狐/媚货/色,哪里会同意她进门。便是退一步说,世子打定了主意想叫窈丫头进永康侯府,那依着侯夫人的手段和窈丫头的身份,也未必是正正经经八抬大轿抬进去当主母,当妾室也是有可能的,毕竟窈丫头身份和世子差得远。” 顾锦听着先是一喜,觉着若能如此当真是件好事。顾窈本就被永康侯夫人所不喜,进了侯府当姨娘,往后怕是日日都要被人作践。可瞬间的欣喜过后,就想到了她和顾窈的出身也差不了多少,纵然母亲是这显国公府的姑奶奶,可也仅仅是庶出的,在那些侯夫人、国公夫人的眼中,兴许也要觉着她身份低,配不上自己的儿子。 顾锦心里头一时就堵得慌,脑海中不自觉想起虞桢来。 她想嫁给虞桢当世子夫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顾锦寻思了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要将从法源寺求来的平安符送给虞桢。 倘若虞桢能如九如公子喜欢顾窈那般喜欢她,兴许,她嫁给虞桢的机会便大一些。毕竟,她和顾窈不一样,她娘亲可是这显国公府的姑奶奶,若是表哥喜欢她,亲上加亲也未必不可能。 顾锦打定了主意,便很快行动起来。 她早就知道虞桢每日早晚都会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所以晚些时候她便等在了从寿安堂出来回虞桢所住的世安院的一个花园里。 果然,等了不多会儿功夫,顾锦就见着虞桢朝这边走来。 顾锦装作在一旁赏花,偶遇上了虞桢。 她福了福身子,强压下自己心中的紧张和欣喜道:“表哥方才可是给外祖母请安去了?” 虞桢点了点头,道:“因着勇宁侯府的事情,祖母有些头疼,我便过去看看。” 顾锦点了点头,终是鼓起勇气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平安符来:“这是前几日我去法源寺求的平安符,送给表哥你吧,愿表哥平安顺遂。” 顾锦说着,就带着几分羞涩将手中的平安符递到了虞桢面前。 虞桢微微皱了皱眉,瞧着顾锦这个样子,虞桢哪里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虞桢没有接那平安符,而是道:“既是平安符,表妹该送给姑母才是,姑母若晓得表妹这般孝顺,定会欣慰的。” 顾锦委屈的眼圈都红了,没忍住道:“表哥,锦儿……” 没等她说完,虞桢便打断了她的话:“时候不早了,表妹还是回去陪着姑母吧,免得姑母担心。” 说完这话,虞桢就径直离开了。 顾锦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的脸颊通红,又羞又恼,羞于自己放下女儿家的矜持将思表露出来,恼于虞桢竟这般冷淡,毫不犹豫的走了。 表哥这是觉着她出身低,觉着自己配不上他吗? 可她是他的表妹,叫老夫人一声外祖母,难道身份就如此低吗?顾锦有些不甘心。 …… 寿安堂 范氏和老夫人说起了周存章的事情。 老夫人听了,微微有些诧异:“竟有这事?” 范氏点了点头:“他是当着朝丫头她们几个的面说的,承认了这门亲事。也难怪,窈丫头生的花容月貌,哪个男子能不喜欢呢?” 范氏犹豫了一下,又道:“只是,今个儿瑜丫头那般针对窈丫头,怕是……” 范氏没将话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褚瑜爱慕周存章,所以才那般针对顾窈,说出那些尖酸刻薄的话来,叫顾窈难堪。 对于这个老夫人的侄孙女儿范氏一向是不大喜欢的,可偏偏老夫人宠得厉害,所以有些话她也不大好说。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竟没瞧出来她竟有这个心思。” 褚瑜这几年都住在南边儿,这两日才回京,所以这心思该有好些年了。 老夫人心里头有些发愁,觉着自己将褚瑜宠的太过了,叫她这般任性,她便是心里头有这心思,也不该那般针对顾家姑娘,如今闹得府里议论纷纷的,生出好些流言蜚语来。 这孩子真是性子急,做什么事都没个章程。 第18章 罚跪 范氏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大丫鬟宝珠便斟了一盏茶递了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范氏看了她一眼,出声道:“有什么话就说。” 事关世子,宝珠终究是不敢瞒着,便将她今个儿瞧见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太太您派奴婢往世安院送东西,途中奴婢远远就瞧见了锦姑娘和世子。奴婢躲在假山后看,就见着锦姑娘拿了个平安符想要送给世子,好在世子没收。世子走了后,锦姑娘瞧着很是伤心。奴婢琢磨着,莫不是锦姑娘对世子……” 宝珠的话还未说完,范氏就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她敢!她是个什么身份,也敢存着这样的心思!” 虞朝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眼里露出几分不解。 “出什么事了,竟惹得母亲这般动怒?” 范氏沉着脸道:“今个儿宝珠瞧见锦丫头私下里送平安符给你哥哥。” 虞朝听着,脸色也有些难看:“这上门打秋风的,竟还敢惦记起哥哥来。” “哥哥没收那平安符吧?”虞朝又问道。 范氏摇了摇头:“没有,你哥哥一向是知道分寸的,哪里会随随便便收她的东西。你说,这好好的姑娘家怎么这般不安分,那平安符我料想她是在法源寺求来的,可想而知她怕是早就动了这个心思,咱们竟没看出来。亏的我这些年防这个防那个,竟是被她那样一个小丫头给蒙骗了去。” 虞朝宽慰道:“咱们显国公府富贵煊赫,也难怪那些眼皮子浅的东西迷了眼,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不过哥哥既没收了那平安符,可见是对她没有心思。往后咱们防着些就是了,她一个小姑娘,还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闹出什么来不成?” 范氏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道:“也是,我既知道了,哪里能容得下她靠近你哥哥。” 正说着话,有丫鬟从外头进来回禀道:“回禀太太,宫里头娘娘传话出来,明日叫咱们姑娘进宫一趟呢。” 听着丫鬟的话,范氏和虞朝同时露出欣喜来。 范氏对着虞朝道:“娘娘这般急着叫你进宫,可见心中有了打算。” 虞朝却瞧出了丫鬟似乎还有话要说,道:“姑母莫不是除了我,还传了别的人一同入宫?” 丫鬟脸色微微一变,迟疑了一下,到底是开口道:“娘娘还吩咐了,叫窈姑娘也一同进宫。” 她的话音刚落,虞朝嘴角的笑意就僵在了那里。 范氏看了虞朝一眼,挥了挥手叫丫鬟退下了。 虞朝没忍住道:“母亲,姑母传我一人进宫就是了,为何还要叫顾窈也进宫,她生的那般好,莫不是姑母起了什么别的心思?想要……”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范氏轻斥打断了:“快别胡说,顾窈是个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你将她和你放在一处比,便是看低了你自个儿。你姑母是出自咱们显国公府,虞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紧要的关头,娘娘哪里会抬举一个外人。” 说着,范氏又道:“你是要入宫当娘娘的,如何能这般沉不住气,因着这一丁点儿的事情就自乱了分寸。” 听着母亲的话,虞朝心中稍稍镇定了几分:“母亲说的对,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姑母抬举人,总是要从咱们虞家选的。” 范氏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 这边,顾窈听到虞贵妃想叫虞朝和她进宫的事情时,不由得紧紧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自然知道虞贵妃想叫她进宫是存了算计她的心思,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安来。 传话的丫鬟宝珠见着她这般神色,只当她是觉着宫中规矩重,怕冲撞了哪个贵人,不想入宫呢。 这般想着,她笑着对顾窈道:“姑娘莫要担心,咱们家娘娘是贵妃,姑娘进宫自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宝珠出了屋子,回了范氏那里便将顾窈方才的反应说给了范氏听。 范氏听着,轻轻松了口气:“这般瞧着她倒是比她那个妹妹安分,没仗着自己貌美想着打什么主意。” “不过,娘娘也真是的,纵使觉着朝丫头一人进宫太过显眼了些,也不好叫一个外人跟着进宫吧。” 宝珠想了想,道:“兴许娘娘是觉着上回二姑娘在宫里头闯了祸,而三姑娘是庶出,才想着叫顾大姑娘一同陪着进宫。” 范氏想了想,道:“这倒也是,叫窈丫头陪着总比叫锦丫头陪着叫人放心,那丫头呀心太大,在府里就敢惦记世子,等进了宫未必不敢生出什么更大的心思来。” …… 翌日一早,去寿安堂老夫人请安后,虞朝和顾窈便乘了马车一路往宫里去了。 马车里,虞朝轻笑着道:“姑母叫表妹你一同进宫,可见姑母甚为喜欢你,这些年,我还未曾见过哪个姑娘和姑母这般投缘呢。” 这话落下,虞朝的目光便朝顾窈脸上看去,像是要将她脸上的表情都看了进去。 顾窈如何能不明白虞朝心中所想,她怕是觉着上回娘娘传召了自己入宫已是给了她极大的脸面,今日怎还要她一起去。虞朝如今一心想着入宫侍奉,这会儿怕是已经对自己存了忌惮。 想到虞朝这样的心思,顾窈觉着好生讽刺,若说这世上谁最不想进宫,那一定是她了。 若不是她身份卑微,如何能叫虞贵妃这般拿捏她。 可心里这般想着,她也只能温声对着虞朝道:“哪里的话,贵妃娘娘兴许是怜我丧父丧母,甚是可怜,这才给我几分体面。” 顾窈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心中甚是紧张,恨不得躲在府里呢。” 听顾窈这样说,虞朝就放下心来,轻笑一声道:“宫中规矩森严,表妹不常进宫是会有些紧张,不过娘娘该也是一时兴起,总不会时常叫表妹你进宫的,表妹放心就是了。” 顾窈听着这话,朝着虞朝笑了笑:“我知道了。” 很快,马车就在宫门口停了下来。 在宫门口递了牌子后,二人就跟着早就等在那里的宫女揽月进了宫。 长长的宫道上,顾窈和虞朝各有心思,突然,前面带路的揽月停下了脚步,侧身跪在地上请安道:“奴婢给娴妃娘娘请安。” 顾窈和虞朝愣了一下,见着不远处过来的步辇,愣了一下,也侧身跪在了一旁,请安道:“臣女给娴妃娘娘请安。” 步辇上,娴妃穿着一身妃色绣海棠花宫装,一头乌黑的头发梳成高高的美人髻,发上簪着一支鎏金嵌红宝石簪子,还有几根七宝珊瑚步摇,端的是贵气雍容。 娴妃看着跪在下头的虞朝,居高临下道:“是虞家姑娘啊,又进宫陪你姑母吗?你姑母也真是的,自己一个人在宫里是闷些,可也不好经常叫家中未出阁的晚辈进宫吧。” 娴妃说着,又朝一旁的顾窈看了一眼。 身边跟着的宫女柳心忙道:“这姑娘该是虞家二姑爷原配生的女儿,如今跟着虞家二姑奶奶上京来,住在显国公府呢。” 娴妃的视线又在顾窈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又道:“好一个美人儿。” 说完,娴妃似笑非笑又道:“贵妃姐姐这是存了什么心思呢,怎么竟将美人儿一个个往宫里送,你二人可能给本宫解解疑惑?” 见着顾窈和虞朝低着头不说话,娴妃便沉下脸来,冷声道:“本宫问话,你二人竟敢不答,当真是不懂规矩。” 顾窈和虞朝见着娴妃突然动怒,脸色俱是一白。 娴妃看着二人这般模样,懒懒开口道:“罢了,念着你二人还小,本宫就不重罚了,且在这里跪上半个时辰吧。” 娴妃说完,步辇便扬长而去,留下跪着的顾窈和虞朝二人。 …… 慈宁宫 众妃嫔来给李太后请安,闲聊一会儿,穆皇后便开口道:“臣妾寻思着宫中也有好些年未曾选秀了,是不是该进些新人,好替皇上绵延子嗣?” 李太后听着穆皇后这话,脸上看不出喜怒来:“皇后贤惠,只是皇帝一向不重女色,未必会同意选秀这事。” 虞贵妃在一旁坐着,脸色有些难看,她如何不知穆皇后的算计。她才想着往皇上身边抬举人,她就提出要选秀,这新人进来个个花枝招展的,能晃花了人的眼,皇上便是不重女色又岂会不瞧上一个两个。 真是好心思! 宫中向来没什么藏得住到消息,不过一会儿功夫,显国公府两位姑娘进宫因着不敬娴妃而被娴妃娘娘罚跪在宫道上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自然,从慈宁宫请安出来的虞贵妃也立马就知道了这事儿。 虞贵妃脸色瞬时难看得很,叫人将虞朝和顾窈带去了景阳宫,又大动干戈传了太医来。 这事情自然就闹得愈发大了起来,传到了御书房。 承佑帝见着太监一副欲言又止有话要说的样子,放下了手中的折子,道:“有话就说!”。 崔公公便将事情说了出来,末了小心翼翼看了看承佑帝的脸色,才又添了一句话:“娴妃娘娘怕是猜到了贵妃娘娘的心思所以才迁怒到了两位姑娘身上。” 毕竟这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娴妃娘娘的性子骄纵,今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算不得意外。而每次,因着太后的缘故,皇上也未曾插手这些事情。 让崔公公意外的是,承佑帝听了这话后,却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道:“摆驾景阳宫。” 第19章 奉茶 御驾到了景阳宫,虞贵妃心中一喜,忙带着虞朝和顾窈去了门口接驾。 “臣妾见过皇上。” “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顾窈和虞朝一前一后跪在虞贵妃身后,承佑帝的目光落在顾窈身上,今日顾窈穿了件荷茎绿绣木芙蓉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雕玉兰花簪子,许是受了责罚之故,脸色微微有些泛白,叫人觉出几分弱不禁风之感。 瞧着她这副模样,承佑帝不由得想起了法源寺那一幕来,心想这顾大姑娘倒真是可怜的紧,每每被他遇着都是这副紧张不已的模样。 承佑帝的视线又朝她手腕间看去,见她未曾戴着智静大师赠送的那串紫檀佛珠,倒是有些诧异。 承佑帝收回视线,道:“贵妃无须多礼。” 说着,承佑帝就径直往殿内走去。 虞贵妃站起身来,迟疑一下,便对着一旁的顾窈道:“你去茶水间斟杯茶,待会儿给皇上奉茶。” 顾窈听着这话,脸色刹时就一白,未等她开口,虞贵妃的声音便沉了几分,道:“还不快去。” 虞贵妃朝宫女揽月递了个眼神,紧接着揽月就道:“姑娘随奴婢来吧。” 说完这话,虞贵妃就对着一旁面色很是难看的虞朝道:“窈丫头去准备茶水,你先随本宫进去吧。” 虞朝强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跟着虞贵妃进了殿内。 顾窈被揽月领着到了茶房,茶房里原本守着的两个宫女见着揽月进来,忙福了福身子退下了。 揽月亲自泡了盏茶,将托盘递到顾窈手中,道:“劳烦姑娘了。” 顾窈脸色发白的接过托盘,觉着手中的托盘格外的烫手,她的手微微颤了颤,下一刻,却被揽月稳稳扶住了,揽月笑道:“姑娘小心些,莫要将茶水撒了。不过,便是撒了也无妨,咱们宫里多的是茶盏,再准备一盏就是了。” 揽月说完这话,就半胁半迫的扶着顾窈出了茶室,一路朝正殿走去。 顾窈面色愈发白了几分,前世的那些事情在脑海中一一闪现出来。 前世,她被虞贵妃算计,衣衫不整从床榻上醒来,发现身边之人竟是皇上。 那个时候,她满心惶恐,羞愧不已,这种情绪在见到身边的男子冷淡的目光时,愈发到了极点。 她觉着,自己从来没有哪一刻像那时那般屈辱恐惧。 后来,皇上离开了,她被安排在一处宫殿中惶惶不安数日,才被封为了贵人。 前来的宫女告诉她,是虞贵妃和皇上求情,才叫她得了一个贵人的位分。不然,像她这般不顾廉耻勾/引圣上,乱棍打死都不为过。 她虽被封为了贵人,可终究还是命不长久,不过二十二岁就死在了这宫中。 想起前世的事情,顾窈愈发不想按着虞贵妃的安排行事。 这茶水奉上去,就做实了虞贵妃想要将她送到承佑帝身边的事实,顾窈想着方才虞贵妃叫她去备茶水的时候,虞朝看她的目光便满是嫉妒和不敢置信,心中就满是苦涩。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不想进入这殿中。 不多时,顾窈就走到了正殿外。 揽月笑着道:“姑娘进去吧。”说着,就上前给顾窈打起了帘子。 顾窈脸色发白,闻着殿内迎面而来的独属于帝王的龙涎香,心中暗暗下了决定,装作一个不小心就跌倒在地上。 顷刻间,茶盏碎了一地,茶水四溅,顾窈的手掌心也被碎裂的茶盏伤到了,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流了出来,因着吃痛,她的眉头紧皱,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姑娘。”揽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吓了一跳,脸色也跟着刹时一白,看着顾窈的目光已是一丝笑意都无。 殿外的动静传到了殿内,虞贵妃听着茶盏打碎的声音,脸色也是一变,心中暗骂了顾窈一声,下一刻,又强自镇定对着微微蹙眉的承佑帝解释道:“皇上恕罪,也是臣妾思虑不周全,窈丫头方才跪了小半个时辰,行动有些不便,皇上一来臣妾倒是将此事忘了,还请皇上莫要怪罪这丫头了。” 虞贵妃说着,不见皇上说话。 她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眼皇上,心中七上八下的,她犹豫一下,对着身边的宫女道:“还不快扶着窈丫头进来向皇上请罪。” 那宫女应了声是,就出去了,不消片刻就扶着顾窈走了进来。 顾窈苍白着脸走到承佑帝面前,跪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和忐忑:“臣女一时不慎冲撞了皇上,还请皇上降罪。” 她的身子伏在地上,伤口处传来的疼痛叫她紧绷的神经清明了几分。 她不后悔方才的决定,哪怕是因着这挨一顿责罚她也认了。 经此一事,虞贵妃自该不会对她动那个心思,将她往皇上面前送了。 顾窈自知身份卑微,若不行此险事,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法子。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因着疼痛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差不多过了半刻钟,头顶上才传来承佑帝淡淡的声音:“罢了,朕还不至于因着一件小事责罚人,起来吧。” “谢皇上。”顾窈听着这话,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强忍着疼痛站起身来。 虞贵妃目光凌厉的朝她看了一眼,道:“行了,折腾了一场,你和朝丫头且回府去吧。” 顾窈应了声是。 虞朝听着虞贵妃这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瞧着虞贵妃的脸色,却是不敢开口,只好应了下来。 “臣女告退。” 二人对着承佑帝和虞贵妃福了福身子,转身退出了殿外。 出了景阳宫,虞朝的视线在顾窈脸上打量了片刻,才露出几分关切来,上前道:“妹妹没事吧,方才真是给我吓着了,生怕皇上怪罪下来,责罚了妹妹。” 顾窈摇了摇头:“无碍的,多谢表姐关心。” 虞朝轻笑一声,看着顾窈手上流血的伤口,从袖中拿了帕子细心的给她包住了。 若说方才因着虞贵妃那心思叫虞朝对顾窈起了嫉妒之心,那此时,顾窈摔了一跤冲撞了皇上,虞朝就对顾窈再无戒心了。 毕竟,在皇上面前失仪可是大事,姑母若不是个傻的,就绝对不会再动心思想要抬举顾窈了。 只是,她不知道顾窈摔的这一跤到底是意外还是故意为之,倘若是故意为之,她倒是能高看她一眼。 毕竟,这世上多的是认不清自己身份的人。 承佑帝在景阳宫待了一会儿,就起驾离开了。 景阳宫里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宫中。 虞贵妃想要叫自家侄女进宫侍奉皇上的心思宫中人人皆知,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虞贵妃最终想抬举的竟会是一个外人。 而且,这期间竟还横生变故,那顾家大姑娘因着被娴妃罚跪,膝盖疼痛,便不甚摔了一跤打碎了茶盏,在皇上面前失仪。 这样一来,虞贵妃的计划便要落空了。 娴妃此时在慈宁宫,听到景阳宫这边的消息,笑着道:“真真是连老天都看不惯她的手段,要我说,她生出这番心思,真真是下贱。” 李太后听着这话,对着娴妃道:“你呀也莫要说别人,你今个儿无故责罚了显国公府的两位姑娘,实在是太任性了。” 娴妃不在意道:“不过是两个国公府的姑娘,责罚便责罚了,表哥难道还会因着这事儿责罚我不成?” 说完这话,娴妃就带着几分委屈道:“不过,表哥也真是的,我前脚责罚了那俩丫头,表哥后脚就去了景阳宫,分明是去给虞贵妃那贱/人撑腰的。表哥这样下我的脸面,叫宫里头的人怎么看我?” 李太后听着她这话,低叹一声:“你呀,就是因着这个任性的性子,才不得皇帝喜欢。” 李太后的目光注视着娴妃,心中微微有些不安,这些年不管娴妃做什么皇帝都任由她,这还是头一回皇帝这样打娴妃的脸面。她隐隐觉着,皇帝心中似乎生出几分不耐了。 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看着眼前毫不知错的侄女,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侄女这样的性子,她活着时能护着她,皇帝看着她和大公主的面子会忍耐几分,可若是她有一日去了,侄女不知会落得何种下场? 李太后觉着,是时候向皇帝开口将容嫔晋为容妃了。 倘若四皇子往后出息,想着她这份儿恩情,往后能多看顾娴妃和玉寰几分她也就能放心了。 …… 第20章 南恩侯府 顾窈和虞朝回了显国公府,老夫人知道二人被娴妃责罚的事情,当下就怒道:“这娴妃也太欺人太甚了,竟是半点儿都没将娘娘和咱们显国公府放在眼里。” 范氏也心疼的拉着虞朝看了又看,见她没多大事,这才放心下来。 老夫人的目光从虞朝身上移开,就见着顾窈包着帕子的手,帕子上一片鲜红,显然是受伤了。 “怎么伤的这么重?”老夫人皱了皱眉,问道。 顾窈温声道:“是窈儿不好,因着膝盖有伤不小心摔了一跤。” 老夫人点了点头:“折腾了这一遭,快回去歇着吧。”说着,又吩咐身边的丫鬟给顾窈拿瓶雪莲膏用来外敷,免得留下疤来。 顾窈谢过,福了福身子,就退了下去。 待她走后,老夫人才细细问起宫中的情形来。 虞朝将事情细细交代了,待说到虞贵妃吩咐顾窈给皇上奉茶时,脸色不免又有些难看起来。 “好在,她在门口摔了一跤,失仪于皇上,要不然,孙女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想着宫中的那一幕,虞朝心中只觉着委屈,眼圈不由得红了起来。 她是知道顾窈国色天香不可方物,可也没料到姑母竟真会打起顾窈的主意来,想着将顾窈往皇上面前推。 姑母这样,便是丝毫都不顾她的脸面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也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范氏没沉住气,出声道:“娘娘也真是的,这些日子流露出来想叫朝丫头进宫,怎么一转眼就换了人?若她瞧不上朝丫头,时常叫朝丫头进宫做什么,还累的朝丫头今日被娴妃娘娘罚跪在宫道上。娘娘如此行事,分明是将我和老爷当猴耍呀。”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轻斥道:“别胡说!” 老夫人看了站在那里满脸委屈的虞朝一眼,轻叹了口气,道:“行了,这事情我再想想,你们先回去吧。” 范氏见着老夫人沉下脸来,只好站起身来带着虞朝告退出去。 …… 紫竹院 蒹葭知道了宫中的事情,当即吓得脸色都白了。 “姑娘怎么这么大胆,在皇上面前失仪,若是惹得皇上震怒,姑娘今个儿怕就回不来了。” 蒹葭心中后怕,没忍住开口道:“早知道这样,姑娘还不如留在绍兴,不跟着太太来京城呢。” 可话才说完,她又轻轻叹了口气:“可姑娘哪里有的选呢。自打老爷去后,二老爷就惦记起姑娘的嫁妆来,甚至还想要掺和姑娘的亲事。若姑娘没和永康侯府世子自小定下亲事,说不得二老爷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咱们出来时,老太太好不容易才将太太留下的那些嫁妆给姑娘带出来,就想着叫姑娘进京和世子成了亲,也算是有个倚靠了。谁能想到,咱们来这京城,竟会如此艰难。” 永康侯夫人因着自家姑娘身份低,不认这门亲事。 而宫中的虞贵妃,竟也惦记起自家姑娘来,想着将姑娘往皇上跟前儿送。 姑娘这般身份,纵然进了宫凭着美色能得一时宠,可如何能在那深宫中长久的活下去? 想着这些,蒹葭面白如纸,声音也有些颤抖起来,她迟疑许久,终究是开口道:“姑娘,要不咱们去南恩侯府?到底,南恩侯府是太太的娘家。” 顾窈一时愣住,有些迟疑,不知该如何回答。 因为自打她记事起,母亲就去了,身边除了祖母和父亲,只有虞氏这个继母,没人和她说起过母亲的事情,直到她渐渐长大,才慢慢知道母亲原是出自京城的南恩侯府,而且还是南恩侯府的嫡女。只是母亲也和她一样自幼丧母,上头有个继母。母亲远嫁绍兴,至死都没再回过京城一次。她也从未见过府里和南恩侯府有什么走动,所以从不觉着自己有这样一个外家可以依靠。 母亲去了多年,两家又从未走动,亲外祖母和舅舅尚且不能保证会接纳她。更何况是继外祖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呢? 顾窈觉着,自己贸然寻上门去,说不得还不如在这显国公府。 见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色,蒹葭也觉着自己唐突了。 “姑娘莫要多想,是奴婢失言了,兴许去了南恩侯府姑娘处境更是不好呢。” 顾窈嗯了一声,便回了内室歇下了。 蒹葭见着自家姑娘累成这样,手上膝上都带着伤,眼圈不由得一红,眼泪簌簌落了下来。 她抬起手来擦了擦眼角,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姑娘睡上一会儿也好,毕竟若是芙蓉院那边得了消息,说不得要将姑娘叫过去问话呢。 姑娘歇上一歇,才好应付太太和二姑娘呢。 蒹葭离开后,顾窈的眼泪才跌落在枕头上,她眨了眨眼睛,眼泪很快就浸湿了枕头。 她多么想有疼她护她的母亲父亲,可惜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去了,祖母虽也疼她,可她到底只是个孙女儿,这回祖母能将母亲留下的那些嫁妆叫她带出来,已是不容易了。祖母年纪大了,她又怎能回绍兴再惹得祖母为她烦忧发愁,叫祖母因着她和叔父婶婶起了争执? 顾窈吸了吸鼻子,不由得暗暗想着,也许她没有重生回来,就如上辈子那样死了就是结局也好,那样她就不用这样谨小慎微处处艰难了。 可是,若能活着谁不想活着呢?重生一世对她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她如今能做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哪怕前路不明,也要按着自己的心意活上一回,才算不枉此生呢。 …… 南恩侯府 沈嬷嬷和敬惠长公主说起了今日宫中的事情,末了迟疑一下,才又道:“说起来,这顾大姑娘还是咱们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呢。” 敬惠长公主皱了皱眉,朝她看过去。 沈嬷嬷脸色一白,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长公主恕罪,都是老奴的错,没有将此事回禀长公主。” 沈嬷嬷说着,就将顾窈和她母亲苏氏的事情说给了长公主听。 “当年大姑奶奶遇着进京赶考的顾家公子,就硬要嫁到顾家去,因着这还和老夫人起了一场争执,后来老夫人只能由着她嫁到南边儿去了。大姑奶奶嫁到南边儿后,和咱们府里就断了来往,也从未写信回来。您也知道,咱们老夫人也只是她的继母,所以奴婢就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想着那顾姑娘既不主动上门来拜见老夫人,该是不想上门来的,既如此,倒不如彼此一直疏远着。” 长公主听了这话,却是道:“你一个奴才,竟做起主子的主来了,倒这是能耐。” 短短一句话,就叫沈嬷嬷吓白了脸。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座上站起身来:“行了,你随我去槐院一趟,将此事告诉老夫人。” 沈嬷嬷只能跟着敬惠长公主出了屋子,一路去了老夫人所住的槐院。 老夫人听说此事,重重叹了口气道:“也不怪那孩子,她自幼丧母,要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行事必是小心谨慎的,便是想来府上拜见,怕也觉着唐突,不好过来。” “她母亲当年,我也是疼过她的,只是再怎么疼她心里头都有计较。才及笄不久,她就看上了顾家公子,说要嫁给那顾家公子,跟着一起到绍兴去。我劝了,可又能怎么劝,最终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谁能想到,她这一任性,却是带累了自己的女儿。” 老夫人想了想,道:“这样吧,你派两个嬷嬷去显国公府一趟,将她接到府里来,免得是个人都以为这孩子能随意欺负。” 第21章 相合相生 芙蓉院 虞氏和顾锦也听说了宫中娘娘想要抬举顾窈的消息。 听着这消息,顾锦的脸色顿时变得很是难看。 “大姐姐可真是的,跟着咱们来到京城吃住都在显国公府,不想着感恩,竟还想着和表姐争抢进宫的机会,真是好不知羞!” 虞氏听着这话,当然不觉着女儿是为着顾窈不知感恩而动怒,女儿说这话,不过是寻个借口罢了。 甭说女儿了,就连她自己也被这消息给着实震惊到了。 虞氏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她带着顾窈和顾锦进宫给娘娘请安的事,想着她私下里和娘娘提起了想要将顾窈嫁给二皇子灵位的事情,被娘娘厉声拒绝并斥责了一番。 她那个时候只觉着娘娘多半是为着面子,怕这种阴狠的事情引来六宫非议,这才暂时回绝了她。 可今个儿听着这事儿,她隐隐有了个猜测,莫不是那日顾窈进宫,一眼就入了娘娘的眼,叫娘娘动了这个心思? 虞氏觉着也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毕竟顾窈生的那般国色天香,不可方物,满京城世家大族的姑娘里也寻不出这样一个相貌出众的来,譬如朝丫头,容貌差了顾窈可不是一点儿,也不怪娘娘动了心,想着放弃朝丫头这个亲侄女,转而选择顾窈这样一个外人来抬举了。 虞氏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锦见着母亲不出声,又带着几分厌恶开口道:“可不能叫娘娘真抬举了她,要不然女儿往后都要被她压在头上了,还有什么脸面?” 顾锦咬紧了牙关,心中很是生出几分不安来。她一直是知道顾窈的美貌的,也嫉妒于这份儿远超于她的美貌,可她从未想过,顾窈会真因着这份儿美貌得了什么前程?毕竟,永康侯夫人不就看不上她的出身而不肯承认之前的婚事吗? 顾窈继续道:“幸好听说她今个儿被娴妃娘娘责罚膝盖上受了伤,更在给皇上奉茶时摔了一跤失仪于皇上,要不然,真叫她入了皇上的眼,女儿怎么能甘心。” 虞氏瞧着女儿这般样子,轻轻叹了口气,道:“胡说什么,女儿家你嫉妒我我嫉妒你都是小事,可若是窈丫头真能入了皇上的眼有机会侍奉皇上,对咱们来说可是一件好事。不说别的,你看看娘娘的尊贵体面就知道了。” 顾锦不以为然撇了撇嘴道:“她这样的身份,哪里配伺候皇上?便是进了宫,怕也只能靠着那张脸得一时恩宠。以色侍人,还妄想着能长久吗?” 虞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这傻丫头,能得一时恩宠就不容易了,倘若那丫头是个有福的,早早有了身孕,诞下个皇子来,往后也算是在宫中能立得住了。若是那样,便是娘娘也要忌惮她几分的,毕竟,娘娘如今膝下无子,窈丫头若真有那一日,也保不准会比娘娘更进一步,谁又说得准呢?” 顾锦抬头看着自家母亲,心中还是觉着堵得慌,有些不敢相信,觉着母亲这话说得太过了些。 “母亲这话说得好似顾窈她真有这份儿福气一样。” 虞氏看了她一眼:“她若有这份儿福气便也是咱们的福气了,娘盼着都来不及。不说别的,咱们如今住在这国公府,旁人虽和和气气的,可背地里如何说咱们是来打秋风的,你也是知道的。倘若窈丫头真有这份儿福气,府里的人便是老夫人,你大舅母,也会高看咱们一分的,甚至你想着要嫁给你表哥为正妻,也不是没有可能。哪里用得着像现在这般寄人篱下,处处都要陪着小心。” 虞氏说着,又轻叹了一声:“只可惜,窈丫头失仪于皇上,纵然娘娘再有心思,这往后的事情也不好说了。” 虞氏一番话说下来,顾锦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好似顾窈能得宠对她来说也不是一件坏事了,可偏偏顾窈在皇上面前失仪,瞧着也不大可能再如母亲所说能进宫侍奉皇上得了恩宠了。一时间,顾锦又有些怪顾窈怎么就不能小心些,竟要摔上那一跤,错失了侍奉皇上的机会,连带着她也不能跟着沾光了。 一时间,顾锦心中的不甘转为怅然,心里头闷闷的,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 韶华院 褚瑜也听到了今日宫中发生的事情。 她眉头紧锁,总觉着有些不敢相信,贵妃娘娘竟会想着抬举顾窈这样一个身份卑微之人去接进皇上? 果然,生的一张狐/媚的脸,就是会勾/引人,不仅能勾得九如世子当众承认婚事,竟还能叫娘娘动了这样的心思? “她倒是好福气!只是,既是有福气,怎么就偏偏摔了一跤,可见再好的福气若是无福消受也是枉然。” 说这话时,褚瑜嘴角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意。 这些日子因着哥哥依旧昏迷不醒,家里乱作一团,她便一直住在这显国公府。 而她那日难为顾窈的事情被传到了姑祖母耳朵里,姑祖母虽没说什么,可她到底感觉到姑祖母有些生气了,不止这样,府里竟也生出一些流言蜚语来,说她性子任性欺负新来的表姑娘。 褚瑜有心发作可到底这显国公府不是自家,她也有些不够底气,所以,只能忍耐下来,心中却也将顾窈恨到了极点。 “你说,那顾窈生的那般美,竟能惹得娘娘动了抬举她的心思,也真是有几分本事是不是?”褚瑜含着几分嫉妒的声音传入丫鬟雀屏的耳中。 雀屏自小服侍自家姑娘,自是知道姑娘的性子的,听着这话,忙开口道:“她也就是生的美,空有一张脸罢了,哪里能比得过姑娘,姑娘可是勇宁侯府嫡出,还是显国公府的表姑娘,哪里是她能比的上的。” 褚瑜微微点了点头,却是又道:“她长了这样一张脸,就足以叫你家姑娘我忌惮了。” 说完这话,褚瑜思忖片刻,对着雀屏道:“咱们去芙蓉院看看表姐吧。” 雀屏微微一愣,有些迟疑,今个儿大姑娘先是被娴妃罚跪,后又被贵妃娘娘下了脸面,心情哪里能好。姑娘这会儿过去,实在是招人嫌。 可是,自家姑娘自小便是这样的性子,她认定的事情,谁也劝不回来。 雀屏只好应了声是,跟着出了屋子,两人一路去了虞朝所住的院子。 虞朝听着褚瑜来了,心下生出几分不喜来,却也还是笑着从踏上站起身来。 “表妹怎么来了?”虞朝笑着问道。 褚瑜看着虞朝,眉眼间带了几分担心道:“我还不是听说了姐姐在宫中受了责罚的事情,心里头担心,实在坐不住便来看看。” “姐姐伤的可重?” 虞朝摇了摇头:“没什么要紧的,敷了些药,已经不疼了。” 褚瑜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还好,那娴妃娘娘也实在是太霸道了些,无故当众责罚外臣之女,宫中都没人管一管吗?” 虞朝道:“她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皇上和太后都不管,哪个敢管她?” 褚瑜轻叹了口气:“她这身份,倒叫姐姐白受这顿责罚了。” 褚瑜说着,脸色有些不好,眉眼间带着几分忧愁。 虞朝忍不住问道:“怎么了?表妹可有什么烦心事?” 褚瑜道:“还不是因着我哥哥的事情,宫中甄太医来瞧过了,开了几服药吃下去,可哥哥还是没有醒过来。这两日,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大夫母亲陆续都请了,一点儿效果都没有。母亲情急之下甚至还请了道士,那道士进府看了一圈,说了个法子,说是找个姑娘嫁给哥哥,给哥哥冲一冲喜,说不得哥哥就会醒过来了。” “我这两日因着这事情实在是发愁得很,那道士说得轻松,可那姑娘的八字要和哥哥相合相生,所谓八字合婚,这冲喜才能顶用,哥哥才能醒过来。” 说完这话,褚瑜压低了声音,凑到虞朝耳边道:“我倒是偶然知道了那顾大姑娘的生辰八字,竟是巧得很,这顾大姑娘和哥哥的八字正是相宜呢。” 褚瑜的话音刚落,虞朝的眸子骤然一紧,出声道:“表妹慎言,这话可不敢胡说!” 褚瑜道:“我也没和旁人说,就只说给了表姐你听,左右表姐又不会将这事情给说出去。我也只是说说罢了,兴许人家顾大姑娘得了娘娘眼缘,娘娘往后也还是要抬举她的,哪里会给哥哥冲喜呢。” 褚瑜说完,像是不经意又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虞朝坐在软塌上,眸色深沉了几分,之后继续和褚瑜说话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褚瑜像是没发现她的异样,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告辞离开。 待褚瑜离开后,虞朝便起身去了母亲范氏那里。 ……. 这边,顾窈自是不知这些事情,用了晚饭后早早就歇下了,第二天一大早,照例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因着昨日宫中的事情,老夫人对顾窈也是有些迁怒的,只是丝毫都没有表现出来。 顾窈请安之后,就站在虞氏身后听几位姑娘和老夫人说起话来。 顾窈能感觉到屋子里的人时不时朝她看过来的目光,或探究或轻视,有的还存了几分羡慕,倘若是前世,她早就紧张不已,恨不得逃出去了。 可重活一世,她到底是有些定力了,她面色从容,只当这些打量的目光不存在,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不多时,有个衣着讲究的婆子匆匆忙忙进来回禀道:“老夫人,南恩侯府老夫人身边的董嬷嬷求见。” 那婆子的话音刚落,老夫人一下子就愣住了。 第22章 董嬷嬷 老夫人压下心中的诧异,叫人将董嬷嬷请了进来。 董嬷嬷进来后,先是福身请安,问了老夫人好,之后便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家老夫人听说表姑娘来了京城,心中思念得很,想着明日叫姑娘去南恩侯府好见上一见呢。” 董嬷嬷说着,视线便落在了几个姑娘中姿色最美的顾窈身上,对着她笑了笑。她虽未见过这个表姑娘,却也打听到这位表姑娘姿容出众,竟是将显国公府几个姑娘全都比了下去,所以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夫人听了董嬷嬷的话看了虞氏一眼,又将目光转了过来,笑着对董嬷嬷道:“这是应该的,原本我就想着哪日叫她母亲带她去拜见老夫人的。哪曾想这刚进京就陆陆续续发生了好些事情,一时竟没顾上给耽搁了。既如此,明日就叫她母亲带她去侯府拜见吧。” 董嬷嬷笑了笑,却是婉言拒绝道:“不劳烦府里姑奶奶了,我家老夫人说了,明日一早安排了人过来接表姑娘。” 老夫人听着这话,想着虞氏到底只是顾窈的继母,明日若同去,确实有些不便,便也没再多说,点头应了下来。 董嬷嬷并未久留,客气了几句后,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她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就全都落在了顾窈的身上。 老夫人笑着道:“这原也是你母亲的不对,早该带你过去给你外祖母请安的,竟耽搁到现在。” 老夫人这话落下,虞氏脸色便有些尴尬起来,一时讪讪的,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迟疑一下,她到底是看着顾窈道:“也是刚进京事情多没顾得上,好在咱们窈丫头生得好又最是懂事,等明日去了府上,她外祖母定会喜欢她的。” 顾锦站在一旁听着虞氏这话,当即就有些不高兴的撇了撇嘴,这事情哪里能怪母亲,在绍兴时家里和南恩侯府并未走动过,何况那南恩侯府的老夫人只能算是顾窈的继外祖母,便是顾窈自己也从未觉着有这样一个外祖母吧。 顾锦看了一眼顾窈,心中微微有些酸,她这大姐姐倒真是好福气,想着方才自家祖母对南恩侯府的忌惮,顾锦觉着顾窈倘若有了南恩侯府当靠山,往后怕就压在她头上了。想着这个,顾锦心里头颇不是滋味儿。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便退了出来。 老夫人留了虞氏说话,面上带着几分不快:“你该刚进京城就带窈丫头去南恩侯府拜见的。如今那边派了人过来,倒叫人觉着是咱们欠缺礼数了。” 虞氏有些无奈道:“是女儿的不是。只是您不知道当年苏氏远嫁到绍兴,之后就再未和南恩侯府走动过,女儿嫁到顾家后,也从未见窈丫头提起这个继外祖母,长久下来,便只当没有这门亲戚了。” “这回带着窈丫头进京,若是贸然上门,那边又是继外祖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舅舅,说不得讨不着好反倒是惹人嫌呢。” 老夫人听着这话轻叹了口气:“这倒也是。” 随即,老夫人挥了挥手又道:“行了,也没什么别的事情了,你一下去吧。” 虞氏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退下了。 虞氏从老夫人院里出来,便和身边的嬷嬷道:“这从前府里上上下下只当我是带着锦丫头和窈丫头上门打秋风的,如今南恩侯府派人来,窈丫头若真能得了老夫人的喜欢,倒也算不得是坏事。只是,南恩侯府若认了窈丫头回去,娘娘想要窈丫头入宫侍奉皇上,这事儿会不会有些周折。” 嬷嬷明白自家夫人的心思,想了想开口道:“太太多虑了,若姑娘能得了皇上的恩宠,诞下皇嗣,对侯府不也是件幸事。再则今日那边来的那么巧,怕也是听到了贵妃娘娘想要抬举姑娘的消息,心里有了计较呢,若是没私心,南恩侯府老夫人岂会关心一个没有血缘的外孙女儿。” …… 这边,虞朝刚从寿安堂回来就和母亲范氏回了扶风院。 虞朝面带震惊道:“顾窈她竟然是南恩侯府老夫人的外孙女儿,女儿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她既有外祖母,怎么还住在咱们府里?” 范氏听着她这话,解释道:“这事情我听说过一些,她也算不得是南恩侯府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儿,她生母苏氏当年是府里的嫡长女,后来她娘去世,继室进了门,就是如今的南恩侯府老夫人。这苏氏及笄后,就远嫁到了绍兴,至死都没回过京城。” “你二姑姑也就提过这么一句,我也听听就罢了,并未放在心上过。谁能想,今个儿那边竟是找上门来了。” 虞朝听着这话,脸色并未缓和一些,她有些担心道:“她要真得了南恩侯府老夫人的喜欢,那昨日女儿和娘商量的那事情是不是就不成了?” 不等范氏开口,虞朝就急着道:“不行,娘你定要想想法子叫顾窈去给灏表哥冲喜,要不然,女儿这心里一直都不安生,怕顾窈抢了女儿的前程。” 范氏见她急成这样,有些无奈道:“你这般沉不住气做什么,她又不是南恩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儿。” 说完,范氏又说道:“当年那苏氏不顾一切想要嫁到绍兴去,又至死都没和京城里走动过,可见是和自己的继母很是有几分龃龉,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南恩侯府老夫人也不是个傻的,哪里看不出这个继女的心思,如今自然是不会喜欢顾窈这个远道而来又隔了一层的外孙女儿的。” 说着,她顿了顿又道:“我琢磨着老夫人不过是知道有个外孙女儿来了京城,为着体面将人接过去见上一见,叫人挑不出错来就是了。” “要不然,当日永康侯府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怎么不见南恩侯府老夫人去给顾窈撑腰?” 虞朝听了范氏这话,才慢慢放下心来:“母亲说得对,不是亲的确实是处不出感情来,何况两家那么多年都没走动过。” 便是换做自家祖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隔了一层的外孙女儿,也是不会喜欢的,南恩侯府老夫人又哪里能免俗。如今叫顾窈过去,不过是为着不叫人说闲话罢了。 这般想着,虞朝便坦然了一些。 她骨子里自是有些看不起顾窈的,觉着顾窈也不会平白无故得了南恩侯府老夫人的喜欢,便是真得了几分喜欢,也不过是面儿上的,老夫人哪里会真心护着她? 可心里即便这样想,她还是忍不住探了范氏的口风道:“母亲,灏表哥那事儿您打算如何安排?” 范氏听女儿毫不掩饰问出这事情来,倒没有惊讶。毕竟,女儿想要进宫的心思她一直都是知道的,如今顾窈挡了女儿的路,女儿想要将她除去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她觉着女儿似乎太忌惮这个顾窈,有些沉不住气。可想到这事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家女儿处境便尴尬了,所以当务之急,确实也只能想法子将顾窈嫁到勇宁侯府去给灏哥儿冲喜。 这样想着,范氏拍了拍女儿的手道:“这事情娘心里有数,你就莫要再想了,也别在旁人面前提及,等哪日事成了你就知道了。” 虞朝见母亲心中有成算,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来。 …… 景阳宫 揽月和虞贵妃回禀了显国公府的事情。 虞贵妃一听,脸上便露出诧异来:“南恩侯府老夫人?本宫倒是一点儿都不知道,这顾窈竟还有这样一个外祖母,平日里怎么没听人说起过?” 她一直觉着,顾窈是从绍兴那小地方出来的,丧父丧母,上头只有一个处处想要算计她的继母,可这样一个无依无靠之人,一转眼竟有人告诉她她竟和南恩侯府有这样一层关系,虞贵妃觉着很是不可思议。 揽月将打听来关于苏氏和南恩侯府老夫人的事情全都说给了自家娘娘听。 虞贵妃听完,只道:“这便不奇怪了,继母和继女哪有一条心的,想来这南恩侯府老夫人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才想着叫顾窈过去见一上一见。” 揽月听着这话,犹豫了下,开口道:“娘娘,若这顾大姑娘认回了南恩侯府,有这一层身份您怕是就没那么容易拿捏她了。” 虞贵妃听着冷笑一声道:“南恩侯府算什么东西,这些年的荣宠也不过是因着一个长公主,何况静惠长公主并非和皇上一母同胞,本宫何必将南恩侯府放在眼里。” 虞贵妃没将这事情放在心上,拿起手中的茶盏喝了几口。 却在这时,外头突然有宫女进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虞贵妃问道:“有话就说,本宫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听不得的?” 那宫女瑟缩了一下,终究是开口回禀道:“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是,说是诚国公府的大姑娘和英国公府世子即将定亲,两家过几日就要交换庚帖了。” 虞贵妃听着这消息,脸色当即就变得铁青,猛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怒道:“什么?本宫的谦儿才去了多久,她就急着要嫁人了!” 一旁的揽月见着自家娘娘震怒的样子,也没敢上去劝。 毕竟,当年诚国公府的大姑娘是要嫁给她们二皇子的,只是还未过门,二皇子便意外去了。 这才多久呢,娘娘就听到这消息,也难怪会气成这个样子。 第23章 舅舅 “揽月,让人备撵车,随本宫去御书房。” 揽月应了一声,便下去安排了。 御书房 虞贵妃跪在地上说完诚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结亲的事情,眼泪忍不住落了下来:“皇上,谦儿才去了多久,他家的女儿就这样急着想要出嫁,臣妾实在是替谦儿委屈,若是谦儿知道了,在地下也不安生啊。” 说完这话,虞贵妃就呜呜哭了起来。 承佑帝听着她的哭声,微微皱了皱眉:“行了,谦儿去了也有快两年了,你还能拦着不叫人家说亲不成?” 虞贵妃听着皇上这话,心里头就难受得很,皇上膝下有几个皇子,可她却只有谦儿一个,如何能不因着这事情动怒? 再则,诚国公府如此行事,也着实不将她这个贵妃放在眼中了,分明是看她失了皇儿便看轻了她,她怎么能不恨? 虞贵妃擦了擦眼泪,依旧带了几分哽咽道:“皇上莫要怪臣妾觉着堵心,实在是出了这样的事情,臣妾难道还能欢欢喜喜看着诚国公府大姑娘出嫁不成?便是他家有这样的心思,也该进宫回禀臣妾一声才是啊。” “那宋大姑娘臣妾原本也是很喜欢的,没曾想她竟这般不懂规矩。” 虞贵妃说完这话,就看向了承佑帝。 承佑帝面上不辨喜怒,丝毫没有因着这事儿动怒。 虞贵妃心中酸酸的,可她在宫中侍奉多年,却也知道承佑帝的性子,要他为着谦儿下旨阻拦诚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婚事,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于是,虞贵妃便没有再多说了,说下去只会惹得皇上厌烦。 她福了福身子道:“皇上公务繁忙,臣妾这便告退了。” 承佑帝:“嗯。” 虞贵妃从殿内退了出来,脸色并不怎么好看。 揽月见着自家娘娘这样,出声劝道:“娘娘也别太难过了,皇上一向是这个性子,这事情若放在旁人身上,皇上多半也是如此的。” 虞贵妃点了点头:“本宫知道,本宫过来哭这一场,也不求皇上能给本宫和谦儿做主,不过是想叫皇上心中怜惜本宫罢了。” 不等揽月开口,虞贵妃又道:“你传话出去,明日叫诚国公府大姑娘进宫一趟,本宫之前到底也是喜欢过她的,如今她觅得良缘,本宫也要给她备上一份儿厚礼才是。” 揽月听着娘娘这话,心里便咯噔一下,有些担心的看向了自家娘娘。 虞贵妃瞧着她的脸色,道:“你放心,本宫又不会阻止她嫁人,不过是赏她些东西罢了。如今皇上怜惜本宫,本宫便是做了什么,皇上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本宫的。” 揽月听着自家娘娘的话,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这宫中阴狠的法子多的是,娘娘口中说的赏赐是什么意思,她大约猜到一二了。 这但凡女子,除了出身外貌外,最要紧的不就是子嗣吗?娘娘若是给那诚国公府大姑娘下了绝子药,坏了她的身子,那她便是嫁到英国公府去,往后余生也只能看着旁人给世子生一个一个的孩子,那日子,只怕比死还不如呢。 揽月纵然是向着自家娘娘的,可想着这一幕,也很是替那宋大姑娘打了个寒颤。 …… 诚国公府和英国公府即将结亲的消息也传到了显国公府。 老夫人听着这事儿,脸色也很是难看,骂了一会儿后,就担心起宫中的娘娘来。 “也不知娘娘听到此事有多震怒,她身子这几年本就有些不好,可千万别气坏了才是啊。” 大夫人范氏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宽慰道:“如今这个关口,娘娘还有大事要筹谋,纵然动怒也会顾忌自个儿身子的,您也别太担心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是啊,我担心又有什么用呢,这些年娘娘一人在宫中,有多少事还不是娘娘一个人撑下来。” 老夫人说完这话,看向范氏:“所以说要尽快送朝丫头进宫,娘娘身边才能有个帮衬的。” 范氏笑了笑:“正是这话呢,若是朝丫头能得宠诞下皇嗣,娘娘那里也能轻快些。”说完这话,范氏迟疑一下,又带了几分担忧道:“只是,娘娘那日想着抬举顾大姑娘,媳妇心里头难免有些担心……” 她的话还未说完,老夫人就道:“没事,等过几日我进宫一趟,将这事情亲自和娘娘说说。娘娘如今虽位份尊贵,可我这个母亲的话娘娘还是能听进去的。” 范氏笑道:“这是自然,娘娘最是孝顺了。” …… 紫竹院 蒹葭和顾窈说了诚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结亲的事情。 “听说,老夫人也因着这事儿生了好大一场气呢,说那宋大姑娘这般急着嫁人是不将宫中娘娘放在眼里。” 顾窈听着这事儿顿了顿,她想起了前世确实也发生过这事儿,当时老夫人动怒,府里上上下下提起这宋大姑娘来也没什么好话。 顾窈轻声道:“左右和咱们也不相干,还是想着明日去南恩侯府的事情吧。” 蒹葭看着自家姑娘脸上的神色,多少也能知道姑娘心中的紧张和担忧。 这头一回上门,那边儿又是继外祖母,如何能不紧张呢? “姑娘也别太担心了,早起在老夫人院里奴婢瞧着那董嬷嬷是个面善之人,瞧着姑娘的样子也带着笑,很是和气呢。她这般态度,多少也能代表侯府的老夫人呢。” “兴许,那位是个和善慈爱的,姑娘这一趟过去认了外祖母,往后在这京城也有了依靠呢。” 听着蒹葭的话,顾窈微微放松了一些,又吩咐蒹葭带上两个新做好的抹额和几块儿绣帕。 她是小辈,不管老夫人喜不喜欢她,表现出敬重和礼数来,总是不会招人嫌的。 大户人家讲究多,顾窈不能不顾忌这个。 蒹葭点了点头,便下去准备了,自家姑娘性子沉稳,自小就和绍兴的绣娘学绣活,绣出来的东西活灵活现的,谁看了都要夸赞一声的。 …… 翌日一早,南恩侯府的马车早早就等在了显国公府门口,来接顾窈的人便是昨日来过的董嬷嬷。 顾窈去给老夫人请安后,便带着蒹葭和董嬷嬷上了马车。 路上,董嬷嬷和顾窈说了些南恩侯府的事情。 “除了故去的大姑奶奶,咱们老夫人膝下只二姑奶奶和侯爷两个,二姑奶奶嫁到了怀远侯府,侯爷则有幸娶了静惠长公主,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便是宜和郡主,姑娘见了,叫一声表姐就是了。小世子今年才八岁,正是淘气的时候,老夫人和长公主宠得厉害,也就侯爷沉下脸来才能管住呢。” “不过姑娘也别担心,咱们侯爷性子好,若见了姑娘这个外甥女呀只怕是怜惜的不行呢。” 董嬷嬷态度恭敬,说话和气,言笑间就将南恩侯府的事情说了出来,顾窈听着心中的紧张不由得少了几分。 马车一路从显国公府出来,进了朱雀大街,不多会儿功夫就到了南恩侯府的门前。 董嬷嬷先下了马车,又扶着顾窈下来,蒹葭跟在两人身后下了马车。 早有门房的丫鬟往里头传话,说是表姑娘来了。 一路上,顾窈见着南恩侯府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很是有几分江南园林之感。 很快,就到了老夫人所住的惊蛰院。 廊下站着的丫鬟见着董嬷嬷带着一个姑娘进来,忙迎了上来,福了福身子叫了声表姑娘。 “表姑娘快些进去吧,老夫人一早就盼着呢。” 顾窈含笑点了点头,跟在董嬷嬷的身后进了屋子。 屋子临窗的大炕上坐着一个头发发□□神矍铄的老夫人,穿着一身褚褐色团寿纹褙子,发上簪着一支翡翠簪子。 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满身贵气三十多岁的贵妇,一身橙色绣牡丹花褙子,发上簪着鎏金海棠花步摇,端的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顾窈知道,这二人便是她继外祖母和贵为长公主的舅母了。 她走上前去,跪在已经摆好的蒲团上,磕头道:“窈儿见过外祖母。” 老夫人笑着道:“快起来吧,不拘这些礼数。”说着,就亲手将她拉了起来。 老夫人看着她,眼睛里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惊艳来。 当年她那继女便生得好,可这窈丫头也生的太好了些吧。 老夫人笑着道:“咱们家的丫头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 长公主笑着看向顾窈。 老夫人对着顾窈道:“这是你舅母。” 顾窈对着长公主福了福身子道:“窈儿见过舅母。”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退下手腕上的一串碧玺串珠给了顾窈:“好孩子,拿去玩吧。” 顾窈下意识朝老夫人看去,老夫人笑着道:“这是你舅母给你的见面礼,收着吧,她好东西多着呢,往后你住下来,就知道了。” 顾窈瞧着老夫人和长公主相处的样子,心中有些诧异,这寻常人家的婆媳都未必能处得这般好,更何况长公主是下嫁到南恩侯府呢? 顾窈刚想着,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转瞬间一个身穿松花色长袍、面容俊秀的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藕荷色绣海棠花褙子的姑娘。 刚一进来,那姑娘就道:“总算是赶上了,都怪爹爹下棋老不让着我,要不然,哪里会等到现在。” 那姑娘说着,视线就落在站在屋里的顾窈身上,当即眼睛一亮,几步就走上前来,拉着顾窈道:“这就是表妹吧,表妹可真好看,我要长成你这样就好了。” 老夫人含笑瞪了她一眼:“快别吓着你表妹。” 说着,老夫人便对着顾窈道:“这是你舅舅和你表姐。” 顾窈上前福了福身子,对着年轻男子叫了声:“舅舅。” 第24章 宋锦容 顾窈初时有许多不安和紧张,可这一刻却是心里头暖暖的。 她跟着董嬷嬷进了玉笙院。 院子里干净整洁,靠墙种着一排玉兰树,此时兰花盛开,花香四溢,着实沁人心脾。 “大姑奶奶喜欢玉兰花,院子里便多种了些。”董嬷嬷笑着打起帘子,领着顾窈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应陈设皆显大气,多宝阁上放着各种古玩器物,桌上是一套上好的雨过天青色汝窑茶盏,还有一个鎏金小香炉,香烟袅袅升起,是玉兰香的味道。 顾窈看了一圈,在软塌上坐了下来。 “姑娘怕是累了,先歇着吧,老奴就先退下了。待稍晚些,会有几个丫鬟过姑娘这边伺候,姑娘既回了家往后安心住下来就是了。” 顾窈朝董嬷嬷笑了笑,“多谢嬷嬷。” “姑娘客气了。”董嬷嬷笑了笑,福了福身子便转身退了下去。 见着董嬷嬷离开,蒹葭便满是欢喜对着自家姑娘道:“姑娘这下总算有个倚靠了,奴婢瞧着老夫人和舅老爷待姑娘很好,便是长公主和宜和郡主也是好相处的。姑娘来这一遭竟是来对了,早知道如此,咱们早该拜见才是。” 顾窈轻轻一笑,温柔道:“我也没想到,外祖母竟是这般慈善,舅舅待我也亲近。” 顾窈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比平日里轻快了几分,蒹葭听着,心里头却顿时酸酸的一阵心疼,她的睫毛颤了颤,极力将那股子情绪压了下来。 …… 惊蛰院 老夫人笑着对长公主道:“窈丫头这孩子真是有心,瞧这抹额和帕子,配色极正,针脚细密,花样活灵活现的,瞧着就叫人喜欢。” 长公主笑了笑,“这孩子是个孝顺懂礼的,媳妇瞧着也觉着这孩子招人疼。” 对于长公主来说,府里住进来一个表姑娘她可以全然不在意,便是这表姑娘性子不好,大抵也不敢冒犯到她和宜和身上,可顾窈这般孝顺懂礼,长公主便也对她多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看着坐在老夫人旁边拿着帕子很是喜欢的苏婉,笑着道:“往后你也多和你表妹学学,女孩子家绣活也是要紧的。” 苏婉撇了撇嘴:“女儿自小就学不会这个,您就别难为女儿了。表妹这般手艺肯定是打小就下了功夫的,我性子,绝对不适合做这个。” 苏婉说着,便问老夫人道:“祖母,表妹生的可真好看,这满京城里怕是没人比得过她了,当年姑母也这般好看吗?怎么就嫁到绍兴那么远的地方去了?” 老夫人不好细讲,叹了口气含糊道:“当年你姑母一眼就瞧中了上京赶考的你姑父,拦也拦不住,这就嫁到绍兴去了。窈丫头这模样也是像了你姑母的,不过比起你姑母来更要好看几分。这些事情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别在你表妹面前提起你姑母,惹得她伤心。” 苏婉点了点头:“知道了,孙女儿又不傻,哪里会平白无故说这个。” 老夫人含笑看着她:“你呀,什么傻不傻的,一点儿女儿家的样子都没有。行了,别拘在这里了,我和你母亲私下里说说话。” 苏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笑着走了出去。 长公主瞧着她离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道:“当年给她娶了个婉字,就想着她有女子的温婉娴静,哪知道她性子竟是这般的?” 老夫人听着这话,却是道:“一人一个性子,咱们家的姑娘,性子活泼些也没什么,往后嫁了人自有夫家捧着,也不会受了委屈。”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这倒是。”有她这个长公主在,宫中还有皇兄在,自是不敢有人给婉儿一丝委屈受。 只是,她私心里到底觉着,自己这个女儿也太跳脱了些,若是性子能收一收就好了。 长公主想了想,和老夫人说起了顾窈和那永康侯府世子的事情。 “事情发生了也有一个多月了,媳妇也是这两日才知道。” 老夫人听着这事情,脸色微微一沉:“好个永康侯夫人,明摆着是欺负人呢。既是当初定了亲,又有永康侯的玉佩当信物,她如何就敢这般背信弃义,羞辱窈丫头?” 长公主道:“永康侯府的事情媳妇也多少听过一些,当年永康侯沉迷道术求长生,整日里住在郊外的道观,将府中的妾室姨娘都遣散了,这事情当初可是闹得很大呢。” 老夫人听着这话,也道:“是啊,这般的侯府若不是出了个才华横溢的九如世子,可真真只是个笑话了。要我说,窈丫头这亲她们不认也好,这般的人家当母亲的将儿子当眼珠子似的,生怕儿媳抢了自己的儿子,纵然窈丫头嫁过去,日子也不见得会好。倒不如,咱们重新给她寻一门亲事。” 老夫人说完这话,带着几分感慨道:“我瞧着窈丫头的性子和她娘不一样,自古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们只要帮她寻个好人家,她便会同意的。” 长公主点了点头,心中却是想起宫中传出来的一些话,似乎虞贵妃想过打窈丫头的主意叫她去侍奉皇上,只是因着窈丫头在皇上面前失仪,这事才没成。 她想了想,到底没将这事情说给老夫人。 在她看来,既是失仪于皇上,这事儿多半是不成了。再说了,她那个皇兄一向是不怎么贪恋女/色的,纵然窈丫头生的绝色,也未必能叫皇兄动了心。 此事既过去了,便不必说出来惹得老夫人烦心了。 长公主又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话,才起身离开。 …… 显国公府 老夫人看着南恩侯府派人送来的礼单,微微愣了愣,片刻才说道:“南恩侯老夫人倒是客气,咱们不过庇护了窈丫头一些时日,竟是专程叫人送了谢礼过来。” “窈丫头日后住在南恩侯府,能得了她外祖母的喜欢,也是她的福气呢。” 虞氏坐在下头,听着老夫人的话笑着点了点头:“南恩侯府老夫人太过客气了,不过窈丫头乖巧懂事模样又好,也难怪那边老夫人会喜欢她,将她留在府里住。” 顾锦在一旁听着母亲这话,心中酸酸的,她本还想着顾窈今日被接去南恩侯府见过老夫人后,晚上便会被送回来了。哪曾想,那边儿竟真留了她住下来,还派人送来了谢礼,明摆着是要叫顾窈长久的住在南恩侯府了。 想着顾窈往后有南恩侯府可以依靠,住在南恩侯府又能日日和宜和郡主相处,说不得就得了宜和郡主和长公主的喜欢,顾锦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嫉妒来。 她这大姐姐,自小就被她压着一头,如今来了这京城,竟是一下子就压过她了。虽说娘说顾窈有了好前程她也会跟着沾光,可她心里头还是觉着有些堵得慌。 顾锦看向不远处坐着的舅母范氏,心中更是难受。 这两日,不知怎地她很少碰到桢表哥了,便是在老夫人这里,她也经常和桢表哥错过。她听下头的丫鬟说,桢表哥这些日子经常在书房里温书,要不就是和好友去外头,忙得很。 她觉着桢表哥似乎是在避着她,却又觉着不大可能,纵然她那日送表哥平安符的事情有些唐突,可她又不是洪水猛兽,表哥哪里会这般小心眼儿特意躲着她? 顾锦心里头藏着事儿,思绪便有些飘忽,等到虞氏起身告辞,才跟着虞氏从屋里退了出来。 …… 诚国公府 宋锦容听着宫中传话出来,说是虞贵妃明日传她进宫,当即脸色就变得惨白。 “母亲,娘娘定是动怒了,女儿害怕,实在是不敢进宫。” 诚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别怕,她虽是贵妃,可如今膝下无一儿一女,恩宠早已不如往日了。你是咱们程国公府嫡出,所嫁之人又是英国公府世子,她便是震怒也不过是责骂你几句,当着众人的面给你没脸,她难道还敢杀了你不成?” 听着母亲的话,宋锦容微微放松了些,可心里头依旧有些害怕,倘若不是宫中传话说叫她一人进宫,她定要母亲陪着一块儿去的。 不过母亲说的也没错,依着虞贵妃如今的处境,难道她还会因着动怒就杀了她吗? 这般想着,宋锦容心中就坦然了些,她虽差点儿嫁给二皇子,可到底是没嫁过去,凭什么要替二皇子守着呢。纵然虞贵妃有这个心思,她也是万万不肯的。 第25章 寒症 这边,顾窈就在玉笙院住了下来,老夫人那边特意派了两个丫鬟过来伺候,还有一应洒扫的奴婢仆妇,一时间,久不住人的玉笙院竟显出几分热闹来。 屋子里,苏婉看着顾窈绣出的一朵芙蓉花,笑道:“阿窈你绣的可真好,比宫中的绣娘也不差什么了。我就不一样了,绣出来的荷包父亲都不愿意戴出来,阿窈,往后我若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花样你帮我绣绣可好?你要有什么想要我做的,也尽管告诉我,我会下棋也会侍弄花草,就是做不来绣花这样的事情。” 顾窈听着莞尔一笑,轻声道:“好啊,那郡主有什么想要的花样,我给郡主绣。” 苏婉挽着她的胳膊道:“都说了别叫郡主,叫我婉姐姐就好了,府里只咱们姐妹两个,你叫我郡主,太显生分了。” 顾窈笑了笑,“好啊,不过咱们说好了,花样子你要亲自来画,画好了我再给你绣。” 苏婉点头:“这是自然,我画画还是不错的,哪日画了给阿窈你看。” 顾窈听她这样说,含笑点了点头,继续绣起东西来。 苏婉看向顾窈,迟疑许久,到底是没忍住出声问道:“阿窈你还有什么别的心事吗?我瞧着你便是笑着也有些心事重重的,是因着和那永康侯世子的婚事吗?” 顾窈听着这话一愣,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向了苏婉。 不等她开口,苏婉就拉着她的手道:“阿窈你别怕,如今你回了家里,祖母和父亲都会护着你的,便是没了之前那桩亲事也不要紧,这世上风光霁月的男子多的是,又不只他周存章一人。” “再说,永康侯府可不是什么好去处。那永康侯痴迷求道长生,一直住在郊外的道观里,为着这将府里的姨娘妾室都给遣散了,当时可叫满京城的人看了好几个月的笑话呢。他家也就出了个九如世子,因着温润如玉才华横溢名满京城,其实内里哪里比得上咱们这样的人家,要不然,他家大姑娘周嫱怎么会一直无人问津?我听说,永康侯夫人想叫她高嫁,可来提亲的都是家世平平,以至于这周嫱的婚事一直没个着落。她瞧不上阿窈你,别人不也照样瞧不上她自己的女儿?” “要是我是阿窈你,我那日就要将姑父当年救永康侯性命的事情好好掰扯掰扯,便是退亲也要我来退才是,哪里轮得到她指桑骂槐的。” 顾窈默默听着,她又没有婉姐姐这样的身份,如何敢那般肆意任性?纵然是婉姐姐,女儿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也会惹来非议的。 不过,想想那情景,若是真的,也着实解气。 顾窈忍不住笑了。 苏婉这般的性子,虽然太过活泼了些,可她很是喜欢。 倘若遇到虞朝、虞嫣那样的,那她在这南恩侯府住的肯定不会比在显国公府要好上多少。 顾窈觉着,重活一世,老天终究是善待她的。 顾窈这般想着,就轻声对着苏婉道:“你别担心我,和那九如世子的婚事,我早就不想了。就如婉姐姐你说的,永康侯夫人瞧不上我,我也不惦记她家。” 苏婉听着顾窈这话就笑了:“好,这下我就放心了。祖母还说叫我莫要和阿窈你提起这些事,怕惹得你伤心。可咱们既相处的好,又有什么不能问的。便是往后我的婚事,也会和阿窈你说,定不会瞒着你的。” 听着苏婉一口一个婚事,顾窈算是明白了为何长公主会觉着苏婉性子太活泼了,盼着她收一收性子才好。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苏婉就有些坐不住了,拉着顾窈的手道:“阿窈你绣了这么久,别伤了眼睛,我带你在府里四处逛逛吧。咱们南恩侯府,别的不说,景致是极好的,当年母亲下嫁,府里就重新扩建修葺了一番,比母亲的长公主府景致也差不了多少呢。” 苏婉说着,就带着顾窈出了玉笙院,四处逛了起来。 南恩侯府内处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翠柳拂地,古槐环绕,荫翳蔽日,各色的花朵竞相开放,婀娜多姿花香四溢,一路走来,当真是处处都是景致。 顾窈看着眼前的景色,不由得心中松快惬意许多。 苏婉偏头,看着顾窈眼中的笑意,也跟着笑了。 “等哪日我带你去母亲的长公主府,那边儿景致才最好呢。” 顾窈笑盈盈点头,未等她开口,就见着不远处有丫鬟急匆匆走过来,见了二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窈认了出来,这丫鬟是苏婉屋里的大丫鬟芙蓉。 “出什么事了?”苏婉出声问道。 芙蓉迟疑一下,才出声道:“是诚国公府的宋大姑娘宋锦容出事了,说是小腹疼痛竟是疼晕了过去,请了大夫进府诊脉,大夫一诊脉竟是吓得脸色都白了,说是宋大姑娘是得了极重的寒症,往后怕是不能有孕了。” 苏婉愣了愣,有些不解道:“既是女儿家的事情,怎么倒是传到了你耳朵里?” 按说,这样事情,便是真发生了哪个府里不是藏着掖着,怎么会叫人知道呢? 芙蓉解释道:“并非只奴婢一人知道,如今这满京城都在传呢。” 芙蓉看了顾窈一眼,迟疑一下又接着道:“如今外头人都说前几日虞贵妃传话叫宋大姑娘进宫,多半是虞贵妃给宋大姑娘下了绝子的药,叫她再也生不出孩子来。” 芙蓉说完这话,就低下头去没敢再说了。 顾窈脸色微变,心中一阵发寒,依着虞贵妃的性子,是能做出这种狠辣的事情来。 顾窈问道:“当真是绝子药吗?” 芙蓉摇了摇头:“外头都这样说,只是诚国公府请来的大夫只诊出宋大姑娘伤了身子,具体是因着什么缘故也没查出来。这会儿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那宋大姑娘还昏迷不醒,诚国公府老夫人携诚国公夫人就跪在皇宫门口,想要求见太后,叫太后给宋大姑娘做主呢。” 苏婉看了顾窈一眼,对着芙蓉道:“行了,别说这个了,虞贵妃的事情和阿窈也没什么相干的。” 苏婉对着顾窈道:“咱们去祖母那里吧,正好午饭和祖母一块儿用。” 顾窈听着点了点头,便随着苏婉一块儿去了惊蛰院。 …… 显国公府 老夫人脸色很是难看:“外头那些人真是胡言乱语,娘娘怎么会对那宋锦容下那绝子药?” 范氏站在下头,心中却是觉着老夫人说出这话来怕是连自己都不大相信吧。 娘娘是个什么性子,府里人人都知道,便是比绝子药还狠辣的事情娘娘也做得出来。 范氏道:“左右她们也没证据,纵然是娘娘前两日召见过她,也不能将事情赖到娘娘身上去。诚国公老夫人也是糊涂,自己孙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藏着掖着,怎地就闹得尽人皆知呢?这往后宋大姑娘可怎么活?英国公府世子还会要她吗?” 一个不能生育的嫡妻,又是这般的身份,娶进门来不是空占着嫡妻的位子,白白给自己添堵吗? 老夫人听出范氏这话是认定了事情是宫中娘娘做的,也没生气,到底虞贵妃是她的女儿,对于这个女儿的脾气她还是清楚的。 正是因为清楚,她才明白女儿但凡做了这种事情,是断然不会留下把柄的,不会叫人查出什么来。所以纵然娘娘传宋锦容进宫一趟,宋家也不能将这事情硬安到娘娘身上,说是娘娘害了她。 老夫人轻叹一口气道:“这宋大姑娘也是个福薄的,当年没能嫁给二皇子,如今多半也嫁不成英国公世子了。” 范氏点了点头,见着老夫人脸上有些疲惫,就告辞退了出来。 等到回了屋里,范氏和常嬷嬷说起宋锦容的事情。 她感慨道:“亏的我当年没想着叫朝丫头嫁给二皇子,若不然,今个儿倒霉的就是我的朝儿了。娘娘可真是心狠手辣,她是要断送了宋大姑娘的一辈子呢。” “我就是有些担心,这往后朝丫头进了宫,若是哪里惹到她了,她这当姑母的会不会对我的朝丫头这般狠辣?” 常嬷嬷点头道:“大姑奶奶在宫里头那么多年了,又坐到了贵妃的位置上,自是出手狠辣的。不过太太也别太担心了,咱们姑娘和旁人不同,可是娘娘的亲侄女,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娘娘还要靠咱们姑娘给皇上生个皇嗣呢,捧着护着咱们姑娘都不够,哪里会对付咱们姑娘呢?” 范氏听着这话,面色和缓了一些:“你说的对,朝丫头和旁人不一样,娘娘会护着朝丫头的。” 第26章 有私 屋子里,虞朝听着丫鬟白芷回禀宋锦容的事情,当即吓得脸色一白,手中的茶盏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绝子药?”虞朝声音颤抖着,眸子里闪过一抹恐惧。 白芷见着自家姑娘这样,忙摆了摆手叫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等到众人退下,白芷才压低了声音道:“姑娘,奴婢也未曾想到娘娘竟会下如此狠手。”说着,她顿了顿,又道:“这亏的姑娘和二皇子的事情除了奴婢外没有旁人知道,所以姑娘如今也莫要多想,当务之急是想法子进宫侍奉皇上,过去的事情就当全未发生过就是了。” 虞朝听着白芷的话,带着几分后怕道:“也是,好在我与表哥的事情没人知道,要不然,姑母这般狠毒,如何能容得下我。” 说完,虞朝又道:“何况,我和表哥本也就没什么,之前我也只将表哥当成自己的兄长一般敬重,是表哥自己不尊重,碍着他的身份我又不能说重话,这才叫他误会了。” 白芷听着这话,怎能不知姑娘这是想着撇清和二皇子的关系呢。 可她自幼侍奉姑娘,又如何能不知道姑娘和二皇子是怎么一回事儿呢?便是当初贵妃娘娘看重那宋锦容,姑娘也并未拒绝二皇子送来的礼物。 她如何能不知,姑娘当初也是肖想过二皇子妃的位子的,想着取代宋家姑娘。不过二皇子如今已去,这些事情也就再不会有人知道了,所以,她便顺着自家姑娘的话道:“姑娘说的是,当初的确也是二皇子会错了意,姑娘又有什么错。” 不过话虽如此,白芷依旧还是有些后怕。也幸亏她和姑娘瞒下了此事,连太太都不知道,否则这事若是被人知道,姑娘如今的处境怕也不比宋家姑娘好多少,更不用说想着入宫侍奉皇上了。 而她这个当奴婢的,怕也要跟着丢了性命了。 这样想着,白芷又宽慰了自家姑娘几句,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好转了些,才叫了丫鬟进来收拾碎了一地的茶盏。 收拾到一半时,范氏进来了。 见着屋子里的情形,范氏微微皱了皱眉,诧异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朝丫头你了?” 范氏的视线朝侍立在一旁的白芷看去。 不等白芷开口,虞朝便道:“女儿只听了那宋大姑娘的事情,一时震惊才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娘莫要担心。” 范氏听着这话,便也放下心来,坐在虞朝身边道:“要我说,娘娘的手段是毒了些,可这件事,也并非娘娘一人的错,那宋锦容,也是个拎不清的,便是想嫁人,过些年再嫁就是了,何必急着现在嫁人,二皇子才去了多久呀,这不是在娘娘心上扎刀子吗?这当娘的哪里能忍得下这口气,便是为了地下的二皇子,娘娘也会出手对付她的。” “不过,她如今也算得了教训了,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得了寒症一辈子都不能生孩子了,这和要她去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说完,范氏拍了拍虞朝的手道:“幸好,娘当年没想着撮合你和二皇子,要不然,依着你姑母的脾性,如今受罪的就是朝丫头你了。” 听着母亲的话,虞朝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僵,有些不敢看范氏的目光。 她微低着头,一下下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绪有些复杂,以至于范氏和她说了什么,她也没听见。 “朝丫头你怎么了?一副心绪不宁的样子?”范氏没忍住问道。 虞朝回过神来,听着这话,摇了摇头:“没什么,女儿只是突然觉着姑母好生狠辣,有些不适应罢了。” 范氏点了点头:“娘娘在宫中多年屹立不倒又贵为贵妃,怎么会是心善之人?不过你也别怕,朝儿你是娘娘的亲侄女,你与娘娘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待你进宫后娘娘只会护着你的。” 范氏想了想,又道:“出了这些事情娘娘的心情定然不好,等过几日你跟着你祖母进宫看看娘娘,也和娘娘亲近亲近。” 虞朝点头应了。 范氏又和她说了会儿话,吩咐小厨房煮了碗安神的汤药,叮嘱虞朝喝了,这才起身离开。 …… 诚国公府 宋锦容醒过来后,听着丫鬟的回禀,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的脸色煞白,不敢置信道:“不,不可能,我怎么可能得了寒症,一辈子都不能有孕了?”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猛地撑起身子想要下地:“母亲呢?” 丫鬟如月见着自家姑娘的动作,忙扶住了她:“姑娘身子不好,还是再躺会儿吧。如今老夫人和夫人都为着给姑娘讨个公道跪在宫门口求见太后,姑娘便是起来也见不到人呢。” 宋锦容的身子颤了颤,随即痛哭起来。 她知道,她是被虞贵妃害了。 宋锦容哭得厉害,吓得旁边的几个丫鬟忙过来劝她。 可是,这样的事情,如何是劝就能想开的。 便是府里的其他姑娘,背地里都有笑话自家姑娘的,说姑娘和英国公世子的婚事多半是不成了,还有人想着既是两家结亲,换个人代替姑娘去英国公府也是不错的。 姑娘身子坏了,倒叫那起子庶女动了心思。 这话,她们还没敢对自家姑娘说,怕说了姑娘要气晕过去。 慈宁宫 容妃陪着李太后从小佛堂出来后,便有宫女回禀说是诚国公老夫人和诚国公夫人已跪在宫门口半个时辰了,太后可是要召见? 李太后皱着眉摇了摇头:“哀家见她做什么?这老夫人可真是老糊涂了,莫说没有证据是贵妃动的手,便是有证据,她携儿媳在宫门口长跪不起,眼里还有没有皇家?有没有为人臣子的本分?” “原本哀家还瞧着那宋大姑娘可怜,想着赏赐些东西下去,给她些体面,如今看来,倒是不用了。” 容妃扶着太后坐下,温声道:“娘娘莫要动怒,此事想来也是诚国公老夫人一时心痛自己孙女儿,情急之下才做出这种事情来,您为着这个动怒伤了身子可是不值当。” 李太后听着点了点头,对着宫女吩咐道:“你出去问一句,就问诚国公老夫人可是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宫女应了声是,就转身走出了殿外。 宫门口,诚国公老夫人和儿媳孙氏俱是脸色苍白,因着跪了许久,身子已是摇摇欲坠。 见着前来的宫女,诚国公老夫人赶忙问道:“太后可是要召见臣妇?” 宫女看着二人,摇了摇头开口道:“太后差奴婢来问老夫人一句话,老夫人尊贵多年,可是因着这份儿尊贵便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 随着宫女的话音落下,诚国公老夫人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她的身子颤了颤,哽咽着跪伏到了地上:“太后恕罪,臣妇是伤心之下一时情急,才行此错事。臣妇一家子万不敢有一日忘记为人臣子的本分,还请太后宽宥。” 宫女得了这话,开口道:“老夫人既是明白人,便回府去吧,莫要再惹得太后动怒了。” 诚国公老夫人应了声是,那宫女就转身离开了。 见着宫女走远,孙氏才看着老夫人道:“母亲,锦容被贵妃害成这个模样,您就不管了吗?” 老夫人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厉声道:“管!怎么管?我今日就是听了你的撺掇一时没多想,才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若是惹得太后动怒,咱们一家子怕都没有好下场!” “太后还肯叫宫女出来问上我这一句,便是给了我余地了,不回去还要怎么着?” 老夫人带着几分后怕道:“有些事情咱们心里头知道,可以在心里恨,可有些事情却是不能做,做了就是忘了为人臣子的本分,若是皇上和太后觉着咱们忘了这个,咱们诚国公府也就到头了!” 亏的太后派人提醒,她今日才没酿出大错来,不然她便是到了地下,也无法和列祖列宗交代的。 诚国公老夫人说完这话,便扶着丫鬟的手颤颤巍巍朝马车方向去了。 孙氏看着婆母离开,只能跟了上去。 ..... 二人才刚回了府里,宋锦容便哭着到了上房。 “老祖宗,锦容心里头苦,您要替锦容做主啊!” 老夫人跪了半个时辰,又因着太后差人问的那句话心里头像是压着一块儿石头似的惴惴不安,此时见着宋锦容只知道哭自己,连问都不问她和孙氏一句,一时心里头便有些烦躁。 “行了!哭什么哭!我和你娘都在宫门口跪了半个时辰了,要能讨来公道早就讨来了,哪里能等得到现在?” 说完,老夫人又低斥道:“你既伤了身子,就好好回屋歇着吧,什么事情都等身子好些了再说。” 听着老夫人的话,宋锦容有些受伤,满是不敢置信。 平日里祖母最是疼爱她这个孙女儿的,哪里会对她说出这样的重话来? 是不是她伤了身子,连祖母也看不起她了? 宋锦容怔怔半晌,眸子里满是幽怨,不等她开口,一旁的孙氏忙对着老夫人道:“母亲息怒,锦容这丫头也是遭了大难这才没了礼数,媳妇这就将她带回去。” 孙氏说着,对着老夫人福了福身子,就拉着宋锦容离开了。 等一回了屋里,宋锦容就痛哭着对孙氏道:“娘,祖母是不是觉着我没用了,如今就已是厌了我了?” “可明明,我才是这个家里的嫡女,过去祖母也是最疼爱我的?”宋锦容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孙氏摸了摸她的头,带着几分怜惜道:“没有的事,你祖母今个儿为着你都在宫门口跪了足足半个时辰,若是换了其他姑娘,你祖母哪里会做到这个地步?” 第27章 见驾 翌日一早,顾窈才刚起来,蒹葭便急匆匆走进屋里:“姑娘,显国公府大姑娘出事了。” 顾窈一愣,有些不大明白,抬眼朝蒹葭看去。 “今个儿一大早,整个京城都在传虞大姑娘过去和二皇子有私,两人甚至还私相授受,被人给瞧见过。” 她的话音落下,顾窈便愣住了,半天才开口道:“怎么会?朝表姐不是一直想着进宫侍奉皇上的吗?” 蒹葭听着自家姑娘这话,点了点头道:“要不是因着这个,这事情也不会一传言开来就闹翻天了。” “大姑娘过去和二皇子私相授受,如今二皇子去了又惦记着进宫伺候皇上,这可是天大的罪过。此事若是查实,大姑娘还不知是何下场,奴婢想着比那宋大姑娘好不到哪里去。” 顾窈点头,可不就是这样吗,这事情若是真的,虞朝的胆子也太大了些。便是虞贵妃自己,怕也会沾得一身是非。 毕竟,想着将娘家侄女献给皇上算不得什么错,无非是想要扶持一人争宠而已。 可倘若那侄女原本和故去的二皇子有过些什么,那虞贵妃将此事瞒下,还想着将人送到宫里伺候皇上,这就是瞒天过海,蒙蔽圣上的罪过了。 顾窈琢磨着,虞贵妃不至于有这样的胆子,兴许,是虞朝将与二皇子的事情给瞒下了,此时流言蜚语一出来,虞贵妃定会乱了阵脚。 “可知道流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顾窈问道。 蒹葭摇了摇头:“奴婢哪里知道,只知道如今连说书先生都在说这件事,闹得尽人皆知呢。” 说完,蒹葭又道:“还好姑娘如今不在显国公府,不然那边儿出了乱子,姑娘还得跟着战战兢兢的,哪里有如今住在南恩侯府这份儿自在。” 蒹葭正说着这话,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见着苏婉含笑从外头进来。 “阿窈,外头的事你听说了没?”苏婉走到顾窈身边,笑着问道。 顾窈点了点头:“也不知是哪里传出来的,若这事情是真的,显国公府怕是乱成一团了。” 苏婉想了想,道:“我琢磨着多半是诚国公府的手段,不过,所谓无风不起浪,若不是虞朝真和二皇子有什么,旁人也不敢将这些话放出来。” “如此一来,虞贵妃和显国公府倒是有的忙了,皇帝舅舅可不是好性子的,哪里能容得人这般欺瞒他。” 听苏婉说起皇帝,顾窈下意识便朝她看去。 见着她看过来,苏婉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又没说错,皇帝舅舅就是性子一点儿都不和善嘛,每每我见着皇帝舅舅,都紧张的要死。也不知,那些宫中的妃嫔见了舅舅,害怕不害怕。” 顾窈想起前世的那些事情,对于承佑帝,她自然是害怕的。 不等她开口,苏婉便拉着她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去祖母那里用饭吧。然后我带你去旁边的长公主府逛一逛,就当是散散心了。左右外头有什么流言蜚语也是显国公府和虞贵妃的事情,和咱们也不相干。” 顾窈听着点了点头,从座上站起身来,随着苏婉一块儿去了惊蛰院。 二人亲亲近近走进来,老夫人见了不免笑道:“你和窈丫头处得好,也不必这般整日里时时刻刻都要在一块儿,过去也不见你和你琼表姐有这般亲近。” 苏婉笑道:“表姐自己规矩好,性子贤淑文静,见着我便忍不住想要数落我,我有些怕她躲着她都来不及呢。” “还是阿窈妹妹好,我说什么她都听。” 老夫人听着一笑:“你就是瞧着窈丫头性子好,可别欺负了她。” 苏婉失笑:“祖母您将我当什么人了,阿窈这样好,我怎么会欺负阿窈呢。我今个儿还想着带阿窈去长公主府呢,阿窈你说我是不是对你可好了?” 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听着自家郡主这般追问表姑娘,一时没忍住都笑出声来。 顾窈也有些忍俊不禁道:“是,是,婉姐姐对我最好了。” 苏婉听着这话,也跟着笑了起来。 等到用完饭后,苏婉就带着顾窈出了府,去了南恩侯府旁边的长公主府。 因着两府离得极近,乘了马车不到一会儿功夫,就到了长公主府的门前。 待顾窈下了马车,见着的就是雕漆红门上高高悬挂着的“长公主府”四个鎏金大字。 门房的婆子见着郡主带着人来了,忙迎了上来,请安道:“老奴给郡主请安。” 说着,那婆子视线就不着痕迹朝顾窈看了看,心里约莫能想到这便是如今住在南恩侯府的表姑娘了。 不过她心里到底还是有些诧异,自家郡主性子好也最是活泼,可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肯往长公主府带的。 所以这顾大姑娘,不仅长得好,倒也真是有几分本事,才进了南恩侯府不过几日,就能叫郡主这般待她了。 这般想着,那婆子看着顾窈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笑意。 顾窈和苏婉一前一后走了进去,瞧着长公主府占地宽敞,足足有五六个南恩侯府大,里头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各种景致确实是南恩侯府不能比的。 从垂花门进来,一路所见奢华无比,行至花园处,更是百花盛开,美不胜收。 二人赏了好一会儿花,才去了湖边的亭子里坐了下来,一边赏景一边喝茶。 湖中满是盛开的荷花,一株株亭亭玉立姿态各异,清风拂过,鼻间便是阵阵芳香,着实叫人陶醉。 顾窈左手托腮,盯着湖中的片片荷花看了许久,闻着好闻的荷香,不禁有些昏昏欲睡。 这时,有丫鬟急匆匆前来,福了福身子道:“回禀郡主,今个儿圣驾到了长公主府,公主听说郡主和表姑娘也在府里,叫您带着表姑娘一块儿前去迎驾呢。” 顾窈听着圣驾二字,一下子就精神起来,有些不敢置信看向苏婉。 苏婉察觉到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也没听母亲说今个儿皇帝舅舅来府里呀?” 说着,苏婉的视线朝那丫鬟看去。 丫鬟见郡主看过来,连忙解释道:“奴婢听说是长公主新得了一幅前朝名臣卫寿的《四时花卉图》,邀皇上一同欣赏呢。皇上虽公务繁忙,可颇为欣赏这卫寿。” 说完,丫鬟又恭敬道:“郡主和表姑娘快些去见驾吧。” 苏婉点了点头,扯了扯一旁明显有些呆愣住的顾窈,小声道:“别怕,你我不过是过去请个安,皇帝舅舅又不会多和咱们说什么。等会儿退下来,咱们再来这边赏荷喝茶。” 顾窈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强自压下心中的紧张,对着苏婉点了点头。 苏婉拉着她便朝园子那边走去:“阿窈你可真是太胆小了,皇帝舅舅是威严些,可又不会吃人,你这么怕他做什么?” 一会儿,两人便行至雅竹园,顾窈远远就见着守在月洞门口的侍卫。 圣驾虽是到长公主府,可帝王出行,自是谨慎小心的。 苏婉捏了捏顾窈的手,小声道:“咱们进去吧,你放心,有母亲在呢,咱们请个安就出来。” 顾窈点了点头,跟在苏婉的身后进了月洞门。 刚进去,眼前便是一片翠柳的竹林,翠绿的竹林像是碧玉一般渲染过,竹林里清爽静谧,一阵阵凉风迎面吹来,竹叶便随风起伏,随即簌簌作响。 顾窈踩在长长的鹅卵石铺砌的小路上,身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远处,一个身着青紫色圆领衣的太监迎上前来,见着顾窈,微微一愣,随即视线从顾窈身上移开,笑着对苏婉道:“奴才给郡主请安。” “崔公公客气了。”苏婉微微颔首,说话间竟是多了几分小心。 顾窈如何不知,这崔公公便是乾清宫的总管太监,是打小便伺候皇上的。 想着待会儿就要见到皇上,顾窈心中自是紧张,可眼下到底只能咬着牙跟着苏婉进去了。 刚一进殿内,顾窈就看到了承佑帝。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暗纹常服,金线勾勒出的龙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周身依旧是顾窈所熟悉的威严和清隽。 顾窈跟在苏婉的身后,款款上前,跪地请安:“臣女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承佑帝站在案桌后,桌上摆着一副画,听着请安声才朝这边看了过来。 见着跪在那里的顾窈,承佑帝微微一愣,随即便道:“平身吧。” “谢皇上。”二人谢过,便起身站在了长公主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长公主见着苏婉一副老鼠见了猫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婉丫头也就见了皇兄才有个小姑娘家的样子。” 承佑帝听着这话,抬眼看了苏婉一眼,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来:“姑娘家这样就极好,皇妹也不必太过拘着她。” 苏婉听着这话,就轻轻拉了拉长公主的袖子:“娘你听听,皇帝舅舅都这么说了,您往后就别老嫌我不贤淑文静了。” 说着,她看了看身侧的顾窈笑着道:“就像阿窈妹妹性子这般温柔,要是没祖母和我护着,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苏婉说着,还拉住了顾窈的手,轻轻摇了摇。 承佑帝看着她小孩气的动作,视线却是落在一旁的顾窈身上。 顾窈察觉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心中愈发有些紧张,竟是下意识将手从苏婉手中挣脱开来。 只她没想到,自己这小动作竟都落在了皇上的眼中。 第28章 四时花卉图 承佑帝失笑,自己有那么可怕吗,这个顾窈一见着自己便这般紧张。 不过在御前拉拉扯扯的也着实不像话,承佑帝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看起案桌上的画来。 见着皇帝舅舅看起画来,苏婉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转头对着身边的顾窈笑了笑。 只是,既请完了安,皇帝舅舅怎么也不吩咐她们退下,苏婉觉着有些奇怪。 对旁人来说能伴驾是天大的荣宠,可她身为长公主的女儿,本身就已是承佑帝的外甥女,所以,也不想着攀这样的恩宠,只想着快些退下也能松快些。 只可惜,皇帝舅舅今日似乎全然忘了要叫她和阿窈退下。 渐渐的,苏婉有些站不住了。 承佑帝抬起眼,朝她看了过来:“怎么,就这般不耐烦陪着舅舅。” 苏婉一愣,连忙摇了摇头,心想今日皇帝舅舅怎么这般和善。 往日里,他都是自称朕的。 没等苏婉开口,承佑帝便招了招手道:“你们也过来看看这画吧。” 苏婉点了点头,便拉着顾窈一同上前。 前朝卫寿乃是名臣,能力出众,擅作画,笔力刚劲、孑然独立,所作之画栩栩如生。 置于案桌上的这一幅《四时花卉图》便是卫寿所作。 画中四时花卉集于一幅,有梅花、水仙、月季、茶花、石竹、桂花、秋葵三十余种,累累花朵,次第绽放,姿态生动,色彩艳而不俗,宛若天成。 饶是顾窈心中紧张,一时也被眼前的画吸引了。 苏婉赞叹一声:“真是好看。”她想了想,没忍住道:“若是依着这画绣成一幅花卉图,就更好了。” 她下意识朝顾窈看去:“阿窈绣活就极好,连祖母和母亲看了都赞一声好呢,皇帝舅舅,要不叫阿窈将这花卉图绣出来,拿来给舅舅看可好?” 顾窈一愣,没有想到苏婉会突然说起这个。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就抬眼朝承佑帝看去。 这一抬眼,竟是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顾窈微微一愣,忙移开了视线,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长公主听着女儿这话,一时脸色也是微变,怕女儿一个不小心触怒了皇兄。 可她还未开口,就听着承佑帝道:“既是皇妹都夸赞过,那便依了宜和的意思。再则这画是皇妹所得,朕不好夺人所爱,顾姑娘若能帮朕绣上一幅四时花卉图,朕自有赏赐。” 顾窈有些怔愣,被苏婉扯了扯袖子,这才福身应了下来,她迟疑一下,到底是压下心中的紧张道:“皇上,这画中花卉有三十余朵,臣女一人怕是画不来这么多花样子,可否请郡主一同画花样子,画好了臣女再绣。” 顾窈一直以来在承佑帝和长公主的眼中都是乖乖巧巧,甚至有些胆小的,所以她说出这些话来,二人俱是一愣。 承佑帝看了她半晌,失笑道:“行,宜和若是画的好,朕也有赏赐。” 苏婉懵懵的,上前领了这道旨意。 退回来后,苏婉忍不住看了顾窈一眼,心想阿窈怎么突然就胆子大了起来,真是奇怪。 说完这事儿后,承佑帝就挥手叫二人退下了,只留了长公主在一旁伴驾。 顾窈和苏婉一出了雅竹园,同时松了一口气。 苏婉没忍住道:“阿窈你方才怎么突然胆子那么大,和皇帝舅舅说起话来?是为了我吗?” 顾窈笑了笑,道:“那么多花样子我一人可画不出来,婉姐姐你可不许躲闲。” 苏婉虽性子跳脱活泼些,可也不是傻的,如何能不明白顾窈的心意,一时心中竟是暖暖的,觉着没有白疼这个妹妹。 之前围在她身边的姑娘们也有,可多半是想着从她身上得到好处,或是借着她接近母亲,讨了母亲的喜欢,挣一份体面。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这样想着她,而且阿窈本就胆小,说出那番话来不知道要多紧张呢。 “阿窈,咱们俩一辈子都要好好的。便是往后嫁了人,也要像现在这样好。”苏婉将身子靠在顾窈身上道。 顾窈一时就笑了,婉姐姐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来,真是…… 不过,若能和婉姐姐交好一辈子,她自然是愿意的。 “好啊,便是嫁了人也要这样好。”顾窈莞尔一笑应承道。 因着圣驾在此,便是在自己家里苏婉也到底觉着有些不自在,便和顾窈说还是回南恩侯府吧。 顾窈听着,巴不得赶紧离开长公主府,躲得承佑帝远远的呢。所以,当即就点了点头。 二人从府里出来,便乘了马车往南恩侯府去了。 不远处 永康侯夫人和女儿周嫱乘着马车从外头回来,途经长公主府,正好透过窗户见着顾窈和苏婉两人举止亲近,像是姐妹般说说笑笑上了长公主府外头停着的一辆华贵的马车,之后马车徐徐驶出巷子。 永康侯夫人脸色微变,一下子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周嫱也看到了这一幕,有些不敢置信道:“母亲,那顾大姑娘怎么会和宜和郡主一块儿?”看样子,还是刚刚从长公主府出来。 周嫱觉着,自己一定是看错了,顾窈那样的身份,连她们永康侯府都瞧不上她,宜和郡主怎么会这般抬举她,还带着她来这长公主府? 永康侯夫人脸色微沉,道:“南安侯府的老夫人是她的继外祖母,许是因着这一层关系吧。” 周嫱有些不敢置信:“继外祖母?” 见着女儿震惊的样子,永康侯夫人便将当年苏氏的事情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带了几分感慨道:“我倒真是小瞧了她!看来她如今是攀上了南恩侯府了。” 周嫱听了这话,不由得撇了撇嘴:“许是南恩侯府老夫人为着脸面,或是可怜她,才认下她这个外孙女儿。至于宜和郡主,郡主的性子本就单纯,许是被她哄骗住了。” “不过,娘也不必担心,郡主身边那些试图讨好郡主换得好处的,到头来都被郡主疏远冷落了。她顾窈算个什么东西,说不得过上一两日郡主就远着她了。到时候,南恩侯府哪里还能容得下她。” “这人啊,若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哪怕借着外力爬到了高处,迟早也是要摔下来的。” 永康侯夫人听着女儿这话,轻叹了口气道:“若是这样就最好了。” 只是不知为何,想着方才那一幕,永康侯夫人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来。 …… 显国公府,寿安堂 虞朝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哽咽着辩解道:“祖母别听外头那些人胡说,孙女儿和二皇子清清白白,并未有逾拒之事,定是有人为着阻止孙女儿进宫,才放出这些流言蜚语来,想着坏了孙女儿的名声,叫孙女儿不能进宫。” 老夫人听着这话,却是没有说话。 过了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见着一个嬷嬷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匣子走了进来。 虞朝看着那匣子,脸色顿时大变,一下子就瘫倒在了地上。 “老夫人,这是老奴在姑娘房里柜子的最底下寻到的。” 老夫人看了虞朝一眼,沉着脸道:“打开!” 听着老夫人的话,那婆子便将檀木匣子打开了。 只见里头放着几样首饰,有步摇,有簪子,还有几对水头上好的羊脂玉手镯,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块儿雕刻着松柏的玉佩,一看便是男子之物。 老夫人瞧见这个,一时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晕了过去。 “你说!这是哪里来的!可也是娘娘赏你的?”老夫人厉声质问道。 虞朝脸色惨白,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老夫人又一件件将匣子里的首饰看过,上头大都刻着内造二字,而这些簪子首饰,老夫人一次都没见虞朝戴过。 自己这个孙女儿也是有些爱炫耀的,但凡宫中娘娘赏赐了什么好东西,第二日回来总也戴出来叫人瞧。 所以老夫人见着这匣子里未曾见过的首饰,心里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老夫人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竟是没忍住拿起桌上的茶盏朝虞朝砸了过去。 “你这混账!竟敢做下这样的事情!你看娘娘怎么能饶过你!” 虞朝肩膀上被砸了个正着,顿时疼的脸色一白,却是半句话都辩解不出来。 她有些后悔该早些将这些东西处理了,可这些都是内造之物,她又不能拿去当铺当了,或是随意丢了,若是被捡去了,难免会生出事端来。 所以,这匣子首饰就藏在她柜子的最底下,她总觉着二皇子已经死了,这世上就没人知道那件事情,更何况是这些首饰呢?旁人便是见了,她也只说一句是宫中娘娘赏的就好了,想来也不会有人起疑心。 虞朝哪里能想到,有一日她和二皇子有私的事情竟会闹得满城皆知。而这些首饰被翻出来,她在老夫人面前就半句都辩解不得。 范氏瞧着女儿这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也跟着跪在了地上。 “老夫人息怒,朝丫头一向规矩守礼,纵然是收了二皇子的东西,也必然不是那个意思。他们是表兄妹,二皇子疼她这个妹妹送她东西,也是有的,如何就要想到那肮脏的事情上去呢?” 范氏的话音才落,老夫人就铁青着脸骂道:“这话你和娘娘解释去!看娘娘信不信你!” 第29章 赐婚 范氏被老夫人这话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可虞朝虽犯了大错,到底还是她的女儿,她纵然恼怒失望也不能不想法子救自己的女儿,任由这流言蜚语叫女儿不得翻身,一辈子都毁了。 这般想着,范氏便道:“母亲,此事都是朝丫头的错,可外头流言蜚语这般厉害,为着咱们国公府的脸面和宫中娘娘,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任由外头那起子人将这事情给坐实了。” 范氏看了老夫人一眼,迟疑一下,终是鼓起勇气提议道:“老夫人,不如媳妇带着朝丫头进宫求见娘娘,若旁人见着娘娘待朝丫头这个侄女一如往常,就不会信那些鬼话了。” 毕竟,若虞朝和二皇子过去当真有私,如今还想着进宫侍上,便是其心可诛,娘娘自是恨不得赐死了她,哪里还会待她和过去一样好。 老夫人如何不知范氏的打算,可范氏有句话说得对,若是任由外头这样传,往后他们是再怎么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他们显国公府能折得起一个孙女儿,可若是为着这个孙女儿,连带着叫人觉着显国公府不择手段魅/惑圣上,差点儿陷圣上于不仁不义,他们显国公府怕就到头了。 为今之计,只能进宫求娘娘开恩,叫娘娘为着显国公府的体面,宽恕朝丫头这一回。 思及此处,老夫人满是失望的看了跪在地上的虞朝一眼,之后又收回了视线道,对着范氏道:“罢了,你这就带这孽障进宫去,好好给娘娘认个错。娘娘纵是有气,也是知道轻重的。” 范氏应了声是,便扯起跪在地上的虞朝离开了。 刚回了住处,范氏就没忍住扬手一个耳光朝虞朝打了过去。 虞朝被她打的身子一个踉跄,跌倒在了地上,她拿手捂着脸颊,满是不敢置信看着范氏。 “母亲!” 虞朝身为显国公府的长房嫡女,自小便是身份尊贵,范氏这个母亲更是疼她疼的厉害,她身上破了点儿皮都要心疼上半天,发作下头的丫鬟婆子,更别提亲手动她一个指头了。 也因此,虞朝虽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此时却依旧委屈的厉害,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紧接着簌簌落下。 见她还敢哭,范氏更是沉着脸气急败坏道:“你真是天大的胆子,竟敢背地里和二皇子私相授受,收了二皇子那么多的东西!” 虞朝惨白着一长脸,委屈道:“女儿自小读女则女戒,哪里会那般不知廉耻,可是,表哥对女儿动了心思,他那样的身份女儿如何敢真的得罪了他,这才收了那些东西。” “女儿也是心里头怕,才瞒着这事,一直没敢告诉母亲。” 听着虞朝的话,范氏的脸色却是一点儿都没好:“可你既和二皇子有私,怎么还敢妄想着进宫侍奉皇上?你这是想咱们这一家子都跟着你去死呢!” 虞朝被范氏这句重话吓得缩了缩身子,可还是忍不住哽咽着辩解道:“女儿难道便因着收过二皇子那些东西,便不能有其他想法了吗?女儿又不像那宋锦容一样,差点儿就嫁给二皇子,女儿是有些贪慕荣华,可也是为着咱们显国公府,想进宫帮着娘娘啊。” 因着害怕和恐惧,虞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女儿求您想想法子,女儿若是不能进宫,倒不如这会儿就一头撞死!” 范氏一听这个“死”字,猛地又举起手来,可看着女儿红肿的脸颊,这一巴掌却是迟迟没舍得打下去。 半晌,范氏重重叹了口气,满是失望道:“你这糊涂东西,出了这事儿,你就死了进宫的心思吧。甭说是娘娘不答应,便是娘娘答应了,太后和皇上也万不会叫你进宫的,要不然,天下人会怎么议论皇上和故去的二皇子?” 虞朝听着她这话,顿时嚎啕大哭起来:“凭什么,凭什么这样,女儿和二皇子又没有肌/肤之亲,怎么就不能进宫侍奉了?她们都在害我,见不得我好!” 范氏听她哭成这样,顿时一阵头疼,她又是心疼又是失望,皱眉对着虞朝道:“现在说这个都没用了,你先收拾收拾,和我进宫和娘娘认个错,只盼着娘娘为着显国公府的体面,能出手帮一帮你。” “只要娘娘待你一如往常,这些流言蜚语总会消散一些。只进宫这事,你就莫要再想了,等事情过去了,娘会替你寻一门亲事的。” 虞朝听着这话,极为不甘:“女儿若是不能进宫,不就真便宜了那顾窈,不行!纵然女儿进不了宫,女儿也不想看着她进宫!母亲您快想想法子,叫顾窈给灏表哥冲喜吧。” 听着虞朝这话,范氏猛地一下子转过头来看向了她,满是失望道:“你惹出这样滔天的祸事来,我能保全你就已经是万难了,你还妄想着叫顾窈给灏哥儿冲喜,你以为我有多大能耐,不知死活现在去得罪南恩侯府去!” “你真是糊涂了,到这会儿了还看不清局面!” 虞朝被范氏的厉声呵斥吓得一阵哆嗦,心中很是委屈,平日里母亲总是向着她,处处为她想的,可如今她出了这样的大事,母亲却是一点儿都不替她想。 她若不能进宫侍奉皇上,如今这个名声哪个会愿意娶她? 可若是她能进了宫,成了皇上的女人,那些流言蜚语又算得了什么。前/朝还有皇上幸自己的儿媳呢,只要她进宫想法子得了恩宠,看谁还敢看不起她。 虞朝觉着母亲终究是太胆小了,只想着她的名声,怎就不想想她的前程呢。 可即便这般想着,看着范氏阴沉的脸色,虞朝再没敢多说一个字。 母亲如今在气头上,她这会儿说什么母亲也听不进去。 何况,眼下更重要的事情是一会儿往宫里去如何得了姑母的原谅。 景阳宫 揽月对着虞贵妃回禀道:“娘娘,大夫人带着大姑娘在宫门口,娘娘见是不见?” 虞贵妃听着范氏竟还敢带虞朝入宫,一把拿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地上摔去。 她从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流言蜚语传开,先时她还不信,觉着虞朝这个侄女向来乖巧,如何能背着她去勾/引她的谦儿,可她叫人私下里去内造处查了后才发现,谦儿命内造处打了不少簪子首饰,花样多为海棠花,正是虞朝喜爱的。 虞贵妃如何能猜不出事情的真相,自是气恼不已,一个上午都沉着脸,恨不得将虞朝给赐死了。 这会儿听着揽月说范氏和虞朝递了牌子想要进宫请安,虞贵妃如何不知六宫妃嫔愈发要看尽自己的笑话了。 她咬牙切齿道:“她怎么还有脸求见本宫!枉本宫这些年待她好,还想着叫她去伺候皇上。哪曾想,她竟是这般不知廉耻,勾/引了本宫的谦儿不说,还想着踩着本宫去侍奉皇上,差点儿陷本宫于不义!” 揽月见着自家娘娘如此动怒,心中也很是明白娘娘为着这般恼火。 大姑娘这事儿做得着实太过了些,纵然过去和二皇子的事情她小姑娘家面子薄或是胆小不敢说,所以瞒了下来。可既是和二皇子有过些什么,大姑娘怎么就敢妄想着进宫侍奉皇上呢? 好在此事没成,若是大姑娘成了皇上的妃嫔,再闹出这些流言蜚语来,怕是自家娘娘都要被皇上怪罪,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 想着这个,揽月心中也是一阵后怕。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出声劝着自家娘娘道:“娘娘息怒,大姑娘虽错的厉害,可如今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这件事,阖宫也都看着娘娘这边,娘娘若是不见大夫人和大姑娘,不就坐实了这件事,告诉旁人大姑娘和二皇子的事情是真的吗?” “再说,此事又牵扯到皇上,娘娘不好真的坐实这件事情。不然,皇后娘娘和娴妃娘娘还不知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害娘娘呢。” 虞贵妃虽是气急,却也不是蠢笨之人,她如何不知道她若是不见范氏和虞朝,就会坐实了这事情,那样一来,她这贵妃在宫中还有什么颜面。 就连皇上,听了这些流言蜚语,也难保不会多想继而迁怒她。 虞贵妃能当了贵妃,便也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蠢货,她纵然震怒至极,也知道若这样晾着范氏和虞朝,只会纵容流言蜚语俞传俞烈,叫六宫妃嫔看她的笑话。 碍着这样的顾虑,虞贵妃终是开口道:“罢了,有这样一个侄女,本宫又能怎么样,你传她二人进来吧。” 揽月点了点头,亲自去了宫门口接了范氏和虞朝进来。 虞朝刚一进了景阳宫的殿内,就跪在了虞贵妃面前。 她知道自己这个姑母的性子,此时定是恨毒了她。 所以,她只能哭着认错道:“姑母,朝儿错了,求姑母饶过朝儿,帮朝儿这一回吧。” “姑母,您不是平日里最疼我了吗,求求您,再疼朝儿这一回。” 一边哭着,虞朝一边跪爬到虞贵妃面前,扯着虞贵妃的裙摆道。 虞贵妃沉着脸,视线落在虞朝的身上。这个往日里她有几分疼爱的侄女,她此时看着只觉着厌恶至极,生不出半分怜惜来。 “行了!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虞贵妃冷声道。 虞朝听着虞贵妃的呵斥,脸色白了白,噤若寒蝉,闭上了嘴。 一旁跪着的范氏抬头,带着几分不安叫了声:“娘娘。” “臣妇知道娘娘生气,可娘娘便是不心疼朝丫头,也看在国公府、老夫人的面儿上,宽宥朝丫头这一回吧。所谓一笔写不出两个虞字,不管朝丫头犯了什么错,总归是国公府的姑娘,和娘娘是一体的。” 虞贵妃沉声道:“若她不是姓虞,本宫哪里还容得她活到现在!” 第30章 癫狂 顾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之前朝表姐一直是想着进宫的。” 苏婉听了,脸上露出几分了然来:“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落得这个下场也不奇怪。” 就凭虞朝过去和二皇子私相授受,二皇子去后又惦记起进宫伺候皇帝舅舅来,苏婉就觉着她这人太过有心计贪慕虚荣了些,在这个京城里又生在那样的人家,贪慕虚荣算不得错,可如她这样胆子大的也着实是少见,如今落得这个下场只能是自作自受了。 一边想着,苏婉一边笑道:“好在阿窈你如今在咱们府里住着,不然若是还在显国公府,那边儿出了这样的事情阿窈你也住的不自在。” 苏婉将这事儿丢在脑后,继续低着头和顾窈画起花样子来。 三十余朵花要一张张画出来,哪怕两人一起忙活也要六七日,依着苏婉的性子很是有几分坐不住,不过她和顾窈在一起,见着小表妹安安静静拿着笔作画,低头时露出如上好的玉石一般洁白细腻的脖颈,还有那如墨一般的头发,发上的簪尾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着,一副认真沉静的模样,不知怎地她心里竟也跟着沉稳了几分。 她又瞅了阿窈一眼,心想阿窈可真好看,也不知这般美人最后便宜了哪个。 顾窈低着头作画,浑然不知苏婉在看她,更不知她心中的想法了。 …… 惊蛰院 老夫人听说今个儿一上午苏婉都待在顾窈房里,很有耐心画着花样子,含笑对着一旁的长公主道:“窈丫头一来,咱们婉儿也沉稳了些。” 长公主笑道:“是啊,婉儿很喜欢窈丫头呢,不过说来也奇怪,平日里看着是婉儿说什么窈丫头都听,可实际上,媳妇瞧着竟是窈丫头拿主意的时候多一些,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婉儿想出去玩她就那样温温柔柔对婉儿笑一笑,一句话都不用说,婉儿就歇了出去的心思了。” 老夫人听得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也得她愿意依着才是,可见是窈丫头和她投了缘,这才处得这样好。” 老夫人说完,就问起了那日圣驾至长公主府的事情。 “那日婉儿才和我说要带着窈丫头去那边儿府里逛一逛,才走了不久,就有丫鬟回来回禀我说是圣驾到了。我当时还唬了一跳,怕她们在御前失仪,哪曾想不仅哄得皇上高兴,竟还得了这样一件体面的差事。便是咱们婉儿贵为郡主,这样的体面说出去也叫人羡慕了。” 长公主点了点头:“她向来有些怕皇兄这个舅舅,那日却大了胆子提议了此事,窈丫头平日里更是胆小,偏也替她说了话,求了皇兄准许二人一块儿作画,这才有了这份儿体面。皇兄说了,等那四时花卉图绣完,她们两个都有赏赐呢。” 老夫人听着这话心中自是高兴的,转头吩咐了一旁的嬷嬷叫小厨房做了点心给二人送去。 说完这话,老夫人便又和长公主说起了太后懿旨赐婚的事情。 如今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满京城里没有哪个不知道,老夫人自然也是知道的。 “我听说,这旨意是虞贵妃亲自去了太后那里求的恩典?那可是她自己的亲侄女,虞贵妃也真舍得叫她给人去冲喜,倘若那勇宁侯世子一辈子醒不过来,虞朝可是要守一辈子的活寡。” 长公主笑了笑,开口道:“她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岂会是良善之人?再说,那虞朝和二皇子的事情如何不叫她如鲠在喉,她这般做一则是为着撇清自己,二则也是给自己出口气。” “认真说起来,那虞朝落得如今这个地步,也是自找的。她既和二皇子私相授受,怎么就敢惦记进宫侍奉皇兄呢?真是不知死活!” 老夫人听着,点了点头:“这下,显国公府有的闹腾了。” …… 正如老夫人所说,宣旨的太监一走,显国公府就乱做了一团。 老夫人拿着旨意进了屋子,范氏想跟着进去,老夫人却是凉凉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你想抗旨不成?” 范氏脸色一白,如何敢说出抗旨二字,可是,她辛辛苦苦培养朝丫头这么多年,怎么能忍心叫她去给人冲喜? 便是那褚灏没有出事人好好的,在她看来也是配不上她的朝儿的。更别提,褚灏如今就是个活死人,还不知能不能醒来呢,朝儿若是嫁过去,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范氏艰难的想要开口,可不等她开口,老夫人就理都不理她,径直走了进去。 范氏也晓得懿旨已下,如今说什么都没用了。所以,只能出了寿安堂。 她一路去了虞朝的住处,才走到门口,就听得一阵痛哭声:“不,我不要嫁给褚灏,他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 范氏皱了皱眉,推门进去,一眼就瞧着屋里碎了一地的茶盏。 范氏挥了挥手,叫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 她看着坐在床榻上的虞朝道:“行了,事情既已这样,又有什么法子,你难道能抗旨不成?” “你和灏哥儿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你嫁过去,冲着老夫人的面子,日子也不会过的差的。再说,你和瑜丫头不是一向要好吗?你嫁过去,姑嫂关系也不用重新处。” 范氏过来的路上就已是想了许多,她虽疼虞朝这个女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却也想不出其他的法子了。 太后懿旨一下,除非是想抗旨不遵,不然虞朝定是要嫁到勇宁侯府去的。 哪怕范氏再不忍心,也只能看着她嫁过去了。 毕竟,不说这显国公府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范氏自己,也不止虞朝一个女儿,她还有虞劭这个儿子呢。 难不成,为着女儿,就此叫显国公府万劫不复,连累了自己的儿子。 不是她偏心,而是如今已是走到了死局,总不能叫她连一向引以为傲的儿子也赔上了。 虞朝听着范氏的话,先是愣住,随即状若疯癫质问道:“母亲是不管我了吗?那褚灏便是清醒着也配不上女儿,更何况他如今就是个活死人,母亲就要女儿嫁给这样一个人吗?” 范氏听着她的质问,也生出一些心寒来:“那你要母亲怎么做?太后娘娘懿旨已下,我能有什么法子?我能叫太后娘娘收回懿旨吗?” “那您就想法子除去褚灏,只要他死了,女儿就不用嫁了!”虞朝毫不犹豫道。 “你!”范氏被她的话唬了一跳,满是不敢置信看着虞朝,“够了!你真是魔障了,竟是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我看你是疯了!” 此时,范氏也不免有些怕自己这个女儿。 她是知道女儿贪慕虚荣想要进宫侍奉,成为高高在上的娘娘。可她从不知道,女儿小小年纪还未出阁呢,就这般狠辣,那褚灏可是她的表哥,两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纵然她不想冲喜,也不至于想着叫灏哥儿去死呀。 再说,如今太后娘娘下了懿旨,她若是对褚灏动手被人知道,显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要跟着受牵连的。 范氏觉着,自己快有些不认识这个女儿了。 范氏脸色铁青,看着虞朝道:“行了,你好生准备嫁人吧,这些不着调的话,千万别再说了!” 范氏说着,就转身朝外头走去。 看着她离开,虞朝一把就将床榻上的东西全都推到了地上,又怒又闹道:“都害我!都害我!你们就是不愿意救我!” 范氏才走出几步,就遇上了赶过来的虞桢。 虞桢听着屋里近乎疯癫的声音,见着母亲疲惫又有些泛白的脸色,面色复杂叫了声:“母亲。” 范氏看了他一眼,出声道:“你妹妹真是疯了!” 虞桢朝屋里看了一眼,脸色有些迟疑:“要不,我进去劝劝妹妹。” 范氏脸色难看:“不必了,她如今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你进去她只会迁怒到你身上。” 范氏话虽这样说,可到底眼圈还是红了起来:“我的儿,你妹妹成了这个样子都是我这当娘的没教好她。若是她嫁到勇宁侯府去过的不好,你总是她的兄长,能帮的就帮她一些,别叫旁人欺负了她。” 虞桢点了点头,心中却是自有想法。 若妹妹能改,他这当哥哥的自是愿意帮她,可若是一直这个性子,只怕纵然出手相帮也不过是多帮多错,落不着好。 虞桢扶着范氏出了院子,想了想道:“既是不可抗旨,母亲不如多准备些嫁妆给妹妹,也叫她往后有个依仗。” 范氏听着这话,眼泪没忍住落了下来。 “好!好!好在娘还有你这样一个好儿子!” …… 勇宁侯府 褚瑜听着太后给兄长和虞朝赐婚的懿旨,着实给愣住了,等到回了屋里,才忍不住出声道:“表姐不是一直想着进宫伺候皇上,什么时候和哥哥青梅竹马,坚贞到非哥哥不嫁了?” 勇宁侯夫人梁氏带着几分嘲讽道:“她自己做了丑事,如今竟来祸害咱们家。你哥哥便是成了这样,也不是她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能配得上的!” 第31章 提亲 勇宁侯夫人梁氏说完这话,就见着自家女儿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梁氏出声问道。 褚瑜抬头看了眼母亲,迟疑一下,才低声道:“女儿之前听说母亲想要那顾大姑娘给哥哥冲喜,不为别的,只因那顾大姑娘的生辰八字和哥哥相合,如今太后懿旨下来,换了朝表姐嫁给哥哥,也不知这一冲喜哥哥会不会醒过来?” 梁氏微微一愣:“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褚瑜咬了咬嘴唇:“就是之前您和柳嬷嬷说话,女儿不小心听到的。” 听着褚瑜这话,梁氏叹了口气道:“不过是说说罢了,今时不比往日,纵然没有太后这道懿旨,娘也不能逼着那顾窈给你哥哥冲喜。” “我听说,那顾窈如今去了南恩侯府,很是得南恩侯老夫人喜欢呢,便是宜和郡主和长公主,也肯给她几分脸面。咱们区区勇宁侯府,你父亲又才从任上回来,哪里有这个脸面上门提亲,叫那顾大姑娘给你哥哥冲喜,这不是找死吗?” 褚瑜听了,轻轻点了点头:“是啊,女儿也是瞧着那顾窈八字和哥哥相合,如今却是有些可惜了。” 褚瑜说着,又和梁氏说了一会儿话,就回了自己的屋里。 丫鬟雀屏见着自家姑娘脸色凝重的样子,心中多多少少也猜到了姑娘的想法。 只能说,世事难料,姑娘想着叫那顾窈给大少爷冲喜,可偏偏顾大姑娘搬去了南恩侯府,还得了侯府老夫人的喜欢。如今,太后又给表姑娘和大少爷赐了婚,此事就断然没了可能。 姑娘心里头定是不舒服的。 雀屏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姑娘,纵然那顾大姑娘如今有了这份体面,可无论如何还是比不过姑娘的。南恩侯老夫人只是她的继祖母,哪里会真心疼她。想来永康侯夫人也不会因着这个,就高看她一眼的。” 褚瑜手里拿着金色的剪刀修剪着花枝,听着雀屏这话也没觉着宽慰多少,依旧心中堵得慌,一个用力,就将一朵盛开的芍药剪了下来。 花朵离枝,掉落在地上。 一旁站着的雀屏却不敢上前去捡,她知道姑娘是不顺心,糟践这些花呢,一时也不敢再劝什么,以免惹了姑娘的嫌。 褚瑜一连剪掉了好几朵花,这才将剪刀丢到一旁的托盘里,抬脚回了屋里。 雀屏看着一地的花朵,无奈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叫两个小丫鬟将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 掌灯时分,永康侯府 永康侯夫人还没睡,手里拿着茶盏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温嬷嬷瞧着自家夫人这个样子,心知夫人怕是心中藏着事儿。好似自打夫人和姑娘几日前出了趟府,回来后就这样了。 温嬷嬷伺候了自家夫人多年,在府里很是有几分体面,便出声问道:“夫人这几日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 永康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才将那日她在长公主府门前看到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我瞧着,那顾窈竟和宜和郡主关系极好,上马车之时郡主竟还伸手拉了她一把。” 听自家夫人这么说,温嬷嬷如何还能不明白夫人这两日为何这般心神不宁。 夫人这是心里头纠结,觉着当初侯爷定下的那门亲事也未尝不可。 只是夫人性子最是要强,纵然心中有些后悔也不好说出来罢了。 温嬷嬷温声道:“夫人若是觉着那顾大姑娘还不错,便认了她和大少爷的婚事就是了。” “咱们大少爷风光霁月,一表人才,那顾大姑娘难道会不动心?纵然其中有什么波折,能当咱们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顾大姑娘只有高兴的。” 见着自家夫人不说话,温嬷嬷又开口道:“夫人若是拿了主意,不如直接去南恩侯府提亲,和南恩侯老夫人商量这门亲事。想来南恩侯老夫人也是愿意和咱们永康侯府结为姻亲的。” 永康侯夫人听着这话,皱眉道:“不瞒你说,这两日我还真有几分后悔了,咱们永康侯府虽和南恩侯府一样都是侯爵,可如何比得上南恩侯府?不说别的,只侯爷的求道长生的荒唐事,外头就不知道有多少人笑话咱们府里呢。若不是九如替我争了一口气,我哪里还能撑得住呢?” “所以,当日我也是为着九如,觉着那顾大姑娘实在是配不上他,才说出那样的重话来。可如今这情形,那顾窈回了南恩侯府,听说又得老夫人喜欢。那日瞧着她和宜和郡主关系也甚好,我心里头就有些不确定了。” “倘若她嫁给九如,九如也算是和南恩侯府攀上了亲,哪里还用得着九如一个人辛辛苦苦的支应门庭,只需长公主在皇上面前替九如说句话,九如就有大好的前程。” 说罢,永康侯夫人就感慨了一声:“当日我竟是没看出这顾窈竟有这般造化。早知道这样,当时就承认了这门亲事,也省的如今发愁。” 温嬷嬷听着这话,出声宽慰道:“夫人也别太忧心了,所谓好事多磨,夫人既想清楚了,上门提亲就是了。所谓一家女百家求,您能瞧出顾姑娘的长处,旁人便也能瞧出来,可别迟疑着这顾大姑娘被旁人定下了。” 永康侯夫人听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明日就去南恩侯府提亲。” “对了,之前侯爷拿来给九如和顾大姑娘定亲的那块儿玉佩呢?” 温嬷嬷听着这话,笑道:“那玉佩水头极好,又原是侯爷的东西,老奴自是妥帖收着了。” 永康侯夫人点了点头:“拿出来吧,明日我若见了那顾窈,便将这玉佩再送于她。” 说着这个,永康侯夫人不免笑道:“早知道这兜兜转转还是要选她,我当日何苦做那个恶人呢?” 温嬷嬷听着这话也跟着笑道:“夫人当日也是为着咱们大少爷着想,一番慈母之心想来顾大姑娘也是能体谅的。” “夫人若是觉着对不住她,等她嫁过来好好待她就是了。说不得到时候婆媳相合叫人羡慕呢。” 永康侯夫人听着这话,笑着道:“你惯会说这些好听的。”说着,就起身梳洗,在温嬷嬷的伺候下歇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顾窈去给老夫人请安时,才说了会儿话,外头就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永康侯夫人梁氏上门拜见老夫人。 顾窈听着这话一愣,不由得皱起眉头。 一旁坐着的苏婉也朝她看了过来,见着她皱眉,便拉住了她的手以示安慰。 老夫人寻思了一下,对着顾窈道:“你和你表姐去里屋避一避吧。” 顾窈听着这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和苏婉进了里屋。 不多一会儿,就听着永康侯夫人来了。 只听永康侯夫人给老夫人请安后,就问了老夫人身子可好,老夫人答了好,两人就随意说起话来。 两人一来一回过了好一会儿,永康侯夫人终是沉不住气说出自己的来意来。 “我听说窈丫头如今有老夫人您这外祖母疼,很是替窈丫头高兴呢。其实,当年她父亲救了侯爷的性命,侯爷拿玉佩作为信物给她和九如定了亲,说起来也是缘分。我寻思着,两个孩子也到了成婚的年纪,倒不如早早将婚事给办了,也叫她父亲在地下能心安。” 梁氏说完这话,就看向了老夫人。 老夫人毫不客气的道:“老身怎么听说当日窈丫头和她娘去了你府上,被你一番羞辱给赶了出来?你当日瞧不上窈丫头的身份,怎么今日就上门来提亲了?” 梁氏没想到老夫人会当面说出这个来,当下便有些讪讪的,解释道:“老夫人别生气,都是我的不好。我也不是瞧不上窈丫头,只是老夫人您也知道,事情都过了这么些年,窈丫头突然上门我一时太过震惊。” “不怕您笑话,侯爷自打从绍兴那地方回来,这些年求道长生,成日里住在郊外的道观里,我们永康侯府不知被多少人指指点点。我这心里头难免会有些迁怒到窈丫头。当日和窈丫头说了那些话,我心里也是后悔的。” “只窈丫头最是乖巧懂事,定能体谅我的苦衷,所以我这才上门来提亲。” 苏婉在里屋,听着永康侯夫人的话,不自觉朝顾窈看去。 她低声道:“阿窈,这永康侯夫人好生胡搅蛮缠,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你可别被她骗了,心软了。” “我猜多半是她瞧见你住进了南恩侯府,有了倚靠,这才变了主意呢?这样的人家,嫁过去又有什么好?” 顾窈听着苏婉这话,心中一暖,对着苏婉点了点头:“婉姐姐放心,我不会受骗的,我早将定亲的玉佩还给了他家,跟他家没什么关系了。” 听着顾窈这话,苏婉才放下心来。 只听外头永康侯夫人继续道:“老夫人您放心,您若将窈丫头嫁给九如,我定会将她当亲生的女儿一般疼。九如的性子您也是听说过的,不是我夸自己的儿子,九如性子好,和姑娘家说话也和气,若窈丫头嫁过来,定能和九如处得好。” “还望老夫人体谅我一时的口不对心,莫要拆散两个孩子呀。” 顾窈听着这话,心中很是说不出是何感觉。 她觉着有些荒谬,当日永康侯夫人那般瞧不上她,如今却说当日种种都是口不对心,也着实太会辩解了。 第32章 拒绝 顾窈的耳边又传来永康侯夫人梁氏的声音:“要不还是老夫人派人将窈丫头叫到这儿来,问一问她的意思?到底成婚的是她和九如,正巧今日我将原先订婚的那块儿玉佩也带了来,想着亲自给了窈丫头。” 里屋的苏婉听着梁氏这话,气得都要跳起脚来了,压低着声音骂了句:“好不要脸!阿窈你又不是她家的?凭什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苏婉说着,一边轻轻晃了晃顾窈的胳膊问道:“你说那梁氏是不是不要脸?” 顾窈看着她,低声道:“别说这些粗话了,若叫长公主听见,定会罚婉姐姐你的。” 说完这话,她又接了句:“随她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会嫁到永康侯府的,婉姐姐只当她说胡话便是了。” 苏婉点了点头,笑道:“就是,祖母也不会同意叫阿窈你出去见她的。” 苏婉的话音刚落,果然听外头老夫人对着梁氏道:“不巧了,今个儿窈丫头和宜和出外头逛去了,也不知多久才回来。” 老夫人轻轻丢下这句话,梁氏脸上的笑意便僵了僵,哪里还听不出老夫人的意思。 她又坐了会儿,留下一句:“那我改日再来看窈丫头。”便起身告辞了。 见着梁氏离开,老夫人皱了皱眉,对着里屋说了句:“都出来吧。” 她的话音刚落,苏婉就拉着顾窈走了出来。 苏婉带着几分不满道:“这永康侯夫人好生霸道,明明当日是她将阿窈赶了出来,不认这门亲事,还说了好些难听的话。今个儿上门,她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口不对心,真真是不害臊!”。 “反正阿窈是不会惦记这门亲事的,她呀真是白费心思了!” 听着她的话,老夫人无奈瞪了她一眼:“行了,我和阿窈私下里说说话,你别在这儿杵着了。” 苏婉也想留下来听听,可她也知道祖母大抵是和阿窈说这桩婚事,她不好跟着掺和,所以听着这话,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老夫人拍了拍一旁的座位叫顾窈坐到自己身边来。 顾窈上前,听话的坐了下来。 老夫人便问道:“方才梁氏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嫁给永康侯世子?” 顾窈听着这话,当即摇了摇头。 老夫人想着之前她被永康侯夫人羞辱赶出府的事情,哪里不知道她是害怕,心中便生出几分怜惜来。 “你若是真不想,便无需理会梁氏了,我这就叫人过去回绝了梁氏,彻底了了这件事。” “其实我心里头也是觉着那永康侯府不大适合窈丫头你的,世子性子虽好,可到底府里还有梁氏,她这样的人当婆母,哪里是好处的。更别说,这些年永康侯求道长生常年不归家,府里便只世子另立门户支应门庭,梁氏将这儿子当眼珠子似的护着,说句不好听的,但凡有人嫁过去,她都要觉着人家抢了她的儿子呢。纵是公主下嫁,也未必能讨了她的喜欢,又何况是窈丫头你呢?” 顾窈听着这话,轻轻一笑:“外祖母,我知道了,我真的没想着嫁到永康侯府去。” 老夫人听她这话说得真心,心中也松了一口气,欣慰道:“这便好,你放心,外祖母往后定给你寻个更好的。” 顾窈装作害羞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老夫人瞧着她这样,笑道:“行了,拘了一早上,你也出去散散吧,婉儿铁定没走,还在门口等着你呢。” 顾窈听着这话,笑着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子就转身退了下去。 等出了屋子,果真见着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前等着她的苏婉。 见着她出来,苏婉马上就站了起来,几步上前拉着她问道:“祖母和阿窈你说了什么,可是说了永康侯世子的事情?阿窈你是怎么答的?” 一连几句问话出来,顾窈都不知道该答哪个。 顾窈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外祖母问我愿不愿意嫁到永康侯府,我说不愿意。外祖母说,永康侯府不适合嫁,便是公主嫁过去也要被侯夫人挑刺呢。” 苏婉听着这话就笑道:“可不是,只不过玉寰才瞧不上她家儿子呢,又哪里会下嫁。” 顾窈听着这话一愣,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苏婉这才和顾窈解释道:“就是大公主萧玉寰,今上膝下公主只大公主一人,所以虽是娴妃娘娘所出,因着是唯一的公主,和嫡公主也没什么两样了。更何况,还有太后娘娘疼她。” 苏婉想了想又道:“不过我和她也玩不来,每回在皇祖母那里见着这个表姐,我都觉着好不自在。你知道吗,我这个表姐自小生的七巧玲珑心,如今娴妃宫中的事情,娴妃自己不理会,都是她这公主管着呢。她手段多,又是唯一的公主所以在皇帝舅舅跟前很是有几分体面,旁人哪里敢怠慢了她。比起她来,容妃娘娘膝下的四皇子倒显得很是落魄呢。” “不过,我听说最近这些日子她和四皇子走得近,也不知是不是皇祖母的意思,想要给李家和娴妃站队了。毕竟,娴妃早年可将皇后娘娘得罪狠了,如今宫中除皇后嫡出的太子外,就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了。三皇子自小有眼疾,生母恭嫔又是皇后一派的,皇祖母没得选,就只能选四皇子了。” 顾窈听着这话,有些诧异的看向了苏婉。 苏婉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解释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能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只是性子活泼些,有些时候爱装傻,又不是真傻?” 听着她的话,顾窈没忍住轻笑一声。 “咱们回去吧,皇帝舅舅的那幅四时花卉图还没绣完呢。”苏婉笑着道。 顾窈点了点头,二人便一路往紫竹院去了。 …… 永康侯府 梁氏手里拿着一盏茶,脸色有些难看。 温嬷嬷瞧着自家夫人这样,自是知道是什么缘故,没忍住劝道:“太太也别太生气,那南恩侯老夫人性子一向就是这样的,也未必是针对太太您。” 梁氏沉着脸道:“她哪里不是对着我?我想见一见窈丫头,她都不给见,真以为自己能做了窈丫头的主呢,不过一个继外祖母而已。” “她若真心疼窈丫头,当初怎么就不护着些呢,这时候倒出来做好人了,当着一屋子的丫鬟婆子的面给我没脸。” “她家要不是娶了长公主,比咱们永康侯府又能强上多少去?” 温嬷嬷听着这话,也不敢插嘴,心里却是明白自家太太有些急躁了。 其实,太太心里头如何能不知,永康侯府是无论哪里也比不上南恩侯府的。 不说别的,单就自家侯爷的所作所为,太太就在京城的贵妇面前要低了一等。倘若世子不是这般出色,名满京城,太太怕是更要被人看低了去。 太太今日这般动怒,也无非是自己心虚,迁怒到南恩侯老夫人身上罢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丫鬟恭恭敬敬叫了声:“世子。” 温嬷嬷听着这话,忙对着梁氏道:“太太快收一收,莫要叫世子跟着担心了。” 不用温嬷嬷提醒,周存章进来时梁氏脸上已经满是笑意。 她对着周存章道:“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你缺什么东西我叫人送到你书房去,别耽误了你温书。” 周存章听着,点了点头,在桌前坐了下来。 温嬷嬷亲自倒了茶水,又上了些点心。 她知道自家世子是特意过来陪着太太说说话的,侯爷常年不着家,除了大姑娘外,就只有世子能开解太太了。 自然,大姑娘纵是日日过来,再如何陪着往后也是要嫁到别家的,比起大姑娘来,世子能过来坐一坐,太太心里头不知要多高兴呢。 梁氏见着儿子喝了半盏茶,突然道:“今个儿娘去了南恩侯府给你和顾大姑娘提亲,你放心,娘如今也想通了,那亲事既是你父亲定下的,你也瞧着那顾大姑娘不错,娘便应了此事。” 周存章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看向梁氏。 梁氏便对周存章道:“如今那顾窈住在南恩侯府,侯府老夫人虽是她的继外祖母,待她却是很好。娘更听说了,宜和郡主和长公主也很是喜欢她,肯给她几分脸面。所以她虽然身份低些,可如今有了南恩侯府这个靠山,也算是件好事。不说别的,往后她嫁过来,九如你也和南恩侯府沾了亲,若是长公主替你在皇上面前说句话,九如你就不必如此辛苦了。” 梁氏的话音落下,周存章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娘若是为着这个,就不必继续这桩婚事了。” “儿子早说过,这个侯府儿子会一人撑起来的,不用娘操心。” 梁氏听着这话一愣,再说话时声音里却是带了几分哽咽:“你这傻孩子,娘不为着你还能为着谁?娘知道你聪明好学,很是有几分本事,这京城里的世家公子没哪个能比得上你优秀。可若是能和长公主沾了亲,叫长公主在皇上面前提上你几句,这难道不好吗?你纵然日后中了状元或是榜眼,也要皇上看重你才好呀。” “倘若你父亲肯好好的顶起这个家来,娘何苦日日操心这个?”梁氏说着,忍不住落下泪来。 周存章看着梁氏这样,眉眼间露出几分疲惫来,他开口道:“儿子先回书房温书了。” 说完这话,他便起身离开了。 第33章 西苑 永康侯夫人梁氏上南恩侯府提亲被拒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唏嘘有之,看笑话有之,尤其想到当日梁氏万般瞧不上顾窈,如今又巴巴的上门提亲,还被拒绝了,就觉着很是讽刺。 虞贵妃听到这个消息时,拿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眸子里转过一抹不屑:“那梁氏是瞅着窈丫头如今回了南恩侯府,她想攀上静惠长公主,这才急着上门,当谁是个傻的呢。” 侍立在一旁的宫女揽月听着自家娘娘这话,附和道:“娘娘这话说的不错,只是这顾大姑娘如今回了南恩侯府,她又生的这般貌美,所谓一家女百家求,娘娘若是还想着叫她进宫侍奉皇上,该早些行动才是,没得等她定了亲,娘娘这边可就被动了。” 虞贵妃听着揽月这话,思忖片刻,出声道:“如今天是愈发热了,本宫听说下月皇上要去西苑围猎,到时候除了一众妃嫔,太子,皇子,公主外。一应宗室大臣也会跟着去。” 她顿了顿,又说道:“本宫还听说,坤宁宫一直想着往皇上面前送新人,所以打算叫一些勋贵之女也跟着去,这样一来,倒是个好机会。” 揽月听着有些担心道:“娘娘,倘若那顾大姑娘留在府里,不去西苑呢?奴婢瞧着那日她在皇上面前失仪分明是故意的,说不得她就寻了借口不去了,娘娘又有什么法子呢?” 虞贵妃看了她一眼,“宜和不是这些日子和她玩的极好吗?宜和的性子本宫是知道的,断不会留她一人在府里。” 揽月听了,也想起了宜和郡主的心性,心里也放心了些,她问道:“那娘娘打算怎么做?” 虞贵妃想了想,朝她招了招手。 揽月过去后,她便在揽月耳边低语了几句。 揽月听着,眸子里转过些什么,点头应了声是。 ……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十多日过去了。 这一日顾窈去给老夫人请安,便听老夫人说起了西苑围猎的事情。 “皇上今年要把太子和几个皇子都带去,还有宗室和勋贵大臣,到时候宜和和窈丫头也一块儿跟着去。” 顾窈听着这事,微微一愣,出声道:“我不会骑马,还是留在府里好了。” 因着前世的事情,对于皇上她是能有多远躲多远的,自然不想凑上去。 那日她在长公主府遇到皇上已叫她有些战战兢兢应付不来,她如何还能再跟着去西苑呢?若是再遇上皇上…… 她的话音刚落,不等老夫人开口,一旁坐着的苏婉便道:“不会骑马又,有什么?到时候,在西苑学也行啊。再说,西苑景致极好,就算不骑马,看看风景散散心也是不错的。我和你玩的这样好,若是不带你去,旁人都要说闲话的,所以阿窈你可不许躲懒。” 老夫人听着苏婉的话,也跟着点头道:“就是,窈丫头也跟着出去散散心,别整日里待在屋里,好好的人都要给闷坏了。”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顾窈心中再不想去也不能再拒绝,只好笑了笑,点头应了下来。 等到了去西苑前一日晚上,顾窈心中颇为紧张不安,直至后半夜才慢慢睡着,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眼下带着一片青色。 蒹葭看着自家姑娘这般,担心道:“姑娘昨晚可是没睡好?” 顾窈点了点头,在蒹葭的伺候下梳洗更衣,又上了一层脂粉,如此气色才好看起来。 顾窈先去了老夫人那里,同老夫人和苏婉一块儿用了早饭,这才和苏婉从老夫人那里出来,跟着长公主一并上了马车。 因着西苑围猎,所以今日前往西苑的马车浩浩荡荡,场面好不壮观。 长公主身份尊贵,所以马车行在前头,而在后头排着的马车,不知要有多少。 所谓君臣同乐,也着实将众大臣和其女眷们折腾得厉害。 苏婉穿着一身柳绿色绣缠枝莲花劲装,头发扎起来,旁边放着马鞭和箭袋,一副准备充足的样子。 反观顾窈,依旧是在府里时的打扮,一身淡蓝色绣梅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芍药簪子,端的是温婉可人,一点儿都不像是去西苑该有的样子。 苏婉没忍住道:“阿窈你穿成这个样子,如何学骑马?” 顾窈摇了摇头,轻声道:“婉姐姐定是自幼学马,我如今便是想学,怕也学不出什么。” 她这样子叫苏婉心中一阵无语,不等她开口,一旁坐着的长公主便道:“行了,窈丫头又不像你一样,她若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如何使得?” 苏婉看了眼顾窈白嫩细腻的胳膊,一时也觉着她身子这样弱,若生了什么意外,怕也不好。 纵不说意外,单单是缰绳就能把阿窈细腻的手心给磨破,如此,却也不美。 这样想着,她笑着看向顾窈道:“没事,到时候我只玩一会儿,其他时候都陪着阿窈你。” 顾窈闻言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道:“没事的,既然来了,婉姐姐就要玩尽兴了才好,我一个人也可以,再说,还有蒹葭陪我呢。” 苏婉听着这话,只好点了点头:“好吧,你放心,我得空就过来陪你。” 说完这话,她又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虽会骑射,却也并不擅长呢。每次来这西苑参加狩猎的都是男子,想着在皇上舅舅面前挣表现,像我这样,不过就是打打兔子罢了。” 苏婉说着,像是想起什么,又饶有兴致道:“不过既去了西苑,晚上篝火烧起来还是很好玩的,喝着酒跳着舞,还有天上的星星,京城里可玩不到呢。” 顾窈见着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忍不住莞尔一笑。 …… 马车快到傍晚时停了下来,因着长公主的身份,顾窈和苏婉一下马车就被安排着住进了行宫御苑。 行宫御苑是皇上行猎时驻跸处理朝政和休憩之处,能住进里头的,都是随圣驾而来的妃嫔和皇子,还有宗室,所以并非寻常人能进去的。 那些随行而来的大臣及其女眷,都在西苑外安置营帐,一应起居多有不便。 顾窈前世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自是没有资格来这西苑的,所以更是头一回踏进这行宫御院,心中不免有几分紧张。 刚一进园子,便是随处可见的宫殿和长廊,再有溪流、池水、假山、叠石,各式的亭榭楼阁,比起皇宫来不遑多让,甚至景致要更美一些。 长公主回头看了顾窈一眼,笑着道:“既住进来了,便先随本宫和宜和去德寿宫见过太后吧。” 顾窈听着这话,当即一愣,脸色微微变了变。 长公主瞧出她的紧张,笑道:“没事的,你这样乖巧懂事,太后自会喜欢你的。再说,还有宜和在呢。咱们请过安就出来。” 顾窈听着感激的冲长公主笑了笑。 苏婉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别怕,皇祖母性子比皇帝舅舅好多了,你连皇帝舅舅不是都不怕吗?” 顾窈心想,她哪里能不怕,她怕的厉害呢,所以今日才不想来西苑。 只是这话,她并不能对苏婉说,只能对着苏婉笑了笑。 二人跟在长公主的身后一路去了德寿宫。 德寿宫 众妃嫔正陪着太后说话,便见着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回禀太后,静惠长公主和宜和郡主来给您请安了。” 李太后听着这话,脸上便露出笑意来:“快叫进来,哀家也有一些日子没见着宜和了。” 听着太后的话,宫女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很快就领着长公主她们进来。 顾窈跟在苏婉身后,刚一露面就引得众妃嫔侧目,只因顾窈着实生的太好了些。 只见她一袭淡蓝色绣梅花褙子,肌肤白皙胜雪,眉目如画,款款走上前来,端的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将这满屋子的妃嫔都比了下去。 “宜和给皇祖母请安。”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顾窈跟在苏婉的身后,缓缓拜下。 李太后的目光在顾窈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开口叫起:“起来吧。” 顾窈谢过,才刚站起身来,便听着一个甚是熟悉的声音道:“这不就是顾家姑娘吗?本宫听说永康侯夫人上门提亲了,你不忙着自己的婚事,跟着来这西苑做什么?莫不是还想陪在贵妃娘娘身边,听着娘娘安排你再去给皇上奉茶?” “要本宫说,你上回既然失仪于皇上,就该断了这个心思,你说本宫说的对不对?” 娴妃的话音刚落,众人的视线就全都朝一旁坐着的虞贵妃看去。而后,又转回顾窈这里。 顾窈感觉到众人投过来的视线,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不等她开口,就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宫女的声音传了进来。 “奴婢见过皇上。” 除了太后外,众人全都站起身来,跪在地上。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顾窈跪在苏婉的身后,微低着头,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的长袍上翻腾着的沧海龙腾,还有一双绣有草龙花纹黑色边饰的钩藤米珠朝靴。 第34章 围猎 “儿臣给母后请安。”承佑帝上前一步对着李太后请安道。 李太后笑着道:“皇帝来了?”说着,就对着跪在下头的娴妃她们吩咐道:“都起来吧。” 娴妃亲自端了茶盏过来,递给了坐在椅子上的承佑帝手中:“如今天气热,皇上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承佑帝伸手接过,抿了一口,随口问道:“娴妃和皇妹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娴妃听着承佑帝的话,微微一愣,面上露出几分紧张来。 李太后笑着解释道:“没什么,不过是说起了顾家丫头的婚事。” 李太后说着,朝站在一旁的顾窈看去。 “前几日永康侯夫人上门提亲,今个儿静惠带她来了这行宫,说着说着就提到了这事儿。” 虞贵妃坐在那里,听着李太后这话,嘴唇微微动了动,到底是没说什么。 娴妃有李太后护着,便是她这个贵妃此时也不敢说什么,不然便是得罪了太后。 承佑帝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顾窈,没露出什么表情。 顾窈被他看得有些紧张,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好在,承佑帝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便移了开来。 顾窈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瞧瞧松了一口气。 苏婉回头看了顾窈一眼,朝她递了个安慰的眼神,顾窈不着痕迹对着她点了点头。 承佑帝和李太后说起话来:“母后来这御苑可还习惯?” 李太后笑着点头:“皇帝有心了,这里景致好又凉快,哀家也难得出来透透气呢。” 承佑帝与李太后又说了几句话,没坐多久就起身离开了。 众人跪送,见着太后有些乏了,也告辞出来。 顾窈和苏婉也跟着长公主回了自己的住处。 苏婉凑在顾窈跟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顾窈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婉这才低声问出了声:“阿窈,方才在在皇祖母那里,娴妃娘娘说的那些话,意思是不是……” 苏婉虽没说别的,可眸子里的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顾窈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意思却能叫苏婉知道。 苏婉诧异一下,有些不敢置信道:“贵妃娘娘怎么会打阿窈你的主意?阿窈你和皇帝舅舅差了这么些岁数。何况,阿窈你又不是她显国公府的姑娘,她如何能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说完这话,苏婉又带了几分感慨道:“怪不得娴妃方才那些话阴阳怪气的,阿窈你不知道,娴妃娘娘最是见不得皇帝舅舅身边有人,宫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妃嫔受过她的欺负,只是她有太后撑腰,没人敢说什么罢了。其实若不是有这一层关系,娴妃哪里会这么些年都不出事?” 苏婉想了想,又道:“不过,这也和她膝下只一个大公主,没有皇子有关系,不然,纵然有皇祖母撑腰,这六宫妃嫔如何能容得下她,尤其是皇后娘娘。” 顾窈听着这话,心中暗暗想道,她早就领教过娴妃的厉害了,如何能不知道娴妃是个什么性子。 不等她开口,苏婉又道:“好在这回请过安,明日又要围猎,等热闹起来想来也碰不上娴妃了。” 顾窈点了点头。 翌日一早,圣驾至西苑,顾窈也随着长公主等到了西苑围场。 围场中水草丰美,辽阔壮观一望无垠,碧蓝色的天空如同水洗过一般,空气中有着青草的味道,分外沁人心脾。 承佑帝一马当前,引弓射猎,跟随其后的是太子、四皇子,及骑术高明的宗室大臣,郡王、世子。 顾窈坐在女眷中,看着不远处飞马奔驰,心中也生出几分畅快来。 苏婉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对着她道:“难得恭嫔娘娘还能笑出来,这位娘娘也真有几分不容易。” 顾窈听着这话,视线便朝陪着穆皇后说笑的恭嫔看去,随即点了点头。三皇子因着眼疾未能上场,场中也有人窃窃私语,有些看不上三皇子和恭嫔。恭嫔却还能做到面色不改,甚至能跟着穆皇后说笑,已着实算是难得了。 不过,能位至嫔位,膝下又有一个皇子,已是不易了。 毕竟,今上膝下只有四位皇子,自打二皇子去后,就只有太子、三皇子和四皇子了。 自古储位之争向来残酷,三皇子有眼疾虽是不幸,可兴许也是一件幸事。 毕竟,恭嫔母家不显,若是得个健全的皇子,三皇子怕是养不大,更不论穆皇后还时有赏赐,便是太子也和这位弟弟甚是亲近。 顾窈将视线从恭嫔身上移开,便又拿起手中的茶盏喝了起来。 看了会儿皇上和太子、众大臣围猎,皇后也笑着吩咐太监们圈出一块儿稍小些的猎场,如此女眷们也可在场中射猎作乐。 皇后端庄稳重,自是不好下场,有太后娘娘在,众位妃嫔也不好出这个风头。 倒是大公主萧玉寰颇有兴趣,身穿一身劲装,站起身来对着太后道:“皇祖母,孙女儿替皇祖母猎只赤狐来,叫制衣局给皇祖母做条大氅。” 李太后听着,便笑着点了点头:“去吧,你可小心些,别伤了才是。” 说完这话,李太后递了一个眼神,便有精通马术的宫女侍奉在萧玉寰身边。 萧玉寰笑着拿着马鞭走下来,路过苏婉身边时,她对着苏婉笑了笑,问道:“表妹骑术不错,和玉寰一起来吧。” 萧玉寰是今上唯一的公主,她开了口苏婉自也不好拒绝。 于是,苏婉就对着身边的顾窈笑了笑,“阿窈,我去去就来,你想不想要小兔子,我给你打回来。” 顾窈听着她这话,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啊,不过婉姐姐也小心些,别伤着了。” 顾窈说着,又起身对着萧玉寰笑了笑,福了福身子算是见礼。 萧玉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打量了她片刻,随即笑了笑道:“顾姑娘不善骑马,就在此处喝喝茶用些点心吧。” 萧玉寰说着,便将视线从顾窈身上移开,大步朝前走去。 顾窈看着萧玉寰离去的背影,想到苏婉几日前说过的大公主生的七巧玲珑心最是聪慧,如今一见,果真是和她想象中极为不同的。 前世,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便是遇着萧玉寰,也因着身份卑微未曾说过话。 重生回来,事情不一样了,她的处境也不同了。 顾窈看着苏婉和萧玉寰各自上了马,扬鞭一打,马飞奔起来,很快就追逐起猎场中的猎物来。 此时已是傍晚,落霞满天,夕阳的余晖洒在这宽阔的围场上,将整个围场笼罩上一层黄色的光晕。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后,苏婉策马回来,果真打着一只雪白的兔子。 苏婉敏捷的翻身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到身后的丫鬟手中,然后对着顾窈笑道:“阿窈你看,这兔子你喜不喜欢?”说话间,她就将兔子放到了顾窈的怀中。 顾窈被她这动作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感觉到众人投过来的视线,顾窈顾不得紧张,忙抱紧了怀中的兔子。 小兔子毛茸茸的,抱起来像是抱着一团棉花,此时似乎是受了惊吓,将头窝在顾窈怀中,身子微微有些发抖,看起来有几分害怕。 感觉到顾窈的手轻轻抚摸,小兔子抬起头来,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眨了眨,非常的好看,说不出的惹人怜爱,顾窈看着怀中的小兔子,心都要化了。 “喜欢吗?”苏婉问道。 顾窈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喜欢,多谢婉姐姐。” 承佑帝策马回来,就见着顾窈眼睛亮亮的看着苏婉,那目光含笑,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欢喜和雀跃。 承佑帝的目光朝她怀中吓得有些瑟瑟发抖的小兔子看了一眼,眼底露出一丝笑意来,随即移开了视线。 “恭迎皇上圣安!”承佑帝翻身下马,皇后携众妃嫔和宗室大臣女眷跪地请安。 顾窈也抱着怀中的小兔子,恭迎圣驾。 “平身!”承佑帝显然心情极好,声音很是爽朗。 “谢皇上!” 承佑帝上前与太后说了几句话,便于主位上坐定。 待皇上坐定后,众人又坐于各自的位置上。 宫女鱼贯而入,很快案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饭菜。 此时夜幕已沉,篝火点燃,与其同时,悠扬的旋律和乐声响了起来,旋律回荡在整个西苑的围场上。 一群群衣着华丽的女子行至场中,翩翩起舞,长袖飞扬,配着动听的乐声,不禁叫人沉迷其中,连心都安静了下来。 夜幕下,篝火中,漫天的繁星下,顾窈和苏婉喝着果酒,不时说着话,两人亲近的样子,倒是叫惹得娴妃没忍住对静惠长公主道:“本宫瞧着宜和对那顾大姑娘倒是比对玉寰还亲近些?” 长公主闻言,笑了笑,道:“玉寰身份贵重,性子又稳重,宜和和她一比,倒像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一样,本宫真是羡慕娘娘呢。” 娴妃被她这一句话顶了回来,眼底闪过些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再开口。 虞贵妃听着二人的话,看向顾窈和苏婉那边,篝火的光亮下顾窈手中的果酒杯子像是泛着光。 虞贵妃看了一眼,就移回了视线。 半途中,苏婉被太后叫过去说话。 顾窈不胜酒力,虽只喝了一杯,却也觉着头有些晕乎乎的,尤其篝火燃烧厉害,顾窈觉着脸颊上都有些发热。 过了好一会儿,宴席才散了。苏婉留在了皇太后账中,太后身边一个宫女朝着顾窈走了过来,温声道:“郡主在太后娘娘账内住下了,叫奴婢扶姑娘回住处。” 第35章 御帐 顾窈急的眼泪都差点儿掉下来,她的脸颊红的厉害,眼看着承佑帝就要从外头进来,情急之下猛的一个翻身,竟是整个人摔倒在地上。 重重一声后,顾窈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上痛得厉害,却又下意识朝里头缩去。 承佑帝进了帐子,见着的就是这一幕。 顾窈穿着一身浅紫色绣桃花褙子,面含绯色,眉眼和眸子里间都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媚/色和恐惧。 跟在承佑帝身后的崔公公见着这一幕,吓得脸色都白了,下意识想要扬声叫人,可还未出声,却是想到了之前皇上狩猎回来时他跟着皇上,似乎见着皇上看到这顾大姑娘抱着怀中的小兔子时,目光在这顾大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移开了视线。 想起这个,崔公公便下意识看向了承佑帝。 只见承佑帝面色平静,定定看着地上的顾窈,可崔公公却是敏锐的感觉到皇上心中的恼怒,而这份恼怒,似乎又并未是对顾大姑娘的。 崔公公心中一惊,更是压下了叫人的心思。 顾窈眼见着无处躲藏,惊惧之下竟是不知如何反应,好半天才颤抖着声音道:“臣女……” 她才刚说了两个字,就不再说了,因为她的声音柔媚的太过厉害,根本就不像是她平日里说话那般,顾窈顿时咬住了嘴唇,脸上满是难堪,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肩膀微微颤抖着。 承佑帝沉声道:“去叫端嬷嬷过来。” 崔公公应了声是,就转身下去了。 不过一会儿功夫,端嬷嬷就进了帐子。 见着帐子里的情景,端嬷嬷诧异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恭恭敬敬对着承佑帝道:“老奴给皇上请安。” 承佑帝对着端嬷嬷道:“你给她收拾一下。” 端嬷嬷应了声是,二话不说就走到顾窈面前,她是宫中的老人了,看着这一幕如何不知道顾窈是中了媚/药。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制的瓶子,从中倒了一颗药喂到顾窈嘴里,又扶着顾窈起身,走到屏风后拿凉水给她洗了好几次脸,这才对着顾窈道:“姑娘好些了吧?” 顾窈点了点头,身子都在微微颤抖着,明显是吓得不轻。 端嬷嬷见她怕成这个样子,心里倒是觉着好笑,这姑娘分明是中了人的算计,被人送到了这帐子里。 可皇上若是真动怒了,又哪里会叫她过来? 她虽不知这姑娘是何身份,却只隐隐猜到皇上对这姑娘是有些不同的。 要不然,擅闯御帐,早就被拉出去杖毙了,哪里还能活的到这会儿,更别说皇上还将她叫了过来。 想清楚这个,她温声道:“姑娘若是好些了,就出去向皇上请罪吧。” 顾窈听着这话,又惊又惧,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又如何能一直躲在这屏风后。 所以,只能小心点了点头,从坐上站起身来朝屏风外走去。 她的脸色苍白,腿都在发抖,走上几步路,额头上就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 方才她摔下地时,不小心扭了脚。那时就疼的厉害,这会儿愈发痛了。 看到坐在软塌上的承佑帝时,顾窈便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请罪道:“臣女冲撞皇上,还请皇上恕罪。” 承佑帝看着她,眸子里闪过些什么,才要开口,却见着跪在下头的人身子一软,整个人竟是倒在了地上。 翌日一早,等顾窈醒过来时,竟已经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帐子里。 她人有些恍惚,才刚坐起身来,就见着苏婉满是欣喜朝她走来:“阿窈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你昨晚着了凉,早上还有些发烧了,我还想着你若再不醒就去传太医呢,还好你醒了。” 说完这话,苏婉又小声道:“你也知道,这西苑里规矩大,纵然是娘娘病了都不好传太医,怕扫了皇帝舅舅的兴致,我就更不好传太医了。” 顾窈点了点头,朝着苏婉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没问出来。 没等她开口,苏婉却是出声道:“你不知道,昨晚出了件大事呢。” 听着苏婉的话,顾窈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脸色也变得惨白起来。 却听苏婉道:“昨晚有个宫女无意中闯到了皇帝舅舅的帐子里,冲撞了圣驾,被皇帝舅舅叫人杖毙了。” “更叫人议论的,是这宫女竟是虞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玉澜。” “听说昨晚那宫女的尸体被人丢到虞贵妃住的殿中,虞贵妃差点儿没被吓死呢。” “今早整个西苑都在议论这事儿呢,说是虞贵妃为着争宠,竟不惜将自己的大宫女送到龙帐内,这可是犯了忌讳,她往后呀,这恩宠怕是就此没了。” 顾窈听着这话,只低着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她脑海中闪过昨晚的一幕幕,觉着有些发冷,下意识就抱紧了怀中的被子。 苏婉见着顾窈不说话,以为她是太过震惊,或是被这事情给吓到了。 她轻叹了口气道:“其实宫中的事情就是这样,动不动就要死个人。只是皇帝舅舅震怒,如今西苑里的人都战战兢兢的,连骑马都不敢出去了。听说今个儿连太子和四皇子都没去射猎呢,怕惹了皇帝舅舅的嫌。” “说起来,虞贵妃也真是胆子大,竟敢为着争宠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纵然因着二皇子的事情皇帝舅舅怜惜她,可出了这事儿,皇帝舅舅怕是就此厌了她了。她今早就跪在殿外请罪了,只是跪了一个多时辰了,皇帝舅舅都没见她,好好的贵妃因着这事儿叫众妃嫔和宗室都看了笑话,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只怕显国公府老夫人听着这事儿,能气死过去。” 苏婉说完这事儿,就想起了昨日给顾窈打的小兔子,连忙叫蒹葭将小兔子抱了过来给顾窈看。 顾窈心中藏着事,有些心不在焉的摸了摸小兔子。 “阿窈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心事?”苏婉出声问道。 顾窈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朝着苏婉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头疼。” 苏婉推着她道:“那就再躺躺吧,等会儿再起来。” 说这话时,苏婉就将顾窈按在榻上,又亲自给她盖了被子。 “阿窈捂着被子再睡上一会儿,就会好了。” “我去母亲那里,等下午再来陪你。” 苏婉说着,就起身朝外头走去,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见着苏婉离开,顾窈就一下子坐起身来。 蒹葭见着自家姑娘这样,忙问道:“姑娘怎么了?” 顾窈出声道:“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蒹葭有些不解,想了想答道:“回姑娘的话,昨晚奴婢帮着采荷将郡主送去了太后那里,等回来时,姑娘就在这帐子里了。” “奴婢瞧着姑娘有些醉了,怎么叫都叫不醒,便守了姑娘一个晚上。早起姑娘有些微微发烧,像是梦到了什么,还好姑娘这会儿好些了,要不然,奴婢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顾窈听着这话,却依旧没有放下心来,她脑子里乱的厉害,只要一想起昨晚闯入御帐的是她,就觉着满心的后怕。 她不知道明明是她,怎么会成了虞贵妃身边的宫女,想了想,只能猜想昨日对她动手的是虞贵妃,而擅闯御帐这事犯了皇上的大忌,所以皇上才叫人杖毙了虞贵妃身边的大宫女以示警告。 可是,她有些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放过她呢? 顾窈面上带着凝重,她动了动身子,脚踝处却是一疼,可那种疼痛比起昨晚来,不知要轻了多少。 顾窈迟疑的将袜子脱了下来,就见着脚踝处微微有些红肿,肌肤上有一层薄薄的药膏,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蒹葭吃惊道:“姑娘昨晚回来时扭了脚,自己上了药吗?” 顾窈沉默良久,才对着蒹葭点了点头。 蒹葭忍不住道:“都是奴婢不好,昨晚帮着采荷送郡主去了太后那里,奴婢该留在姑娘身边,这样姑娘回来就不会扭了脚受了伤了。” 顾窈摇了摇头:“没事的。” 蒹葭拿了药膏过来,又帮着顾窈细细涂了一层药膏,一边涂一边随口道:“这个味道没有姑娘昨晚涂的那个好闻呢,那瓶药膏用完了吗,奴婢怎么没找到?” 顾窈没有说话,只露出一股疲意来。 蒹葭见着自家姑娘这般,忙说道:“姑娘再歇会儿吧,就和郡主说的一样,睡足了身子就会好些了。”听着这话,顾窈点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却是一丝睡意都无,脑子里都是昨晚她在御帐中的那一幕。 慈宁宫 李太后皱着眉道:“这虞贵妃,真是太放肆了!怪不得皇帝动了雷霆之怒!” 娴妃坐在太后身边,听着这话忍不住道:“姑母过去还说我做事不懂脑子,我看虞贵妃也不怎么聪明嘛?要不然,怎么会做下这样的蠢事,如今跪在外头那么久,皇上都不肯见她一面呢。” 娴妃说着,就站起身来,对着身边的宫女道:“我也去见见贵妃娘娘请罪的样子去。” 李太后想拦着,娴妃却开口道:“皇上生了这么大的气,我叫人熬了碗银耳莲子羹这就亲自给皇上送去。” “姑母放心,表哥迁怒是也不会迁怒我的。” 第36章 回程 穆皇后听闻娴妃特意去看虞贵妃的笑话,带着几分感慨出声道:“娴妃倒是一如既往是这样的脾气,好在她膝下没有皇子,不然怕是连本宫在她面前都要矮一头了。” 恭嫔听了这话,却是出声道:“怎么会,您贵为皇后,是皇上结发之妻,她又怎么能比得上娘娘您。” 她迟疑一下,又压低了声音道:“再说,太后娘娘岁数大了,还能护她一辈子不成?等到有一日太后去了,娴妃就不敢这般张扬了,更不论咱们太子殿下登上皇位,在娘娘面前她就只有屈膝叩拜的份儿了。” 穆皇后听着恭嫔的话,轻轻一笑道:“你说得对。不过她便是张扬些本宫也不怕,谁叫她膝下只一个公主呢,根本就不足为虑。” 她说着,放下手中的茶盏又开口道:“不过有件事本宫倒是觉着奇怪,这回虞贵妃怎么会那么心急,连分寸都没有了呢?而且,她纵然想要往皇上身边送人,怎么会选了一个宫女?” “那宫女本宫瞧着姿色也不过是中上,她这样眼高当初连娘家的侄女都瞧不上,怎么会瞧上一个宫女呢?” 穆皇后虽高兴虞贵妃犯下这样的错事,可她总觉着隐隐有些不对,这整件事情都透着几分奇怪。 恭嫔听着这话,想了想道:“这也不奇怪,之前因着显国公府大姑娘和二皇子有私的事情她闹了个没脸,差点儿陷皇上于不义,此事她虽含糊过去了,叫太后给她侄女和勇宁侯府世子赐了婚,可这段时日皇上一次都没去她那里,她哪里还能沉得住气?如今不过是自己乱了阵脚,才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情来,惹得皇上厌了,也只能怪她自己了。” “倒是经此一事,她这个贵妃丢尽了脸面,往后娘娘也不必太过在意她这贵妃了。” 毕竟,一个无宠又无子的贵妃,根本就是个笑话。 穆皇后听着这话,笑着点了点头。 …… 这边,揽月扶着虞贵妃进了帐内,又叫人端了热水,浸湿了帕子给虞贵妃敷着。 见着自家娘娘脸色铁青,揽月忍不住劝道:“娘娘也别太生气了,娴妃一向都是那个性子。别说是在娘娘面前了,就是见了皇后,娴妃何曾恭敬过?” 虞贵妃听着揽月的话,苍白着脸道:“是啊,皇上如今厌了本宫,本宫又有什么资格气旁人看了本宫的笑话呢?” 她原本想着算计顾窈,可偏偏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 她知道多半是皇上那里发现了她的算计,所以才这般雷霆之怒,将玉澜给杖毙了。可她又有什么错,谦儿去了,她这个贵妃总要想法子在宫中稳住自己的地位,看中一个人将其送到皇上面前,皇上为何就不能看在谦儿的份儿上,给她这个体面? 听着自家娘娘的话,揽月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娘娘,半晌才只能出声道:“皇上的性子娘娘也是知道的,并非是重女/色之人。皇上震怒之下只杖毙了玉澜,却并没有责罚娘娘,可见皇上还是在意娘娘的,等过些日子,娘娘再去和皇上请个罪,事情便会过去了。” 虞贵妃听着这话,脸色依旧阴沉的厉害。 揽月见着,也不好再劝了。 其实,她也觉着这回自家娘娘有些心急了,可偏偏娘娘打定了主意,她也不好劝。 揽月轻轻叹了口气,想着事情若是传回京城去,老夫人和国公爷怕是又要担惊受怕为此发愁了。 …… 御驾又在西苑待了几日,便启程回京城了,与来时相同,仪仗声势浩大,浩浩荡荡。 到傍晚时,马车才在南恩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众人先去给老夫人请安,才回了各自的院中。 直到此时,顾窈才终于放松下来。 这两日在西苑,她时不时就想起那晚在御帐中的事情,一想着这个她就忍不住担心,好在,后来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不然,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蒹葭倒了一盏茶递到顾窈面前,就转头收拾起东西来。 用过晚饭后,顾窈好好睡了一觉。 与南恩侯府的宁静不同,此时的显国公府,寿安堂里气氛格外凝重。 老夫人沉着脸,重重叹了口气道:“娘娘怎么会这般沉不住气?” 下头范氏见着老夫人脸色难看得紧,也不知道该如何劝。 自打二皇子去后,他们显国公府是一日不如一日,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因着虞朝的事情她心里头对贵妃是有着恨意的,可再恨她也知道贵妃不好了,她们显国公府也不会好。 所以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并不觉着解气,反而心中很是发愁。 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什么法子呢?老夫人再如何生气,也改变不了娘娘被皇上厌恶的事实。 范氏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宽慰道:“娘娘到底是育过二皇子的,看在二皇子的面儿上,皇上也不会太过责罚娘娘的。等过些日子,兴许就好了。” “好在,娘娘如今还是贵妃,皇上纵是雷霆之怒也未曾降了娘娘的位份,可见,皇上心中还是怜惜娘娘的。” 老夫人沉默良久,才开口道:“希望如此吧。” 老夫人将话题转移开来,又对着坐在下头的虞氏问道:“我听说,这回窈丫头也跟着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去了西苑围猎?” 虞氏点了点头:“我也听说了这事,倒是这孩子有福气,叫长公主和宜和郡主都喜欢她。” 老夫人听着这话,想了想就对着虞氏道:“既是窈丫头从西苑回来了,你也上门给南恩侯老夫人请个安,也见见窈丫头,你们母女也有一些时日没见了。” 虞氏一愣,有些迟疑。 她到底只是顾窈的继母,顾窈回了南恩侯府,她这当继母的哪里好去见她? 虞氏心中固然之前对顾窈有很多算计,可如今都落了空,她既是拿捏不了顾窈,哪里会想着上门去看顾窈。 见着虞氏的脸色,老夫人道:“窈丫头如今得了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喜欢,也是你这当母亲的体面。再说,你养了窈丫头一场,窈丫头该要记着你的养恩的。” 虞氏听着这话,如何不明白老夫人是想借着顾窈攀上长公主。 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明日就去南恩侯府拜见老夫人。” 老夫人嗯了一声,又道:“锦丫头也跟着去吧,她们姐妹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想来也有好些话要说。” 老夫人都这样说了,虞氏只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一旁站着的顾锦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等到二人起身告辞出来,顾锦才忍不住对着虞氏道:“大姐姐如何体面,又和咱们有什么相干,咱们这样巴巴的凑上去,不是叫她心里头看低了咱们?” “再说,她纵然这回跟着去了西苑,也未必有多得南恩侯老夫人和长公主喜欢吧?说不得人家那是可怜她呢?我就不信了,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外孙女儿,南恩侯老夫人会当真心疼她?” 虞氏看了她一眼,道:“行了,老夫人既然这样吩咐了,咱们就去一趟吧。再说,她若真得了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喜欢,你和她走得亲近,往后也有好处,只是你也收收你的性子,万不可再像之前一样那样对窈丫头了。” 顾锦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以为意,可虞氏说的话她到底是听进去了些。顾窈若真能有那份儿体面,她也能跟着沾沾光。 二人一路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顾窈才从惊蛰院回来不久,就听外头有婆子回禀,说是虞氏来了,这会儿正在惊蛰院给老夫人请安呢。 顾窈一愣,随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苏婉见着她的样子,心里便也有了数。其实,自打顾窈住进南恩侯府,她从未见过虞氏和顾锦上门来或是顾窈回显国公府看她们,苏婉心中就明白了必是虞氏这个当继母的不慈,过去很是给了阿窈好些委屈受。 所以,听着虞氏和顾锦上门,苏婉很是有些不喜。 她低声道:“你若是不想见她们,我就叫人回话说是我带着你去外头玩儿去了,总归不会叫人挑出错来的。” 顾窈听着这话,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去去就来。” 虞氏是她的继母,她若是不去,纵然她得老夫人喜欢,和苏婉这个郡主也相处极好,这府里也必然生出一些流言蜚语来说她不孝顺。 人言可畏,面儿上的功夫她总要做上一些的。 顾窈说着,便起身出了屋子,一路朝惊蛰院去了。 第37章 求见 顾窈一路去了惊蛰院,刚一进门便见着坐在老夫人下首的虞氏,还有站在虞氏身后的顾锦。 顾窈缓步上前,福了福身子对着老夫人请安道:“外祖母。” 随后,又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叫了声母亲。 虞氏见着顾窈穿着一身碧蓝色绣梅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举止投足颇带着几分气质,一看就是在这南恩侯府过的极好,心中一时觉着有些憋屈。 她这个继女攀上了南恩侯府,便也攀上了长公主和宜和郡主,这日子过的比她和锦丫头在显国公府不知道好上多少? 两相对比,由不得叫她心中生出一些不是滋味来。 虞氏这般想着,脸上却是露出笑意来:“窈丫头来了?” 虞氏说着,转头对着老夫人笑道:“窈丫头来了府里后,气色倒是比过去更好了,可见南恩侯府的风水养人,叫窈丫头出落的也愈发好看了。” 虞氏这般奉承,老夫人也跟着笑了。 众人说了会儿话后,就从老夫人这里告辞出来,一路回了顾窈所住的玉笙院。 虞氏进了玉笙院后,见着一屋子精致华贵的摆设,神色微微有些复杂。 而跟在她身后的顾锦,眼底更是露出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来。 这屋子,比她在显国公府住的不知道要好上多少去? 雨过天晴色绣着紫玉兰花的帐子,湖绿色杭绸锦被,小方桌上放着的粉彩汝窑茶具,还有靠墙的多宝阁上放着的各种古玩器物。 只匆匆一瞥,便知顾窈颇得南恩侯府老夫人的喜欢,顾窈这个南恩侯府的表姑娘比起自己这个显国公府的表姑娘不知要尊贵体面上多少? 顾锦觉着心里头酸酸的,想要张嘴说什么,虞氏却是瞪了她一眼,然后笑着对顾窈道:“看来老夫人待你这个外孙女儿是真好,你在这南恩侯府住的更是自在。” 顾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微微一笑。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变得很是尴尬。 蒹葭站在那里,心里头也觉着好生别扭,太太虽是姑娘的继母,可过去待姑娘并不好。姑娘如今既住在这南恩侯府了,彼此也远了些,怎么从西苑回来太太就来府上了,又表现的这般关心姑娘,笑着和姑娘说话,太太这般态度看,倒比起原先更叫她心中觉着不安了。 毕竟,在她看来,太太和二姑娘一向是不喜自家姑娘的。 蒹葭正想着,就见着二姑娘顾锦放下手中的茶盏,笑着对自家姑娘道:“大姐姐,听说这回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去西苑围猎,也带了大姐姐你一同去?” 顾窈听到顾锦这话,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朝顾锦看去。 不等她开口,顾锦又带着几分羡慕道:“我可真羡慕你,能得了长公主和郡主的喜欢。大姐姐今日可能带我去给宜和郡主请个安?算起来,郡主也算是我的表姐了。” 她这话说出来,虞氏就瞪了顾锦一眼,开口道:“你这孩子,郡主这样的身份,岂是你能叫表姐的。” 她说着这话,迟疑一下,又对着顾窈道:“不过,锦丫头说的也不无道理,今个儿我和锦丫头来了府上,若是不去拜见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实在是没了规矩,叫人觉着失了礼数,窈丫头你说呢?” 她说完这话,视线就定定落在顾窈的身上,等着她回应。 顾窈听着这话,脸上却是没有露出任何异状,她只轻轻一笑,慢慢道:“这倒不巧了,郡主今日不在府里。而长公主,平日里是住在长公主府,怕是更不好见了。” 虞氏听着这话,看了顾窈片刻,才带了几分可惜道:“这倒是不巧了。” 虞氏的话还未说完,顾锦就忍不住道:“大姐姐莫不是在骗我们?长公主不在府里,宜和郡主也不在,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是不是大姐姐自己存了私心不想叫我们见?” 说这话时,顾锦眸子里带了几分不满和愤怒,语气中满满都是质问。 顾窈听着,只是笑了笑,道:“我怎么会骗妹妹你?妹妹若是不信,自己去郡主院中去,看看郡主是不是出去了?” 她这话落下来,顾锦一下子就被噎住了。 宜和郡主的院子,她怎么敢未经允许擅闯? 一时间,顾锦的脸色变得很是难看。 虞氏看着有些僵住的场面,心中微微叹了口气,转头对着顾锦道:“你大姐姐怎么会骗你?定是宜和郡主今日不得空,等下回郡主得空了,叫你大姐姐带你去拜见郡主就是了。” 虞氏说着,就将这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到中午时,虞氏和顾锦留下来用了饭,便起身告辞了。 顾窈亲自送了出来,这才折回了屋里。 蒹葭忍不住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对着自家姑娘道:“太太和二姑娘可算是离开了,不然,奴婢看着姑娘和太太还有二姑娘说话,都觉着尴尬呢。” 蒹葭说完这话,迟疑一下,又出声问道:“今个儿太太和二姑娘上门,是不是就是为着拜见长公主和宜和郡主呢?若是往后再上门,姑娘总不好每一回都用这个托辞,要不然,此事传出去对姑娘名声不好呢。” 顾窈也知道这个道理,虞氏毕竟是她的继母,她听着蒹葭这话,只轻轻叹了口气,出声道:“我知道,往后再慢慢想法子吧。这里到底是南恩侯府,又有长公主在,她们也不好经常上门。” 蒹葭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姑娘说的也对。” 二人正说着话,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就见着苏婉从外头走了进来。 刚一进来,苏婉就问道:“阿窈,你还好吧?她们有没有欺负你?” 听苏婉这样问,顾窈心中一暖,摇了摇头:“没有,太太和二妹说了会儿话,用了饭后就回去了。” 苏婉听她这样说,却是直接开口问道:“那我刚才在外头怎么听阿窈你说什么慢慢想法子,我是你姐姐,阿窈你可不能瞒着我,要不然,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这话,苏婉就定定看着顾窈,有种她不说实话就一直看下去的样子。 顾窈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只好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给了苏婉听。 苏婉听完她的话,脸色当即变得很是难看,冷声道:“她们这样欺负阿窈你,还想见我和母亲,攀上我们南恩侯府,真是好不知羞!” “阿窈你别怕,下回你那妹妹来府里难为你,你就带着她来见我,我便要她知道知道我宜和郡主可不是那么好交好的!” 苏婉说这话时,一股子要护着顾窈的样子。 顾窈抬头看着她。 苏婉推了她一把:“你听到?你既将我当姐姐,就别什么事情都想着自己慢慢想法子,要不然,我可不依你了。” 顾窈看着她,笑了笑乖乖道:“我知道了,多谢婉姐姐。” 苏婉听她这么说,脸上这才露出笑意来,随口和顾窈道:“虞贵妃才在西苑闹出那样的事情丢尽了脸面,你那继母和妹妹今个儿就上门来了,若说不是显国公府支使的,我是不相信的。” “自打二皇子去了,显国公府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好歹也是赫赫国公府,纵是失了个皇子,也不至于如此乱了分寸。虞贵妃若是能忍耐住性子,如何会在皇帝舅舅面前失了恩宠,甚至是遭了厌恶?” 顾窈听她提起承佑帝来,脑海中不自觉想起那日御帐中发生的事情来,脸色微微变了变。 苏婉又说道:“对了,明日你和我进宫去,将之前绣好的那幅四时花卉图给皇帝舅舅送去。” 苏婉的话音刚落,顾窈心中便咯噔一下,眼底露出一丝慌乱来。 “我也要一起进宫吗?”顾窈想了想,才带着几分不安问道。 苏婉见着她掩饰不住的不安,笑了笑道:“这是自然,这四时花卉图是我和阿窈你一块儿绣出来的,自是要一起拿给皇帝舅舅,要不然就是不敬了。” “阿窈你绣的这样好,也不知皇帝舅舅会给你我什么赏赐?若是能得几本前朝孤本就好了?” 顾窈听着,有些不解看向了苏婉,她和苏婉交好,可不觉着苏婉是会喜欢这个的。 见着她看过来,眼中还带着几分诧异,苏婉开口解释道:“不是我自己喜欢,是父亲最喜欢收藏这些,若是能得了一本前朝大儒的孤本,父亲是会高兴好些日子的。” 顾窈听着,暗暗想她若是也能得了什么前朝孤本,定要给舅舅送去。 只是,一想着明日要进宫,她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紧张和不安。 第38章 赏赐 虞氏和顾锦从南恩侯府出来,脸色很是不好。 “大姐姐攀上了高枝儿,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要我看那宜和郡主今日定然就在府里!大姐姐是怕咱们沾她的光呢,我倒要看看南恩侯府老夫人和宜和郡主能对她好多久!” 虞氏听着她这话,轻轻叹了口气,出声道:“好了,咱们回去吧,你记着回了府里别露出这个样子来,没得叫人觉着咱们在南恩侯府受了气,老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该怎么想呢。” 顾锦听出了虞氏话中的意思,点了点头闷闷道:“我知道了。” 老夫人想着要攀上长公主,她们纵然和顾窈这般疏远,也不好叫老夫人知道。 只是,今个儿顾窈这般不给她和母亲面子,她心里着实觉着憋屈得很。 ..... 翌日一早,顾窈和苏婉去给老夫人请安后,便出了门,乘了马车朝宫里去了。 顾窈穿着一身粉白色绣芙蓉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翠蝶碧玺芙蓉簪,她坐在马车上,面上微微带着几分不安。 苏婉见着她有些紧张的样子,出声道:“阿窈你别怕,你又不是第一回 见皇帝舅舅?再说了,咱们就是送送东西,然后得了赏赐就回来了,又不会在宫里头留多久。” 顾窈轻轻一笑,点了点头,可心中的紧张和不安随着马车距离皇宫越来越近,愈发重了起来。 马车行至皇宫门口停了下来,顾窈和苏婉下了马车,一路朝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到了御书房门口,却是见着了从御书房出来的大公主萧玉寰。 萧玉寰见着二人,眼中露出几分诧异来:“今日表妹怎么进宫来了?” 萧玉寰笑着问完话,就将视线落在苏婉手中拿着的两幅卷轴上,随后又看了一眼跟在苏婉身后的顾窈。 苏婉听着这话,笑了笑,回道:“母亲得了两幅四时花卉图,叫我给皇帝舅舅送来。” 萧玉寰听着这话,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顾窈,才开口道:“那表妹进去吧,我去给皇祖母请个安。” 苏婉点了点头,目送萧玉寰离开。 廊下站着的太监此时堆着笑上前,对着苏婉行了个礼,叫了声郡主,随后那太监笑着对苏婉道:“郡主稍等,容奴才先进去回禀一声。” 苏婉点了点头,那太监就转身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过了片刻,那太监才出来,对着苏婉和顾窈道:“郡主和顾姑娘进去吧。” 苏婉点了点头,转头对着顾窈笑了笑:“阿窈咱们进去吧。” 顾窈点了点头,便跟在苏婉的身后走进了殿内。 “婉儿见过舅舅。” “臣女给皇上请安。”顾窈福了福身子,请安道。 承佑帝坐在龙案后,低头看着一本折子,听着声音抬头朝二人看了过来。 “起来吧。” “谢皇上。” 承佑帝看着低着头,明显有些紧张的顾窈,眼底微微露出一丝笑意来。 “皇帝舅舅,我和阿窈绣好了四时花卉图,拿来给舅舅看看。” 苏婉说着,便将手中的两卷卷轴递到了一旁站着的崔公公手中。 崔公公笑着接过,走到案桌前呈送给承佑帝。 承佑帝打开盒子,拿出里头放着的一卷画轴,只见上头绣着的梅花、水仙、月季,针法细密、色彩和谐,累累花朵、次第绽放、宛若天成。 承佑帝眼底闪过一抹赞赏之色,转头对着下头站着的顾窈道:“婉丫头说的没错,顾姑娘绣活着实精湛。” 顾窈听着这话,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紧张道:“皇上谬赞了。” 说这话时,顾窈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还好承佑帝只是问了这一句,就伸手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便是四时花卉图的真迹,顾窈和苏婉便是照着这个画了花样子然后绣出来的,显然,静惠长公主是个会做人的。 承佑帝笑了笑,对着站在一旁的崔公公道:“你去内库寻两本孤本来,赏给婉丫头。” 苏婉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中一喜。 还未等她开口谢恩,就听承佑帝又道:“至于顾姑娘,朕既得了你这一幅绣图,便将这幅卫寿的四时花卉图赏赐于你。” 他话音刚落,苏婉和顾窈的脸色都跟着变了。 顾窈眼中带了几分不安和震惊,见着承佑帝赏赐又不能不说话,只能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不安道:“臣女不敢,臣女怎能拿皇上心爱之物。” 这四时花卉图本就是长公主献给皇上的,她怎么敢拿,纵然是赏赐,这赏赐也太过贵重了。 而且,这赏赐,她总觉着隐隐有些不对。 顾窈觉着心中很是不安,又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脑子里不自觉又闪过那日在西苑御帐中发生的事情。 一时间,她心中更是不安起来。 承佑帝听着她这样说,挥了挥手道:“无妨,你收着吧。” 承佑帝这样说了,顾窈如何还能拒绝,只能福身谢恩,恭恭敬敬道:“臣女谢皇上赏赐。” 说着,便从小太监的手中接过了一个长长的盒子,里头装着的自是前朝卫寿的名作四时花卉图。 不多时,又有太监进来,将两本孤本给了苏婉这个郡主。 苏婉福身谢恩。 承佑帝便对着她道:“既是进宫了,去给太后请个安吧。” 苏婉点了点头:“是。” 承佑帝挥了挥手,就叫二人退下了。 ..... 两人从御书房出来,手里各自拿着东西。 苏婉忍不住道:“阿窈你真是好福气,皇帝舅舅竟将那卫寿的四时花卉图赏赐给你了。” 顾窈本就因着方才御书房里的事情有些恍惚,听着她这话,微微一愣才道:“婉姐姐,这画我是不是不该拿?” 苏婉看了她一眼:“怎么会?皇帝舅舅都说了是赏赐,谁敢不谢恩收下?” “想来定是阿窈你绣的那幅四时花卉图太好了,皇帝舅舅龙颜大悦,才将卫寿的这幅赏了你。我早就说,阿窈你的绣活是极好的。”苏婉说完这话,又笑着道:“走吧,咱们去给太后请安吧。” 顾窈听着她这话,有些迟疑,未经太后传召,她怎么好去请安。她自己的身份自己还是清楚的,长公主和苏婉待她好,可她也不能拎不清自己的身份。 苏婉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开口道:“大公主方才看见我带着你进宫了,定会和太后说起你,总不好你不去请个安。” “走吧。”苏婉说道。 顾窈听她这样说了,自是寻不到理由不去,只好点了点头,跟苏婉一路去了太后宫中。 顾窈和苏婉进了慈宁宫,就见着陪在太后身边坐着的大公主萧玉寰。 二人给太后请安后,顾窈又对着萧玉寰福了福身子,恭敬地请安道:“臣女见过公主。” 萧玉寰微微笑了笑,对着顾窈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萧玉寰说着,看见了顾窈手中拿着的一卷画轴,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这是父皇赏给顾姑娘的?”萧玉寰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听萧玉寰这样问,顾窈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说。 这四时花卉图,原本是长公主献给皇上的,如今却是到了她手里。 还是苏婉将方才的事情说了出来,解释给萧玉寰听:“皇帝舅舅定是觉着阿窈绣活极好,才将这幅真迹赏赐给了阿窈。” 萧玉寰听着这话,视线便落在顾窈的身上,笑着对顾窈道:“顾姑娘竟有这样的手艺,是和谁学的?” 她这样问,李太后也看向了顾窈。 顾窈微微一笑恭敬地道:“臣女是跟着绍兴一位孔姓的绣娘学的刺绣。” 萧玉寰点了点头:“嗯,南边儿绣娘的手艺是比京城的好。等哪日得空了,我也去南恩侯府看看你如何绣花的,不能叫表妹一个人占了这样的便宜。” 顾窈知道萧玉寰只是随口说说,只有些不好意思对她笑了笑。 苏婉和李太后还有萧玉寰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告辞,顾窈便跟在她的身后退了出来。 等到二人离开,萧玉寰对着李太后道:“祖母,这顾姑娘倒是难得的美貌,怪不得之前虞贵妃动了那样的心思。” “不过这顾姑娘也是好福气,能叫表妹这般亲近她,不仅带着她去长公主府,还带她来给皇祖母请安。” 李太后听着,笑着道:“哀家瞧着这顾姑娘乖巧懂事,倒是个不错的。” …… 等回了南恩侯府后,苏婉和顾窈便去给老夫人请了安。 老夫人听着她们得了赏赐,很是高兴。 听到皇上将卫寿的那幅四十花卉图赏赐给顾窈时,老夫人脸色突然一变,随即恢复了平静,笑着对顾窈道:“既是皇上赏赐,窈丫头你就好好收起来,可别弄坏了。” 顾窈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等说了会儿话后,顾窈和苏婉就告辞离开了。 等到顾窈离开,老夫人便对着身边的董嬷嬷道:“皇上对窈丫头倒这是另眼相待,竟将这四时花卉图赏赐给了她,莫不是皇上对窈丫头动了什么心思?” 第39章 心思 听着老夫人的话,董嬷嬷眼底闪过一抹震惊,皇上对表姑娘动了心思,这怎么可能? 之前不是有传言说虞贵妃想将表姑娘送到皇上跟前,表姑娘却是在皇上面前失仪,此事不成虞贵妃才歇了这个心思。 不等董嬷嬷开口,老夫人就急着道:“你去请长公主过来一趟。” 董嬷嬷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忙转身出了屋子。 只一会儿功夫,静惠长公主便来了惊蛰院。 听老夫人说起今日顾窈在宫中得了皇上赏赐的四时花卉图的事情,静惠长公主脸上也不由得露出震惊来,她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四时花卉图?皇兄竟将这个赏赐给了窈丫头?” 不怪静惠长公主震惊,着实是皇兄这般赏赐也太过奇怪了。 皇兄纵然觉着窈丫头绣活好,想要赏赐,随便赏赐些什么就好了。就如婉丫头,所得赏赐不也是两本前朝孤本吗?怎么到了窈丫头这里,就成了这四时花卉图? 窈丫头得了卫寿的真迹,而皇兄手中留着窈丫头依着真迹绣的绣品,这其中,着实有几分不同寻常的味道。 纵然静惠长公主深知自己皇兄的性子,此时也由不得她不多想。 静惠长公主脑海中浮现出窈丫头的样子,那般花容月貌不可方物,心中就愈发觉着皇兄是这个意思了。 长公主想了想,对着老夫人道:“若真是这样,那对咱们南恩侯府也是一件好事。” 饶是长公主说的轻松,可她心里头是十分复杂的。 她虽贵为长公主,可若是窈丫头能进宫侍奉皇上,或者更进一步,窈丫头能生下一个皇子,那对他们南恩侯府往后也是一个强大的助力。 长公主这般想着,便笑着道:“媳妇倒没想到,窈丫头会有这样的福气。” 听着长公主的话,老夫人脸上也笑着道:“可不是这话。” …… 宫中 娴妃坐在软塌上,听着大公主萧玉寰说完御书房的事情,当即就变了脸色,一下子将手中的茶盏挥在了地上。 茶盏落地,哐啷一声碎裂开来,茶水溅了一地。 娴妃带着几分不屑恨恨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得那四时花卉图?” “还有,皇上怎么会叫那顾窈绣图?她是什么时候私下里见过皇上的?” “本宫就知道,你姑母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分!她们南恩侯府动的什么心思,当本宫不知道呢?她当一个长公主还不知足吗?” “走,随我去你皇祖母那里。”娴妃说着,就站起身来,对着萧玉寰道。 萧玉寰拉住她的袖子,道:“母妃别去了,若父皇真有这个心思,皇祖母又怎么好拦着呢?” 娴妃瞪了萧玉寰一眼,道:“你这孩子,难道就等着那顾窈进宫吗?万一以后她得了你父皇的恩宠,你叫母妃怎么办?” 萧玉寰知道自家母妃的性子,也不好劝,便开口道:“母妃自己去吧,我之前才去给皇祖母请过安,这会儿就不过去了。” 听萧玉寰这样说,娴妃脸色更不好了,转身就走出了屋外。 萧玉寰看着娴妃离开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其实在她看来,父皇若真有这个心思,她们反倒不好做什么,母妃何必惹了父皇的嫌呢? 这些年,母妃本就不大得父皇恩宠,在宫中的地位凭借的都是皇祖母。再说,母妃纵然不想叫顾窈进宫,也该等着旁人动手才是,何必当那个出头鸟呢? 娴妃一路从自己宫里出来,不多一会儿就到了慈宁宫。 刚一进了殿内,娴妃就对着李太后道:“姑母,您听说了没,表哥竟将那卫寿的四时花卉图赏赐给了顾大姑娘?她算个什么东西,不就长着一张狐/媚的脸吗?” “我寻思着,定是静惠有意为之,要不然,那顾窈怎么会在长公主府遇见表哥?” 李太后听着这话,摇了摇头道:“不会,静惠不是这样的人。哀家叫人打听过了,是婉丫头和她玩得好,才带她去长公主府,偶然碰上皇帝的。” 娴妃听着这话,冷笑一声,随即带着几分讽刺道:“偶然?长公主府那么大,怎么不能叫顾窈一个人待着呢,她再去见皇上呢?” “不说之前,就说今日进宫,婉丫头为何要带着她来,不就是送一幅画的事情,非得那顾窈跟着吗?定然是他们南恩侯府早就谋划着此事了。” 娴妃越想越气,便对着李太后道:“姑母,那顾窈是个狐/媚的货色,咱们可不能叫她进宫。” “再说,那顾窈之前可是定过亲的,怎么能进宫伺候表哥?” 李太后看了娴妃一眼,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皇帝若是真瞧上了那顾窈,她还能拦着不成? 李太后对着娴妃道:“行了,皇帝也未必是这个心思,你别在这里瞎想了。再说,之前虞贵妃不就动过这个心思,后来没成吗?皇帝若真对那顾窈有什么,哪里能由着她在外头,早就叫她进宫了。” 李太后说完这话,又对着娴妃道:“不过哀家可提醒你,你纵然心中对那顾窈不喜,可千万别对她做什么。皇帝看在哀家的面上一向纵着你,可皇帝也不是个好性子的,哀家岁数大了,还能护你多久呢?你总要在皇帝面前有几分体面才是。” 听着太后的话,娴妃却是不以为意,有她在,绝不许那狐/媚的货色进宫。 …… 而此时的景阳宫 虞贵妃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的眼底闪过一抹震惊,好半天才道:“怎么会这样?” 之前她想方设法想将顾窈送到皇上身边,却是屡屡遭挫,尤其前些日子在西苑,皇上更是为着此事责怪于她,叫她失了好大的脸面。 此时陡然听见这事,她心中自是惊的不行。 揽月瞧了瞧自家娘娘的脸色,出声道:“娘娘不是一直想叫顾大姑娘去侍奉皇上吗?如此一来,倒也全了娘娘的心意。” 虞贵妃听着这话,脸色却是依旧不好,好半天她才开口道:“本宫之前想要她侍奉皇上,是觉着本宫能将她当作一颗棋子,等她进了宫,依着她的身份她就只能听本宫这个贵妃的。可如今,皇上对她动了心思,哪里需要本宫帮她才能得了皇上的恩宠呢?” “如此一来,她还不如不进宫呢。” 揽月听着这话,出声劝道:“奴婢觉着,娘娘倒不必如此担心。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皇上又一向不是好女/色的,她纵然能得一时恩宠,又哪里能长久呢?到时候,在宫里头还不是要靠着娘娘?” “若是她有幸有了皇子,依着她的身份,娘娘何愁想不到法子将小皇子养到娘娘名下?如此一来,和娘娘当初想的也没什么区别了。” 虞贵妃听着她这话,问道:“你说,这顾窈若是进宫,皇上会封她个什么位分?会不会因着皇上喜欢她,刚进宫就封了高位?” 揽月一时愣住,片刻才开口道:“娘娘多虑了,奴婢觉着最多也就是个贵人的位分。依着她的身份,贵人便是极好了。” 她想了想,又道:“再说皇上的性子娘娘也是知道的,定不会这样做。退一步说,纵然皇上想着要封她高位,想来太后娘娘也不会同意的。您别忘了,这宫里头还有娴妃娘娘呢,有娴妃在太后面前说嘴,太后岂会容顾窈得了高位呢?” 虞贵妃听着这话,点了点头。 揽月又说道:“若这顾姑娘真的进了宫,还不知要被娴妃如何刁难呢,到时候娘娘就先在一旁看戏,之后再去帮顾姑娘一把,这宫里头的人,总要寻个依仗的,娘娘也算得上是她的姨母,她还能投靠谁,自然是要投靠娘娘您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贵妃听着这话,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若是那样,顾窈进宫对本宫来说倒是件好事了。” 揽月道:“自然,娘娘如今要紧的不就是有个小皇子吗?虽说顾姑娘身份低,可她那般貌美,说不得得宠上一段日子,肚子就有动静了。到时候,高兴的还不是娘娘?” 虞贵妃想了想,道:“你说得对,谦儿去了,本宫若是求皇上将她的孩子养在本宫名下,皇上看在多年的情分上,定不会拒绝本宫的。” 说完这话,虞贵妃脸上就露出几分笑意来。 …… 第40章 惊马 皇上赐了顾窈一幅四时花卉图的事情,很快在南恩侯府传了开来。 这些话落到蒹葭耳中,斟酌许久还是回禀给了自家姑娘。 顾窈听着这话,眉头一紧:“莫要听他们胡说,皇上不过是瞧我绣活好,才赏赐下来的。” 蒹葭瞧着自家姑娘的神色,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到底是没有说出口。 在她心里头,她是觉着依着姑娘的美貌未必不可能被皇上瞧上。只是,姑娘这样的身份,若是进了宫,怕是只能当个小小的贵人,还不知要受多少欺负呢。 与其这样,倒不如寻个人家嫁了,便是门第稍低下,也是无妨的。 可是她也知道,姑娘的婚事要不是虞氏做主就是府里老夫人做主,虞氏见不得姑娘好,如何会给姑娘寻一门像样的婚事?至于老夫人,皇上如此举动,老夫人怕也不敢轻举妄动,给姑娘定下亲来。 这般想着,蒹葭忍不住心中发愁起来。 这时,外头听得一阵脚步声,很快就见着苏婉进了门,笑着上前拉着顾窈的手道:“阿窈,今个儿我带你去马场学骑马吧?之前在西苑里我就想教你,你不知道,学会骑马可是件好事呢,扬鞭纵马,这京城里好些姑娘都会呢,阿窈你可不能不会。” 听着苏婉的话,顾窈眼中闪过一抹疑色,好端端的怎么要她去学骑马? 对上顾窈的视线,苏婉脸色微微一红,拉着顾窈的手晃了晃,道:“阿窈你就陪我一块儿去吧。” 不等顾窈反应过来,跟在苏婉身后的丫鬟墨兰就小声道:“信国公府大姑娘下了帖子,叫我家郡主去马场一块儿骑马呢。” 说完这话,墨兰很快就添了句:“郡主和信国公府世子也是自小青梅竹马,定了亲的。只是这两年世子不在京城,随着老国公去了西北,昨个儿才回来。” “今日除了信国公府大姑娘,世子也会去呢。” 顾窈听着,立时就明白了,莞尔一笑对着苏婉道:“好啊,我陪着婉姐姐一块儿去,不过就是不知道婉姐姐去了后还有没有空叫我骑马?” 顾窈一句打趣的话,顿时叫苏婉脸颊红了起来,伸手挠起顾窈痒痒:“叫你胡说,叫你胡说!” 两个人打闹了一通,便起身去了老夫人那里,和老夫人说了要去马场。 老夫人听说了是信国公府大姑娘下了帖子,心中哪里还能不明白,脸上露出笑意来,对着苏婉道:“去吧,好好看着窈丫头,别叫她摔下了马。” 苏婉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二人便福了福身子,从屋里退了出来。 出门后乘了马车,一路往马场去了。 承启马场位于京郊东北,本是皇家所用,后来马场旁边开辟了一个较小的围场,渐渐成了勋贵子弟练马的地方。 一下了马车,顾窈就看到一片甚为宽敞的草地。 虽比不得西苑围场,却也大得很,让人看不到尽头。 两人刚到了场中,一个身着湛蓝色绣牡丹花褙子的姑娘就朝她们走了过来,面含笑意对着苏婉道:“婉儿你可算是来了,我和表妹等了你好久呢,还有兄长。” 那姑娘说着,就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边的年轻男子,对着他道:“哥哥你说是不是?” 她短短几句话,就叫苏婉微微红了脸。 顾窈见着苏婉脸颊微红,对上年轻男子的眼睛,很快就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 顾窈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有些想笑,婉姐姐平日里那样的性子,今日这般模样,看来是极为喜欢这信国公府世子。 不等信国公世子开口,又有一个身着嫩绿色绣兰花褙子的女子走上前来,对着苏婉福了福身子:“令容见过郡主。” 苏婉笑了笑,道:“姜姑娘不必多礼,起来吧。” 姜令容说着,又将视线落在苏婉身旁的顾窈身上,当即就带了几分迟疑道:“这位姑娘是……” 苏婉便说道:“这是我表妹阿窈。” 苏婉说着,又对着顾窈道:“这是姜姑娘,闺名叫令容。” 顾窈听着“令容”二字,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令容?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前世她在宫中偶然听到过一件事,那便是京城里有个国公府的世子喜欢上了自己的表妹,那表妹姓姜,闺名便叫令容,她还听说,世子和这表妹早就有了首尾,后来有位郡主嫁到国公府,半年后竟才知道这桩丑事。 顾窈有些不敢相信,这位郡主竟会是婉姐姐? 她压下心中的震惊对着那姜令容微微笑了笑,同时又不着痕迹朝信国公世子看去。 信国公世子穿着一身墨蓝色绣竹叶锦衣,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怪不得会叫婉姐姐喜欢。 顾窈心思复杂,这时信国公大姑娘程愫对着苏婉道:“婉儿,咱们去骑马吧?” 苏婉看了顾窈一眼,有些迟疑,本来她是说要教顾窈学骑马的,可是此时程愫提出要去骑马,她自是不好拒绝。 顾窈看出她的心思,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苏婉的笑意,终是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下去,只对她笑了笑,道:“婉姐姐去吧,我一个人散散心就好了。” 苏婉听了她这话,道:“那阿窈你先和训马的侍从学一学吧,最起码能骑在马上叫他牵着转上一圈,感觉也是极好的。” 她说着,又嘱咐蒹葭要照顾好顾窈,这才拿起马鞭跟着程愫他们去了。 几人翻身上马,扬鞭远去,很快顾窈就看不到苏婉的身影了。 蒹葭指着身边一匹小母马对着顾窈道:“郡主既然这样说,姑娘也去学一学吧,奴婢瞧着这马性子温和,定不会将姑娘摔下去的。” 顾窈听着她这话,便点了点头。 婉姐姐都那样说了,她若是不学,说不得婉姐姐会觉着心中愧疚,觉着冷落了她呢。 于是,顾窈便上前,走到小母马身边,伸手摸了摸马背。 “姑娘,这匹马温顺得很,郡主吩咐奴才先带姑娘练一练,必不会叫姑娘摔下来的。”一旁训马的师傅道。 顾窈听了这话,便点了点头,按照训马师傅所说的右腿跨过马背,轻轻坐于马上。 她是第一回 上马,所以心中很是紧张,以至于身子僵直,紧紧抓着马背,生怕从马上摔下来。 训马的师傅见着她这个样子,便牵过了缰绳,带着顾窈在马场上慢慢转起来。 马场宽阔,绿草茵茵,顾窈欣赏着远处的风景,心中却是闷闷的,想着前世她听到的那些事情。 信国公世子和表妹姜令容,她纵然知道这桩丑事,可是该怎么告诉婉姐姐呢? 顾窈正想着,身子却是一下子朝前倾去,紧接着,马突然像是失控般朝前飞奔而去。 顾窈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抓紧了伏下身子抓紧了马背,马像是失去方向一路疾驰,顾窈脑中一片空白。 她要死了吗?她重生回来才不到一年,就要这样死去吗? 她脑海中闪过前世死去的那一幕,脸色愈发苍白起来,呼呼的风声灌入耳中,叫她心中愈发沉了几分。 突然间,她感觉自己腰间一紧,紧接着身子腾空而起,等她反应过来时,竟是稳稳横坐在一匹马上,而她自己,被紧紧的护在了一个胸膛中。 顾窈惊魂未定,扭过头去,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只是,她从未想过竟会在这马场见到他。 看清楚承佑帝的瞬间,顾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震惊之下,她睁大了眼睛,满是不可置信看着承佑帝,一时竟是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害怕方才的惊魂一幕,还是因着这会儿被承佑帝这般圈在怀中。 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感觉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得愈发的厉害,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觉着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 第41章 私下 承佑帝像是丝毫没察觉到顾窈的紧张,只勾了勾唇角,便带着她同乘一匹马朝远处行去。 骏马疾驰,顾窈的身子被人圈在怀中,竟是怔怔出神想起了前世。 前世,她被虞贵妃算计衣衫不整醒过来时,承佑帝看着她的目光冷得厉害,那种威严和震慑,饶是今日想起来都要她觉着瑟瑟发抖。 后来,她成了一个小小的贵人,在宫中偶也遇见过承佑帝,看到后宫的妃嫔为争宠而在他面前打扮的花枝招展,或有清高者为博恩宠展露才情,舞艺精湛卓绝者不惜放低身份在宴席上翩翩起舞。 可承佑帝,从不过于恩宠哪个,宫里头的人都说,今上不好女/色,性情颇冷,一众妃嫔的花容月貌并不能引得圣心,便有妃嫔寻了众多得子的偏方,想要靠着些许的承宠一朝得子,好稳固自己在宫中的地位。 听说,恭嫔当年便是吃了偏方才有孕,使的三皇子生下来便有眼疾,也因着这个,纵是恭嫔生了三皇子,也一直不得皇上看重,只得处处讨好穆皇后,为穆皇后马首是瞻,以求换得穆皇后对他们母子二人的庇护。 顾窈怔怔出神,等到马儿慢慢放缓速度停下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到了一处更为广阔的围场中。 入目是郁郁葱葱的树林,一望无际的草地,湖水镶嵌在草原中,从远处看着便仿若是一块儿巨大的美玉,莹润洁白,美不胜收。 环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放开,承佑帝利落的翻身下马。 顾窈身子晃了晃,下意识抓住了马背。 承佑帝看着她,出声道:“顾姑娘也下来吧。” 顾窈听着这话,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这匹马比起她方才骑的那匹小母马来,不知道要高大威猛上多少,她不会骑马,即便是会大抵也没有那样本事从这匹威严高大的马上翻身下来。 顾窈觉着,承佑帝分明就是故意这样说的。 她方才连骑马都不会,惊马之后被他救了,他这是故意逗弄她吗? 顾窈迟疑一下,见着跟在承佑帝身后的崔公公,便朝崔公公问道:“可否劳烦公公帮我寻一个凳子过来。” 崔公公听着顾窈这话,下意识就朝承佑帝看去,随后,便笑着对顾窈道:“围场这么大,老奴还得回寝宫那边拿呢,这一去一回的怕是要折腾好些时候了。要不然,姑娘踩着奴才的背下来?奴才定不敢叫姑娘受了伤。” 崔公公这话,分明是寻了个借口。 顾窈自知身份,又哪里敢这般轻贱崔公公这个总管太监。 这个时候,承佑帝开口道:“可要朕扶着顾姑娘下来?” 顾窈迟疑一下,只能点了点头,小声道:“劳烦皇上了。” 于是,顾窈便按着承佑帝的话小心翼翼紧紧抓住缰绳,将身子慢慢前倾,一只脚慢慢从后方滑下来。 只是顾窈不善骑术,这样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自然没有那么容易,她脚下滑了一下,身子便朝旁边摔倒过去,下一刻,一双手臂稳稳撑住她的身子,一下子就将她打横抱了下来。 顾窈骤然一惊,轻呼一声,下意识就伸手环住了承佑帝的脖子。 等做完这动作,顾窈才觉着有些不妥。 她刚想放开,承佑帝抱着她的胳膊便微微晃了晃,顾窈怕被摔下去,只能保持了原先的动作。 崔公公看着皇上抱着顾窈大步离开,忙对着一应身后的仆从使了个眼色,大步跟了上去。 他最擅揣测圣意,如何能不明白皇上对这顾姑娘动了心思。今日也是他打听到宜和郡主带着顾姑娘到马场来,这才将此事回了皇上。 不曾想,顾姑娘的马受惊了,竟有了这么一出。 想来,宫中又要多个娘娘了,依着皇上对这位的在意,封个正四品的嫔位也不在话下,若是赐个好一些的封号,那地位就更是尊贵了。 只是,这样一来,宫中妃嫔就有的闹腾了,尤其是娴妃娘娘。 崔公公心里琢磨着,皇上一时兴起还好,倘若对这顾姑娘动了真情,往后可有的看了。 不过,这也不干他什么事,他自幼伺候皇上,自然是盼着皇上能有个知心人,事事陪着皇上的。 崔公公收回了心思,忙加快了脚步,跟了上去。 顾窈被承佑帝抱着一路走到了一处宫殿处,殿外守着的宫女太监见着皇上抱着一女子回来,一时纷纷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跪了一地,暗想皇上一向性子清冷不好女/色,这怀中的女子是宫中哪个妃嫔呢?竟能如此得宠,被皇上一路抱着过来。 她们也没听说宫中有哪位娘娘如此得宠呀? 一时间,众人心中翻滚起各种念头来。 承佑帝抱着顾窈进了殿内,看着怕被人看见几乎将头埋在他怀中的顾窈,这不禁弯了弯唇,开口道:“顾姑娘还要朕抱多久,不下来吗?” 顾窈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来,一张笑脸因着承佑帝这话涨得通红。她本就生得好看,此时面含娇羞,眸带怯色,更是叫人生出几分怜惜逗弄之感。 顾窈挣扎着从承佑帝怀中下来,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对着承佑帝跪下,恭恭敬敬道:“臣女谢过皇上相救之恩,臣女感激不尽。” 顾窈说完这话,嘴唇又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是没有说出来。 承佑帝看着跪在地上的顾窈,这微微勾了勾唇角,道:“起身吧,这是宫外,顾姑娘不必对朕如此拘谨。” “谢皇上。”顾窈恭敬谢恩,这才站起身来。 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承佑帝。 两人都没有说话,使的殿内顿时气氛有些尴尬起来,顾窈不自觉便攥紧了自己的衣袖。 她这动作落在承佑帝眼中,微微挑了挑眉,像是不经意问道:“顾姑娘今日怎么会来围场?” 顾窈听着,忙回道:“回皇上的话,是信国公府大姑娘给婉姐姐下了帖子,婉姐姐才说带着臣女到这围场来好学一学骑马。” “那怎么朕没看到婉丫头?”承佑帝问道。 顾窈一时不知该怎么说,不知道若是将信国公府世子的事情告诉皇上,皇上会怎么想。 再说,婉姐姐这种女儿家的心思,实在不好叫承佑帝这个当舅舅的知道。 于是,顾窈便小声解释道:“婉姐姐和信国公府大姑娘还有表姑娘她们比骑马去了,臣女不会骑马,就先跟着侍从学一学,等学好了,便能和婉姐姐她们一块儿了。” 说完这话,她犹豫一下,终是鼓起勇气道:“臣女出来也有好些时间了,皇上可否派人送臣女回去,要不然,婉姐姐该要着急担心了。” 顾窈心中紧张,说这话时自然也带着几分小心犹豫,只是,她畏惧承佑帝,更知道自己不好和承佑帝独处这么长时间。 就方才被承佑帝一路抱着过来,还有马上他圈住她的身子,顾窈都觉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她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这般小心翼翼存了心思,一刻都不想和承佑帝相处,承佑帝又如何会看不出来。 虽是看了出来,承佑帝却是没揭穿她的心思,只开口道:“顾姑娘不会骑马,也不认识回去的路,要不朕派崔公公送你回去?” “臣女……臣女……”顾窈没想到承佑帝会这样说,若是崔公公送她回去,那婉姐姐和信国公府那些人哪里会猜不到什么。 顾窈觉着,承佑帝分明是看出了自己的心思,却是故意说出这话来,分明是故意为之。 顾窈想了想,诚恳道:“臣女见着之前教臣女学马的那位侍从也追来了这里,可否叫他送臣女回去。” 她说完这话,就低下了头,像是做错了事似的。 殿中一时寂静,半晌顾窈才听承佑帝道:“罢了,朕依你的意思便是。其实朕救你也是顺手为之,顾姑娘也无需放在心上,早些回去吧,莫要叫婉丫头担心。” 承佑帝这样说,顾窈却不敢这样应下,她心中翻滚了好一会儿,又一次退后一步跪在地上,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里待着感激之色,缓缓开口道:“臣女不敢,皇上救命之恩,臣女自是感激不尽,臣女愿为皇上祈福诵经,盼皇上圣体康健,事事顺遂。” 她这话说出来,殿内的气氛一时又凝重起来。 承佑帝视线落在她的身上,面上喜怒不变,他虽未说话,顾窈却是感觉到了帝王的威严,她的面色微微露出几分苍白来,因着紧张死死掐着手心,不知道自己这话会不会惹得承佑帝龙颜大怒,进而发作于她。 良久,顾窈却是听着承佑帝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语气道:“崔公公,差人送顾姑娘回去。” 说完这话,他又对着顾窈道:“顾姑娘既说要替朕诵经祈福,便替朕抄上一卷法华经,顾姑娘觉着如何?” 顾窈哪里敢不应下,她心中如获大释,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去吧。” 顾窈听着这话,站起身来,跟在崔公公的身后出了殿外。 等到侍从牵着马带顾窈回来,苏婉满是着急迎了上去:“阿窈你去哪里了?怎么跑的那么远,你不知道我有多着急,生怕你出事了。” 第42章 不清不楚 侍从扶着顾窈下了马,顾窈才解释道:“婉姐姐不必担心,是我看这里景致好,叫人带着走远了些。” 不等苏婉开口,顾窈又笑着问道:“婉姐姐,你们赛马谁赢了?” 果然她这话一出,就将苏婉的注意力转移开来,苏婉得意一笑,道:“那还用说,肯定是本郡主我赢了。” 信国公府大姑娘程愫听着她这话,不禁抿嘴一笑,意味深长道:“若不是兄长让着郡主,郡主哪里会这么轻易就赢了?” 短短一句话,就叫苏婉羞红了脸。 苏婉快速朝信国公府世子程显脸上看了一眼,很快收回了视线,带着几分羞恼对着程愫道:“愫姐姐惯会打趣我,我可不依。” 一旁的表姑娘姜月容听着这话,眼神微微暗了暗,随即笑着迎上前来,对着苏婉道:“我过去和表哥赛马表哥就一次都没让过我,月容真是羡慕郡主。” 苏婉没从她的话音中听出什么来,顾窈却是看了她一眼,纵是她掩饰的好,可眼底的那丝嫉妒还是叫顾窈看了出来。 顾窈微微皱了皱眉,却是没有说什么。 众人又聊了一会儿,就从马场里出来,乘了马车各自回了府里。 马车上,顾窈有些心神不宁,有因着之前被承佑帝所救,两人那般亲近之举,还有因着心中知道关于信国公世子程显和姜月容秘密的缘故。 只是,这些她都不好和苏婉直接说,只想着慢慢想个法子,好叫婉姐姐知道二人的丑事,不要再嫁去信国公府。 苏婉见她有些心不在焉,问道:“阿窈你怎么了?可是怪我方才没陪着你?” 顾窈摇了摇头,笑着道:“怎么会?我只是头一回和信国公府大姑娘她们见面,没想到她们也是姑娘家,骑术尽也这样好,想来婉姐姐之前说得对,纵是姑娘家也要学会骑马的,纵马扬鞭着实叫人畅快。” 苏婉听她这样说,就放下心来:“可不是这话?皇帝舅舅喜好骑马射箭,几位皇子为了被皇帝舅舅看重,自然也在骑射上下足了功夫,所以京城里的贵女一多半都要学习骑术,久而久之便行成了这种风气。” “不过,也不是擅骑术的皇帝舅舅都喜欢,娴妃娘娘骑术精湛,这些年不也不得皇帝舅舅的喜欢吗?” 苏婉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视线偷偷朝顾窈身上看了看,见顾窈脸上没什么异样,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府里这几日因着那幅四时花卉图而生出的那些流言蜚语她哪里能不知道,只是不好当面问顾窈罢了。如今她见着提起皇帝舅舅时顾窈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苏婉心中便知道顾窈没有这个心思了。 她觉着这样也好,窈妹妹这般软软的性子,如何能适应了宫中的日子呢?再说,皇帝舅舅性子清冷,纵然一时瞧上了窈妹妹,可这份儿在意又能持续多久? 所谓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她不希望窈妹妹也成了后宫中那些不得宠的妃嫔一样,郁郁终生。 她正想着,就听顾窈问道:“婉姐姐,那个姜月容是世子的亲表妹?她是哪家的姑娘?” 苏婉听她这样问,有些诧异道:“你怎么问起她来了?” 顾窈解释道:“没什么,只是觉着这姜姑娘生的极好,程姑娘和世子待她颇为亲近罢了。” 苏婉满不在意笑道:“这也不奇怪,她是永阳伯府的大姑娘,她母亲是信国公府老夫人唯一的女儿,只是当年因着一些缘故嫁的不算太好,只当了个永阳伯夫人。这些年,永阳伯府日渐式微,她这表姑娘便一年里有半年是住在信国公府,所以和程大姑娘还有世子都很是亲近的。” 顾窈听着,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开口道:“这姜姑娘也到了嫁人的年龄了,怎么还留在信国公府,难道是府里老夫人要给她选个好人家?还是说,她有自己的主意?” 苏婉闻言,不在意笑笑:“老夫人疼她,给她寻的人家自然比永阳伯府寻的人家要好。” 她说着这话,突然就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了顾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没有说出来。 之后,顾窈就感觉到苏婉有些心神不定了,她知道,苏婉这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也由此想到了很多。 毕竟,这世上表哥表妹的事情可太多了。苏婉先时可能没注意,可若是注意到了这点儿,自会有所动作,派人去查的。 马车一路回了南恩侯府,二人一齐去了惊蛰院陪着老夫人用了饭,然后才各自告辞出来,回了自己的住处。 长公主见着苏婉回来,脸上露出笑意来。 “回来了?可是见着信国公世子了?” 苏婉点了点头,挨着长公主坐了下来,早有丫鬟上了茶水和点心。 苏婉拿起茶盏轻轻抿了几口,依旧是有些心思重重的样子。 她这番模样,长公主如何能看不出来,她微微皱了皱眉,出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在围场出了什么岔子?” 苏婉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件事,甚至不知阿窈是随口说的还是有心提醒她什么,倘若是后者,阿窈是不是看出了些什么,才对她说起这事来? 苏婉想了想,才低声道:“今个儿愫姐姐和世子去了围场,一同来的还有表姑娘姜月容。” 说完这话,苏婉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贵为郡主,身份高高在上,本不该注意一个信国公府的表姑娘,可偏偏阿窈有意无意说了那句话,她就由不得多想了。 今个儿去围场是愫姐姐给她下了帖子,为的也是叫她和世子私下里见一见。这样的场合,为何要带着姜月容一同去呢? 世子又不像她一样是个女儿家,需要带着阿窈过来,以显女儿家的矜持。 长公主是什么人,苏婉短短一句话,她就听出了些不同的味道。 “怎么,世子可是和他那表妹有什么不清不楚?”长公主脸色沉了下来,说话时还带了几分不满。 苏婉道:“女儿也没看出什么,只是方才回来时在马车上,阿窈随口问了句姜月容为何到了议亲的年纪还留在信国公府,是信国公老夫人想给她这个外孙女儿寻个好人家,还是姜月容自己心里头有别的主意。” “阿窈随口一句话,女儿听了却是由不得不多想,若是万一那姜月容对世子生出了别的心思才一直留在信国公府,那该如何是好?” 苏婉没有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倘若程显也对那姜月容动了心思,更有甚者两人早就私相授受约定终身了呢? 苏婉只一想着这个,心里头就觉着又是难受又是恶心。 长公主听她说完这话,眉头紧锁,她为人母亲,听到女儿说出这样的事情,自然是极为上心的。 她沉默半晌,问道:“你之前可看出过什么异样?” 苏婉摇了摇头。 长公主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性子大大咧咧,并非那种十分细心的,所以也不追问了。 她继续道:“这事情娘叫人私下里好好查查,若是没有,咱们就放心了。若是真有什么,本宫绝饶不过信国公府!”话说到最后,长公主眼底浮现出几分厉色来。 苏婉点了点头,甚是小女儿姿态的歪在了长公主怀中,她闷闷道:“娘,若是世子真和姜月容有私,女儿该怎么办才好?” 长公主轻轻拍着她的背,带着几分怜惜问道:“你能容下那姜月容吗?” 苏婉微微一愣,随即抬起头来,断然摇头。 纵然她和程显自幼便有婚约,可若是程显私下里和姜月容有什么,这般行径将她这个未过门的妻子至于何地? 明白女儿的心思,长公主欣慰的点了点头:“你既然这样想,娘就放心了。若是此事是真,世上的好男儿又不止他程显一个,娘会给你再寻一门好亲事。” 苏婉闷闷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多了几分惆怅和不安,她盼着这件事情只是因着阿窈无意中一句话叫她多想了。 玉笙院 顾窈刚进了屋里,蒹葭便苍白着脸对着顾窈道:“姑娘,之前在围场姑娘惊了马,将姑娘带走的人可是皇上?” 蒹葭不是个蠢笨的,在看见面白无须的内侍时,她心中就有了答案。 尤其,救自家姑娘的人衣着华贵,周身的威严和贵气由不得人不注意,还有衣裳下摆的龙纹,蒹葭若是还猜不出来人的身份,就白白活了这么多年了。 正是因着猜出来了,她心中才惶恐不安,尤其,姑娘还离开了那么久,虽说后来平平安安依旧是原先的侍从带着姑娘回来的,可越是这样毫无破绽,蒹葭心中就愈发觉着不安。 听着蒹葭的话,顾窈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蒹葭迟疑一下,开口道:“姑娘,皇上可对姑娘说了什么?是不是想叫姑娘进宫?” 不怪蒹葭会这么问,实在是皇上的心思太明显了。 若说之前一幅四时花卉图是偶然,可今日呢?蒹葭不会认为皇上是恰好到了围场这边的。 若是皇上是特意为着姑娘来的,姑娘还能逃出皇上的手掌心吗? 蒹葭知道姑娘的性子,自家姑娘并不会想着攀龙附凤进宫当娘娘,所以她心里头才替姑娘担心。 第43章 赏花 慈宁宫 柳嬷嬷在李太后耳边低语几句,李太后听了,脸色微微变了变,随即不紧不慢道:“哀家倒是没想到皇帝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倒像个毛头小子一样。” 柳嬷嬷不知道太后是喜是怒,听着这话只开口道:“皇上喜好骑射,去承启马场也是常事。” 李太后却是摇了摇头:“你莫要哄骗哀家了,哀家可不相信皇帝事先不知道那顾大姑娘要去围场。哀家只是觉着诧异,皇帝的性子哀家最是清楚,他这般对那顾大姑娘上心,由不得不叫哀家心惊。也不知那顾大姑娘有什么特别之处,能叫皇帝这样在意她。” 李太后这话落下来,殿内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 娴妃娘娘进宫这么些年,都没能叫皇上喜欢,如今来了个和大公主差不多大的顾姑娘,竟能叫皇帝这般上心,也着实是叫人好生感慨。 柳嬷嬷思忖一下,带着几分试探问道:“娘娘可是同意叫这顾大姑娘进宫?还是说,娘娘打算……”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李太后打断了:“哀家能有什么打算?皇帝这些年统共就瞧上了这么一个,哀家若是阻拦了皇帝,皇帝心里头能不怪哀家?” 柳嬷嬷道:“您是皇上的亲母,皇上又一向孝顺,哪里会因着一个外人怨怪娘娘。” 她说完这话,犹豫一下,又道:“若是太后同意叫那顾大姑娘进宫,娴妃娘娘怕是有的闹腾了。” 太后听她这话,脸一沉,带了几分不快道:“她闹腾个什么?都进宫这么些年了,连大公主都到了议亲的年龄,她还这么拎不清。” “也是哀家太过纵容,将她给宠坏了。” 事关娴妃,太后这个当姑母的可以任意评论,柳嬷嬷这个当奴才的可不敢回应什么。 不等柳嬷嬷开口,李太后又道:“你派人传话去南恩侯府,就说哀家新得了两盆魏紫和姚黄,想请静惠和婉丫头明日进宫赏花,顺便也带上那顾大姑娘。” 柳嬷嬷听着这话,知道太后是想给顾大姑娘几分体面了。 只是,这事情若是传到了娴妃娘娘耳朵里,娴妃娘娘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心中这般想着,柳嬷嬷却是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这边,南恩侯府老夫人正和静惠长公主说着信国公府世子程显的事情,听着外头有丫鬟回禀说是太后宫里的柳嬷嬷来了,忙叫人将人请了进来。 柳嬷嬷见着老夫人和长公主,先福身请了安,之后才说明了来意。 “娘娘说新得了两盆魏紫和姚黄,想请长公主和郡主明日进宫赏花。娘娘知道郡主和顾大姑娘很是要好,说是叫顾大姑娘也一并进宫呢。” 柳嬷嬷的话音落下,南恩侯老夫人看似面色平静,心中却早已泛起了波澜。 她如何听不出太后这话的意思,只怕赏花是假,想要私下里见见窈丫头才是真。 太后给窈丫头这份体面儿,是真的喜欢窈丫头,还是说太后知道了皇上的心思,心中不喜,想要当众刁难窈丫头,给窈丫头没脸呢? 这般想着,老夫人却是笑着应承下来,又和柳嬷嬷客套了几句,才叫人将柳嬷嬷送了出去。 见着柳嬷嬷离开,老夫人才转头对着长公主道:“静惠,你说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因着皇上的缘故?” 静惠长公主心中也觉着有些诧异,她想了想,道:“多半是这样,只是,我也不知母后对窈丫头是什么心思。” “不过,母后虽贵为太后,这些年却一直深居简出、专心礼佛,从不插手朝堂之事,甚至连后宫大小事宜都很少过问,因着这个,皇兄很是敬重太后,对太后心中也有诸多愧疚,所以纵然娴妃屡屡做出出格的事情来,皇兄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从未责罚过她。” “这回太后叫窈丫头进宫赏花,我琢磨着依着太后一向的性子,是不会寻窈丫头麻烦的。” 老夫人听着长公主的话,也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窈丫头若是能讨得太后喜欢,倒也是一件好事。万一她以后真入宫了,太后的喜欢对她来说也是一种庇护。” 老夫人说着,轻轻一笑道:“连太后都过问此事了,可见皇上瞧上窈丫头想叫窈丫头进宫的事情定然不是空穴来风,咱们南恩侯府,竟要出个娘娘了,真是想都想不到。” 长公主也点了点头,老夫人笑着喝了口茶,便吩咐贴身的丫鬟芳若去了玉笙院将这事情通知了顾窈。 顾窈听到这消息,眼底露出一丝诧异来:“太后叫长公主和婉姐姐进宫赏花,我跟着去做什么?” 丫鬟芳若笑了笑,回道:“太后想必是见着表姑娘和咱们郡主交好,所以才叫表姑娘一同进宫的。” 她说着,又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两个小丫鬟,她们手中各自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衣裳和首饰。 她对着顾窈解释道:“这是老夫人前些日子叫人给姑娘新做的衣裳,还有玲珑阁出的首饰,姑娘明日要进宫见太后,自该好好打扮,免得在太后面前有失敬重。” 芳若说完话,那两个丫鬟便上前几步,将手中的托盘放在了桌上。 “姑娘若没什么别的吩咐,奴婢就退下了。” 顾窈心里早就乱成麻,此时却只能扯出一丝笑意来,对着芳若道:“劳烦姑娘过来一趟了。” 芳若说了声姑娘这话真是折煞奴婢了,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下去。 蒹葭看着芳若离开,才忍不住带着几分担心道:“太后叫姑娘一同进宫,这可怎生是好?奴婢听说太后是娴妃娘娘嫡亲的姑母,姑娘这一进宫,怕是要被太后娘娘刁难的。” “姑娘,要不然咱们就装病吧,说是得了急症,不能进宫。有了这个借口,想来太后也不会怪罪的。” 顾窈听着这话,却是摇了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 太后发话,她便是病着也要进宫的,更何况是叫她装病呢? 若是太医来了,稍一诊脉就知道她是装病,那她就会落得个欺瞒太后的罪名。 再说,老夫人差芳若送来这些衣裳首饰,就是不容她拒绝了。 见自家姑娘的视线落在桌上放着的衣裳首饰上,蒹葭也一时纠结起来,知道叫姑娘装病的法子不能用。 毕竟,姑娘寄居在南恩侯府,老夫人待姑娘极好,姑娘又怎能如此任性回绝了老夫人的一番好意? 想明白这些,蒹葭就知道这回自家姑娘是不得不进宫了。 “姑娘也别太担心了,到底长公主和郡主都在,定会护着姑娘的。” 顾窈听她这样说,只能点了点头,其实她倒不怕太后给她难堪,她害怕的,反倒是太后察觉出皇帝的心思,所以特意给她这个体面。而老夫人和长公主,也已经默许了这件事。 她心中一阵怅然,觉着自己就像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根本就没办法做自己的主。 她不明白,明明前世承佑帝待她冷淡,从未对她这样一个小小的贵人另眼相待,为何她重生回来,他突然就对她有了兴致呢? 她记得,承佑帝一向是不好女/色的,要不然也不会冷落了后宫诸多妃嫔,自己虽然容貌不错,可也不至于因着这副容貌就叫承佑帝如此上心吧? 顾窈想着,一时就有些出神。一会儿想着前世她在宫中的种种,一时又想起马场上她惊了马,被他救了的事情,还有她被他拦腰抱着,一路抱回了殿内。 顾窈白嫩纤细的手指紧紧捏着手中的杯子,她知道,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她哪里还有什么清白的名声。 “姑娘,明日进宫选哪套衣裳合适?”蒹葭指着托盘里放着的几套衣裳问道。 顾窈闻言回过神来,看了看托盘里的衣裳,淡声道:“就淡蓝色这件吧。” 蒹葭迟疑一下,知道自家姑娘是想穿得简单低调,不惹人注意,可是,这般打扮去见太后,会不会太素了些? 不过,既然衣裳是老夫人派人特意送来的,老夫人心中有主意,自不会叫姑娘失仪于太后的。 如此想着,蒹葭便点头应了下来,不再纠结这事儿了。 翌日一早,顾窈便穿了这件淡蓝色织锦褙子,下头是条浅紫色绣芙蓉花八幅湘裙,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并两朵珍珠珠花。 长公主见了,心中觉着素淡了些,可到底还是没有说什么,反倒是老夫人笑道:“窈丫头姿容出众,便是打扮的素雅些,气质也是极好的。”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顾窈就和苏婉还有长公主一同上了马车,一路朝皇宫的方向去了。 第44章 赵粉 顾窈跟着静惠长公主和苏婉到了慈宁宫,廊下站着的柳嬷嬷看到几人进来,笑着迎上前来:“老奴给长公主请安,长公主快进去吧,太后一早就等着了。” 柳嬷嬷说着,视线落在跟在长公主身后的顾窈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淡蓝色织锦褙子,下头是条浅紫色绣芙蓉花八幅湘裙,一头乌发梳成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并两朵珍珠珠花。 这一照面,当真是淡雅素净,不落俗套,尤其她本就姿容出众,不可方物,这一衬托,更是叫人连眼睛都移不开了。 这一刻,柳嬷嬷有些明白皇上为何看上这顾大姑娘了。这宫中妃嫔众多,可论容貌有哪个能比得上这顾大姑娘呢? 柳嬷嬷掀起帘子,领着几人进去。 “静惠见过母后。” “婉儿给外祖母请安。” “臣女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 众人请过安后,太后便笑着叫起,又命人赐了座。 刚一落座,太后就笑着对长公主道:“哀家一个人在宫里闷得慌,正好新得了两盆牡丹花,魏紫、姚黄,便想着静惠你也喜欢牡丹,就派人叫你进宫陪着哀家一块儿赏赏花了。” 长公主笑了笑,开口道:“魏紫、姚黄?倒是稀罕的品种,母后是从哪里得来的?” 太后笑着道:“这是岭南知府曹国致进贡的,一路从南边儿送到京城,难得的是一点儿都没磕着碰着,到了哀家这里放了几日,竟是陆续开花了。” 太后说着,就吩咐宫女将花盆搬了上来。 太后指着其中一盆道:“静惠你瞧这魏紫,古有魏家花者,千叶肉红花,可见是不俗了。”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一年春/色摧残尽,再觅姚黄魏紫看,这魏紫瞧着果真是有紫气东来之意。” 长公主又指着另一盆牡丹道:“而这姚黄,初开鹅黄、盛开金黄,花开整齐气味清香,怪不得古人说姚魏从来洛下夸,千金不惜买繁华,静惠今日一见,倒是得偿所愿了。” 李太后听着长公主这番品鉴,不由得笑道:“果然驸马才华横溢,叫静惠你都跟着染了书香气了。” 长公主听着这话,难得露出几分羞涩来,她笑着对太后道:“他成日里下棋练字,正经事不干一件,我还要怪他将婉丫头给教坏了。” 长公主嘴上说着责怪的话,眼底却是带着满满的笑意,李太后见着,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感慨。 当年静惠选了这样一个驸马,她心里头还觉着太过低嫁了,可过了这么些年,驸马和静惠感情极好,甚至经常一起外出游玩,有时候静惠去寺庙上香,驸马也会陪着,她嘴里不说,心里头是觉着静惠嫁对了人。 毕竟静惠身份尊贵,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知心人。 再说,驸马这般性子,反倒叫皇帝放心,没见着这些年皇帝待静惠比其他几个长公主都要恩宠几分,甚至连驸马,在皇帝面前都有几分体面,之前西苑围猎,驸马虽不精骑射,却也在随驾之列,可见驸马颇得圣心。 如今想想,静惠打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进而该做什么。 她这份儿沉稳妥帖,还有聪慧,娴妃怕是再投一回胎都比不上的,太后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般想着,太后笑着道:“静惠你这就说笑了,哀家瞧着咱们婉丫头没有一处不好的。” 不等长公主开口,太后又将视线落在苏婉身边的顾窈身上,微微一笑道:“就是你府里这位表姑娘,哀家瞧着也是极不错的。” 太后说着,就对顾窈道:“你和婉丫头要好,以后婉丫头进宫你就跟着一块儿进宫吧,这宫里头好玩的地方多着呢,叫婉丫头陪你好好逛一逛。” 太后话音落下,静惠长公主眼底就闪过些笑意,转头对着顾窈道:“还不谢过太后?” 对于这般恩典,顾窈只能站起身来,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女谢太后恩典。”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宫女的请安声传进了殿内。 “奴婢见过皇上。” 听着这声音,顾窈心中咯噔一下,脸色也跟着变了。 她是想过今日进宫会见到承佑帝,心里头也有了准备,可真见着了,尤其承佑帝还出现在慈宁宫,顾窈觉着自己依旧有些惊慌不安。 众人请安过后,承佑帝在太后右边的软塌上坐了下来。 太后心中了然,却还是笑着对承佑帝道:“皇帝怎么有空过来了?” 承佑帝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随即道:“儿臣听闻母后请静惠进宫赏花,便想着过来凑个热闹,正好也陪母后说说话。” 李太后心思清明,可皇帝这话还是叫她心里头觉着熨帖,她这个儿子虽则对后宫疏冷,性子也有几分薄情,可对她这个生母,却是孝顺又加,没得挑剔的。 李太后脸上的笑意多了起来:“这姚黄、魏紫还是岭南知府曹国正进献的,一送到宫里,皇帝你就叫内务府差人给哀家送了过来。要哀家说,这么好的花你留着赏赐后宫多好。别人不说,皇后那里便该得一盆的。” 李太后这话,便是老生常谈,说起皇后也只因着皇后是儿子的发妻,她说这些不过是想要提醒皇帝要善待后宫妃嫔罢了。 只是她也只能是说说,皇帝和先帝性子不同,待后宫妃嫔自然也和先帝不一样,她不能强求。 承佑帝听了太后这话,淡淡道:“皇后那里有皇后的份例,朕又不会缺她什么。” 他这话,便显得有几分薄情了。 饶是李太后知道儿子的性子,此时也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有些替穆皇后叫屈。 只是,话又说回来,若是皇帝看重皇后,她这太后怕是要愁的睡不着觉了。毕竟,她是有私心的,自己那侄女这些年将穆皇后得罪狠了,若是穆皇后得了圣心,日后当了太后,哪里还有娴妃和他们李家的活路? 念及此,李太后就将话题转移开来,和皇帝说起了面前的两株魏紫、姚黄来。 李太后说着,视线朝顾窈看了看,笑着道:“早听说顾大姑娘绣艺精湛,叫皇帝都忍不住夸赞,可否请顾大姑娘给哀家将这魏紫、姚黄绣成绣品呢?” 顾窈本就因着承佑帝到来而紧张不已,此时听着李太后这话,更是有些心惊,她下意识朝坐在那里的静惠长公主看去。” 长公主笑着对李太后道:“瞧着孩子,高兴的都不会说话了,太后肯给她这份儿体面,她哪里会不应承呢。” 这时,苏婉出声道:“就是,外祖母您就放心吧,我和阿窈一块儿画了花样子,再叫阿窈依着花样子绣出图来,到时候进宫拿给外祖母您看看。” 太后含笑对着顾窈道:“是吗,那哀家就等着欣赏顾姑娘的绣品了。” 顾窈笑着福了福身子,有些腼腆的应了声是。 承佑帝突然出声道:“顾姑娘替朕讨母后开心,朕自然有赏。” “来人,将朕寝宫的那珠赵粉赐给顾姑娘,算是朕给顾姑娘的谢礼了。” 承佑帝这话落下,不说是长公主和苏婉,就连李太后都着实被惊住了。 这还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那个性子清冷的儿子吗?皇帝这般举动,分明就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的愣头青,连自己寝宫的东西都随便赏赐下来了。 那赵粉芳香浓郁,花瓣为粉色重瓣,和姚黄、魏紫、豆绿并称为牡丹四大名品,这顾大姑娘何德何能能得了这盆赵粉呢? 众人震惊之余,便将目光落也有些明显被吓住的顾窈身上。 还是长公主替顾窈开口道:“皇兄这般赏赐也太过了些,窈丫头怕是担不起呢。” 承佑帝淡淡道:“无妨,再好也不过是一盆牡丹而已。” 承佑帝向来说一不二,不容置喙,而且长公主也不想博了这个体面,听着这话便笑着对顾窈道:“还不谢过皇上恩典。等你拿着这赵粉回了府里,老夫人见了不知道要多高兴,说不得要日日去瞧一回呢。” 长公主如此说了,顾窈还能说什么。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对着承佑帝福了福身子,道:“臣女谢过皇上赏赐。” 太后笑着对长公主道:“瞧见没,皇帝这是难得大方呢?” 听出太后话中的意思,长公主也抿嘴笑了。 顾窈心中叹气,她得了这赵粉,就愈发和承佑帝不清不楚了。老夫人和长公主自然也领会了其中的意思,倘若承佑帝叫她进宫,她该怎么办? 还有承佑帝这般举动,不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吗?她这般身份,怕是要被人恨上,往后就没有平静的日子了。 这般想着,顾窈不由得微微蹙了蹙眉,眉眼间露出几分忧愁和不安来。 承佑帝将她脸上的神色看在眼中,随即对着身旁的崔公公道:“令有一株豆绿,你派人送去皇后宫中。” 听着皇上的话,崔公公忙应了声是。 他心中暗叫了声乖乖,能叫皇上喜欢不算难事,可顾大姑娘竟能叫皇上替她这样周全,着实是叫人心惊了。 皇上何曾替后宫妃嫔如此着想过,若是皇上过去就这样,哪里还会落得个清冷薄情的名声。 他虽知道皇上对这顾姑娘上心了,可今日才知道竟是这般上心,往日里他还是低估这顾姑娘了。 看来,往后侍奉这位更要小心恭敬些,不然日后她在皇上跟前吹吹枕头风,他这大总管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第45章 不配 坤宁宫 穆皇后看着桌上摆着的一盆豆绿,带着几分意味深长道:“不容易,皇上竟还会想着本宫。” 恭嫔坐在穆皇后的下首,此时听着穆皇后这话,轻轻笑了笑,道:“娘娘是皇上的发妻,贵为一国之母,皇上凡事自要想着娘娘的。” “娘娘您可不知道,这几珠牡丹,宫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妃嫔都惦记着。只是咱们皇上是最为孝顺的,两盆直接就叫内务府送去了慈宁宫。如今娘娘得了这豆绿,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羡慕呢?” 穆皇后淡淡道:“本宫不还是沾了那顾大姑娘的光才得了这盆豆绿,有什么好叫人羡慕的?” 恭嫔闻言,脸色微微变了变,却是笑道:“娘娘何须这般妄自菲薄,那顾大姑娘不过是因着美/色才入了皇上的眼。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别说她还未进宫,便是进了宫,又能得宠多久呢?皇上的性子娘娘最是知道的,说不得一两个月后她也就失宠了,所以娘娘大可不必高看她。” 恭嫔最会揣测皇后的心思,她这一番话下来,穆皇后的脸色顿时便缓和了些。 穆皇后笑了笑,道:“就恭嫔你最会说话,几句话倒将本宫心里那点子别扭给赶走了。”她说完这话,又接着道:“不过,皇上肯将那盆赵粉赏了顾大姑娘,也着实出乎本宫的意料,所以这顾大姑娘也是有几分本事的。若是她进了宫,说不得会掀起什么风浪呢。” 恭嫔听出穆皇后话中的担心,轻轻一笑道:“这又何须娘娘担心呢?这宫里头,有的是人不想叫她进宫呢。” 穆皇后听着这话也跟着笑了笑:“是啊,本宫倒要看看,太后和皇上这般给顾大姑娘脸面,娴妃这回要如何闹腾。” 恭嫔点头道:“娘娘这样想就对了,这宫中妃嫔无论出身有多高,还不是要以皇上为天,娴妃纵然有太后护着,可她越闹腾便越失了圣心,娘娘只等着看戏就是了,倒不必这会儿就掺和进去,白白惹得皇上不快。” 穆皇后如何不知恭嫔的意思,听着这话笑了笑:“也对,本宫是皇上的发妻,自是要贤良淑德,顺着皇上的心思的。” 穆皇后说着,就对着身边的宫女春桃道:“顾大姑娘讨太后高兴,本宫自然也要赏赐她,你去将那支赤金红宝石海棠花簪子找出来,等稍晚些差人去南恩侯府赏赐给顾大姑娘。 春桃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进了内室。 恭嫔笑着轻轻抿了口茶,奉承道:“还是皇后娘娘大度贤惠,皇上若是知道了,定会念着娘娘的好的。”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恭嫔才从坤宁宫里出来。 宫女文鸳忍不住道:“奴婢瞧着皇后娘娘对那顾大姑娘也不大喜欢,怎么反倒是赏赐了东西呢?” 恭嫔听着这话,眼底露出几分嘲讽来:“咱们这位皇后,这么些年不就想博个贤惠大度的名声吗?” 不等文鸳开口,恭嫔又道:“不过皇后在皇上之后赏下东西,也是要提醒顾大姑娘,她才是皇上的发妻,坤宁宫的主人,旁人纵然能得了一时恩宠,也不过是妾而已。” 听着自家娘娘这话,文鸳立时就明白了,心想若那顾大姑娘进宫,还不知被皇后娘娘如何算计呢。纵然有皇上恩宠,又能护得了她几时?更别说,除了皇后外,还有娴妃娘娘。 也不知,被皇上这般上心,对顾大姑娘来说到底算不算是福气? 文鸳摇了摇头,将这心思压了下去,她和自家娘娘还有三皇子还得处处仰人鼻息倚靠皇后娘娘,又哪里轮得到她们替顾大姑娘瞎操心呢? …… 舜华宫 娴妃听着慈宁宫的动静,立时就气得将手中的杯子砸在了地上,从软塌上站起身来。 “姑母莫不是糊涂了?怎么这般给那贱人脸面?还有表哥,是不是被那贱人勾住了心神,心里眼里都只有那贱人了?” “不行,我要去慈宁宫看看,当面问一问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娴妃一向是个任性的,气头上就更是不管不顾,当即就要朝外头走去。 宫女冬梅忙拦住了自家娘娘,出声劝道:“娘娘息怒,这会儿去慈宁宫闹,不是打了太后的脸面吗?这回,可是太后召长公主、宜和郡主还有那顾大姑娘进宫赏花的,若娘娘贸然过去难为顾大姑娘,太后也会恼了娘娘的。” 说话间,冬梅就见大公主萧玉寰走了进来,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走过去福了福身子对着萧玉寰道:“公主来了,快劝一劝娘娘吧。” 萧玉寰听说慈宁宫那边的事情,哪里还能不知道母妃想要做什么,听着冬梅这话点了点头道:“你下去吧,我和母妃私下里说说话。” 冬梅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就转身退了出去,殿内只留下娴妃和萧玉寰两个人。 娴妃见着女儿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你这丫头,你父皇都被一个狐媚的货色迷了心了,你怎么还能这般冷静?那贱人不知自己的身份,想要攀附你父皇,真是做梦!” 萧玉寰看着母妃有些气急败坏的样子,目光有些复杂,她定定看了娴妃良久,才开口道:“母妃都进宫这么些年了,不也至今都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吗?” 萧玉寰的话音刚落,娴妃就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看着萧玉寰,随即气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是你的生母,你竟然拿我和顾窈那贱人相提并论?” 娴妃气得连身子都有些发抖了,脸色也分外阴沉。 萧玉寰却是一点儿都怕,只漫不经心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闹吧,左右也丢了这么些年的人呢了,不多这一回。” “只是,女儿要提醒母妃,这一回可和之前不一样,父皇对那顾大姑娘是动了真心,母妃当真要如此挑战父皇的威严吗?” 娴妃被萧玉寰的几句话说的愣住了,女儿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这话是真心还是随口说一说,她哪里能听不出来? 原来,她这些年争这争那,在女儿心里竟成了个笑话,娴妃几乎活生生要吐出口血来。 她的身子晃了晃,一下子跌坐在软塌上,眼里带着几分泪意道:“娘若不争,还有谁替娘争呢?再说娘也不是为着自己,娘还不是为着玉寰你吗?想叫你在你父皇面前更得几分看重,这也有错吗?” “再说,我是李家的女儿,纵然只是个妃位,可这后宫里谁敢瞧不上本宫?本宫和你父皇的那些妃妾可不一样!” 萧玉寰坐在软塌上,也不开口争辩,只一口一口喝完了茶,这才低声道:“母妃想做什么就做吧,只是在做事前,还望母妃能想想玉寰,这些年皇祖母上了岁数,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倘若母妃被父皇厌弃了,若有一日皇祖母去了,玉寰是何种处境呢?” “母妃口口声声是为着女儿,却不知母妃多做多错,倒不如安安分分,好在父皇那里给玉寰留一份儿体面呢。” 萧玉寰说完这话,便站起身来,对着娴妃福了福身子,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去后,她对着守在殿外的冬梅道:“母妃那里,冬梅你劝着些,别闹出什么事情来。” 冬梅应了声是,推门进了殿内,见着娴妃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坐在软塌上,当即就吓了一跳,上前带着几分担心道:“娘娘您怎么了?可是公主哪里惹得娘娘生气了?” 娴妃回过神来,瞧见站在自己面前满脸担心的冬梅,却是将话题转移开来,淡淡问道:“本宫记着,那顾大姑娘自幼便是定了亲的?是哪家的公子来着?” 冬梅听着自家娘娘这话,心下一紧,却也不好不答,只能回道:“是永康侯府世子周存章,就是名满京城的九如公子,娘娘也该是听过的。” “不过,听说永康侯夫人梁氏看不上顾大姑娘的出身,不认这门亲事。后来,顾大姑娘回了南恩侯府,梁氏不知怎么想的反倒是上门来提亲,却被顾大姑娘拒绝了,当时也闹得梁氏好生没脸,那几日都没敢出来见人呢。” 娴妃听着这话,挑了挑眉,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她这样自小定了亲,又想着攀龙附凤,怎么配伺候皇上!” …… 慈宁宫 承佑帝在慈宁宫坐了会儿,就起身离开了。 顾窈跟着众人跪送,看着承佑帝离开,心里头却丝毫都没有松了一口气,反倒愈发惴惴不安起来。 长公主瞧着她眼底的不安,笑着道:“皇上是怕你打理不好这盆赵粉,才特意派了两个宫女去你院里,你无需担心。” 顾窈听着长公主这话,不得不再度生出几分感慨来,皇家的人都这般会说话,她是万万学不来的。 方才,承佑帝赏了两个宫女给她,说是怕她侍弄不好这盆赵粉,叫两个宫女帮着她侍弄。 顾窈觉着,自己的玉笙院多了这两个宫女,就好像被承佑帝掌握在手心一样,她被他逼得几乎退无可退了。 她暗暗下了决心,若是下一回私下里和承佑帝相处,她定要想法子回绝了承佑帝,绝对不能由着这事情不受控制这样继续下去。 第46章 梦境 到中午时太后留了长公主和顾窈她们用膳,还特特吩咐御膳房做了两道绍兴的菜式,一顿饭吃下来,顾窈如坐针毡,好生不自在。 等到用完午膳,又喝了盏茶,长公主便起身告辞,众人这才出了慈宁宫,在宫外乘坐马车一路回了南恩侯府。 就在顾窈去给老夫人请安时,宫里头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赏赐,一支赤金红宝石海棠花簪子,放在雕花的檀木盒子里,一看便知很是贵重。 顾窈谢了皇后恩典,目送宫女离去,眼底随即浮现出几分不安来。 老夫人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朝她招了招手道:“窈丫头,到外祖母这儿来坐。” 顾窈依言过去坐了,小声叫了声:“外祖母。” 老夫人视线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深意问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窈丫头你也看出皇上的心思了吧?” 顾窈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却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 老夫人开门见山道:“我明白窈丫头你心里头担心害怕,可害怕是无用的,倒不如好好的去应对才是。你叫皇上这般在意,这一点就是旁人万万比不过的,哪怕是皇后娘娘和娴妃,因着这份儿恩宠也要对你忌惮几分的。” 顾窈抬起头来,迟疑一下,到底是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可是外祖母,窈儿并不想进宫。” 听顾窈这样说,老夫人震惊了:“什么?皇上如此恩宠你,阖宫都知晓了,太后又给了你这般体面,你若不进宫,难道想着嫁给旁人不成?” 面对老夫人的疾言厉色,顾窈抿了抿唇,随即从坐上站起身来,跪在老夫人面前道:“窈儿愿给故去母亲祈福,在寺庙中青灯古佛度过余生。” 她这话中的决然和骨气,立时就将老夫人给镇住了。 老夫人嘴唇颤抖了几下,目光紧紧盯着顾窈的脸,像是想叫将她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都收入眼中。 良久,老夫人才开口道:“窈丫头你今日进宫也乏了,说话都有些糊涂了,回你院里歇着吧。这事,咱们往后再说。” 老夫人这话不容置喙,顾窈也知道这事情是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的,所以听着老夫人这话,便应了声是,站起身来,转身退出了屋外。 见着顾窈的背影消失,老夫人才重重拍在桌子上:“真是胡闹!” 董嬷嬷瞧着老夫人动怒,忙出声劝道:“老夫人息怒,表姑娘兴许是被皇上这一番阵仗给吓着了,这才生出了退意,未必是她说的这个意思。您想想,这世上有哪个姑娘不想进宫侍奉皇上呢?更何况,皇上对她这般在意,这一进宫,只要表姑娘自己不作死,过几年封个嫔位也是有的。这般前程,表姑娘又不是个傻的,哪里会不动心呢?” 老夫人听着这话,脸色微微缓和了些,轻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听着那丫头嘴里说什么宁愿青灯古佛一辈子,心里头就瘆得慌。她才多大呀,知道什么叫一辈子?” “这欲擒故纵是好,可若是太过了,难免把自己给玩儿进去,更何况,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窈丫头自己弄出什么幺蛾子触怒了皇上,那咱们南恩侯府也是要跟着受牵连的。” 老夫人说完这话,不禁皱紧了眉头。 董嬷嬷上前倒了一盏茶递到老夫人手中,才又劝道:“您想远了,老奴瞧着表姑娘可不是个蠢笨的,哪里会放着好好的娘娘不做,想着要青灯古佛一辈子呢?她还小,多半就是被这阵仗吓住了,惊慌之下才想出这个法子来避开皇上呢。” “您先叫表姑娘缓上几日,她这心思大抵也就消散了。” 老夫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也知道不能将顾窈逼得太过了,倒不如叫她自个儿想上几天,自己就回转过来了。 顾窈回了自己所住的玉笙院,才刚进门,便见着蒹葭面色复杂从外头进来。 “姑娘,奴婢将那两位宫女安排在了耳房住着,还说等姑娘回来,带她们过来拜见姑娘。可她们说皇上派她们过来是照看赵粉的,倒不必惊扰姑娘,惹得姑娘烦心了。” 顾窈听着这话,眼底微微闪过些什么,很快又觉着心里头有些堵得慌,闷闷的。 她觉着,承佑帝好似猜出了她的心思,所以才做了这般吩咐。 她虽松了一口气,可同时也觉着自己好像无论如何也逃不出承佑帝的手掌心。 蒹葭见着自家姑娘脸色有几分发白,担心的问道:“姑娘可是累了?奴婢扶姑娘去歇一歇吧。” 顾窈点了点头,扶着蒹葭的胳膊去了内室,今个儿在宫中应付了半日她有种很深的疲惫,所以即便是满腹心事,没过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前世,而这回,她梦中之人是她之前从未梦到过的人,竟是周存章。 那时,她只是宫中一个不得宠的温贵人,而他高中状元,风光无限。 在长长的宫道上,二人相遇,擦肩而过,他是那样的风光霁月,不沾一丝尘埃。而她,被人算计,名声尽毁。谁能想到,他们自小便是定了亲的,若是她身份高些,若是没有虞贵妃的算计,兴许她会成为他的妻子,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梦境渐渐被罩上了一层白雾,她看到宫道上她和周存章擦肩而过后,那位名满京城的九如公子却是转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脸色晦涩难辨,眸底好似藏着几分复杂之色。 睡梦中,顾窈有些不安稳,这个画面一遍一遍重复下去,她猛地一下子坐起身来,睁开了眼睛。 她神色复杂,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 她怎么会梦到周存章?而且梦境中那个重复了好几遍的画面是那么的叫人不可思议。 前世,她和周存章虽是自小便定了亲,可她进京后,两人并未私下里相处过,而永康侯夫人更是瞧不上她,以至于人人都觉着这场亲事只是一场笑话,或是她顾窈挟恩图报,想要借着当年的恩情攀附上永康侯府,当永康侯府的世子夫人。 这般处境下,她哪里敢凑到周存章跟前,对她来说,周存章不过是个特殊一些的陌生人罢了。 而对于周存章来说,她顾窈自然也该是这样的存在。 顾窈摇了摇头,将梦境中的那一幕从脑子里甩开,她自嘲地笑了笑,心想她是不是太过害怕承佑帝,害怕进宫,所以潜意识在她没有发现的时候,已经想到和周存章的这门亲事了? 可是,纵然之前有过这门亲事又如何?她并没有资格叫周存章履行这门婚事。更何况,之前是永康侯夫人看不上她的身份,后来永康侯夫人又上门提亲,却被她给拒绝了。 时至今日,她和周存章,哪里还有什么可能? 想着这些,顾窈不由得苦笑一声,她揉了揉眼睛,下了榻,因着那个梦,她不敢继续睡了。 …… 显国公府 虞朝听到假山后两个丫鬟嚼舌根的话,当即就变了脸色,上前厉声道:“你们说什么?顾窈要进宫当娘娘了,这样妄议圣上大逆不道的话你们也敢胡说!” 两个丫鬟见着虞朝铁青的脸,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却是辩解道:“大姑娘恕罪,奴婢们哪里敢编排皇上,实在是表姑娘当真是要进宫当娘娘了,听说皇上今日还赏赐了她一盆赵粉,还令派了两个宫女到南恩侯府伺候表姑娘呢。事情这样明显,哪里还有假。” 虞朝听着这话,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跌倒在地上。 云雀见着自家姑娘这样,忙扶着她去了不远处的亭子里坐下,出声宽慰道:“姑娘莫要听她们胡说,这京城里以讹传讹的事情多了去了,表姑娘是什么身份,哪里就能叫皇上这般待她。” 说这话时,云雀心里也没几分底气,不过是想要劝自家姑娘,怕自家姑娘闹腾罢了。 这些日子,姑娘因着不愿意嫁到勇宁侯府的事情不知闹了多少回,每闹一回,姑娘倒没什么事,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可就要受了责罚了。 她是太太新派过来服侍姑娘的,太太说了若是照顾不好拦不住姑娘,就将她一家子给发卖出去,她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怠慢,由着姑娘闹腾的。 虞朝面色惨白,听着她的话却是直直看着前方出神,一句话都不说,她这样子叫云雀心里头好生瘆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生怕自家姑娘做出什么傻事来。 第47章 侍疾 这日一早,顾窈才去惊蛰院给老夫人请安回来,待在屋子里画着花样子,就听着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就见着蒹葭面带慌乱走了进来。 “姑娘,不好了。”蒹葭脸色带着几分纠结,出声道。 “出什么事了?”顾窈放下手中的针线,出声问道。 蒹葭回道:“是,是太太前日犯了头疼,到今日竟是烧的人事不省,显国公府派人来知会姑娘一声,叫姑娘过府侍疾呢。” 蒹葭说完这话,视线就定定落在自家姑娘身上。 莫说是姑娘了,就连她心里头都不得劲儿呢。虽说虞氏是姑娘的继母,可虞氏一向没有善待过姑娘,和姑娘哪里有母女的情分。如今病了,却是叫姑娘过府侍疾,在一个屋子里装着母慈子孝,她想想就觉着别扭。 可本朝以孝治天下,姑娘便是有万般理由,也容不得姑娘说出一个不字来,不然,姑娘便会背上一个不孝的名声,叫人戳着脊梁骨骂。 顾窈看着一脸纠结的蒹葭,轻声道:“这事情哪里有咱们选择的余地,我这就去向老夫人回禀一声,你也收拾收拾东西。” 蒹葭应了声是,便去收拾了。 顾窈出了屋子,一路去了老夫人所住的惊蛰院。 老夫人听说虞氏病了,显国公府派人来传话,说叫顾窈过府给虞氏侍疾,当即便皱起了眉头。 “这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老夫人说完这话,便又看向顾窈,她自是知道顾窈和虞氏并不亲近的,可碍于孝道,她知道顾窈定要去显国公府侍疾的。所以,便对着顾窈道:“既是叫你去侍疾你便去吧,左右显国公府丫鬟婆子也多,你只做做样子就是了,用不着你事事亲自动手。” 顾窈点了点头,有着前世那些事情,她自然不将虞氏当作她的母亲一般敬重,所以断不会事事亲自动手的。 见着顾窈明白,老夫人又说道:“你心里明白就好,想来你家太太吃些药过几日就好了,到时候你回咱们南恩侯府就是了。不过,显国公府长房那大姑娘你可得防着些,事事留个心眼,别被人给算计了。” 顾窈知道事情的轻重,点头应了下来。 老夫人这才道:“你准备准备,叫董嬷嬷安排马车送你过去吧,这两日就叫董嬷嬷留在你身边伺候。” 顾窈一愣,见着老夫人不容置疑的目光,便福了福身子谢过,应了下来。 等到马车出了南恩侯府的巷子,一路到了显国公府门前,顾窈便见着门房的嬷嬷早早就等在那里。 “老奴给表姑娘请安,表姑娘快些进去吧。” 顾窈点了点头,带着董嬷嬷和蒹葭进了显国公府。 那婆子笑着开口道:“表姑娘才回府,先去给老夫人请个安吧,表姑娘离开这些日子咱们老夫人可想着表姑娘呢,巴不得您日日住在府里才好。” “不过,老奴知道表姑娘您是个尊贵人,早晚是有大前程的,哪里能日日陪着老夫人呢。若是表姑娘嫁人后能惦记着咱们显国公府,老夫人心里头便觉着熨帖了。” 顾窈听着这话不由得皱眉,可到底是在显国公府,她也不好直接开口训斥府里的奴才,只能开口将话题转移开来,问起了老夫人身子可好? 那婆子笑着点头,奉承了一路,才带着顾窈她们到了寿恩堂。 寿恩堂里,大太太范氏和二太太秦氏正陪着老夫人说话。 见着丫鬟领着顾窈进来,一时就将视线全都落在顾窈的身上。 她们谁都想不到之前寄居在她们显国公府一个不起眼的表姑娘,如今竟然能得了皇上的喜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进宫当娘娘,成了宫中的贵人了。 倘若顾窈有福气,能够给皇上诞下皇子,兴许会有更大的造化呢。 秦氏未曾想过叫女儿虞嫣进宫侍奉,所以纵然觉着事情叫她吃惊也并未有太过感慨,而大太太范氏,看着站在面前穿着一身淡蓝色绣茶花褙子面容姣好,款款福身请安的顾窈,心里头便是五味杂陈,说出不来的堵得慌。 听着老夫人叫起后,范氏才挤出一丝笑意来对着顾窈道:“一段日子没见窈丫头,窈丫头出落的是愈发标致了,叫人瞧着便喜欢。” 顾窈装作羞涩微微一笑,垂下了头。 老夫人收起了笑意,对着顾窈道:“这回叫你回府,是因着你母亲病了的缘故。原本前日只是头疼,今早却是发起烧了,这会儿还没醒过来了,你过去看看吧。” 顾窈点了点头,又听老夫人道:“这回回来你之前住过的院子都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且住进去就是了,若是缺什么就告诉你大舅母,叫你大舅母给你添置。” 顾窈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过老夫人,又对着范氏福了福身子,道:“窈儿劳烦大舅母了。” 范氏笑了笑,忙将她扶了起来,带着几分亲近道:“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窈丫头你本就是咱们显国公府的姑娘,大舅母替你操劳些也是该的,你只别见外就是了。” 一旁坐着的秦氏听着范氏这话,一口茶含在嘴里差点儿没喷出来,她这大嫂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若是这话传到大姑娘虞朝的耳中,怕是又要闹一场了。 不过,她也理解范氏这样说的缘由,窈丫头眼看着是要进宫当娘娘的,自然是能讨好就讨好,便是她,也要对这表姑娘再客气上几分的。 若是二皇子还在时,谁能想到她们显国公府也会落得今日这般地步,要去讨好顾窈这样一个小姑娘呢。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宫中娘娘在西苑因着做错事情被皇上冷落了,这些日子皇上一步都没踏入娘娘的景阳宫。 事情传回府里,府里上上下下都跟着提着心,生怕娘娘就此失了恩宠和怜惜,谁也知道空有贵妃的名分也终究是不顶用的,娘娘失了二皇子,膝下连个公主也没,纵然如今还是贵妃,可如何能长久呢? 所以,老夫人听说顾窈不知怎么被皇上给瞧上了,而且皇上似乎还挺喜欢顾窈的,震惊之余便想着要修复显国公府和顾窈这个表姑娘的关系。 毕竟,顾窈之前住在显国公府,因着身份低微又不是正经的表姑娘,所以不管是老夫人还是府里姑娘们甚至下人都觉着她是来打秋风的,有了这样的心思,行事间自露出几分轻慢来。 老夫人因着这事儿,前几日还处置了几个婆子,叫了人牙子进来将人给发卖出去了。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对于顾窈来说,她得了皇上的看重和喜欢,就足以叫人捧着她了。 顾窈陪着老夫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就去了虞氏院里,董嬷嬷和蒹葭则是先回了原先住的紫竹院收拾去了。 她刚一进了屋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药味儿,屋子里紧闭着窗户,叫人当即就觉着有些出不上气来。 “大姑娘可算是回来了,太太病了有两日了,这会儿还没醒呢,您进去看看吧。” 丫鬟红菱说着,就将顾窈引进了内室。 顾窈绕过紫竹屏风,再往里便看见了躺在床上紧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红的虞氏,她的额头上放着浸湿的帕子,看起来一副大病的模样。 “太太怎么病了?可是吹了风的缘故?请大夫来看过没有?”顾窈收回视线,照例问了红菱这话。 红菱瞧着大姑娘这般问,心里头微微一凝,大姑娘若是满是担心扑到太太跟前哭上一场便是当女儿的了,可偏偏大姑娘这样问,语气中虽带着几分关心,可她哪里听不出来,姑娘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叫人挑出错来指摘她不孝罢了。 可是,往日里太太如何待大姑娘满府上下都是知道的,不说京城,便是在绍兴有老太太这个当婆母的在时,太太都不见得对大姑娘有多好,更别提将大姑娘当自个儿嫡亲的女儿疼了。 所以,大姑娘这般,也不算是不孝,只能说出过去母女二人没处出感情来罢了。 这般想着,红菱便轻声回道:“回姑娘的话,太太前日和大姑娘、二姑娘她们吃了些酒,回来时时候就不早了,兴许是路上吹了风,当晚便头疼起来。奴婢还以为吃些药就好了,哪里想到却是一直不见好,昨个儿后半夜太太竟是发起了烧,到这会儿都没醒过来。” “昨个儿后半夜奴婢不敢惊动老夫人和大太太她们,今个儿一大早便去惊蛰院回禀了,大太太便请了大夫进府给太太诊脉,大夫写了方子拿了药,奴婢们喂太太喝了药,可还是不见好,奴婢寻思着,要有几日功夫才能好了。” “不过,太太若是知道姑娘回府侍疾,定是高兴姑娘的这份儿孝心的。” 顾窈朝她点了点头,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红菱忙给她端了茶水过来。 顾窈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出声问道:“怎么不见二妹妹?” 红菱回道:“二姑娘昨个儿后半夜一直守着,瞧着熬不住了奴婢才劝着二姑娘回院子里歇着了,这会儿该没醒过来呢。” 红菱迟疑一下,又道:“姑娘若是想见二姑娘,奴婢便去请二姑娘过来一趟。” 红菱这样说话,自是因为她也知道大姑娘如今被皇上看上了,眼看着就要进宫当娘娘了。她虽知大姑娘和太太还有二姑娘关系不大好,可也盼着彼此能修复修复关系,往后太太和二姑娘也能跟着沾沾大姑娘的光。太太和二姑娘日子好了,自也有她们这些当奴婢的好处。 顾窈听着她这话,却是摇了摇头:“不必了,叫二妹妹好生歇着吧。太太病了,二妹妹可不敢再劳累太过也跟着病倒了。” 第48章 太医 御书房 崔公公脸上堆着笑端着一盏茶放在案桌上。 承佑帝放下手中的折子,右手拿起茶盏喝了几口,他并未抬眼,只开口道:“今年的南路银针味道倒是不错。” 崔公公笑了笑,心知皇上这是等着他说话呢。 于是,崔公公便小声道:“皇上,顾姑娘那继母虞氏病了,显国公府派了人去南恩侯府,将顾姑娘叫回府里侍疾了。” 承佑帝听着这话,微微挑了挑眉:“侍疾?” 崔公公讪讪一笑,哪里听不出皇上语气中的不快。也对,皇上如今在意顾姑娘,知道那继母虞氏之前待顾姑娘并不好,今日顾姑娘过去侍疾,皇上哪里会不怜惜顾姑娘,因此对那虞氏生出不喜来呢。 “本朝以孝治天下,顾姑娘特意回府侍疾,传出去也是个美名呢。”崔公公开口道。 承佑帝想到顾窈,不禁笑了笑。 再一想,却是出声道:“继是病了,传太医去显国公府吧。” 崔公公一愣,下意识看向承佑帝,心想皇上这般做也太明显了些,那虞氏怎么受得住?便是显国公府老夫人病了,也少有皇上亲赐太医去诊治的恩典呀。 皇上这个恩典,可别把那虞氏吓出个好歹来,直接就送了性命。 承佑帝又喝了口茶,道:“借长公主的名义去遣太医。” 听着皇上这话,崔公公一时就笑了:“顾姑娘能叫皇上这般惦记着,可是万分的恩典了,想来顾姑娘日后知道了这事是皇上安排的,心中定会感激皇上的。” 崔公公自小便侍奉皇上,最是知道如何奉承,只是他这话说出来,却听承佑帝意味深长道:“依朕看,她可未必会感激朕。” 承佑帝这话崔公公就不敢接了,只低下头去看着干净的地面。 承佑帝看了他一眼:“去安排吧。” “是。”崔公公应了一声,就转身退出了殿外,将徒弟赵宝叫到跟前儿,与他说了几句,赵宝便急匆匆往太医院方向去了。 于是,就在下午,长公主派来的陆太医到了显国公府。 这事情自是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脸上愈发多了几分喜色,带着大太太范氏一路去了虞氏所住的院子。 陆太医细细替虞氏诊脉,眉头却是渐渐皱了起来。 老夫人看着,一时脸色微变,生怕陆太医说自己这个继女有什么不好,最后耽误了窈丫头进宫的事情。 毕竟,继母去世,窈丫头也要守孝三年的。无论皇上如今有多喜欢窈丫头,三年过去,这份儿喜欢还会剩多少?兴许,皇上瞧上了新人,早就不记得窈丫头这个人了。 这般想着,老夫人便没忍住出声问道:“陆太医,可是瞧出有哪里不妥?” 陆太医听着这话愣了一下,却是摇了摇头,道:“虞夫人只是偶感风寒,只需服上几副药,将养些日子也就好了。” 他说完这话,叫丫鬟拿了纸笔来,伏案写了几张方子,叫丫鬟拿了方子去抓药了。 听陆太医这样说,老夫人这才放下心来,笑着对陆太医道:“多谢太医了。” 站在老夫人身边的顾窈和顾锦也对着陆太医福了福身子,谢道:“多谢太医。” 那陆太医的目光在顾窈身上停留一下,忙侧开了身子只受了她半礼,拱了拱手便告辞离开了。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亲自将陆太医送了出去。 老夫人这才对着坐在床上的虞氏道:“这下你可放心了,这陆太医可是一向给长公主诊脉的,这回长公主派了他来,可真是给了咱们显国公府恩典。” 虞氏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她哪里不知道长公主全然是冲着顾窈的,若只是她,哪里有这个脸面呢? 老夫人又和虞氏说了几句话,便和范氏她们离开了。 陆太医刚出了显国公府,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 跟在后边提着箱子的徒弟方临见着师傅这个脸色,小声问道:“师傅怎么脸色这样难看?能替皇上办差,那虞氏又是顾姑娘的继母,说不得走这一趟便能结个善缘,等日后顾姑娘进宫当娘娘了,也能记着师傅您的好。” 陆太医上了马车,才对着方临道:“早就跟你说了,太医这份差事从来都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办好差事保全性命已是知足了,哪里还敢求什么善缘。” 陆太医迟疑一下,才又压低声音道:“那虞氏病得蹊跷,多半是中毒了。不过这毒擅浅,只有两三分,要不然,虞氏早就送了性命了。” 方临听着师傅这话脸色一白,急道:“那师傅方才怎么不说出来,反倒说虞氏只是偶染风寒,过几日就痊愈了?” 陆太医道:“咱们是奉了皇上的旨意办差,自是不能打草惊蛇。等过会儿进宫我就去御书房将此事回禀皇上,至于如何处理,自与你我二人无关。便是往后出了什么差池,也牵连不到咱们身上。” 方临听着这话,也不敢再想什么善缘了。 他在宫中多年,多的是有太医因着一些阴私之事被牵连获罪的,更有甚者连一家子的性命都跟着葬送了。师傅行此中庸之道,实乃为了保全一家子的性命,他自不敢有异议。 …… 御书房内 陆太医将显国公府虞氏的事情回禀了承佑帝。 “微臣给虞氏诊脉,脉象急促而零乱,是中毒之人的脉象。只是大抵中毒不深,只两三分,所以才得以保全了性命,不至于伤到肺腑要害之处。” “微臣深知此事定有内情,所以不敢打草惊蛇,只称虞氏偶染风寒,这才病了几日。至于之后之事,还请皇上示下。” 承佑帝听了他所禀后,微微挑了挑眉,挥手就叫他退下了。 陆太医从御书房出来,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殿内 承佑帝对着崔公公吩咐道:“你将此事回禀了长公主,叫长公主看着处置吧。” 崔公公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却也很快就想明白了,顾姑娘还未进宫,皇上不便直接插手此事,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今个儿既借了长公主的名义叫陆太医去给虞氏诊脉,此事叫长公主处理也算是情理之中。 毕竟,依着长公主的手段,哪里会办不来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皇上能这般信任长公主,长公主也只有高兴的,定会格外尽心查出给虞氏下毒之人来。 这般想着,崔公公应了声是,立刻去照办了。 南恩侯府 静惠长公主命心腹沈嬷嬷送走了崔公公,对着丫鬟似梅吩咐道:“你去请显国公府大夫人范氏过府一趟,就说本宫有事寻她。” 似梅听了吩咐,便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范氏听长公主派了贴身的丫鬟似梅来府里,说是请她去南恩侯府一趟,长公主有事要寻她,心下顿时就觉着一阵诧异:“敢问姑娘,长公主寻臣妇是有何事要吩咐?” 似梅道:“主子的事情,奴婢们哪里知道,还请夫人快些过去,莫要叫长公主等急了。” 范氏本想着要去回禀了老夫人一声,可听着似梅这话,只能打消了这念头,带着贴身的丫鬟秋霜跟着似梅一路出了显国公府,乘了马车去了南恩侯府。 长公主见着范氏,直接便将虞氏中毒的事情说给了范氏听。 范氏听了,当即就吓白了脸色。 她嘴唇微微颤抖,好不容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臣妇,臣妇并不知晓此事。” 长公主坐在软塌上,看着跪在地下的范氏,挑了挑眉道:“哦?你不知道?你是国公夫人,执掌显国公府中馈,出了这样的事情,本宫自是要寻你的。” “本宫将话放在这里,此事由你来查,你好好的将这事情给查清楚。想来,你当了这么些年的国公夫人,不会连这点儿本事都没有吧。” 范氏不敢吱声,长公主却是继续道:“本宫听闻府中世子才华横溢,很是一表人才,你为人母亲,肃清了府里的肮脏事,对世子也是件好事,你说本宫说的对是不对?” 范氏听着长公主提起自己儿子,当即脸色大变,忙颤抖着声音应道:“长公主开恩,臣妇定会好好查清楚此事,给长公主一个交代。”说着,便整个人都伏在了地上,连肩膀都因着害怕而颤抖着。 长公主见着她这个样子,语气缓和了几分,笑着道:“国公夫人不必如此,本宫信你便是了。不过此事还是莫要告诉窈丫头,她小姑娘家还未出阁,若是吓着了可就不好了。” 范氏哪里敢不应承,连忙道:“这是自然,臣妇自会暗中查探此事,等查清楚了,再回禀了长公主。” 长公主点了点头:“行了,你回去吧,本宫等着你的消息。” 范氏起身告退,从屋子里出来,后背已是被汗打湿了大片衣裳,一阵微风吹过,便叫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等到范氏苍白着脸回了显国公府,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俱是唬了一跳,连忙问道:“太太,这是怎么了?” 范氏将屋内的丫鬟全都遣了出去,只留了心腹赵嬷嬷。 她沉着脸和赵嬷嬷说了长公主和她说的事情。 赵嬷嬷听着这话,当即也是脸色骤变,一时间脚下竟是有些软:“姑奶奶竟是中毒?” 第49章 雷公藤 赵嬷嬷说完这话,就小声道:“太太,咱们府里头,哪个这般心狠会给姑奶奶下毒呢?” 范氏也觉着此事有几分蹊跷,可事情既是发生在显国公府,静惠长公主又说了那样的话,她身为国公夫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查清楚给长公主一个交代的。 于是,范氏便对着赵嬷嬷道:“你私下里去查一查,看看二姑奶奶这两日和谁,走得近,吃了什么用了什么。” “还有给二姑奶奶熬药留下的那些药渣,都一一检查过,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这种内宅之事,赵嬷嬷也是心中有数,知道该如何查的。所以听着自家太太的话,便应了下来,福了福身子退出了屋子。 范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眉头依旧紧锁着,她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慌乱和不安来,却是不知道从何而来。 只盼着这事情和他们长房的人没有干系,不然,不说长公主那里,老夫人那里就没法交代。 范氏捂着胸口,对着身边的丫鬟秋霜问道:“大姑娘这两日可还安生?” 秋霜微微一愣,不知太太为何这般问。 她迟疑一下,回道:“太太放心,大姑娘这两日不闹腾了,云雀姐姐说大姑娘除了在屋里看书,就是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别处就不多走动了。” “太太您也知道,大姑娘因着太后赐婚的事情心里头委屈,这也怪不得大姑娘。” 范氏点了点头,心里头微微放松了些,便挥了挥手叫秋霜下去了。 ……. 这边,虞朝听见长公主派了太医来给虞氏诊治的事情,当即就变了脸色。 “太医?” 虞朝手中的茶盏差点儿掉落下来,她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云雀问道:“那太医诊脉过后,可说过姑母的病是何缘由,什么时候能好?” 云雀见着自家姑娘对二姑奶奶的事情这般上心,心中微微觉着有些奇怪,可姑娘问了,她也只能回禀道:“太医说了姑奶奶只是偶感风寒,吃上几副药过些日子就好了,只是身子弱些,需要多将养些时日。” “是这样啊。”虞朝自言自语道:“既是如此,倒是祖母她们白担心一场了。” 听着自家姑娘这么说,云雀下意识道:“是啊,因着表姑娘的关系,二姑奶奶也今时不同往日了,咱们老夫人可记挂着呢。” 云雀说到此处,才觉着自己说的有些不妥,忙看了自家姑娘一眼,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怒意,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虞朝看了她一眼,道:“不说这个了,你去将如燕叫过来,叫她给我念念书,这自个儿看,眼睛都有些发酸了。” 云雀听着这话,忙应了下来。她心中虽然有些诧异这如燕原先不过是个三等丫鬟,不知姑娘怎么了就抬举起她来了,却也不敢多问。只当是如燕识得一些字,能给姑娘念书听的缘故了。 云雀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不多时,如燕就进了屋里。 虞朝早已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遣了出去,所以如燕进来时,只有虞朝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盏茶慢慢喝着。 如燕一进屋,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着声音道:“姑娘,奴婢听说今个儿长公主派了太医来给二姑奶奶诊脉了。这万一要是太医……” 如燕的话未说完,就被虞朝给打断了。 虞朝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怕什么,我告诉你,太医给二姑母诊脉后,只说二姑母是偶感风寒,吃上几副药就好了。你放心,这事情除了你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听自家姑娘这么说,如燕松了一口气,可她还未说话,就听虞朝道:“剩下的那包雷公藤,你分次下进去,别叫人看出来。” 虞朝的话音刚落,如燕就脸色大变,身子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她摇头道:“姑娘,如今这个关头,奴婢哪里还敢下那雷公藤,若是被人发现,可就不好了。” “再说,太医不是说了,二姑奶奶只是偶感风寒,过几日就好了。若是奴婢下了药,二姑奶奶病重,那太医定会再来咱们府里给二姑奶奶诊脉,到时候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虞朝不屑道:“你当她有那么大的脸面能叫长公主一次一次派太医进府诊脉?有这一回已是极大的体面了,还能有下一回?” “纵是后边有些反复,多半也是府里请大夫进来。那些大夫我也是知道的,这些内宅的阴私不说他们有没有本事查出来,纵是发现些什么,为着不牵扯进里头定也会瞒了下来,领了赏银也就走了。等到二姑母去后,那便是死无对证了,又有哪个会往这上头想呢?” 如燕颤抖着身子不敢说话,脸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虞朝看了她一眼,突然轻轻笑了笑一声,道:“怎么,你不想去伺候我兄长了?” 如燕被她这句话说的脸色一下子就从白到红,又羞又怕。 不等她开口,虞朝又道:“你只要帮我做成这件事,我就将你留在母亲房里,更求了母亲往后叫你当兄长的通房丫头。你觉着,我出嫁前最后一次求母亲,母亲会不应下我吗?” 如燕摇了摇头,她自是知道太太对大姑娘的疼爱的。太太心里头本就觉着委屈了大姑娘,大姑娘开口相求,太太哪里会不应承? 她便是因着这个才替大姑娘做下这样歹毒的事情。 可今个儿太医来了,她实在是吓破了胆子,再也不敢下第二回 手了。 万一被查出来,她只有死路一条了,兴许连她老、子娘还有弟弟都要一块儿跟着受牵连。 如燕心里头实在是不敢。 虞朝眼底露出几分轻视来,随即轻笑了一声:“富贵险中求,你难不成想配给一个小厮,然后当一辈子的奴才,永远被人踩在脚底下吗?错过这个机会,可没人能帮你求来这个恩典。” 见着如燕不说话,虞朝便放下手中的茶盏:“罢了,我倒没看出,你竟是这般胆小的,也对,你这样的丫鬟,怎么能配得上我兄长呢?不过府里像你这样想要攀高枝儿的丫鬟可不少,你不敢,自有旁人敢。只是到时候,翻身成了主子的就不是你如燕了。” 虞朝说完这话,挥了挥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如燕跪在那里,听着虞朝这样说,眼底露出几分迟疑和纠结来,她闭了闭眼睛,仿佛做着这辈子最艰难的选择,最后,终是开口道:“姑娘,奴婢愿意听姑娘差遣,只求姑娘莫要忘了之前的承诺。” 虞朝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叫她下去了。 …… 到掌灯时分,虞朝正坐在软塌上看书,就见着一个身影从外头走了进来。 来人是母亲范氏,范氏铁青着脸,跟在她身后的还有心腹赵嬷嬷。 虞朝心下一惊,忙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行礼:“娘,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 她正想搀扶着范氏坐在软塌上,可手还未挨着范氏的胳膊,脸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虞朝只觉着整个人随着这份力道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还碰到了软塌上的檀木小方桌,桌上茶盏落地,溅了一地的茶水。 虞朝捂着脸,不敢置信看着范氏。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也被大夫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住了,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牵连到自己身上。 “都退下。”范氏沉着脸道。 她这话一出,除了赵嬷嬷外,一应丫鬟婆子全都快步走了出去。 范氏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视线落在虞朝身上良久,才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纸包丢在虞朝面前。 虞朝顿时脸色大变,她本就心虚,哪里不知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范氏颤抖着嘴唇,铁青着脸质问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你竟会做出这种事情来,那可是你二姑母!” 虞朝被质问的脑中一片空白,她知道这东西既落到了母亲手中,那如燕多半早已将之前的事情全都说了,她纵然有心,也着实辩解不得。 屋子里安静地有些可怕,良久,虞朝突然轻笑一声:“母亲倒是心细,竟连这样的事情都能查到。对,是我叫如燕对二姑母下的雷公藤,只要二姑母死了,顾窈就要替母守丧,不能进宫伺候皇上了!我得不到的东西,谁也别想得到!” 范氏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女儿会这般疯狂,这般执迷不悟。 “混账!你以为这事情是我心细才查出来的?这是太医给你二姑母诊脉,查出你二姑母是中了毒,长公主这才传我过府问话,叫我好生细查!” 范氏重重拍着桌子,怒道:“你说,我这当母亲的该怎么办!” 第50章 披风 翌日一早顾窈起来时,就听说府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说是昨晚大姑娘虞朝因着不愿嫁去勇宁侯府的事情和老夫人起了争执,老夫人气急之下,叫人将大姑娘关进了小佛堂里,说是到出嫁之时才会放她出来。 大姑娘身边服侍的丫鬟如燕也被大夫人范氏叫了人牙子进府,一家子都给发卖出去了。 “姑娘,说来这事真是奇怪,奴婢听说大姑娘因着要嫁去勇宁侯府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闹了,也不知昨晚大姑娘说了什么不知轻重的话,叫老夫人这般动怒。”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大姑娘还有什么脸面,便是往后嫁到了勇宁侯府,也会被婆家看不起的。” 顾窈听着这话,心中也同样觉着奇怪,虞朝若不是犯了什么大错,大夫人范氏怎么会由着老夫人将她关进小佛堂里。 不过,此事到底有何内情,想来也不是她一个表姑娘能打听到的。 顾窈轻声道:“左右也不干咱们的事情,等太太病好些,咱们就回南恩侯府了。” 听着自家姑娘这话,蒹葭也忍不住笑了,显国公府上上下下虽待姑娘格外客气,可到底没有在南恩侯府时那般自在。 顾窈和蒹葭说了会儿话,用了早膳后,便去了虞氏房中。 “窈儿给太太请安,太太今日可好些了?” 顾窈福了福身子,柔声道。 虞氏听着这话,笑着点了点头:“比昨个儿好点儿了,大夫也说了吃上几日药再将养些日子就好了。” 顾窈轻轻一笑:“那就最好不过了。” 虞氏和顾窈说了几句闲话,便说起了大姑娘虞朝的事情。 “这好好的怎么就关进小佛堂里了,倒是可怜的紧。”虞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难免带着几分奚落和看笑话的意思。 毕竟,虞朝对虞氏这个二姑母并不敬重,心里头甚至只将她这个姑姑当作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虞氏的话音刚落,不等顾窈开口,从门外进来的顾锦便带着几分嘲讽道:“有什么可怜的,大表姐不是一向瞧不上咱们吗?看看如今,咱们一个个好好的,她倒是落得这个地步。要不是小佛堂不能轻易进去,我倒想过去看看她的笑话了。” “别胡说!”虞氏轻斥一声,眉眼间却一丝怒意都无,显然也是认同顾锦这话的。 “行了,你心里头这样想,在你大舅母跟前儿可别显露出这样的心思,不然,你大舅母心里头该怎么想?”虞氏道。 顾锦一愣,随即才明白自己方才有些逞口舌之快了,她爱慕表哥虞勋,想着要当这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自是不能惹得范氏不快的。 这般想着,顾锦却是心中微微生出几分奇怪来。 过去,她表露出这种心思,母亲总是劝她莫要攀这高枝儿,为着这事,她也和母亲闹了不止一回,每回都不欢而散。 怎么母亲突然间就转变了心思? 难不成,是因着顾窈要进宫当娘娘了? 顾锦下意识就朝顾窈看去,只见她今日穿着件淡蓝色绣玉兰花褙子,下头是条杭绸八幅湘裙,发上一支羊脂玉海棠花簪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这般模样,也难怪能入了皇上的眼。 顾锦心中酸酸的,却也知道她往后该将这些酸涩藏起来,好好的和顾窈这个姐姐相处,毕竟,日后她纵然嫁给了虞勋,想要在显国公府立足,也要靠着顾窈这个当娘娘的姐姐的。 万一顾窈能给皇上诞下皇嗣,她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看谁还敢看低了她去! 这般想着,顾锦就和顾窈说起话来,问起了她在南恩侯府的事情,还有之前西苑围猎之事。 “听说西苑景致极好,大姐姐给妹妹我讲一讲可好?” 见着顾锦和顾窈套近乎,收了往日里那些任性,虞氏眼中的笑意愈发多了起来,也跟着问道:“别说你妹妹稀罕了,我都觉着稀罕呢,咱们这样的身份,往日里哪里敢想能跟着御驾去西苑,还能和宗室的女眷们一块儿围猎,还是窈丫头你有福气,能跟着长公主和宜和郡主一块儿去开开眼界。” 顾窈听着这话,只好讲了些西苑的景致,自然,她瞒去了她被虞贵妃算计进了皇上御账之中的事情。 一时间,气氛虽说不得极好,却也不叫人觉着那般尴尬凝重了。 红菱见着屋子里这情形,心里头到底是松了一口气。 她想,二姑娘心里许也被大表姑娘的事情给吓住了,所以才收敛了自己的性子,愿意在大姑娘面前服个软。 既有今日这般,想来往后彼此面儿上的情分总是能维持住的,倒也不必她们这些丫鬟日日提着心。 顾窈在屋里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朝自己所住的紫竹院方向去了。 行至半路,却是见着一个身着粉绿色褙子的丫鬟被一个婆子拉着从垂花门里出来,那丫鬟嘴被堵住了,眼泪刷刷往下掉,拼死都不想出来,却被那婆子不由分说拖着朝前走去。 顾窈看着不远处这情形,压低声音对蒹葭问道:“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蒹葭摇了摇头:“兴许还是因着昨个儿大表姑娘那件事吧,早起奴婢听说府里几个和那如燕交好的都被赶了出去,那丫鬟该也是这样吧。” 顾窈有些怔住了,却也并不觉着太过震惊。 高门大户、声势愈显赫的家族,这样的事情是数不胜数的,这些奴婢们许是家生子,许是从牙行买来的,可主子稍稍的一些举动便能决定了他们的命运。 顾窈轻轻叹了口气,蒹葭瞧着那边依旧闹腾腾的,便对着自家姑娘道:“那边还闹腾着,奴婢陪姑娘去湖心亭那边坐坐吧,如今正是八月里,吹着湖边的风也凉快些,而且那边景致也甚好呢。” 顾窈听她这样说便也应了。 两人一路走去了湖心亭,顾窈倚在栏杆上看着开遍湖中的荷花,白的如雪,红的如霞,微风送来屡屡清香,叫人不由得沉迷在这迷人的景致中,心生惬意。 顾窈坐了一会儿,觉得身上有些凉,便对着蒹葭道:“咱们回去吧,这湖风吹着还怪冷的。” 她说完这话,却是没听到蒹葭的回话声。 她微微诧异一下,起身转过身来,脸色却是立时就变了。 她看到蒹葭不知何时早就跪在了亭中的一角,而承佑帝,不知在石桌前坐了有多久。 她想着方才自己倚靠在栏杆上随意的举动,一时脸就觉着有些发红,本来来的时候就她和蒹葭两人,这湖心亭距离主院也挺远的,便是有什么人过来,撞见了也没什么。 可偏偏,她怎么都没有想到承佑帝竟会来这显国公府,而且,不知道来了有多久了。 看蒹葭此时的脸色,显然已是来了许久了。 顾窈收下心中的慌乱,上前一步便恭敬地屈膝行礼:“臣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承佑帝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玉质的茶杯,见着顾窈行礼,便拿另一只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叫顾窈坐下来。 顾窈心中咯噔一下,依着她的身份,如何敢在皇上面前如此放肆,可她知道,皇上既然开口了,她若不依着行事便是抗旨,更何况,对于承佑帝的性子,比起前世来,顾窈稍稍还是多了几分了解的。 她知道,他定不愿意自己忤逆他。 这般想着,顾窈道了声谢,便站起身来走到石桌前坐了下来。 虽然之前她和承佑帝私下里也相处过,可她心中依旧是有些怕的,她不知道承佑帝今日为何会来这显国公府,是专门为了见她的吗? 若是这样,他这样毫不避讳,是不是很快事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了? 到时候,她除了进宫是不是就别无出路了? “来人,将朕的披风赐给顾姑娘。”承佑帝微微挑了挑眉,随口道。 他话音刚落,崔公公很快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件明黄色绣着龙纹的披风。 “愣着做什么,给你家姑娘披上。” 承佑帝对着跪在那里脸色分外惨白的丫鬟蒹葭道。 第51章 伴驾 顾窈神色有几分僵硬,迟疑一下,终是鼓起勇气从座上站起身来。 只是她还未开口,承佑帝就从崔公公手中接过披风,亲手披在了顾窈的肩上。 很快一股清雅而又独特,却叫顾窈分外熟悉的气息将顾窈整个人都被包围住了。 顾窈记得上回在围场她被承佑帝抱在怀中,闻到的就是这样一种独特的味道。 龙涎香,听说是帝王专用的。 顾窈下意识抬头看向了承佑帝,同时抬起手来便想将身上的披风拿下来,可她才有动作,一只大掌却是稳稳抓住了她的手。 “湖边凉,你想害自己病了吗?” 承佑帝不容置疑的伸手将披风上的带子打成一个结,然后,竟还顺手给她理了理被风吹的有些凌乱的发丝。 顾窈知道自己该躲着,甚至伸手将面前这个男人给用力推开,可是面对他这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威严,顾窈发觉自己只能乖乖站在那里,任由他做出这些亲密的举动。 顾窈觉着自己好没出息,可是帝王威严,她一个小小女子着实不敢挑战,她重活一世,依旧是怕死,想要活下去的。 所以,到嘴边的话顾窈又全都咽了下去,只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陪朕走走。”承佑帝看着她面带纠结一句话都不说,自是猜出她的心思,却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开口道。 顾窈想要拒绝,崔公公却是出声道:“早听说显国公府景致不错,顾姑娘陪着皇上看看也是好的,奴才交代人封了路,必不叫旁人惊扰了圣上。” 听着崔公公的话,顾窈到嘴边的话又一次咽了下去,只好对着承佑帝福了福身子,恭敬地应了声是。 听她这样说,承佑帝有了兴致,突然道:“传朕口谕,叫显国公虞维龄过来作陪。” 崔公公应了声是,便要去传话。 顾窈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拽住了承佑帝的袖子。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他明黄色绣着龙纹的袖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上到底要干什么? 叫显国公虞维龄来作陪,顾窈尝试着想要开口,可除了局促不安和慌乱外,却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她浑身绷紧,咬着唇,连脸颊都泛出几分白色来。 见着她这模样,承佑帝突然就反握住了她的手,轻笑着问道:“怎么,阿窈不想叫显国公过来作陪?” 顾窈此时手被他抓在手中,下意识就想抽回去,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比得过承佑帝,自是挣脱不开。 蒹葭先时听皇上称自家姑娘为阿窈,此时又见着皇上这般举动,顿时心中惊涛骇浪。 饶是她也知道皇上中意自家姑娘,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私下里皇上竟是如此对姑娘的。 她不由得想到了围场那回姑娘惊马被皇上救了,姑娘回来时头发有些凌乱,连衣裳都有些皱了,莫不是那时皇上就对姑娘这般亲近了? 蒹葭忍着惊骇,心中不知是高兴还是不安,着实有些复杂。 她今个儿算是看出来了,姑娘再如何都逃不出皇上的手掌心的。 顾窈被承佑帝“阿窈”两个字弄得一怔,片刻才点了点头,软着声音低声道:“求皇上莫要叫国公爷过来。” 承佑帝看着顾窈被他欺负的眼圈都有些红了,再欺负下去,怕是美人便要落泪了,便对着站在一旁的崔公公道:“罢了,听你家娘娘的。” 崔公公心中哎呦一声,我的个乖乖,皇上这是打算封这顾大姑娘个什么位分?能叫皇上说出“娘娘”二字,该是嫔以上的位分了。 他纵是知道这顾大姑娘在皇上心里地位不同,却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不同法。 皇上这,不会如那幽王褒姒,从此便独宠这位顾大姑娘吧? 若是这样,那宫里头不得闹翻了天了? 崔公公心中长叹一声,罢了,他一个当奴才的,自是皇上怎么说他怎么做,皇上既对他说了你家娘娘这四个字,看来往后呀他对这顾大姑娘要和对皇上一样敬着,甚至,还要更敬着几分,要不然,顾大姑娘一个枕头风,说不得他这御前总管的位子就没了。 顾窈被承佑帝一句“你家娘娘”弄的浑身都不自在,不由得想起前世来。 前世她只是他后宫的一个小小的温贵人,身份卑微,不得恩宠,娘娘二字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遥远了。 重生一回,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呢?她努力想要躲开他,不再进宫,却发现自己越想躲却越是逃脱不得。 承佑帝像是知道她的心思,不仅知道还借着这个心思逗弄于她,就像他方才说是要叫显国公过来作陪一样,顾窈这会儿觉着,他分明就是故意的,猜到她会求他。 顾窈跟在承佑帝身后半步,走下湖心亭,踩着鹅卵石小道散起步来。 四周的景致极好,花圃中开满了各色的花朵,空气中散发着阵阵芳香。 顾窈看似面色平静,不时听到承佑帝问这是什么花时,还能回禀一二。可她心里其实早已经是乱成了麻,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不是皇上,朝政繁忙吗?怎么偏要像是那些话本里多情的公子一样,为着喜欢的女子做出这些荒唐的事情来。 顾窈有了前世的过往,才不会觉着承佑帝多情呢。所以,他越这样,顾窈心里头就越是紧张不安。所有人都说今上在女/色上并不看重,怎么到了她这里,承佑帝就像是变了个人一样呢? 顾窈心中想着事情,有些心不在焉陪着承佑帝赏花,她不知道承佑帝什么时候回宫,若是宫中有什么宫务需要他立即处理就好了。 这般想着,顾窈咬了咬自己的唇,心想她这般想,着实是不敬了,她连忙摇了摇头,将脑海中的这个想法赶了出去。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在顾窈暗暗寻思他是不是还要留在显国公府用午膳并为此发愁担心的时候,承佑帝回过头来,对着顾窈道:“时候不早了,朕还有事要先回宫了,改日再来陪阿窈你。” 顾窈甚至没在乎他说的改日还要来,听他说要回宫,不留下来用膳,心底就不自觉涌起一股欣喜来。 她勉强忍住这股放松和欣喜,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对着承佑帝福了福身子道:“臣女恭送皇上。” 承佑帝听她这样答,似笑非笑看着她道:“阿窈之前学习骑马,如今可学会了?” 顾窈不知他为何提起此事,她咬了咬嘴唇,在心里头转过两个念头,最后还是回道:“臣女羞愧,那日回来就并未去过围场,所以还未学会。” 不等承佑帝开口,顾窈就怯怯加了句话:“不过郡主说要教臣女学骑马,说是日后就能和臣女一块儿赛马,臣女早就答应了。” 她这话一出,承佑帝没有什么表情,反倒是一旁跟着的崔公公没忍住看了她一眼。 这顾大姑娘,还真是费尽心思想着法子要躲开皇上呢,亏的她能加了这一句话。皇上再如何,还能和宜和郡主抢着教顾大姑娘骑马不成? 这传出去,还不知道被人如何议论呢? 厉害,这顾大姑娘这是有几分急智的,瞧着乖乖巧巧好欺负,骨子里竟也是个不驯的。 兴许,皇上便是看中了这个,所以才对这位这般上心。 这世间但凡求之不得,就令人难以放手。纵是如皇上这般贵为九五之尊,也难逃此定论。 他算是琢磨出来了,顾大姑娘和旁的娘娘有什么不同。 不过,也亏的这位花容月貌,不可方物,要换了旁人,使出这欲擒故纵的手段来,皇上早就恼了,哪里还陪她这样玩儿。 不过,他想的也不对,这位娘娘还未必是欲情故纵,他瞧着倒真有几分不想进宫的意思,要是那样,这事情可就真不好办了。 皇上得不到美人心,心里头自然不舒坦,皇上不舒坦了,他们这些当奴才能舒坦才怪呢? 崔公公又瞅了顾窈一眼,心想娘娘呀您可别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还不是要进宫吗?何必带累咱们这些奴才呢?倒不如早早进宫,早早生个皇子,自己稳固了地位,皇上兴许慢慢就淡了,到时候在宫中锦衣玉食,不也极好吗? 书房 显国公虞维龄听着小厮的回禀,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却是笑了出来。 “去告诉大夫人,叫姑娘少爷们还有丫鬟婆子今日莫要乱走动。” 小厮迟疑一下:“老爷不去迎驾吗?” 虞维龄摇了摇头:“不必,咱们只当不知道便是。” 第52章 反应 恭送承佑帝离开后,蒹葭这才走到自家姑娘跟前,怯怯道:“姑娘,咱们回紫竹院去吧。” 她心中有几分后悔,若不是她提议在先,姑娘也不会来了这湖心亭,便也不会遇上皇上了。 方才她吓得差点儿魂儿都没了,自家姑娘还要费心应付皇上,定然也给吓到了。 顾窈点了点头,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承佑帝赏赐的那件明黄色龙纹披风。 她一时怔住,赶忙伸手将带子解了开来,才想将披风递给蒹葭,就见蒹葭面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顾窈愣了一下,看着明黄色披风上绣着的金龙,转而将披风翻了个面叠了起来。 “别怕,咱们回去吧。”顾窈亲手将蒹葭拉了起来,温声安抚她道。 这丫头,大概被吓得不轻,顾窈这般想着,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回了紫竹院,一路上竟是一个人都没遇到。 蒹葭拍了拍自己的心口道:“好在没遇上旁人,不然事情传开来,姑娘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她迟疑一下,又道:“皇上过几日会不会还来府里?” 顾窈轻轻摇了摇头,承佑帝太让人琢磨不透了,那些她以为他身为帝王绝对不会做的事情,偏偏他今日做了出来。 来这显国公府,就是为了逗弄她。 顾窈觉着,他和她记忆中那个人一点儿也不一样。 见自家姑娘不说话,蒹葭心里也叹了口气,依着今日皇上对姑娘的那股子在乎劲儿,这事情保不准还有下回呢。 只盼着皇上宫务繁忙,莫要想到姑娘这里吧。 扶风院 范氏才喝完药,便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有丫鬟的请安声响了起来:“老爷。” 范氏从座上站起身来,起身朝门口迎去。 “这个时候老爷怎么过来了?”范氏一边问,一边走到桌前亲手倒了盏茶,递到径直在软塌前坐了的虞维龄手中。 虞维龄挥了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下去。 范氏心中咯噔一下,对于丈夫此举她着实是有几分不安的,毕竟,朝丫头做出那样狠辣的事情来,她这当娘的自然也有管教不严的过错。 范氏犹豫一下才想开口,虞维龄却是先开了口:“今个儿宫里头那位到府里了。” 范氏先是一愣,随即吃惊的问道:“皇上?所以老爷才吩咐妾身叫府里一应人等都莫要乱走动。” 虞维龄点了点头:“我打听过了,皇上和窈丫头一块儿在湖心亭那边赏花。我本想着过去见驾,想了想皇上既是私下里来的,又并未传召,便也不敢擅自惊扰圣驾。” 范氏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带着几分感慨道:“这窈丫头倒真是好福气,竟能叫皇上这般惦记她。听说今上不近后宫,这今日此举哪里是如传闻中说的那样?” 虞维龄却是摇了摇头:“这些年娘娘在宫中,那位的性子娘娘如何能不知道?” “顾家大姑娘那里,你多照顾着些,千万别怠慢了。” 范氏点头应下,迟疑一下,终究是出声道:“老爷,朝丫头那里……” 范氏的话还未说完,虞维龄便沉下脸来,冷声道:“她做下那样的事情,你还想替她求情不成?” 范氏脸色微微一变,眼圈却是红了红,带着几分哽咽道:“老爷,再怎么说她也是妾身十月怀胎生出来的,往日里磕着碰着了妾身都心疼不已,她如今这样被关在小佛堂里,若只是吃些苦头妾身绝不敢来求老爷,可是这事情若是传出去,朝丫头便是嫁到勇宁侯府去,也会被人看轻了的。” “所以妾身想求老爷去和老夫人说说,要不然,就叫朝丫头去郊外寺中住上一段时日吧,就说是替老夫人抄经祈福。” 范氏说着,眉眼间又带了几分恳求:“老爷就当是为着桢哥儿着想吧,朝丫头到底是桢哥儿的妹妹。若她一直被关在小佛堂里,传出去桢哥儿也会被那些同窗笑话的。” 虞维龄沉思一会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可范氏和他做了几十年夫妻,如何不知道老爷是将她的话听了进去。 老爷心里头,只有桢哥儿才是最要紧的。旁的人,不论嫡出庶出,在桢哥儿面前都要往后靠的。 范氏心里头轻轻松了口气。 …… 虞维龄从范氏这里出来,便去了老夫人所住的寿恩堂。 老夫人见着儿子来了,便问道:“出什么事了?你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我都不敢叫跟前儿的丫鬟出去打听。” 老夫人问的,自然是虞维龄吩咐范氏将府中众人拘在自己院子里,莫要随意走动的事情。 虞维龄看了老夫人一眼,老夫人便挥了挥手,将屋子里的丫鬟婆子全都遣了出去。 “皇上来了。”虞维龄道。 老夫人面露惊色,好半天才道:“是来找窈丫头的?” 虞维龄点了点头,又将方才对范氏说的话说给了老夫人听。 老夫人听了,也不禁诧异道:“皇上此举,可真是……” 皇上登基多年,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性子,便是年轻时在潜邸时,也未曾和王府里哪个闹出这样的事情。 虞维龄能想到的,老夫人自然也能想到,甚至会比自己儿子想得更深。 老夫人压下眼底的震惊,思忖一下开口道:“老大你说,叫锦丫头嫁给桢儿怎么样?” 虞维龄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老夫人见着他这神色,如何不知他这是看不上锦丫头。 莫说是儿子了,她也是觉着锦丫头配不上自己孙儿的。 只是,他们显国公府如今这个处境,由不得她不往这个上头想。 自打二皇子去了,娘娘又屡屡见罪于皇上,便是娘娘依旧贵为贵妃,她又怎么敢认为显国公府依旧和当初那般显赫。 若是没有强大的助力,他们显国公府怕是要渐渐式微,走下坡路了。 纵然是才华横溢如桢哥儿,不得圣心,也未必能争得过其他几个国公府的世子,更别说那些宗室所出了。 老夫人一想着这个,便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如今好不容易叫她看到了些希望,老夫人如何能不想到此事上。 “老大,我知道你的心思,可如今太子势头强劲,人人都会审时度势,桢哥儿的亲事不比从前了。” “再说,纵然再娶个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对桢哥儿又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和顾家结亲,我瞧着皇上对窈丫头的看重,说不得日后窈丫头是个什么前程呢?我也不是说这会儿就叫锦丫头嫁给桢哥儿,可以先定下亲事,然后咱们再看看皇上那边如何动作。” “倘若真能如我想的那样,咱们显国公府未必没有翻身的一日。” 虞维龄道:“此事容儿子再想想,世家联姻多是为结盟,可若叫锦丫头和桢哥儿定亲,皇上那里难免不会多想,觉着咱们当臣子的不安分。若行此事,还是要得了皇上的默许才好。” 老夫人也是个精明人,儿子这话一出,她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 “你是说,皇上有心思抬举顾家?” 虞维龄点了点头:“依着那位今日的行事,自是抬举顾家人的。不过,顾允承膝下无子,只留下两个女儿,皇上若是施恩,多半就施在这锦丫头身上了。” “当然,这也是儿子自己的想法。兴许,皇上也知道顾家这些年的事情,从别处施恩呢。”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夫人自然也想到了虞氏和顾锦和顾窈之间的那些龃龉,一时间,想要叫顾锦嫁给虞桢的心思稍稍淡了些。 “你说得对,此事还是要从长计议,看看皇上的态度咱们才好行事。” ……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便过了六七日。 顾窈每日里除了去虞氏那里请安,其他时间便待在自己屋子里绣着那朵牡丹。 屋子里,顾窈身穿薄荷色绣桃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金镶碧玺芙蓉花簪子,她手里拿着针线,微垂着头,灵巧的手慢慢在绣布上钩织成一瓣鲜艳的花瓣。 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将顾窈整个人晕染上一层光晕。 蒹葭便是早就知道自家姑娘姿色好,看着如画中景致般的这一幕,一时也忍不住看呆了去。 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丫鬟进来回禀道:“表姑娘,宜和郡主派了人过来说是今日带姑娘去学马,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叫表姑娘这会儿便出去呢。” 顾窈听着这话,微微一愣,可之前她确实是答应过婉姐姐去学马,所以当下便放下手里的针线,略微收拾收拾就带着蒹葭出了门。 等到顾窈上了马车,却是一时愣住,马车里坐着的人哪里是婉姐姐。 承佑帝见着美人见着他笑意顿失,转而一副受惊的样子,一时竟是没忍住伸手将人拉在了自己怀中。 第53章 僭越 顾窈的身子撞在承佑帝怀中,脸上泛出一抹慌乱来,下意识就伸出手去想要推开他。 承佑帝的胸膛却是坚硬的像是一堵墙,凭着顾窈的力气哪里能推动半分。 她眉眼间露出几分羞恼来:“请皇上放开臣女!” 承佑帝听着她这不敬的话,却是不怒,反而是勾了勾唇角,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又用上了几分力道。 “阿窈倒是比寻常的女子胆子大,连宜和都不敢在朕面前这般不敬呢。” 少女肤若凝脂,因着羞恼脸颊微红,一双极为好看的眸子带着几分慌乱了羞恼,挣扎中发丝凌乱了几分,衣襟也有些微微散开,饶是承佑帝见过不少美人,此时也不由得目光幽深几分。 顾窈也察觉到了承佑帝的目光,低头一看,脸颊愈发红了起来,忙伸手整了整自己领口的衣襟,随即用力一推,竟是从承佑帝怀中挣脱开来,坐在了车厢的另一侧。 承佑帝却是由着她去,笑了一声:“不知道静惠知不知道窈儿是这样的性子?” 顾窈一怔,随即也有些为自己方才的举动后怕起来。 她怯怯摇了摇嘴唇,小声说了句:“臣女无意冒犯,皇上恕罪。” 说完这话,却是不见承佑帝回应。 顾窈坐立不安了好一会儿,耳边才传来承佑帝的声音:“朕的心思,窈儿难道不清楚?” 听着他这话,顾窈心中咯噔一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见着她不答话,承佑帝却是笑了笑,道:“无妨,在你身上,朕有的是耐心。” 他这话说出口,顾窈心中就更是不安了。 承佑帝这不容置疑的语气,分明早就将她当成了掌中之物。 顾窈犹豫一下,小声道:“臣女谢皇上抬爱,只是臣女身份卑微,实在不敢有什么妄想。” 顾窈抬起头来偷偷看了承佑帝一眼,又接着道:“而且,臣女自幼和人定过亲……” 她的话还未说完,承佑帝就居高临下看着她道:“无妨,朕说你配得起你便配得起,窈儿可是不信朕的话?” 顾窈感受到了承佑帝语气中掩饰不住的威严和一丝不快,心中咯噔一下,便不敢再继续说什么了。 马车里很是安静,顾窈觉着自己真是好骗,就这么被他骗了出来。她实在不明白,他贵为九五之尊,怎么就做出这样不着调的事情来,欺负她一个女子呢? 顾窈心中有怒不敢言,只好捏着手中的帕子,直将帕子捏的皱巴巴的。 马车一路出了城门,往御苑的围场方向去了。 等到马车停下来,承佑帝先下了马车,才朝顾窈伸出手去。 顾窈心里想拒绝,只是不敢当着崔公公他们的面对皇上不敬,所以只能将手交给了他,然后被他扶着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顾窈便借着整整发簪的动作将手从承佑帝手中抽出来。 她以为自己的心思没被承佑帝看出来,殊不知,承佑帝早将她这般举动全都收入眼中。 他看了一眼侯在一旁的崔公公:“还愣着做什么,给你家娘娘寻一匹马过来,朕要好好教教你家娘娘。” 顾窈听着承佑帝这话,心中涌起一股不安来。 她见着崔公公应了声是,不多时就亲自牵了一匹马过来,马为棕色且高大,并不像是顾窈之前学马所骑的那匹小母马。 顾窈下意识看了看承佑帝。 崔公公弓着身子解释道:“娘娘莫怕,皇上的骑术是极好的,皇上今日亲自教娘娘,定不会叫娘娘从马上摔下去的。” 崔公公说完这话,便笑着退后几步侍立在一旁。 承佑帝笑着道:“来,朕扶你坐上去。” 看着眼前高大的马,顾窈心中有些害怕,却也只能依着承佑帝的指点,在他半扶半抱的动作下坐在了马背上。 坐上马背的那一刹那,顾窈觉着视线都开阔了几分,宽阔的围场,河水草地,与天相接,着实另有一番景致。 “坐稳了,朕带你去转转。”承佑帝牵过缰绳,对着顾窈道。 顾窈有些紧张的抓紧了马背,感受到身下的马被承佑帝牵着一步步走了起来。 她偷偷看了眼下头将牵马这件事做得十分自然的承佑帝,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有此殊荣本该高兴,可对于顾窈来说,承佑帝这般举动,着实叫她倍感压力。 可碍于身份顾窈又不好说什么,方才在马车上她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将他惹恼了,若是再在老虎头上拔毛,顾窈实在是没那个胆子,所以只能由着他去了。 顾窈思绪复杂的一会儿功夫,马已经往前走了好些距离。 承佑帝牵着顾窈走了一会儿,便转头对着她道:“朕放开缰绳,窈儿自己试上一试,身子坐正,拉住缰绳,莫要晃悠!” 承佑帝说完这话,便将缰绳递到了顾窈手中。 顾窈拉住缰绳,对于承佑帝的话她是全都记住了,可真做起来哪里是那么容易。 她刚接过缰绳,马便晃了晃,顾窈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马便高高扬起了蹄子,顾窈身子一个踉跄便朝侧边歪了过来。 同样如上回一般,一只手稳稳扶在她的腰间,随后承佑帝便利落的翻身上马,将脸色有几分泛白的顾窈紧紧圈在自己怀中。 “姑娘家学马不容易,还是慢慢来吧,朕先带你去散散心。”承佑帝说着,不等顾窈反应,便扬鞭策马,朝远处跑去。 顾窈觉着迎面呼呼的风吹过来,景色飞速向后退去,他的胸膛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那种熟悉的龙涎香仿佛无处不在,弥漫在她的鼻间,而她耳畔那股独属于男子的气息,更是叫顾窈觉着有些面红耳赤。 不知骑了多久,顾窈的额头上都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来,连后背都有些湿意,马才渐渐慢了下来,停在一处院门前。 顾窈并未来过这里,被承佑帝抱下来时,还有些晕乎乎的差点儿就站不稳,直至被承佑帝牵着手拉进一处院落,顾窈才回过神来。 这院子环境清幽,里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不像是皇家的院子,反倒像是江南的园林一般。 她有些诧异这围场中竟还有这样一处院落,可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又有什么奇怪呢? 顾窈看了身边的男人一眼,又低头见着两人拉在一起的手,好生不自在,才想抽出手来,却听承佑帝道:“朕带着窈儿骑了这么久的马,窈儿不感谢于朕,竟要惹朕生气吗?” 顾窈闻言,自不敢再有什么小动作,只好乖乖被他拉着穿过抄手游廊,过了月洞门,最后进了一间名叫仪瀛院的院子。 院子里早站着几个宫女,见着承佑帝和顾窈进门,面上一丝诧异都无,只恭恭敬敬福下/身子请安道:“奴婢见过皇上。” 承佑帝抬了抬手,便带着顾窈进了屋子。 屋子里放着冰盆,刚一进去便觉着很是凉快,空气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顾窈闻着,像是沉水香的味道。 承佑帝径直到软塌前坐了,顾窈却是快速抽出了自己的手,并不敢跟承佑帝一块儿坐了。 能跟承佑帝平起平坐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穆皇后。 顾窈觉着,有些错自己绝不敢犯,更何况是这种僭越之罪,哪怕是承佑帝如今看起来格外喜欢她,她也不能跟着昏了头,不然,怕是往后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顾窈的顾忌承佑帝自然也看得出来,他轻轻笑了笑,似笑非笑对着顾窈道:“不敢坐?那窈儿便选别处坐吧。” 他话音刚落,就伸手将顾窈拉了过来,将她按坐在自己的腿上。 “坐这儿便不会有什么错处了,更不存在什么僭越。”承佑帝揽着她的腰,轻轻在她耳边低语道。 顾窈整张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动了动身子想要站起身来,却如何能挣脱开承佑帝的胳膊。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顾窈心猛然跳动几下,有些慌乱朝承佑帝看去,眸子里更是带了几分祈求。 第54章 羞恼(修bug) 对上顾窈祈求的目光,承佑帝却是没有放开她,反倒是将她的腰身搂的紧了几分。 听着外头的脚步声,顾窈几乎想在他胳膊上用力咬上一口,好叫他放开她。 帘子被挑了起来,顾窈看着进来的人,眼底微微闪过一抹诧异。 端嬷嬷? 那回在西苑她被虞贵妃下药闯入御帐中,狼狈不堪之时,承佑帝便是叫了这端嬷嬷过来。 顾窈轻轻松了口气,可到底还是有几分不自在。端嬷嬷端着托盘进来,将两盏茶放在软塌上的檀木方桌上,便退后一步,侍立在一旁。 承佑帝伸手拿了茶盏,轻轻吹了吹,却是并没有自己喝,而是将茶盏递到顾窈嘴边。 “渴了吧,这是上好的庐山云雾,窈儿尝尝味道可好?” 顾窈又羞又恼,因着有端嬷嬷在,脸颊更是红了几分。 他贵为九五之尊,怎么偏生在她面前像个举止轻浮的富家公子一样? 见着顾窈没有喝,承佑帝便勾了勾嘴唇,似笑非笑道:“怎么,窈儿要朕一直端着这茶?” 顾窈听他这样说,下意识朝站在那里的端嬷嬷看了一眼,便连忙伸手从他手里想要接过茶。 承佑帝却是摇了摇头:“方才窈儿抓着缰绳那么久,这会儿还是省些力气吧,就着朕的手喝便是了。还是说,窈儿想要朕用别的法子伺候?” 承佑帝越说越不像话,顾窈又羞又急只好凑过去就着他的手喝起茶来。 茶香浓郁,果真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顾窈喝了几口茶,才瞧见承佑帝脸上的神情有些不对。 她觉着有些不解,便不敢将杯中的茶水全都喝完,万一,承佑帝也想喝几口,她全都喝完了他会不会又借此来逗弄她。 有过之前种种,顾窈觉着自己多防着承佑帝一些一点儿也不为过。 承佑帝眼中却是闪过一丝暗沉,轻笑一声低下头去。 顺着他的视线,顾窈看到自己的手竟是紧紧攥着承佑帝衣裳的下摆。 她方才凑过去喝茶,手不自觉撑起了身子,却是哪里想到自己会不自觉就攥紧了他衣裳的下摆。 顾窈一瞬间,手就像是被烫着了般连忙收了回来,脸也红的像是要滴出血似的。 上辈子加上这辈子,她从未有这般羞窘过,她觉着自己脸烧的厉害,连呼吸都有些紧张了,恨不得现在就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低着头一眼都不敢看承佑帝,甚至想挣扎着从承佑帝腿上站起来,可偏偏这人搂着她腰身的胳膊很是用力,叫她挣扎不得。 承佑帝微低着头,凑在她耳边低低一笑:“窈儿真是,朕的衣裳都皱了,之前朕便见你一紧张起来便爱攥着帕子,姑娘家都这样吗?” 顾窈听着这话,连耳垂都红了起来,竟是一个字都辩解不得。 承佑帝见她羞成这样,便也不好将人逗得太过,只意味不明笑了笑,“罢了,朕不逗你了。” 他说着,对着站在一旁的端嬷嬷吩咐道:“嬷嬷你带窈儿去梳洗梳洗,外头那样热,朕都有些不舒服了。” 端嬷嬷听着忙应了下来,对着顾窈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娘娘请跟奴婢这边来。” 顾窈觉着颇为不妥,可着实为着方才的事情尴尬,便点了点头。 这回,承佑帝放开了搂在她腰间的胳膊,任由她站起身来,跟着端嬷嬷去了。 见着顾窈离开的背影,承佑帝失笑,伸手拿了方才顾窈未喝完的半盏茶喝了起来。 茶已经有些温凉了,不过承佑帝却并没有叫人重新换了,只一口一口喝完了这半杯茶。 杯沿上留有一股独属于女儿家的清香,承佑帝微微皱了皱眉,却是伸出手指将杯沿上的那抹残留的唇脂给抹尽了。 崔公公在一旁伺候着,见着皇上这动作,心中不由得唬了一跳,他想了想,道:“老奴知道姑娘家都爱用些唇脂,皇上不如赏赐娘娘一些嫩吴香、半边娇什么的,听说内务府那边儿都是拿碧缕牙筒装着,上头点缀着宝石碧玺,很是好看呢。” 承佑帝听着这话,倒是一笑:“你这奴才,最会琢磨朕的心思。” 崔公公装作惶恐道:“奴才哪里敢,不过是想替皇上分忧罢了。” 他说完这话,迟疑一下又继续道:“奴才跟了皇上这些年,从未见过皇上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过。奴才也盼着皇上跟前儿有个知心人,能伺候皇上一辈子呢。” 崔公公这话说得实诚,也带了几分感慨。 承佑帝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觉着你家娘娘是个什么性子?” 承佑帝这话一时将崔公公给问住了,叫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他们这些当奴才的,哪里敢随意议论主子呢,更何况,那位如今还是皇上放在心尖儿上的,说不得。 承佑帝开口道:“照实说就是了。” 听着承佑帝这话,崔公公想了想,只好道:“奴才觉着,娘娘和旁人女子不一样。” 承佑帝朝他看了过来。 崔公公又道:“旁的女子见着皇上哪个不是想着凑上来,盼着能得了皇上的恩宠。而娘娘,老奴瞧着倒真不是欲擒故纵,而是真真不想进宫的。” “而且,老奴瞧着娘娘在自己的亲事上也是淡淡的,当初永康侯府那件事,若是换了旁人,或是伤心或是不忿,娘娘却是有些漫不经心,像是全然不在意似的。” 承佑帝微微一怔,随即笑着道:“你倒是看得准!” “那你说,朕该何时叫你家娘娘进宫?” 崔公公听着,神色有几分复杂,他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句,皇上分明早就有了主意,哪里需要问他一个奴才呢? 心中这般想着,崔公公却是道:“事关后宫,老奴怎敢多嘴。不过皇上您既然问了,老奴便斗胆一说,皇上既愿意出宫陪着娘娘,不如多给娘娘一些适应的时间,不说叫娘娘心甘情愿盼着想要进宫,也要娘娘习惯了皇上您的存在才好进宫呀。” “老话说烈女怕缠郎,娘娘这样的性子,皇上怕是得多磨磨,多有些耐心才是。” 承佑帝神色复杂,手指一圈一圈摩挲着杯沿,半晌才指着崔公公道:“你倒是最懂朕的心思!” “你说得对,总要她自己愿意了才好。对她,朕如今有的是耐心,就是不知她会不会叫朕一辈子求而不得。” 崔公公听着最后半句话眼皮一跳,下意识就朝承佑帝脸上看去。 只见承佑帝自顾自在顾窈方才喝过的茶盏中斟了一盏茶,却是不喝,只将茶盏拿在手里慢慢的把玩着,这动作中,透着一股子志在必得。 崔公公后背没来由打了个寒颤,心想顾大姑娘可千万不能叫皇上一辈子求而不得,要不然,依着这位的性子,还不定会如何呢? …… 这边,顾窈跟着端嬷嬷出了殿外,到了旁边的偏殿中。 偏殿中同样陈设低调而贵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苏合香的味道,只是细闻之下,又觉着有些不大一样。 端嬷嬷笑着对顾窈道:“皇上除了龙涎香,多用的便是这苏合香,不过这苏合香和宫外那些不同,里头加了一味甘松,味道就有些独特了。” 顾窈颔首,微微一笑道:“怪不得闻着味道和别处有些不一样呢。” 端嬷嬷点了点头,领着顾窈绕过屏风后,推门进了一个密闭的小房间,里头放着浴桶,浴桶中盛满了热水,上头撒着花瓣,花香浓郁,水汽氤氲。 “奴婢伺候娘娘沐浴吧。” 顾窈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脱下身上的衣裳,踩着凳子进了浴桶。 她的身子泡在热水中,周围的水汽还有香味都叫顾窈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竟然被承佑帝带着出了府里,来了这围场,而且还在这偏殿中沐浴。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这一步的,只觉着自己在承佑帝一步一步的攻势下,明明是想要躲开的,偏偏却是拒绝不得,到了这个地步。 她心想,承佑帝真的是个厉害的人,怪不得当初能夺嫡中胜出,登上皇位呢。 只是,他这手段用在她这样一个姑娘家身上,着实叫她有些害怕。她更不知道往后他又会使出什么招数来,叫她一步步丢盔弃甲避无可避。 思及此,顾窈觉着前路迷茫,不知道等着自己的是什么。 也许,她终是会和前世一样进宫,成为后宫的一个小小的妃嫔,承宠一段时日后,就会被他丢在脑后。 然后,她又该怎么办?她会不会像前世那样不知被谁下了毒,早早就死在了宫中。 顾窈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将身子愈发往水里埋了一些。 第55章 念书 顾窈沐浴完后,便有两个宫女上前伺候她更衣,端嬷嬷亲自帮她重新梳妆。 顾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身鹅黄色绣桂花褙子,下头是条粉色八幅湘裙,乌黑的发上簪着一支赤金镂空累丝芙蓉花簪子,上头嵌着碧玺、珍珠和翡翠。碧玺做成芙蓉花,花蕊乃是细小的米珠,翡翠薄片细细雕琢成花叶,一只蝴蝶停落在芙蓉花上,活灵活现的。 顾窈眉眼微垂,觉着这般打扮太过了些。 端嬷嬷像是看出她的心思,抿嘴一笑,道:“娘娘不必顾忌,这些都非内造之物,是皇上派人从外边儿打的,旁人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不过,皇上看重娘娘,用的东西都是顶顶贵重的,也不比宫里头的那些差。” 端嬷嬷说着,就将手中的南珠珠花戴在顾窈发上:“这南珠细腻光泽,娘娘肤白如玉,最适合不过了。” 言毕,不等顾窈开口,端嬷嬷便又对着她道:“算算时候皇上那边儿也该收拾妥当了,奴婢带娘娘去皇上那里陪着皇上一块儿用膳吧。” 顾窈听着这话,薄唇微抿,想说什么,但是嘴唇动了动到底是什么话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端嬷嬷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但她更明白皇上对这顾大姑娘的心思,所以她只能帮着劝着些了。 好在,这顾大姑娘倒不是那种执拗的,要不然,还不知要怎么闹腾呢。 皇上终究贵为九族至尊,若是太过了,说不得这顾大姑娘是何下场。 这娇滴滴的一个姑娘家,生的又好,性子也不是那种恃宠而骄的,难得叫她也生出几分怜惜来,不愿意见这姑娘被皇上厌恶了。 如此想着,端嬷嬷便对着顾窈道:“奴婢也算是伺候娘娘梳了两回妆,今日斗胆劝娘娘一句,这女子呀过刚易折,唯有刚柔并济,才是和皇上相处之道。咱们圣上性子虽清冷,可若是真的中意上一个人,就会想各种法子护着她宠着她的。不用奴婢说,皇上对娘娘的心思娘娘这些日子想来也是知道的。既然早晚都要进宫,娘娘倒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的皇上处处,这彼此有了情分,等到日后娘娘入了宫,娘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便是不同的。这皇家,未必只有正位的那一个才是最有福气的,娘娘大可不必因着这个自苦,反倒生了退缩避让之心,惹得皇上不快,最后反倒是误了自个儿,叫旁人看了笑话。” 顾窈听着端嬷嬷这话,微微愣了愣,随即对着端嬷嬷笑了笑,轻轻道:“多谢嬷嬷告诉我这些。” 端嬷嬷听着她这话,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这个话题,只是道:“奴婢领娘娘过去吧。” 顾窈点了点头,便跟在端嬷嬷的身后去了先时进去过的那个宫殿。 她进去时便见着承佑帝换了一身墨蓝色的常服,很是清爽的样子,显然也是才刚沐浴出来。 她上前对着承佑帝福了福身子,恭敬地叫了声:“皇上。” “坐。”承佑帝指着对面的椅子道。 顾窈应了声是,便上前坐了下来。 这时有宫女鱼贯而入,手里提着食盒,不多时就摆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菜式大多是南边儿的,还有几道是绍兴名菜,顾窈一看便看了出来。 她下意识就看向了承佑帝。 承佑帝笑笑:“静惠说你喜欢绍兴的菜式,朕便叫人准备了这些,窈儿你尝尝味道可是好?” 顾窈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拿起了右手边的筷子,却是将视线落在承佑帝身上。 承佑帝如何不知她的心思,便也拿起了筷子,却是夹了一块儿西湖醋鱼放在了顾窈面前放着的碟子里。 想着旁边还有端嬷嬷和几个宫女看着,顾窈的脸没来由就红了起来。 她忙道了声谢,低下头去小口小口的吃起碟子里的鱼来。 口感软嫩,酸甜清香,比顾窈之前吃过的味道都要好。 承佑帝见着她喜欢,便又夹了一块儿给她。 顾窈被他这动作弄的有些紧张,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皇上不必管臣女,臣女自己来便是。” 承佑帝听着她的话,却是勾了勾唇角,含笑道:“朕给窈儿布菜,窈儿也还朕一回可好?” 顾窈听着他这话,愈发觉着脸有些红,忙也夹了一块儿鱼放在承佑帝面前的碟子里。 然后,便借着吃饭的动作低下头去不再看他了。 一旁的崔公公见着承佑帝碟子里的那块儿西湖醋鱼,知道皇上不爱吃这些甜的,便想着将这碟子撤下去。 他刚迈出一步,却是被承佑帝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皇上将往日里一点儿都不喜欢的西湖醋鱼吃了下去,心中别提是何种滋味儿了。 皇上为了娘娘,也真是委屈了自个儿。 若叫太后知道了,还不定怎么心疼皇上呢。 不过皇上自己都不甚在意,甚至吃的这般有兴致,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只好装作当什么都没看见了。 不过,古有魏相惧内,依着皇上对娘娘这在乎劲儿,莫不是也有这个苗头? 崔公公想着这个,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见着身着常服清冷威严的皇上,他连连在心中道,不至于不至于。 这一顿饭,顾窈用的着实有些战战兢兢的,因为承佑帝似乎喜欢夹菜来逗弄她,不仅如此,还要她还回去。到最后,顾窈便觉着这人贵为九五之尊,怎么这般行事像个浪荡公子一样。 她心中这般想着,却是没敢说出来。 等到好不容易陪着承佑帝用完了午膳,又喝了盏茶,到下午时顾窈才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是想要回府了,不然老夫人她们会担心的。 实际上,显国公老夫人不是她的亲外祖母,顾窈说这个不过是个借口。 承佑帝也不揭穿她,只笑着点了点头:“窈儿既然想回去了,那便回去吧,朕又不会拘着你。” 承佑帝将手中捧着的一本书丢在软塌上,站起身来对着崔公公道:“备车,朕送你家娘娘回府。” 崔公公应了一声,忙下去吩咐了。 不多时,顾窈就坐在了马车上,马车徐徐驶往城中。 马车上,承佑帝没有逗弄顾窈,而是拿着方才看到一半的那本书继续看着,像是一下子将那种浪荡公子的手段全都收了回去,变回清冷贵气的帝王了。这叫顾窈轻轻松了口气,心中终是没有那么紧张了。 比起应付承佑帝的百般逗弄,顾窈倒愿意面对一个威严贵气的帝王。 看了会儿书,承佑帝像是有些困了,拿手支着脑袋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马车内只有两个人,他这般动作,惹得顾窈的视线不自觉便朝他看去。 顾窈不得不承认,承佑帝虽已过而立之年,却生的一张好看的皮相,面容俊美,周身透着一股属于高位者的威严和清贵,更将他衬托的和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此时他靠在车窗上,拿手支着脑袋,整个人透出几分慵懒来,竟是显得温和,叫人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顾窈突然有些明白为着娴妃这么些年,都那般执着于承佑帝这个表哥了。 这般模样,又这般位高权重,娴妃哪里能不生出执念呢? 顾窈心中正感慨着,那人却是突然睁开了眼睛,叫顾窈不由得吓了一跳。 承佑帝一双好看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睡意:“窈儿这般看着朕做什么?可是觉着朕生得好,被朕被迷住了?” 顾窈被人当场抓住偷看本就有些尴尬,此时听着他这话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她摇了摇头,她才没有被他迷住。 承佑帝见着她摇头,却是微微挑了挑眉,继续问道:“哦,朕不好看?那窈儿见过哪个比朕还好看?” “若是不好看,窈儿方才盯着朕那么久做什么?” 许是方才有了几分睡意,此时承佑帝的声音愈发带了几分磁性,显得格外的好听,甚至还有几分惑人。 顾窈觉着,空气似乎都稀薄了几分,不然她怎么觉着愈发紧张,连呼吸都有几分困难了。 承佑帝似乎也不在乎顾窈的害羞,他伸手将手中的书递给顾窈,道:“还有一段路,窈儿念书给朕听吧。” 顾窈觉着念书比叫承佑帝那般逗弄要好得多,于是便听话的接过书,开口念了起来。 她的声音软糯好听,像是一片片羽毛在承佑帝心口轻轻拂过。 承佑帝闭着眼睛慢慢听着,眉眼间竟是生出几分温和来。 崔公公坐在车沿上听着里头的读书声,抬头看了看阳光,今个儿天气可真好。 第56章 熏香 到傍晚时,马车在显国公府门前停了下来。 顾窈下了马车,犹豫一下,对着马车里的人福了福身子。 “去吧。”承佑帝隔着帘子出声道。 顾窈道了声是,又对着崔公公微微颔首,这才转身走进了显国公府的大门。 顾窈一路回了紫竹院,蒹葭见着自家姑娘回来,脸上露出几分喜色来,可随即见着顾窈这通身的打扮,眼底便又露出几分担心来。 她凑到顾窈跟前,小声问道:“姑娘,今日是不是陪姑娘出去骑马的根本就不是郡主。” 要不然,怎么会不叫她跟着去,说是郡主吩咐,可往日里郡主也没有这样子过,当时她心里头便生出几分疑心了,只是外头等在马车里的若真是那位,她一个奴婢也没有旁的法子。 听着蒹葭这样问,顾窈迟疑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府里其他人不知道吧?”顾窈带着几分担心问道。 蒹葭摇了摇头:“该是不知道,都以为是郡主呢,姑娘您和郡主交好,老夫人她们都是知道的。” “不过,这样的事情还是能少则少,说不得哪一回就叫人看出什么不对来了。” 顾窈点了点头,却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这哪里是你我能置喙的。” 蒹葭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安道:“那位的性子可真是……”她话还未说完,便不敢继续说下去了,只是在心里头替自家姑娘担心起来,她光瞧着心里头就觉着害怕,难为姑娘还要和那位周旋,也不知姑娘心里头有多害怕呢。 蒹葭扶着顾窈在软塌前坐了下来,又倒了盏茶递到自家姑娘手中,才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姑娘,今个儿中午老夫人命人将大姑娘从小佛堂里放出来了,不过却是直接安排了马车,派人送去了郊外寺庙里住着,对外说是大姑娘孝顺,要在寺庙住些日子给老夫人诵经祈福。” “听说,是国公爷去了老夫人那里一趟,老夫人便改了主意。说起来,国公爷还是挺疼大姑娘的,若是换了旁的庶女,依着国公爷的性子根本就不会过问一个字。” 顾窈点了点头:“她总归是显国公府的长房嫡女,纵然有了什么错处,老夫人为着国公府的脸面也要看顾她一些的。” 蒹葭听着这话点了点头:“自然是这个理,不过大姑娘这一去,等回来便要嫁去勇宁侯府了,这辈子想来是不如意的。” 等说了会儿话,蒹葭见着自家姑娘有些乏了,便开口道:“姑娘出去大半日怕是也累了,进去睡会儿吧。” 本来蒹葭还想着姑娘出去骑了大半日的马回来身上定是难受得很,叫伺候姑娘沐浴,可见着自家姑娘这身打扮,还有身上淡淡的香气,蒹葭又如何猜不出来,姑娘已是沐浴重新梳妆才回了府里的。 这事情她不好往深里想,更不好当着姑娘的面说出来,便只好说叫自家姑娘进去歇息了。 顾窈听着蒹葭的话,嗯了一声,便回了内室睡下了。 虽然有些累,可顾窈挨着枕头却是一点儿睡意都没,不知是怎么了,她的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马车上承佑帝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清贵威严中带着一丝温和的那一幕。 顾窈觉着,明明前世在自己的印象中承佑帝是那么的冷漠薄情,后宫妃嫔私下里提起他这个皇帝来也多有惧怕。可今日和前些日子她见到的承佑帝,虽然依旧是那么威严叫人害怕,却也多了那么一丝温情,还有他那像是多情浪荡公子那般的举动,着实叫顾窈觉着这根本就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帝王。 方才蒹葭看着她这身打扮欲言又止想问又不好问的表情她哪里能看不出来,她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何种地步,还有今日端嬷嬷说的那句话,若是她注定要进宫,便该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叫自己在承佑帝心中重上几分才是聪明人该有的做法,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外头人看起来她分明就是欲擒故纵,若是一着不慎,说不得落得何种下场? 这个道理顾窈如何不明白,便是端嬷嬷不跟她说她也想过无数次的。可每每想起要被困在那个深宫中不得自由,她便生出了抵触畏惧之心,哪里还能如端嬷嬷所说早早就起了那争宠之心? 顾窈觉着无论她怎样似乎都不对,既如此,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兴许承佑帝过些日子便腻味了,不再对她有兴趣了,她便能摆脱掉这个人。 只是,她和承佑帝的事情不是没有流言蜚语,经此一事,大抵是没人敢娶她了,那她总不好一直住在显国公府或是南恩侯府,可若是离开京城回绍兴,祖母又要多替她担心了,还有叔父叔母,本就对她存着算计之心,她回去未必就能比现在要好。 顾窈心思杂乱,想着这些事情慢慢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听得外头一阵脚步声,却是蒹葭慌乱的从外头跑了进来。 “姑娘,出事了。”蒹葭脸色凝重,眼底透着几分慌乱。 顾窈从床上坐起身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蒹葭道:“是二姑娘,方才大太太去表少爷书房给表少爷送点心,却是见着书房里好似人影浮动,像是不止表少爷一人。这才一进去,便见着二姑娘和表少爷衣衫不整,那情景真真是……” 顾窈听着这话,如何能想象不出来那是怎么个场景。 可是,虞勋为人正直品行难得,断是做不出这样荒唐的事情的。 所以,是顾锦自己生了什么心思。 “是顾锦。”顾窈抬头看向蒹葭。 蒹葭差点儿都能哭出来:“不止奴婢这么想,府里的人如今都这么说呢,说是二姑娘自己不检点,才拿了下作的法子想要攀扯表少爷。可是太太也过去了,见着那情景只说二姑娘断不会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来,纵然不是表少爷的错,也是被府里其他人给害了。说不得是哪个丫鬟自己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在书房里或是吃食上动了手脚,这才害的二姑娘和表少爷这般。” “咱们快去看看吧,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太和老夫人都过去了,姑娘也不好不露面。” 顾窈点了点头,穿了鞋子就带着蒹葭一道去了虞桢的书房。 刚一进去,便见着顾锦跪在地上,哭得眼睛都肿了,她领口撕开一些,头发也有些凌乱。 反倒是虞勋,虽则跪在那里,看起来却依旧透着几分清正之气。 顾窈见着这一幕,便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见她进了书房,老夫人的视线便落在她的身上,微微愣了一下,便问道:“窈丫头回来了?郡主可回了南恩侯府?” 顾窈被老夫人这么问一时有些心虚,却到底是点了点头。 老夫人这才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看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开口道:“行了,今晚也闹够了,先各自回自己院里去吧。” 虞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老夫人却是对着她道:“这事情你说的也不错,锦丫头知道廉耻,桢哥儿更不是那种浪荡子,出了这样的事情说不准就是被人给害了,这事情我会叫人好好细查的。” 老夫人这样说,明摆着就是要给这件事情作个结论了。 大太太范氏心里头觉着堵得慌,可她深知老夫人的性子,此时便是为着自己儿子叫屈也不敢再说什么。 事情闹得越大,越是不好收拾,倒不如就此有了定论。 只是,这样一来,她的桢哥儿是不是就要娶这样一个下/贱的女人了? 这般想着,她真真觉着膈应得慌。 众人各有心思,却都依着老夫人的话回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天一大早,顾窈醒来时,便听蒹葭道:“老夫人派人细查,查出的确是表少爷书房里的一个大丫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在书房的熏香上动了手脚,这才阴差阳错害了表少爷和二姑娘。老夫人一早便叫了人牙子进府,将那丫鬟给发卖出去了。” 顾窈挑了挑眉,这倒是巧得很,明眼人谁都看得明白,老夫人却是要将顾锦的过错掩盖下去,将这桩丑事变成丫鬟算计才生出的事情。 蒹葭带着几分不安道:“奴婢觉着,老夫人莫不是顾忌着姑娘的缘故?毕竟,这些日子姑娘和皇上……” 蒹葭没有继续说,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顾窈轻轻叹了口气,心中生出几分怅然来。 若是如此,虞桢倒是平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便是她也觉着,顾锦这般的性子,是配不上虞桢这个显国公府的世子的。 只是,老夫人和国公爷大概有别的考量。而这考量,大抵也是跟她和承佑帝有关。 一时间,顾窈心中对表哥虞桢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 因为她来了京城这些日子,虞桢这个表哥待她还是极好的,将她当妹妹一般,从未露出一丝轻视来。 顾窈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起来。 第57章 施恩 喝了半盏茶后,顾窈便去了老夫人那里请安。 老夫人见着她,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来,朝她招了招手道:“窈丫头,到我跟前儿坐。” 顾窈点了点头,便上前坐了下来。 老夫人挥手叫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都退了出去,只留了顾窈在。 她道:“昨个儿那件事情窈丫头你是怎么想的,到底锦丫头是你亲妹妹,你觉着她嫁给桢哥儿好是不好?” 老夫人直接便将话问了出来,视线落在顾窈的脸上,像是要看清楚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顾窈攥紧手中的帕子,迟疑片刻才答道:“老夫人您既查出是下头的丫鬟作怪,如今处置了丫鬟,依窈儿看事情便算是了了。毕竟,表哥和二妹妹也是被人算计,纵然有几分逾拒,却是没有夫妻之实,倒不必将二人强凑在一起。” 听着顾窈这样说,老夫人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她怎么也没有想到顾窈会这般说。那顾锦可是她的亲妹妹,纵然不是一母所出,可也是同父,都是顾家的女儿,窈丫头这番话,分明是要阻了锦丫头当世子夫人的路? 这姐妹二人,竟如此不和,有这等嫌隙吗? 老夫人压下眼底的诧异,轻轻叹了口气道:“窈丫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这世间的女子,最要紧的便是名声二字。锦丫头有时候行事虽有几分不妥,可也是我的外孙女儿,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我这老婆子不闻不问,不给她个交代,这不是要将这丫头给逼死吗?便是传出去对显国公府和桢哥儿的名声也不好。” “与其那样,倒不如叫锦丫头嫁给你表哥,当了这世子夫人,往后有我这老婆子和窈丫头你照看着,锦丫头大抵上也能顺顺当当的。” 老夫人说完,又带着几分深意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好不好的其实都不在自个儿,而是在圣意。若是皇上肯眷顾几分,倒也不必娶那些公门侯府所出的嫡女。” 老夫人说完,不等顾窈开口,便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顾窈心中叹息一声,老夫人这分明就是想要赌一把,觉着承佑帝待她的恩宠,往后能为显国公府换来更多的圣心。 这般筹谋果断,不愧是当了半辈子老太君的人。 可顾窈心中还是觉着堵得慌,虞桢那般性子,这样被逼着娶了顾锦,往后定是夫妻不和,还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情来呢。 顾锦昨日能做出那般下作的事情来,若是叫她如此当了这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她定会不知悔改变本加厉,兴许心中还会很得意。 顾窈出了寿恩堂,一路心事重重,到半路时,却是碰到了表哥虞桢。 虞桢身着一身月白色竹叶暗纹褙子,眉眼隽秀,气质出尘,只是许是因着昨日的事情,他的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晦暗。 顾窈对着他福了福身子,叫了声表哥。 虞桢嗯了一声,问道:“表妹可是才从祖母那里出来?” 顾窈点了点头。 虞桢站在那里,气氛有一丝尴尬。 刚进府时,顾窈是被虞氏带到京城的继女,而虞桢是高高在上的显国公府世子。可不过短短数月,顾窈却成了皇上的心上人,叫皇上百般上心,而虞桢,却因着宫中贵妃的处境,还有显国公府的前程,要为家族做出牺牲,娶顾锦这样一个心术不正的女子。而这一切,都是因着顾窈不知为何得了承佑帝的恩宠。 当初的两个人,地位陡然间变得不一样了。 “我去见祖母,便不陪表妹说话了。”虞桢先开了口道。 在虞桢径直走开的那一刻,顾窈叫住了他。 “表哥。” 虞桢转过身来。 顾窈看着他道:“其实昨日的事情是二妹妹不对,表哥和老夫人都是知道的吧?” 虞桢听着她这话,突然就笑了。 “家族前程面前,谁是谁非又有什么要紧?娘娘如今在宫中艰难,若是显国公府败了,我又如何能独善其身?” 他犹豫一下,又道:“其实表妹不必心怀愧疚,此事虽于表妹有关,可内里却是为着家族利益而做出的抉择,赌对了,往后许因着表妹的缘故府里能得皇上几分眷顾,赌错了,也不过是自己该承担的后果而已。” 顾窈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眉眼间带着几分通透之意的虞桢,心中叹息一声,道:“表哥不必如此,老夫人也不必如此,实话于表哥说,我和二妹妹并不如寻常人家的姐妹那般,甚至,比我说的还要多上几分龃龉。不管我进不进宫,这辈子和太太还有二妹妹的关系都不会改变。窈儿所言没有半句虚言,还望表哥莫要将自己的婚事作为赌注,因为纵是堵赢了,也换不来什么。” 空气中很是安静,因着顾窈这番话,虞桢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 良久,虞桢才轻轻叹了口气道:“多谢表妹坦言告知,只是纵然表妹如此说,祖母和父亲也会觉着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来,便是我自己,也会想着表妹若是日后当真进宫,得圣上恩宠,有顾家这一门亲事,给外头人看就足够了,内里如何谁会追究?毕竟表妹除了这一个妹妹,也没有什么别的亲人了。” 说完这话,虞桢又带着几分认真看着顾窈:“所以我也只是一个为家族所累的俗人,表妹不必替我费心了。只盼往后表妹不论是进宫还是不进宫,都能平安顺遂。” 虞桢说完,便对着顾窈笑了笑,转身径直离开了。 顾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头着实堵得慌。 等到回了紫竹院,也一直有些思绪不宁,想着虞桢所说的那些话。 她的这个表哥乃是谦谦君子,纵然今日说出那样的话来,也并不叫人听着生厌。 她记得,之前她去永康侯府回来病了一场,那时只有虞桢这个表哥派人送了药过来。每每见着,他言语间也从未流露出半分的轻慢之意。 这样一个人,顾锦如何能配得上? 又如何能因着她的缘故,叫他这个谦谦君子日后婚姻不顺,甚至家宅不宁。 正当她发愁这事时,外头有丫鬟回禀,说是宫里头来人了,太后闲来无事,传召她进宫说话。 顾窈去回禀了老夫人,便乘了马车,一路去了皇宫。 等到被宫女一路领着走过长长的宫道,穿过花园进了一座院落时,顾窈便见着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的承佑帝。 顾窈咬了咬嘴唇,上前请安道:“臣女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承佑帝抬眼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起来。 顾窈谢过之后便站起身来。 “朕听说,昨个儿显国公府出了件不小的事情。”承佑帝忽然问道。 顾窈听着这话,并没有觉着诧异,显然承佑帝在显国公府是安插了眼线的。 她点了点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到底是一桩丑事,而且始作俑者还是自己的继妹,纵然顾窈并不真心将顾锦当作自己的妹妹,此时也有些羞辱启齿。 “窈儿想叫你那妹妹当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吗?”承佑帝问。 顾窈摇了摇头:“二妹身份低微,着实配不上世子。” 承佑帝听着她这话却是笑了笑:“身份这事窈儿倒不必担心,朕听说,显国公府老夫人和虞维龄对你那二妹妹很是满意呢。你可知,为何这样?” 他这话便存了几分逗弄之意。 顾窈如何不知,正是因为知道,心里头才觉着过意不去。 她迟疑一下,终是退后一步跪在了地上,朝着承佑帝磕了个头,挺直了脊背开口道:“臣女谢过皇上厚爱,只是皇上厚爱,臣女实在承受不起,还望皇上能准臣女去寺院清修,臣女愿终身不嫁、日日为皇上祈福。” 顾窈说完,便又将身子伏了下去,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也透着几分风骨。 院子里一时间鸦雀无声,伺候的宫女和太监见着皇上沉下脸来,也全都跪了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崔公公倒是没跪,可心里也吓得够呛,这位娘娘可真真是胆子大,这满宫的妃嫔哪个不盼着皇上的宠幸,偏这位主子,一回两回的说要出家,这不就是不想进宫,不想被皇上宠幸吗? 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如何能被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 饶是崔公公知道这位在皇上心里头的份量,此时也不由得替她提起心来。 承佑帝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就朗声笑了起来。 “窈儿对你那个表哥倒真是上心。” 承佑帝起身走到她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道:“罢了,你既不愿意朕施恩于你那继妹,朕便依你。” 不等顾窈开口,承佑帝又道:“朕听闻你父亲过去对族中一个叫顾孚青的年轻人很是中意,此子父母皆去,乃顾家五服之外的亲戚,只因其为人聪慧好学品行端正甚得你父亲喜欢。朕今日便下旨将这顾孚青过继于你父亲膝下,往后朕要施恩,自全都施在你这兄长的身上。” “他若知恩,自有大好前程,若是不知,朕自会给他令寻个去处。” “窈儿觉着,朕这法子可好?”承佑帝嗓音低沉,还带着几分笑意,可顾窈突然觉着全身有些冷,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咬了咬嘴唇,觉着额头上有些发烫,才想说什么,竟是身子一软,整个人朝旁边栽了过去。 最后的意识,她只觉着自己被人给打横抱了起来,鼻间都是熟悉的龙涎香,眼前像是笼罩着一层迷雾,慢慢将她给围住了。 第58章 好处 顾窈醒过来时,是在一处陌生的宫殿中,明黄色的帐子叫她心中陡然惊了一下,下意识想要挣扎着坐起身来。 她才刚有动作,就被人给拦住了:“娘娘莫要害怕,这是养心殿的西偏殿,娘娘方才晕了过去,太医来诊治了,说是娘娘有些发烧,想来定是之前和皇上出去学骑马给累坏了。” “药熬好了,奴婢伺候娘娘喝了吧。” 顾窈看清楚眼前的人是端嬷嬷,可心里头的那股不安和局促丝毫都没有减少。 养心殿西偏殿,承佑帝将她安置到这个地方来,到底想做什么?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她都可以相见要引起多大的波澜了。 顾窈一向都是个安分低调的人,可每每都会被承佑帝逼得退无可退,到了那风口浪尖上。 顾窈觉着,自己心里头像是堵着一块儿石头,闷闷的,想要发作又无处发作。 端嬷嬷瞧着顾窈脸上的神色,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从桌前将药碗端了过来:“娘娘先喝药吧,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身子要紧。” 顾窈对上端嬷嬷带着几分关切的视线,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药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 端嬷嬷又拿了蜜饯过来:“药苦,娘娘快拿这蜜饯压一压苦味。” 顾窈伸手捻了块儿蜜饯,却是没有放到嘴里,而是带着几分迟疑问端嬷嬷:“嬷嬷,我怎么到了这西偏殿?” 端嬷嬷看了她一眼,多少有些明白她的担心,她替顾窈掩了掩身上盖着的锦被,才开口道:“按说娘娘还未进宫,便是发了烧也该送回府去,再传了太医来给娘娘诊治。又或者,是将娘娘送到太后宫中,由着太后安排人照看。可皇上待娘娘的心思娘娘想来也是知道的,见着娘娘昏过去,直接便将娘娘抱到了这养心殿来。若不是奴婢劝了一句,说不得娘娘此时就真真在养心殿的正殿躺着了。” 顾窈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锦被,目光里待着几分茫然。 端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娘娘之前和皇上说的那些话奴婢多少也听到一些,可皇上的性子,娘娘便是过去不知道,现下也该了解几分了吧?皇上是断不会允许娘娘去寺庙中清修祈福,这般避着他的。” “人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娘娘今日当着那么多奴才的面拂了皇上的面子,皇上没有发作娘娘已是极大的恩宠了,老奴劝娘娘一句,往后可莫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若是惹得皇上震怒,娘娘不顾自个儿的性命便罢了,娘娘在绍兴,难道没有什么亲人吗?” 顾窈一时迟疑,后背尽是冷汗。 绍兴,祖母,她是顾家的女儿,自然不是孤身一人。 顾窈眼底露出几分后怕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不知如何开口。 端嬷嬷见着她露出几分害怕的样子,心里生出几分怜惜来,认真道:“娘娘只需记着奴婢这话,往后说话行事前多想想家里人便好了。今日皇上既将娘娘抱到这养心殿的西偏殿来,自然是没有要发作娘娘的意思。只是娘娘往后要时刻记得,皇上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莫说是后宫的妃嫔了,便是太后娘娘,虽是皇上的生母,在皇上面前说话也要顾忌几分的。” 端嬷嬷说完,不等顾窈开口,就又继续道:“不过奴婢虽这样说,可皇上待娘娘的心奴婢都看在眼里的,知道娘娘不喜您那二妹妹,便下旨将您父亲过去的学生过继到顾家,您往后多了个兄长,皇上施恩便施在您兄长身上,您往后也算是有个倚靠了。” “奴婢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着皇上对一个人这般上心,娘娘便是不感激皇上,也莫要说出那些叫皇上生气的话来。” 端嬷嬷言毕,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 顾窈朝门口看去,就见着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的承佑帝从门外进来。 一时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露出几分紧张来。 端嬷嬷朝着承佑帝福了福身子:“皇上,娘娘方才醒来,喝了太医开的药,已是好些了。” 承佑帝点了点头:“嗯,退下吧。” 端嬷嬷应了声是,又福了福身子,便告退出去。 殿内,只留下承佑帝和顾窈两个人。 顾窈想要撑身下床请安,才刚有动作,就被承佑帝拦住了。 “莫要乱动,才刚好些怎么这么不懂事?” 顾窈和他四目相对,又立刻低下了头,她听到自己的心一下一下跳动着,眼前这人身上的气息更叫她觉着有些压迫和紧张。 想着方才端嬷嬷说的那些话,顾窈的心跟着揪了揪,她小声道:“皇上恕罪,臣女并非是有意要惹皇上生气的。” 顾窈的声音越来越低,短短几句话,说到最后竟是微微有些颤抖。 承佑帝眸色微微一变:“怎么,端嬷嬷与你说了什么?” 听出他话中的冷意,顾窈心下一凉,带着几分害怕摇了摇头。 承佑帝这样的性子,她哪里敢说实话,没得叫端嬷嬷受了责罚。 顾窈觉着,端嬷嬷说的话一点儿都没错,眼前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男人,更是一个帝王。 她的脸色是稍稍有些白,肩膀也微微颤抖着。 承佑帝却是笑了笑:“她倒是待你极好,可见窈儿你有过人之处。” 听见承佑帝这样说,似乎是没有生气,顾窈在心里头暗自松了一口气,却依旧觉着有些紧张。 见着她这般紧张害怕的样子,承佑帝薄唇微抿,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朕约莫猜得到她和窈儿你说了什么,说朕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顾窈睁大眼睛,下意识开口道:“不是,端嬷嬷怎么敢这么说?” 顾窈言语间带着几分急切,颇有几分替端嬷嬷辩解,免得叫承佑帝发作端嬷嬷的意思。 承佑帝见着她这般认真护着一个人的样子,失笑道:“窈儿莫要这般急,朕知道,她不敢这样说。” “不过,窈儿心中定是敢这样想朕,觉着朕不择手段,行事非君子所为。” 顾窈定定看着承佑帝,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驳,她没有觉着他不择手段,可他行事,尤其是对自己一个姑娘家这般逼迫,在她眼中绝对非君子所为。 顾窈有些心虚的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小声道:“臣女没有觉着皇上不择手段,也不敢这样想。” 承佑帝蹙眉:“哦,那窈儿也不觉着朕行事非君子所为?” “说实话,莫要欺君。” 顾窈无法,只得组织了语言小声道:“皇上身份贵重,往后还是莫要像话本里那些浪荡公子一样。若叫人知道了,会损了皇上的声誉。” 承佑帝挑眉一笑:“哦,所以窈儿不仅不恼朕,还替朕担心上了?” 顾窈被他问的脸微微泛红,眼底露出几分羞恼来,没忍住咳嗽了几声。 承佑帝见她咳嗽起来,上前替她拍了拍背,又倒了半盏温水递到她的面前。 “莫要生气,朕不过与你说几句玩笑话罢了。” 承佑帝说着,又伸手摸了摸顾窈的额头。 “既退了热想来是无妨了,只是你方才出了汗,身上的衣裳定也湿了,待会儿叫端嬷嬷过来伺候你沐浴,重新换件衣裳,免得染了风寒。” “这两日吃上几副药,膳食也用的清淡些,想来就无大碍了。” 承佑帝声音温和,这般亲近自然的和顾窈说着话,就连他伸手递茶盏的动作都做的那么自然。 顾窈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心下不安之余,又觉着承佑帝嘱咐她吃药用膳的事情,莫不是要将她留在宫中。 这般想着,顾窈就下意识开口道:“臣女出来有些时候了,今日是要回府的,不然老夫人会担心的。” 听着顾窈的话,承佑帝先是一愣,随即轻声叹息,带着几分无奈道:“你这小没良心的,惯会和朕耍这些心思。” 见着顾窈又有些紧张起来,承佑帝笑了笑:“罢了,你既想出宫,朕自然不会拦着你。人病了,就该待在自己安心的地方好好养病。” “不过,朕相信总有一日,窈儿会觉着只有在朕身边,才最安心。” 承佑帝说完这话,身子猛地靠了过来。 顾窈美目圆睁,下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承佑帝轻笑一声:“朕答应叫你出宫,收些好处不算过分吧?” 不等顾窈开口,承佑帝就朝外头道:“来人,伺候你家娘娘沐浴更衣。” 他说完这话,又对着顾窈道:“朕去前朝处理些事情,待会儿叫端嬷嬷送窈儿你出宫。” 言毕,承佑帝就转身径直出了殿外。 承佑帝从养心殿出来,便着人发了一道旨意去绍兴,不过片刻功夫,这道圣旨就传遍了整个皇宫。到傍晚时,更是传去了显国公府。 一石激起千层浪,老夫人听着这旨意中的内容,好半天都没有开口说话。 虞维龄皱了皱眉,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桌上:“儿子为臣多年,倒是头一回见着皇上如此行事!皇上对窈丫头的心思,比咱们想的还要深得多,竟是给窈丫头寻了这么个兄长来。” “看来往后施恩,必在这顾孚青身上了。” 第59章 揣测 老夫人听着这话,也跟着点了点头。 “既是如此,咱们桢哥儿倒也不必非要娶锦丫头了。” “我那日听窈丫头说不想叫锦丫头嫁进咱们显国公府,还以为她是为着之前的事情和虞氏她们娘俩赌气呢。如今有了这么一出,我倒是真觉着窈丫头也是个心冷的。”老夫人看着坐在下头的儿子,压低了声音道:“和宫里头那位倒真真是相配。” 今上生性凉薄,这是满朝都知道的。 虞维龄点了点头,片刻却是笑道:“若没有几分特别,怎么会惹得皇上这般?不过这事情多半也不是她自己的主意,而是那位的意思。若我猜的没错,窈丫头往后进宫,初封至少也得是个嫔位,妃位也不无可能。” 老夫人深以为然,心里头也觉着有些发愁,若真是如此,那窈丫头说不得会宠冠六宫,若是诞下皇子自会更进一步,就连他们显国公府都要跟着奉承了。只是如今,皇上明摆着给窈丫头找了个兄长,这往后施恩必不在锦丫头身上,他们想要和窈丫头更亲近些,倒真是有些难。 瞧着母亲难为的样子,虞维龄道:“母亲不必忧心,那顾孚青还未娶亲,若是叫他娶咱们虞家女,叫他得个咱们显国公府这样的岳家,难道他还会不愿意吗?” “这世上的路,总有走得通的。” 听儿子这么说,老夫人心情放松了几分。 比起叫她最看重的孙儿娶锦丫头这样一个品行不端的人,老夫人更舍得一个孙女儿。 再说了,此事若真能成,孙女儿嫁给那顾孚青,往后生下孩子,便是冲着这孩子,窈丫头这个当姑姑的难道还能不帮衬着他们显国公府? 既是姻亲,自然是要彼此帮扶着。他们显国公府在京中树大根深,宫中又有个贵妃,纵然一时处境不好,也是有自己的底气的。 窈丫头若是个聪慧的,定也能想明白其中的道理。 虞维龄又陪着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去了前院书房。 …… 这边,顾锦听着这消息,满是不敢置信,她的脸色渐渐泛白,眼泪也簌簌落了下来。 “凭什么?什么兄长?那顾孚青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过继给父亲,还要做我的兄长?” 顾锦脸色煞白,她纵是平日里有几分任性却也不是那种蠢笨的,听到这个消息,自是想到了什么。 皇上这道旨意,不是明摆着告诉世人顾窈和母亲还有她这个继妹一点儿情分都无吗?要不然,何须从族中过继一个兄长过来? 老夫人还有桢表哥若是听到了,心中还不定怎么想,岂会愿意叫她当这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顾锦这两日虽没得了老夫人的一句准话,可府里上上下下待她更是尽心了几分,从丫鬟婆子的目光中她如何能猜不出来,老夫人是打算叫桢表哥娶她的。 她哪里能想到,她才因着这事情高兴了几日,皇上竟是一道旨意下来,将她所有的希望都打碎了。 皇上怎么会下这道旨意?顾家过不过继儿子和皇上有什么相干? 顾锦想了想,眼底便带了几分恼怒和委屈:“母亲,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下这样的圣旨?分明,分明是顾窈她嫉恨我,不想叫我沾了她的光,当了这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所以才从中作梗求了皇上下了这道旨意,她怎么能这么狠?我可是她同父所出的亲妹妹!她怎么能这般毁了我的前程!” 顾锦说着,哭得更厉害了,她上气不接下气,几乎要哭晕过去。 虞氏脸色也很是难看,见着女儿哭成这样,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重重拍了拍桌子,训斥道:“哭什么哭?我早就告诉过你莫要再想着你表哥,偏我怎么说你都不听,那日竟是鬼迷心窍了弄出那样的事情来,当着那么多的人面坏了名声!你以为老夫人和你大伯母她们猜不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要不是顾忌着窈丫头要进宫当娘娘,顾忌着皇上,老夫人早就将咱们给赶出府去了!哪里还会有人顾忌你我的脸面!你当你是老夫人的亲外孙女儿呢?” 顾锦被虞氏这番话骂的脸色愈发白了几分,脸上露出几分难堪来,她满是委屈辩解道: “这能怪我吗?我就是喜欢桢表哥,想要嫁给表哥,顾窈都能进宫当娘娘,我不过是想嫁给表哥,怎么就那么不可饶恕?” “娘难道想看着我日后嫁去个小门小户,一辈子处处不如人,便是生了孩子,孩子们也要低人一等,被人小瞧了去?” “反正我是认定了表哥,我的清白也给了表哥,纵然没有肌肤之亲,可也容不得他们抵赖。若是我不能嫁给表哥,我还不如一头碰死,看看顾窈她还怎么高高兴兴进宫去?” 顾锦说着,竟是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虞氏愣了片刻,指着顾锦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好,好,你倒是个会戳我心的。我生你养你一场,就是要你捅我心窝子,成日里说什么死不死的?” 虞氏说着,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晕倒过去。 顾锦见着虞氏这般,眼中露出几分慌乱来,忙上前扶住了虞氏:“娘您怎么了?可别吓我,您若有事我可怎么办?” 虞氏捂着心口缓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道:“行了,娘没事。这事情我好好想想,你也沉住些气,莫要哭哭啼啼的叫人看了笑话。这事情如今咱们只听了一道旨意,还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呢。那顾孚青纵是过继到你父亲名下,和窈丫头也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正所谓血脉相连,窈丫头纵然气你过去所作所为,大抵也不会做的那般狠,存心和你作对阻碍你当世子夫人的。” “等窈丫头从宫里头回来,我私下里问问她,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兴许,一切都是咱们多想了,那顾孚青的事情,是皇上觉着父亲膝下没个男嗣,才开恩下了这道旨意,想着叫窈丫头记着他的好。” 顾锦点了点头:“那我也留下来,听听到底是……” 顾锦还未说完,就被虞氏打断了:“你回你自己屋去,你那脾气,着急了还不定如何得罪窈丫头呢。如今她的身份不一样了,你万万不能再得罪她。此事,还是娘来问,娘到底是她的嫡母,纵然平日里疼你更多些,可对她也是有养恩的。再说,本朝以孝道治天下,娘若是放低了身段求她,想来她不会无动于衷的。” “再退一步,她不为别的,也要为着叫你父亲在地下安心,要不然,那才是最大的不孝呢。” 听着母亲这话,顾锦心中稍安了一些。 她是知道顾窈心中是如何在乎和敬重父亲的,她们姐妹彼此有再多龃龉,也不能叫父亲在地下都不能安生,死不瞑目。 顾窈一向是个心软又孝顺的,若是母亲苦苦哀求又提起父亲来,她定不会和她这个妹妹计较的。 血脉相连,那可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的,哪里能那么轻易说疏远就疏远了。 最多,她往后好好讨好她,记着她的好便是了。 …… 顾窈一回来,便被虞氏派人叫了过去。 顾窈进了屋子里,对着虞氏福了福身子,叫了声太太。 虞氏见着她,满是担心道:“窈丫头,这好端端的皇上怎么下了这样一道旨意,叫那顾孚青过继到你父亲名下?” “这一丝血缘关系都无,你父亲又去了,过继来又有什么用处?没得白白和你还有你妹妹分那些家产。” “他若是个好的,分他一些也没什么,左右就是一些银钱,可若是个不好的,你和锦丫头有了这么个兄长,可就再也摆脱不掉了,谁知道他是什么品性呢?若往后他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没得牵连了窈丫头你,叫你在皇上那里没脸。” 虞氏说了这一番话,却是见着顾窈面色平静,没有一丝动容,一时有些被噎住。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又开口道:“瞧我一下子说了这么多,我实在是担心窈丫头你,怕他一个不好连累了你,你往后总是要进宫的。” “窈丫头,这顾孚青的事情可是你求了皇上下的旨意?”虞氏迟疑一下,终是将心中最想问的话问了出来。 顾窈摇了摇头:“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哪里会想着给父亲过继子嗣,您问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 虞氏听着,视线落在她的脸上,想问问她今日进宫有没有见到皇上,是不是皇上当着她的面为了博她一笑才下了这道旨意。 可话到嘴边,又实在不好问。今日是太后传召,她若这么问,不是暗指顾窈和皇上私相授受品行不端吗? 若是一个问不好,就要惹得这个继女记恨了。 虞氏思忖片刻,才带着几分小心开口道:“原本老夫人是想着叫你桢表哥娶了锦丫头的,可今个儿皇上这道旨意下来,老夫人那里说不得就改了主意。锦丫头因着这事方才就在我这里哭了一场,说是不能嫁给虞桢,她就一头碰死,我心里头也怕得很,若是她出了什么事情,我怎么和你父亲交代?” 第60章 杖责 顾窈朝虞氏看了一眼,在虞氏以为她眼中要露出一丝难过,还有几分自责的时候,她却是轻声道:“那太太当日带我来京城,想过父亲在地下不得安生吗?” 话说到最后,顾窈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冷意。 虞氏听着这话,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她的声音发紧,开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当日若不是为着你和那永康侯世子的婚事,我怎么会带你来京城?再说,你祖母也是希望你嫁给那永康侯世子的。我这当继母的,不也亲自陪着你去了那永康侯府一趟,虽说不如人意,可我对你也着实算是尽心了。” 虞氏握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她不知道顾窈说出这话来是何意思?莫不是她知道她打算将她嫁给二皇子灵位的事情? 可这怎么可能?这事情她除了对锦丫头说过,也只在娘娘面前提了一嘴,娘娘当即便训斥了她,又哪里会对顾窈说起这个。 至于锦丫头,她自己的女儿自己知道,纵然平日里行事有些不沉稳,可这样要紧的事情,她是万不会对顾窈这个姐姐说的。 对上虞氏的视线,顾窈却又是一笑:“是吗?希望太太往后在父亲面前也能这般说。” 顾窈说着,就从坐上站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太太早些歇着吧。” 顾窈说完这话,便径直走出了屋子。 虞氏的脸色泛白,直到见着顾窈出了屋子,才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不敢细想顾窈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她究竟是知道了还是不知道?又或者,她只是在试探她,她根本就不清楚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虞氏的心悬了起来,这种慌乱和恐惧甚至压过了对于顾锦婚事的发愁,虞氏脑子里一遍一遍的想来了京城这几个月的事情,想她有没有在什么地方露出了马脚,将那事情叫顾窈给知道了? 这般定定坐了足足有半个时辰,虞氏觉着自己心中几乎被恐惧给填满了,她不敢想,却又由不得她去想。 倘若顾窈知道了她的那些心思,那她日后进宫当了娘娘,会不跟她算这笔账吗?她得了皇上恩宠,便是想着要了她和锦丫头的性命,也不过像是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当晚,虞氏就犯了头疼,丫鬟红菱想着要回禀了大夫人范氏,叫人传了大夫进来,却是被虞氏拦住了。 “莫要惊动人了,不碍事的,睡上一会儿就好了。” 红菱听着自家太太这话,点头应了下来,可心里头却是发愁的厉害。 方才大姑娘过来的时候她也在屋里头伺候,所以听到了大姑娘和太太说的那些话。 她不知道大姑娘说那话是何意,可听着味道总是觉着有哪里不对。而且,大姑娘说那些话时,脸上带着几分冷意,那般的表情,红菱从未在大姑娘脸上看到过。 也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大姑娘说完那些话便离开了,太太却是心神不宁了一个晚上,这会儿还犯了头疾,真真是叫人忧心。 红菱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便打了热水进来,将帕子浸湿了放在虞氏额头上。 这一晚,虞氏头疼的愈发厉害,根本就无法入眠。 早起顾锦过来请安时,见着虞氏脸色苍白眼下青黑的样子,立时就唬了一跳。 “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又哪里不舒服了?”顾锦满是担心问道。 虞氏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昨晚着了凉,有些头疼。” 顾锦听着点了点头,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对着虞氏道:“娘,昨日你和顾窈说了我的婚事没?她怎么说?还有那顾孚青怎么就过继给父亲了,是不是她和皇上提的?” 虞氏被她一连串的话问的头疼,她不好和顾锦说昨日顾窈和她说的那些话,只是对她道:“我问过了,这都是皇上的意思,你大姐姐她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是皇上看重你大姐姐,想着你父亲膝下无子,这才下了这道旨意。” 顾锦撇了撇嘴:“那她有没有答应和老夫人说我和表哥的婚事?她如今都是要当娘娘的人了,只要她开口,老夫人有什么不允许的?” 虞氏迟疑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轻巧。” 听着这话,顾锦立时就沉下脸来:“我知道了,她就是不想帮我,见不得我这个妹妹当这显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我倒要去和她说说,父亲去时她是怎么答应父亲的,还说要好好照顾我这个妹妹,她也不觉着心里有愧!” 顾锦说着,就站起身来,不顾虞氏的阻拦,就径直走了出去。 虞氏急着对红菱道:“快跟着去,别叫她闹出什么来。” 红菱听着这话,忙追了出去。 顾窈正不紧不慢的在屋子里绣花,就见着顾锦从外头冲了进来,她的脸色难看,看着顾窈的目光带着几分恼怒。 “二姑娘。”蒹葭福了福身子,身子却是挡在了顾窈身前。 顾锦见着她的动作,恼怒道:“你让开!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我和大姐姐说话也轮得到你管!” 见着蒹葭不让开,顾锦便扬手要打。 还未打下去,手腕却是被顾窈给捏住了。 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顾窈一记耳光便朝她打了下来。 顾锦捂着脸,满是不敢置信的看向顾窈。 “你,你敢打我!” 顾窈冷冷朝她看去:“行事下作、不敬长姐,我怎么就打不得你了?父亲不在,我自要替父亲好好管教你!” 顾锦捂着发红了脸,不服气道:“父亲若是在,也是极疼我的,哪里会叫你打我!你还有脸提起父亲,若父亲知道你这样阻拦我的前程,哪里还会认你这个女儿。你别以为你要进宫当娘娘了就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说不得皇上知道你这样的性子,就不会叫你进宫了。你便是进了宫也得不了几日恩宠,别以为靠着一张脸就能勾/引人了。” 红菱追过来时,正好听着这些话,当即就脸色煞白,忙拉着顾锦道:“姑娘快别说这些混账话了,您不是心里头委屈,才想着到大姑娘这里来说一说的吗?怎么使起小性子来说这些有的没得。” 红菱说着,直接便要拉着顾锦出去。 顾锦却是不依不饶道:“你当我不知道你和皇上那些私下里的龌龊事呢,之前你和宜和郡主说是去骑马,可回来时就换了身顶好的衣裳,连头上的首饰都换了,要不是你和皇上在外头有了苟且,何至于要在外头沐浴更衣!” 正当顾锦还要再说什么时,就听得门口一声带着冷意的声音:“哦,本宫倒是不知,我们宜和什么时候连件衣裳和首饰都给不起她的表妹了。” 顾锦回过头来,就见着静惠长公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还有老夫人和大夫人范氏、二夫人秦氏,并几位婆子丫鬟。 顾锦吓得脸色煞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静惠长公主冷着声音道:“妄议圣上,来人,给本宫将人捆了拖出去打!” 长公主发话,自有两个婆子上前,不顾顾锦的挣扎将人给拖出去了。 很快,院子里就听到顾锦的尖叫声,还有板子落在皮肉上闷实的响声。 一下一下,着实叫人心惊,就连显国公府老夫人听着这声音,眉眼都不住跳了跳。 长公主要发作人,她如何能劝。更何况,是因着这锦丫头妄议圣上。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几句话,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锦丫头的性命怕是都要保不住了。 老夫人觉着长公主虽手段强硬,却也并非没有分寸,不至于将人给打死了。 果然,在打了足足二十板,顾锦的叫声越来越微弱后,长公主才开口道:“行了,将人给抬到虞氏院里去吧,就和她说,她若是再管不好自己的女儿,本宫不介意替她管管。” 红菱跪在地上,脸上早已一丝血色都无,听着长公主这话,忙应了声是,重重磕了个头颤抖着声音道:“奴婢替我家姑娘谢长公主责罚。” 长公主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你这丫鬟倒是个伶俐的。”她说着,就摆了摆手:“去吧。” 红菱这才起身,叫了几个婆子来,将顾锦给抬走了。 长公主拉着顾窈的手,携着她坐在了软塌上。 “本宫今个儿闲来无事便想着来这里看看你,倒是不巧听着那些混账话,窈丫头不会怪本宫自作主张吧?” 顾窈摇了摇头:“怎么会,您肯管教她,是她的福气。” 长公主笑着点了点头:“自是这个理,若是她那些混账话落在皇上耳朵里,就不止这一顿打了,本宫一向心善,见不得姑娘家吃苦,就此便先出手处置了,省的日后皇上下旨责罚,就不会叫她只吃这么一点儿苦头了。” 长公主说着,又对着顾窈道:“你在显国公府也住了有些日子了,听说虞氏身子早好了,你今个儿便随本宫回南恩侯府吧,宜和那丫头一直念着你呢。” 第61章 准话 长公主在顾窈这里略坐了会儿,就带着顾窈一并回了南恩侯府。 显国公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咱们虞家行事不妥,没能叫窈丫头多住些日子。” 大太太范氏听着这话,出声宽慰道:“她们母女早就不和,和咱们虞家有什么相干。依我看,锦丫头今日挨了长公主这一顿打也是件好事,如今吃了教训,往后行事便会稳妥几分,也省的日后招来大祸。” 老夫人听着这话点了点头:“也是,长公主向来最会揣测圣心,先帝留下来的几个长公主,有哪个像她这般得圣上眷顾,她这是帮着皇上责罚人呢。” “你当家里的这些事情那位不清楚?不过是不好直接出手罢了。” 范氏点了点头,思忖一下问道:“那锦丫头和桢哥儿的事情,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意思自是再明白不过的。 出了这样的事情,顾锦如何还能配得上她的桢哥儿,她总要讨了老夫人一句准话才是。要不然,她这当大夫人的还有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对锦丫头轻也不是重也不是,不知道该怎样处。 老夫人扶着她的手一路朝前走去:“这事情便罢了吧,左右桢哥儿和她也没有半分夫妻之实,咱们总不好因着疼惜她,反倒将桢哥儿的婚姻给搭上。” 听着老夫人这样说,范氏心里头终是松了一口气。 “她若是闹腾呢?”范氏问。 老夫人没好气道:“由着她闹去,只要她还能闹得起来!我将话放在这里,桢哥儿的正妻她绝对是不行的,若是只求一个妾室的位置,看在窈丫头的面子上,我便依了她。不过倘若当了妾,便再无什么表姑娘了,她若要闹你就和她讲清楚。她若是歇了心,我也肯给她出份儿嫁妆,将她好好的嫁出去。” 范氏听了老夫人这话,微微一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是没说出来。 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到底是将锦丫头留在桢哥儿身边当个妾室好,还是将她嫁出去好。 她总归还是顾家的姑娘,倘若两姊妹日后和好了,将她嫁出去是不是太可惜了些。 这话范氏藏在心里,没敢说。毕竟,锦丫头那里还不知是何情况呢,一个好人家的姑娘,又是老夫人的外孙女儿,纵然不是亲的,可人家愿意当个妾室吗?范氏心里头实在说不准。 这边,虞氏听着顾锦被长公主命人杖责了,当即惊的脸色煞白,起身便要朝外头走去。 才走到门口,就见着几个婆子抬着一身是血昏迷不醒的顾锦回来了。 虞氏身子晃了晃,差点儿就晕倒在地上:“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便挨了打?” 虞氏慌忙叫人叫了大夫进府,又命婆子将顾锦抬进了屋里,放在床榻上。 看着顾锦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虞氏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对着红菱问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锦丫头和窈丫头起了争执,被长公主给瞧见了?” “可纵然是这样,长公主何至于这般责罚我的锦丫头,真是太欺负人了。” 红菱还没从方才长公主的威慑中回过神来,听着自家太太这般说,忙出声道:“太太慎言,莫要叫人听到这些话了。” 她说完这话,才又出声解释道:“并非是因着姑娘和大姑娘起了争执,而是姑娘言语间对皇上颇有不敬,正好被长公主给听在了耳朵里,当即就叫人将姑娘给捆了拖出去杖责。” 虞氏一下子心跟着沉了下来,对皇上颇有不敬,她看着趴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顾锦,又是生气又是心疼拿拳头捶着床榻道:“我早就告诉过你要谨言慎行,偏你不听,如今好了,受了这一顿责罚,看谁还能给你做主!” 虞氏说着,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她问道:“窈丫头呢,怎么也没替她妹妹求个情?只要她开口,怎么会打得这么重?” 红菱实在不知该怎么答这个话,原本她也以为依着大姑娘的性子该是要替二姑娘求情的,可偏偏大姑娘一句话都没说,甚至直到打完了都没对二姑娘露出一丝不忍和关切来。 这着实不像是大姑娘平日里的性子。 红菱迟疑一下,小声问道:“太太和二姑娘是不是和大姑娘因着什么事情生出了一些误会?” 红菱本想说龃龉二字,可话到嘴边又改可口,改说成是误会。 虞氏没说话,她心里头愈发虚的厉害,面色也愈发惨白起来。 若说之前还只是三分猜测,可今日窈丫头一句话都不肯替锦丫头求情,她便觉着当日她打的那些主意多半是被窈丫头给知道了。 要不然,她一个当姐姐的怎么能这么心狠?不仅要阻拦了妹妹的前程,还见着她差点儿被打死了都一个字都不肯求情? 虞氏默默坐在床沿,垂泪不语。 她无法回答红菱的话,谁能想到当日要看她眼色行事在她手下过活的继女,有朝一日会被皇上看上。 要早知道有这一天,她哪里敢动那样的心思,自是捧着她都来不及。便是锦丫头,她也会严厉管束,不会叫她得罪了人的。 可偏偏,她没有先见之明,更猜不到窈丫头当不成永康侯世子夫人,竟是要进宫做娘娘了。 她心中很是后悔,又想着顾窈怎么这般心狠,纵然她一时想差,可也是她的继母,锦丫头可是她同父的妹妹,她怎么能这般狠,因着一件事情便要这般下狠手呢? 她和锦丫头不是都姓顾吗?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她难道就一点儿都不替地下的老爷想想吗? 虞氏越想脸色越黯然,她长长叹了口气,对着红菱吩咐道:“好生看着你家姑娘,我去老夫人那里陪个罪。” 红菱见着自家太太面色不佳,也不敢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虞氏一路去了寿安堂。 在廊下伺候的丫鬟见着她过来,忙进去通传了。 片刻功夫,那丫鬟出来对着虞氏道:“老夫人叫二姑奶奶进去呢。” 虞氏扯出一丝笑意来,点了点头朝里头走了进去。 刚一进去,虞氏便上前几步,对着老夫人跪了下来。 “母亲恕罪,是女儿管教不严才叫锦丫头说出那些混账话来,求母亲看在窈儿的份儿上,原谅锦丫头这一回吧。她吃了苦头,日后定会长了记性,绝不敢再犯了。” 老夫人本是闭着眼睛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听着她这话,睁开了眼睛,视线落在跪在地上的虞氏身上。 “管教不严?我看你是太偏心了!我也见过别家当继母的,哪个会偏心成这个样子!纵然有自己的私心,可若是个聪明的就该将面儿上的功夫都做好,你呢,不仅面儿上没做好,还将人得罪的连血脉相连都不顾了?我都不敢想,你往日里是怎么亏待窈丫头的?她那孩子我也是知道的,若不是真的寒了心,今日绝对不会半句都不替锦丫头求情。” 虞氏被她说的一阵羞窘难堪,竟是半个字都辩解不得。 好半天,她才说道:“都是女儿的不是,只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若是传出去,锦丫头的名声也跟着毁了,谁还敢娶她呢?老夫人您可怜可怜她,她到底是窈丫头的妹妹呀,纵然我过去有过错,窈丫头一辈子都不肯原谅我,可她们姊妹俩又能有什么解不开的仇怨?” 老夫人如何听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是来借着窈丫头和她讨个准话呢。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桢哥儿正妻的位置,锦丫头是想都别想了。 老夫人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着虞氏道:“出了这样的事情,锦丫头自不好再嫁给桢哥儿。不过,若是她愿意为妾,我这个当外祖母的也便留她在府里。” 虞氏一时噎住,脸色变了又变,纵然她知道女儿当不得正妻,可老夫人这般明晃晃说出来要锦丫头为妾,真真是叫她好生难堪。 不等虞氏开口,老夫人又道:“行了,我也和你说明白了,你将这话回去和锦丫头说一说,若是她不愿意,我也一副嫁妆将她嫁出去,总归不会亏待了她的。” “不过若是她愿意,往后府里就没什么表姑娘了,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虞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觉着脸面都被自己这嫡母给踩在地上了。 她只觉着太阳穴一突一突疼了起来,面儿上却是不敢露出一丝不快来,应了声是,才要起身告辞,又听老夫人道:“等锦丫头稍好些,你们便搬出去住吧,我安排嬷嬷在外头给你们赁间院子,再买上几个下人,锦丫头住进去,也能收收性子。” “便是往后她要进府,也要依着惯例才是,总不好你一个姑奶奶住在府里,锦丫头直接就成了桢哥儿的姨娘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虞氏又羞又窘,觉着屋子里丫鬟婆子看她的目光都满是轻视和鄙夷,她一刻都不想多待了,应了声是,逃也似的出去了。 …… 御书房 崔公公上前小心给承佑帝奉了茶,见着承佑帝喝了几口,才小声道:“皇上,今个儿显国公府出了件事。” 承佑帝抬了抬眼,崔公公便接着说道:“是静惠长公主去府上和娘娘说话,正巧见着府里那顾二姑娘和娘娘起了口角,言语间还颇有几分妄议圣上的不敬之语,长公主哪里能忍得住,当即就叫人将那顾二姑娘给捆了,拖出去打了个二十板子。” 承佑帝听着这话,冷冷一笑,将手中的那本折子扔在案桌上。 “不敬之语,朕倒要听听,有多不敬?” 崔公公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此等话说出来难免污了皇上您的耳朵,奴才着实不敢说。” 第62章 承认 南恩侯府 顾窈前脚才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后脚苏婉就到了。 她走进来时,打量了顾窈片刻,才迟疑着对顾窈问道:“阿窈,你那妹妹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母亲其实性子不错,难得让她亲自发作哪个,今个儿听了那话定是也唬了一跳,怕传到皇帝舅舅耳朵里才先出手责罚了。” “纵然皇帝舅舅对阿窈你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事关皇帝舅舅,谁敢妄议半句?便是私下里说,也要顾忌着隔墙有耳,哪里会不知分寸当众嚷嚷出来,是等不及招来祸事连累了一大家子吗?” “所以,阿窈你可别恼了母亲才是,也别被母亲责罚人的手段给吓着。” 顾窈听了这些话,朝她笑了笑:“没有的事,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呢。再说,婉姐姐你也知道我家里的事情,我和顾锦素日里并不亲厚,哪里会因着她怨怪长公主。” 听顾窈这样说,苏婉才放下心来,几步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捏了捏顾窈的手道:“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要不然你若心里头有疙瘩我都不知道往后怎么和你说话了。其实,阿窈你日后总是要入宫的,早明白这个道理总比晚明白好,就如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我舅舅,可有君臣二字处在前头,我哪里敢真的只将他当成舅舅一般。” 见着顾窈没有说话,苏婉看了她一眼,又压低了声音道:“不过我觉着皇帝舅舅待阿窈你还是极好的,反正我从小到大这么些年就从未见舅舅对哪个女子这么上心过,听着那些事情,我都觉着是自己听错了,怎么都不敢相信。连祖母都跟我说叫我往后在你跟前儿规矩着些,莫要说错了话,可我这样的性子,怎么能改的过来。” “再说,咱们这样要好,便是阿窈你往后真进宫了,也不会改变,咱们会好一辈子是不是?” 顾窈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口中的日后要进宫,她只点了点头,道:“我自打进京城就只得了婉姐姐一个朋友,自然要一直好下去。” 苏婉听着这话就笑了,又陪着顾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告辞出来,去了母亲静惠长公主所住的院子。 苏婉进来的时候就听着长公主和贴身的沈嬷嬷商量着什么事情,她隐约听到皇上二字。 待沈嬷嬷退出去后,苏婉没忍住问道:“母亲,您刚才和沈嬷嬷商量什么,我怎么听到了皇帝舅舅?” 长公主无奈看了她一眼,女儿虽然性子跳脱,可心思却是十分细腻,又是知道分寸的,所以很多事情她并不瞒着她。 “明日皇上要来府里。”长公主开口道。 苏婉听着这话,一时吃惊:“这好好的,皇帝舅舅怎么会来……” 她话还未说完,就一时顿住,随即眼底露出一丝震惊来:“是因着阿窈?” “自打遇见阿窈,我觉着皇帝舅舅像是变了个人一样,都不像是他了。往日里舅舅忙于朝政,便是不忙的时候也从未将这些儿女私情放在心上过。现下却为着想要见阿窈一面,而来咱们南恩侯府,这若是传出去,外头人不知道要怎么说呢?” 静惠长公主却不像她那般震惊,她笑了笑,道:“都说自古君王皆薄幸,最是无情帝王家,可哪朝哪代的皇帝里不出个情种,有人登基多年从不沉溺女/色,可一但中意的那个人出现,就一切都不一样了。你舅舅又不是个昏聩的,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正因为想得到,所以才这般情不自禁。” 苏婉被母亲的这番话给惊到了,她想了想,道:“只盼着皇帝舅舅能一辈子这样待阿窈,不然阿窈进宫得宠一段时日若是失宠了,后宫那些妃嫔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作践她呢,她又没什么依靠。纵然您贵为长公主,可终究不好过多插手后宫之事。” 长公主见着苏婉脸上浮现出几分担忧之色,笑了笑道:“你别多想了,我寻思着,这窈丫头的恩宠长着呢。她这般美貌,皇上如今又这般倾慕在乎她,纵然是进了宫也会得宠好些日子,若窈丫头有福气,这期间有了身孕,诞下皇嗣,这地位可就稳固了。这宫中不是子以母贵便是母以子贵,只要有了孩子,恩宠倒在其后了。不然你以为虞贵妃失了二皇子后,何以落到今日这般境地?若是二皇子还在,皇上看在二皇子的份儿上,也会多少给她这个生母留几分体面的。” 苏婉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替阿窈委屈,觉着阿窈这般的相貌若是嫁到寻常人家,为人主母,定能得了夫君恩宠,相敬如宾一辈子。 可偏偏被皇帝舅舅给瞧上了,日后进了宫,说不得要遇上重重危险,若一朝失宠被皇帝舅舅厌弃了,便只能如那盛开的花朵般随着时间慢慢凋谢了。 可是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她便是心疼也做不得任何改变,因为她清楚,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皇上想幸一个女子。退一万步说,即便是皇帝舅舅只看上了阿窈的美貌,一道旨意下来,阿窈也是要进宫伺候的,有哪个敢抗旨不遵。 看出苏婉的心思,长公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道:“放心,窈丫头是个有福的,再说,我总会护着她,不叫她受了欺负的。” 长公主还有句话没有说,瞧着皇兄如此行事,说不得窈丫头根本就无需她护着,甚至她们南恩侯府反倒是要沾了窈丫头的光呢。 苏婉点了点头,心情好了不少。她陪着长公主用了膳,又说了会儿话才回了自己的院子。 翌日上午,顾窈正在屋里抄着经书,便听着外头有丫鬟进来,说是长公主身边的沈嬷嬷来了。 顾窈忙叫人将人请了进来。 沈嬷嬷福了福身子问了句姑娘安好,便说明了来意。 “长公主得了一幅缂丝青碧山水图轴,知道姑娘精通各种织绣的技法,请姑娘过去赏画呢。” 顾窈听着便点了点头,眼底也跟着露出笑意来,缂丝山水图轴,自是用了构缂、平缂等多种技法织出轮廓,又在局部淡彩渲染山、水、云等景色,本朝以钱塘岳氏缂丝山水画最为出名,这种织绣,顾窈只是听说过,却从未有幸见过,若能一睹真容,也能开开眼界。 顾窈如此想着,便跟着沈嬷嬷出了屋子,一路朝书房那边去了。 行至半路,顾窈才问道:“长公主可也叫了婉姐姐?” 沈嬷嬷笑着摇了摇头:“我们郡主的绣活表姑娘您又不是不知道,说不得这缂丝青碧山水图轴放在郡主面前,只当是寻常的织品呢。” 顾窈点了点头,既而又生出几分奇怪来。 纵然婉姐姐绣艺不精,却也不影响她欣赏这织品呀?往日里长公主何曾因着这个就将婉姐姐撇下了?在长公主心里,婉姐姐怕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儿。 顾窈心中咯噔一下,便生出几分紧张来。 莫不是承佑帝又移驾到这南恩侯府了? 毕竟往日里长公主虽对她多有照顾,但也多是派人送些东西过来,或补品、或首饰、或新鲜的瓜果,很少特意将她叫过去说话。 这般想着,顾窈薄唇微抿,眉眼低垂,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他到底要做什么?扮演这种浪荡公子上/瘾了吗? 顾窈心中堵着一口气,却不知是紧张多一些还是生气多一些。 她以为自己该是更紧张的,但其实,在慢慢靠近一间院落的时候,顾窈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紧张。 似乎是这事情太多了,她已经面对过好几回了,所以知道该怎么应付。 其实,承佑帝在她面前脾气并不差,不像旁人说的那般冰冷无情,甚至他对她还多了几分温柔和纵容。 饶是顾窈不想承认,几次私下里相处下来,她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她脑海中闪过端嬷嬷说过的那句话:“既然不得不进宫,不妨和皇上好好相处,叫皇上对娘娘多一些情分。” 若依着往日,顾窈心中绝对抗拒更多,可今日却觉着端嬷嬷这话说得也不错。她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而承佑帝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已叫承佑帝心中不满,他将顾孚青过继给父亲,叫她多了个兄长,不就是想要告诉她,她无路可走吗?她没勇气为着不进宫将一切都豁出去。而且,重活一辈子,她是不想进宫,却也不想死,她想好好活着。 许是存着这样的心思,顾窈在见着院子里穿着一身墨蓝色龙纹常服的承佑帝时,心中竟多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眼前这个男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掌控着她的生死荣辱,若她注定要进宫,她想要日子过得好些,是该如端嬷嬷所说的那样好好和他相处。他多喜欢她一分,多在乎她一分,她的余地就会更多一些。 她要当个聪明的女子,好好的活下去。 第63章 受用 顾窈走进院中,缓步上前福了福身子,恭敬中带着几分察觉得到的紧张道:“臣女见过皇上。” 承佑帝指着石桌上放着的一幅卷轴,道:“朕知你喜欢织品,恰好近日得了一幅钱塘岳氏的缂丝青碧山水图轴,你看看可喜欢?” 顾窈站起身来,行至石桌前,伸手将桌上放着的一幅卷轴打开,平铺在石桌上,只见上头一幅江南空灵开阔的山水,缂丝勾勒出来的线条层次分明、不失分毫,色彩明丽天成,有着笔墨山水难以企及的质感和精致。 右下角落款绣着钱塘岳氏四字,下头又拿红色的丝线绣出了印章,落款是繁复了许多的钱塘岳氏。 顾窈眉眼间露出几分赞叹来,目光定定落在这幅青碧山水图上,仔细琢磨着画中的山、水、云处各自用了哪种织绣技法,是构缂、平缂还是凤尾戗。 她看了许久,直至耳边传来一声轻笑:“朕倒不知,窈儿竟会这般喜欢这幅卷轴。” 顾窈想要转过身去,却是承佑帝伸手一挡,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她竟像是被他圈在怀中一样。 “喜欢的话这幅画朕便送给窈儿你了,不过正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缂丝乃是御用之物,历朝历代遗留下来的诸多藏品都在宫中,窈儿要想看,还是在宫里头更方便些。” 承佑帝声音轻轻,像是在她耳边低语,顾窈觉着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热,她略作迟疑,终是开口问道:“皇上是想要臣女入宫?” 承佑帝听着这话笑了:“倒是次次都出乎朕的意料,挑明了这层窗户纸,看来窈儿已是想清楚了呢。” 顾窈低着头,她能感觉到承佑帝看着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叫她有些紧张。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小声道:“皇上威严,臣女不敢忤逆,只是臣女想求皇上一件事。” 承佑帝看着她:“出来听听。” 顾窈抬头看了他一眼,迟疑一下,终是出声道:“若有一日皇上不喜欢臣女了,可否送臣女去寺庙中清修,臣女会日日抄写经书,替皇上祈福。” 承佑帝本来以为她会说些什么,想着若是不过分他便准了。却没想到竟得了这番话,一时竟给气笑了。 他转身就朝屋内走去,才走了一步,顾窈却是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少女眉眼间都是不解:“皇上答应了又不会妨碍什么,臣女的字写得也不差,若是皇上有一日不喜臣女了,与其叫臣女待在宫中,将臣女送去寺庙虔诚抄经替皇上祈福不是更好吗?” 少女细嫩修长的手指攥在他的袖口,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微垂着眉眼,睫毛像是两把小扇子一般,尤其是一双眸子,干净通透,却又带着几分藏在深处的清冷之意。 她纵是紧张的几乎不敢看他,也脊背挺直,透出几分女子甚少出现的风骨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身上,叫她一头乌黑的发上都染上一抹浅浅的黄,又柔又软,可偏偏,这丝深藏在眼底的疏离和清冷更叫人觉着惊心动魄,再加上她这一张不可方物的容貌,承佑帝觉着自己的心猛然跳动一下,恍惚间心中生出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来。 他还未来得及细品这是种怎样的情绪,袖子就被人拽着轻摇几下,少女的声音软了几分,眼中润起三分水意,轻声祈求道:“皇上答应臣女好不好,臣女求您了。” 承佑帝没料到顾窈竟会来这么一出,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若说是软语相求或是梨花带雨,宫中的妃嫔不是没有过,可承佑帝性子清冷更有几分薄情,所以从未对哪个心软过。 可这会儿听着顾窈这般祈求,哪怕心中知道她是为达目的才装出来的这副模样,自己心中竟也有几分隐隐的松动了。 色令智昏,承佑帝脑海中陡然出现了这四个字,他活了三十年,从未想到自己有一日竟会和这四个字扯上干系,可他不仅不觉着厌恶,心中反倒是生出几分异样来,就像是突然窥到了人世间的另一种兴致。 他敛了敛眼底的情绪,眉眼微挑,似笑非笑看着顾窈。 “美人软语相求朕本该答应,不过朕还是想讨些实际上的好处。” 顾窈拽着他袖子的手顿时僵了僵,眉眼间露出几分局促来,她迟疑下,小声道:“臣女给皇上绣个荷包可好?” 承佑帝听着这话,嘴角勾了一下,没有说话。 顾窈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莞尔一笑又道:“臣女再给皇上打个络子,不知皇上喜好什么颜色?” 真是顺杆往上爬,他不说话,她就当他是默许了,承佑帝将她这小心思尽收眼底,却并不觉着恼怒,反倒心中生出几分受用来。 顾窈不知道承佑帝的心思,见他不说话只看着她,一时有些心虚,怕真惹恼了人,于是便小声问道:“那皇上想和臣女收什么好处?”她说着又低声加了一句:“只要不违礼数,臣女都会答应的。”她这句话说的有些含糊,可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人又挨得这般近,这话自然分毫不差落在了承佑帝耳朵里。 承佑帝眯了眯眼,轻笑一声:“怎么,在窈儿心里,朕便是那般不知礼数的浪/荡子吗?” 顾窈心中咯噔一下,浪荡子?他是怎么知道她之前这样想过他? 顾窈像是在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到一样,脸颊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这一脸红,其中的意思便不言而喻。 她偷偷瞟了承佑帝一眼,带着几分小心辩解道:“臣女怎么敢这样想皇上,皇上和话本里的那些浪荡公子可不一样。” 承佑帝侧眸,视线却是顺着她的脸往下落在她白里透红的脖颈上,她的领口绣着繁复的花纹,清雅好看,承佑帝觉着,这身衣裳到底太素了些,若是拿金线镶边,便衬托的这修长细腻的脖颈愈发的好看了。 承佑帝笑了笑:“日后进宫叫尚衣局给你多裁几件衣裳,淡紫色为底,秋海棠缂丝,再拿金线镶了边,穿在窈儿身上定甚是好看。” 他这话带着几分笑意,语气却不显轻佻,更没有流露出一丝玩味之意,甚至透着几分认真和像是彼此相处了许多年自然而然的亲近之意。 不知怎么,顾窈听着他这话,竟一时有些失措,觉着自己有点儿不敢对上眼前这个人的视线。 不是要向她讨好好处吗?怎么说起要尚衣局给她做衣裳了?而且,他一个皇上,这般讨论衣裳首饰不会觉着不自在吗? 他和后宫的妃嫔也曾经这般讨论过吗?顾窈觉着,他若有过这样的言语,怎么也不该传出清冷薄情的名声吧? 顾窈有些不解的看着他,抿了抿唇,刚欲将话题从衣裳这件事上转移开来,便听他道:“簪子的话缀上东珠最好,再拿碧玺做花,嵌上宝石翡翠或是珊瑚,冬春两季戴金簪,夏日里戴玉簪或是象牙簪,窈儿若是喜欢,往后进宫了朕叫内造处多做一些送过去。” 顾窈太阳穴一跳一跳的,不知道是她疯了还是承佑帝疯了,不然她怎么会听到这番话。 若叫朝臣知道他们威严清冷的帝王会对女儿家的衣裳首饰这般了解,不知心中是何感想。 顾窈实在想不明白,承佑帝既这般了解女儿家用的首饰,在潜邸时便该是个多情王爷才是,怎么登基这么多年,依旧得了个薄情不沉溺女/色的名声呢? 顾窈欲言又止,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承佑帝伸手捏了下她的脸颊:“怎么,朕知道的还多着呢,宫中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书却多的是。朕还在潜邸时便经常叫人做了首饰或是衣裳送给母后,那时候母后早已无宠,朕便想着法子宽解她。” 顾窈不曾想竟会听到这些事情,她一时间觉着有些心惊肉跳,承佑帝怎么和她说起这个了?顾窈好怕他继续说些宫中秘辛,有些事情尤其是深宫之中的事情,知道的越多越是不好。 好在,承佑帝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将话题转移开来,轻笑着说道:“窈儿也给朕做件衣裳吧,就当是朕讨要的好处。” 顾窈诧异的看着他,半晌才小心翼翼开口道:“那臣女之前提的那个请求……” 承佑帝颇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窈儿这般费尽心机,朕看着也辛苦,准了就是了!” 顾窈听着这话,悄悄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底还有几分激动。 她讨了这恩典,纵是往后进宫也就有了条退路。 而且,承佑帝肯松口准了她的请求,可见她方才那番讨好卖乖很对了他的口味。 所以,承佑帝喜欢这种娇娇软软甚至透着几分耍赖意味的调调。古人说柔能克刚,果真不假。 顾窈在心中总结了经验,莞尔一笑福身谢恩。 她的一双眸子噙着满满的笑意和感激,还有几分得逞的欣喜,承佑帝心中觉着好笑,这点子恩典,朕还给得起。 不过,想要出宫,这辈子她是别想了。 第64章 太后 顾窈拿着这幅岳氏的缂丝青碧山水图轴回了自己所住的玉笙院。 蒹葭笑着倒了盏茶递到她手中:“长公主倒是真喜欢姑娘,竟和姑娘闲聊了这么久。” 蒹葭的视线落在自家姑娘放在桌上杏黄色金线织锦,黑色包边的画套上,一时微微怔住。 画套上的玉蝉白玉别子,还有别子上贴着明黄色的绫签,上拿隶书写着御制岳氏缂丝青碧山水几个字,凝重气派,纹饰精美。 蒹葭心里头咯噔一下,下意识就朝自家姑娘看去。 “姑娘,这画轴……”蒹葭犹豫再三,终于是试探着开口问道。 顾窈看了桌上的画轴一眼,心下也有些微微的乱,她想了想,才开口道:“我方才是去见了皇上,若无意外,过些日子便该进宫了。” “你打小便跟着我,可宫中那样的地方你可也愿跟着去,你若不想,我便求了老夫人将你留在这南恩侯府,或是叫你去宜和郡主身边伺候,婉姐姐性子好,定会对你极好的。” 蒹葭一愣,听着这话却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眼底泛起几分湿意来,带着几分哽咽和坚决道:“姑娘进宫奴婢自要跟着去照顾姑娘的,奴婢可不放心姑娘一个人。当日太太将奴婢买回来,奴婢就下了决心要一辈子伺候姑娘。” 说完这话,她又带着几分诧异和不解问道:“奴婢只是不明白,皇上这么快就会下旨了吗?” 顾窈从软塌上起身,弯下/身/子伸手将她扶了起来:“早一日晚一日也没什么区别,早晚都是要进宫的。总不好像今日这样叫皇上一次两次的出宫来见我,若被太后和皇后娘娘知晓了,心中定会觉着你家姑娘我狐媚不懂规矩,往后进了宫因着这个太后便不会喜欢我。” “倒不如早些进宫,别给人落下了话柄去。” 蒹葭默然良久,才带着几分不安开口道:“也不知入宫后是个怎样的情形,不说皇后娘娘和其他妃嫔,单单是娴妃还有虞贵妃娘娘,就是不大好相处的,姑娘怎么能应付的过来?” 蒹葭虽在京城待了好几个月,先后在显国公府和南恩侯府住了段时间,很是长了几分见识,可对于那高墙之内的皇宫,蒹葭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来的畏惧和不安的。 顾窈饮了两口茶,才开口道:“你放心,今日我求了皇上一个恩典,若日后失了恩宠,皇上便允我出宫去寺庙中清修抄经替皇上祈福。” 听着自家姑娘这话,蒹葭倏而松了口气,下一刻却又提起心来:“话虽是这样,可奴婢听说宫中危险重重,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比外头这些高门大户更要危险上十分,姑娘往后进了宫,怕是不轻松,连个安稳的觉都睡不好了。” “而且,宫中又有皇后娘娘在,皇后之下又有虞贵妃,也不知皇上会给姑娘个什么位分,要是个嫔位就好了,起码能有自己的宫殿住,只是姑娘身世不显,又是才进宫,也不知皇上会不会给这个嫔位。便是想给,太后和皇后娘娘那里会不会拦着?” 蒹葭脑子里很快便联想起了好些画面,心中是愈发的紧张起来了。 顾窈轻轻一笑,开口道:“别太担心了,担心也没什么用处,倒不如走一步算一步。至少,皇上如今还是喜欢你家姑娘我的,在宫中生存,家世身份要紧,可恩宠也是要紧的,只要小心讨好皇上,侍奉太后,再谨记自己的身份,莫要惹恼皇后娘娘,先头的日子该不会很难过的。” “至于往后,等咱们适应了,多少也能想出法子来。总归最要紧的一点,便是保全了自己的性命,其他的,都不比这个重要。” 听着自家姑娘的话,蒹葭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姑娘还未出阁,说出来的话却透着几分清冷之意,对于要进宫伺候皇上竟是一点儿羞涩忐忑都没有,也不知是不是因着那永康侯府的缘故,叫姑娘像是变了个人一样,一点儿也不看重这些儿女情长了。 不过,姑娘不看重也好,姑娘既要进宫便要想明白这些道理,毕竟,若是将心思都系在皇上一人身上,有一日失宠了,姑娘又该如何自处,定会难过死了。 蒹葭想清楚这些,心里头便也有了几分准备:“姑娘放心,奴婢定会陪姑娘到底,便是赔上性命也要护住姑娘的。” 顾窈摇了摇头,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不对,咱们都要活下去,哪怕有一日我失了恩宠,咱们也要一块儿活着去寺庙中。” 蒹葭笑着点了点头:“嗯,到时候姑娘抄写经书,奴婢便替姑娘研墨,给姑娘倒茶。” 顾窈听完,含笑拍了拍她的手:“好。” 见着蒹葭去收起了桌上的缂丝青碧山水图轴,顾窈心中却不如她方才所说那般轻松,纵然她讨了这个恩典,可宫中的日子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便是日后真出了宫,若是得罪了什么人,想要对她一个失宠的妃嫔动手,真是比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这些退路可以想着,可实际上,她内心深处是知道这法子并不保险的。更好的,是她能生下一个皇子,而且这个皇子日后能得了承佑帝的喜欢看重,登上那个大位。 可是,这何其难,顾窈几乎连想都不敢想。 还是先看眼前,紧紧的抓住承佑帝对她的这份儿恩宠吧。 …… 慈宁宫 太后才从小佛堂里礼佛出来,就见了门口侍立的崔公公。 “皇帝过来了?怎么也不叫人告诉哀家?” 崔公公拱了拱手,笑着道:“皇上岂敢扰了太后娘娘礼佛,皇上听闻太后得了两罐上好的日铸雪芽,叫茶房煮了,正喝着呢。” 太后听着这话,眉眼间带出几分笑意来:“皇帝倒是好兴致,还惦记着哀家宫里头这点子东西来了。” “哀家可听说,你家主子这几日心情甚好,你可能给哀家说说这缘由?” 崔公公脸上的笑意僵了僵,不知如何作答。 太后倒也没难为他,抬脚朝殿内走去,崔公公忙恭恭敬敬打起帘子,见着太后进去,心里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若他估摸着不差,太后心中该是有数的。 只是不知道,太后心中如何做想?毕竟,娴妃娘娘自打进宫,便恩宠不多,这么些年膝下只得了一个大公主。如今皇上这般喜欢一个女子,太后心中岂能没有一些想法。 崔公公站在廊下,不时竖起耳朵想要听听殿内的动静,却是一句话都没听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事情哪里轮得着他一个奴才操心。 殿内 太后见着坐在软塌上喝茶的承佑帝,笑着开口道:“难得皇帝还记着来哀家这里,哀家还以为皇帝惦记着宫外的事情,都将哀家这个老婆子给忘了呢。” 承佑帝听着这话,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儿臣自是最看重母后的,前些日子儿臣还命内造处做了些衣裳和首饰给母后,这几日便该送来了。” 承佑帝一边说着话,一边从软塌上站起身来,亲手扶着太后。 太后看着他,没拒绝他这份儿孝顺,搭着他的胳膊走到软塌前坐了下来。 “行了,你也别讨好卖乖了,自打你登基,一日日的摆起帝王的威严来,哀家真有些不习惯你这一面了,你有事就说吧。” 承佑帝听着太后这话也不觉着脸上挂不住,在软塌的另一边坐了下来,直接便道:“儿臣想叫顾氏进宫。” 殿内伺候的两个宫女听着皇上这话无声的对视了一眼。 太后却是笑了笑,看着承佑帝道:“就这般着急吗?哀家还以为,皇帝你能等些时候呢?” 太后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饶有深意看着承佑帝。 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是哀家肚子里出来的,打小哀家便从未见你对什么东西这般在乎过,便是皇位,当年若不是哀家失宠,王贵妃又步步紧逼,靠着恩宠不给你我母子一条活路,想来你也不会生出夺位的心思,将你那几位兄长还有弟弟多数杀了,只留了两位闲散的王爷,到如今都有人背地里说你弑兄弑弟,生性凉薄、寡恩无情。” “这些年你待后宫冷淡,宫中妃嫔便是不敢说,可心里头也是有怨言的。哀家只当你忙于朝政,也不是个沉溺女/色的性子,便也不好插手你后宫之事,就连你表妹恩宠淡薄,哀家也只能叹息她不是生在先帝时候,先帝多情,对宫中妃嫔多有眷顾,偏你这个当儿子的最是个冷情的,你表妹要怪也只能怪她生的不是时候。” “可现在,你怎么就对那顾大姑娘那般执念?竟是为着去见她,做出多少往日里做不出来的事情。” “哀家无意窥探帝踪,可也不怕告诉你,哀家知道你这些日子做了什么事情,哀家只提醒你一句,莫要做出偏宠太过以至于叫后宫非议,朝堂不稳的事情来。” 听着太后这话,承佑帝却是笑了笑,微微带着几分凌厉和冷意道:“儿臣登基多年,若是因为宠着一个女子便叫朝堂不稳,那儿臣这皇帝也不必当了!” 他这语气中骤然流露出的冷厉和威严,叫太后有些惊愕,竟是半天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第65章 昭妃 话至此处,太后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皇帝你若执意如此,叫那顾氏进宫便是了。” “只是皇帝,那顾氏身份不显,又是初进宫,位分上总不好太过了。” 承佑帝垂眸,回道:“此事儿臣心中有数。” 听承佑帝这样说,太后脸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又闲聊了几句,承佑帝便告辞离开,往前朝去了。 承佑帝离开后,太后一语不发的坐在软塌上,好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 方嬷嬷见着太后这般,忍不住出声劝道:“太后莫要生气,皇上的性子一向都是这样的,只要定了主意,便是在先帝面前都敢反驳一二的,您是皇上的亲娘,皇上到底还是孝顺您的。” 太后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他是哀家生的,哀家怎么能不知道他的脾性?潜邸时,先帝偏宠王贵妃,哀家心中苦闷,皇帝便多有孝敬,从外头寻好些稀罕精致的东西来进宫献给哀家,那时候,我们母子处境艰难,可皇帝却是最为贴心的。” “后来,皇帝登基,他的几个兄长和弟弟死的死病的病,活下来的不过两个,一个十八岁的平王萧禟,一个才十岁的安王萧旦。当时世人都说皇帝弑兄弑弟,凶狠残暴,哀家虽不喜那些话,可心里头也觉着皇帝着实太过狠辣了几分。不知是不是皇帝看出了哀家的这些心思,那往后,皇帝虽是对哀家孝顺,却也甚少如在潜邸时那般贴心了。” “再后来,哀家想叫李家女入宫为后,可皇帝却将云徽那丫头赐给了平王,叫我李家唯一的嫡女当了那平王妃,哀家因此事病了一场,皇帝也不过允了娴妃进宫,可入宫这么多年,皇帝何曾看在哀家的面儿上恩宠过娴妃?至今娴妃膝下只有玉寰一个女儿。” “这些话哀家从来不说,便是在娴妃跟前也只劝着她要恭顺收收她那性子,可满朝都知道皇帝不给李家脸面,李家得了个承平公府的爵位,穆皇后那承恩公府都要比李家有脸面。哀家之前一直觉着皇帝便是那样冷硬的性子,可如今瞧着他对那顾氏那般上心,不仅时常出宫看她,竟还想着叫那顾孚青过继到顾家,叫顾氏有了个兄长,哀家心里头突然就觉着不顺当了,所以今日才失了分寸没忍住和皇帝说出那些话来。” 太后神情黯然,眉眼间带着几分愁绪:“你不知道,哀家多想念潜邸时的那个儿子。” 方嬷嬷听着太后这话,心中也颇有感触。 这些话太后往日里从未说过,如今一下子说出来,着实叫她有些心惊。 不过想想也是,阖宫都以为太后生性淡薄笃信佛教,从不过问后宫和前朝之事,可皇帝那样待他的舅家,不肯给李家体面,太后心中如何能没有想法。 许是彼此都知道这些心思,所以太后和皇帝这些年并不如潜邸时那般亲近了。 方嬷嬷着实不知该如何宽慰太后,迟疑几许,只出声道:“不管如何,皇上总是从娘娘肚子里出来的,血脉相连,皇上或多或少总是要顾忌娘娘的心思的。” “再说,兴许皇上也是一时对那顾大姑娘稀罕得紧,这世间男子向来薄情,况且哪里有花开不败的事情,那顾氏有得宠的时候便有失宠的一日,兴许根本就不足为虑。” 太后眼帘低下去,眼底的愁绪丝毫都没有消散,她想了想,道:“你去将皇帝来哀家宫中的事情传到坤宁宫去。就说皇帝想要顾氏尽早入宫,和哀家起了些争执。” 方嬷嬷听着太后这话,心下有了计较,忙应了声是便下去安排了。 今日太后所言实乃太后的本分,可有些事情太后不能做,可皇后娘娘就没有这般的顾忌了。 皇后虽贤良淑德,可若是知道皇上因着顾氏的事情和太后起了争执,心中定也对顾氏生出几分忌惮和不喜的。 到时候,顾氏进宫,只要皇后不喜她,暗中动些手脚就能叫顾氏吃尽苦头,根本就无需太后亲自动手。 只是,太后此举若是叫皇上知道了,这母子情分便愈发淡薄了。 方嬷嬷想着这个,无奈摇了摇头,若不是前几日李家的几位夫人又进宫在太后面前诉苦,兴许今日太后也不会忍不住和皇上说这些话。太后原本也是想顺着皇上的心思捧着那顾氏一些时日的,只是今日过后,便是太后再如何捧那顾氏,皇上心中怕也都不会记着太后的好了。 方嬷嬷如此感慨,便福了福身子退了出去。 …… 坤宁宫 穆皇后听了宫女的回禀,微微怔愣一下,自言自语道:“皇上对那顾氏倒真是稀罕得紧。” 恭嫔听着穆皇后这话,挥了挥手叫那宫女退下了,对着穆皇后开口道:“皇上前脚才从慈宁宫出来,这消息怎就这么快到了娘娘耳朵里?” 穆皇后一愣:“你的意思是……” 恭嫔迟疑一下:“嫔妾觉着有些不对,像是有人故意将这消息透给娘娘听的。” 听着恭嫔的话,穆皇后眸光一闪:“你指的是太后?” 恭嫔点了点头:“咱们这位太后虽笃信佛教,成日里礼佛,可她那慈宁宫也是个密不透风的地方,哪里会那么容易就叫咱们的人打听到什么,除非,是太后故意为之,她自己不便对那顾氏有什么动作,所以想借着皇后娘娘您的手刁难那顾氏。” 穆皇后笑了笑:“如今这个关口,本宫便是为着太子,也绝不会忤逆了皇上,叫皇上厌了本宫。太后此举,也着实看低了本宫。” 恭嫔听着这话,也跟着笑了笑:“咱们这位太后,今日的确是失了沉稳,可见那顾氏进宫,叫太后有多不喜欢。” “不过这倒也有些奇怪,嫔妾记着之前太后对那顾氏可是十分不错的,还给了顾氏好大的体面,怎么突然间就不喜欢了呢?” 穆皇后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出声道:“前个儿李家两位夫人又进宫来给太后请安了,许是又说了什么吧。” “娘家弟弟至今只是个承平公这样一个虚爵,没有一官半职,李家有怨言,太后难道会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不过本宫觉着这也怪不得皇上,李,家那些子侄可有哪个争气的?不说入不了皇上的眼,本宫都瞧不上呢。” “那承平公,不也是个扶不起来的?若是有志气,哪里会叫家里头的夫人时不时便进宫和大姑子哭诉。不过对本宫来说,李家这样倒是件好事。” 穆皇后说到此处,便不再继续说李家的事情了。 她想了想,道:“你说皇上会给那顾氏一个什么位分?” 恭嫔浅锁眉心,猜测道:“依着皇上对那顾氏的喜欢,说不得会开恩给个嫔位,只是不知有没有封号。顾氏才进宫身份又不显,皇上便是再如何喜欢,应该也不至于对她恩宠太过了吧?宫中惯例身份不显者入宫贵人已是极大的体面了,诞下子嗣后才会进封嫔位。” 皇后听着这话道:“今日皇上因着她和太后起了争执,太后是皇上的生母,皇上纵然一时恼怒可过后多多少少也该是会顾忌太后的心思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恭嫔想了想,却是摇了摇头:“嫔妾倒是觉着,皇上这回不会顾忌太后的心思的。” 穆皇后一怔:“为何?” 恭嫔低着头,想了想,才道:“因为嫔妾觉着,皇上一向是遇强则强的,更别提是对上太后了。太后拿生母的身份和孝道压皇上,反倒是将皇上推得更远了。所以,嫔妾以为,一个嫔位该是保准的,至于其他,嫔妾便不敢妄图揣测了。” 穆皇后带着几分感慨道:“若论揣测皇上的心思,这满宫里你也是拔头筹的。” 恭嫔听着皇后这话,忙起身跪在了地上,带着几分紧张和不安道:“嫔妾不过是因着皇儿自幼有眼疾,宫中日子艰难不得已心思细密些。如今便是想到些什么,也只求能替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驱使,绝不敢有别的妄想。” 穆皇后听着这话,放下手中的茶盏,亲自走下软塌将恭嫔给扶了起来:“好妹妹,本宫不过随口一句话,哪里值当你这般跪着,本宫自是知道你的心思的。” …… 傍晚时分,一道旨意送进了南恩侯府。 宣旨的是御前总管崔公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有女顾氏阿窈,德才兼备,聪慧淑德,深得朕心,今特封为昭妃,常伴君侧。钦此!” 第66章 宠着 宣完了圣旨,崔公公便将手中明黄色的圣旨交给了顾窈:“娘娘快起来吧。”。 顾窈双手接过圣旨,站起身来,对着崔公公笑了笑,微微福了福身子:“劳烦公公了。” 崔公公赶紧侧身避过,连连道了几声不敢:“娘娘这话真是折煞老奴了,皇上能派老奴出宫宣这道旨意,是奴才的福气呢。” 老夫人又将崔公公迎进了屋里,早有丫鬟奉了上好的蒙顶茶上来。 “崔公公,敢问皇上打算何时叫娘娘进宫?” 老夫人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显然对于昭妃这个位分很是满意,说话时目光朝顾窈脸上看了看,眉眼间满满都是欣慰。 崔公公听着这话,笑着答道:“皇上早命钦天监监正闵大人算过了,九月初三宜嫁娶、入宅、合帐、祈福,娘娘那日进宫最好不过了。” “礼部和内务府会一并操办娘娘进宫的事宜,这些日子宫中定也时有赏赐下来,内务府和造办处会将娘娘的冠服和一应所用之物都送来,老夫人和长公主放心便是。” 老夫人听着,脸上的笑意愈发多了起来。 崔公公适时起身:“老夫人若没什么别的吩咐,那奴才就回宫和皇上复命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示意身旁的董嬷嬷一眼,董嬷嬷便塞了个厚实的荷包给崔公公,又笑着亲自将人给送了出去。 待崔公公离开,老夫人才忍不住感慨道:“昭妃,昭妃!我还寻思着也就是个嫔位,最多皇上再赐你一个封号。哪曾想,皇上竟直接便许了窈儿你一个妃位。” 老夫人拉着顾窈在自己身边坐了下来:“肯春受谢,白日昭只,昭者,明亮光明之意,皇上给你这个封号,可见对窈儿你的恩宠。” 顾窈听着这话,脸颊不禁红了红,心中自然也觉着很是震惊,而且,圣旨中那“深得圣心、长伴君侧”八个字,着实叫顾窈生出几分慌乱和不安来。 不管往后如何,承佑帝如今定是极为喜欢她的吧?不然,不会直接便给了她一个妃位,而且以“昭”字为封号。 昭妃,深得朕心长伴君侧,顾窈在心中喃喃自语。 …… 旨意才送到南恩侯府,不过半个时辰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宗室勋贵、满朝文武全都听到了这个消息,心中的震惊和诧异可想而知。 虽然到了他们这个地位多多少少知道皇上对那顾大姑娘的心思,可谁也没料到,皇上会直接就给了一个妃位,还封为昭妃。 这位分越高,越是能彰显皇上对顾氏的喜欢,想到皇上自打登基后对后宫的冷淡,众人心中就更不淡定了。 凭着这道旨意,谁也能想到这顾氏进宫后会得到何种恩宠,说不定会宠冠六宫,引得阖宫忌惮。 事情传到显国公府,显国公府老夫人愣了好半晌,才笑着感慨道:“我早就说窈丫头深得圣心,今日一看竟真是如此,这刚进宫就得了个妃位,当日娴妃身后站着太后和李家,也不过是个妃位而已。”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按捺的激动,思忖了片刻,对着范氏道:“过些日子娘娘要进宫,你说娘娘该从哪里出门?” 范氏听着婆母这话难免一愣,有些不大明白婆母的意思。 老夫人直接便道:“娘娘是顾家的女儿,自该从顾家出门子的,老大媳妇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范氏听着这话,这才明白过来婆母话中是何意思。 她迟疑一下,道:“可是,娘娘如今住在南恩侯府,咱们怎么好和南恩侯府抢……” 范氏话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范氏当然也想叫顾窈从显国公府出门子,可那边是南恩侯府,有静惠长公主在,她们怎么敢上门去提。更别说,顾窈显然对他们显国公府不如对南恩侯府亲近。 所以,老夫人纵然有这份儿心思,也着实不好提,便是厚着脸皮去了南恩侯府,还不定怎么碰一鼻子灰呢。 老夫人像是猜出了范氏的心思。 她笑了笑,道:“我说的是顾家,如今锦丫头和她母亲不是搬出咱们显国公府了吗?原本我是吩咐人赁间两进的宅子,后来变了主意叫人给她们在外头置了个四进的宅院,一应器物俱全,景致也极好。你当我那时是钱多,想着贴补虞氏和锦丫头吗?不过是早早想到今日,为着今日做准备罢了。” “既有顾府在,那边又有她的继母和同父的妹妹,窈丫头有什么理由不从顾家出门子?” 范氏一时语顿,不知该感慨老夫人老谋深算还是该感慨老夫人为着赌窈丫头能得了一个高位,不惜花了八千多两的银子,还从私库中挑出来送了好些古玩陈设去。 幸好是赌赢了,要不然,这八千两银子就便宜了虞氏这个小姑子了。 “你去差人叫虞氏进府来,再送份儿贺礼到南恩侯府去给了窈丫头。”老夫人吩咐道。 范氏听着,点了点头,便下去安排了。 …… 次日,顾窈才从老夫人那里请安回来,虞氏便上门来了。 许是知道顾窈被皇上封为了昭妃,过些日子便要进宫,虞氏在面对顾窈这个继女的时候,多少显出几分局促来。 “虽说南恩侯府老夫人和长公主待你极好,可窈丫头你毕竟是顾家的女儿,如何能在别家出门子,你总要顾忌顾家的名声才是。若是你父亲知道你从南恩侯府出门子,在地下也会难过的。” 顾窈坐在软塌上,身上穿着件鹅黄色绣紫玉兰金线镶边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着一支鎏金海棠花簪子并两朵缀了东珠的珠花,举止投足,自有一股虞氏从未见过的贵气,甚至,她虽未说一句话,周身竟叫她觉出一股摄人的气势。 虞氏心中突然一虚,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正当虞氏心中忐忑不安之时,顾窈却是笑了笑,道:“顾府在绍兴,难不成我还要回到绍兴,一路再进京吗?” 虞氏听着这话,皱了皱眉:“窈丫头你怎么能曲解我的意思,如今我和你妹妹在外头置了宅子,有四进,一切都收拾妥当了,门口也悬了顾府的牌子,自是不需要窈丫头你回绍兴的。” 顾窈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多谢太太费心了,只是我从南恩侯府出府进宫便好,不必劳烦太太和二妹妹。之前二妹妹挨了二十板子,怕是还没养好吧,若是扰了她清净耽搁了她的身/子,就是我这当姐姐的不心疼她了。” 虞氏眸光微凝,才欲开口就听着顾窈又道:“再说,我从外祖家出门,世人也不会说什么。反倒是从显国公府给太太您置办的宅子里出门,会坏顾家的名声。您是显国公府出来的姑奶奶,住那宅子自没有人敢说什么,可我是顾家的女儿,断不敢因为一人辱没了顾家,不然,父亲才会不安心的。” 虞氏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好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顾窈瞧了她一眼,又对着她道:“所以,还请太太委屈些,那日来南恩侯府吧。若是太太担心二妹妹的身子,不便过来也无妨,想来老夫人和长公主她们都会体谅的。” 虞氏没忍住怒道:“窈丫头你!” 顾窈放下手中的茶盏,眸光一转,看向了她:“皇上封妃的旨意已下来,太太往后还是叫我一声娘娘吧,不然若叫旁人听见了,难免要挑太太的错处。” 顾窈的声音温和动听,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叫虞氏好生难堪,偏偏她又占着理,虞氏竟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得。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很是有几分僵硬和微妙。 虞氏胸膛起伏几下,到底是碍于顾窈如今的身份,说了句:“娘娘既如此说,那臣妇便告辞了。臣妇盼着娘娘能永得圣上恩宠,一辈子都顺顺当当的没有失宠的那一日!” 虞氏说完,便起身径直往屋外走去。 她才刚走出几步,还未出门,就见着了从外头进来穿着一身秋绿色绣芍药褙子的宜和郡主苏婉。 “臣妇见过郡主。”虞氏福了福身子请安道。 苏婉瞟了一眼虞氏,没有叫起,转而就径直朝屋里走去,她笑着走到顾窈面前亲/亲/热/热道:“刚才去祖母那里请安怎么也不叫上我?你是不是当了昭妃娘娘了就不要我这个表姐了?” “阿窈你说,往后在皇帝舅舅面前,我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小舅母,啊呀,我可叫不出来,我还是要叫你阿窈的好不好?” 虞氏一阵难堪的沉默后,有些狼狈的加快脚步朝外头走去。 听着虞氏离开,苏婉轻轻啧了声,问道:“她怎么来了?是不是又和阿窈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顾窈亲手倒了盏茶递给苏婉,便将方才虞氏的来意说了出来。 苏婉听着不假思索便道:“她哪里来的这个脸?顾家在绍兴,这京城才挂了几日牌子的顾府也能算是顾府?更别提那买宅子的银子还是显国公府老夫人出的呢!” “你这继母也真是膈应人,你和她们不亲,叫你在那边儿出门子,往后想想都要膈应死了,幸亏阿窈你没同意。” 顾窈莞尔一笑:“我怎么会同意?若我应了这事儿,事情传出去不人人都以为我是个好拿捏的?再说,我虽是入宫为妃,算不得是正经的出嫁,可这辈子也只有这么一回,怎么也不想往后想起来就这般膈应心里头不痛快的。” 听着顾窈说出这些话来,苏婉心里头一酸,眼圈微微红了红,抓着顾窈的手道:“好阿窈,你千万别心里头难受,你可是昭妃,比起外头那些主母要尊贵多了。而且,我从未见过皇帝舅舅对什么人这般好过,便是对大公主萧玉寰,皇帝舅舅也没有这般宠着过。” 第67章 端嬷嬷 听着苏婉的话,顾窈迟迟都没有说话,见着苏婉看过来,才轻轻一笑语气轻和道:“那阿窈便承婉姐姐吉言了。” 顾窈说着,就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别的事情。 没有意义的事情,不必多想,没得徒增烦恼。 苏婉心知自己方才许是说多了些,纵然皇帝舅舅如今对阿窈喜爱,可她怎么敢保证皇帝舅舅会一辈子都如此宠爱阿窈呢? 说不得,阿窈听了她那些话,心里头反倒是难受了,苏婉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后悔来。 显国公府 老夫人听着虞氏的回禀,脸色一沉,直接便将手中的茶盏朝她摔了过去:“没用的东西,这一点子事情都办不好!” 虞氏差点儿被茶盏砸到,闪身避了避,可茶水还是溅到了她的衣裙上,她眼底闪过一抹怨气,却强自将这抹怨气按捺下去,只低眉顺眼解释道:“窈丫头是想着从南恩侯府出嫁,又有长公主操持,往后进了宫里也体面些。” “体面!她都贵为昭妃了还不够体面!就是你这当继母的往日里没善待她,才叫她心里存了疙瘩!如今害的我们显国公府也跟着受了迁怒。” 老夫人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顾窈是什么心思已是不重要了。 她皱了皱眉,朝着虞氏挥了挥手带着几分不耐烦道:“行了,我有些头疼,你且回去吧。” 虞氏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从屋子里退了出来。 等到出了显国公府,虞氏的脸色才变得铁青,直至回了顾府,虞氏在见着顾锦的时候,脸色都阴沉的厉害。 顾锦自打那日被长公主命人责罚了二十板子,就一直躺在床/上,这两日才堪堪能下地走动,见着虞氏沉着脸回来,顾锦便问道:“娘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虞氏看了她一眼,一时沉默。 顾锦的脸色微微一变,拽着虞氏的手道:“娘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做妾室表哥都不肯答应?” 顾锦说着,眼圈立时就红了。 虞氏见她急的都要哭出来了,忙摇了摇头,对着她道:“没有的事,你的事情是你外祖母答应了的,你表哥孝顺,定不会忤逆你外祖母的。” 虞氏迟疑一下,才道:“是顾窈,皇上已下了旨意,封她为昭妃,你外祖母听说此事,便寻思着想叫她从咱们顾府出嫁,便叫我这当继母的去南恩侯府和她说一说,哪曾想,我碰了一鼻子的灰,回了你外祖母那里回话,又被埋怨受了一肚子的气。” “昭妃……”顾锦喃喃道:“顾窈她成了昭妃娘娘吗?” 她以为,依着她的身份,皇上再如何宠爱她,也不过是个嫔位。 顾锦面色一阵红一阵白,眼泪簌簌落了下来,她抬眼看着虞氏,哽咽着道:“她是皇上的昭妃,女儿却是给表哥当妾表哥都不肯要。女儿……女儿心里头好难受,怎么来了京城一趟就成这样了,明明她才是被人欺负被人看笑话的那个……” 顾锦一下子就扑到虞氏怀中痛哭出声,几乎是要哭死过去。 虞氏听着她哭成这样,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 掌灯时分,御书房 承佑帝听着崔公公的回禀,先是一愣,随即轻轻笑了笑,脸上竟没有丝毫怒意。 “算不得是正经的出嫁?”承佑帝似笑非笑道:“你家娘娘真是,每每都能叫朕出乎意料呢。” 崔公公瞧着这笑意,心中却是陡然一凛,不知道皇上这是恼了还是没恼。 他心想,昭妃娘娘胆子也太大了些,这话也敢说出来。可转念一想,人家是和宜和郡主私下里说的,出嫁前和表姐妹说这些体己的话,又有哪里不对? 要说不对,反该是他们这些偷听娘娘说话的人不对了。 崔公公试探着道:“依着娘娘的性子,定不是心存怨怼,不领皇上的好意,多半只是无心之言罢了,皇上可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承佑帝拿起桌上的茶壶亲手执了缓缓倒满一盏清茶,水落杯中徐徐的声音叫崔公公莫名有些心慌,他虽最擅揣测圣心,可皇上此刻的心情,他却是不敢妄自揣测。 承佑帝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淡淡看着他:“你说,是当寻常人家的主母好,还是当朕的妃子好?” 崔公公没料到承佑帝会这么问,一时愣住,想了想才答道:“回禀皇上,老奴以为,若能叫皇上许以妃位,这天下女子多半还是想要进宫的,毕竟,宫中的富贵尊荣,岂是外头能比的?不过娘娘这么想,老奴寻思着未必是对位分不满,无非是一片赤子之心罢了。兴许娘娘自小在绍兴长大,那顾老爷又没有妾室,这般的环境叫娘娘觉着当寻常人家的主母比进宫当娘娘要好。” 崔公公说着,就感觉自己有些说的不对,连忙又添了句:“不过老奴瞧着娘娘是个清冷的性子,与男女之情上似乎还不怎么开窍,要不然,也不会好几回说出想去寺中修行,长伴青灯古佛的话来了。” 崔公公说完这话便低下头去,不敢再说了。 承佑帝喝完了手中的半盏茶,才徐徐开口道:“是啊,不开窍呢,你说,她若是一直不开窍,朕会不会有一日便失了耐心……” 崔公公低着头,心中哎呦一声,着实给唬了一跳,他抬起头来不着痕迹看了看承佑帝的脸色,思忖一下,才带着几分忐忑不安开口道:“老奴以为,皇上既问了老奴这话,对娘娘的耐心该是比老奴以为的还要多的。” 承佑帝听着这话,微微一愣,竟是笑出声来,指着崔公公道:“你呀,真是将朕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崔公公滞了滞,才想说什么,便听着承佑帝道:“你叫端嬷嬷出宫,往后便留在她身边伺候吧,再挑上一个宫女,加上上回朕赏她的那两个还有她身边那个,就凑齐了四个。” “也省的往后谁往她身边塞人。” 崔公公一愣,这端嬷嬷可是皇上的乳母,一直是服侍皇上,打理皇上这边的事情的,皇上竟是开口叫端嬷嬷服侍昭妃娘娘去? 崔公公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还寻思着皇上会为了昭妃那句“不是正经的出嫁”而震怒呢,哪里想到,皇上不仅不怒,反而是给了娘娘这么大的体面,他都要怀疑皇上会不会是给气糊涂了。 只是眼下,崔公公不敢迟疑,忙应了声是,下去传话了。 于是翌日一早,顾窈刚和老夫人还有苏婉用过早膳,就听外头有嬷嬷进来回禀,说是宫里头安排人进府了,说是往后便留在娘娘身边伺候,教导娘娘一些宫中的规矩还有进宫那日的礼仪。 老夫人一听,忙叫人将人请了进来。 三个人一进来,顾窈第一眼便看到了走在最前头的嬷嬷,一时眼底露出几分诧异和惊喜来。 来人竟是端嬷嬷! 她因着和承佑帝的事情和端嬷嬷私下里相处了几回,也得端嬷嬷出言指点,心里头对这位嬷嬷便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所以,见着她进来,她眉眼间便露出笑意和欣喜来。 “老奴请娘娘安,请老夫人安。” “奴婢请娘娘安,请老夫人安。” 端嬷嬷和身后一个宫女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子,却是先请了顾窈安,才问了老夫人安。 老夫人听着一点儿都没有介意,外孙女儿封了昭妃,和她便有了君臣之分,她巴不得有这份儿体面呢。 老夫人和端嬷嬷说了几句话,便叫顾窈带着端嬷嬷和那宫女回了住处。 端嬷嬷进了玉笙院的正屋,扶着顾窈坐在软塌上,便要跪地给顾窈行大礼。 顾窈见着她的动作,心中吓了一跳,忙起身扶住了她的胳膊没叫她跪下去:“嬷嬷何必如此,我可担不起嬷嬷这一跪。再说,嬷嬷与我已是相识,还私下里提点过我,嬷嬷这样是要你我疏远了吗?” 顾窈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并没有丝毫虚言,端嬷嬷笑了笑,眼底更多了几分亲近之意:“娘娘如此说便是老奴的福气了,老奴日后定尽心服侍娘娘,替娘娘周全。” 端嬷嬷站起身来,指着身后的宫女道:“她叫琉璃,原也是在皇上身边当差的,皇上说了,往后就叫老奴,琉璃,还有原先皇上赏赐娘娘的含黛和撷荷,并蒹葭姑娘一同近身服侍娘娘。” 琉璃跪地请安道:“奴婢琉璃见过娘娘。” 顾窈笑着点了点头,又叫蒹葭搬了绣墩过来,请端嬷嬷坐了,自有丫鬟上了上好的茶,又有人领着琉璃出去了。 接下来,顾窈便听端嬷嬷讲起了宫中的事情,还有一些规矩。 端嬷嬷是宫中的老人了,所以讲起这些事情来很是熟悉,又能将很多东西都分析的头头是道。 饶是顾窈前世便进过宫,听了端嬷嬷一番讲述,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来。 而在端嬷嬷眼中,顾窈对于宫中的事情理解的很快,也不禁叫她高看了几分。 如此一下午相处下来,主仆之间便又多了几分亲近之意。 第68章 并蒂莲花 承佑帝将端嬷嬷派到顾窈身边伺候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娴妃听着这消息,脸色阴沉的厉害,挥手便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推到地上。 茶盏碎裂,茶水四溅,发出清脆的响声。 “表哥这是要做什么?是怕我们害了那贱人吗?竟将端嬷嬷安排到了她身边?” 宫女珍珠吓了一跳,却不敢出声去劝,自家娘娘的性子她是最了解不过的,这会儿在气头上,身边的人多句嘴都能招来一顿责罚。 更何况,事关皇上,她们当奴婢的又哪里敢随意议论。 正担心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公主萧玉寰从外头进来。 “公主,您快宽慰宽慰娘娘吧。”珍珠小心翼翼看着萧玉寰。 萧玉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叫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退了下去。 她缓步走到软塌前坐下来,慢慢说道:“都到了这个地步,母妃还气什么?不是白白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吗?” 娴妃咬着牙:“你父皇真是被那狐媚子迷惑了心智,色令智昏了!我进宫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你父皇对哪个女人这般上心过,不仅初封就封了妃位,竟还将端嬷嬷安排到了她身边伺候,生怕别人不知道南恩侯府住着的是他的心肝宝贝。” “当初我进宫,有太后和李家的缘故,也不过封了个娴妃,那贱人算是个什么东西,你父皇竟这般抬举她,丝毫不顾太后和我的体面?好歹看在玉寰你的份儿上,也不该这般几乎叫那顾窈压在我的头上啊。那顾窈还比你小一些,你父皇真是昏了头了。” 萧玉寰听着娴妃这话,冷冷哼了一声:“母妃也太抬举女儿了,我怎么不知道父皇宠着哪个妃嫔还要顾忌着我的体面?这话要是传到父皇耳朵里,女儿也没脸再去父皇面前了!母妃是盼着父皇厌了女儿不成?” 说这话时,萧玉寰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娴妃听着这话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她的瞳孔紧缩,喃喃解释道:“怎么会?本宫万事都是替你想,怎么会想着叫你父皇厌了你!” 萧玉寰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且疏离,她这种眼神叫娴妃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害怕来,竟是不敢对上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的将目光移了开来。 “您安安分分的,有李家和祖母在,父皇便会给您该有的体面。您若是不珍惜这份儿体面还要各处闹腾,说不得女儿也会被您给连累了。先帝朝那几个被先帝厌弃的公主,都是个什么下场?母妃您还记得吗?” “母妃得知道自己有什么,如今想要什么,然后行事说话才知道该怎么做。母妃又不是膝下有皇子的,只靠着女儿一个公主,还想争什么?便是李家,在父皇眼中也不过是个外戚,待皇祖母去后,父皇对李家还会继续如此宽容吗?女儿也不求您替女儿筹谋些什么,只希望您别招了父皇的厌,连累了我。” 萧玉寰这话语气不算重,可字字都颇为诛心,娴妃被女儿这番话说的心里头顿觉委屈,一时脸色难看得紧,眼圈红了起来。 萧玉寰见状也没有去安慰,只继续道:“女儿也到了成婚的年龄,等过些日子,女儿便求父皇给女儿招选驸马。所以为了女儿的婚事,也请母妃忍耐一二,莫要做出什么事情或是说出什么话来,叫父皇厌了女儿,连累了女儿的婚事。” 听萧玉寰突然说起要招选驸马来,娴妃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她睁大了眼睛,带着几分不安道:“玉寰你怎么突然就有了这个心思,不是说想多在宫中留几年吗?你放心,你祖母和母妃定细细替你挑选,挑个最能配得上玉寰你的。” 萧玉寰深深看了她一眼:“女儿的婚事自会去求父皇,女儿信父皇能给女儿则一门好婚事。母妃在宫中这么些年,竟连这道理都不明白。”萧玉寰忍不住笑了:“罢了,不说这个了,皇祖母这两日有些头疼,您去陪皇祖母几日吧,若能劝,就替女儿劝劝皇祖母,皇祖母往日里也算是个聪明的,怎么听了李家几个夫人的那些话,反倒钻了牛角尖,偏要将父皇往外头推呢?” 萧玉寰说着,有些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便起身抬脚朝外头走去。 娴妃有些不知所措跟着站起身来,见着萧玉寰跨过门槛,犹豫一下带着几分不安道:“玉寰,母妃会听你的话,不会做什么叫你父皇生厌,耽误你的婚事的。” “你皇祖母那里,母妃也会去劝劝。母妃不算聪明,这么多年了也学不会如何争你父皇的恩宠。可在母妃心里最要紧的便是玉寰你,母妃绝对不会耽误玉寰你的婚事的。” 听着娴妃的话,萧玉寰脚步一顿,后背僵硬了一下,却是一句话都没有说,继续往前走去。 娴妃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软软坐在榻上,眼中露出几分茫然来。 …… 这边,南恩侯府老夫人也正和长公主说着这事儿。 “我还寻思着从府里挑选几个丫鬟跟着窈丫头进宫去,哪曾想,皇上一下子就赏赐了三个,加上蒹葭那丫头,正好凑足了四个,真是一点子余地都不留啊。” 长公主听出老夫人心中的闷意,却是抿嘴一笑:“您怕是不知,那端嬷嬷过去一直是服侍皇兄的,之前还当过皇兄的乳母。” “皇兄能将她给了窈丫头,哪里还差这三个宫女。我打听过了,这琉璃、含黛和撷荷也都是乾清宫伺候的。皇兄这样安排,莫说是您了,便是我也着实有几分意外。” “不过,想一想,就不觉着诧异了,皇兄护着一个人,实在是能护到心里去,哪里容得旁人插手一星半点。” 听着长公主的话,老夫人也跟着笑了笑:“也对,倒是我这老婆子着相了,有什么能比皇上对窈丫头的恩宠要紧的?” “咱们和窈丫头,本就有着血缘,那是打断骨肉都连着筋的,倒不必多琢磨什么了。” 长公主道:“是这个理。” …… 之后几日,礼部和内务府的人接二连三的的来南恩侯府张罗婚事,府里张红挂彩,透着喜气洋洋。各家的夫人和姑娘们陆续上门祝贺,盼的便是能和顾窈这个昭妃娘娘说上几句话。一时间,老夫人和静惠长公主也好生忙活起来。 顾窈已是皇上册封的昭妃娘娘,自不会每个人都见,但一些身份贵重有些体面的,譬如几个长公主,还有宗室郡主,她也不好避着不见。所以短短一段时日,竟是认识了不少宗室贵女。 顾窈生得极好,如今周身打扮和首饰都是承佑帝派人送来的,举止投足间自是透着几分贵气和淡然,和几位宗室郡主还有贵女相处起来,竟是一点儿也不露怯,丝毫都不逊于这些自小锦衣玉食养大的金枝玉叶。 几位贵女心中自有计较,总算明白了皇上为何独宠这位娘娘了。言语间自然也是刻意示好,不叫顾窈有丝毫的不自在。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进宫前的最后一晚。 饶是顾窈前世便在宫中多年,重生一回也早就做足了心理建设,等真到了明日便要进宫,心里头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人的心思可能就是这样复杂,自己虽然能控制一些,却无法全然做主。 端嬷嬷看着自家娘娘手里拿着一本书,好半天了一页都没有翻动过,一副心神不宁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 “娘娘莫要害怕,姑娘家哪个都要经过这么一遭。虽说宫门深似海,可皇上对娘娘如此宠爱,自会处处护着娘娘,不叫娘娘受了一丝委屈的。” “老奴也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皇上对于自己的东西,可是护得最紧了,容不得旁人碰上一下的。” 正说着,蒹葭就捧着个剔红缠枝莲花纹托盘笑眯眯从外头进来:“娘娘,这是皇上差人送来的。” 顾窈看着托盘上放着的盒子,伸手打开,目光微微一愣。 只见里头放着一株红玉髓雕琢而成的并蒂莲花,莲花镂空雕刻,栩栩如生,次第绽放,甚是惹人注目。 “姑娘,还有这花笺。” 顾窈伸手拿起并蒂莲花旁边的正红描金云龙边花笺,展开一看。 只见上头拿小楷写着金色的字迹: “红妆带绾同心结,碧沼花开并蒂莲。” 顾窈看着这句诗,眉眼不由得弯了起来,脸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她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心,因着这并蒂莲花还有诗,又起了一丝涟漪。 顾窈不自觉想起承佑帝来,自打册封的旨意下来,南恩侯府便人来人往,他便也没来过府里私下里见她。只是时不时叫人送些赏赐过来,她这玉笙院不知堆满了他赏赐的多少东西。 今晚他又送来这个,顾窈的心不自觉觉着很暖,竟是有些安心。 顾窈心里涌起一股冲动,还未按捺下来便起身从靠窗的小抽屉里拿出一个荷包来,带着几分羞涩对着蒹葭道:“你将这个给了外头候着的人,叫他送进宫去。” 蒹葭几乎是没忍住低笑了一声,对着顾窈道:“是,奴婢这就去。”蒹葭说着,拿了个精致的盒子将荷包装了进去。 顾窈看着她离开,坐下来平息了几下呼吸,脸颊却是愈发烫的厉害了。 第69章 合卺酒 翌日清晨,天才刚刚亮,端嬷嬷便将顾窈给叫醒了。一番沐浴洗漱后,顾窈着了妃位冠服,由着贴身宫女撷荷给她细心打扮,敷了一层薄薄的脂粉。 顾窈本就生得好看,这般一穿更显贵气,她的睫毛很长,眨动间像是小扇子一般,尤其是看过来的时候,更叫人觉的美得动人心魄。 端嬷嬷低声在顾窈耳边道:“娘娘初封便是妃位,进宫时穿这礼服最好,既全了规矩,又不至于因着穿那些非正红的嫁衣而叫娘娘矮了一头。皇上叫老奴告诉娘娘,待今日进宫后,会派人再送一套嫁衣来,绝对不会委屈了娘娘。” 顾窈听着端嬷嬷这话,心里头暗自一惊,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听外头一阵脚步声,丫鬟打起帘子,是老夫人和长公主带着几个女眷过来了。 顾窈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才要站起身来,便被老夫人按住了:“娘娘如今身份贵重,外祖母可担不起娘娘这一礼。” 老夫人说着,看着顾窈一番打扮,笑着对长公主道:“咱们窈丫头好看吧?” 静惠长公主含笑点了点头:“能叫皇兄喜爱,自是好看的。” 她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丫鬟婆子俱是一笑。 顾窈也不禁羞红了脸颊。 苏婉笑着上前拉着顾窈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也跟着道:“阿窈可不是好看吗?我一个姑娘家差点儿都看呆了去呢。” 苏婉说着,竟忍不住伸手抱住了顾窈:“好阿窈,我可真舍不得你。” 顾窈被她这么一撒娇心中的那点子紧张和不安顿时消散下去,她回抱了苏婉一下:“我也舍不得你,所以你往后要常进宫来,去昭阳宫看看我,咱们还和往日里一样亲近。”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好啊,就是不知道皇帝舅舅欢不欢迎我,若是要跟我抢阿窈你,将我赶出去怎么办?” 顾窈听着这话,双脸不自觉泛起红,抬手捏了她胳膊一下,道:“婉姐姐瞎说什么呢,你再胡说看看!” 顾窈眉眼间都是娇羞和笑意,老夫人和长公主看着这一幕,没有去拦,却都忍不住抿嘴一笑。 顾窈和苏婉闹了几下,便放过她了。 没过多久,外头便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显国公府老夫人还有太太、二姑娘来了。 顾窈点了点头,看了端嬷嬷一眼,端嬷嬷轻轻一笑:“老奴去外头迎一迎。” 端嬷嬷说着,福了福身子便出去了。 很快,就领着显国公府老夫人还有虞氏她们走了进来,跟着一同过来的,自然还有大太太范氏。 几个人和老夫人还有长公主见了礼,说了几句话后,就将目光移到坐在梳妆台前的顾窈身上。 顾窈一身妃位的冠服,华贵而精致,金线绣出的花纹明灿灿的泛着光,两层的发冠上缀着九颗东珠和十七颗珍珠,上衔猫睛石,末缀珊瑚。冠后的护领上垂着两条明黄色的绦带,末端缀着宝石,耳饰亦是东珠,这般打扮下来,着实叫人觉着贵气逼人,移不开眼去。 显国公府老夫人不由得想起了宫中的虞贵妃,贵妃娘娘进宫初封也是个妃位,当时是何等风光,可那时女儿进宫是选秀入宫,纵是妃位,也是入宫后在殿前受了宝印宝册后才换了这身妃位的吉服。哪里像是顾窈这般,无需着品红或是桃红的嫁衣进宫,直接就将这吉服给穿戴上了。 真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谁能想到当初跟着虞氏初来京城的那个丫头,竟然如今能成了皇上喜爱的昭妃娘娘呢。 这一进宫,不知要如何得宠,连她们显国公府都要奉承一二了。 “娘娘这身打扮很是端重贵气,娘娘进宫后若是觉着闷,可去景阳宫坐一坐,和贵妃娘娘说说话,贵妃前些日子还和老身提起娘娘,说是娘娘能进宫伺候,往后她在宫中也算是有个亲近之人了。” 老夫人一番话说下来,不等顾窈开口,就拿出了自己的添妆,是一对色泽莹润的红玉镯子。 顾窈谢过,示意身边的蒹葭一眼,叫蒹葭将东西收下了。 虞氏站在一旁,听着老夫人和顾窈说话,面儿上一阵讪讪。 等到蒹葭将那镯子收下了,虞氏才扯出一丝笑意上前道:“娘娘今日这番打扮果真是好看的紧,若是老爷还在,能亲眼看着娘娘出嫁便好了。不过娘娘得了这份儿体面,能入宫伴驾,给顾家光耀门楣,老爷心里头定也是高兴的。” 虞氏说着,就将一旁的顾锦扯到自己身边来:“还不和你姐姐说些体己话,往后你姐姐进了宫,想要再见怕就不容易了。” 顾锦对着一身妃位冠服的顾窈,心中生出几分怯意和自惭形秽来。 今日她原本是不打算来这南恩侯府的,因为知道顾窈被皇上封为了昭妃,进宫的这番阵仗定会很大,她越尊贵体面,不更衬托的她这个妹妹愈发不堪吗? 可偏偏母亲不许她不过来,而她自己内心深处也想亲自来看看顾窈到底会有多风光,她觉着顾窈纵然是昭妃娘娘,可不也是妾吗?今日出嫁若不能穿正红,穿着一身嫣红或是桃红色的嫁衣,她心里便能找回一丝安慰来。 因为她这大姐姐虽然是进宫侍奉,日后锦衣玉食,尊贵体面,可实际上也和她一样,说到底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直至她见着顾窈这一身打扮时,心中的最后一丝期待全然变成了自惭形秽。 “娘娘。”顾锦福了福身子,对着顾窈叫了声娘娘,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可外祖母在这儿,她日后是要嫁给虞桢这个表哥的,若她和顾窈太生分了,往后在显国公府怕也立不住脚。 这般想着,顾锦便笑着上前对着顾窈道:“之前在绍兴时大姐姐便和锦儿说往后纵是嫁到京城来,也叫锦儿时常去看大姐姐。如今大姐姐竟是要进宫伴驾,妹妹怕是不能和之前说的一样时常见着姐姐了,只愿姐姐恩宠绵绵,早日替皇上诞下子嗣。” 顾锦说这话的时候整个身子都绷紧,生怕顾窈一个不快冷声打断了她,当着外祖母和长公主还有宜和郡主的面给她个没脸。 好在,顾窈只是静静听着,还抬眼看了过来。 顾锦对上她的视线,却是不自觉有些心虚,想要往后退缩一下,到底是强自按捺住了。 “承妹妹吉言了。”顾窈脸上带着笑,笑意却是没有到达眼底。 顾锦心虚的低下了头,退回了虞氏身边。 苏婉上前帮着顾窈理了理发冠上的绦带:“阿窈你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不然等会儿进了宫怎么能撑得住?” 听着苏婉这话,长公主道:“早叫膳房备着了,这个时候也该吃上些了。虽不能用些汤汤水水,吃几块儿点心也不错。” “对了,你往阿窈荷包里装上几颗蜜饯,待会儿在车辇上若是不舒坦,含上几颗蜜饯,就能好一些。” 苏婉点头应下,笑着对顾窈道:“阿窈你看看,母亲这般疼你,都要将我给比下去了。我不管,反正母亲疼你的这份儿我要从阿窈你身上补回来,往后阿窈知道该怎么对我好了吧?” 顾窈含笑点了点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纵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知道,往后你来昭阳宫,我便也叫人准备上好的蜜饯给婉姐姐你好不好?” 苏婉躲开顾窈的手,歪在顾窈身上不满道:“阿窈你可真小气,你以为一碟子蜜饯就能将我打发了吗?到底你是妹妹还是我是妹妹?” 显国公老夫人和虞氏还有顾锦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都颇为不是滋味儿。 明明该姐妹亲近的是顾锦,是顾家的女儿,可偏偏,娘娘和宜和郡主倒像是个嫡亲的姐妹一般。 顾窈用了些点心,等到快到傍晚时外头有人传话进来说是礼部和内务府的车驾已是等在门口了,这才去了正堂跪地拜别了老夫人、虞氏、和舅舅。 老夫人亲自将顾窈扶了起来,轻声嘱咐道:“娘娘今日进宫,往后要尽心侍奉皇上,切记万事小心一切以保全自个儿为重,外祖母和你舅舅盼娘娘能宠冠六宫得享尊荣,却更愿娘娘能安稳行事,保全了自己,叫你娘亲和爹爹能够放心。” 老夫人说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娘娘保重,有什么难处叫人传话出来,总归娘娘也是有倚靠的。” 顾窈点了点头,眼底不自觉泛出一丝酸涩来,她朝着老夫人还有长公主她们又福了福身子,这才转身扶着端嬷嬷的手,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车辇早已侯在南恩侯府的门口,皇妃仪仗浩浩荡荡,黄缎绣七凤曲柄伞,黄缎宝相花伞,红瑞草伞,金黄素扇二绣凤雉尾红扇,还有脚踏、香盒等物。 随着礼官高亢的一声:“起--”,顾窈扶着端嬷嬷的胳膊上了舆车,身后众人除长公主外齐齐跪地恭送:“恭送昭妃娘娘!” 顾窈透过帷帐,看着隐隐约约的人影,眼眶不由得湿了。 她在南恩侯府住的时间不算太长,才短短几个月,可这里却给她一种家的温馨。 这一进宫,她又没有家了。 顾窈吸了吸鼻子,将眼泪强自按捺下去。 不能哭,她要勇敢些,往后要面对的还有很多呢,她不能像个小姑娘一样因为离家便心中难受,忘记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舆车徐徐驶出南恩侯府所在的巷子,到了朱雀大街,一路朝皇宫的方向驶去。 舆车进了皇宫,到了昭阳宫前才停了下来。 顾窈扶着端嬷嬷的胳膊下了舆车,跪接了由礼部送来的宝印宝册,又对着承佑帝寝宫方向叩拜三下。 这才起身,进了昭阳宫的正殿。 ..... 第70章 请安 翌日一早,顾窈睁开眼睛时,看着正红底金银丝线绣的百子帐,脑子一时没有转过弯儿来。直至觉出身上一阵酸痛,才轰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情来,脸颊一下子便红透了。 虽说因着前世的缘故她侍寝过,可昨晚洞房花烛夜,承佑帝格外的温柔,和她做那些亲密的事情,竟没叫她因着前世的事情心生畏惧从而抗拒,直至后来,连带着竟是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来,说不得难受,却叫顾窈几乎哭哑了嗓子。 后来,她隐隐记得承佑帝抱着她沐浴了,所以这会儿身上才清清爽爽的,并不觉着一丝黏腻。 顾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正红色金线绣并蒂莲花寝衣,脸愈发红了起来。 直至听到帐外的脚步声,顾窈才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端嬷嬷听到里头的动静,上前挂起了帐子,轻笑着对顾窈道:“皇上一早便去前朝了,叫奴婢们莫要吵醒娘娘,好叫娘娘多睡上一会儿,皇上待娘娘可是体贴的很。” 端嬷嬷一边扶着顾窈下了床榻,一边说道。 顾窈点了点头,从蒹葭手中拿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去了屏风后洗漱了,这才坐到梳妆台前。 端嬷嬷拿红珊瑚梳子给她梳了个流云髻,又簪了一支金累丝嵌红蓝宝石玉兰形步摇,殷红的宝石熠熠发光,簪在乌黑的头发上,甚是好看。 端嬷嬷又从手边的首饰盒子里拿了两朵南珠珠花,给顾窈簪在发上。 “娘娘这般打扮,宫里头谁也不及娘娘呢。”端嬷嬷轻笑着夸赞道。 顾窈抿嘴一笑,又听她问道:“娘娘今日要出去,皇上早便叫人送来一件衣裳,娘娘看看可还喜欢?” 顾窈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件紫棠色缂丝玉兰花宫装,边角拿金线绣着细小的花样,袖口处还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一看便格外的贵气雅致。 顾窈有些意外,声音里竟带上了几分哽咽:“皇上怎么能想到送来这个?” 端嬷嬷笑着道:“皇上爱重娘娘,娘娘虽是妃位,不能着大红,可宫中向来也是紫为贵,娘娘穿这一身宫装出去,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皇上为着娘娘,着实是思虑周全了,奴婢在宫里头这么些年,还从未见过皇上对哪个娘娘这般爱重处处护着呢。” 顾窈伸手摸了摸面前的紫棠色缂丝宫装,点了点头:“帮我穿上吧。” 端嬷嬷轻笑着点了点头:“娘娘才进宫,大约有些不大习惯,往后莫要再称我,该称本宫才是,没得叫人听见了以为娘娘性子软好欺负。” 顾窈点了点头,也笑着对端嬷嬷道:“本宫知道了,多谢嬷嬷提醒。” 端嬷嬷听着这话抿嘴一笑,和蒹葭一块儿伺候着顾窈换上了这身紫棠色缂丝玉兰花宫装。 顾窈本就容貌极好,肌肤白皙,因着昨夜承宠眉宇间还依稀带着几分散不开的娇羞,这身紫棠色的宫装穿上去,愈发显得她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一颦一笑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蒹葭几乎要看呆了去。 “娘娘可真好看,奴婢从未见过像娘娘这般好看的女子呢,怪不得皇上这般爱重娘娘。” 顾窈一愣,脸颊微微红了:“莫要胡说。” 她说着,便坐回了桌前,桌上放着几样花样繁复的点心,顾窈吃了几块,轻声问道:“本宫是先去太后宫中,还是先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 端嬷嬷回禀道:“依着规矩,是先去坤宁宫,从坤宁宫出来,再去慈宁宫给太后磕头。” “只是太后这些日子身子有些微恙,也不知能不能见到。” 端嬷嬷这话便是给顾窈留了余地,顾窈是知道因着她的事情承佑帝和太后起过争执的,所以立时便明白了端嬷嬷这话的意思。 她的脸色平静,点了点头道:“那咱们便先去坤宁宫吧。”顾窈说着,便从座上站起身来。 端嬷嬷应了声是,便扶着顾窈往殿外走去。 快出门时,顾窈脚步停住了,转头对着殿内站着的蒹葭和撷荷道:“将殿内的帐子和锦被这些东西都换下来吧,昨晚那身嫁衣也小心收起来,放到柜子底下去。” 蒹葭听着一愣,脸色微微变了。 不等蒹葭开口,顾窈就笑着对她道:“行了,还不快去。” 说着,便朝殿外走去。 端嬷嬷看着自家娘娘平静含笑的脸,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的同时也着实有几分心惊。这等定力,这等冷静,方才不还因着皇上派人送过来的那件紫棠色缂丝玉兰花宫装而感动吗?稍稍片刻竟就回转过来,吩咐蒹葭她们将满屋子的正红给收拾了。 端嬷嬷觉着自家娘娘虽然年龄小些,也才刚进宫,可这股子性子倒真适合在宫中生存。 反倒是皇上那里,似乎是有些乱了,也不知皇上听到今日娘娘亲自吩咐这些,心里头是何种滋味儿。 不过兴许,这便是自家娘娘的过人之处吧?不然,皇上贵为九五之尊,又怎会对娘娘这般爱重上心。 端嬷嬷心中如何想,顾窈并不知道,她其实对于承佑帝为她做的所有都是心怀感激的,甚至是有几分动容的,可是,动容归动容,她却没忘了自己的身份。 承佑帝贵为九五之尊富有四海,后宫又有诸多妃嫔,她许是他如今最爱重的妃嫔,却不可能是最后一个。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她有的只有自己这颗心,还有这份儿冷静,她要的是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刚进宫就将自己的一颗心交了出去。 这是种很奇妙甚至是有几分割裂的感觉,可顾窈觉着,经历过上辈子这些,她是能好好把控住的。 她可以和他肌肤相亲,可以因着他对她的好心生感动,可却不能不分彼此,忘记了自己和他真正的关系归根到底也不过是君臣。 顾窈慢慢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后背挺直,想着这个的时候自有一股美人国色生香之外的风骨和气度。 可到了坤宁宫门前时,她转瞬眉眼就温柔下来。 端嬷嬷不由得觉着有些好笑,娘娘不用她提点,就知道该以何种姿态出现在皇后娘娘面前,着实是生了个七窍玲珑心。 坤宁宫。 穆皇后身着一身正红色金线牡丹花凤袍端坐在软塌上,下边坐着各宫的妃嫔,各各都是精心打扮过的。 “娘娘,也不知皇上怎么想的,竟一下子便封了她个昭妃,昨个儿她的昭阳宫里里外外都是勤政殿那边儿的人,嫔妾真是猜不到里头是个什么情形。” “什么情形也和妹妹不相干,只是嫔妾不得不和皇后娘娘多嘴一句,这新进宫初封便是昭妃,若是因着皇上的盛宠忘了妃妾之德,往后可就不好了。”一名穿着湖绿色宫装的妃嫔出声道。 “这种事情娘娘心里自是有数,何苦姐姐你操这个心呢,莫不是姐姐想替皇后娘娘管这后宫的事情?”身侧的妃嫔听着她这话,意味深长道。 穆皇后适时开口道:“行了,说这个做什么,没得叫昭妃听见了看了笑话。” 穆皇后一句话,便无人敢吭声了。 “启禀皇后娘娘,昭妃来给娘娘请安了,娘娘可这会儿便要见?”宫女南胭从外头进来,上前福了福身子,禀告道。 “宣。” “宣昭妃娘娘进殿给皇后娘娘请安!” 不多时,顾窈从殿外进来,缓步上前,对着穆皇后行礼道:“嫔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顾窈缓缓拜下,礼仪规矩挑不出半分错处来。 众妃的目光全都落在她的身上,纵然早听说过这新进宫的昭妃姿容绝色,可此时亲眼见着顾窈,目光中还是露出掩饰不住的惊艳和嫉妒来。 她一身紫棠色缂丝玉兰花宫装,袖口拿金线滚边,又缀上一圈小小的珍珠,梳着流云髻,乌黑的发上簪着一支金累丝嵌红蓝宝石玉兰形步摇,并两朵南珠珠花,肌肤白皙,眉若远山,还有一种初承宠过后掩饰不住的娇羞,一时竟叫人看呆了去。 怪不得皇上如此喜爱她,这般容貌,竟是不知比她们这些妃嫔容颜美上多少,简直是姿容绝色不可方物,将她们这些妃嫔全都衬托成了陪衬的绿叶。 这般好颜色,不知是哪里修来的福气,分明就是刻意为着进宫承宠而生出来的。 众妃心中羡慕酸涩,不自觉便攥住了袖中的帕子。她们的恩宠本就少的可怜,这昭妃进了宫,往后她们不得一星半点儿的恩宠都没了吗?真是要命了! 穆皇后怔愣一下,心中却是并没有众妃生出的那些羡慕和嫉妒。 她膝下有太子,这昭妃再如何得宠,能比太子贵重? 而且,不论皇上如何宠她,纵是宠冠六宫,她也只是个妃妾,在她这个皇后面前是要执妾礼的。 穆皇后如此想着,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来,她示意一眼身边的宫女南胭,南胭便端了一个托盘过来,将托盘里的茶盏递给了顾窈。 这便是要顾窈这个昭妃给皇后敬茶了。 众妃嫔从坐上站起身来,纵然高位如虞贵妃,此时也不敢继续坐着。毕竟,只有宫中娘娘才受得起这茶。 顾窈上前跪在宫女摆好的明黄色的蒲团上,双手接过南胭手中的茶盏,高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对着穆皇后道:“嫔妾给皇后娘娘敬茶,娘娘万福金安。”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顾窈身上,又移到穆皇后身上,不知道皇后娘娘今日会不会叫顾窈多跪些时候,才接这盏茶。 穆皇后却是没有刁难顾窈,伸手便将茶盏接过,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才出声道:“昭妃既进宫侍奉,往后便要好好侍奉皇上,谨记妾妃之德,早日替皇上绵延血脉给皇家开枝散叶。” 第71章 羞赧 顾窈到了慈宁宫时,站在廊下的宫女忙迎了上来,福了福身子对她道:“奴婢给昭妃娘娘请安,太后这些日子身子微恙,起的比平日里要晚一个时辰,要不昭妃娘娘稍等会儿?” 说这话的时候,那宫女的脸上带了几分小心,生怕惹得顾窈动怒,她也颇为不解太后的心思,往日里太后何曾这般为难过哪个妃嫔,可偏偏前些日子太后便因着这昭妃娘娘要入宫和皇上起了争执,如今昭妃进宫后头一回请安,太后竟也不给她这个脸面。 听着宫女的话,顾窈含笑点了点头:“无妨,自是太后的身子要紧。” 那宫女听着这话,便对顾窈这个昭妃生出几分好感来,能得皇上那般爱重,还能不恃宠而骄,性子如此温和,着实是少见了。 只是不知,今个儿太后何时会召见,昭妃毕竟是初入宫,又得皇上恩宠,若是一直将人晾在这院子里,有个什么不好,太后怕是也不好和皇上交代。 心中这般想着,那宫女带着几分不安看了顾窈一眼,便退回了廊下。 端嬷嬷不动声色打量了自家娘娘一眼,见着顾窈面色平静,眼中不带一丝委屈和怒意,心下稍安。不管太后如何,到底是皇上的亲娘,娘娘若是心中因此事嫉恨上了回头和皇上抱怨几句,皇上纵使当时心疼她,过后也会觉着娘娘不孝顺太后。 与其如此,倒不如乖乖受了这责难,好叫皇上记得娘娘所受的这份儿委屈。 端嬷嬷想着娘娘昨晚才侍寝,身子定是有些不舒坦,哪里还好在这风口站这么久,忙动了动身子将风给挡住了,小声对着顾窈道:“娘娘若是觉着站不住,不妨往老奴身上靠一靠,老奴扶着些娘娘。” 顾窈轻轻摇了摇头:“无妨,叫人瞧见了不好。” 端嬷嬷怔了一下,接着点了点头:“那倒也是,只是便要委屈娘娘了。” 二人站在院子里许久,足足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顾窈的腿都有些麻了,都未见殿内有人召见。 端嬷嬷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正当她心里头发愁时,却听得一声尖细的声音从院外传了进来。 “皇上驾到--” 端嬷嬷听着这声音,下意识便朝院门口看去。 只见一身明黄色龙袍的承佑帝坐着銮舆,进了慈宁宫。 端嬷嬷退后一步,跪在了地上。 顾窈怔了一下,紧接着便要跪下来行礼。 才刚福身,就被一只大手给拦住了。 承佑帝带着几分笑道:“怎么不等朕?昨晚朕不是说今日要随你一同来给母后请安吗?” 顾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怎么不知道昨晚他还对她说过这件事?她记性不差,绝对是没有过的。 等她对上承佑帝的眼睛,才掩下眼底的惊讶,解释道:“臣妾怕打扰皇上处理朝政……” 承佑帝轻斥一声道:“胡话,朝政哪里有孝道重要,太后既身子微恙,朕自是要过来看看的。” 廊下站着的宫女此时早进去通传了。 太后虽身子微恙,却早就起来了,只是因着那日和承佑帝起了争执的事情迁怒在了顾窈身上,所以想要晾一晾顾窈。 此时听着儿子竟然亲自过来,眼底露出几分惊讶来,随即冷下脸来道:“皇帝这般护着她,哀家难道能吃了她不成?” 说话间承佑帝已领着顾窈走了进来,太后脸上讪讪的,也不知方才那句话皇帝听到了没有。 “儿臣给母后请安,听说母后前两日身子微恙,如今可好些了?若是还有不适,朕便叫太医院院正过来给母后诊诊脉,不然朕养他们有什么用!” 承佑帝短短几句话就叫太后面儿上有些挂不住,她出声道:“哀家只是有些头疼,老毛病了,不碍事的,难得皇帝这般关心哀家的身子,这才下朝便急忙过来了,哀家的身子不碍事,凡事还是朝政最要紧。” 太后说这话时,视线却是朝跪在地上的顾窈看去。 “昭妃,哀家这话是也不是?”太后出声问道。 顾窈恭敬地回道:“回太后的话,方才皇上训斥嫔妾,说是朝政哪里有孝道重要,嫔妾想,在皇上心里,万事都没有太后的身体要紧。” 顾窈这话说得分外顺耳,饶是太后对她有几分迁怒,听着这话心中也觉着受用的很。 顾窈从身后跟着的端嬷嬷手中接过一个檀木盒子,温声道:“这是上回嫔妾答应太后绣的牡丹图,还有嫔妾在南恩侯府时为太后绣的两条抹额,两双膝袜,今日来给太后请安,嫔妾便想着借此机会献给太后。” 太后一愣,倒没想到顾窈竟会这般心细,这抹额和膝袜,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成婚后给婆母准备的。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太后咳嗽了一声,对着身边的柳嬷嬷使了个眼色,柳嬷嬷便上前将顾窈手中的檀木盒子接了过来,双手奉到了太后面前。 太后伸手打开盒子,只见里头放着两幅卷轴,还有两条抹额、两双膝袜。 太后将卷轴展开,一幅是魏紫,一幅是姚黄,绣工精致,色彩鲜艳,牡丹端庄华贵、不媚不俗的风姿尽收眼帘。 饶是太后对顾窈心中有几分不喜,此时见着这两幅绣品,眼底也露出几分赞赏之色。 她又拿起两条抹额和两套膝袜细细看过,俱是精心绣出来的,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太后拿了这东西若是继续不给顾窈个好脸,传出去没得叫人笑话。 于是太后便扯出一丝笑意来,对着顾窈道:“快起来吧,方才哀家忙着梳妆,倒是叫昭妃你在外头等了许久,宫女们也真是,怎么不叫你在偏殿坐着喝喝茶。” 顾窈道了声:“谢太后。”这才站起身来。 太后看了一眼坐在软塌上的承佑帝,对着柳嬷嬷道:“给昭妃搬个绣墩过来,昨个儿昭妃才侍寝,今个儿又站了许久,怕是累了。” 不待柳嬷嬷动手,便有宫女搬了绣墩过来,放在了太后的下首。 顾窈又道了声谢,这才坐了下来。 坐下来后,顾窈却是觉着承佑帝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当着太后的面,叫顾窈好生不自在,脸颊也微微红了起来。 太后叫人将檀木盒子收了起来,才对着顾窈道:“你既进宫了,皇帝也如此爱重你,便要用心侍奉皇上,争取给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太后的话音刚落,顾窈的脸颊一下子就红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听到承佑帝轻笑了一声。 顾窈愈发不自在了,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起身跪地领命:“是,嫔妾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原本还想再说些谨记妾妃之德,莫要霸占着皇上,雨露均沾才能后宫祥和的话,可儿子在这里,太后便不好说这个。毕竟,当日娴妃进宫,她也是用了各种法子想要娴妃得宠,这会儿当着儿子的面说雨露均沾后宫祥和,不免有几分没底气。 这般想着,太后便和顾窈随意说起了宫中的一些事情。 “皇后贤良淑德,待人和气,不过执掌后宫之事到底是忙些,往后昭妃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不必打扰皇后,来慈宁宫告诉哀家便是了。” 顾窈早知道太后和皇后不和,早年娴妃进宫也将穆皇后得罪了个干净,如今娴妃膝下只有大公主萧玉寰一人,穆皇后膝下却是太子,正位东宫。所以听太后这么说,便知道太后是不想叫她和皇后走得近,怕她成了皇后那边的一个助力。 只是皇后到底是后宫之主,是国母,当着承佑帝的面太后说出这些话来,也不知承佑帝心中会如何做想? “是。”顾窈恭恭敬敬应了声是,目光不着痕迹朝坐在软塌上的承佑帝看去。 却不想四目对视,竟是被他抓了个正着,又连忙垂下眼帘,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了。 承佑帝嘴角微微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边看一边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起来。 太后并没发现二人的眉眼官司,又和顾窈闲聊了会儿话,便出声道:“行了,说了这会儿话哀家也有些乏了,皇帝带着昭妃回去吧,莫要耽搁了皇帝你处理朝政。” 听太后这样说,承佑帝和顾窈才从殿内退了出来。 出了慈宁宫后,承佑帝似笑非笑道:“朕倒是小瞧了窈儿你,什么时候竟准备了这么多讨好母后的礼物?” 顾窈不知为何,就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调笑之意,不等她开口,承佑帝又道:“朕还以为朕匆匆过来能护着窈儿你呢,没曾想窈儿根本无需朕护着。” 顾窈脸颊微红,小声道:“皇上过来,臣妾自是高兴的。” “是吗?朕听说昭妃娘娘一早就吩咐人将朕昨晚费心叫人准备的那些东西全都换下来了?” 顾窈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知道了,可转念一想他是皇帝,宫中的事情他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呢? 她含笑道:“旁人都说皇上爱重臣妾,那便由着臣妾这一回可好?” 顾窈说着,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还轻轻摇了摇。 承佑帝对着顾窈的这点子撒娇很是受用,他勾了勾唇角,道:“这有什么不成?只要窈儿给足了朕谢礼便是了。” 不等顾窈开口,承佑帝便靠近一步,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昨晚朕心疼窈儿你没太折腾,今晚便要连本带利收回来。” 顾窈被他的话吓到,脸颊一下子红透了,她赶忙朝四周看了看,见崔公公和端嬷嬷都微垂着眉眼,该是没有听到什么,顾窈这才放下心来。 她带着几分羞恼低声道:“皇上怎么什么话都说,也不知羞。” 承佑帝轻声在她耳边道:“羞什么,床笫之道人伦之私,朕还想着叫窈儿给朕生个皇子呢。” 第72章 不敢不从 顾窈踩了他一脚才后知后觉有些害怕起来,正当她怔愣之时,承佑帝却是一把将她拉到了怀中,揽着她的腰肢道:“窈儿竟是这般厉害,朕说错句话便要挨上一脚,如此不敬夫君,实在该罚!” 顾窈原本还有些不安,此时听着他口中“夫君”二字,还有他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一时便放心下来,她看了看站在一旁候着的崔公公、端嬷嬷还有銮车前的几个太监,脸微微一红,挣扎着想要从承佑帝怀中出来。 “皇上自重。”她的声音软糯,羞恼之下竟还带着几分绵软撒娇的味道。 承佑帝知她脸皮薄,这又是在外头,便也不逗她,将她放了开来,对着她道:“今日左右无事,窈儿去勤政殿侍奉吧。” 顾窈有些不安的朝他看去,承佑帝却是一笑,压低了声音道:“只是侍墨而已,朕又不做别的什么,窈儿莫要想多了。” “不过,窈儿若是不想只侍墨,朕倒也……” 顾窈怕他还说出什么叫人羞耻的话来,忙伸出手去捂住了他的嘴:“皇上想多了,侍墨自然只是侍墨,臣妾才没有想到别处去。” 她的掌心细腻白皙,带着股淡淡的脂粉的香气,甚是好闻。 承佑帝心里一动,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随即轻舔了下她的掌心,顾窈吓了一跳,脑子里轰然炸开,她连忙将手拿开了,脸颊却是红的愈发厉害了,她觉着承佑帝哪里像是旁人说的那般清冷自持,在她面前,他分明就是个最会调/戏女子,也最会作弄人的。 “皇上不是说要往勤政殿去吗,皇上先过去吧,臣妾随后便去。” 纵然昨晚两人做过那最亲密的事情,可顾窈依旧有些不知该如何和承佑帝相处。 他这样调/戏的话随口就来,分明就是看准了她脸皮薄,想要看她脸红害羞的样子。 这人真是坏! 承佑帝听着顾窈的话,看了一眼一旁的銮舆:“朕不介意和窈儿走着去勤政殿,左右今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 “窈儿难道不想好好的逛一逛这宫里?” 顾窈摇了摇头,她才刚进宫,怎么能那样招摇,这一逛,没得将太后对她生出的那一丝好印象又消散殆尽了。 而且,她哪里听不出来承佑帝这话只是随口一说,他方才急匆匆从前朝赶过来,这会儿岂能没有政务要处理,皇帝哪里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承佑帝虽不近后宫,疏冷薄情,却是一个极为勤奋的好皇帝,这会儿勤政殿里怕是堆着不少折子了。 她原本就不是一个爱给人添麻烦的,更别说是因着这样的事情了。 所以,顾窈自然不敢应下,她柔声道:“臣妾既进宫了,日后便有的是时间欣赏这宫中的景致,不急在这一时。” 见着承佑帝不说话,顾窈又添了句:“若哪日臣妾想出来四处逛逛,定叫人来请皇上一同去好不好?” 承佑帝听着这话笑了:“自然好,窈儿吩咐,朕不敢不从。” 这句“不敢不从”,叫顾窈听着连耳朵都有些发烫了,便是一直侍立在侧默不作声的崔公公和端嬷嬷,嘴角都忍不住露出笑意来。 顾窈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便对着承佑帝道:“皇上快些回勤政殿吧,臣妾先回趟昭阳宫,待会儿便去勤政殿侍墨。” 承佑帝点了点头,却是转头对着端嬷嬷吩咐道:“回去替你家娘娘重新沐浴更衣,再熬碗姜汤,方才一路从坤宁宫走到慈宁宫,又在风口站了那么久,你家娘娘身子弱,不好着凉了。” 承佑帝说着,又从崔公公手中拿过自己的披风,披在了顾窈的身上,亲手给她系好带子后,意味深长道:“这回朕的披风不会被压在箱子底下了吧。” “朕早就想,叫你光明正大披着这个,旁人不敢说你半句。”承佑帝说着,替她拢了拢领口。 “命人寻驾步辇来,叫你家娘娘坐着回去,莫要怕张扬,朕既封了你家娘娘为昭妃,纵是才进宫,该有的体面也要有的。” “窈儿性子软,嬷嬷也从旁提点着些。” 承佑帝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端嬷嬷说的。 端嬷嬷脸色微微一变,退后一步跪在低声恭敬地应道:“是,老奴定会照看好娘娘,护娘娘周全。” 承佑帝点了点头,回头对着顾窈道:“回了昭阳宫不必着急过来,睡上一觉到正午过来便可,朕可不想累着窈儿你。” 承佑帝拍了拍顾窈的手,不等顾窈开口便朝一旁的銮车前走去。 顾窈跪送他离开,才扶着端嬷嬷的手站起身来。 不过一会儿,内务府便差人送来了步辇,顾窈乘着步辇一路回了昭阳宫。 等进了屋里,端嬷嬷替她解下了绣着墨蓝底金线龙纹的披风,倒了盏茶递给她:“娘娘这一早上折腾定是累了,喝了茶还是先睡会儿,等睡醒了奴婢再伺候娘娘沐浴更衣,赶上去勤政殿陪着皇上用午膳便可了。” “下午娘娘大可留在勤政殿中侍奉皇上笔墨,咱们皇上勤勉认真,日常处理朝政批阅奏折都是在勤政殿,有时会去勤政殿后边的御书房,娘娘慢慢便知道了。” “今个儿皇上匆匆赶过来护着娘娘,奴婢实在也没料到,那会儿的时辰,是才下了早朝皇上便过来了。皇上待娘娘,着实是极为爱重,不然今日娘娘还不知要在慈宁宫院子里站多久呢。受累不说,传出去难免被人看低了,也叫人看了笑话。” 顾窈听着这话,点了点头,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来:“我也没想到,皇上竟会过来,而且,皇上还说是昨晚便说好的,当时我都没反应过来,皇上竟会为着这个说谎。” 端嬷嬷瞧见顾窈的脸色,下意识就道:“咱们皇上小时候也是个贪玩儿的性子,还曾将太皇太后养的一只小兔子抱到自己屋里养,后来太后发现了,非要叫皇上将小兔子给送回去,皇上还哭了一场,之后一连好些日子都日日去寿康宫陪着太皇太后说话,其实谁都知道皇上是惦记那只小兔子呢。” “只是后来,不知怎地那小兔子突然就没了,皇上派身边的小太监就是如今的崔公公去查,才知道是王贵妃的儿子见着皇上得太皇太后喜欢,竟是将那小兔子关在笼子里,拿了燎竹吓它,那小兔子没经住,便被吓死了。” “自打那以后,咱们皇上便再也没提过要养什么了。”说这个的时候,端嬷嬷语气中也带了几分难过。 顾窈顿了一下,问道:“那事后先帝和太皇太后可知道是王贵妃之子动手的吗?小小年纪那般狠毒,着实骇人。” 端嬷嬷道:“怎么能不知道,先帝为着这个还请了家法,只是王贵妃哭诉,而那小兔子再如何是太皇太后宫中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畜生,纵然是被人害死了,难道还真能叫害死它的人偿命吗?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不过后来,太皇太后便一直不喜这个孙儿。” 端嬷嬷说着,瞧见顾窈眼中带了几分难过,便明白自己是说的多了,忙止住了话题:“瞧老奴和娘娘说这个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娘娘还是抓紧时间歇息歇息吧。” 顾窈点了点头,喝完了手中的茶,便回了内室睡下了。 她枕在枕头上,却是迟迟都没能睡着。 原来承佑帝也不是自小便是现在这般清冷不近人情的性子。 小时候的他,也被人那般欺负过,还失去了一只心爱的小兔子。 顾窈不免想到之前西苑围猎时苏婉替她打到的那只小兔子,她记得那时候她怀中抱着小兔子,承佑帝狩猎归来,还盯着她怀中的小兔子看了许久。 当时她只顾着紧张了,自然不会多想承佑帝为何要盯着她怀中的小兔子看。 如今想来,兴许承佑帝一直便喜欢小兔子。 她的那只小兔子这回进宫不好带进来,如今还在苏婉院子里养着,婉姐姐还说,早知道这只小兔子到头来还是叫她养,那日在西苑就不打这只小兔子的主意了。 婉姐姐既然不喜欢,要不她接进宫里来养?倘若承佑帝小时候那般喜欢小兔子,如今也该是不讨厌的吧。 若是将这只小兔子接进宫里头,就养在这昭阳宫,也能稍稍叫他弥补过去的悲伤吧。 顾窈这念头一转,又压了下来。 她不知道到底当初是个什么情况,若是贸然将这小兔子接进宫里头,说不定反倒是惹得承佑帝动怒了。 顾窈到底还是有些怕他的,不能像寻常的夫妻一样,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顾窈便暂且将这事情放在了脑后。 顾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到被端嬷嬷叫醒的时已是过了一个时辰。 她喝了碗姜汤,又重新沐浴过,在端嬷嬷和蒹葭的伺候下换了身粉蓝色缂丝玉兰花宫装,便乘了座辇一路去了勤政殿。 前世她只是一个小小的温贵人,自没有资格来这勤政殿,如今重活一世,竟是有不同的境遇,在入宫的第二日便来了这勤政殿。 顾窈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不知是该觉着苦涩还是该觉着欢喜。 崔公公见着顾窈过来,忙堆着笑迎上前来:“老奴给昭妃娘娘请安,娘娘快些进去吧。” 第73章 萧景珣 顾窈对着崔公公微微颔首,便抬脚进了勤政殿。 殿内宽敞明亮,陈设奢华而又低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分外好闻。 承佑帝正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着,听着脚步声便抬起头来,不等顾窈福下身子请安,便开口道:“不必行礼了。” 承佑帝说着便从龙案后边走下来,上下打量了顾窈一下,赞道:“这身粉蓝色宫装倒是不错,该叫人不同样式多做几身才好。” 不等顾窈开口,承佑帝又问:“可歇息过了?” 顾窈点了点头:“睡了有一个时辰,要不是端嬷嬷叫醒臣妾,臣妾都醒不过来呢。” 承佑帝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到了圆桌前,先将她按坐在绣墩上,随后自己才落座。 “传膳吧。”承佑帝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崔公公吩咐道。 崔公公应了声是,忙下去吩咐了,不过片刻,就有几个宫女和太监鱼贯而入,手里提着食盒,顷刻间桌上便摆满了一桌子的菜肴。 “这些都是朕吩咐御膳房按着绍兴的口味做的菜式,窈儿尝尝可是喜欢?” 听他这样说,顾窈便记起了上回二人同桌用膳,他便是特意叫厨子做了绍兴的菜式,只是那回,并不是在宫中,更不是在这勤政殿。 顾窈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她轻声道:“御膳房师傅的手艺自然是极好的,臣妾多谢皇上。” 顾窈说着,却是没有动手边的筷子,承佑帝如何猜不出她的心思,转头对着崔公公道:“还不替朕布菜?朕不动,你家娘娘也不敢动呢?” 崔公公心道皇上这话哪里是说给他这个奴才听的,分明是说给昭妃娘娘听的。 只是不知,昭妃娘娘能不能领会皇上这点子心思。 有道是,圣心难测,皇上不将话说明白了,昭妃娘娘如何能明白? 崔公公在心里头摇了摇头,却是见着坐在皇上对面的顾窈看了皇上一眼,然后拿起了手边的筷子,夹了一块儿荷包里脊放到皇上面前的碟子里。 承佑帝轻轻一笑:“窈儿怎么知道夹这道菜的?” 虽说是他命御膳房的人做的绍兴的菜式,可膳房自然不敢端上桌的全都是绍兴菜式,总要有几道他喜好的。 承佑帝见着顾窈夹了这荷包里脊过来,诧异之时不免有些想笑。 这荷包里脊是宫廷菜品,自没有流传出去的,莫不是他哪日心情极好给静惠赐了菜送往南恩侯府,然后才叫她知道了? 顾窈莞尔一笑,轻声道:“臣妾也拿不准,只是猜了一猜。一则在绍兴时臣妾并没见过这道菜,二则这菜拿新鲜的荷叶包成荷包状,上头又以桂花桃花做以装饰,雕工如此精湛,比长公主府中做出来的还要好看,所以臣妾便猜测这道菜是膳房按着皇上的喜好做的。” 承佑帝好笑道:“窈儿倒是好心思。” 他说着,便也伸手夹了一块儿到顾窈面前的碟子里:“窈儿也尝尝。” 顾窈点了点头,拿筷子夹了起来低下头去轻轻咬了一口,里头有猪肉粒,香菇、玉兰片和蛋皮,又佐以几味调料,吃起来质嫩鲜美,口齿留香,叫人回味无穷。 顾窈开口道:“果然味道不错。尤其里头加了玉兰片,便添了几分清爽。” 顾窈想了想,又加了句:“若是蘸上点儿绍兴的玫瑰米醋来吃,想来也不错。” 承佑帝道:“绍兴的玫瑰米醋?朕倒是从未听过。” 顾窈解释道:“杭浙菜中大多会放玫瑰米醋,之前在宫外时吃的那道西湖醋鱼,里头便放的是地道的绍兴玫瑰米醋,柔和的酸,微微的甜,臣妾自小吃着,一尝便尝出来了。” 顾窈说起熟悉的事情,眼睛亮亮的,还带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承佑帝看着她这般,眼神也愈发柔和下来。 “枉朕以为当时窈儿是怕极了朕,定是没有好好吃,不曾想还尝出了里头放着的这绍兴玫瑰米醋?” 他这一说,顾窈面上就露出几分窘意,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了。 “好了,朕不提这个,快吃吧。”承佑帝道。 顾窈点了点头,便又拿起筷子用了起来。 许是早起本就没吃多少,去各处请安回来后又睡了一觉,顾窈此时胃口很好,一顿饭吃下来并不比承佑帝吃的少多少。 崔公公在一旁看着,心里微微有些诧异,这昭妃娘娘怎么也不收着些,这宫里头但凡哪个妃嫔陪着皇上用膳,谁不是做做样子尝上几口就是的,关键是陪着皇上用,哪里能实实在在自己吃这么多呢? 许是感觉到崔公公看她的目光,顾窈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桌上的饭菜被她和承佑帝几乎吃完了,顾窈小声解释道:“臣妾早起就用了两块儿点心。” 承佑帝听着她的解释好笑的握着她的手道:“说这个做什么,还怕朕养不起窈儿你吗?” 承佑帝拉着她的手站起身来,到软塌前坐了,自有宫女端了茶水过来。 顾窈一个姑娘家到底有些脸皮薄,直到坐下来脑子里还依旧是承佑帝方才的那句“怕朕养不起窈儿你吗?”,一时脸颊愈发红了起来,只能接过茶盏,低下头去认真喝茶。 等到喝完茶,承佑帝拿过她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接着道:“陪朕在院子里散散步,朕也有些吃撑了。” 顾窈分明觉着承佑帝这个“也”字存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却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叫承佑帝为着这个继续打趣她。 所以,听着承佑帝这般说,顾窈便含笑点了点头。 两个人慢慢悠悠出了勤政殿,绕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勤政殿有正殿、南北配殿、朝房等组成,内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殿前宽阔的院中种着松柏,分为黄山松和雪松两种,令有玲珑剔透的太湖石作为点缀,庄肃威严,自有一番景致。 顾窈认真看着,眉眼弯弯,不时勾起唇角,落在承佑帝的眼中,自己便是又一分景致。 “窈儿觉着这勤政殿景致可好?” 顾窈点头:“自然是好的,不过皇上成日看着,再好的景致也该看腻了吧?” 许是午后有几分疲惫,或是见着这景致顾窈心下一松,听承佑帝问,话随口就说了出来,说完后才后知后觉觉着自己不该这样说。 正当顾窈心中暗暗后悔的时候,承佑帝却是点头道:“窈儿说的也对,不过往后朕陪着窈儿重新看一回这些景致,自是与过去不同的。” 顾窈没有问他有什么不同,她觉着承佑帝如今喜欢她,愿意宠着她,说话自然也好听。 好听的话她自然也是喜欢听的,却不能放在心里去。自然,她是愿意相信承佑帝此时这话并不是骗她的,于是她便莞尔一笑,带着几分羞涩道:“皇上这样说臣妾可真信了,日后皇上莫要说朝政繁忙,抽不出空来陪臣妾?” 听着她这话,承佑帝低笑一声,微微用力伸手将她拉到了自己怀中:“君无戏言,朕岂会哄骗你一个小姑娘?” 顾窈被他的手臂圈在怀中,有些不大自在,尤其两个人紧紧贴着,她感觉到他身上那种独属于男子的气息,脸颊微红,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 “皇上,出来有些时候了,咱们回正殿去吧,皇上之前不是说要臣妾侍奉笔墨吗?皇上批折子,臣妾帮您研墨可好?” 承佑帝听着这话,眼底闪过一丝情绪,嘴上却是应了下来,两人便一起回了勤政殿正殿。 许是当皇上的果真朝政繁忙,要批复好些折子,所以回了勤政殿后,承佑帝便认真看起折子来。 顾窈在一旁研墨,手腕转了一圈又一圈,从最开始会溅出几滴墨汁来,到后来便越来越熟练,手下的力道也稳了许多。 顾窈微垂着头,认真研着手中的徽墨,乌黑的头发上簪着的碧玺海棠流苏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甚是好看。 承佑帝又一次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顾窈因着研墨太久额头上微微渗出的细细的汗珠,还有微红的脸颊,他轻轻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从坐上站起身来。 顾窈见着他的动作,眼底露出几分诧异:“皇上不看折子了吗?” 承佑帝笑道:“朕是皇帝,看不完又没有人敢责罚朕,偷偷懒自然也是可以的。” 承佑帝说着,便又问道:“窈儿平日里可喜好作画?” 顾窈点了点头:“是喜欢,不过臣妾绣活虽好,画工却是寻常,往常在家里时,父亲总是说臣妾所作之画纵是细如毫丝,也少了几分自然之感。教臣妾绣活的嬷嬷说,精通绣艺的人便是如此的,一针一线太过细致,作画时这长处却是成了短处,所以臣妾甚少作画,便是兴致上来随手画一些,也是解解闷罢了。” “皇上可喜好作画?”顾窈问了这么一句,又忍不住道:“皇上自小有名家教导,自然是比臣妾不知要强上多少去?” 承佑帝听着,指了指一旁的画缸,示意顾窈从画缸中挑一个拿出来。 顾窈会意,此时也起了兴致,便径直上前从画缸中随意抽出一卷画轴来。 打开后,铺在案桌上。 看到画中所作,顾窈微微一愣。 只见坚洁如玉,细薄光润的澄心堂纸上,几根苍劲有力、新鲜茂盛的葡萄藤盘曲而上,一颗颗长势极好的葡萄青翠欲滴、晶莹剔透、粉嫩紫红,疏密有致。葡萄藤下,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兔子抬头看着累累果实,活泼灵动,眼神垂涎欲滴,画笔惟妙惟肖,妙趣天成。 顾窈忍不住笑了,视线却是顺着这幅画移到了右下角的落款:“容之”二字上。 第74章 昭母妃 是夜,萧景珣依旧宿在了昭阳宫。 两个人躺在床榻上,顾窈有些担心他之前所说要向她讨要谢礼的事情,昨个儿才经历了一回,她觉着自己怎么也招架不住。 正当她忐忑不安之时,一只胳膊圈在了她的腰间:“安心睡吧,朕不动你。” 顾窈眨了眨眼睛,看向身边的人,在他睁开眼睛时,又立马自己闭住了眼睛。 一声轻笑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的清晰。 顾窈觉着搂在她腰间的胳膊微一用力,下一刻,她整个人就到了他的怀中。 熟悉的龙涎香,还有独属于男子的气息,叫顾窈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睡吧,再不睡朕就失言了。” 顾窈忙乖乖点了点头,一动都不敢动,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翌日一早,顾窈醒过来时依旧没见到萧景珣。 “皇上上朝去了,奴婢服侍娘娘梳洗吧。” 顾窈点了点头,坐起身子穿了鞋下了地。 四个宫女伺候着她梳洗更衣,一切收拾妥当后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顾窈用了些早膳,便去坤宁宫给穆皇后请安。 她进去的时候,除了娴妃和虞贵妃外众妃已经到了。 穆皇后还未梳洗好,所以一应妃嫔都只在坤宁宫的院子里候着。 “嫔妾沈氏给昭妃姐姐请安,早就听闻昭妃姐姐国色天香容貌不可方物,如今姐姐一进宫,果然是不同凡响,怪不得叫皇上这般爱重呢。” 一个身着湖绿色宫装的女子走到顾窈面前,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笑意道。 因着昨日见过,所以顾窈认得她是沈贵人。 不等顾窈开口,便听得一人带着几分鄙夷道:“沈贵人你上杆子奉承讨好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人家昭妃姐姐可是皇上捧在手心里,费尽心机弄进宫里来的,哪里能看得上你一个小小的贵人。” “再说,昭妃姐姐如今得宠,便是和你交好,难不成昭妃姐姐还会替你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叫你自此也承了恩宠?这宫中谁不知沈贵人身子骨弱,进宫这么常时间了还未侍寝呢,可咱们到底是女子,纵是想要承宠也着实不好太心急了,没得吓到昭妃姐姐,沈贵人你说是不是?” 说话的是穿着一身浅蓝色梅花宫装的柳嫔。 端嬷嬷和她说过,柳嫔是户部尚书柳大人家的嫡次女,膝下有过一个小公主,只是才刚两岁便因着一场风寒早早夭折了。后来,柳嫔便一直伏低做小讨好娴妃,所以她这会儿当着众妃嫔的面说出这些话来,是因着娴妃的缘故? 只是此时娴妃还没过来,她这般心急给她拉仇恨,可不是单单只做给娴妃看的。 正在此时,有宫女从正殿内出来,对着众人福了福身子,道:“皇后娘娘传召各位主子进去。” 柳嫔这才止住了话语,却是将目光落在顾窈身上。 “这会儿贵妃娘娘和娴妃娘娘还没到,昭妃娘娘位分最高,便走最前头吧。” 顾窈微微挑了挑眉,这柳嫔讨好娴妃,也不知是性子本就相投,还是因着成日里侍奉娴妃,所以也沾染了娴妃的几分脾气。 她看了柳嫔一眼,没有说话,便径直走进了殿内。 柳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面色颇为不好。 等众妃嫔进去,站在柳嫔身后的沈贵人笑了笑,低语道:“柳嫔姐姐真是气性大,怎么,莫不是因着昭妃娘娘未曾生养刚进宫便已是妃位,姐姐曾给皇上生下一个小公主,却是早早夭折,如今熬了这么多年还只是一个不得宠的嫔位?要嫔妾说,比起承受丧女之痛来,嫔妾倒宁愿像如今这样还未得宠呢。毕竟,不管怎么还有盼头呢。” 柳嫔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狠狠瞪了沈贵人一眼,又不好在这坤宁宫发作,只好抬脚走进了殿内。 穆皇后坐在软塌上,穿着一身秋香色绣桂花宫装,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赤金蓝宝石簪子,并两朵金叶累丝牡丹形珠花,端的是雍容华贵,尽显中宫风范。 等众妃嫔请安坐下来后,穆皇后轻轻一笑,问道:“本宫方才在殿内听外头热闹的紧,可是有什么趣事?” 柳嫔一愣,心中亦是一惊,见着众妃嫔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皇后娘娘也随即看向了她,柳嫔这才从座上站起身来,解释道:“回皇后娘娘的话,也不是什么趣事,不过是沈贵人和昭妃姐姐说笑,嫔妾从旁看着心里头羡慕,便也多了句嘴。娘娘也知道,嫔妾向来是个直性子,也不知有没有扰了昭妃娘娘和沈贵人说话。” 穆皇后看了她一眼,又朝坐在下头拿着茶盏轻轻抿茶的顾窈笑了笑:“昭妃才进宫,柳嫔你也不怕自己这性子将昭妃给吓着了。不过你们相处好,本宫就放心了,后宫和睦,皇上才能在前朝安心,柳嫔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柳嫔福了福身子:“是,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穆皇后道:“行了,坐吧。今日贵妃身子有些不适,便不过来了。娴妃也在太后宫中服侍太后,就咱们几个一块儿说说话了。” 穆皇后对着顾窈道:“昭妃瞧着气色倒是极好,可见在宫中还适应?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本宫开口,本宫万不会叫你受了委屈。” 顾窈忙起身恭恭敬敬福了福身子谢道:“嫔妾谢娘娘关怀。” 柳嫔坐在绣墩上,心中颇不是滋味儿,原本今个儿该是娴妃出头,可偏偏娴妃没来,一早就去了慈宁宫。 也不知娴妃这是怎么了,若是放在往日里,这么一个狐媚子进宫,娴妃哪里能容得下?毕竟,连太后心中对这昭妃都有几分不满呢。听说昨日昭妃去慈宁宫请安,被太后晾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若不是皇上赶去替昭妃解围,怕是直到现在都不得太后召见呢。 皇上这般护着这昭妃,娴妃今日怎么不露面教训教训这狐媚子,反倒是去了慈宁宫? 恭嫔见着柳嫔这般神色,眼底闪过一抹不屑。 容嫔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顾窈身上,打量着这个新进宫便叫皇上百般宠着的女子。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说是大公主来给皇后请安了。 穆皇后愣了愣,随即一笑:“怎么这么巧,快叫进来吧,正好这里热闹着呢。” 随着穆皇后的话音落下,那宫女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一个身着缃色绣唐草纹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今上唯一的公主萧玉寰。 萧玉寰一进来,殿内的气氛就变得格外的诡异。 这宫中之人都知道大公主乃是娴妃所生,而娴妃和皇后娘娘一向不睦,可偏偏萧玉寰这个公主颇为敬重皇后这个嫡母,日日都要过来请一回安。 只是,往日里会稍迟些。今日来得早,正好就和一众妃嫔遇见了。 “玉寰给母后请安。”萧玉寰福了福身子,笑着道。 穆皇后连忙叫起:“快起来吧,早说了你来本宫这里不必如此多礼,对了,前几日本宫得了一匹上好的蜀锦,你拿去叫织造坊的宫女给你做几件衣裳,好叫皇上看一看我们玉寰出落的一日比一日好看了。” 随着穆皇后这句话落下,众妃嫔便你一言我一语夸赞起萧玉寰这个大公主来。 萧玉寰含笑坐下,对着身边的顾窈笑了笑,轻笑着叫了声:“昭母妃。” 顾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这声昭母妃着实叫她有些意外,她只笑了笑,并不敢应承。 萧玉寰叫了这一声昭母妃,便拿起手边的茶盏喝了起来。 一旁坐着的容嫔和恭嫔听着这声昭母妃,心中各有想法。 她们进宫这么多年了,也是嫔位,可大公主是皇上唯一的女儿,纵然不是嫡出却也分外尊贵,又有太后撑腰,身份自是不同。这么些年大公主虽待她们也客气,可却从未叫过她们一声母妃。 怪不得大公主能得了皇上的疼爱,就这份儿顺着皇上讨好昭妃,给昭妃体面的心思,皇上知道了心里头也是念着她这份儿孝顺的。 慈宁宫 李太后对着娴妃道:“怎么今个儿一早便来哀家这里了?你一向是个牛心左性的,照往常你早该去寻那昭妃的不痛快了,这会儿倒是安安静静躲在哀家这里,是不是心里头又存着什么主意了?” “哀家告诉你,且叫她得宠一段时日吧,皇帝那般护着她,哀家也看不惯,可哀家都没有法子,你出这个头,不是叫皇帝动怒吗?” 娴妃听着,却是闷闷道:“表哥愿意宠哪个,我又能有什么心思?我定听姑母您的,和昭妃和睦相处,必不惹了表哥的嫌。” 李太后听着一愣,将手中捻动着的紫檀串珠停了下来,深深看了她一眼,问道:“说吧,是出了什么事了吗?哀家听你这话,心里头不安生。” 娴妃迟疑一下,才道:“玉寰如今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她的婚事总要表哥做主,所以我这当母妃的这个关头总不好坏了她的事。” 李太后听着,却是道:“玉寰还小,哀家还想多留她几年呢。” 娴妃听着一笑:“姑母这是疼她,才觉着她小,姑娘家总要嫁人的,只要皇上给她寻个门第模样样样出众的驸马,我也就知足了。” 李太后点了点头,眼底却是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是疼玉寰这个孙女儿不错,可比起玉寰来,她心中更看重的是李家。 所以,为着李家的百年基业,玉寰得嫁去李家,断不能嫁给旁人。 第75章 看顾 萧玉寰在坤宁宫称呼顾窈为昭母妃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娴妃从慈宁宫回了自己所住的舜华宫,便听说了这事情。 冬梅看着自家娘娘一下子沉下脸来,当即有些紧张起来。 娘娘向来待大公主如珠似宝,怎么疼宠都不为过,大公主却是叫了那昭妃一声母妃,娘娘心里头怕是不好受。 “真是难为了本宫的玉寰,若不是本宫不得皇上恩宠,何至于叫玉寰受这等委屈!对着那昭妃伏低做小叫她一声母妃。” 娴妃心中颇为不快,尤其在想到穆皇后和一众妃嫔心中如何想她之时,更是觉着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进宫这么些年了,因着她是李家的女儿,有太后护着,皇上是她的亲表哥,她纵是恩宠极少心里头也是存着几分傲气的,可近些日子却是屡屡叫她觉着前路茫然,心中竟是生出一些从所未有的惶恐来。 娴妃正想着,萧玉寰就从外头进来。 她今个儿穿了一身缃色绣唐草纹宫装,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羊脂玉木槿花步摇,缓步进来,端庄贵气,皎如秋月。 这个女儿和她不同,身上虽有贵为公主的气度,却并不叫人觉着强势,反而是多了几分温婉气质。 这模样,竟叫娴妃想起昭妃来。 莫不是女儿早就揣摩透了皇上的喜好,所以才养成了这般性子,以至于这些年能叫皇上这般恩宠她,比之太子都要疼惜几分。 她这当母妃的不得宠,反倒叫女儿去讨好皇上,这一转眼,女儿却已是这般大了,到了该出阁的时候了。 “玉寰,来,到母妃这儿来。”娴妃对着萧玉寰招了招手,亲切地道。 萧玉寰福了福身子叫了声母妃,这才走上前去,挨着娴妃坐了下来。 “母妃可是知道我叫昭妃为昭母妃了?”萧玉寰直接便问了出来,眉眼间却是没有一丝忐忑。 娴妃点了点头,心中却是在想其实那日女儿说的没错,她以为自己在宫中争宠,其实所作所为却处处在给女儿添堵,若不是因着生了玉寰这个公主,又有李家和太后在,她这娴妃怕是早就被表哥打入冷宫去了吧。 “母妃没怪你,你再怎么叫那昭妃一声母妃,也不过是给她些体面,也为着叫皇上知道了记着你的好,多疼你一些,母妃只是觉着,是母妃无能,才叫玉寰你受了这般委屈。” 娴妃的话音刚落,萧玉寰淡淡一笑,轻声道:“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说到底,我又不是嫡公主,叫昭妃一声昭母妃又怎么能说是委屈了?” 听着萧玉寰这般说,娴妃脸色一变,急道:“你瞎说什么?这宫中只玉寰你一个公主,又有李家撑腰,纵然不是嫡出,和嫡出又有什么两样?可是谁在背地里嚼舌根,才叫你生出这般想法来?” 萧玉寰摇了摇头:“母妃多虑了,这宫里头哪个敢说这个?”只是纵是旁人不说,这也是个事实,小时候便有宫女私下里偷偷和她说过,等到什么时候坤宁宫的皇后娘娘生个公主,她就有妹妹了,而这妹妹会将她的疼爱全都抢了去,因着她是嫡公主,身份地位都是比她这个妃位所出的公主尊贵的。 那时候她吓得不轻,见到父皇时便忍不住问了父皇。 父皇只告诉她一句话:“你是朕的女儿,纵是庶出也是金枝玉叶,只要不犯大错,父皇自是疼爱你护着你的。而且,皇家血脉嫡庶又有什么要紧,自己本事了,又知道分寸,这一点比什么嫡出都要强。” 那时候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宫女告诉她的话没错,只是有一点不对,她无需因着这个心生不安自怨自艾。她要想的,是如何能叫父皇更疼惜宠爱她一些。 若是她能叫父皇偏宠她,做到父皇口中的有本事又知道分寸,便是皇后娘娘给她生个妹妹,宫里头多出一个嫡公主来,她的日子也不会差的。 她记得,她从父皇那里得到答案回去后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宫女了。 后来,她慢慢长大,穆皇后膝下只有一个太子,她是父皇唯一的女儿,可当日父皇对她所说的话她也从没敢忘记过。 分寸二字,她无时无刻都记在心里,也果真为她换得了父皇的喜爱,所以,她心里是一点儿都不觉着委屈的。 “母妃今日去陪皇祖母了?皇祖母身子可好些了?”萧玉寰将话题转移开来,说起了太后。 娴妃点了点头:“你皇祖母不过是因着那日和皇上起了几句争执,脸面上下不来罢了。其实,说到底还不是因着李家,你舅舅和几个表哥一日不被皇上重用,你皇祖母心里头一日不宽慰。” “其实,不说是你皇祖母了,母妃心里何尝不觉着皇上凉薄,李家这些年除了个爵位,又得了什么好处?怪不得你两个舅母她们经常进宫,和你皇祖母哭诉。不过,这又顶什么用,你父皇不松口,李家就只能是如今这个样子。” 娴妃道:“你私下里和你父皇相处时,也帮帮你舅舅和两个表哥,往后你嫁了人,母妃和太后总不好事事替你周全,若是受了委屈,李家这个舅家还是可以倚靠的。” 萧玉寰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手中的茶盏喝了起来。 娴妃看出她的意思:“你呀,李家可是你的舅家,你两个表哥待你也极好,你怎么就一点儿都不和李家亲近,这些年,我瞧着反倒是愈发疏远了,待你两个舅母也透着客气,小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娴妃深知她有几分瞧不上李家,所以只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便又说道:“今个儿我和你皇祖母提起了你的婚事,你皇祖母疼惜你,说是想再留你两年呢。” 萧玉寰笑了笑:“皇祖母疼惜我,我也舍不得皇祖母的。” 不等娴妃开口,萧玉寰又道:“说起两个表哥,表哥们也到了成婚的年龄,怎么两个舅母都不着急,反倒成日里往皇祖母那里跑,不知道的,还以为皇祖母身边有好姑娘呢。” 娴妃听着没忍住笑了,可笑过后她心中却是一紧,想起了早起她在慈宁宫说起玉寰的婚事时太后脸上的表情。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心里头生出一股不安来。 她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掩饰下去,对着萧玉寰道:“你两个表哥在你舅母们心里自然是千好万好的,肯定要好好的挑挑,所以急不得。再说,兴许人家在外头早就相看了,玉寰你在宫中不知道罢了。” 萧玉寰点了点头道:“母妃说的也对。” 萧玉寰陪着娴妃又说了会儿话,就起身告辞了。 等到萧玉寰走后,娴妃定定坐在软塌上,许久突然对着冬梅道:“你去查查,李家两个夫人这几次进宫和太后说了什么?” 冬梅一愣,有些不大明白自家娘娘为何突然这般吩咐。 只是看着娘娘的脸色,冬梅不敢多问,只应了下来。 这些年娘娘和太后走得近,连带着她们这些奴婢们在慈宁宫也有好多交好的姐妹,想要知道些什么,也不是打听不到的。 冬梅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下去了。 …… 顾窈从坤宁宫请安回来后,就一直坐在案桌后看着画轴。 半个时辰前崔公公亲自送来一批画轴,说是这些都是皇上平日闲来无事所画,叫奴才拿来给娘娘看看,全当是给娘娘解解闷了。 “皇上自幼得名家指点,在书画上很有造诣,娘娘若能从中学得一二,也是极好的。”董嬷嬷笑着道。 顾窈看着案桌上铺开的画轴,心中深以为然。 画中梅花点点,迎风绽放,花满枝头、美不胜收,行笔顺逆得当,用笔有中、侧之别,用墨以浓破淡,枯湿相间,梅树苍劲的质感在宣纸上铺展开来,若是顾窈来画,万不会这般运笔自如,花瓣浅红,曙红浑然一体的。 顾窈看得入了神,心中很是为萧景珣的绘画所折服。 不知看了多久,顾窈听到一阵脚步声,蒹葭从外头进来,脸上满是欣喜道:“娘娘,老太太来信了,信是送到显国公府的,国公府老夫人看了后,派人传话进宫,说是老太太和大爷不日就要到京城了。” 顾窈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笑来:“祖母要来京城了?” 蒹葭笑道:“是呢,娘娘不是经常念着老太太吗,等到老太太来了京城,可就能见到了。” “只是,大爷如今入了族谱,就是娘娘的兄长了,也不知往后是不是就要留在京城,还是看过娘娘后,便和老太太一块儿回绍兴去?”蒹葭带着几分迟疑道。 顾窈听了,想了想道:“看兄长的意思吧,皇上和我说了他如今已是举人,若来年春闱能中进士,自是留在京城更好些的。再说,这都快十月了,距离春闱也就几个月,怎好来回折腾耽搁了读书。” 蒹葭自是知道这个道理的,只是娘娘这个兄长她往日里在老爷跟前是见过的,为人温文尔雅,待下人也和气,不知道这一进京,能不能应付了太太和二姑娘。 太太和二姑娘,可是分外不喜顾家多出来的这个过继的子嗣的。 端嬷嬷在一旁听着,笑着道:“既是娘娘的兄长到了京城,皇上定是会看顾一些的,娘娘无需担心。” 第76章 讨好 顾窈听着这话笑了笑:“也对,要不是皇上,我也不会多了这么个兄长。” 说完这话,顾窈又轻声问道:“嬷嬷你说,我和兄长若是见了面,该说些什么才好?” 父亲膝下只她和顾锦两个,她为人长姐,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多出个兄长来。 更别说,这个兄长是萧景珣一道旨意而过继在父亲名下的,虽说圣旨难违,可顾孚青心底到底是何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端嬷嬷听着这话,轻轻一笑:“娘娘多虑了,这般的体面可不是随便哪个都能有的,再说,皇上既选了他当娘娘的兄长,便自有他的长处,不说才华横溢聪慧过人,人品定是不错的,想来是能和娘娘处得来的。” 正说着这话,外头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回禀娘娘,沈贵人来给娘娘请安了。” 顾窈听着这话一愣,随即朝端嬷嬷看过去,端嬷嬷笑道:“老奴也听说了早起在坤宁宫发生的事情,这沈贵人想着交好娘娘,却也是个急性子。” “不过也是,她去年进宫,至今还未承宠呢,想着投靠娘娘也在情理之中。” 端嬷嬷看了看自家娘娘脸上的神色,轻声道:“娘娘若是不想见,叫她回去就是了。” 顾窈摇了摇头:“既是上门请安,怎好不见?传出去也不好听。” 顾窈对着蒹葭道:“去请沈贵人进来吧。” “是。”蒹葭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转身退了出去。 很快,就领着沈贵人从外头进来。 沈贵人穿着一身鹅绿色绣缠枝莲花宫装,缓步从外头进来,对着坐在软塌上的顾窈盈盈拜下,恭恭敬敬道:“嫔妾给昭妃娘娘请安。” 顾窈脸上带着笑意,轻声道:“贵人不必多礼,坐吧。” 沈贵人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了下来。 “嫔妾贸然过来请安,还望娘娘莫要怪罪才好。”坐下来后,沈贵人带着几分不安和歉意对着顾窈道。 顾窈笑了笑,说道:“怎么会,本宫才刚进宫,正缺个人陪本宫说说话呢。” 蒹葭端了茶水上来,是上好的洞庭龙井,茶汤翠绿,香气扑鼻,香气很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沈贵人端起了茶,莞尔一笑道:“娘娘宫中的茶,果然是极好的。” 顾窈笑着抿了口茶,沈氏也是官宦人家出身,哪里会稀罕这点子茶,不过是随口奉承她罢了。 顾窈没有想到,沈贵人说了这么一句,眉宇间便微微泛出几分愁绪来,继续道:“不像嫔妾,在府中时也是养尊处优,如今进了宫,竟连一杯好茶都喝不到了,内务府送过来的茶,不是些陈茶,就是碎茶,泡出来连看都不能看呢。” “嫔妾有心打点,却不好事事都打点,传出去也叫旁人看了笑话。” 顾窈没料到她会突然说出这些话来,微微有些尴尬,正当她不知该如何开口之时,沈贵人却是一笑:“瞧嫔妾和娘娘说这个做什么,平白坏了娘娘的好心情。” “嫔妾今日过来,是想着娘娘初进宫,嫔妾身无长物,只绣活还拿得出手些,便拿来一些嫔妾亲自绣的帕子,若娘娘能用到,便是嫔妾的体面了。” 沈贵人说着,便从身后跟着的宫女如意手中拿过一个黑漆描金方形盒来递给了蒹葭。 蒹葭接过,又走上前奉给了顾窈。 顾窈从蒹葭手中接过盒子,只见盒面正中绘着一朵海棠花,四角分别饰了茶花、莲花、梅花、桃花,花纹清晰,次第绽放,色泽明艳。 她打开盒子,里头放着十方手帕,分别拿双面绣绣着梅花、牡丹、菊花、兰花、月季、杜鹃、茶花、荷花、桂花、水仙,绣工精湛,针脚细密,图案秀丽自然,颇显功底。 顾窈一愣,看向了沈贵人。 这份儿礼物,着实是十分费心且贵重了。 她是擅长绣艺的,所以更知道这些绣品有多精湛,要费多少精力才能绣出来。 “这些帕子贵重,本宫……”顾窈下意识开口道。 沈贵人笑了笑:“嫔妾也是知道娘娘绣艺极好,才投其所好,免得叫这些帕子明珠暗投了。” “再说,嫔妾也想请娘娘指点一二呢,早听闻娘娘精通绣艺,嫔妾若能得娘娘指点,便是福气了,还请娘娘莫要拒绝了嫔妾的这份儿心意才好。” 听她这么说,顾窈便只好将这帕子收了下来。 这时,有宫女从外头进来,走到顾窈跟前福了福身子道:“回禀娘娘,皇上派人来传话,说是中午在娘娘这里用膳,叫娘娘先准备着。” 顾窈点了点头,道:“本宫知道了。” 沈贵人放下手中的茶盏,从座上站起身来,道:“嫔妾宫中还有些事情要忙,便不打扰娘娘了。” “嫔妾告退。” 沈贵人说着,便福了福身子,转身退了出去。 顾窈看着沈贵人离开的背影,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若是换了旁人,多半不会这会儿离开的。 “这沈贵人的性子,倒是有些不同。” 端嬷嬷开口道:“娘娘说的是,不过宫里头的人有哪个是简单的,沈贵人也并非像娘娘今日看到的这般恭顺。不过人也不坏就是了,去年沈贵人才进宫不久,有一回宴席上平王府的小郡主不慎落了水,还是沈贵人跳进湖中将小郡主给救上来的,太医都说了,若是再迟片刻,小郡主怕就没了。” “沈贵人原本就身子有些弱,因着那回救人,又病了一场,迟迟都没有好,皇后娘娘体恤叫她好好养着,所以这么长时间了都未能侍寝,宫里头的人难免看低了她。” 顾窈听得一愣,没想到沈贵人背后还有这么多的事情。 这时候,外头响起一阵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顾窈回过神来,从软塌上站起身来,迎到了门口。 “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还未屈膝跪下,就被萧景珣扶住了胳膊。 “往后私下里,不必跪朕。”萧景珣似乎心情很是不错,开口道。 顾窈点了点头,看了萧景珣一眼,跟着他进了殿内。 萧景珣径直走到软塌前坐下,看着黄花梨花卉纹小方桌上放着的黑漆描金方形盒,随手便打开了。 “这帕子是窈儿绣的?绣这么多,也不怕费眼睛,往后可不准了,不然朕定要罚你!” 顾窈端着一盏泡好的云雾茶过来,听着萧景珣这么说,笑着摇了摇头:“皇上可是罚不着臣妾,臣妾若是用帕子,哪里会费心绣这么好。” “您看看,这可是双面绣,分别为湘绣,粤绣、蜀绣和苏绣,臣妾便是绣活好,也犯不着这般折腾自己。这一方帕子,得绣十多天呢。”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甚为好听。 萧景珣轻轻一笑:“是吗?朕竟是冤枉了窈儿你。” 说这话时,萧景珣的目光却是朝站在一旁的端嬷嬷看去。 端嬷嬷福了福身子,回道:“方才是沈贵人来给娘娘请安了,送了这盒子帕子,一共十方,娘娘不好不收,便收下了。” 听端嬷嬷这么说,萧景珣却是不再多问,他从顾窈手中接过云雾茶,放到嘴边抿了一口,才开口道:“朕平素事情多,宫中的事情窈儿自己做主就好了。” “若是觉着闷,也可叫宜和进宫来陪你。不过,宜和进了宫,窈儿可不许为着她冷落了朕。” 萧景珣似笑非笑随口道。 顾窈脸一红,心想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说,当着这么多人一点儿也不害臊。 心中这般想着,顾窈却是乖乖道:“臣妾都听皇上的。” 萧景珣听着她随口就哄人的话,也没有追究,只是道:“窈儿倒是乖巧,想来在家中也是如此乖巧懂事的。” 顾窈笑了笑:“臣妾生母早逝,又是长姐,自然要乖巧懂事。” 顾窈说得无心,萧景珣却是眉眼轻轻一挑,将话题转移开来,道:“朕听说你家里老太太和兄长要来京城了?” 顾窈一愣,没有想到她今日才接到了口信,萧景珣竟这么快也知道了。 不过想想也是,他毕竟是皇上,想要知道什么自是比她还要知道的早。 顾窈点了点头:“嗯,显国公府老夫人派人传了口信进宫,说是过几日祖母和兄长就到京城了。” 顾窈迟疑一下,看向了萧景珣,小声道:“祖母到了京城,臣妾有好长时间都没见到祖母了,也不知祖母好不好。” 顾窈说完这话,就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祈求看着萧景珣。 萧景珣一笑:“多大的事儿,你既想见,派人传你祖母进宫见一见便是了。” 顾窈带着几分担心道:“臣妾只是觉着才刚进宫,便传召祖母进宫见面,叫人知道了觉着臣妾张狂。” 在萧景珣的目光下,顾窈又小声道:“所以臣妾想着,与其在宫中见,不如在宫外见见祖母。” “臣妾听人说,家中亲人进宫,是极大的体面,得,得给皇上诞下子嗣才有这个恩典。”顾窈红着脸道。 萧景珣听着顾窈这话,眉眼轻轻一挑,他心中虽知道面前这小姑娘哄人的话随口就来,可这般明摆着讨好,还想替他生下子嗣,他还是很受用的。 第77章 苏婉 玉梨殿 宫女如意陪着自家贵人从昭阳宫回来,便忍不住开口道:“主子怎么不多在昭阳宫坐一坐,兴许还能遇上皇上呢。” 沈贵人一笑:“皇上爱重昭妃,稀罕的不得了,连用个午膳都要特意过来陪她,我杵在那儿讨人嫌做什么?” 如意迟疑一下,带着几分担心道:“可是主子若是连皇上的面儿都见不到,还谈什么承宠,主子进宫一年了至今都是完璧之身,宫中那些个人最是嘴碎拜高踩低,若是主子一直如此,不知道往后有多少委屈要给主子受呢。” “主子既送了昭妃娘娘那些双面绣帕子,何不在昭阳宫多坐一坐,哪怕是和皇上打个照面,叫皇上有个印象呢。” 如意不是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只是她们玉梨殿如今处境艰难,主子今日在昭妃娘娘那里说的话是一点儿也没错,内务府送来玉梨殿的茶都是陈茶或是碎茶,根本就没法入口,更不用说是旁的东西了。 因着这个,玉梨殿的几个宫女太监伺候的愈发不上心了,若没有她这个打小在主子跟前伺候的照顾,主子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 主子容貌好看,虽比不得昭妃娘娘,却也是上乘之色,倘若一朝承宠,也不至于这般艰难了。 沈贵人听着她这话,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宠不宠的又有什么要紧,你当我送那盒子双面绣帕子是为着叫昭妃抬举我?我不过就是想从昭妃那里讨得几分情分,往后若是真遇上什么艰难的事情,昭妃能帮我一把。” 如今还不算艰难吗?如意心中不禁在想,她觉着她是愈发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了。 这宫里头恩宠是不好争,可若是不争,就怎么都没有恩宠呀,主子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主子如今在宫中处境艰难,若是叫宫外府里知道了,夫人的日子怕是更难了。说不准,老爷明年就不往宫里头送银子了,主子坐吃山空,日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呢。 如意这般想着,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免得提起府里和夫人,惹得主子难受。 她小声道:“奴婢去膳房拿饭菜去,这会儿各宫妃嫔的饭菜该都送出去了,奴婢过去也不讨人嫌。” 沈贵人点了点头,如意便出去了。 …… 舜华宫 柳嫔跪在地上,看着脸色难看的娴妃,心中颇有几分惴惴不安。 “姐姐莫要动怒,妹妹也全都是替姐姐着想,怕那昭妃刚进宫就得了这般恩宠,往后张狂起来,不知敬着姐姐了。” 娴妃穿着一身秋香色绣桂花宫装,听着柳嫔这话,有些不耐烦道:“行了,知道你是为着本宫好,只是往后本宫若没吩咐你,你莫要再找昭妃的麻烦了,不然若是出了什么事儿,本宫可是保不住你的。” 娴妃这话便有些重了,柳嫔心下一惊,忙点头应了下来:“是,嫔妾谨记娘娘教诲。” 她心中着实有些不大明白,娴妃这是怎么了,竟像是变了个性子一样。往日里,便是对上穆皇后,娴妃也未必会服软。 难不成,就因着那昭妃得皇上恩宠,娴妃便有所顾忌,什么都不敢做了吗? 这般想着,柳嫔便偷偷往娴妃脸上看去,只见娴妃坐在软塌上,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竟有几分愁绪和不安。 柳嫔犹豫一下,出声问道:“娘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嫔妾这些年为娘娘驱使,虽没什么大本事,可替娘娘出出主意还是好的,再不济,也可说些话宽慰娘娘,叫娘娘心里舒坦些。” 娴妃听得一愣,却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一些小事罢了。” 不等柳嫔开口,娴妃便道:“行了,说了这会儿话本宫也有些乏了,妹妹你退下吧。” 柳嫔一愣,这才忍着膝盖上的疼痛站起身来,对着娴妃福了福身子,转身退出了殿外。 “娘娘,这娴妃娘娘是怎么了?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若放在往日里,头一个寻昭妃麻烦的就是娴妃了。” “娘娘替她分忧,反倒是换来一顿责难,真不知娴妃是不是给气糊涂了。” 出了舜华宫回去的路上,宫女红玉忍不住道。 柳嫔看了红玉一眼,脸上也露出几分不快来:“谁知道她怎么想的,如今本宫的日子是愈发不好过了,本宫好歹也是个嫔位,还替皇上生养过,却在在殿内跪了那么久,她当本宫是那起子卑贱的奴才吗?” “要不是本宫如今无人可靠,谁爱看她的脸色过日子呢?” 听着自家娘娘说这话,红玉连忙宽慰道:“娘娘说的是,娘娘如此伏低做小,哪里是看着娴妃,不过是看着太后罢了。只要太后在一日,能护着娴妃,娴妃自然便能庇护娘娘您了。” 说到此处,红玉迟疑一下,压低了声音道:“只是,太后这一个月便病了好几回,虽说都是小病小痛,可太后上了岁数,难保下一回就不是什么大病。” “若是太后有了什么不测,娴妃到时候自顾不暇,娘娘又该如何自处呢?” 柳嫔听得眉头一皱,下意识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见着自家娘娘脸上的神色,红玉又道:“其实依奴婢看,如今东宫地位稳固,皇后在皇上那里也是有几分体面的,只要太子不犯大错,往后这后宫还不是要看皇后娘娘的脸色吗?” “娴妃当初是将皇后得罪狠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可娘娘除了奉承娴妃外又没有做什么别的事情,和她是不一样的。” “再说了,这嫡庶有别,容嫔当日不过是太后身边的一个宫女,她生的儿子,如何能比得过太子尊贵呢?看看如今皇上的态度便知道了,娘娘何必看不清形势,非要和太后还有娴妃绑在一条船上呢?到时候下不来船,说不准还要牵连府里的人呢。” 听着红玉这番话,柳嫔心思瞬间就乱了。 正胡乱想着,迎面就遇上了皇上的銮驾。 柳嫔心中一喜,忙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嫔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萧景珣却只看了她一眼,没有叫起,銮驾径直朝前走去。 柳嫔心中苦涩,见着銮驾离开,才站起身来,看着皇上来的方向,带着几分羡慕和嫉妒道:“皇上这是又去昭阳宫了?这昭妃娘娘可真是会勾/人的狐/媚子,本宫进宫这么久了,何曾见皇上这般勤来后宫过?连个午膳都要陪着她一块儿用!” 柳嫔满心怨气朝前走去,走了会儿,却是碰到了恭嫔。 恭嫔见着柳嫔面色难看,忍不住问道:“这是谁惹了姐姐,竟叫姐姐脸色这般难看。正好妹妹宫里新得了皇后娘娘赏赐的好茶,不如姐姐过去喝喝茶顺顺心?” 若是放在往日,柳嫔定不会答应。 可她此时却是想起了红玉说的那番话,横竖这会儿周围也没什么人,柳嫔便点了点头,道:“那便叨扰妹妹了。” …… 昭阳宫 顾窈并不知道萧景珣陪她用了一顿午膳,竟叫后宫妃嫔生出嫉妒之心来,背地里说她是狐媚子,专门会勾引皇上。 此时,她正和才进宫的宜和郡主苏婉说着话。 苏婉四处看了看这昭阳宫,笑着道:“果然皇帝舅舅待阿窈你极好,椒房专宠,说的便是阿窈你了,这屋子里的味道可真好闻。” “方才我来的路上遇到皇帝舅舅,这个时候舅舅在后宫,定是来陪阿窈你的。” 顾窈听着苏婉说话,目光却是不着痕迹细细打量着苏婉,待苏婉又说了好一会儿后,她才忍不住拉着苏婉进了内室。 “婉姐姐,你到底怎么了?” 苏婉一愣,随即摇头道:“没怎么呀,我就是想阿窈你了,所以进宫来看看。” 顾窈轻轻叹了口气:“婉姐姐你不知道自己一有心事,话就很多,而且还不给人开口的机会吗?” “而且,姐姐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 苏婉一愣,下意识就揉了揉眼睛。 随即,就见着顾窈一动不动看着她。 她这才明白自己上当了。 顾窈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又亲手倒了两盏茶,自己才在另一边坐了下来。 她也不开口追问,只静静喝着茶。 苏婉紧握着茶盏,许久之后,眼泪才簌簌落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道:“阿窈,那姜月容有孕了。” 苏婉的话音刚落,顾窈便愣住了。 良久,她才伸出手去握住了苏婉的手,想要给她一些安慰。 苏婉哭着道:“母亲之前派人查过了,却是没查出什么来,还听说信国公府老夫人想要给姜月容寻一门好亲事,都给她准备好了嫁妆了。” “可昨日,母亲却是得到消息,说是那姜月容要去寺中给老夫人祈福,随行之人里竟有几个稳婆。” “阿窈,我该怎么办呢?我们自小便定了亲,他当年随着老国公去了西北,还常常派人从西北给我带礼物回来,他怎么能和那姜月容行那苟/且之事?” 第78章 汗血宝马 顾窈见着苏婉这般难受,心中也难过得很:“长公主有何打算?” 苏婉听着这话,眼圈又没忍住红了红,带着几分哽咽说道:“母亲叫人去传召信国公府老夫人去了长公主府。我不想跟着去,就进宫了。” 顾窈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依着静惠长公主的性子,这会儿传召信国公老夫人去长公主府,多半是不打算继续这门婚事了。 只是,婉姐姐和那信国公世子是青梅竹马,对那世子也是极为上心的,陡然间出了这样的事情,婉姐姐对这门婚事…… “婉姐姐心里怎么想?”顾窈忍不住问道。 听出顾窈话中的意思,苏婉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冷了几分:“阿窈你说,我能怎么想?纵是自小便定亲,可我贵为郡主,难道还能由着他们这般作践不成?” 苏婉说着,脸色有几分泛白,她声音里的冷意收了几分,只是喃喃道:“我只是觉着心里头空落落的,觉着一切好像是在做一场梦。阿窈你是知道我的,我连嫁衣都绣好了,我绣活不好,又不像阿窈你那样沉稳,可我对他,也是极为好的,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和那姜月容行那苟且之事,他心中竟是一点儿都不顾忌到我吗?” “是不是我性子比不上那姜月容,不如她温柔小意,善解人意,可我,我……”苏婉眼泪盈盈,眸子里带着几分茫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顾窈听着她的话,伸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不是的,并非是婉姐姐的错,是那信国公世子辜负了婉姐姐你。若是他不喜婉姐姐的性子,和婉姐姐直说想要退掉这门婚事便是了,依着婉姐姐你的性子,想来也不会纠缠他的是不是?可他偏偏没有,在西北还往京城给婉姐姐送礼物,那日咱们去马场他也是拿婉姐姐当未婚的妻子对待的,这样的人是最可耻的,他既和那姜月容有了苟且,甚至叫她有了孩子,还想将那孩子生下来。又想叫婉姐姐这个郡主当他们信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样的人,值得婉姐姐你托付终身吗?” “纵然事情不是现在发生,可婉姐姐嫁到信国公府后,世子也是可以纳了那姜月容的。到时候,婉姐姐已是世子夫人,他若是宠着姜月容,甚至叫姜月容生下庶长子,婉姐姐又该如何自处呢?” 听着顾窈的话,苏婉顿时愣在当场。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几分苦涩笑道:“是啊,这么一说,如今便闹出来,竟还是件好事了,不然,等我嫁过去,等着那一家子哄骗欺辱我吗?” “信国公世子夫人,当我就那么稀罕吗?” 苏婉此时已是停住了眼泪,眸子里也没有了方才的慌乱和茫然,反倒是多了几分事情落定过后的平静和坚定。 见着苏婉这个样子,顾窈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婉姐姐能想明白就最好不过了,不然,和那信国公世子继续纠缠着,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这世间对女子本就严苛,婉姐姐若是在姜月容的事情上退一步,叫信国公府觉着婉姐姐是个软性子,或是对世子情根深种,往后进了信国公府,怕是就要被逼的退无可退了。 顾窈扶着苏婉去了屏风后,亲自伺候着她洗了脸,又敷上了脂粉。 顾窈从一旁的首饰盒子里选着东西,苏婉突然扑哧一笑,看着顾窈道:“能叫昭妃娘娘亲自服侍,皇帝舅舅若是知道了,定是要责罚我的。” 顾窈心中明了苏婉虽想明白了信国公府世子的事情,可不会这么快就放下,如今和她说笑,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顾窈笑着在她发上又簪了两朵碧玺珠花,这才扶着她出来,随口道:“过几日,我兴许要出宫一趟,到时候偷偷去府里找婉姐姐你。” 苏婉听着,眼底露出几分诧异来,出声问道:“出宫?阿窈你莫不是胡说的吧,阿窈你如今可是昭妃娘娘了,哪里能随随便便便出宫去?” 顾窈轻轻一笑,对着苏婉解释道:“是祖母和兄长从绍兴来京城了,我想出宫去见一见。” 苏婉想问怎么不在宫里头召见,这念头一出,又想到顾窈才刚进宫,若这会儿就叫家中亲人进宫拜见,没得叫人说是张狂。便是外祖母知道了,心里也会生出几分不喜的。 “阿窈你可和皇帝舅舅说了这事?”苏婉问。 顾窈点了点头:“说了。” 苏婉看了看顾窈的脸色,轻轻一笑,道:“舅舅待阿窈你可真好,这样没有规矩的事情都肯依着阿窈你。” “我真是羡慕阿窈你,不过没有嫉妒,只是替你高兴,盼着皇帝舅舅能一辈子都这样待你。” 苏婉看着顾窈,迟疑一下,终是不放心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只是,这世间男子多薄情,舅舅又是皇帝,阿窈你一定莫要这么快就将整颗心全都交付出去,就算要交,也要给自己留有一点点余地。” “这样,不管往后发生什么事情,阿窈你还是阿窈。” “我是盼着阿窈你好的,和你说这些只是怕……” 顾窈听着这话,阻止住了苏婉后边的话,她捏了捏苏婉的手,笑了笑道:“婉姐姐放心,我都明白的。” 苏婉又和顾窈说了会儿话,才起身告辞,顾窈亲自将人送了出去。 顾窈回来后,端嬷嬷和蒹葭都没有问宜和郡主出了什么事情,要不怎么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定是哭过了。 直到第二日早上,宫中才有消息传开了,说是宜和郡主苏婉和信国公世子的婚事取消了,昨日静惠长公主当着信国公老夫人的面撕了两人的婚书,直接便将婚书砸在了信国公老夫人的脸上。 而这一切缘由,竟是因着信国公世子和府里表姑娘姜月容有了苟且,如今那姜月容竟然已有了身孕。 信国公老夫人明着替姜月容相看人家,背地里却是将姜月容送去了寺庙,想叫她偷偷生下腹中的孩子。 这一招瞒天过海,分明是不将静惠长公主和宜和郡主放在眼里。 端嬷嬷轻轻叹了口气:“怪不得郡主昨日进宫像是哭过了,原来那信国公世子竟是这般品行不端,和自己的表妹做出这种苟且的事情来。” “不过想来信国公府也没料到长公主会这般决断,直接便撕了婚书。如今,他们怕是后悔的很。” 顾窈听着端嬷嬷这话,点了点头。这是自然,婉姐姐可是皇上亲封的宜和郡主,生母是静惠长公主,又有太后和皇上撑腰。 为着一个姜月容,得罪了这么多人,谁都知道是不值当的。 顾窈轻轻道:“后悔又有什么用?那信国公世子不过是知道婉姐姐是个女儿家,心里又有他,所以才敢这般肆意欺负婉姐姐。说不定就是婉姐姐待他太好了,叫他以为婉姐姐怎么都是要嫁给他的,才叫他有了这样的底气,敢轻慢婉姐姐。” “所以说,世间男子多薄情。” 顾窈说完这话,却是没有听到端嬷嬷和蒹葭的回应。 她诧异一下,便感觉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 待她转过头来,才见着站在殿门口的萧景珣,他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更不知她方才说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去。 顾窈心下一紧,忙站起身来,走上前去福了福身子,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景珣一言不发,定定盯着顾窈看了会儿,这才轻声问道:“世间男子多薄情,窈儿这话中也包括朕吗?” 听闻此言,顾窈一下子就愣住了。 到了此刻,她自然知道方才的那番话被萧景珣听了去,尤其是世间男子多薄情这句。 她心下不安,便想要跪下请罪:“嫔妾失言……” 只是她还未屈膝,就被萧景珣扯了起来。 “朕又不是叫你今日答这话,不过是顺耳一听,随口问一句罢了。等哪日窈儿心中想明白了,再给朕答案,朕等得起。” 听闻此言,顾窈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只低低应了声是,便想去奉茶,未料却被萧景珣拉住了手:“朕带你去马场骑马散散心,窈儿可愿意?” 顾窈一愣,随即眼底露出几分欣喜来,连忙点了点头:“臣妾自是要陪着皇上的。” 萧景珣示意了端嬷嬷一眼,端嬷嬷便领着顾窈去换了一身相对利落的宫装。 顾窈跟着萧景珣去了宫中的马场。 马场辟山而建,绵延方圆三十多里,一眼看不到边际。 “西北前几日刚献上一匹汗血宝马,窈儿若是骑马骑的好,朕哪日就带你去看看那汗血宝马。”萧景珣道。 萧景珣一边扶着顾窈上了马,一边说道。 顾窈才想点头,萧景珣便翻身也上了马,将顾窈揽在了他的怀中。 顾窈微微抽了抽嘴角,这样学骑马,哪一天她才能学得会呢? 这汗血宝马,她大概是没机会见到了。 顾窈正想着,萧景珣像是猜到了顾窈心中得想法,轻轻一笑,在她耳边低语道:“自然,也能用别的来换。” 顾窈一惊,随即脸颊红了,连耳垂都有些微微发红。 未等她开口,不远处却是几匹马疾驰过来,快到二人跟前时,收住了步子,停下来翻身下马。 “儿臣给父皇请安。” “儿臣见过父皇。” 第79章 容郎 见着二人行礼,顾窈心中不自觉有几分不安,想要下马去,可骏马高大,她自己如何能下得去。 更别说,她才刚有这心思,搂在她腰间的胳膊便紧了紧,她整个人都被他圈在了怀中。 她被萧景珣搂着腰坐在高大的马背上,下头是跪在地上的太子萧起和四皇子萧灼。 这种高低之别,叫她心中愈发紧张不安起来。 萧景珣像是明白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这才对着太子萧起和四皇子萧灼道:“起来吧。” 二人这才站起身来,目光微垂着,没敢往被自己父皇圈在怀中的女子看。 不过能叫父皇这般的,自然只有新进宫的昭妃娘娘。 萧景珣的目光落在站在太子萧起身后的四皇子萧妁身上。 想了想,对着萧灼道:“得空多去你母妃宫中坐坐。” 听着萧景珣的话,萧灼的背脊倏得一紧,心底也涌起一阵激动来,面上却还是恭恭敬敬应道:“是。” 萧景珣说了这句话,又看了眼萧起,便骑马带着顾窈朝远处去了。 目送萧景珣离开后,太子萧起眼底闪过一抹阴沉,转头对着萧妁道:“恭喜四弟了,父皇大抵是要给容嫔娘娘封妃了。不过,容嫔娘娘这些年也真是不容易,伺候皇祖母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比孤宫中的大宫女都要勤谨几分,不怪能得了父皇的抬举,就连孤都觉着感动了呢。” 萧起说完这话,便伸手拍了拍萧灼的肩膀,径直朝前走去。 萧灼脸上带着几分难堪,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又将一切情绪全都平复下去。 跟在他身后的太监孙行脸色一片惨白,他偷偷看了自家殿下一眼,身子不自觉瑟缩一下,手指往袖口里按了按,胳膊上一道道鞭痕才结了痂,殿下受了太子这番羞辱,心中定然气恼,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今个儿大抵又要受一回罪了。 这般想着,孙行战战兢兢跟着萧灼回了东三所。 刚一进殿内,便跪了下来。 萧灼脸色阴恻恻的,看着跪在下头身子颤抖的厉害眼底满是恐惧的太监孙行,却是轻轻一笑,问道:“怕什么,本殿下还要去给皇祖母请安,今个儿顾不上折腾你。” 不待孙行开口,萧灼又一下子冷了语气,“还不滚!” 孙行听着这话,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脸上却没敢表露出半分来,他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 这边,骏马疾驰在马场上,围着马场跑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了下来。 从马上下来的时候,顾窈觉着头微微有些晕,脚虽踩着地面却是没有一点儿真实的感觉。 方才萧景珣骑马太快了,疾驰之间顾窈先是有些害怕,随即便觉着分外刺激和畅快。 直至此刻下了马,依旧叫她有种畅快和恍惚的感觉。 萧景珣轻轻笑了,走过去拦腰便将她抱了来,小声道:“朕的错,朕竟不知朕的窈儿竟是这般胆小。” 他虽是认错,可语气中一点儿都听不出觉着是自己错了,气的顾窈很想瞪他一眼,可顾窈知道他说这话分明是故意的,她若是生气萧景珣还不知如何继续打趣她呢。 所以,顾窈咬了咬嘴唇,微微有些脸红的低下了头,随后又将头埋在了萧景珣的怀中。 萧景珣正等着顾窈羞恼呢,见着顾窈这般,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了。 萧景珣抱着顾窈朝前走去。 一旁侍候的宫女太监瞧着这一幕,心中虽有诧异,更多的却是感慨。 皇上这般举动,谁能不知这昭妃娘娘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呢。 更别说,方才太子殿下和四皇子给皇上请安的时候昭妃娘娘也在马背上,这一坐一跪,一高一低,也着实是个信号的。 也不知这昭妃娘娘怎么就能叫皇上这般宠着?果然,若生的美貌不可方物,能叫九五之尊都为之动容。 如今这般宠着,倘若昭妃娘娘福泽深厚能有孕诞下皇嗣,兴许宫中又要出个贵妃了。 …… 皇上和昭妃去马场骑马遇上太子萧起和四皇子萧灼的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听着宫女的回禀,穆皇后脸上闪过一抹不快,却是没有说什么。 她了解皇上,皇上如今这般恩宠昭妃,自然不会先叫昭妃下了马。 可是,她只一想着儿子跪在地上,那昭妃却是和皇上一块儿坐在马上的那一幕,穆皇后心中就格外的不舒坦,觉着昭妃好生不懂规矩,更怨皇上为着一个女人,竟丝毫不顾太子的体面。 若往后太子登基,她当了太后,她断然容不得昭妃活在世上。 这般想着,穆皇后眼底闪现出一抹寒意来。 恭嫔瞧出她的心思,出声宽慰道:“娘娘倒不必为着这个生气,那昭妃如何得皇上的恩宠,不也还是个妾吗?一个玩意儿而已,想来是皇上一时没想到罢了。” “咱们皇上待太子还是极好的。这么些年,东宫的赏赐从未落下过。” “再说,昭妃这般得宠,难免会慢慢张狂起来,这人张狂了便会犯错,会惹得皇上动怒,日子长了,皇上自然就对她淡下来了。到时候,娘娘想要处置她,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您说呢?” 恭嫔到底是跟在穆皇后跟前多年了,她几句话说下来,穆皇后的脸色就缓和了些。 正说着话,就见着外头有宫女进来,脸色稍稍有些紧张,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回禀皇后娘娘,皇上方才下旨,封容嫔为容妃了,赐住重华宫。” 宫女的话音落下,穆皇后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来。 恭嫔心中也有嫉妒,她也替皇上生了三皇子,可这些年不也只是个嫔位。容嫔原先不过是个卑贱的宫女,如今却是要踩在她头上了。往后二人见着,她倒要给她福身行礼。 心中嫉妒难受,恭嫔脸上却是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满的情绪来。 她挥了挥手,叫惴惴不安的宫女退了出去,才对着穆皇后开口道。 “娘娘,这些年容嫔是替皇上在孝顺太后,一个妃位其实也没什么。” “她身份再高能高过皇后娘娘去吗?这宫里头还有虞贵妃呢,可虞贵妃如今怎么样,失了二皇子后,不也只有个贵妃的空架子吗?娘娘何必如此顾忌,没得伤了凤体,反倒是不值当了。” 穆皇后脸色难看,听着恭嫔的话却也是跟着道:“是啊,一个妃位而已,若是她膝下没有萧灼,本宫怎么会稀罕一个妃位呢?” “本宫听说,前日皇上亲自问了萧灼的学问,还赏赐了几样东西。” 恭嫔低声道:“再如何,能比得过太子殿下吗?太子殿下可是东宫之主,在皇上心里自然是太子比四皇子要重上许多的。不说别的,容嫔当初只是太后身边的大一个宫女,母族卑微,又哪里能争得过咱们太子呢?” “皇上不过是失了二皇子,丧子之痛,难免心伤,便对旁的儿子也体恤些。” 穆皇后拿起手中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这些本宫如何能不明白,本宫是担心,皇上给容嫔晋了妃位,日后会替他寻个显赫的岳家。等到有了助力,又怎么会威胁不到太子的地位呢?” 见着穆皇后陷入了沉思中,恭嫔识趣的没有继续说什么。 …… 昭阳宫 顾窈从马场回来,重新沐浴更衣出来后,就见着坐在软塌上的萧景珣。 萧景珣也是沐浴更衣过的,此时穿了件湛蓝色绣着金线龙纹的常服,手里拿着一个雨过天青色汝窑茶盏,他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轻轻品着茶,周身竟透着一股少见的温柔的味道。 这叫顾窈不自觉想起了那次在马车里,阳光洒进车窗,她看着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的萧景珣,心里也有过这种感觉。 这时,萧景珣抬起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顾窈像是受到蛊惑般,不自觉便朝他走了过去。 她还未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就被萧景珣伸手一拽,拽到了自己怀中。 下一刻,又被他翻身压在了身下。 顾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起来,她推了推萧景珣的胸膛,叫了声:“皇上。” 萧景珣在她耳边轻声低语了一句话,就叫顾窈连耳垂都红透了。 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早就很有眼色退了出去。 顾窈被他好生折腾了一番,被逼着叫了不知多少句容郎,等到最后的时候,连手指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景珣在她耳边低声道:“明日朕陪窈儿出宫见你祖母和兄长,自然要先讨些谢礼才划算,窈儿你说是不是?” “再说,你祖母若知道窈儿这般得朕喜欢,心里头也是高兴的是不是?” 听着萧景珣意味深长说出这些话来,顾窈的脸又红了起来。 这人,好生会欺负人,也不知当初太傅是怎么教他的。 傍晚时分 两辆马车徐徐驶进城门,马车里坐着的顾老夫人头发发白,因着舟车劳顿,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来。 她身边伺候的丫鬟彩月道:“老夫人,咱们总算是到京城了。” 第80章 祖母 翌日巳时,一辆马车缓缓使出宫门口,行至南恩侯府门前停了下来。 赶车的侍从下了马车,拾阶而上,抬手叩开了门,亮出一块儿玉牌。 不多时,南恩侯府的正门便打开了,南恩侯老夫人、南恩侯、长公主携府里上下跪迎圣驾。 马车进了正门,萧景珣下了马车,又扶着顾窈下来。 刚一下马车,顾窈一眼便瞧见跪在长公主身后的祖母顾老夫人,眼圈顿时一红。 “平身。”萧景珣抬了抬手,又对着静惠长公主那边道:“驸马陪朕去书房坐坐,至于昭妃,先回玉笙院吧。” 萧景珣说着,又看了一眼站在后头身着一身青绿色暗纹直裰的顾孚青,又开口道:“孚青也随侍吧。” “是。”顾孚青微微愣了愣,随即恭敬地应道。 萧景珣回过头来拍了拍顾窈的手,温声道:“陪你祖母好好说说话,不必着急。” 顾窈点了点头,对着萧景珣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 萧景珣便径直朝前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是南恩侯和顾孚青。 …… 见着萧景珣离开,显国公府老夫人才笑着对顾窈道:“快扶你祖母一块儿回玉笙院去吧,我也回去歇息歇息。” 老夫人说着,对着顾老夫人点了点头,便也离开了。 顾窈这才忍不住上前对着顾老夫人福了福身子,亲近的叫了声:“祖母。” 跟在顾老夫人身后的丫鬟彩月对着顾窈福了福身子,带着几分欣喜道:“奴婢给姑娘请安,可算是见着了,老夫人一路上都念叨着,想赶紧见着姑娘呢。” 她说完这话,才想到顾窈如今的身份,一时脸上露出几分胆怯来。 顾窈笑着开口道:“我也想祖母呢,咱们别站在这儿了,还是回玉笙院好好说说话吧。” 顾窈说完这话,便亲自扶着顾老夫人往玉笙院去了。 进了屋子,顾老夫人便要对着顾窈行礼,顾窈忙拦住了她。 “祖母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孙女儿了。”顾窈说着,眼泪就簌簌落了下来。 她扶着顾老夫人在软塌上坐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道:“孙女儿成了昭妃,难道就不是您的孙女儿了吗?这又不是在人前,您这样不是叫孙女儿难受吗?” 顾老夫人听着她这话,到底是没有继续要给顾窈行礼。 她细细将顾窈从上到下看过,才笑着道:“我的窈儿出落的愈发好看了,这一身的气质也和在绍兴的时候不一样了。果然,还是京城里养人。” 老夫人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来,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没忍住问道:“窈儿你怎么进宫成了昭妃娘娘了,你之前和永康侯府的婚事……” 老夫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顾窈便细细将了她进京以后的事情。 老夫人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好半天,才开口道:“这永康侯府竟是这般人家,当年你父亲救了永康侯的性命,如今却是看不上窈儿你,还这般羞辱你。” “不过,你如今成了皇上的昭妃,也着实叫祖母意想不到。” “皇上待你可好?”老夫人问了这么一句,不等顾窈开口,她便笑了笑,自己答道:“自然是好的,不然,窈儿今日怎么能出宫来。” 老夫人看着面前的孙女儿,一身魏紫色蜀锦绣芙蓉花褙子,发上簪着羊脂玉缀红宝石簪子,只看这通身的贵气,她哪里能不知孙女儿如今是十分得宠的。 “我在绍兴的时候接到旨意,差点儿就晕倒过去,还是族中的老人出面,和我一块儿前前后后忙了好几日,安排好了过继的事宜,将孚青的名字写在了族谱上。” “你父亲在世时便很看重他,时常考教他的学问,如今他过继在你父亲名下,也算是一件好事。” “他品性温良,读书又极好,难得的是身上没有那股子读书人的清高执拗,倒是个好相处的,这一路进京,他这个当孙儿的孝顺又加,礼数上一点儿都不差,关键是细心周全,又不叫人觉着太过刻意。我观察过了,有这么一个兄长,对窈儿你来说是件好事。毕竟,你如今在宫中,他若日后能中了进士,在朝堂能走得长远,往后也是你的一个助力。” “等得空你见见他,你就知道了。” 顾窈听着祖母这话,笑着点了点头:“能叫祖母夸一声好的,自然是不错的。” “我打小便是长女,如今有了个兄长,心里头也很高兴呢,也不知兄长有没有给我这个妹妹准备什么见面礼?” 老夫人听着这话一笑:“自然是有的,他对我这个老婆子都能处处细心,待你这个妹妹自然也会极好的。”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顾窈的手,迟疑了一下,才又问道:“你和虞氏之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昨个儿南恩侯府老夫人说是虞氏搬出了显国公府,如今在外头另外置办了宅子,可你出阁时却是从南恩侯府出阁的,我听着当时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窈儿你必不是那种嫌弃自家门第低微的,这其中定是有什么缘故。” 听着老夫人这话,顾窈才又将她和虞氏还有顾锦之间的事情说了出来。 “总归,我如今进了宫,彼此疏远了也就是了。” 老夫人听着,恼怒道:“她竟想如此害你!这个毒妇!” 顾窈出声道:“祖母别气坏了自个儿身子,其实在孙女儿看来,如今看清楚了一切总比蒙在鼓里要好,过去我叫她一声母亲,如今是再也叫不出来了,心里头倒也舒坦。” 顾窈迟疑一下,又道:“只是,二妹妹行事出格,恐怕是要给劭表哥为妾了。顾府如今置办这个宅子的银子,也是显国公府老夫人所出。这其中的缘由,自然也有孙女儿要进宫为妃的缘故,只是,孙女儿如今不想和他们家牵扯上些什么,也不敢因此堕了咱们顾家的名声,不然父亲在地下也会怪我的。” 顾窈将事情细细讲给老夫人听。 老夫人这才知道竟还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糊涂的东西,以为给人当妾是那么好当的?如此自甘下贱算计着想要进显国公府,日后她真能有什么好前程吗?” “我以前只觉着锦丫头被虞氏养的骄纵任性了些,竟不知她连这点儿道理都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不行!我们顾家的女儿,怎么能上杆子给人做妾!我这回便带她和虞氏回绍兴,给她在绍兴找个人家,正正经经进门当主母。至于虞氏,如今我这老婆子年纪大了,时有病痛,她这个当儿媳的也该时常侍奉左右,尽一尽孝心了。不然,留在京城再闹出什么事情来,不是给窈儿你添堵吗?,” “你放心,祖母会好生安排此事的。” 顾窈听着她这话,心中一酸,感动的几乎要落下泪来。 在绍兴时,祖母便是如此疼爱她的,会事事替她着想。如今进了京,也是头一个想着替她解决一些困扰。 想来,昨晚祖母猜测着虞氏的事情,定也一夜都没睡好。 顾窈心中一酸,没忍住歪在了老夫人的怀中,哽咽着叫了声:“祖母。” 老夫人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慈爱道:“都是昭妃娘娘了,怎么还和祖母撒娇呢。” 老夫人说着这话,自己的眼圈却是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心里头是担心怜惜这个孙女儿的,她虽没有问过孙女儿的心思,可心里也明白孙女儿若是可以选择,是绝对不会进宫为妃的。 尤其,还有那道旨意,这般恩宠她更是有了几分隐隐的猜测,帝王想要哪个女子,谁能抗旨不从。 孙女儿心里头,大抵也是有很多不安和委屈的吧。 这些话老夫人没问,怕提起来孙女儿又伤心难过了。既已进了宫成了昭妃娘娘,那就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她这个当祖母的能做的,就是替她处理好虞氏和锦丫头,别叫这两人给她的窈儿添乱。 老夫人一下一下拍着顾窈的后背,一旁站着的丫鬟彩月瞧着这一幕,眼泪也没忍住簌簌落了下来。 第81章 上门 顾府 虞氏皱着眉,脸上看不出一丝喜色。 一旁坐着的顾锦没忍住开口道:“祖母也真是的,刚进京就去了南恩侯府,咱们顾家又不是在京城没有宅子。” 顾锦话音刚落,虞氏便沉下了脸,带着几分烦躁道:“行了,这宅子是你外祖母差人置办的,依着你祖母的性子,哪里会住进来。” “只是,你祖母平日里只会礼佛,如今却也知道巴着静惠长公主了。也是,苏氏毕竟是老爷的原配,我只是个继室,本就比不过,她进了京城,自然是要住去南恩侯府的。” 顾锦听着这话,闷闷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哪里是因着苏氏,还不是大姐姐和咱们不亲,刻意疏远着。祖母一向就偏心她,如今她成了昭妃,可不是愈发的偏着她了吗?这往后在祖母心里,怕是没有我这个孙女儿了。” 听出女儿话中的委屈和不甘,虞氏心里头也难受的紧,她拍了拍顾锦的手,将话题转移开来,道:“前几日回显国公府,见着你表哥了没?” 虞氏突然提起这个,顾锦的脸微微一红,很快又露出几分委屈来:“见是见着了,只是表哥待我还是淡淡的,在外祖母那里见了一面便说有事出去了,我哪里看不出来,他分明是躲着我呢。” “表哥如今对我,竟还不如我刚进京的时候。那时候,表哥好歹还对我笑过,如今倒是一个笑都没了,客客气气的,和我能不说话便不说话。” 虞氏想一想那个情景,心里也觉着难受,可自家女儿爱慕侄子,又做出那样荒唐没有分寸的事情来,先头便比人生生低了一等,又如何能叫人家喜欢呢? 好在,如今顾窈进宫成了昭妃娘娘,正得盛宠,锦丫头有这样一个姐姐,才将脸面长回了几分来。 不然,还不知被人如何嘲笑呢。她那个嫂嫂,可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你舅母和外祖母待你可好?”虞氏又问。 顾锦嗯了一声,开口道,“好是好,只是和原先不一样。我在府里住了两日,吃穿用度都比之前要好,比过去的虞朝也不差什么,只是,再多便没有了,而且,下头那些丫鬟婆子,虽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什么,可背地里,想也知道她们会怎么议论我。” “不过我也不怕,只要能进了显国公府,总能一步一步稳固了地位的。” “毕竟,我有那样一个得宠的姐姐,不是吗?”顾锦说着就笑了笑,笑中却是透着几分嘲讽。 虞氏轻轻叹了口气。 顾锦却是淡淡道:“您也不必替我担心,这有什么,比起虞朝来,我已是好多了。您不知道,她如今被外祖母从郊外寺庙里接回来了,下月便要出嫁了。” 虞氏忍不住道:“这么快?” 顾锦轻笑一声:“当初是太后赐婚,纵是她不想嫁,又哪里能拖久了。” “看着她,我倒是觉着自己没那么委屈了,我虽比不过大姐姐,却将虞朝给比了下去。想当初刚进京城时,她是那么的高高在上,瞧不上我这个上门来打秋风的表妹,如今怎样?我要进显国公府的门,她却是要出阁了,不情不愿去给人冲喜,也不知那世子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醒过来,不过纵是醒过来,又哪里能和以前一样好好的,徒增笑料罢了。” 顾锦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多了几分得意奚落之色。 虞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是没说,女儿说的这话倒也没错,女儿虽是要进显国公府为妾,却也必虞朝的处境要好上不少。 虞朝纵然一嫁过去就是主母,可这样子的主母,谁愿意当呢?而锦丫头虽只能是个妾室,可只要顾窈在宫中得宠一日,锦丫头的日子就不会差。 虞氏和顾锦正说着话,外头就有丫鬟进来回禀,说是老夫人跟前的丫鬟过来了,请夫人和表姑娘去府里一趟,有事要商量呢。 虞氏点了点头,心里却是有几分不高兴。 商量,哪里会是商量,不过是吩咐罢了。 自打顾窈进宫没从这顾府出阁,她这嫡母对她的态度便愈发轻慢了许多。她有时候甚至有种感觉,像是回到了未出阁前她一个庶女在嫡母手底下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那些年。这种感觉叫她很别扭,却是没法子在她这个嫡母跟前说什么。 毕竟她是庶出,本就矮着人一头。如今锦丫头又要嫁回显国公府,她若是因着这一点子的事情得罪了老夫人,那锦丫头往后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磋磨呢。 她在心里头重重叹了口气,她活了这么些年,到头来活成了这个样子,唯一的倚仗,竟还是原先自己能任意拿捏的顾窈。 虞氏心中五味杂陈,却只能带着顾锦一块儿去了显国公府。 “老夫人。” “锦儿给外祖母请安。” 老夫人笑了笑,对着虞氏道:“我听说昨个儿你婆母住进了长公主府,本来我还想着好好的给亲家母接风洗尘,如今倒是叫静惠长公主抢了先。” “也罢,我们倒不必急着见。只是你是当人儿媳的,总该去拜见拜见。还有锦丫头,她这个当孙女儿的更该去请个安。” “不管怎么,你们和娘娘都是一家子,有老夫人从中调和,总不会疏远了的。” 虞氏一听这话,哪里还不知道老夫人的心思。 老夫人这是逼着她去南恩侯府给婆母请安呢。 可是,她唐突上门,没得叫人小瞧了去。 虞氏这心思老夫人如何能看不出来,她开口道:“你这当儿媳的去看望婆母,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本朝以孝治天下,你这会儿上门去,任凭哪个都挑不出你的错来。南恩侯府老夫人也是要脸面的,你诚心上门请安,难道还真能将你拦在门外,不叫你进去了?” “去吧,你是顾家的媳妇,顾家的事情还得你自己去解决。只要亲家母原谅了你,也心疼锦丫头,替你在娘娘面前说上几句话,我也便心安了。” 虞氏脸上一阵难堪,却不得不听话的应了声是。 老夫人又道:“上门要带的礼物我早叫人准备着了,不必令置办。” 虞氏点了点头,福了福身子便带着顾锦出去了。 待她出去后,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忍不住带着几分感慨道:“姑奶奶这样的性子,真不知道过去怎么笼络住姑爷的,姑爷身边可是连个妾室都没有。” 老夫人往屋外看了一眼,嘴里却道:“哪里是她能笼络得住,之前那苏氏在时,府里不也一个妾室都没吗?只能说是男人心思不在这个上头,她也清闲。不过也渐渐气性大了,不如未出阁时候稳重聪慧了。” “如今瞧着,心里头竟都是一些小聪明,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锦丫头在她跟前长大,也跟她是一样的性子,只会耍些小聪明,到头来,却是连窈丫头一个指头都不不过。” “你想想,她们两个母亲都是庶出,可如今窈丫头成了昭妃娘娘,锦丫头却是要回咱们显国公府当个妾室,就这,还是沾了窈丫头的光。若没这个当昭妃的姐姐,连我这个外祖母都瞧不上她。” 嬷嬷听着她的话,笑了笑,道:“不过有这么一个姐姐,表姑娘给咱们世子当妾,也不算十分辱没世子了。” “只是奴婢瞧着,世子心里头似乎不大喜欢表姑娘。那日在老夫人您这里见着表姑娘,没说两句话便寻了借口离开了。” “表姑娘又是那样的性子,往后真进了门,怕是有的闹腾。” …… 老夫人这边说着话,虞氏和顾锦已是乘了马车一路朝南恩侯府去了。 马车停下来,叫了嬷嬷去叩门。 角门打开了,出来一个身着褚褐色褙子的婆子,见着虞氏和顾锦,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来,显然是认得二人的身份。 虞氏说明了来意,那婆子却是福了福身子,带了几分为难道:“太太恕罪,今日府中有贵人在,实在是……” 虞氏听得一愣,她虽是显国公府庶出的姑奶奶,却也是顾窈的继母,这南恩侯府的人既认得她,本不该将她拦在门外的。 贵人,什么贵人? 虞氏心里头没来由就揣测上几分,却是猜不出来。 兴许是常和静惠长公主交好的宗室吧。 只是,她今日是来给婆母请安的,倒不必长公主来招待她,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个脸面。 这般想着,虞氏便又道:“不敢劳烦老夫人和长公主招待,我今日来是府里老夫人昨个儿来京城了,如今住在府上,我这当儿媳的过来拜见婆母的。” 虞氏说完这话,本以为这婆子便会叫她们进去了,哪曾想,那婆子依旧是道:“太太还是改日再上门吧,今日府里当真是有贵人在。” 正说着这话,就听得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南恩侯府的正门全都打开了。 从里头出来一辆褐色的马车,马车徐徐驶出,虞氏却看见马车后,南恩侯府老夫人、静惠长公主还有自己的婆母,一众人全都跪了一地。 虞氏心中一怯,朝旁边退了退,却见马车窗帘被风吹开了一角,她竟见着里头坐着的竟是多日未见的顾窈。 而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衣,满身威严清贵的男子。 虞氏只看了一眼,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同时伸手扯着已是呆愣住的顾锦,也叫她跪下了。 第82章 情意绵绵 虽短短一瞬间,顾窈却也隔着帘子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虞氏和顾锦。 虞氏穿着一身湖绿色杭绸褙子,多日未见,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而她身边跪着的顾锦,身着一身海棠红绣梅花褙子,梳着流云髻,发上簪了一支碧玺木槿花簪子并两朵翠玉珠花。 四目对视,顾锦眼中满是震惊,随即便低下头去不敢看她了。 顾窈见着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因为离得近,她甚至能看得清她连肩膀都在微微的颤抖。 顾窈淡淡移开了视线,心中闷闷的,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马车徐徐驶出南恩侯府的巷子,顾窈觉着手上一暖,萧景珣竟是抓住了她的手。 她抬眼看去,便听他道:“往后有朕宠窈儿,又何必在意旁人?” “再说,窈儿今日不是多了个兄长吗?叫朕看看,朕这个大舅子送了窈儿什么见面礼?” 顾窈突然就笑了,想起方才萧景珣派人传她去书房,她进去时,便在书房见到了兄长顾孚青。 男子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顾窈见着他拱手行礼,恭恭敬敬叫了声:“娘娘。”便也福了福身子,叫了对方一声兄长。 然后,二人便都不开口了。 萧景珣却是起身道:“朕出去散散心,你们二人私下里说说话。” 于是乎,萧景珣便出去了。 顾窈得了兄长送的见面礼,自己也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给对方。 两人说到父亲时,才没有那么生疏了。 顾孚青说:“父亲待孚青有恩,孚青定好生读书,若往后能成娘娘的助力,便能心安了。” 说着,他便又拱手行了一礼。 顾窈莞尔一笑,这回却是叫了声哥哥。 “哥哥不必多礼,今日出来不能在侯府久留,妹妹只盼哥哥春闱高中,金榜题名。” 顾孚青笑着点了点头,四目对视,竟真生出几分兄妹之间的亲近之感来。 顾孚青虽是兄长,却也不好和顾窈二人私下里相处久了,说了会儿话,便告辞离开了。 顾孚青一离开,萧景珣就进了屋里。 他开口便是:“窈儿倒是甚是满意这个兄长?竟说了这么久的话。” 当时,顾窈听出萧景珣似乎对她和顾孚青说了这么久的话有点儿不满意,却也没有多想。 此时马车徐徐驶出,她又听萧景珣问起顾孚青送她的见面礼来,一时就没忍住笑了。 她当着萧景珣的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檀木盒子,打开盖子,只见里头放着一方小小的寿山石印章,质地晶莹脂润,通体明透,似凝固的蜂蜜,浑然天成,实乃田黄,古有“田黄上两、价比黄金”之说,不过顾窈手中这小小的一方印章,虽贵,却不至于太过了些。 萧景珣看着,便也笑了:“你这兄长是个通透的,文房四宝、中规中矩,既贵重又不过分。他方才在御前对答也镇定大方得很,朕和驸马也有几分欣赏他了。” 顾窈朝他看了过来:“臣妾送的也是一套文房四宝,兄长打开看了定会觉着好笑。” “不过既有了兄妹之名,往后慢慢熟悉了就不会这般生疏了。” 萧景珣看了她一眼:“虽是你兄长,却也是外男,往后不好多见,朕会替你多照拂一些的。” “若是他出息,春闱高中,日后等窈儿替朕诞下皇嗣,皇儿也是要和他这个舅舅多亲近亲近的。” 萧景珣一说这个,顾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连耳垂都有些泛红。 她很是费解这人怎么说着说着就能说到这里去?明明一点儿都不相干的。 她有些羞恼,嘴上却是应道:“父亲早就说兄长读书好,臣妾方才见着也是满身的书卷气,一看便是读了很多书,想来是会高中的。” 她这话,便是在顺着萧景珣方才的话说了。只是她一个女儿家,自不好说什么皇儿皇儿的。 萧景珣知道她这性子,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抬起手来她在后颈处慢慢摩挲着。 他的指尖有些粗糙,许是常年骑射的缘故,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这样一下一下摩挲着她,叫顾窈不由得想要闪躲开。 她最是知道了,自己脖颈处最是敏/感,不能给人碰。 偏偏,自打萧景珣发现了这一点后,就经常这样摩挲着她的后颈。 顾窈每每被他这样亲近,就觉着脸红的厉害,心也比平时跳的更快了几分。 她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顾窈不动声色往车窗那靠了靠,想要避开他的手,可她这微一转头,修长洁白的脖颈愈发显露出来。 因着害羞,肌肤上带了一层淡淡的红,她却并不自知。这淡淡的红,在领口处拿金线勾勒出的花纹的映衬下,竟平添了几分娇媚之意。 萧景珣盯着她的脖颈看了许久,马车徐徐行驶,傍晚的阳光金灿灿的洒进车窗,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昏黄的色彩中,她的脸便愈发动人,长长的睫毛在昏黄中投下了一层影子,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萧景珣心中却是涌动着一种念想。 美人美而不自知,他却是被眼前的美人给迷住了,这是一个很是叫他陌生的萧景珣,他自己也在慢慢适应。 萧景珣伸手将顾窈鬓边的一缕头发拂到她耳后,他不禁在想,她给他生的皇儿会是什么模样。 定是长得极好,眉眼该也像极了她这个母妃。 只是,皇儿长得太精致了也不好。 不过,既然是他的皇儿,自然更像他一些,只需眉眼间像她这个母妃便可了。 他膝下早有四位皇子,一位公主,却很少生出什么父爱来。也只是平日里对萧玉寰这个女儿能有几分疼惜,不过也全都因着这个女儿懂事,行事很有分寸。 如今,竟是盼着窈儿能给他生个皇子,会想着这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模样。 顾窈察觉到萧景珣在盯着她看,心扑通扑通跳的很是厉害,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方才替她将发丝拂到耳边,却还是一句话都没说,顾窈便有些扛不住这份儿静默了。 顾窈抬眼朝他看去,问:“皇上看什么?” 萧景珣轻笑着问:“窈儿说朕在看什么?” 顾窈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要跳出来,竟一下子就有些乱了,几乎有些不敢看萧景珣的目光。 他的眼睛深邃,眉眼带着一丝强势和宠溺,还有一种想要将她吃掉的危险,顾窈赶紧直起身子来,打破了这份儿静谧。 “端嬷嬷出来的时候往马车里放了一份儿点心,皇上要吃吗?”一直起身子,顾窈赶紧说。 萧景珣闻言愣了一下,笑着看了顾窈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着顾窈自己心虚的缘故,她觉着这一眼自己似乎就被他看穿了。 她转移话题的心思,他全都知道。 有那么一瞬,顾窈甚至觉着身边这个男人会对她做些什么不规矩的事情,毕竟,这种事情之前也不是没有过。 只是,这可是马车里,顾窈觉着就算他想不规矩,她也定不能让他得逞。 她试图装作镇定从容的样子,可眼底的一丝忐忑和紧张还是泄露了她的心思。 萧景珣轻轻笑了笑,伸手从旁边的黄花木柜中拿出一碟子点心来,是形态逼真的梅花酥。 顾窈看了他一眼,拿起一旁小炉子上的茶壶,斟了两盏茶,顿时马车内茶香四溢,甚是清新。 顾窈小口小口吃着手中的梅花酥,空气中方才的那一丝似有似无的情意绵绵在这茶点的出现下消失殆尽。 萧景珣心底颇生出几分无奈,却也纵着她,拿起手中的茶盏慢慢品了起来。 美人香茶,落日黄昏,倒也不错。 …… 南恩侯府,玉笙院 虞氏和顾锦跪在地上,面上显出几分急切来。 “这怎么可以,锦丫头是要嫁去显国公府的?” 顾老夫人看着她们,冷冷道:“嫁?为人妾室,你这当母亲的也能说出这个嫁字来?” 不等虞氏开口,顾老夫人便又道:“锦丫头是我顾家的女儿,必不能为妾,过几日跟我回去我在绍兴给她找个好人家,八抬大轿迎进门,正正经经当主母,不比妾要好?” 听顾老夫人一口一个主母和妾,虞氏脸上臊得慌,有且挂不住。 顾锦却是没忍住带着几分不满道:“祖母偏心也要有个度,大姐姐如今不也是皇上的妾吗?可今日大姐姐的风光孙女儿也是见着的,孙女儿自知比不得大姐姐,可也想留在京城,与其在绍兴那些的小地方嫁个小门小户当主母,不如嫁给桢表哥为妾。” “祖母看不起当妾的,难道在大姐姐这个昭妃娘娘的面前,祖母也说什么宁为平民妻,不做帝王妾吗?” 顾锦大着胆子说完这话,便定定看着顾老夫人。 顾老夫人眼底露出几分错愕来,良久才叹了口气:“你心气儿高,是不是若跟着我回去绍兴,这一辈子心里头都在怨我这个当祖母的拦了你的好前程?” “罢了,你既铁了心要给人当妾,我这当祖母的也不拦你。只有一点,将来是好是坏,莫要求到娘娘面前。我今日已和娘娘说过了,你们姐妹既是处不来,往后就莫要处,面儿上过得去便行了。” “还有,孚青既成了我的孙儿,过继到老大名下,老大留下来的这些产业,便也重新分一分。” 第83章 帝踪 景阳宫 虞贵妃听着宫女雀儿的回禀,不由得看向了勤政殿的方向,带着几分苦涩道:“皇上待昭妃可真是好,这般没了规矩的事情,竟也纵着她,还陪着她出宫。” “皇上这般心疼她,却是一点儿都不念着本宫这个旧人了。都说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本宫算是明白了这是什么滋味儿。” 听着自家娘娘的话,一旁站着的宫女揽月急忙宽慰道:“昭妃只是才进宫,皇上难免宠她多一些,娘娘大可不必往心里去,所谓花无百日红人无百日好,皇上整日里和昭妃在一块儿,保不准昭妃便犯了什么错,遭了皇上的厌。” 虞贵妃听着这话,嗤笑一声,眼底露出几分讽刺来:“是吗,皇上竟也有一日会厌了她吗?” “本宫倒觉着,她坏了规矩,皇上反倒会愈发纵着她,护着她呢。” 虞贵妃说着,就对着揽月吩咐道:“罢了,这本不该本宫这个贵妃管,你将这事情传出去,本宫倒要看看,如此坏了规矩,皇后娘娘和太后会不会责罚她。” 揽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见着自家娘娘的脸色,却又一个字都不敢多说,只欲言又止站在那里。 “有什么话就说吧。”虞贵妃看着她道。 听着虞贵妃这话,揽月才道:“娘娘原本不是打算着和昭妃交好吗?毕竟,她是顾家的女儿,和咱们显国公府也是沾着亲,过去还得叫娘娘一声姨母呢。” “她如今正得宠,娘娘与其得罪了她,不如和她交好,好叫她在皇上面前提上娘娘几句。” 虞贵妃收敛了眼中的嫉恨,只道:“你偷偷将这话散出去,谁能知道是从咱们景阳宫传出去的。你当本宫是要与她交恶呢,本宫是想着叫皇后娘娘知道此事,这阖宫都知道了,太后和皇后因此厌了她,她自然要在后宫里寻个庇护。本宫到底是贵妃,又曾是她的姨母,她若是聪明的,就知道该怎么做。” 揽月听着心里头明白了几分,她虽觉着昭妃如今正当盛宠,用不着自家娘娘庇护,可娘娘说的话也不错,毕竟,这后宫之事总不能事事都劳烦皇上去,昭妃总要和人交好,旁人自然比不上自家娘娘这个贵妃了。 更别说,顾家和虞家到底是沾着亲,虽远了些,可总好过没有。 而且,表姑娘不是要给他们世子当妾了吗?有着这一层关系,昭妃和她家娘娘是要亲近一些。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要昭妃知道了宫中的厉害,才能知道和自家娘娘交好有多么要紧。 这后宫中皇后之下,最尊贵的便是娘娘这个贵妃了。皇上如今虽冷落了娘娘,可娘娘到底在宫中经营多年,若能和娘娘交好,对昭妃来说也是一个助力。 这般想着,揽月便应了声是,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于是,顾窈才回了昭阳宫,慈宁宫那边就传话过来,说是太后要见她。 顾窈听了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今日她和萧景珣出宫,会不会这事情叫太后给知道了?太后会不会因此责罚她? 蒹葭带着几分不安道:“要不奴婢去寻一寻皇上,叫皇上陪着娘娘去一趟慈宁宫?” 顾窈摇了摇头:“不必了,皇上才去了勤政殿,定有宫务要忙。而且,皇上上回已经护过本宫了,若再陪着本宫去慈宁宫,太后定会厌恶本宫的。” 顾窈觉着,她真是难做,今个儿若是叫祖母和兄长进宫相见,太后定也会心生不满,可选在了宫外,在太后眼中,她也是有错的。 顾窈这般想着,却已是起身,对着端嬷嬷道:“嬷嬷陪着一块儿去吧。” 端嬷嬷点了点头,便陪着顾窈出了昭阳宫,一路去了慈宁宫。 进了殿中,顾窈一眼便见着太后脸色有些不好。 她缓步上前,恭恭敬敬请安道:“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微微皱了皱眉,直接便问道:“今个儿昭妃去哪儿了?” 太后这一问,明显是知道了她出宫的事情了。 顾窈不禁有些紧张,却也不敢辩解,便跪在了地上。 “太后息怒。” 太后眉眼带着几分冷意:“息怒?昭妃这两个字倒是说的轻巧,昭妃进宫不多时日,竟是勾得皇帝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竟还亲自陪着你出宫?这红颜祸水魅惑圣上的罪名,昭妃你可担得起?” 顾窈觉着之前她特意讨好太后竟是一点儿效果都没,太后心里,还是极为厌恶她的。 听着太后的话,顾窈低着头,脸色微微有几分泛白,一句话都不敢说。 看着顾窈这副模样,太后却是一点儿都没消气,反而带着几分嘲讽道:“昭妃在皇帝面前也是这个样子吗?怪不得能将皇帝迷成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哀家欺负了你。” 听着这话,顾窈便知道她今天无论说什么,大抵都逃不过一顿责罚了。 不过,她的确是犯了宫规,受些责罚也只能认了。而且,萧景珣这般宠着她,她又是妃位,责罚也多半是罚跪,太后行事,也要顾忌萧景珣这个儿子的。 如此想着,顾窈恭恭敬敬道:“臣妾知错,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才想开口,外头却是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见着大公主萧玉寰从外头进来。 萧玉寰见着殿内跪在地上的顾窈,先是对着太后福了福身子,叫了声祖母,随后才问道:“昭母妃这是犯什么错了,惹得您这般生气?” 不等太后开口,萧玉寰便又道:“您看在孙女儿的面儿上饶了昭母妃这一回好不好?孙女儿听说西北进贡了一匹汗血宝马,正想着和父皇讨要,您饶了昭母妃这一回,父皇记着我的好,保不准就将这汗血宝马赏给孙女儿了,您就当帮帮孙女儿好不好?” 萧玉寰说着,便拽着太后的胳膊摇了摇,眉眼间都是娇态。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对着她道:“你是公主,后宫的事情莫要插手。你知道昭妃今日犯了什么错吗?她竟撺掇着皇上陪她一块儿出宫,去了南恩侯府见她那祖母和兄长。这进宫为妃的,除了省亲,哪里还能这般随意出宫,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祖宗规矩不能改,哀家若是饶了她,往后谁还将祖宗规矩放在眼里!” 听着太后这话,萧玉寰却是一点儿也不怕,笑道:“祖宗规矩自然要紧,可昭母妃不是才进宫吗,这头一回犯错,您就原谅昭母妃这一回吧。” “再说了,孙女儿得了汗血宝马,还想着和两个表哥一块儿去马场骑马呢,祖母可不能叫孙女儿在两个表哥面前没了面子。” 太后一愣,看了萧玉寰一眼:“你要和你两个表哥去骑马?” 萧玉寰点了点头:“这宫里头太闷了,孙女儿本想着出宫去和宜和玩,可宜和不是因着那信国公世子的事情正伤心吗,孙女儿也不敢打扰她。想一想,也就只能找两位表哥和琼表妹一块去骑马了。” “您想想,您要是因出宫之事责罚了昭母妃,孙女儿这两日也不好再出宫了,到时候,舅母们又要说我和她们不亲了。” 太后微微愣了愣,看了跪在地上的顾窈一眼,才开口道:“罢了,既是和皇帝一块儿出去的,想来也是皇帝的意思。只是,仅此一次,若有下回,哀家定不饶你!” “起来吧!” “谢太后,臣妾谨记太后教诲。”顾窈恭恭敬敬道,随后才站起身来,对着萧玉寰感激的点了点头。 萧玉寰笑了笑,和太后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和顾窈一块儿告辞出来。 等出了慈宁宫,顾窈便福了福身子,对着萧玉寰道:“多谢大公主。” 萧玉寰避过身子,只受了她半礼:“昭母妃这礼玉寰可不敢受,不然父皇要恼了的。” “不过,玉寰帮了昭母妃一回,若日后玉寰有什么事情要求父皇,昭母妃可也要帮我一块儿求一求父皇。” 顾窈笑着点了点头。 萧玉寰又道:“这会儿天还早,父皇前几日正好赏了玉寰一罐上好的太平猴魁,昭母妃可愿去我宫中坐一坐。” 顾窈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 勤政殿 崔公公在萧景珣面前回禀了几句,萧景珣放下手中的折子,微微蹙眉道:“怎么朕的去处阖宫都知道了?” 崔公公心下一紧,这窥视帝踪,可是不小的罪名。 “着人去查。”萧景珣冷着脸道。 “奴才遵旨。”崔公公连忙应道。 到晚间的时候,一道旨意下来,贵妃虞氏窥视帝踪,降为妃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顾窈叫人打听,这才知道原来虞贵妃竟收买了管理皇宫车马的一个小太监,并向他询问萧景珣的去处。 “窥视帝踪可是大罪,虞贵妃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翌日一早,虞贵妃降位为妃的事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显国公府老夫人听着这消息,当即就晕倒过去。 第84章 降位 寿安堂里乱作一团,请了府医过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左右,老夫人才醒了过来,周围围了一圈人,俱是神色凝重。 老夫人坐起身来,连忙对着显国公问道:“可打听过了,娘娘到底因何事被降位?” 显国公沉声道:“旨意下来,说是娘娘窥视帝踪,惹怒了皇上。儿子寻了门路往宫里头打听了,说是娘娘买通了宫里头管理车马的一个小太监,向他问了皇上的行踪。” 老夫人一听这话脸色便顿时煞白,她不敢置信道:“这怎么可能?娘娘进宫多少年了,最是知道宫中规矩,岂会犯这样的错?莫不是有人存心诬陷娘娘,想要将娘娘从贵妃的位子上拉下来?” 老夫人说着,目光便落在显国公身上,眸子里带着几分期待。 显国公表情有些深沉,重重叹了口气,摇头道:“此事是皇上着下头的人去查的,那太监供认出了娘娘,说是娘娘身边的揽月私下里给了他银子,万万抵赖不得。” 老夫人一听,一下子便泄了气,整个人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 好半天,老夫人才开口道:“宫里头如今是个什么情况?可打听过了?” 显国公道:“只打听到娘娘降了位,如今禁足在景阳宫。” 老夫人听着重重叹了口气,想了想道:“你从账上支四千两银子往宫里去,好叫娘娘四处打点。这个时候,别叫娘娘乱了分寸。宫里头的人向来拜高踩低,娘娘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老夫人说着这话,范氏便微微皱了皱眉,心里头很是有几分不舒坦,四千两银子,老夫人说送进宫就送进宫去了,若是往日里她不会想什么,毕竟人家是贵妃,有这么一个贵妃在,他们显国公府只有好的。 只是时移世易,皇上一道旨意下来,娘娘降位,只成了一个妃位,还这般从府里拿银子,着实叫她心里头堵得慌。 只是婆母向来做主惯了,她便是有什么想法,也不好开口,只能看了站在一旁的秦氏一眼,四目对上,秦氏也是面色凝重,出了这样的事情,显国公府像是笼罩着一层寒气,连空气中都带了几分压抑。 老夫人看了站在屋里的众人一眼,道:“老大留下来,其他人都回去吧,各房管束住下头的人,若在这个当口再出了什么事情,我就不给他什么脸面了。” “是。”众人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告退出去。 屋子里只留下显国公和老夫人二人。 显国公道:“事已至此,母亲还是要顾忌自己的身子,莫要因着娘娘太过伤心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重重叹了口气:“咱们赫赫显国公府,如今竟是落得这个地步。二皇子去后,咱们府里就不如从前,如今娘娘降位,外头那些人就更是看笑话了。” “若是二皇子还在,何至于此?” 老夫人坐在床榻上,紧皱着眉。 “如今府里头撑门面的也就你这个国公爷,若要再顶立门户,就只能靠着孙辈了,桢哥儿的婚事也该定下了,要不越往后怕是越不好。” “是,母亲放心,只是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桢哥儿的婚事怕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 老夫人又叹了口气:“哎,实在不行,只要是侯府嫡出的姑娘,咱们便认了。” “儿子知道了。”显国公应道。 “等桢哥儿的妻子娶进门来,锦丫头便也可进门了。如今咱们倒要对锦丫头更看重一些,若是昭妃娘娘得宠,日后诞下皇子,有这么一层关系,咱们府里也能跟着沾光。” “是,儿子都明白。” 老夫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就叫显国公下去了。 …… 书房 虞桢照例看着书,范氏进来的时候,见着他面色平静的样子,心中微微有几分诧异。 范氏走到他跟前将一碗银耳汤放到他桌前,才问道:“娘娘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心里头若是烦闷,就出去散散心,不必整日里在这屋里读书。” 虞桢看了范氏一眼,出声道:“二皇子去后娘娘行事便乱了分寸,有今日也不奇怪。窥视帝踪是大罪,降位为妃已是皇上宽厚了。” 范氏听着儿子这话,心里头暗暗觉着有些古怪,觉着儿子也太冷情了一些。 娘娘出了这样的事情,整个府里都着急上火,乱了分寸,偏自己这个儿子还能看的进书去,说出来的话也是淡淡的,他竟是一点儿都不着急吗。 “娘娘降位,怕是会影响到你的婚事。咱们这样的人家,你的妻子怎么也要是国公府嫡出的姑娘,可如今,怕是人家都掂量着,不愿意嫁过来呢。” 虞桢听了这话,道:“无妨,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没用。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给儿子选个稳重贤淑些,不嫌弃儿子的就行了。” “我儿这般好,哪个敢嫌弃!”范氏听着虞桢说这话,顿时眼圈一红,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哽咽。 她在心里将虞贵妃骂了好几遍,瞧瞧她这个当姑母的都干的什么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她收买了一个太监,犯了皇上的忌讳,如今竟要连累到桢哥儿的婚事上去了。 范氏哽咽着道:“你好好看书吧,娘先回去了。你妹妹过些日子就要出嫁了,宫里头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心里头定也难受的厉害,娘去看看。” 范氏说着,便转身出了书房。 她出去后,虞桢身边的小厮便没忍住出声道:“要不奴才陪世子出去骑骑马,府里这样的气氛,世子哪里能看得进去书。” 虞桢看了他一眼:“很快便是春闱了,还是好好温书吧。家里如今这样,父亲母亲定着急的厉害,我这个当儿子总要尽尽心,若能春闱上榜,进了朝中,往后也能支应门庭,替父亲母亲分忧。” “而且,妹妹要嫁人了,如今娘娘降位,她定被人小瞧了去,还有之前和二皇子的事情,嫁去勇宁侯府后处境想来不会好多少。我这个当哥哥的若能金榜题名,进朝中做事,往后也能照应她一些。” 小厮看了看自家世子,心里头很是有几分心疼世子。自打二皇子去后,世子读书便愈发用功了,只是这赫赫显国公府,如今到了这般处境,单凭世子一人,能支应起来吗? 心中这般想着,他却是盼着他们家世子能金榜题名,世子心中是有大的志向的,遇事又能沉得住气,待人又好,这样的人,老天该眷顾几分才是。 …… 这边,虞朝怔怔坐在桌前,一句话都不说。 身边的丫鬟玳瑁看着她这样,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 “姑娘您若是心里头难受,就哭出来吧。” 虞朝听着她的话回过神来,却是带着几分嘲讽道:“哭,哭有什么用?我的眼泪都已经流尽了。” “其实,她降位了,我心里头高兴着呢,巴不得她被皇上打入冷宫,一辈子都翻不了身!”虞朝冷冷道。 她这话一出口,玳瑁便吓了一跳,忙朝屋外看了一眼,道:“姑娘慎言,这样的话千万别说了,若是叫人听见传到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更要怪罪姑娘了。” 虞朝听着,却是道:“怪罪?我都要嫁去勇宁侯府了,她还能怎么怪罪我?我也不怕她责罚我,如今外头人都瞧着咱们府里一举一动呢,她巴不得我顺顺当当嫁到勇宁侯府去。” 玳瑁听着自家姑娘这话,心里头总是有种不好的感觉,她不着痕迹看了自家姑娘一眼,思忖了一下,才出声道:“其实,姑娘和勇宁侯府世子也算是自小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说不得姑娘福泽深厚,等姑娘嫁过去,世子便能醒过来了。” “有自小的情分在,那边又是老夫人的娘家,姑娘嫁过去,只要用心照顾世子,日子长了,姑娘的日子便能好过了。” “再说,表姑娘和姑娘自小便很是要好,有这样一个小姑子,姑娘也可放心了。” 玳瑁说着这话,却是不见自家姑娘脸上有一丝的动容。 她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也是,这些日子,这话她不知说了多少次,她自己都不信,如何能指望姑娘信。 可她一个丫鬟,此时又能说什么呢?只能想法子宽慰自家姑娘了。 正说着,外头便响起一阵脚步声,玳瑁转头看去,就见着大夫人范氏从门外进来。 范氏看了虞朝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摸了摸虞朝的头发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也别多想了,好歹褚家是老夫人的娘家,有老夫人这层关系在,她们不敢怠慢你的。再说,纵然娘娘如今只是个妃位,可她们褚家也是没有妃嫔在宫里的,而咱们国公府到底也是国公府,百年基业,哪里是他们一个勇宁侯府能比得过的。” 虞朝闷闷的没有说话。 范氏坐了下来,柔声道:“娘知道你之前在寺庙里憋闷得很了,如今回了府里,老夫人又哪里都不许你去,定是心里头难受得紧。” “过几日就是承平公府老夫人的寿辰,到时候娘带你一块儿去贺寿,叫你散散心。” 虞朝一愣,刚想拒绝,脑子里却是转过些什么,她脸色微微一变,点了点头,道:“好,多谢母亲。” 范氏又宽慰了她一会儿,便离开了。 目送范氏离去,虞朝坐在软塌上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玳瑁道:“你去打听打听承平公府的情况,打听的细致些,府里主子们的事情我都要知道。” 玳瑁听着这话,就愣住了。 虞朝又道:“去打听吧,承平公府是太后的娘家,我总要知道些什么,免得去贺寿时得罪了人家。” 第85章 荷包 转眼又过了几日,宫里头因着虞贵妃降位而激起的波澜渐渐消散下去。 顾窈依旧每日里去坤宁宫给穆皇后请安,其他时间,大多是待在自己的昭阳宫。 不过,也有两次是去了大公主萧玉寰所住的玉芙宫。 几次相处下来,她和萧玉寰倒亲近了不少。 端嬷嬷手里拿着一罐茶从外头进来,含笑道:“这是大公主派人送来的谢礼,说是皇上将那汗血宝马赏了她,自有娘娘的缘故,知道娘娘爱喝这太平猴魁,便送了一罐过来。” 端嬷嬷说着,又道:“老奴在宫中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大公主和妃嫔处的这般好。大公主到底是皇女,和娘娘走得近些也是件好事。” “有大公主在,慈宁宫那边儿娘娘也能好应付一些。” 顾窈点了点头,知道端嬷嬷说的是那日她因着和萧景珣出宫差点儿被太后责罚的事情。 那日要不是萧玉寰替她求情,她说不得要被罚跪了。 她和萧玉寰交好,太后看在萧玉寰这个孙女儿的面儿上,自然也要给她几分脸面。 顾窈接过端嬷嬷递过来的紫砂茶罐,打开闻了闻,果真是极好的太平猴魁。 顾窈笑了笑:“大公主有心了。” 顾窈说着,便将话题转移开来,对着端嬷嬷道:“后日便是承平公老夫人的寿辰,是不是该叫人送份儿贺礼去府上?” 端嬷嬷听着,想了想,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要不然又该得罪太后娘娘了。” “只是这贺礼轻了不行,重了也不好,老奴还是先打听打听皇后娘娘那边送什么吧。” “而且,娘娘也是才刚进宫,库房里皇上赏赐的多半是些衣裳首饰…….” 端嬷嬷的话虽未说的直白,可顾窈却是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她这个昭妃娘娘如今虽得宠,可却没有什么拿得出手能当作寿礼的东西。 顾窈皱了皱眉,便听端嬷嬷又道:“娘娘不如求一求皇上。” 不待顾窈开口,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求朕什么?”顾窈回过头去,便见着身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萧景珣从外头进来。 她忙从软塌上站起身来,迎上前去,笑着福了福身子:“皇上怎么过来了?” 萧景珣听着这话却是笑了笑,伸手拉了顾窈的手,将她扶起来一同朝软塌前走去。 “窈儿这话说的,难道不盼着朕过来?” 顾窈脸红了红:“臣妾怎么敢,只是往日里这个时候,皇上不是该在勤政殿处理宫务吗?” 萧景珣拉着顾窈在自己腿上坐了下来:“朕是皇上,自然想什么时候处理便什么时候处理,哪个还敢收拾朕不成?” 顾窈听着收拾二字,心里头咯噔一下,随即脸涨得通红,那日她因着和萧景珣出宫差点儿被太后责罚,萧玉寰求情叫她侥幸逃过后,哪里能想到回了昭阳宫,却被面前这个男人好好罚了一顿。 “朕是死的吗?不知道派人告诉朕,若再有下回,看朕怎么收拾你。” 顾窈很快将那晚的场景从自己的脑海中赶了出去,又强自镇定下来。 萧景珣却是似笑非笑问道:“窈儿想什么呢,脸这般红?” 顾窈被他问的有些羞恼,举起拳头就当朝他肩膀打去,却被他轻轻就将拳头握在了手中。 “朕又没说什么,窈儿何必这般生气。” 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问道:“窈儿身子好些了没,可还难受?” “窈儿不答,是想叫朕亲自去问端嬷嬷?” 听着他的话,顾窈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耳朵都有些红了,她看了旁边一眼,只见端嬷嬷抿嘴一笑,福了福身子就退了下去。 见着端嬷嬷离开,顾窈又羞又急,对着萧景珣道:“皇上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太傅怎么将皇上您教成这个样子?” 萧景珣丝毫不脸红的说道:“圣贤书中也有敦伦之礼,朕还盼着窈儿给朕生个皇儿呢。” 萧景珣说着,眉角眼梢便愈发多了几分笑意,翻身就将顾窈压在了软塌上。 顾窈反应过来,已是逃不开。而且,他盼着她生个皇子,她自然也是。 有了皇子,她在宫中的地位才能稳固。 如此想着,顾窈推拒的动作便松了几分,只将手轻轻放在萧景珣的肩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 她身上清清爽爽的已是沐浴过的样子,穿了件粉白色绣着芙蓉花的常服,只是头发披散着,脸颊上被压出几道细细的痕迹来,有些痒痒的。 顾窈刚想伸手去挠,肚子便咕噜叫了起来。 顾窈听得一声轻笑,抬头就见着萧景珣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朝她看过来。 “来人,传膳!” 顾窈闹了个大红脸,忙起身叫蒹葭她们给她梳头发,才刚走出一步,就被萧景珣拉住了胳膊。 “这都掌灯时分了,还折腾什么,晚上不还要睡吗?也不嫌折腾的累。” 萧景珣说这话时,就拉着顾窈到圆桌前坐了下来。 顾窈虽然也觉着萧景珣这话说的有道理,可是她实在也不习惯在他面前这个样子,不是因着宫里头规矩多,就是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她也从未这般懒散过。 顾窈心想,他自己不守规矩,别将她也给带坏了。 这般想着,顾窈却是没敢说出来。 其实,进宫这些日子,顾窈已是揣摩到了萧景珣的几分性子,他虽是皇上,却不随便发怒,打骂宫人,在她面前,他就更好性子了,有时候甚至叫她觉着自己是被偏宠着的。 宫里头的人都说她如今宠冠后宫,她虽然有些不信帝王的恩宠能长久,私心里却隐隐有几分贪恋这种恩宠。从小到大,她还是头一回如此被人偏爱。在绍兴时,祖母极为疼她,可府里有堂兄,还有其他堂姐妹,祖母不会只疼她一个。 父亲在时,也疼她,可她是长女,处处都要让着顾锦这个妹妹,她从不敢让父亲知道,她也有觉着委屈的时候,她怕父亲觉着她不懂事。 所以,无论人前人后,她一直是那个众人口中乖巧懂事的窈丫头。 可进宫后,萧景珣却是叫她觉着,他是这般宠着她,给了她一种只偏宠她一人的感觉。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很快便摆了满满一桌子的饭菜。 顾窈低下头去吃着饭菜,就听萧景珣问:“还没告诉朕,方才想求朕什么事情?” 顾窈抬起头来,有些惊讶他竟还能记得这话,端嬷嬷方才不过是随口说了那么一句,他竟就记在了心里。 顾窈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来,眨了眨眼,才将事情说给了萧景珣听。 “臣妾才刚入宫,实在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当作寿礼。” “皇上能帮帮臣妾吗?”顾窈说着,竟是起身去了内室拿了一样东西出来。 “臣妾那日见皇上画的兔子很是可爱,便绣了这个荷包,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便作为谢礼送给皇上,求皇上帮臣妾这一回好不好?” 萧景珣见着她手中递过来的荷包,石榴形状,蓝底,金线镶边,上头一只小小的兔子活灵活现,抬眼垂涎欲滴盯着葡萄藤蔓上挂满的葡萄。 俨然就是按着他画的那幅图特意绣出来的。 萧景珣:“你倒是会求人,不过这兔子是女儿家喜欢的,往后要绣,莫要再绣兔子了。” 顾窈心中暗笑,嘴上却是道:“臣妾知道,臣妾绣这个也是那日看着皇上的画作,想起了臣妾之前养着的那只小兔子,随手便绣了。” “您不知道,那兔子毛茸茸的,很是胆小,也不知如今在婉姐姐那里过的高不高兴,婉姐姐的性子,多半是将兔子叫给身边的丫鬟养着了。” 顾窈说完这话,便又在桌前坐了下来。 才刚坐下,便听萧景珣道:“无妨,着人传话出去,叫宜和将兔子送进宫里,放在昭阳宫养着就是了。” 顾窈怔了一下,想要笑又不敢笑,只好用力忍着。 原来,萧景珣是真的喜欢小兔子。 顾窈带着几分不安道:“这样好吗?太后和皇后娘娘若是知道了……” 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萧景珣打断了:“知道便知道了,祖宗规矩哪一条不准养兔子了?” 不等顾窈开口,萧景珣又道:“往后别叫朕听到你叫宜和姐姐,你叫她姐姐,把朕放在何处?” 顾窈想着她方才叫了那两句婉姐姐,仔细想想,也觉着颇为不妥。她只是叫习惯了,却没想到听在萧景珣耳朵里会有多别扭。 顾窈乖乖点了点头:“臣妾知道了,改日叫宜和将兔子送进宫里来。” 顾窈觉着,知错当即就能改了,一定会给人好印象。 果然,萧景珣听着宜和二字,眉头稍稍舒展了些,对着站在身边的崔公公吩咐道:“朕记着内库有一尊象牙佛,拿来当作寿礼最合适。” 崔公公听着这话,忙应了,下去吩咐了。 顾窈看着坐在面前的萧景珣,又看了看四周的宫女太监并不在看这边,便大着胆子伸出手去拉了拉萧景珣的手,轻声道:“多谢皇上。” 说完这话,她又怕被人发现,想要将手收回来,却是被他紧紧抓在手中,察觉到四周投过来的视线,顾窈忍不住脸红了。 …… 景阳宫 虞妃看着面前摆着的饭菜,用力一掀就将饭菜全都掀到了地上。 “真是欺人太甚!这吃食,本宫如何能入得了口!” 第86章 提点 揽月说完这话,看了看自家娘娘的脸色,又轻声道:“娘娘定也饿了,奴婢这便去催催御膳房的人。” 虞妃坐在软塌上,脸色难看得紧,一句话都没有说。 揽月见着自家娘娘没有反对,便福了福身子,退了下去。 其实她心里也是觉着憋屈,往日里娘娘是贵妃,纵是二皇子去了,这宫中也无人敢不敬着娘娘。她哪里能想到,有一日她们景阳宫也会到了这般的境地,连御膳房那些奴才都敢不敬着娘娘了。 也不知,叫人如此作践娘娘的到底是坤宁宫那位,还是娴妃。 揽月私心里觉着,该是娴妃,因为往日里娴妃便对自家娘娘这个贵妃很是不服,觉着皇后之下,该是她这个李家人最为尊贵才是。可偏偏,娴妃膝下只一个大公主,而自家娘娘给皇上诞下了二皇子,位分便比娴妃高了。 娴妃心里头有气,娘娘被降位了,她自然是要落井下石作践娘娘了。 揽月走到宫门口,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来,客气的塞给了守门的太监。 那太监捏了捏荷包,点了点头,便将荷包放进了袖子里。 “这事儿原本不合规矩,不过姑娘既求到了奴才头上,奴才定会替姑娘办好的。毕竟,娘娘给皇上生下过二皇子,诞育子嗣有功,哪里能叫御膳房那起子下人给作践了。” 那太监说着,靠近了揽月一步,几乎是要贴在了她的耳边,带着几分笑意道:“姑娘身上熏了什么香,奴才闻着真是好闻得紧。” 揽月面色一变,忙退了几步,等见着那太监离开,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跟着娘娘进宫多年,不是主子也是半个主子了,哪里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她心里头着实委屈得很,突然便生出几分怨怪来。 当日她便劝过娘娘,行事要周全些,可娘娘听不进去,一步步叫皇上厌恶了,才到了今日这般境地。 这宫中日子艰难,她如今便要被这肮脏的太监言语戏弄,往后还不知要遇到什么事情,她心里头着实害怕的紧。 “若是国公爷能想出法子来就好了。”揽月暗暗想着,顿了顿,随即又想,出了这样的事情,国公爷是不是也要进宫,可惜她如今跟着娘娘禁足在这景阳宫,不然便能见国公爷一面了。 揽月擦了擦眼泪,回了正殿,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 绮月宫 宫女漱玉缓步行至软塌前,脸上带着几分笑,对着自家娘娘道:“娘娘,虞妃那边的大宫女揽月买通了门口守着的一个太监,叫他打点御膳房呢。” “想当初虞贵妃是何等风光,如今竟也落得今日这般地步,要讨好一个卑贱的太监了。” 恭嫔目光扫过檀木方桌上放着的一张方子,声音里没有嘲讽和奚落,只是淡淡道:“娴妃统共就那点子手段,本宫不用想都能知道。当日她满以为自己会被封为贵妃,哪曾想旨意下来贵妃之位却是落到了虞氏头上,这口气不止娴妃记着,慈宁宫那位怕也从来都没忘。如今这般,也在料想之中。” “她也是个可怜的,在宫中算计了这么多年,一朝失了二皇子,竟是慢慢什么都没有了,皇上如今,是一点儿体面都不给她了。” “她这样到头来,倒不如本宫这个嫔位呢,本宫好歹还有瞻儿。” 宫女漱玉的眸光闪了闪,视线落在檀木方桌上放着的那张方子上,迟疑一下,终于忍不住道:“娘娘是打算用这张方子,叫殿下眼疾慢慢痊愈吗?” 恭嫔听了这话,缓缓道:“也是时候了,不然这朝堂上下都以为没有瞻儿这个皇子了。” “当年我是为着护着他,才狠心下了那毒,使的他的眼睛看东西不大清楚,连太后这个当祖母的都嫌弃他。这些年瞻儿被人小瞧,我这当娘的心里头比针扎还难受,我儿自小聪慧,却又只能藏着掖着,不露半点儿锋芒,如今也该慢慢显露出来了。” 漱玉迟疑一下,轻声道:“奴婢觉着还是慢慢来为好,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等太子和四皇子两败俱伤,再显露出咱们殿下不迟。” 听着漱玉这话,恭嫔却是摇了摇头:“那样就太刻意了,皇上和太后都不是好糊弄的,一个弄不好,本宫便会被安上个残害皇嗣,甚至还有欺君之罪。” “殿下的事情本宫心中早有计划,这两日本宫会再叫太医院的御医给瞻儿医治,然后太医医术不精,本宫也会去皇后和太后那里哭上一场。” “如此,之后的事情便能慢慢进行了。” 漱玉听着这话,点了点头,却还是有些担心道:“娘娘,皇后一向不容人,若是见着咱们殿下好转,会不会暗地里对殿下动手呢?” 恭嫔轻轻抚着檀木方桌上放着的方子,语气平淡道:“她如今巴不得叫皇上觉着她贤淑端重,哪里会轻易做这样的事情,本宫自会把握好分寸的。” 恭嫔说完这话,便对着漱玉吩咐道:“说到这个,你替本宫去瞻儿宫中看一看,将这事情告诉他,瞻儿等这一天也等了这么多年,如今快到瞻儿生辰了,也叫他高兴高兴。” “你就说,等到他生辰,本宫就和皇上还有太后提说是府里要送大夫进宫诊治的事情。” 漱玉点了点头,应了下来,脸上也带着几分高兴道:“殿下听到了,定会高兴的紧,奴婢都替殿下高兴呢。” 恭嫔笑了笑,眼底闪过一抹复杂,她对着漱玉道:“本宫早对你说过等日后将你指给瞻儿,叫你做他的身边人,等到瞻儿的眼疾都好了,本宫便将你送去祈宁宫。 漱玉的脸一红,害羞的一句话都没敢说,对着恭嫔福了福身子,便转身退了下去。 恭嫔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却是收敛了嘴角的笑意,像是想起什么,喃喃道:“祝嬷嬷,本宫要食言了,当日你去之前将漱玉托付给本宫,本宫也如你所言善待了她,只可惜,她妄想太多,知道的也太多了。” …… 翌日一早,崔公公便亲自往昭阳宫送来了一尊象牙佛。 佛像通体莹白,为象牙牙稍雕琢而成,分两片扣合,里头细细雕刻着五十四个情节不同的佛传图,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当真是贵重至极。 顾窈见了,不免轻轻道:“这也太贵重了一些。” 若是她将这象牙佛当寿礼送到承平公府,压过穆皇后送的寿礼,便很是不好了。 像是看出顾窈的心思,崔公公别有深意道:“娘娘不必多虑,娘娘才刚进宫,又这般得皇上恩宠,头一回往宫外送寿礼,自是要皇上帮衬着些,这宫里头哪个猜不到。便是贵重了,慈宁宫那边也只有高兴的。至于坤宁宫,娘娘放心,皇后准备的寿礼,比这个要贵重。” 顾窈听着崔公公这话,轻轻一笑道:“多谢公公亲自送这一趟了。” “前几日本宫祖母和兄长进京,带来几罐荔枝酒,公公拿一罐去,尝尝味道可好?” 顾窈说着,便含笑看向了崔公公。 崔公公笑着应了下来:“奴才谢娘娘赏赐,这下奴才可有口福了。” 崔公公行了个礼,谢了赏,才又小声提点道:“其实,皇上有时候也喜欢些甜的吃食,只是到底要摆着帝王的威严,不好说出来罢了。” “这荔枝酒,娘娘不如亲自送一罐往勤政殿去,皇上嘴上不说,心中定是高兴的。” 崔公公说着,不等顾窈开口,便又行了个礼,退下了。 顾窈怔愣一下,抬眼看向了端嬷嬷,不大确信问道:“嬷嬷,皇上喜好甜食吗?” 端嬷嬷笑了笑:“老奴也不大晓得,印象里皇上是不大喜欢的。不过老奴到底常在后宫,不比崔公公自幼便在皇上跟前伺候,皇上的事情他定了解的比老奴更多一些。他说皇上会喜欢这荔枝酒,应该不是假的。” “他是皇上身边的总管太监,平日里嘴严得很,娘娘能得他一句提点,老奴都觉着诧异呢。” 顾窈没忍住笑了,她猜测崔公公爱喝酒,是因为她之前和萧景珣好几次用膳时,便发现崔公公眼睛直愣愣盯着桌上摆着的酒壶。 那酒壶质地虽好,雕饰的花纹也好,可崔公公自不会是因着这花纹,而是因着喜欢里头的酒。 今日她小小试探一下,见着崔公公想都没想就收下了荔枝酒,就知道她想的没错了。 不过,她也没想到竟能换来他这一句提点。 顾窈觉着萧景珣真是瞒得紧,之前她吃点心的时候,他还说那些点心都是小姑娘家才喜欢的。 原来,他这个皇上竟也喜欢。 这般想着,顾窈便对着一旁站着的蒹葭吩咐道:“蒹葭你去拿一罐荔枝酒出来,分一些装在玉盏里,再配上一碟白玉方糕,本宫待会儿要去勤政殿和皇上谢恩。” “要不然,本宫收了这样贵重的象牙佛,只送了皇上一个荷包,那荷包又不好戴出去,实在有些太不像话了。” 蒹葭听着这话,抿嘴一笑,应了声是,便下去了。 第87章 铃兰花香 顾窈提着一个食盒到了勤政殿,廊下当值的太监见着她,忙笑着迎上前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奴才给昭妃娘娘请安。” 顾窈笑了笑,问道:“皇上可在殿中?” 那太监点了点头:“在,娘娘容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那太监说完,便推门进了殿内,不消片刻,便又从里头出来。 “娘娘请进。” 顾窈微微颔首,提着食盒抬脚跨进了门槛。 殿内燃着好闻的龙涎香,萧景珣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着。 听着脚步声,他抬头看向了门口,笑了一笑:“窈儿怎么过来了?可是收到那尊象牙佛了?” 顾窈福了福身子请了安,才莞尔一笑回道:“收到了,臣妾瞧见了才知那象牙佛如此贵重,不过崔公公说了,臣妾才刚入宫,皇上帮着准备这些寿礼阖宫都是猜得到的,所以真是多谢皇上了。” “之前祖母和兄长回京带了几罐荔枝酒,臣妾拿来给皇上尝尝,看看您喜不喜欢。” 顾窈说着,便走上前去,将手中提着的红漆雕花食盒打开,从里头拿出一个玉盏,还有一碟白玉方糕。 玉盏上头盖着盖子,但微微的酒气却是从缝隙中飘散出来,清甜好闻。 萧景珣打开盖子,见着里头清亮透明的荔枝酒,还有一旁摆着的白玉方糕,含笑道:“这些小姑娘家喜欢的东西,窈儿怎么往朕跟前送了?” 听着萧景珣的话,顾窈有些想笑,却是忍住了,她眉眼弯弯上前扯着萧景珣的袖子道:“这不是臣妾喜欢,便也想着叫皇上也尝一尝吗?皇上若是喜欢就最好不过了,若是不喜欢,最多臣妾拿回去便是了。” 萧景珣合上了手中的折子:“放肆,拿给朕的东西,如何能收回去。” “罢了,窈儿既然跑了这一趟,朕便尝一尝吧。” 萧景珣说着,便拿起了玉盏,放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顾窈目光一直盯着萧景珣的动作,见他喝了一口,忙问道:“皇上觉着这荔枝酒味道如何,可是喜欢?” 萧景珣闭了闭眼睛,又轻抿了一口酒,看着顾窈道:“尚可,你们女儿家便喜欢这些荔枝酒、蜜酒之类,不过窈儿酒量浅,喝这个倒也正好。” 顾窈抿嘴一笑,却又见着萧景珣将玉盏中的酒一口一口喝完了。 “皇上再尝尝这白玉方糕,是拿粳米粉和糯米粉做的,里头放了红豆,臣妾很是喜欢呢,皇上也尝尝看。” 萧景珣闻言,很给脸面的拿起一块儿白玉方糕咬了一口,评价道:“倒也不错,窈儿若是喜欢,便叫御膳房的人多做些。” 顾窈听着这话,轻轻一笑,对着萧景珣道:“那皇上慢慢吃,臣妾便先告退了。” 她福了福身子,还未起身,就被萧景珣拉到了怀中坐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窈儿刚来便要走吗?不想陪陪朕吗?” 萧景珣问话的同时,伸手轻轻拿下顾窈发上簪着的那支紫玉铃兰花步摇,步摇拿下来的一瞬间,乌黑的长发便如绸缎一般铺散下来,发上似有似无的铃兰花香优雅清丽,弥漫在空气中。 顾窈被萧景珣的动作吓了一跳,怔愣一下,才挣扎着要从萧景珣身上下来。 这可是勤政殿,这人怎么这般动手动脚。 怎奈她力气小,挣了几下却是换来萧景珣一声轻笑:“别乱动。” 听着他的语气,顾窈忙停住了动作,乖乖叫他抱着,嘴里却是忍不住抱怨道:“出来的时候含黛梳了好久才梳好,您一下子就弄乱了。” 顾窈说这话时,心中着实有些紧张,便又接着道:“皇上瞧着这紫玉铃兰花步摇好看吗?含黛最会梳头了,给臣妾选了这步摇,还拿铃兰花水梳了头,说是味道好闻,配上这紫玉铃兰花步摇最好不过了。” 她说着,便要从萧景珣手中拿过那紫玉铃兰花步摇,却是被萧景珣轻轻一躲,给躲开了,叫她没能拿到。 萧景珣在她发上轻轻嗅了嗅,轻声道:“是好闻。” “不过,窈儿自小便是一紧张就会转移话题吗?” 萧景珣说着,低头凑近了顾窈的耳畔,低声道:“既是头发散了,便去内室坐坐吧,不然外头要有人进来见着窈儿这般样子,可就不好了。” 萧景珣说着,拦腰便将顾窈抱了起来,大步往内室去了。 …… 床榻上,顾窈别过脸,一点儿都不想和萧景珣说话。 她身上的衣裳都被萧景珣弄坏了,扣子都掉了好几个,想起方才的那一切,顾窈头一次想要打人。 萧景珣看着顾窈这般不理人的样子,开口认错道:“朕的错,窈儿莫要生朕的气了。” “朕这便叫人传话去昭阳宫,叫人送新的衣裳过来好不好?” 他的话音刚落,顾窈便转过身来,脸颊通红,羞恼的看着他:“皇上怎么这个样子,若叫人知道了臣妾怎么做人?” “皇上自幼读圣贤书,怎生被太傅教成了这个样子?”顾窈又一次职责道。 听着顾窈这话,萧景珣没忍住笑了:“这个问题咱们不是讨论过了吗?真不怪太傅,朕的错,窈儿这般说,朕都有些觉着对不住太傅了。” 说完这话,萧景珣又打趣道:“奇怪,窈儿怎么凡事都想着往太傅身上推,太傅若知道了,定要和窈儿理论的。” 顾窈听着这话,也没忍住笑出声来,又很快收敛了笑意,带着几分别扭道:“臣妾又不敢说皇上不好,自然只能想着往太傅身上推了,皇上莫要取笑臣妾了,这么一想,臣妾还真有几分心虚呢。” 顾窈趴在床榻上,又重新带了几分指责道:“皇上怎么这般欺负臣妾,臣妾身上难受得很,想要沐浴,可这会儿才是巳时,这个时候怎么好叫人搬沐浴用的东西进来。要是叫人知道了,臣妾往后还怎么见人。” 她的声音软软的,还带了几分沙哑,听在萧景珣的耳朵里这些怪责都只是女儿家软言软语的撒娇,叫他分外受用。 萧景珣凑近了顾窈的耳畔,语气中带着几分好笑和无奈:“这有什么,这勤政殿有哪个不要脑袋的敢管不住自己的嘴。” “放心,他们不敢笑话窈儿的,最多只是想不明白窈儿这昭妃娘娘怎么能叫朕这般宠着。” 萧景珣揽着顾窈的腰肢,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窈儿也说这才是巳时,不叫人进来伺候沐浴,难道想赖在朕这龙榻上一整日吗?” 不等顾窈开口,萧景珣就拍了拍顾窈的后背道:“放心吧,朕会安排的,不会叫人知道了笑话窈儿。” 萧景珣说着,便起身下了床榻。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身形修长,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顾窈心中暗恼,又觉着是不是自己太过柔弱了些,所以才这般经不起折腾。 这念头刚出来,顾窈的脸颊就一下子红透了,她将头埋在锦被里,心中反省着,她怎么能这般想,女儿家最是要端庄稳重,她一定是被萧景珣给带坏了,所以才生出了这样的想法。 等回去后,她定要好好抄写几遍清心经。 顾窈听着萧景珣出了内室,扬声叫了人进来,不消片刻,就有宫女太监鱼贯而入,端了沐浴用的东西进来。 知道顾窈不习惯太监服侍,萧景珣便只留了几个宫女伺候着她沐浴。 等到她沐浴出来,就见着站在屏风前的蒹葭和含黛。 两人面儿上俱是透着几分紧张,想来因着这是勤政殿,不好像在昭阳宫那般随意。 蒹葭伺候着顾窈穿好衣裳,才红着脸小声道:“皇上派人传话的时候,奴婢都吓了一跳。” 她说完这话,脸上也带了几分羞赧和可惜道:“今个儿娘娘穿得衣裳还是制衣局新送过来的,头一回上身呢,就被扯坏了。” 说完这话,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道:“出来时端嬷嬷叫奴婢提醒娘娘,说是娘娘也不能事事都由着皇上,不然,身子受不住的。” 顾窈一听,顿时羞红了脸,连耳垂都红了。 蒹葭也知道这个话题有些尴尬,自家娘娘脸皮薄,怕是羞得很,便赶忙对着一旁的含黛道:“都穿好了,含黛姐姐你给娘娘梳头吧。” 含黛比蒹葭长了一岁,之前又在宫中伺候多年,所以蒹葭便叫她一声姐姐。 含黛上前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又给顾窈重新梳好了头,簪上了原先那支紫玉铃兰花步摇。 顾窈见着镜子里自己发上那紫玉铃兰花步摇,却是满身的不自在,她觉着自己有段时间不想再见着这支步摇了。 她耳边似乎又一次想起萧景珣略带磁性的声音:“铃兰花香,果真是好闻的紧。” 顾窈摇了摇头,将这话从自己脑海中驱赶出来,在屏风后坐了好一会儿,觉着脸颊不怎么烫了,才起身出来。 萧景珣也已重新沐浴更衣过,此时穿着一身墨蓝色绣龙纹常服,坐在龙案后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看着。 俨然又是那个尊贵威严的帝王。 “皇上。”顾窈福了福身子道。 萧景珣抬起头来,眉目温和:“都收拾好了?回去歇着吧,你在这儿,朕处理折子都分心。” 顾窈一听,顿时脸红了大半,却是强自镇定,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臣妾告退。”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朝殿外走去,直到回了昭阳宫,萧景珣方才那句话依旧不时在她耳边回荡。 是他自己定力不好,怎么能怪她叫他分心呢?亏的他还训她说是她总想将罪责推到太傅身上,他不也是吗?明明是他心不静,合该叫他也多抄几遍清心经。 第88章 顾孚青 听着穆皇后的话,下头坐着的恭嫔拿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顿,见着那宫女下去,才开口道:“那象牙佛嫔妾是知道的,是岷州知府徐文良进献进京的。不过,昭妃才进宫,皇上又这般宠着她,将这象牙佛给她做脸面,倒也不奇怪。” 穆皇后今日穿了件秋香色绣桂花宫装,衣袖领口全都拿金线绣了繁复的花纹,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此时脸色难看,一下下拨弄着手腕上戴着的羊脂玉手镯。 听着恭嫔的话,穆皇后皱着眉头,开口道:“区区一个妃位,皇上给她准备这象牙佛当作寿礼,难道是想压过本宫去吗?皇上为着她,竟是一丁点儿都不顾本宫的体面了!” “娘娘息怒。”恭嫔出声宽慰道:“皇上不过是一时宠着她,娘娘也说她不过是个区区妃位,哪里敢和娘娘相较,娘娘宫中自有比这象牙佛更要贵重的东西,送去承平公府当作寿礼便好了。” “倒是太子殿下的寿礼不好重过这象牙佛,毕竟,这虽是昭妃的礼物,可也是皇上对承平公老祖宗的一番孝心,殿下怕是不好压过去。” 恭嫔一向是最为心细的,说的话既中肯又在情理之中,所以对于她的话,穆皇后一向都是能听进去的。 听恭嫔这样说,穆皇后想了想,点了点头对着侍立在旁的宫女珊瑚道:“你去请太子过来,就说本宫有事和他商量。” 珊瑚点了点头,福了福身子便退下了。 不多时,太子萧起便从东宫过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萧起穿着一身湖蓝色锦衣,恭恭敬敬给穆皇后请安。 只是在见着从绣墩上站起身来的恭嫔时,眼底微微露出几分不屑来。 “快起来。”穆皇后笑着连忙道。 “母后叫儿臣过来可是有事要吩咐?”萧起出声问道。 穆皇后听了,便将象牙佛的事情说了出来。 萧起一听,当即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善之意:“一个嫔妾,也敢妄图和母后比肩,父皇也真是被美色迷昏头了。那日带着她在马场跑马,儿臣瞧着心里头就不痛快。” 穆皇后听他这样说,面色一变,忙朝四周看了看,才道:“慎言,不可妄议你父皇,小心话传到勤政殿去,叫你父皇生气了。” “你呀,如今贵为太子,最是要小心谨慎,多少人想将你从这太子之位上拉下来呢,千万不能给了人把柄。” 萧起皱着眉头,心中虽依旧有几分不屑,却也知道母后所言没错。 他便没有吭声。 穆皇后起身从软塌上下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道:“叫你过来,是因着这象牙佛,你准备的寿礼可不能重过这象牙佛去,你可明白母后的意思?” 萧起自幼在宫中长大,不用穆皇后提醒他也想到了,他心里冒着火,冷笑了一声,压低声音不屑道:“那样的身份,若不是被父皇瞧上,在孤眼里只配当个贱婢!” 恭嫔微低着头,听着萧起这话,嘴角微微勾了勾。 太子殿下真是被皇后宠坏了,这样的话都敢说。 那可是他父皇的宠妃,说是宠冠六宫都不为过。 若这些话传到昭妃耳朵里,吹些枕边风,皇上心里头未必就不会生出恼怒来。 萧起这太子之位看似尊贵稳固,可只要太子一日是太子,就是危机重重,偏偏萧起还这般自傲,往后有的是他后悔的。 穆皇后虽然有些觉着萧起这话说得不妥,可她私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她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行了,配不配的左右她如今已是你父皇的妃子,你不知道,玉寰还当着众人的面叫她一声昭母妃呢。” “前几日你父皇将那匹西北进贡的汗血宝马赏了玉寰,这其中也未必没有昭妃的缘故,所以母后要提醒你,无论你心里头怎么想,遇上昭妃的时候,定要客客气气的,千万不能流露出一丝轻慢来。” “行了,你且回去吧,寿礼的事情你再重新挑一挑。” 萧起应了声是,便转身走出了殿外。 翌日一早,顾窈便派人将象牙佛送去了承平公府。 蒹葭在一旁笑着道:“娘娘您是不知道,今个儿一大早各宫便陆陆续续派人带着寿礼出宫了。” “到底是承平公府的老祖宗,皇上的外祖母,您不知道,这老祖宗的寿数在京城里可是极为少见的,外头人都说是李家得老天眷顾,老祖宗才能熬了这么长的时间。” 顾窈听了蒹葭的话,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岁数,是少见些。” …… 承平公府 因着老祖宗寿宴,府里张灯结彩,宾客络绎不绝,颇为热闹。 苏婉从马车上下来,带着丫鬟若梅一路进了承平公府,走到半路时,到底是没忍住对着若梅道:“今个儿母亲带着那顾家表哥来李府,真是吓了我一跳,往日里我可没见着母亲这般抬举过哪个。” “如今都顾不上我,要领着那顾家表哥过来了。” 若梅听的抿嘴一笑:“顾少爷到底是昭妃娘娘的兄长,如今才到京城,长公主带着他出来见见人,也是给昭妃娘娘脸面。” “听说昭妃娘娘如今宠冠六宫,说不得很快就能有孕,给皇上诞下一位皇子了。” 苏婉听着,嘴角弯了弯,轻笑一声道:“这倒是,上回皇帝舅舅陪着她到府里,我真是一点儿都不敢相信呢,这哪里是皇帝舅舅能做出来的事情。要不是亲眼所见,我定以为是看花了眼。” “不过,皇帝舅舅能这般宠着阿窈,我也是高兴的,祖母和母亲定也高兴得紧。” “那日皇帝舅舅点了父亲和顾家表哥伴驾,听父亲说,顾家表哥应对有度,皇帝舅舅很是满意呢。” 苏婉说着,见着有几个丫鬟朝这边走过来,便止住了话语。 两人一路去了老祖宗所住的康寿院。 康寿院里已是坐满了人,老祖宗穿着一身枣红色缂丝团寿纹褙子,头发发白,满是笑意坐在软塌上。 见着苏婉进来,便笑着招了招手叫她过来坐下,道:“怎么婉丫头你一人过来了,你母亲没陪着一块儿来?” 苏婉凑近老祖宗耳边,声音略高了几分,回道:“母亲一会儿便过来。” 老祖宗岁数大了,如今耳朵已是不好使了。 苏婉说了这话,她也没听清,不过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反倒是一旁站着的大夫人廖氏,凑过去问道:“长公主呢?” 苏婉小声解释道:“母亲和顾家表哥一会儿过来。” 廖氏听得一愣,却也很快就明白了苏婉话中的意思。 顾孚青,宫中昭妃娘娘的兄长。 廖氏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头却是觉着静惠长公主好会揣摩皇上的心思,要不怎么几个长公主里,皇上独独最看重她一个呢? 不过一会儿功夫,静惠长公主就带着顾孚青来了。 二人给老祖宗贺寿后,献上了寿礼。 屋里坐着的女眷们全都将视线落在顾孚青的身上,这一看才觉着真真是公子润如玉,陌上人无双。 昭妃娘娘这半路认来的兄长,倒真是一表人才。 在场的女眷里不是没有动了心思,想着昭妃如今这般得皇上恩宠,若能将女儿嫁给这顾孚青,当了昭妃娘娘的嫂子,往后也是家中一大助力。 只是想归想,到底昭妃才刚入宫,看似宠冠六宫,可一日没诞下皇嗣,一日根基就不稳。 即便她们有什么想法,也想着再观望观望。 不然,早早将女儿搭进去,若是昭妃失宠了,不是白白赔进一个女儿去吗? 苏婉站在那里,不着痕迹看着顾孚青被一众女眷打量心中品评,面上竟还平静无波,一副从容有度的模样,心中颇为意外。 绍兴那样的小地方,竟也养得出这样的男子。而且,顾孚青自幼丧父丧母,全靠族中帮衬,后来当了顾家老爷的学生,日子这才好过些。 这般苦苦熬出头的人,竟也能这般温润如玉,不染一丝尘埃,着实少见。 苏婉正打量着顾孚青,突然顾孚青的目光朝她这边看过来,她又连忙低下了头去,心中隐隐有几分后悔,觉着自己太过无礼了些,若是叫他以为她也同这屋子里的女眷们一样将他当个稀罕物打量,又在心中品评,这就不好了,她心中生出几分歉意来。 因着这份儿歉意,接下来的时间里苏婉总觉着别扭得很,视线一丁点儿都不敢往顾孚青那边看去。 等到中午时,外头设了宴,戏台上从早上开始便咿咿呀呀唱着的戏曲一直没停。 苏婉坐在桌前,听着台上唱着的麻姑拜寿,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了,台上的戏也重新换了好几出,天色渐沉,她便去了花园子里散散心。 因着喝了一些果酒,苏婉脸颊上微微有些泛红,她坐在池塘边瞧着里头的锦鲤,一阵风吹过,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灯笼的光亮打在池塘的水面上,四周安静而又清幽,只不远处依旧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这时,苏婉突然听得一阵响动,似乎还夹杂着挣扎和怒骂声,她听不真切,却是下意识朝声音那边去了。 “四殿下自重,君兰虽是戏子,却不好男色,四殿下莫要再羞辱君兰,君兰也怕辱了四殿下的名声。” “怕什么,本殿下点了你多少出戏,心中对你惦记的紧呢,今日在承平公府遇上,这是老天要成全了本殿下呢。” 四皇子说着,便朝君兰压了下去。 一阵衣裳撕扯的声音响起,随后便是一阵叫人面红耳赤之声。 苏婉吓得面色苍白,脚下一动,却是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石头,发出了响动声。 第89章 笑闹 距离承平公府老祖宗寿宴已是过了几日,这日一早,顾窈从穆皇后那里请安回来,闲来无事坐在案桌前拿着一本话本看着,就听着外头有丫鬟进来,回禀说:“娘娘,宜和郡主来给娘娘请安了。” 顾窈一听,脸上便露出笑意来,放下手中的书,从软塌上站起身来,朝门口迎了上去。 很快,就见着苏婉从殿外进来。 苏婉穿着一身翡翠色绣木芙蓉褙子,下头是条嫣红色八幅湘裙,端的是温婉恬静、气若幽兰。 不等苏婉福身请安,顾窈便拉着她的手到软塌前坐了下来:“你我二人还这样多礼做什么,又没有外人在?” 顾窈说着,看了一眼跟在苏婉身后的丫鬟若梅手中提着的笼子,莞尔一笑:“姐姐真将这兔子带进宫里了?”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从若梅手中接过笼子,打开笼子上头盖着的绒布,笑道:“阿窈你看看,这才多长时日,这只兔子就胖了这么多。” “不过就是太胆小了些,我怕把它吓着,进宫时便将这绒布盖在了笼子上,幸好没有被吓着。” “是不是?”苏婉伸手往笼子里摸了摸小兔子,轻笑着问道。 兔子似乎早已习惯了苏婉的气味,脑袋在她指尖蹭了蹭,毛绒绒的样子很是惹人疼。 顾窈也跟着逗弄了一会儿小兔子,才递了一盏茶到苏婉面前。 “这是惠州知府新进贡的柏塘山茶,味道浓郁,回味甘甜,姐姐尝尝。” 苏婉听着不禁笑了:“竟是惠州那地方的茶,我还从未听过这柏塘山茶呢。” 苏婉说着,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又轻嗅了下茶香,笑盈盈道:“果真是好茶。” “阿窈你喜欢品茶,如今进了宫里,自是什么都享用的到,想来内务府那些奴才总是要上杆子巴结你这昭妃的。我在宫外都听说了,如今皇帝舅舅很是宠着阿窈你,正可谓是宠冠六宫呢。” 苏婉说着,压低了声音问道:“坤宁宫那位可有难为阿窈你?还有外祖母?” 顾窈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没有,皇后贤良淑德,我每次去请安总是笑盈盈的,没有难为过我。太后岁数大了,不喜人多,每个月里也只需去请安两三回,我礼数周到了,太后也不会说什么。” 苏婉听了,点了点头:“这就好,如今阿窈你最要紧的便是有了身孕,这地位才能稳固了,无论外头人怎么说,你可千万别将皇帝舅舅推给旁人去。不然,可是要后悔的。” 顾窈听得一怔,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外头有人说什么了?” 她这话问出来,自己便先明白了,萧景珣这般宠着她,外头那些人能说什么呢? 毕竟,自她进宫以来,萧景珣无一日不是宿在她的昭阳宫。 她突然想到,每月初一、十五,皇上照例是要歇在坤宁宫的。 明日就是十五了。 她心里头突然有些闷闷的,又很快将这种情绪压了下来。 苏婉听着她问,拍了拍她的手道:“不管说什么,阿窈你都不要往心里去,这宫里头认真的话你便输了。” 苏婉原本是随意一句话,顾窈却是听得心头一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最后,只能点了点头,问起了苏婉那日承平公府寿宴的事情。 苏婉拿着茶盏的手一顿,轻声道:“京城里的寿宴不都是那样子吗,热闹的紧,老祖宗年纪大了,我瞧着气血虚得很,面儿上红扑扑的,不知道吃了多少补药,我瞧着心里头都担心得紧。” 顾窈一听,便有些明白了:“这般长寿已是极少了,不过,承平公府定是太医经常去的,便是用些药,太医心中也是有数的。” 苏婉点了点头:“这倒是,当晚辈的自然想老祖宗多活几年。只是,老祖宗这些年时有病痛,我有时候瞧着实在有些不忍心。” 顾窈见着苏婉有几分伤心,便将话题转移开来,又说道:“我听蒹葭说长公主那日带了兄长一块儿去承平公府?可是真的?” 苏婉听着顾窈口中的“兄长”二字,脸色微微变了变,点了点头:“母亲一向是个有主意的,想来也是因着阿窈你的缘故。阿窈你如今是昭妃娘娘,往后就这么一个兄长留在京城,总要打入京城的勋贵圈子的。这事情阿窈你来办容易惹来闲言碎语,母亲就不同了,母亲是长公主,想要抬举一个晚辈,谁敢议论母亲一句?” 顾窈听了,倒是有些不好意思,长公主一向尊贵,为着她着实是上心不少。 这般想着,顾窈便起身去了书桌那边,从多宝阁上拿了一个画轴出来。 “我知道长公主喜好前朝书画,这是前朝松妄的雪霁渔隐图,婉姐姐拿去给了长公主可好?” “还有,我闲时做了两件披风,一件是给祖母的,一件是给长公主的。” 顾窈说着,便叫端嬷嬷去将披风拿了过来。 两件披风都是蜀锦料子,一件上头绣着团寿云纹,一件绣着梅花点点,很是好看。 苏婉一见着,眼睛便亮了,拿在手里细细看了许久:“阿窈绣的可真好看,可惜没有我的。” 顾窈听了,有些不好意思。 不等她开口,苏婉就扑哧一声笑了。 “你如今这样的身份,便是给我绣了,我也不敢收,不然母亲头一个要训我的。” 不等顾窈开口,苏婉就压低了声音问道:“可有给皇帝舅舅的?” 顾窈摇了摇头:“我进宫才多长时间,能做两件就不错了,自是要先紧着长辈们。” “而且,皇上那里又缺什么。”顾窈想起之前她送他的兔子荷包,心里头就更加觉着理直气壮了。 苏婉一听,便盯着顾窈的脸瞧,直瞧的她脸微微有些泛红,才问道:“胡说,我就不信你没有给皇帝舅舅送些什么?” “皇帝舅舅那般宠着阿窈你,阿窈可不能不疼皇帝舅舅。” 顾窈听了,脸愈发有些红了,伸手往她腰间挠去,苏婉自小就怕痒,两人一时闹在一块儿,歪在了软塌上。 “好阿窈,不要闹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苏婉一边笑一边躲。 突然,门口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这是做什么?” 苏婉和顾窈同时心下一紧,忙从软塌上下来,整了整衣裳,福了福身子。 “臣妾见过皇上。” “宜和给舅舅请安。” 萧景珣没有叫起,只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才将视线落到跪在地上的二人身上。 在见着顾窈泛红的脸时,不禁皱了皱眉。 “这不是南恩侯府,宫里头有宫里头的规矩,宜和你说是不是?”萧景珣朝苏婉问去。 苏婉心下一紧,忙点了点头:“是,宜和知错了。” “嗯,那给朕说说,错在何处?”萧景珣下一句又问道。 苏婉没有想到萧景珣会继续追问,下意识便朝一旁的顾窈看去。 顾窈接收到她求救的目光,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腹诽,她怎么好意思告诉婉姐姐,萧景珣是不喜她和她闹在一起。 她回头朝萧景珣看去,想了想,便从地上站起身来,走到桌前倒了盏茶递给了萧景珣,轻声道:“皇上莫要吓着宜和了,宜和今日进宫是给臣妾送兔子来的,皇上不是答应臣妾将兔子养在昭阳宫了吗?” 萧景珣伸手接过顾窈递过来的茶盏,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有叫苏婉起来。 苏婉听着顾窈叫自己宜和,先是一愣,随即想到了些什么,忙小声求道:“舅舅,小舅母都开口替宜和求情了,舅舅您就饶过宜和这一回吧。您放心,往后在小舅母面前,宜和一定谨守规矩,记着自己晚辈的身份。” 顾窈听着苏婉一口一个小舅母,不禁脸红到了耳根处,觉着这声“小舅母”好生别扭,她面红耳赤,忍不住朝坐在那里的萧景珣看去,露出哀求的目光来。 他要是再不叫起,她都没脸待在这殿内了,生怕苏婉再说些什么。 萧景珣看了她一眼,对着苏婉道:“行了,起来吧,你一向是个懂规矩的,舅舅知道。” 不知怎么,顾窈听着他这话,脸红的愈发厉害了。 他说苏婉懂规矩,是暗指这回是她不懂规矩吗? 顾窈想到方才的确是自己先伸出手去挠的苏婉,一时就更加心虚了。 苏婉听着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头一回觉着圣心难测,宫中的日子果然不如外头自在。 她站起身来,心中暗暗这般想着。 这时,崔公公从外头进来了,走上前行了个礼,恭敬地道:“回禀皇上,太后听说郡主进宫了,传话过来叫郡主去慈宁宫说话呢。” 萧景珣听着,对着苏婉点了点头:“去吧。” 苏婉应了声是,对着萧景珣福了福身子,又对着顾窈福了福身子,道了句:“宜和告退。”这才从殿内退了出来。 顾窈示意了端嬷嬷一眼,端嬷嬷亲自将人送了出去。蒹葭又去将披风和画轴收好,等过会儿送到郡主手中。 萧景珣瞧着,问道:“是要送给宜和的?” 顾窈摇了摇头:“不是,臣妾做了两件披风,给外祖母和长公主。” 萧景珣听着,看着顾窈道:“没有朕的?” 顾窈笑了笑:“那日臣妾不是送过皇上兔子荷包了吗?再说,这披风是做给长辈的,您是臣妾的长辈吗?若是,臣妾便给皇上也做一件。” 萧景珣看着她:“胆子竟这般大了,敢拿这话堵朕的嘴?” “朕这便叫你知道知道,朕是你的什么人?” 第90章 弹劾 掌灯时分 顾窈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看着,却是有些心不在焉,好半天都没有翻动一页。 端嬷嬷瞧着自己娘娘这般,心里头哪里能不明白,娘娘平日里最是稳重,可明日便是十五,依着祖宗规矩皇上是要去坤宁宫陪着皇后就寝的,但凡女子,哪有人愿意叫自己的夫君陪着别的女子,纵然穆皇后才是皇上的正妻,而自家娘娘只是个妃位。 端嬷嬷在心里头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对自家娘娘生出几分怜惜之情来,走上前去,轻声宽慰道:“娘娘也莫要太担心了,其实早些年皇后便恩宠渐淡,皇上便是明日去了坤宁宫,也不过是因着祖宗规矩,不好不给皇后脸面罢了。” “皇上心里头,还是最爱重娘娘的。娘娘千万别为着这事儿心里头太难受,若是病了就不值当了,这宫里头的女人,总要有这么一遭的。” 顾窈听着端嬷嬷的话,轻轻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话本:“嬷嬷说笑了,妻妾之别,我原先就是知道的。既是知道,又岂会因着这事情伤心?” “我只是看着话本中才子佳人的故事心中有些感慨罢了,嬷嬷不必担心,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想着要霸占皇上。” 顾窈说完这话,莞尔一笑对着一旁的蒹葭道:“小厨房炖着银耳雪梨汤,这会儿该好了,拿过来分上几碗,咱们都尝尝。” 蒹葭心下有些不安,下意识道:“娘娘不等皇上了吗?” 顾窈摇了摇头:“皇上今个儿要在勤政殿处理宫务,便是过来这雪梨也炖的太过了,不如叫御膳房准备点儿别的。” 蒹葭听着这话,也觉着很有道理,应了声是转身出了殿外,去了小厨房。 不多一会儿,便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翠玉小碗,其余是五个白瓷碗,端嬷嬷将玉碗放在顾窈面前,才又将其余几碗分了下去。 顾窈小口小口吃着碗中的雪梨,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这徽州雪梨味道果然比别处的要好。” 顾窈咽下嘴里的雪梨,对着端嬷嬷道:“如今天气比较干燥,明日再炖上一些吧。” 端嬷嬷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瞧了瞧自家娘娘的脸色,见着娘娘脸上的笑是真的,并非是装出来叫她们安心的,心中这才松了一口气。 娘娘心思通透就最好不过了,不然,等皇上明晚宿在了坤宁宫,娘娘心里头还不知怎么难受呢。 而且,祖宗规矩,这但凡初一十五都如此,娘娘若是每每都伤心一回,这身子骨哪里能禁得住。 她在宫中伺候多年,见多了这样的事情,总觉着这是常事,熬过去也就平常了。可如今伺候了娘娘一些时日,竟着实不忍心叫娘娘这般难受,所以娘娘能想明白,她是替娘娘高兴的。 她觉着,皇上对娘娘的恩宠不假,别说是潜邸时了,皇上登基这么些年,对后宫哪个妃嫔这般在意过? 打娘娘进宫那日起,都十几日了,皇上日日都宿在娘娘这昭阳宫。 上回,还在勤政殿胡闹了一回。 她私心里都觉着皇上这恩宠太过了,有些怕娘娘身子受不住。 可再得宠,娘娘也只是个妃位,不是后宫之主,该受的委屈还得受的。 皇上必不会为着娘娘,全然不顾祖宗规矩,没来由便下了皇后娘娘的脸面。 哪怕是看在东宫殿下的面子上,也不会如此。 所以,她见着娘娘还能这般淡定自若,有闲心叫她们明日再炖些银耳雪梨汤,就知道娘娘没被这些日子的恩宠迷了眼,失了理智。 端嬷嬷应了下来,笑着接话道:“除了徽州雪梨,内务府还派人送了两筐砀山贡梨,明日试试这砀山贡梨,娘娘尝尝味道可好?” 顾窈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御书房 萧景珣坐在案桌后,从匣子里拿出一本折子,扔到了地上。 跪在地上的督察院左副都御使岑璞捡起折子,只瞥了一眼,就脸色大变。 “皇上,微臣……” 这折子,竟是岑璞去年秘奏的一张折子,其内容是弹劾承恩公穆骏于西北私采玉石,发动当地六千于人开采,并将附近一处朝廷玉矿开采出来的玉石,截留自用、偷梁换柱,只此两项,足足获利百万两银子。 当日他上了这密折,折子却被皇上留中不发。 如今,这折子却是原封不动到了他手里。 岑璞有些不敢揣测皇上的心思,可皇上若是不打算处置承恩公,继续留中不发便可,何必多此一举传召他过来。 如此想着,岑璞匍匐在地,肃声道:“皇上,承恩公私采玉石之事事关重大,又牵连众多,实乃目无君上,狼心狗肺之徒,还请皇上秉公处置。” 岑璞说完这话,后背却是出了一层的冷汗。 他在赌,赌皇上心中是容不得承恩公,对承恩公早有处置之意的。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很是不安,他上了这折子,揭出承恩公的罪行,得罪的便是东宫太子。倘若有一日皇上去了,太子登基,那他岑家便会落得万劫不复之境地。 只是,他身为左都御史,如此罪行,如何能瞒而不报。 萧景珣轻轻叩了几下案桌,淡淡道:“明日早朝,朕要有人出面弹劾承恩公,朕的话,爱卿可明白?” 岑璞点了点头:“微臣明白,这事情最初原是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寇忠告知微臣的,这两年寇忠心中一直惦记此事,由他出面弹劾,最是合宜。” 寇忠虽只是个正四品,却是刚正不阿,清廉板正之人,弹劾承恩公这样的事情,旁人做出来难免叫人觉着是受人指使,可寇忠做出来,就不会叫人觉着意外,只会觉着寇忠当了这么多年的朝臣,竟还学不会为官之道。 “寇忠?朕记得他祖籍本就在西北,前年丁忧去职,持丧三年,才刚入朝不久。” “他这弹劾一出,怕是满朝都以为他是丁忧三年疯了!” 萧景珣说着,竟是轻笑一声,挥了挥手,对着跪在地上的岑璞道:“跪安吧。” “是,微臣告退。”岑璞起身,弓着身子后退到了殿门口,这才转身走出了殿外。 快到亥时,萧景珣才回了昭阳宫。 顾窈穿着一身粉白色寝衣,已是沐浴梳洗过的样子,烛光下,她拿着一本书看着,却是因着疲惫,不时点一下脑袋。 萧景珣瞧着这情形,嘴角便露出笑来。 他上前几步,拦腰便将顾窈抱起,往内室走去。 顾窈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书掉落在地上。 侍立在旁的端嬷嬷和蒹葭几个,见着皇上这举动,俱是有些替自家娘娘高兴。 就算皇上顾着祖宗规矩明日要宿在坤宁宫,这会儿皇上对娘娘的宠爱也是真真的。 这宫里头,名分要紧,可恩宠才是最要紧的。 顾窈直至被萧景珣放在床榻上,才叫了声:“皇上。” “皇上用过晚膳没?可要叫膳房送些过来?” 萧景珣摇了摇头:“不必忙活,朕在勤政殿用过了,怎么了,往日里也没见你这般喜欢看话本?” 顾窈轻轻一笑,解释道:“之前做了两件披风有些累了,便想着看些话本打发打发时间,这一看竟是有些入迷了,想要早些看完。” “话本不外乎是些才子佳人,有什么好看的?”萧景珣道。 顾窈笑了笑,没有辩解。 才子佳人虽然俗套,但有些写的也很是不错的。 “朕去沐浴,窈儿若累了便先躺着吧。” 顾窈点了点头,萧景珣便起身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萧景珣才从外头进来。 他身上带了沐浴过后的清香,顾窈已是半睡半醒,闻到这股味道,只动了动身子,又往墙那边靠了靠。 原本宫中规矩,妃嫔侍奉皇上是要睡在外侧,以备晚上伺候皇上喝水或是别的一些事情。 可萧景珣说是早起他要去上朝,每日都比她起的要早,便叫她睡里边,顾窈见着他不容置疑,便乖乖应了下来。 萧景珣上了床榻,却是伸手一捞,将顾窈揽在了自己怀中。 顾窈迷迷糊糊的,闻着熟悉的味道,身子却已是下意识的靠了过去。 萧景珣笑了笑,摸了摸顾窈的后背,温声道:“安心睡吧。” …… 翌日一早,顾窈才从慈宁宫请安回来,就见着含黛急匆匆从外头跑进来,福了福身子回禀道:“娘娘,前朝出事了。” “督察院右佥都御史寇忠在朝堂上弹劾承恩公于西北私采玉石,占官府玉矿为己有,皇上龙颜大怒,已将承恩公下狱了。” 顾窈听着蒹葭这话,眼底露出震惊来。 承恩公穆骏,可是穆皇后的亲弟弟,萧景珣就这般将他下狱了。 不过,私采玉石着实是重罪,哪个帝王都容忍不了,也不怪萧景珣会龙颜大怒了。 不到一会儿功夫,前朝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后宫。 穆皇后听着这事情,登时脸色惨白,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幸好身边宫女眼疾手快,将她给扶住了。 “娘娘,娘娘宽心,定是有人传错了话,国公爷可是娘娘的亲弟弟。” 第91章 脱簪请罪 穆皇后苍白着脸在软塌前坐了下来,眉宇间满是凝重:“去,去叫太子过来。” 宫女拂柳迟疑一下,点了点头应了声是,才刚迈出一步,又被穆皇后叫住了:“算了,还是别去了,先去前头打听打听,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拂柳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下去了。 不多一会儿,便又回了坤宁宫。 她将打听到的消息回禀了自家娘娘,没忍住道:“这御史寇忠可真是的,丁忧三年才刚回来,这是捡着咱们国公爷成全自己的名声呢,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皇上难不成还真会处置了咱们国公爷?” 穆皇后听了,心里将寇忠恨到了极点,恨不得立时杀了他,可她却也慌得很,穆骏可是自己的亲弟弟,皇上将人下狱,就是明摆着不会将此事轻轻放下的。 “是本宫糊涂了,竟没察觉到他竟会背着本宫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落得如此境地,也是咎由自取,本宫也没那本事救他!” 拂柳一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她没忍住问道:“娘娘不去求求皇上吗?您和皇上可是结发夫妻,这些年的情分不是假的,难道还能看着国公爷被关在大理寺那样清苦的地方受罪吗?” 穆皇后听着这话,却是苦涩一笑,带着几分嘲讽道:“此事若不是真的,皇上也不会将他下狱,若是真的,本宫乃是国母,自己的弟弟犯了这样的罪,本宫有什么脸面去皇上面前求情?” “本宫不仅不能求,还要去皇上面前请罪。” 穆皇后说着,便又对着拂柳缓缓开口道:“替本宫摘去簪珥珠饰,换身素服,本宫要去皇上面前请罪。” 穆皇后话音刚落,拂柳便面色大变,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娘娘,咱们何至于此?您可是中宫之主,如何能脱簪请罪,叫后宫那些人看了笑话?” 穆皇后嗤笑一声,没有说话。 拂柳知道劝不住自家娘娘,只能伺候着穆皇后将发上的簪子全都拿了下来,解开头发,披散在肩上,又将穆皇后身上穿着的明黄色绣牡丹花宫装换成了一件白色的素服。 她扶着自家娘娘站起身来,迟疑一下,到底是没忍住出声道:“娘娘兴许有些心急了,要不然咱们再等等看。” “说不得等皇上消气了,过两日就将国公爷从狱中放出来了。您这般前去脱簪请罪,传出去怕是太子殿下都会没了脸面。” 穆皇后看着镜子里身着素服的自己,抬起手来轻轻摸着自己乌黑的长发,她低声呢喃道:“咱们这位皇上是什么性子,你不晓得,本宫却是最清楚不过的。” “本宫就是为着护着太子,才要去这一趟。只要我儿日后登上皇位,这天下哪个敢提起本宫今日之辱?” 穆皇后说着,便又带着几分漠然道:“走吧。” 拂柳心中一酸,到底是扶着自家娘娘出了坤宁宫。 一路上,遇到的宫女太监见着穆皇后如此,眼底全都露出几分惊讶来,随即跪在了地上。 走到勤政殿时,廊下站着的崔公公见着一身素服,明显是脱簪请罪的穆皇后,先是一愣,随即便从台阶上走下来,恭恭敬敬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皇上可在?”穆皇后问道。 崔公公点了点头:“自打早朝后皇上便回了这勤政殿,皇上龙颜大怒,奴才这会儿怕是不好通传,要不然,娘娘还是先回坤宁宫去,等皇上气消了再过来。” “您是一国之母,何至于此呢?” 穆皇后却只看了崔公公一眼,上了台阶,在殿门口跪了下来。 “皇上,是臣妾管束无方,求皇上恕罪!” 崔公公听着穆皇后这话,眸光闪了闪,心里头明白了几分。 皇后娘娘倒是个狠人,这才多会儿功夫,便要想着舍去自己那个亲弟弟了。 正如崔公公所想,穆皇后接下来,便带着几分哽咽道:“臣妾管束弟弟无方,无言见皇上,只臣妾想叫皇上知道,承恩公若真犯大罪,臣妾必大义灭亲,绝不叫他一人辱没了我穆家门楣。”最后几句话,穆皇后说完之时,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心里头也是挣扎到了极点。 廊下站着的宫女太监听着这话,心中想法各自不同。 直到中午,萧景珣都没有召见穆皇后。 穆皇后一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煞白,身子摇摇欲坠,像是下一秒就要晕倒过去。 崔公公瞧着这情形,便推门进了殿内。 “皇上,皇后娘娘都跪了快两个时辰了,再跪下去,怕是不好。”崔公公将外头的情形回禀了萧景珣。 萧景珣将手中的折子丢在案桌上,冷冷道:“她不是想要贤惠的名声吗?脱簪请罪,叫朕大义灭亲,朕这皇后,倒是有几分果断,她跪在这勤政殿外头,哪里是跪给朕看,这是在跪给天下人看!叫天下人都知道她这个皇后有多贤惠,有多无辜!” 崔公公听着这话,却并不敢接。 不过心里头也是明白皇上这些年早就对穆皇后和太子有所不满,只是,他也没想到,皇上竟会对中宫不满到如此地步。 其实,在他看来,皇后娘娘脱簪请罪,倒是不算错,兴许是被承恩公的事情给吓坏了,哪怕有几分皇上说的这些意思,也并非不可宽恕。 可皇上既这么说了,显然是对穆皇后这般举动很是不喜的。 崔公公在心里头暗暗感慨,这人和人根本是不能比的。 昨个儿他一直守在勤政殿外,知道皇上召见了督察院左都御史岑璞岑大人,昨个儿刚召见,今个儿早朝寇忠便弹劾了承恩公几项罪名,这由不得他不深想。 更何况,今个儿还是十五,依着祖宗规矩皇上晚上是要歇在坤宁宫的,怎么好巧不巧承恩公出事就是在今日? 他记得,那本折子皇上去年便收到了,只是一直留中不发。 崔公公心里头隐隐生出几分猜想来,深觉皇上此时发作承恩公,这其中定有好些是为着昭阳宫那位娘娘的。 承恩公府出了这样的事情,往后皇上便是不去坤宁宫,旁人又敢说什么,便是穆皇后自己,也不敢有半分的委屈显露出来。 “皇上,那皇后娘娘……”崔公公又试探着开口道。 萧景珣道:“她要跪,便由着她跪,朕还能挡了她的贤惠不成?” 崔公公听着这话,便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殿外,拂柳见着自家娘娘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头难受到了极点,眼泪都没忍住落了下来。 她们娘娘可是中宫皇后,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再跪下去,怕是要昏倒了。 拂柳满是心疼的上前劝道:“娘娘已是跪了两个时辰,皇上定也知道娘娘的意思了,奴婢还是先扶娘娘回去吧。等皇上消气了,娘娘再来给皇上请罪不迟。” 穆皇后无动于衷,她此时哪里能听得进去拂柳的话,她只觉着皇上怎么这般狠心,她是中宫皇后,是他的发妻,她都已经脱簪请罪跪在这勤政殿前两个时辰了,皇上竟连见她一面都不肯。他们夫妻这么些,皇上对她竟是一点儿情分都没吗? 若是这会儿跪在这勤政殿外头的是昭妃,皇上怕是早就心疼的将人叫进去了吧。 …… 东宫 太子萧起胸膛起伏,砸了满满一屋子的瓷器。 “寇忠,孤若登上大位,定抄你寇家满门!将你千刀万剐!” 一旁站着的太子太傅徐文寿听着太子这话,心下一紧,忙沉声道:“殿下慎言,万不能说这话!” 萧起话音落下也觉着有些不妥,此时听着徐文寿这话,却又带着几分烦躁道:“这屋子里只有孤和你二人,孤发句牢骚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这会儿母后脱簪请罪跪在勤政殿前,要孤说,孤也该去跪着。不然,父皇心里不知道要怎么想孤呢?” 徐文寿道:“万万不可,皇后娘娘想要大义灭亲,是国母之责,传出去世人也会说皇后贤良。可殿下若也想着大义灭亲,便会叫人觉着凉薄至极,为着自己的名声连自己的亲舅舅都要杀了。” …… 承恩公府此时已是乱作一团。 早朝后国公爷被御史寇忠弹劾并被皇上下狱的消息传回府中,老夫人祝氏便眼前一黑,差点儿晕倒过去。 后来,又听着皇后脱簪请罪,说是要大义灭亲,祝老夫人当即便骂道:“她莫不是疯了,骏哥儿可是她的亲弟弟,她要是想杀了骏哥儿,就先杀了我这个当娘的!” 祝老夫人说着,一口气没上来,便咳嗽起来,一旁的丫鬟连忙上前一下下给她拍着后背,半天才回转过来。 国公夫人梁氏也跟着哭道:“母亲,老爷若是出了事,这一家子可怎么活?大姑子贵为皇后,她不能只想着自己的贤良,不管她亲弟弟的死活吧?” “这几年,老爷弄来的银子,不也往宫里头送了不少吗?她这时候装糊涂,怎么她和太子用银子的时候,只知道开口要呢?” 第92章 心意相通 当夜,圣驾未去坤宁宫,阖宫妃嫔心里头满是唏嘘,中宫贵重,经此一事皇上竟连最后一点儿脸面都不肯给穆皇后了。 众人都在等着皇上会去哪里,哪曾想,皇上歇在了勤政殿。 众妃嫔心中各有心思,倒也不觉着稀奇,毕竟过去皇上便很是冷淡后宫,时常宿在勤政殿。 昭阳宫 崔公公对着顾窈恭敬地道:“今个儿皇上处理折子,便在勤政殿歇下了,皇上叫奴才过来和娘娘说一声,叫娘娘早些歇息,莫要等着了。” 顾窈点了点头,叫蒹葭将崔公公送了出去。 端嬷嬷看了自家娘娘一眼,轻轻一笑道:“其实今个儿皇上不来娘娘这儿,是替娘娘着想呢。” “毕竟,皇后娘娘今日脱簪请罪,闹了这么一场,皇上再来娘娘这儿,这宫里宫外的人都不知道背地里要如何说娘娘了。” 顾窈点了点头,她其实也有些怕萧景珣今晚还会过来,虽说她重活一世,很多事情她早已不会怕,可人言可畏,她可不想叫满朝文武骂她是魅惑君王的妖妃。 在宫中生活,恩宠要紧,可名声也是极为要紧的。 便是为着往后她的孩子,她也不能落得这个名声。 “皇上这般思虑周全,我倒是挺意外的。”顾窈不禁道。 端嬷嬷抿嘴一笑:“咱们皇上看着清冷,其实呀最是个会疼人的。娘娘进宫这些时候,多少也该看出来了。” “不过,帝王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无论皇上如何恩宠娘娘,娘娘心中莫要乱了,才能长久,在这后宫立于不败之地。” 顾窈听着,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嬷嬷过去一直都是服侍皇上的,如今却是句句提点着我?” 顾窈含笑问着这话,端嬷嬷直接便道:“皇上可是九五之尊,哪里需要奴婢来帮着,奴婢进宫也有多少年了,若能扶持娘娘在宫中走下去,往后老了回忆起来也不算是白活了一回。” “奴婢虽身份卑微,却也想着活的不一样一些。” 顾窈从未听过端嬷嬷说过这样的话,这会儿听着,惊讶的同时心中很是有几分感慨。 “那咱们便互相扶持着一路走下去。”顾窈伸出手去握着端嬷嬷的手道。 她的手心细腻温暖,一双眸子很是诚恳,端嬷嬷笑着点了点头。 “有娘娘这句话,奴婢一定陪娘娘走到底。” 顾窈莞尔一笑,将话题转移开来,对着端嬷嬷道:“小厨房炖着的银耳贡梨汤该好了,便劳烦嬷嬷亲自去勤政殿送去给皇上吧。” 端嬷嬷点了点头,便转身出了殿外。 见着端嬷嬷离开,蒹葭忍不住笑了笑,道:“皇上待娘娘这般好,娘娘心中却是一直这般有成算,连送碗银耳汤都要端嬷嬷送过去,奴婢觉着,娘娘若一直这个样子,咱们肯定走得长远。” 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这些日子娘娘简直是宠冠六宫,她私心里也有些怕娘娘被这些恩宠迷了眼,失了最初的理智。 顾窈听着她这话,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皇上待我好,我自然是感激的,我也待皇上好。只是,他是皇上,能待我好,也能待旁人好。便是没有旁人,我也只是他的妾室,并非正妻,你说我如何敢将自己一颗心托付出去呢?” “古有余桃啖君,如今不谨慎些,往后就都是罪名。” 顾窈的声音很是平静,可蒹葭却是从里头听出了几分苦涩和怅然。 蒹葭忍不住想,娘娘心里头其实一直都介意自己妾室的身份的吧。 纵然宠冠六宫,也只是个妃位,妾妃之德,娘娘承宠次日去坤宁宫和慈宁宫请安时,都听过这四个字。 所以,无论娘娘如何知道自己得宠,心底都是有着委屈的,只是这份儿委屈娘娘藏得深,轻易不肯去触碰。 蒹葭心中一时也有些发堵,迟疑一下,道:“其实这皇宫中和外头不同,皇后虽是皇上的正妻,是中宫之主,可于皇上也有君臣之别。今日皇后脱簪请罪,在勤政殿前跪了两个时辰,都没见着皇上一面,奴婢觉着,在皇上心里,是不将皇后娘娘当作自己的发妻的。” “这宫里头的事情,谁说得准呢?保不准往后娘娘也能……”蒹葭压低了声音,闷闷道,说到最后,又觉着有些大逆不道,便不敢再说了,将嘴边的话全都咽了下去。 她话虽未说完,可意思顾窈哪里听不出来。 顾窈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行了,如今你家娘娘我宠冠六宫,你若还替我委屈,就真是不知道惜福了。” “我只想要个孩子,然后好好活下去,咱们昭阳宫的人,一个个都好好的。” “当然,皇上宠着我,我心里也有数,我也想要这份儿恩宠长长久久的。不过,如果不能长久,我也要和皇上处出些情分,有个皇子,在宫里头立住脚。” “至于往后的事情,再慢慢想,总要一步一步来的。” 蒹葭心下一酸,没忍住出声道:“姑娘您心中有数就好,反正奴婢打小便跟着姑娘,这辈子都是要跟着姑娘的。” 顾窈点了点头,对着蒹葭道:“你去小厨房拿几碗银耳汤来,给含黛她们分一分,咱们也尝尝这贡梨的味道是不是比雪梨好些。” 蒹葭听着一笑,点了点头:“内务府送来整整两筐梨,可要快些吃,不然就放坏了。” 蒹葭说着,便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出了殿外。 勤政殿 萧景珣看着案桌上放着的一碗银耳贡梨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半晌才开口道:“你家娘娘这是和朕避嫌呢,派了端嬷嬷送过来。” 崔公公听着,下意识看了看萧景珣的脸色,才小心回道:“今个儿承恩公和皇后娘娘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昭妃娘娘怕是不好过来。” “皇上今日没去昭阳宫,而是宿在这勤政殿,不也是因着这个缘故吗?依老奴看,娘娘和皇上这分明是心意相通,皇上想什么做什么,娘娘都能懂的。” 萧景珣听着崔公公的话,没再说别的,只是拿起勺子用了起来。 崔公公心里头轻轻松了口气,心道不是他说的有多好,而是皇上自己不愿意拿这事儿难为昭妃娘娘。 想着今日穆皇后脱簪请罪在外头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却只得了皇上一句是跪给满朝文武看的,崔公公心里头便深觉这人和人总归是不同的。 不过,这也怪不得皇上,皇后娘娘自打进宫头一天起,最看重的便是这贤良淑德的名声。这点虽好,可是太过了,难免叫人生厌。 而且,今日皇上见都不见穆皇后,他暗暗猜测承恩公所做的事情即便没明摆着告诉穆皇后,可穆皇后心中定是有数的。 甚至就连太子殿下…… 崔公公没敢继续想下去,只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皇上膝下活着的这三位皇子,三皇子有眼疾,四皇子的生母容妃原先只是伺候太后的一个宫女,从出生上便差了一截。唯一出众一些的,就只有中宫所出的太子殿下。 如今,承恩公这个太子亲舅做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知皇上心里头怎么想。 好在皇上如今正值盛年,说不得很快昭阳宫那位娘娘就能替皇上添位皇子了。 到时候,这宫里头可就更热闹了。 …… 慈宁宫 萧玉寰正和太后说着话,有宫女进来,低声回禀道:“端嬷嬷往勤政殿送了些点心,昭妃娘娘并未亲自去。” 李太后开口道:“倒是个有分寸的,不过皇帝那勤政殿又不是没有小厨房,哪里还缺她昭阳宫这点子吃食。” 萧玉寰听着太后说这话,继续喝着手里的茶,没有说话。 李太后感慨了这么一句,又说道:“哀家虽瞧不上她这一点,可容妃若能学了昭妃一星半点儿,也不会在皇上面前一点儿地位都无?” “如今都是个妃位了,竟还和嫔位时一般,要不是她也替着自己儿子着想,哀家都觉着她无欲无求,想着要遁入空门呢,哀家真不知道该怎么提点她。” 太后说着这话,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面前的萧玉寰,将话题转移开来,问道:“哀家听你大舅母说,桐丫头想进宫当你的伴读,哀家觉着这想法也不错,等她进了宫,你也有个玩的好的,哀家瞧着也放心。” 萧玉寰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含笑道:“之前孙女儿去府里时表妹还说舅母将她拘束得狠,怕是进了宫当孙女儿的伴读,这宫中规矩多,表妹愈发不习惯了。” 李太后听着萧玉寰这话,不在意道:“她是你的亲表妹,哪里就是寻常的伴读了,你这当表姐的难道还能委屈了她?” 萧玉寰摇了摇头:“皇祖母说笑了,玉寰哪里敢委屈了表妹去。” 萧玉寰在慈宁宫又待了一会儿,便告辞出来,回了自己的玉芙宫。 宫女玉屏见着自家公主坐在软塌上,良久都不说话,忍不住问道:“公主若是不想叫表姑娘进宫当伴读,再想想其他法子便是了。” 萧玉寰听着玉屏的话,带着几分嘲讽道:“皇祖母哪里是想叫她当我的伴读呢?不过是只有当了我这个公主的伴读,表妹才能日日住在宫中。” “皇祖母如今是想将李家的前程都压在四弟身上呢。” 第93章 夫君 翌日一早,顾窈照例去坤宁宫给穆皇后请安。 因着承恩公私采玉矿和穆皇后昨日脱簪请罪却是不得皇上召见的事情,众妃嫔心中多少存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只是面儿上一点儿都没表露出来,于是,殿内的气氛到底是尴尬了一些。 穆皇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绣牡丹花宫装,脸上虽敷了脂粉,眉眼间却是透着几分疲惫之色,显然是昨夜一晚上都没睡好。 “到底还是娘娘贤惠,自家弟弟出了这样的事情,娘娘能够大义灭亲,叫皇上依律处置了承恩公。若是换了嫔妾,嫔妾怕是心疼得很,哪里舍得为着自己的名声真的杀了自己的亲弟弟呢?” 娴妃穿着一身雪青色绣缠枝莲花宫装,头发拿一支赤金蓝宝石簪子固定,一边喝着手里的茶,一边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对着坐在软塌上的穆皇后道。 她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一紧,也没人敢接娴妃的话,哪怕是平日里最会奉承娴妃的柳嫔,都只是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一句话都没有说。 穆皇后朝娴妃看了一眼,冷冷道:“这便是为何本宫入主中宫,而娴妃你只是个妾。” 不等娴妃开口,穆皇后又道:“本宫再如何,和皇上之间还有太子的情分在,不像娴妃,大公主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出阁后怕就很少进宫来了,皇上纵然再怎么疼爱她这个女儿,最多也只是时有赏赐罢了。” “不过女儿家到底贴心,这一点太子便比不得玉寰了,本宫真是羡慕娴妃你生了这么个好女儿。” 穆皇后自打入宫起,一直都是贤惠淑德,甚少有这般疾言厉色戳人痛处的时候。 以至于她这话说出来,娴妃竟先是一愣,随即才开口道:“皇后这话便错了,太子殿下怎么不贴心呢?依嫔妾看,可是贴心的很。昨个儿娘娘在勤政殿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都没见太子露面,想来是太子殿下怕说错了话,惹得皇上不喜,甚至连他这个太子都牵连了进去,才不顾自己的母后和亲舅舅连个面都不露,这还不叫贴心吗?” “咱们太子殿下,可是孝顺的很呐!”娴妃阴阳怪气道。 “够了!本宫有些乏了,都退下吧。”穆皇后沉声道。 娴妃从座上站起身来,最先福了福身子,便转身走出了殿外。 顾窈随着众妃嫔出了坤宁宫,听后边的妃嫔小声说道:“娴妃娘娘等了这么些年,总算是解气了。不过,皇后那话也是往娴妃心窝子上戳,娴妃膝下只一个大公主,到底比不得皇后。” “若是往后太子有了好前程,娴妃又该如何自处呢?她这当娘的,也不收收自己的脾气,也不怕日后连累了大公主。” “行了,快别说了,左右也和咱们不相干。有这世间倒不如学学人家昭妃娘娘,你看人家昭妃怎么就能这般得宠,能叫皇上日日留在她的昭阳宫。” “昨晚皇上不是没去吗?我看皇上也是一时新鲜,也没那般恩宠她。” 顾窈听着身后的妃嫔说到最后愈发将声音压低了去,心中暗暗腹诽了一句,到了岔路口,便带着蒹葭先离开了,一路朝昭阳宫的方向去了。 蒹葭没忍住道:“她们也真是的,真当娘娘听不见呢,奴婢都听见了。” “娘娘就是性子太好了,她们才敢背地里这般议论娘娘。” 顾窈看了她一眼,道:“算了,随她们说去,反正这宫里头的闲言碎语多了去了。” 听着自家娘娘这么说,蒹葭点了点头道:“这倒也是。” “方才娴妃那般不给皇后娘娘脸面,奴婢都吓住了呢。脱簪请罪,这四个字,也就娴妃敢当着皇后娘娘的面说出来。不过皇后也是个厉害的,讽刺娴妃膝下只有大公主一个,自己却是有太子殿下。娴妃也是被戳中了痛处,心里头定不好受呢。” 正说着话,不远处迎面走过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褚褐色褙子的老妇人,满身的气派,身边一个贵夫人扶着她的胳膊。 蒹葭小声道:“娘娘,这是谁呀,穿得这般气派?” 顾窈摇了摇头:“没见过。”她想了想,又道:“兴许,是承恩公府的老夫人。” 说话间,一行人便打了个照面。 四目对视,顾窈对着承恩公老夫人微微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朝前走去。 蒹葭也忙跟了上去。 承恩公老夫人祝氏见着顾窈离开的背影,出声问道:“这便是独宠后宫的昭妃娘娘吧,可真是绝色佳人,老身活了这一辈子,还从未见过生的这般不可方物的女子呢。” 一旁的国公夫人梁氏听着这话,声音冷冷道:“是好看,怪不得能勾/了皇上去。” “皇后娘娘若能有她七分美色,也不至于在皇上面前连句话都说不得。不过,也兴许是娘娘自己怕老爷这个弟弟坏了她皇后贤良淑德的名声,这才脱簪请罪,叫皇上大义灭亲。” 梁氏话音刚落,祝老夫人便沉下脸来:“胡说!那可是她的亲弟弟,有我这老婆子在,就绝不让骏哥儿有个什么好歹!” “她再怎么是皇后娘娘,也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也是穆家送进宫里头的,她难道还能不认我这个当娘的!” 梁氏听着这话,点了点头道:“您说的对,如今也只有您说话皇后娘娘才能听进去了。您可千万要劝动皇后娘娘,她这当姐姐的,可不能不管老爷的死活。” 两人一路朝坤宁宫去了。 …… 顾窈回了昭阳宫,却是见着萧景珣坐在软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不知何时过来这昭阳宫的。 她看到他手中的书,心下便是一紧,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这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萧景珣早就说过没什么意思,叫她不要看了。 顾窈福了福身子,请安道:“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萧景珣将手中的书放在软塌上,抬了抬手叫她起来:“朕不过来,哪里知道窈儿竟这般爱看这些话本。” “平日里便是这般打发时间的吗?” 顾窈起身,亲手倒了盏茶递了过去,见着萧景珣接过,她便上前将软塌上放着的书收了起来。 “也不常看,闲来无事打发时间。臣妾总不能整日绣花、练字、或是作画吧。” 顾窈才刚将书放进榻上靠墙的抽屉里,便被萧景珣伸手拉到自己跟前坐了下来。 “宫里头是闷些,要不然,朕哪日带你出宫散散心去。”萧景珣随口道。 顾窈摇摇头:“臣妾才不敢,上回便被太后抓到了,若不是大公主替臣妾求情,便要受了责罚呢,臣妾还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再说了,上回出宫是为着见祖母和兄长,也算是情有可原,臣妾既进了宫,便该守着这宫中的规矩,不能因着皇上的恩宠便恃宠而骄了。” 听着顾窈的话,萧景珣半天都没有说话。 顾窈察觉到他似乎有些不快,便抬眼朝他看去:“怎么了,是臣妾说错话了吗?” 萧景珣还是没有说话。 顾窈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哎呀,皇上怎么一个字都不说,都要吓着臣妾了。皇上若是这样,往后臣妾就再不敢和您说心里话了。” “心里话?”萧景珣挑了挑眉,道。 顾窈看着他道:“是啊,其实臣妾也觉着宫里头闷,若是皇上开口想要臣妾陪着出宫,臣妾自然也是想去的。只是昨个儿承恩公才出了那样的事情,皇后娘娘脱簪请罪,闹了好大一场,这个关头上臣妾只想小心谨慎,不敢恃宠而骄。” 说完这话,顾窈迟疑一下,又小声道:“等过了这些日子,皇上若还想叫臣妾陪您出宫散心,臣妾自是心甘情愿陪着您去的。” 萧景珣将揽在顾窈的腰间:“朕的窈儿,就是这般会哄朕!” 他眼底没有带着一丝不悦,反而是挥了挥手,将殿内伺候的宫女嬷嬷全都遣了下去。 萧景珣便抱着顾窈去了内室。 …… 顾窈红着脸道:“皇上怎么这样,明明答应了臣妾再不……”而且,她能感觉到,萧景珣是有些生气的。 她的话还未说完,萧景珣便捏了捏她的脸,道:“笨窈儿,怎么什么话都信呢?再说,窈儿那般喜欢看才子佳人,朕这般宠着你还不好吗?” “若什么时候你真能恃宠而骄,朕才高兴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撒娇好听的话随口便能说来,瞧着是和朕贴心,其实心里头远着呢。” 顾窈一怔,不知该怎么接萧景珣这话。 这个时候,若是再撒娇闲扯,似乎不大好,顾窈也没那个胆子。 萧景珣轻轻摩挲着顾窈的头发,凑到她耳边问道:“朕知道你的心思,知道你昨日叫端嬷嬷去送那银耳贡梨汤是什么心思。” “只是,朕纵是明白你的心思,心里头也难免会觉着有些不大好受。” “朕还听说,内务府送了两筐梨过来,朕吃的那碗银耳贡梨羹,连你昭阳宫一个宫女都有。” 萧景珣语气很轻,却又带着几分不满:“怎么,窈儿就这般糊弄朕?在你心里朕和那些宫女一个地位?” 他说出口的字一个个清晰无比,叫顾窈不禁有些慌了。 “才不是!”顾窈忙辩解道:“她们是她们,皇上是皇上,怎么能一样呢?” 顾窈咬了咬嘴唇,解释道:“还不是内务府送来的梨太多了,这几日小厨房是雪梨、贡梨轮流炖着,臣妾才分了一些给下头那些人。” “不一样,那在窈儿心里,朕是什么?”顾窈解释了一通,萧景珣却是将话题扯回了去。 “说给朕听听,朕是窈儿的什么人?”萧景珣声音轻柔,哄着顾窈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第94章 赐死 顾窈陪着萧景珣用了午膳,才刚喝了一盏茶,就见着含黛脸色古怪从外头进来。 “怎么了?”顾窈下意识问道。 含黛上前福了福身子,才回道:“娘娘,听说今个儿承恩公祝老夫人和国公夫人梁氏进宫了,也不知怎么和皇后娘娘起了争执,祝老夫人气性大,竟是一头撞在了桌角上,当时便鲜血横流,将坤宁宫一干人等吓了个半死。” “出了这样的事情,连太后都知道了,太后派身边的方嬷嬷去了坤宁宫一趟,对皇后娘娘训了话,说是本朝以孝治天下,皇后娘娘纵是身份尊贵,是天下之母,也不能将自己的生母逼到这种地步,传出去叫天下人怎么看待皇家,看待她这个皇后。” 顾窈听着含黛这话,思忖了一下,很是带着几分感慨道:“太后娘娘可真是厉害,手段又这样果决。” 这话传出去,穆皇后想要大义灭亲博来的好名声,大抵上全都要被“不孝”二字取代了。 端嬷嬷听着自家娘娘这话,抿嘴一笑道:“太后之所以是太后,自然是有些手段的。” “只是,太后这法子,是彻底将皇后娘娘和太子得罪了去,往后是再无可能回转的。看来,太后是将李家一家子的前程全都压在了四皇子身上了。” 顾窈方才也想到了这些,听着端嬷嬷的话,也深有感慨。 她虽才刚进宫,却也听说四皇子身份卑微,容妃原先只不过是太后身边伺候的一个宫女,萧景珣对于这个儿子,也是淡淡的,并不如何看重。 不过,宫中如今有三位皇子,三皇子有眼疾,太后又和皇后一直不和,想来也没得选,只能和容妃还有四皇子站在一条船上了。 这道理她虽懂,心里头却也觉着太后这般举动太过心急了一些。 萧景珣正当盛年,太后和李家就急着站队,说句不好听的,这不是盼着自己的儿子早早便去了吗? 一个当母亲的,竟能做出这种事情来。只能说,比起萧景珣这个亲儿子,李家在太后心中才是最为重要的。 顾窈突然觉着萧景珣其实也挺可怜的,这念头一出,她又立马按捺了下去,萧景珣可是皇帝,若是他都可怜又将旁人至于何地。 生于帝王家,得到旁人望尘莫及的显赫尊贵,自然便要失去些什么。 顾窈轻轻叹了口气:“这祝老夫人也真是气性大,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端嬷嬷听着她语气中的感慨和不解,笑着道:“娘娘才刚进宫,之前也是在绍兴住着的,对于京城里的事情便不怎么了解。其实呀,祝老夫人一直便是这样的性子,别看皇后娘娘贵为皇后,和祝老夫人已是有了君臣之别,可每每老夫人觉着皇后娘娘做错了什么,还是要教训一顿的。皇后瞒得紧,可她的坤宁宫也并非是干干净净什么眼线都没的,所以这后宫的人都知道这事儿。” “其实,祝老夫人倒不是不疼皇后娘娘这女儿,而是每每遇着承恩公的事情时,便容易将罪责都推到皇后身上。这些年,多的是这样的事情呢。皇后看重贤良淑德的名声,不想为着穆家开口求皇上,为着这事儿不知闹了多少次,这回更是闹了这么一出,传出去还不知道叫人怎么笑话呢。” 顾窈忍不住道:“真是想不出来,竟还有这样的事情。” 蒹葭也跟着道:“要奴婢看,这是祝老夫人拿母女的情分在拿捏皇后娘娘呢。说到底就是看重儿子多过女儿和外孙,若能从女儿身上捞到好处那自然是千好万好一家和睦,若是捞不到,便要被骂是白眼狼不帮扶着家里了。” “也不知,这回皇后娘娘还会不会松口,去求皇上了。不过奴婢想着,该不会去的,之前脱簪请罪闹了这么一场,说是求皇上大义灭亲莫要顾忌她这个皇后,贤良的名声都有了,若是反悔了,那可是既要被人骂是不孝,又要被人说是德不配位,里外都不是人了。” “更别说,祝老夫人疼自己的儿子,皇后自然也疼太子的。” 顾窈听着蒹葭这话,心中很是认同。 到傍晚时,顾窈便听到消息,说是祝老夫人在太医的诊治下醒了过来,皇后娘娘当即便叫人送祝老夫人出宫了,不仅如此,还好生训斥了国公夫人梁氏一番,听说那梁氏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差点儿都要站不住了。 过了三日,一道旨意下来:“承恩公穆骏胆大包天,私采玉矿,有负圣恩,罪无可赦,着赐死!” 穆皇后听到这消息,纵是心中早有准备,依旧差点儿晕倒过去。到底还是强忍着心中的悲痛亲自去勤政殿谢了恩,等到回了坤宁宫当晚,便病了。 一时间,宫中妃嫔同情有之,看笑话有之。 祝老夫人听着赐死的旨意,倒是没有晕倒过去,而是大骂皇后不孝,不护亲弟,为着自己的贤良不顾亲弟的性命。 直到承恩公穆骏的尸首被人抬回了承恩公府,祝老夫人掀起白布只看了一眼,便叫了声我可怜的儿啊,随即就昏死过去。 之后,祝老夫人拖着病体拼死要将穆骏葬在穆家祖坟,国公夫人梁氏却是常跪在祝老夫人跟前,说是相公有罪,是被皇上赐死,相公死前心中大悔,早有遗言说无言面对穆家列祖列宗,只叫丧事从简,在郊外寻一处风水之地葬了便好。 梁氏拉着儿子长跪不起,祝老夫人到底是松了口,叫人选了离穆家祖坟不远的一处地方,将穆骏给下葬了。 …… 又过了几日,顾窈才从太后宫中请安回来,端嬷嬷便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嬷嬷有什么话就说吧。”顾窈开口道。 端嬷嬷听着顾窈这话,才出声道:“娘娘,明日便是显国公府大姑娘出阁的正日子,娘娘是不是赏赐些东西去府上?” “到底,在外人眼里娘娘刚进京的时候是寄居在显国公府的,若是不赐些什么东西下去,难免叫人传出闲话来。” 顾窈嗯了一声:“是该如此,嬷嬷不说,我都要忘了她出嫁是在明日呢。” “嬷嬷替我挑些东西当作添妆明早送去显国公府吧。只是,依着虞朝的性子,定觉着我是在讽刺她,故意拿这添妆来讽刺她呢。” 端嬷嬷抿嘴一笑,不在意道:“咱们也就是做给外人看的,何须管她如何想。” “再说了,娘娘如今正当宠,赐东西下去也是给她脸面,显国公府上上下下都要记着娘娘的好的。” 顾窈想了想,又问道:“那勇宁侯府世子至今还未醒过来吗?” 端嬷嬷回道:“前些日子就醒过来了,只是行动不便利,连坐起来都不行呢,也不知慢慢养着能不能好,当初受了那么重的伤,大抵是不能够了。不过,能捡回条命来,总比死了要好。” 顾窈点了点头,想到虞朝要嫁过去后面对的是这样一个夫君,心中并无畅快,反倒是觉着闷闷的。 依着虞朝的身份,若是当初不妄想着进宫,兴许如今就不是这样的处境了。 只是,若是再来一回,兴许虞朝还是会觉着不甘心,想要宫中的尊荣和地位吧。 虞朝那样的性子,不甘不愿嫁去勇宁侯府,也不知会不会将勇宁侯府搅的不得安宁。 见着自家娘娘没有再说什么,端嬷嬷福了福身子便下去安排了。 …… 翌日一早,显国公府张灯结彩红彤彤一片看着很是喜庆。 芙蓉院里,却是一派凝重,丫鬟婆子战战兢兢,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 虞朝身着一身大红牡丹花嫁衣,已是沐浴梳洗,开脸绞面过了。 她此时坐在梳妆台前,满脸寒意,无一丝出阁的喜色和娇羞。 范氏眼里含着泪,坐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手道:“母亲知道你难受,可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又有什么法子,你放心,你的嫁妆厚重,你哥哥叫娘给你将嫁妆添到了两百台,都是些好东西。有地契房契、家具摆设、古董器物和四季的衣服、鞋袜和穿戴之物,还有金银首饰、药材香料和文房四宝,这两百台嫁妆,放到京城里,都是独一份儿的。便是靠着这份儿厚重的嫁妆,你往后的日子都是有底气的。” “等过了府里好好的过,待世子好些,你婆母瞧见了,也会忘了过去的事情,真心待你好的。不管怎么,那都是你祖母的娘家,有这一层关系,她们不敢欺负你的。” “而且,你和瑜丫头最是要好,有这样一个小姑子,你往后也容易些。” 虞朝听着这话,脸上却没有一丝动容,好半天才出声道:“之前我去承平公府,母亲那样盯着我,不离开我身边半步,是不是玳瑁那丫头说了什么?” 不等范氏开口,虞朝便冷冷道:“女儿如今出嫁了,也没什么别的所求,只求母亲一件事儿,将那贱婢给发卖了。” 听着虞朝这样说,范氏一下子就愣住了:“她是你的陪嫁丫鬟,如何能给发卖了!再说,她一个丫鬟,猜出你要做那样大胆的事情,如何能不告诉我。若没有她,如今你不定落得何种境地呢?你当李家两个夫人和宫里头的太后是好拿捏的!” “你若不想叫她当你的陪嫁丫鬟,就不必带着她去勇平侯府了。我将她打发到庄子上去,往后你便是回来,也绝对见不着她。” “她总伺候了你一场,你不顾忌主仆情分,我还要顾忌呢。我断然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发卖出去,到了人牙子手里,她一个好好的姑娘家这辈子就毁了!” 第95章 伴读 屋内的人全都被虞朝这突然的举动给吓住了,顿时一阵静谧,范氏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扬手便要朝虞朝打过去,只是见着她一身大红的嫁衣,到底是没有打下去。 “朝儿,你如何这般不懂事?”范氏语气中满是失望。 虞朝听着这话,却是冷冷一笑,满是讽刺道:“我不懂事?我都穿上这一身嫁衣了,您还要我如何懂事?” “她们两个是怎么害我的娘难道不知道,就那点子添妆,分明是存心来羞辱我的,还要我去谢恩吗?我就是今个儿一头撞死在这里,也绝不去谢恩!” 范氏看着虞朝,半天才开口道:“好!好!你有气性,我是再也管不了你了,你今个儿出阁后,便是褚家的媳妇了,是好是坏往后都别回来找我这个当娘的。” 虞朝脸色一变,却是嘴硬的冷冷道:“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您这是在告诉我往后您只管哥哥一个人了。” “也对,在您心里,哥哥总是比我这个女儿要强,您当日也是为着哥哥才舍弃了我吧?” 虞朝话音刚落,就听得一声厉呵:“住口!不可对母亲不敬!” 虞桢从外头进来,脸色阴沉,显然方才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 “你落得今日这个地步都是自作自受,我们当亲人的疼惜你,忍着你,却未必会一直纵着你!” “你若是不知悔改,往后到了褚家才有苦头吃!” “长房的家产给你带去一多半,父亲母亲还有我这个当兄长的自问对你问心无愧,你若是心中还存嫉恨,往后我们兄妹便莫要来往了。” 虞桢这话说得极重,一点儿都没给虞朝留了脸面。 虞朝身为长房嫡女,自小被宠着,虞桢这个当哥哥的对她也从来都是疼爱的,这会儿冷着脸说出这话来,屋子里站着的丫鬟婆子全都诧异得很,可又如何能怪大少爷,不说别的,大姑娘如此厚重的嫁妆,可有好些是大少爷让出来的,大少爷说大姑娘带去一多半的家产,是一点儿都不夸张,这事情她们觉着都很是不可思议,大少爷真是仁至义尽了。 这事情若是传出去,往后娶进门的大少奶奶怕是心里头都要不舒服的。 就这,还得不了大姑娘一句好话,少爷心里头哪里能不寒心。 虞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难堪又是委屈。 一旁站着的二太太见着这情景,忙出声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你哥哥若是不疼你,怎么会叫你带走那么多东西。兄妹之间,那可是打断骨头都连着筋的,快将这里收拾收拾,莫要叫人进来瞧见了。” 二太太一说话,气氛缓和了一些,几个丫鬟忙收拾了碎了一地的镜子,幸好此时屋里的都是自家人,不然传到外头去,还不知背地里被人如何议论呢。 到傍晚时,迎亲的队伍到了显国公府门口,褚灏身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衣,坐着轮椅,这般亲迎叫虞朝顿时愈发没了脸面,冷着脸由着全福嬷嬷扶着上了花轿,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到了勇宁侯府,虞朝和褚灏拜堂之后,便被送去了新房中。 褚灏身子不便,自没有人劝酒,只见了前来了宾客,便被人推着送回了新房中。 虞朝听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自己便伸手将头上盖着的红盖头拿了下来,对着身边的丫鬟玳瑁冷冷道:“玳瑁,你家姑娘我身子不便,今晚你替我去服侍世子去。” 玳瑁听着这话,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哆嗦着身子道:“奴婢不敢!姑娘饶过奴婢这一回吧。” 虞朝冷冷道:“去不去!你若不去,我明日便叫了人牙子进府将你给发卖了!” 玳瑁惨白着脸不敢应下,却也怕自己落得个被姑娘发卖,到了那肮脏地方的下场。 一时,玳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来,差点儿就要晕倒过去。 褚灏见着跪在地上的玳瑁,又看了一眼坐在大红色绣着鸳鸯戏水喜床上眉目间皆是透着嫌弃和冷意的虞朝,没忍住咳嗽了一下,哑着声音道:“你放心,你我之间这辈子只有夫妻之名,你好自为之吧。” 褚灏说着,又对着跪在地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的玳瑁道:“别跪着了,推我出去吧。你家姑娘既叫你服侍我,往后便留在我屋里伺候吧。” 玳瑁听着这话,一时给愣住了。 虞朝却是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讽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推你家爷出去?等着我明日发卖了你吗?” 玳瑁犹豫一下,终是站起身来,走到褚灏身后,推着轮椅出去了。 新房里,红烛点了一夜,虞朝躺在大红的床铺上,心中又是不甘又是委屈,想着在宫中宠冠六宫的顾窈,又想着自己,愈发是难受起来,辗转反侧不知何时才慢慢睡了过去。 虞朝闹出的这事情到底是没有瞒住,第二天一大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消息传到昭阳宫时,顾窈正在书案前抄着一卷妙法莲华经。 听蒹葭说完勇宁侯府的事情后,饶是她早已想到了虞朝会闹一场,此时眼底也露出几分震惊来。 新婚之夜,那褚世子身子又不便,何必闹得这么僵,一进门就将世子给得罪了去呢? 这般羞辱世子,勇宁侯夫人这个当婆母的往后还不知要怎么磋磨她呢。 出阁嫁去别家,哪里还能像是在自家一样,若处不好这层关系,有的是苦头吃。 “她可真是,莫不是想着破罐子破摔了?” “要是真不情愿,早早就一刀抹了脖子去,也算干净。既是穿上了嫁衣,那便该想着如何将日子过下去。” 顾窈觉着自己真是看不懂虞朝,国公府的嫡出姑娘,怎么就这般蠢笨拎不清。她想了想,觉着定是虞朝自小被人奉承着,所以才受不得一丝委屈。 如今要她嫁给那褚灏,她便觉着是褚灏辱没了自己,毕竟,她原先是想着入宫当娘娘的。如此天差地别,她自是心中不甘,想着要羞辱那褚世子的。 只是这般任性,褚家的人如何能容得了她这样一个少夫人? 顾窈正想着,就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娘娘,承平公府大姑娘来给娘娘请安了。” 顾窈一愣,很是有几分诧异,她有些茫然的朝一旁的端嬷嬷看去。 端嬷嬷眼睛里也是震惊和不解。 顾窈对着那宫女开口道:“快请进来吧。” 她心中虽很是奇怪,可李家的姑娘上门请安她也不好不见。 宫女应了声是,福了福身子便退了下去,一会儿功夫,便带了一个身着嫣红色绣栀子花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正是承平公府大姑娘李桐。 “臣女见过昭妃娘娘。”李桐福了福身子,脸上带着笑意道。 顾窈虚扶一下,含笑道:“李姑娘不必如此多礼,快起来吧。” 有宫女给李桐搬了绣墩过来,李桐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 蒹葭奉了茶水和点心,李桐拿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出声道:“早就听闻昭妃娘娘姿容绝色,能将这后宫妃嫔全都压了下去。臣女一直想见娘娘芳容,今日一见,娘娘果真名不虚传,怪不得能叫皇上这般宠着。” “臣女从今日起便是大公主的伴读,也是要住在宫中的,若是闲来无事,不知能否来和娘娘说说话?” 李桐的眼中全是示好之意,顾窈哪里好说一个不字,只是她的话还未出口,便听得门口一个熟悉的声音:“既是玉寰的伴读,侍奉在玉寰身边就好了,来这昭阳宫做什么?” 萧景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从殿外走了进来。 李桐脸色一变,忙起身跪了下去:“臣女给皇上请安。” 萧景珣看了一眼惴惴不安的李桐,淡淡道:“行了!跪安吧,既是伴读,便记着些本分!” 李桐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有些被萧景珣帝王威严吓到了,怯怯应了声是,便起身走出了殿外。 顾窈见着李桐离开,才对着萧景珣道:“皇上这般吓人做什么,若是她和太后哭一场,太后又要恼了我了。” 萧景珣携着顾窈到软塌前坐了下来,才出声道:“朕不威严些,往后这昭阳宫就不得清净了。” “她是玉寰的伴读,在玉芙宫走动便是了,哪里需要和后宫亲近。” 顾窈沉默了片刻,突然一笑,对着萧景珣道:“您这样,谁都怕您。” “不过太后时有病痛,您还是莫要拿这些小事气着她了。” “臣妾这两日抄了些妙法莲华经,等抄好后便亲自送去慈宁宫奉给太后,就说是您叫臣妾抄写的经书。” 萧景珣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拍了拍她的手道:“难为你有这份儿心意,只是有李家在,朕和母后的这份儿母子情分,怕是总有一日要彻底伤了。” 顾窈感觉到他话中的几分怅然,便抓住了他的手,出声安慰道:“不管怎么,臣妾都陪着您的。” 第96章 李桐 慈宁宫 李太后看着一脸委屈的李桐,无奈道:“你今个儿才刚进宫,去昭阳宫做什么?” 李桐委屈道:“桐儿还不是早就听说昭妃娘娘宠冠六宫,想着既进了宫在表姐跟前当伴读,往后在一个宫里,多走动些也是好的。” “桐儿哪里能想到,好巧不巧竟会碰上皇上,皇上满身威严,当着一屋子宫女嬷嬷的面,竟是一点儿脸面都没给桐儿留,叫桐儿记着自己的本分,侍奉好公主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李桐心里头很是不是滋味儿,皇上口中毫不掩饰的“侍奉”二字更是叫她觉着别扭,这会儿想起来都觉着一阵难堪。 萧玉寰虽是皇上唯一的公主,可也只是个庶出,她即便是进宫当伴读,也是为着接近四皇子,当四皇子妃,若是四皇子出息,日后她有的是好前程呢。 皇上那话,却叫她觉着平白低人一等,心中好生不是滋味儿。 这般想着,李桐却是没直白的将委屈说出来,只是道:“姑祖母,桐儿虽是李家的嫡女,可在皇上和大公主眼里,是不是也只是个侍奉人的,就和那下人一个样?” 李太后皱了皱眉,真是有几分受不了李桐的小心思,就那么点儿委屈便受不了了,往后还能经什么事儿。 自己这个侄孙女儿相貌出身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就是养的太娇气了些,一点儿委屈都受不得。 不过既进了宫,往后她慢慢指点就是了,况且,桐丫头再如何,配四皇子萧灼是足够了。 萧灼如今还要靠着她们李家呢,哪里敢委屈了李家的女儿。 李太后正寻思着,便听着外头一阵脚步声,有宫女进来回禀道:“太后,容妃娘娘来给太后请安了。” 李太后听着,脸上便露出笑意来:“她来哀家这儿还通传什么,往日里哪日不是陪着哀家礼佛念经,如今搬去含章宫,竟这般多礼了。” 之前容嫔进位容妃,便从距离慈宁宫不远处的淑德殿搬去了更加宽敞的含章宫。 李桐听着太后的话,眼底露出几分不屑来,却也从座上站起身来,看向了殿门口。 很快,便见着一个身着湖绿色宫装的女子走了进来,李桐之前也是在慈宁宫小住过的,自是认得容嫔,这会儿一看,心里便觉着容嫔哪怕进封了妃位,这打扮也少几分贵气,根本就上不得台面。 四殿下有这样一个生母,真是够叫人指指点点的。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容妃缓步上前,福了福身子,恭敬地道。 李太后笑了笑,虚抬了抬手:“别多礼了,快起来吧。” “今个儿正好桐丫头进宫当玉寰的伴读,哀家正与她说话呢,可巧容妃你便过来了。” 李太后说着,就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李桐。 李桐心里头有几分不屑,却也含笑对着容妃福了福身子,道:“桐儿见过容妃娘娘。” 容妃连忙道:“姑娘不必多礼,快坐下吧。” 李桐点了点头,便挨着李太后坐在了软塌上。 容妃坐在了李太后下首的椅子上。 李太后看了李桐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没说,到底,容妃以前只是慈宁宫的一个宫女,纵然如今得了体面了成了容妃,在她们李家人眼里到底是出身卑贱。桐丫头行事一时改变不了,也是难免,往后她慢慢教便是了。 而且,依着容妃的性情,一向也不会计较这些。 “哀家瞧着容妃你这些日子气色极好,果然是,搬去了含章宫,地方宽敞了,住的也舒快。” 容妃回答道:“都是承蒙太后庇护,臣妾才进了这妃位,臣妾和四殿下心中一直感念太后恩德。” 李太后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愈发多了几分,对着一旁坐着的李桐道:“打今个儿起你便要在宫中住下了,若是觉着闷,便去含章宫和容妃说说话。” 李桐知道太后是想叫她多去含章宫,这样她便能有机会遇见四皇子,便点了点头,莞尔一笑对着容妃道:“娘娘不觉着桐儿打扰了娘娘的清净便好了。” 容妃出声道:“姑娘说笑了。” 容妃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见着太后有些乏了,便告辞退了出来。 李桐见着容妃离开,撇了撇嘴道:“这容妃娘娘怎么满身的小家子气,都是妃位了,竟是一点儿气场都没,说句不好听的,怕是连外头的官太太都不如呢。” 李太后听着,只道:“她一个宫女出身的,娘家又没什么背景,又不像你一样自小娇养着,哪里能有什么底气?” “不过,哀家倒觉着这样也好,安分些便不会生事儿,往后你当了四皇子妃,有这样一个婆母,她也不敢给你委屈受,日子便会舒坦些。” “不过,你心中即便瞧不上她,嫌弃她是宫女出身,可不管怎么说,她如今也是容妃,是四皇子的生母,你面儿上可千万别显露出什么来。” “就像方才,你就不好挨着哀家坐,容妃若是个气性大的,心里便对你不满了。” 李桐听着这话,点了点头道:“姑祖母放心,桐儿才不会那么傻。桐儿方才那样是故意的,她往后虽是要当桐儿的婆母,可桐儿可不想一进宫便对她讨好恭敬,没得叫她摆起婆母的架子来。如今这样客客气气,便挺好的,她也知道桐儿是个不好拿捏的性子。” 李桐说完这话,脸颊微微一红,道:“您说叫桐儿时常去含章宫陪着容妃说话,那桐儿若是见了四殿下,该说些什么才好。” “以前桐儿虽也见过四殿下几回,可也没私下里相处过,不知四殿下脾气怎么样,可是好说话?” 李太后听着这话,见着李桐一脸娇羞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哀家这几个孙儿里,再没比老四性子更好的了。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因着生母只是个宫女出身,打小便被其他几个皇子欺负,有时候,就连下头的奴才都跟着作践他,很是不容易。” “好在这些年都熬过来了,如今宫里头统共三个皇子,老三又有眼疾,有机会的便只剩下太子和他了,这才将他显露出来。” “哀家以往还觉着他怎么也比不上太子,可如今承恩公被赐死,皇后又被皇上冷落了,如此一想倒不觉着四皇子比太子差太多了。” 李桐听着,点了点头道:“母亲也是这样跟我说的,说是宫里头的几位皇子嫡庶其实都没有什么要紧,最后登上大位的,未必是嫡出。而且,咱们李家这些年本就得罪了坤宁宫那位,如今便没别的路可走,只能选四皇子了。” “往后,桐儿当了四皇子妃,若能更进一步,便是咱们李家的造化了,姑祖母也再不用替李家担心了。” 听着李桐的话,李太后心中很是熨帖,自己这个侄孙女儿虽瞧着娇气些,可很多道理都是明白的。 若是真能如桐儿所说,她便是闭上眼也能安心了。 …… 容妃从慈宁宫一路回了含章宫。 宫女琉璃忍不住道:“娘娘,这李家姑娘也太不知规矩了些,娘娘如今已是妃位,她竟敢坐在娘娘的上首。” 容妃看了一眼琉璃,脸色平静道:“你也说她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的女儿有谁会高看本宫一眼?在她们眼里,本宫永远都是当初伺候太后的那个身份卑贱的宫女。” “不过瞧上瞧不上又有什么要紧,总归这李桐是要嫁给妁儿的。” 琉璃迟疑一下,轻声道:“奴婢就是怕委屈了娘娘,这自来都是当婆母的拿捏儿媳,哪里有儿媳瞧不上婆母的?” “这往后真嫁给咱们四殿下,有太后和李家这层关系,娘娘不得处处捧着她了?” 容妃听着这话,语气中没有半分恼怒,只淡淡道:“这有什么,本宫若是连这点儿委屈都受不得,哪里还能生下灼儿,熬到如今这个妃位。” “灼儿总觉着我这个生母伏低做小丢了他的脸,可他哪里知道,若没有我受的这些委屈,他早就保不住性命了,哪里还能娶李家的姑娘。” “我出身低,可这些年但凡当母亲的能尽的心我都尽了,不盼着他感激我,只盼着他莫要怨我才好。” 琉璃听着自家娘娘这话,忙出声宽慰道:“娘娘千万别这样想,咱们殿下可是宫里头最孝顺懂事的,怎么会嫌娘娘丢了他的面子。这分明是外头那起子人嚼舌根,存心叫娘娘不痛快,也想坏了咱们殿下的名声。” “娘娘如今已是妃位,这几日事情一件接一件,承恩公被赐死,皇后去勤政殿脱簪请罪,想来太子殿下也跟着没了脸面,咱们四殿下如今不比太子差呢。” 容妃听着这话,缓缓道:“但愿吧,总归这条路本宫是要一路走下去的。” 容妃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之前那个戏班子里叫君兰的,如今可还留在灼儿身边?” 琉璃听着自家娘娘这话,脸色变了变,道:“奴婢听说那人气性大,被殿下盛怒中拿鞭子抽了一顿,竟是没了气息,早就叫人埋了去。” 容妃点了点头,带了几分不屑道:“一个玩意儿而已,往后李家姑娘嫁进门,他们出去开府,灼儿可万不好再做这样的事情了。” “你去叫灼儿过来,本宫要亲自和他说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