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边》 第1章 秦云霄今年二十七岁,刚刚在一家国企稳定了工作,作为高中班级的班长,他组织了这次同学聚会。 原本以为能够联系上的人少之又少,没想到你通知我我通知你,今天晚上还是到了不少人。 餐厅选在本市靠近市中心的一座商场内,顶层最好的包房,玻璃四面通透,傍晚的阳光能充分地照进来,给每一道精致的菜品添加朦胧的色彩。 六点半,同学们基本上都到了,餐桌上还空了两个连着的位置,都在秦云霄本人旁边。 作为组织者,他先拿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很普通又很官方的话,大家便应和地起身陪他喝酒。 坐下之后开始聊天,有人问起座位是给谁留的,秦云霄扫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说:“还有两个没到,有一个是陈柏骁啊。” 提到这个名字,大家纷纷点头,开始聊起关于陈柏骁的事情,然而说了没几句,房间的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整洁西服的人走进来。 喧闹的声音仿佛被按下几秒暂停键,秦云霄站起来,朝那人招手,说:“来了啊骁哥。” 陈柏骁轻轻一点头,将西服外套脱下来递给服务生,走过去在秦云霄身边的位置上坐下来。 酒杯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音,有人给陈柏骁倒了酒,他举起杯子,平淡地说:“今天工作太忙,来晚了,我自罚。” 半杯红酒下肚,周围终于恢复了热闹的聊天声。 陈柏骁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太喜欢说话,来找他喝酒的人很多,陈柏骁都会礼貌地回应,也并不推辞,但多余的话很少。 酒过半巡,秦云霄才敢打量他身边的这位老同学。 陈柏骁很高,尽管已经坐下来很久,白衬衣几乎没有皱,袖口被他卷起来,露出一截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他五官锋利而深邃,气质冷清,面容英挺。 高中的时候陈柏骁成绩就很好,几乎包揽他们班级每一次的第一名,大学他就读于名校法学院,出国深造之后,回国任职于国内一家很有名气的律所,主要承担资本市场的工作。 陈柏骁的履历在他们这一届人里备受瞩目,然而他本人却很低调,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和曾经的同学有什么联系。许多人说他装,秦云霄却不这么认为。 天才的个性都是孤独的,陈柏骁性格孤僻,这点秦云霄在高中当班长的时候就很了解。 喝醉了之后,秦云霄的思维和动作都有些不受自己控制,竟然抬手按住陈柏骁的肩膀,和他聊起天来,说的主要都是以前的事情。 陈柏骁微微侧着脸听他说话,听得很认真,让秦云霄十分感动地感慨:“我那个时候在班上讲话就不怎么有人听,每次就你……你还有那个谁……” 有个名字在秦云霄脑子里像一处模糊的空白。 他手指举起来,在半空中晃荡几圈,才总算吐出:“哦,杨稚,你们俩,听得最认真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秦云霄提到杨稚的时候,陈柏骁好像走了一下神,顿了顿,才嗯了一声。 “不过他今天怎么没来。”秦云霄一只手搭着陈柏骁肩膀,眼睛在大圆桌上扫着,又去问旁边的另一个人:“杨稚呢?他不是说他要来的吗?” “啊?”周围太吵,那同学靠近了才听到秦云霄在说什么,“哦,杨稚啊,他要来的吧。” 秦云霄狠狠拍了拍那人手臂,“要来你怎么不说,怎么不打个电话问问?” “哎呀……”那同学挥了挥手,正要说什么,又有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毛衣,搭配到膝盖上面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半筒袜。他头发微卷,被烫成有些浅的颜色,显得十分柔软。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两只耳朵上戴着的助听器。 “那个……大家好,我迟到了。”杨稚走进来,整张桌子只剩下一个位置,他便拉开椅子,在看到是旁边是陈柏骁的时候微微停顿一下,才坐下去。 “怎么这么晚才来?”秦云霄让服务生给他倒酒,“我们都喝几轮了,你要补上啊。” “好啊。”杨稚笑了笑。 众人的交谈因为这个短暂的插曲而打断,很快又恢复正常。 陈柏骁在吃一道被煮过头了的海鲜,听着周围的人和杨稚说话。 他们说话的时候好像都很热情,其实只是想哄着杨稚喝酒而已。陈柏骁一直没有抬头,直到面前的玻璃桌上转来一道点心,他才看了一眼,抬手摁住,问杨稚:“你要不要吃?” 陈柏骁说话的时候杨稚没有马上反应过来,等那道菜要转走了,他才后知后觉地夹了一块,小声说:“谢谢你。” 千层酥做得很好,每一层咬下去都是脆的,散发着糕点的香味,里面的果酱尝起来也并不虚假,而是很真实的果香。 在杨稚低头吃东西的时候,陈柏骁才偏过头望着他。 杨稚的五官很柔和,他的长相和他这个人一样,总是给人温温柔柔的感觉。杨稚有一双小狗眼,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下垂,每次他认真地看着陈柏骁,陈柏骁的心就会像一颗软糖那样,从中间流出甜蜜的汁水。 “我也迟到了,”陈柏骁有些笨拙地同他搭话,“今天临时多了一个客户。” 杨稚吃完那块千层酥,抽了一张纸擦掉嘴边的碎屑,说:“我记错时间了,我以为七点半才开始,出来坐地铁又很堵……” 讲到这个,杨稚才露出有些委屈的表情,“而且今天外面很冷,你感觉到了吗?” 陈柏骁眨了眨眼,低了下头,好像是要再看一眼杨稚穿了什么,但是看不到,便说:“感觉到了,挺冷的。” 杨稚没能和陈柏骁说多少话,就又被拉过去喝酒,陈柏骁一直沉默地吃着东西,等到他能有空的事后。 显然杨稚并没有多好的酒量,很快脸就红起来,两团红云一样飘在他的两边脸颊上,连耳廓和脖子都跟着变了颜色。 在下一个人举杯子的时候,陈柏骁一只手搭在杨稚的椅背上,另一只手盖住了杨稚酒杯的杯口。 “他有点不行了,”陈柏骁说,“这杯酒我陪你喝吧。” 那人一愣,但也没有拒绝。陈柏骁替杨稚喝了酒,放下杯子之后,杨稚就靠过来,小心地问他:“你没什么事吧?” 陈柏骁摇摇头,实际上这一点酒对于他以前的应酬来说什么也不算,但他没有告诉杨稚。 “那你吃点东西吧。”杨稚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做完才觉得自己可能有些冒犯,要说话的时候,看陈柏骁握着筷子慢慢地吃了。 “这个还可以。”陈柏骁低着眼说。 晚餐到了最后终于上了果盘,不少人开始交换联系方式。 陈柏骁被房间里的暖气闷得头晕,想出去待一会儿,就站起来。 在过道上走了一半,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以及杨稚叫他陈柏骁的声音。 陈柏骁顿住脚步,转过身等杨稚跑过来,在他面前小声而急促地喘气。 “我怕你喝醉了……”杨稚和他解释。 “嗯,”陈柏骁低头看着他,“我想去阳台。” 夜风很凉,果然如杨稚所说,今天温度很低,很冷。 刚刚喝了酒,两个人身上都很热,站在一起的时候反而像两丛火焰,格外温暖。 “听他们说你做律师了?”杨稚问。 “嗯,”陈柏骁望着远处,“你呢?” “我吗?我大学学的是设计,出来之后做了一段时间服装设计师,现在和我的几个同学一起开了一家工作室。” “你很优秀。”陈柏骁侧过脸望着他。 “我没有,”杨稚摇摇头,手指在栏杆上抓紧一些,“我就是很普通的一个设计师,勉强吃上饭而已。” 低落的语气只有一瞬,杨稚仰起脸望着陈柏骁,很感兴趣地问他:“高中毕业之后你都在做什么?能跟我说一说吗?” 陈柏骁当然很乐意,他语速平稳,语调平淡,缺少起伏,杨稚却听得很认真。 “我的律所在xx大道,422号,24楼。本科毕业之后我去国外读了一年llm,回国之后就到现在律所,主要做资本市场的业务,但中间也做过诉讼,现在手下有一个助理,团队很固定。” 仅仅几句话,陈柏骁出色地概括了没有杨稚的人生。 杨稚趴在栏杆上,陈柏骁在他背后看着他。因为陈柏骁比他高很多,所以并不担心杨稚会发现,就慢慢有些出神。 陈柏骁和杨稚是高中同学,说实话,高中的时候他们交集很少,少到几乎没有。从高中的第一天开始,杨稚就戴着助听器,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有时候在学习,有时候只是发呆。 因为那个时候陈柏骁成绩好,长得好,虽然不爱说话,但喜欢和他玩的人不少。陈柏骁总是被围在人群里,却常常像今天这样走神地用余光去看杨稚,直到高中结束,陈柏骁再也找不到有杨稚的角落。 他们没有再聊什么,陈柏骁不敢去碰杨稚,但是害怕他会冷,所以说想要进去了。 杨稚先转过身,他也喝了不少,脚步有点飘,缓慢地往前走。 要摔倒的时候,陈柏骁才靠过去,紧实的手臂托住他后腰。杨稚整个人都很烫,像一只软了的桃子靠在陈柏骁怀里,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他胸膛,带着小而沉的声音。 陈柏骁握着他的手臂让他站好,喉结滚动一下,犹豫地问:“杨稚,我能要一个你的微信吗?” “还有就是,你应该没有开车吧,我想送你回家,可以吗?” 第2章 陈柏骁叫了代驾,很快就过来接他们。 许多人站在街边等车,陈柏骁是第一个离开的。 他给杨稚拉开后座的车门让他先上去,他的车是越野,底盘很高,杨稚大半个身子在里面,还剩下一条腿往里收的时候,擦过了陈柏骁护着他的手掌。 他的皮肤很凉,比风还要冻上一些,陈柏骁皱了眉,关上车门才回身和秦云霄说:“我们先走了。” 秦云霄呆呆地看陈柏骁绕到另外一边上了车,毕竟杨稚刚刚到的时候,陈柏骁看起来还和他不怎么熟悉。 车内开着暖气,虽然效果还不是很好,但比外面暖和多了。 杨稚靠在座椅上,手里捧着手机但也没看,好像有些困地半睁着眼。 他和司机说了自己的住处,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昏暗的环境里,陈柏骁看着联系人列表中多出的那个头像。 陈柏骁的头像是一棵柏树,而杨稚的头像是一个正在吃东西的小人。 通过简单判断,陈柏骁认为这是一个漫画角色,但由于他实在缺少这方面的娱乐活动,所以没有认出来。 杨稚和他靠得很近,陈柏骁就低头,把自己的手机送过去,问他:“你的头像是什么?” 杨稚稍微一偏头就看到了,发顶几乎贴上陈柏骁的手臂,给陈柏骁带来很温暖的触感。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问陈柏骁:“这个你都不知道吗?” 杨稚的语气里没有嘲笑,只是很简单的、让陈柏骁很喜欢的俏皮。 “嗯,”陈柏骁诚实地说,“不知道。” “这个是蜡笔小新,”杨稚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点开相册,把屏幕朝向陈柏骁,“你看,这些都是他的图,他的很多表情包很火的。” 陈柏骁扫了几眼,把手机还给杨稚,问:“为什么喜欢呢?” “因为可爱,”杨稚侧着脸看陈柏骁,“你不觉得吗?” 他这个角度,一半边脸颊被挤着,鼓起的肉倒真的和图上的小人有一点相似了。 杨稚说话很轻,陈柏骁点点头,说:“现在觉得了。” 他表情还是冷冷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却说:“是很可爱的。” 时间太晚,杨稚推门下车之后就不让陈柏骁送了,站在车边隔着半开的窗和陈柏骁说话,比如今天很开心,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陈柏骁听完了,把车窗又按下去一些,从窗子里伸出手,替他拉了拉毛衣的领子。 “以后可以联系我,”陈柏骁强调,“什么事情都可以。” 杨稚昂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来,抬手和陈柏骁拜拜。 司机并不知道陈柏骁在想什么,于是很快发动车子。杨稚的身影慢慢变小,最终成为后视镜中一个看不清楚的小点。 陈柏骁握了握手掌,攥着那点残留的属于杨稚的温度,一直到他回到家里。 睡前,陈柏骁照例阅读了每日的热点新闻,关注了今天刚刚有结果的一个国际商事裁判案例。 做完这些,他打开微信,点进杨稚的头像。 陈柏骁并不打算给杨稚发什么,只是想再看一眼。 见到杨稚,能获得他的联系方式,已经是陈柏骁今天获得的最好的惊喜。 过了几分钟,陈柏骁发现杨稚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今天好冷,但是好开心! 陈柏骁很快给他点了一个赞,并且意外地收到了杨稚的微信。 杨稚:【还没有睡吗?】 陈柏骁:【嗯,马上就睡了。】 杨稚:【我也是,那我们一起吧。】 陈柏骁:【好。】 他掀开被子,躺好了,才对杨稚说:【我可以了。】 杨稚:【我也可以了。】 陈柏骁手指很快地给杨稚发送了最后一句话:【晚安,杨稚。】 陈柏骁合上眼,回到高中时短暂地和杨稚说上话的许多瞬间,又开始一场有杨稚的梦。 窗外刮起大风,北江市的秋天慢慢变得更浓。 对于陈柏骁来说,一年只有忙与更忙的时候。 同学聚会结束,他也像从梦里醒来,后知后觉自己只是从一场梦进入另一场梦,于是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不要再停留。 相比起陈柏骁列表里的其他人,杨稚的朋友圈发得很多。一部分是和工作有关的,比如抱怨为什么这个布料这么难找,为什么甲方要求这么多,有时候拍一下桌上的咖啡,有时候是窗外的景色。一部分和他的私人生活有关系,比如今天去吃了哪家餐厅,见了什么朋友,在难得的情况下,陈柏骁会看见杨稚晒的自拍。 他很少会正经拍照,通常都做一些搞怪的表情,比如用围巾把整张脸都围起来,只露出一个额头,或者抿着嘴,两只眼睛故意微微耷拉着,让陈柏骁每每看到都要发神片刻,才能再回到工作里。 助理拿进来一封邀请函,说是之前的一位客户给的,邀请他们去看一场时装秀。 陈柏骁本来要拒绝,但是听到是时装秀,又犹豫了,决定还是过去看一看。 陈柏骁不懂艺术,甚至觉得各种各样的香水味很刺鼻。他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模特的裙摆几乎要擦过他,但无论是怎样好看的衣服和模特,陈柏骁都始终端正地坐着,像在审查合同那样看着舞台。 终于熬到结束,陈柏骁跟着人群站起来,在会场里看了很多圈,还是没发现他想要见到的身影。 最后陈柏骁还是接受了相遇本来就很难的事实和自己本来就不够好的运气,挑了一点并不那么喜欢的食物填饱肚子,匆匆离开。 杨稚还是只会存在于他的梦里,陈柏骁快要认命了。 第3章 周一早晨,他们开了一次晨会。 会议结束之后,陈柏骁带领团队制定了这一个星期的工作计划,他的助理坐在旁边负责完成记录。 这是一个按部就班的早晨,也是一个按部就班的周一。 陈柏骁先接了一通视频电话,又下楼和助理一起去客户公司参与他们的会议。 他们要协助开展一场新的背调,对象是没有接触过的全新行业的公司,需要陈柏骁投入大量精力。 等对方招待完他们的午餐,陈柏骁又回到律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开始工作。 到了下午四点,助理敲门问他要不要去喝下午茶,是新来的实习生请的。陈柏骁说不用,并且给助理转了一笔钱,让他拿给实习生。 助理还是给陈柏骁泡了一杯咖啡,于是陈柏骁休息了一会儿。 他接到一个电话,但当时一只手握着咖啡杯,并没有仔细看打过来的是谁。 四十多分钟之后,陈柏骁到达市医院。 周一下午的医院人依然很多,他快速地找到了急诊室,穿过人群走过去。 杨稚和他的几个同事在急诊室门口坐着,杨稚在最边上,耳朵上戴着助听器,低着脸,在看自己被绷带包裹了一小段的手臂。 再见到他是什么心情,陈柏骁没法说清楚,只觉得自己当时是有一点生气的,所以才没有分寸地碰了杨稚的手臂,问他:“严重吗?” “我没事,”杨稚还对他笑了一下,“真的,只是不小心碰到我了而已,严重一点的同事已经送进去了,也只是需要休息。” “好吧。”陈柏骁松开手,才听到旁边有人问杨稚这是谁。 杨稚站起来,走到陈柏骁身边和他并肩站着,说:“这是我的同学陈柏骁。” 陈柏骁礼貌地对那些人点点头,实际上没有记住他们的脸,和杨稚说:“我们去旁边聊吧。” 医院走廊的尽头很安静,陈柏骁问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杨稚的有一位师姐正在和她的丈夫离婚,但对方不同意,并且索要高额的费用,师姐坚决不答应,最后对方来工作室闹,还带了一把刀。 “那个人是突然冲进来的,我们最开始都没注意他手上有刀,以为协商好就可以了,没想到他直接动手。”杨稚描述的时候,语气不算很急,但陈柏骁仍然能听出他有一些懊悔。 “我的朋友里,稍微熟悉一点的律师,只有你,”杨稚说,“我知道律师是有咨询费的,之后我们肯定要对对方提起诉讼,你能担任代理律师吗?” 陈柏骁眼神闪烁几次,说:“可以。” 他开始和杨稚讲相关的法律问题,杨稚听得很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部分遮住他的眉毛。 聊得差不多了,陈柏骁才想起要和杨稚说:“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最近突然忙了一点,”杨稚眉眼弯着,“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呀。” 陈柏骁这时才抬起眼,脸色还是很冷淡,但用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杨稚的手臂。 “疼吗?” “没有……”杨稚把手臂抬起来一些,递到陈柏骁面前,“医生都给我处理过了,虽然是用刀子划的,但是伤口不深。” 杨稚说完,陈柏骁脸更黑了,他的手掌在杨稚腕边停了几秒,见杨稚没有躲,才握住。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离远一点,”陈柏骁很生硬地用自己不太熟练的方式关心他,“觉得他有这种倾向就应该保护好自己。” 杨稚的手腕很细,虽然全是骨头,但陈柏骁觉得柔软。 “谢谢,”杨稚抬起眼睛看着陈柏骁,很软地讨好他,“我以后会注意的。” 签订委托代理合同那天,陈柏骁去了杨稚的工作室。 因为杨稚说他的工作室很难找,所以他们约好在停车场附近见面。 杨稚穿了一身卫衣短裤长筒袜,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许多灰色黑色和棕色系中,显得格外亮眼。可能这就是服装设计师,陈柏骁觉得杨稚很好看,但是也觉得他会冷。 在很远的地方杨稚就和陈柏骁招手,陈柏骁和他对视一眼,又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杨稚只比陈柏骁快了半步,好给他引路。 如果要陈柏骁说实话,杨稚走路真的很慢,至少如果他在他们的行业,可能成为实习律师的第一天,杨稚就会因为走路被师父批评。 但是杨稚不是陈柏骁的同行,对于陈柏骁而言意义特殊,所以陈柏骁会尽量放慢脚步,做到和他同一频道。 在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杨稚偏过头,好像很感兴趣,甚至没有再往前走。 “你看那束向日葵,”杨稚指给他,“开得好美。” 杨稚说的是放在店门口的向日葵,风很凉,又吹了起来,那几朵花看上去头重脚轻,在风里摇摇欲坠。 陈柏骁只是简单地望了一眼,因为这阵突然的风,他再次担心杨稚会不会冷,在杨稚专注着那束花的时候,陈柏骁脱下自己的大衣拢住他。 “很喜欢吗?”陈柏骁问。 因为他说得有些小声,所以离得近了一点。 杨稚没有躲开他,很淡地勾了勾唇角,说:“以前我经常在工作室里放鲜花。” “以前?”陈柏骁看着他。 “穷,”杨稚并不怕陈柏骁知道这些,“这几年,我有点画不出来东西。” 陈柏骁的掌心贴着杨稚肩膀,片刻以后松开一些,和他说:“以后还是要多穿一点。” 他轻轻将人往前一带,“我们一起去选一束吧。” 花店里很香,各种各样的花香蹿在一起,也不会显得难闻。 杨稚还是有些犹豫,侧过脸,小声地同陈柏骁商量:“我只是说一说……” 在这件事情上,陈柏骁显得油盐不进,低头看着两边的花,告诉他:“我是认真的。” 杨稚愣愣地哦了一声,陈柏骁已经在问他:“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杨稚有几秒没说话,陈柏骁就在他耳边提醒他:“杨稚,是你说想要的。” “好吧。”杨稚弯下腰,明明说喜欢向日葵,手却搭在离他最近的玫瑰上,知道陈柏骁只是阴差阳错地做了浪漫的事情。 最后杨稚抱着一小束粉色玫瑰出了花店,包装纸是米白色的,用编织麻绳扎起来、 他很开心,所以笑得比平常还要好看,和陈柏骁说了很多次谢谢。 由于在途中买了一束花,他们到达工作室的时间推迟许多。杨稚的工作室很小,陈柏骁很高,他一进来,整个房间显得更狭窄局促。 杨稚一只手抬着花,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陈柏骁的肩膀让他坐下来。 他把花小心地放在台面上,才转身去给陈柏骁倒了一杯水。 陈柏骁打量了一圈杨稚的工作室,没有其他人在,房间里很安静。不大的空间里,总共有三个房间,五六个工位,每个人的桌面上都很凌乱。 最特别的是,他们的工作室里放了各种各样的玩偶。 “是不是真的很小,”杨稚从茶水间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我没有骗你的。” 陈柏骁嗯了一声,杨稚就又转身回去倒水了。 没有来再次遇到杨稚以前,陈柏骁一直以为杨稚过得很好。 高中的时候,他虽然存在感不强,但只是不太喜欢交朋友,成绩并不差。 陈柏骁通常名列前茅,可是看成绩单的时候,总是往中间偏上的位置看。 高考志愿杨稚填了美术学校,这是陈柏骁从别的同学那里得知的,据说杨稚的艺考分数也很高,所以那一年被一所很优质的美院录取,和陈柏骁在同一座城市。 听到同学们聊这些的时候,陈柏骁会有一种错觉,好像冥冥之中他一定会再遇到杨稚,可能是偶然,也可能不是,但是在一座城市里,重逢会变得比其他情况简单许多。然而非常遗憾,整个大学,陈柏骁都没有再听说杨稚的消息,也没有在任何场合遇到他。 杨稚给陈柏骁端出来的并不是白开水,而是一杯咖啡。 陈柏骁正在看桌面上一只穿着一件鹅黄色卫衣的企鹅,胖胖的,很可爱。 “这个是我们最近做的一套,”杨稚把那只企鹅拿起来,“这个衣服是我的稿子。” “是吗?”陈柏骁从他手里接过来,玩偶的材质比他想象得还要软。 在陈柏骁捏那只企鹅的时候,杨稚把咖啡杯推到他手边,指尖都被烫红了。 “我不知道你喜欢喝那种,反正我们工作室平常就是这种……如果你不喜欢的话就不用喝了。”杨稚说。 陈柏骁先尝了一口。咖啡他喜欢喝苦的,但杨稚给的这一杯放了很多牛奶。 杨稚一直微微抬头看着陈柏骁,等他喝了一口,杨稚就问:“怎么样?” 陈柏骁点点头说可以的,杨稚就松了一口气。 这一刻,陈柏骁发现杨稚对他有些误解,可能觉得他总是打扮得很精致,所以对什么东西都要求很高,但其实不是这样,这些只是陈柏骁工作的必备需求而已。 喝了咖啡,他们正式开始聊工作。 讨论合同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尽管杨稚说他们有些拮据,但签下陈柏骁的合约,他还是眼睛都没眨过。 那天走的时候,陈柏骁站起来,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让整只杯子里一滴不剩。杨稚送陈柏骁出去,把他的大衣还给他,还站在他身前,替他仔细地整理衣领,好像他们是一对很亲密的恋人。 杨稚用好听的、陈柏骁特别喜欢的声音说:“谢谢你的花和衣服。” 陈柏骁故作深沉,只是嗯了一声,其实还希望杨稚能说:“我很喜欢。” 第4章 因为这场诉讼,陈柏骁和杨稚短暂地产生了许多交集。 那天之后,陈柏骁每一次见到杨稚,他都穿着适合这个季节的衣服,不需要陈柏骁再多加担心。 在通过法定程序与对方成功调解后,杨稚得到了高于陈柏骁律师费的赔偿,因此他提出想要请陈柏骁吃饭,陈柏骁当然不会拒绝。 杨稚带他去了一家西餐厅,陈柏骁的许多同事也爱来这一家,每次所里有什么聚会,他们都会到这里来吃。 陈柏骁对吃的东西一向无所谓,不过如果是和杨稚,他反而不太喜欢这样的环境。 周围都太安静,他不能听杨稚总是和他说话。 服务生将菜单递上来,杨稚让陈柏骁选,陈柏骁挑了几样,就拿给杨稚。 杨稚翻来翻去,也没有挑出什么,可能是室内空调太热,他脸颊有些发红,对陈柏骁露出一个十分温暖的笑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说:“我没太吃过,你觉得什么比较好吃?” 对于杨稚的坦白和依赖,陈柏骁非常受用,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惊讶等一系列可能会让杨稚自尊心受损的表情,只是耐心地为他挑出他可能喜欢吃的东西,在杨稚不能从名字中推知每一道菜到底是什么的时候,仔细地为他解释里面用了些什么原料。 因为这些步骤,整个点餐的过程非常长,但服务员训练有素,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到最后点酒,陈柏骁让他们开了一瓶自己放在这里的酒,杨稚才反应过来,说:“原来你经常在这里吃饭吗?” “没有,”陈柏骁说,“我同事喜欢来这边。” 杨稚还是笑着和他说:“我就是想到你可能会喜欢这里。” 等菜一道道上来了,陈柏骁又和他介绍每一道菜,并且中肯地给出自己的评价。 因为杨稚的听力问题,陈柏骁和他坐在同一侧,杨稚听他说了很多,忍不住偷偷靠近他,问他:“你说如果厨师听到这些会怎么想?” 陈柏骁很难得地同杨稚一起笑了。 酒很贵,但那天陈柏骁没有尝出和那些很普通的酒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酒都没有杨稚甜,也不会让陈柏骁如此上头。 晚餐结束之后,陈柏骁送杨稚回去。他的家就在工作室里,是一个很小的隔间。 他们都喝了酒,所以陈柏骁打电话叫了代驾。他们一起坐在宽敞的后座,但是离得很近。 杨稚的手臂几乎贴着他的手臂,带着因为酒精而升得很高的体温。 窗外无数夜景飞过,杨稚抬起手,指了指,问:“你家在哪里啊?” 陈柏骁说了一个地方,杨稚就点点头,说:“真好。” 等到了杨稚的工作室楼下,杨稚开门下了车,但没有立刻关上车门。他看着陈柏骁,眼睛很亮,问他:“你要上来坐坐吗?时间还早。” 如果这句话是陈柏骁平常工作中会遇到的那些衣着光鲜的人说出来的,陈柏骁一定会认为他们有别的意思,但是如果是杨稚,他只会觉得他是真心邀请他上去坐一会儿。 “好。”陈柏骁让代驾走了,从车上下来,和杨稚一起去了他的工作室。 刚打开门的时候,陈柏骁就觉得房间的味道有些奇怪,还有一些细小的水流声。 他和杨稚对视一眼,杨稚马上打开灯,他们一起往房间里走。 走得近,水声就大了,地板越来越湿,一推开厕所门,陈柏骁马上判断出:“水管漏了,而且下水道有点堵。” 厕所里的水已经堆积得很多,杨稚想进去看一看,被陈柏骁拽住了。 陈柏骁脸色沉重,拿出手机说:“我打电话叫人来处理,你先去整理一下你们的东西。” 杨稚点点头,转身跑得很快去收拾他们的画稿。 等杨稚进来的时候,陈柏骁已经脱了外套走进厕所。 他的手机在洗手台上开着公放,里面的人正在仔细地和陈柏骁讲解一些能够马上处理的方法。 陈柏骁弓着身子,衬衣袖子卷得很高,西裤却没管,已经被淹了。 他背对着杨稚,可能是水声太大,并没有听到杨稚的脚步声。 “是这样吗?你确定吗?”陈柏骁问电话里的人。 他的语气不是特别耐心,而且很冷,让人联想到那些总是会让下属害怕的上司。 杨稚轻轻笑了笑,走进去,越过陈柏骁的手帮他完成了那一步。 果然没有再漏水了,他们的手重叠在一起。 陈柏骁偏过头看见了杨稚,因为离得太近,所以只差一点距离,他们的鼻尖就会撞在一起。 陈柏骁锁了眉头,手背还被杨稚的掌心盖着,第一句话却是说:“你先出去。” “我不用,”杨稚摇摇头,自然地放开手,“我没事的,我们一起弄。” “我弄好了,可以了。”陈柏骁也跟着直起身。 他后知后觉刚才杨稚碰到自己的掌心那样凉,可能在紧急情况中,陈柏骁不会考虑那么多,更关心杨稚的身体,所以牵起他手又握了握,低头小声地说:“太凉了。” 下一秒,陈柏骁弯下身体,握着杨稚的腰一把将他扛起,转身离开洗手间,在干燥的地板上将他放下来。 杨稚很瘦,比他看上去还要瘦,腰上没有肉,陈柏骁觉得好像自己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整个腰侧。杨稚也很轻,对于陈柏骁来说,扛起他好像没有平常在健身房举铁用的力气多。 “东西收拾好了吗?”陈柏骁问。 “收拾好了。”杨稚不知道为什么低了低头,没有和陈柏骁对视。 “他们马上就上来了。”陈柏骁又和杨稚说。 杨稚低声说好。 之后他们陷入沉默,陈柏骁才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他对很多事情都不太敏感,尤其是感情方面的,但尽管是这样,陈柏骁也知道,现在他和杨稚的氛围不算坏,甚至可能算好。 基于各方面的考虑,陈柏骁看着杨稚发顶,和他提出了现实的问题:“今天你这里应该住不了了。” “嗯,”杨稚说,“工作室是租的,可能需要我们全部修理好之后才能退掉。” “也许这部分钱不应该你们出。”出于专业角度,陈柏骁提出这样一个观点。 他停顿一下,才问:“你这段时间打算住在哪里?” 杨稚想了一会儿,说:“可能找一下同事吧。” 陈柏骁抬眼看了下挂钟,还指了指:“现在可能有点晚了。” “嗯。”杨稚同意他的说法。 “那……”陈柏骁难得紧张,“要不然先去我家,反正我车在下面,我们等到修理的工人来就走,他们一直和我们律所合作,不会出差错。” “而且我们衣服都湿了,这个天气不换会感冒,去我家是现在最快的办法。” 陈柏骁觉得自己理据充足,很有说服力,但杨稚并没有立刻答应。 他抬起脸,眼圈比之前还要红一些,在很亮的白炽灯下眨了眨眼。 在等待杨稚说可以还是不可以的那几十秒里,陈柏骁心里有很多很多想法,但是没有一个记住了,只是在徒劳地想一些别的事情,让自己不要表现得那么局促。 杨稚的答案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仿佛陈柏骁问的不是要不要去我家,而是要不要爱我呢? 陈柏骁身上的水不断往下流,弄湿了本来还算干燥的地面。 杨稚低头看见了,握了下陈柏骁的手臂,说:“我们现在就走吧,我把密码告诉他们。” 他又看了一眼陈柏骁的裤脚,“现在你要回去换衣服,不然太冷了。” 就这样,在一个比较寒冷的秋夜,陈柏骁带走了杨稚。 杨稚把衣服收拾进一只行李箱,画稿、一些线筒和好几个衣服撑子全部装进纸箱子,他们来来回回搬了两三趟。 他们一起回到车上,放好东西,陈柏骁叫的代驾到了。 车里开起暖气,杨稚暖和了不少,侧过脸用手背碰了碰陈柏骁的,觉得他体温也高了一些。 “回去先洗澡换衣服。”陈柏骁叮嘱了一句,其实很想反握住杨稚的手让他暖和一些,但最终还是没有。 第5章 陈柏骁的律师生涯,说实话,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顺利很多很多。可能因为他名校毕业,加上一点运气,在找工作那年,他成功得到了一个很不错的团队的offer,从此开始成为资本市场的螺丝钉。 了解陈柏骁的人,可能都觉得他并不适合做律师,因为人们印象中的律师,能言善辩八面玲珑,拥有良好的社交能力,乐于谈吐,然而陈柏骁和这些词语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陈柏骁还是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律师,因为他还有很多适合这个职业的品质与性格,而且同很多人不一样,陈柏骁没有自己的生活,只有工作。 因此他可以忍受任何程度的加班,时时刻刻standby。 这样奋斗很多年,他买了房子买了车,有了存款,成为许多人眼中的成功人士。 陈柏骁的房子很大,虽然只有一层,但很宽敞。 他的装修风格格外简洁,就好像主人并不希望花多少时间在装修上一样。 在进门之前,杨稚实际上就已经想到。 “进来吧。”陈柏骁弯腰给杨稚找了一双拖鞋。 浴室有两个,陈柏骁带杨稚走过去,给他打开浴室里暖灯,让他先洗澡。 安顿好杨稚,陈柏骁才进了自己房间。 虽然陈柏骁也觉得有些冷,但他这个澡洗得很快,因为总是记挂着杨稚在旁边。 他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杨稚还没洗好,以前陈柏骁在家里不怎么喜欢好好穿衣服,但现在还有杨稚。 所以他走到床边,捡起被自己随手扔开的长袖睡衣,每一粒扣子都扣得很好。 在等待杨稚洗好澡的时间里,陈柏骁给他的一位同事打了电话。 这个同事名叫李逸思,是陈柏骁进入该律所后的第一个朋友。 李逸思电话接得很慢,陈柏骁想可能因为是周末,或许他又去了哪个酒吧。 果然那边很吵,陈柏骁皱着眉,先说:“你能不能去安静一点的地方?” 李逸思笑了一声,说好好好,握着手机换了地方。 “找我干什么?工作我都做完了的啊,难道又有什么要加班的项目?”李逸思越问越紧张。 一个星期可能就这么一个晚上能休息会儿,他不想在酒吧里还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工作。 “我找你就只有可能聊工作吗?”陈柏骁问。 “啊,那不然呢?”李逸思笑了,是陈柏骁不太喜欢的那种笑声,每次李逸思一这样,就会让陈柏骁觉得他和他们好像不在一个世界。 “行了,”陈柏骁不想再浪费时间,“你知道预防感冒需要喝什么汤吗?” 李逸思顿了一下,疑惑地啊了一声:“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喝姜汤,能……” “哦,可以啊,”李逸思总算听明白了,“你感冒了吗?” “我没有,”陈柏骁觉得和李逸思说话实在费劲,“以前你是不是说过,你妈妈给你弄过。” 平常李逸思说过的话实在太多,他想了想,才确认道:“对。” “那具体是怎么做?”陈柏骁握着手机走进厨房。 他的厨房非常整洁,因为陈柏骁能够在家里有时间做饭的时候屈指可数,但他又不是很喜欢外面的东西,除了必要的聚会之外,陈柏骁会叫请的阿姨来家里做,每次阿姨走的时候也会把厨房打扫得非常干净。 但今天有些晚了,所以陈柏骁没有打扰阿姨。 “啊?”李逸思一边笑一边问,“你要做啊?” “不然我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陈柏骁已经在低头找姜,“你说吧。” 李逸思发现陈柏骁现在应该挺着急的,所以调侃的话先收起来,回忆着跟他说:“我印象里啊,是姜加上红糖,你家里有吗?” “有。”陈柏骁走到冰箱去翻东西。 “然后呢?”他又问。 “要先把红糖煮化再加姜,”李逸思说,“你先用小锅装水烧。” “好。”陈柏骁说完之后,李逸思就听到了那边放水的声音。 水放好开了火,陈柏骁觉得接下来的步骤他应该知道了,就准备挂电话。 突然杨稚出现在厨房门口,看见陈柏骁在做东西,走进来,好像在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靠陈柏骁很近:“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李逸思突然听到一个年轻男声,哇哇叫了两声,说我的妈呀这个点了陈柏骁你家里有人! 陈柏骁怕李逸思乱喊被杨稚听到,所以立刻抬手挂断了电话。 “煮红糖水,等会儿放几片姜进去。”陈柏骁故作很懂,往开始冒泡的锅里放红糖片。 杨稚扫了一眼陈柏骁的厨房,说:“我还以为你不会做饭。” “我不会。”陈柏骁诚实地说。 杨稚:“那你家里还什么都有。” 陈柏骁:“我请了阿姨过来做。” 杨稚点点头,说:“我会的,我来吧。” “没事。”陈柏骁看了杨稚一眼,又转头去盯着水。 杨稚的睡衣普通又不普通。普通是因为就是长袖长裤,没有什么很特别的设计,不普通是因为睡衣是淡黄色的,上面还印有很多只小熊,看起来格外温暖。 尽管陈柏骁要自己做,杨稚还是站在旁边和他一起。 在等待红糖水熬好的期间,陈柏骁放在旁边的手机一直响,闹到连杨稚都提醒他:“你手机,会不会有很要紧的工作?” 陈柏骁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李逸思发过来的,但在杨稚面前,他还是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回复一个省略号,就调了静音。 那天晚上,在陈柏骁和杨稚的共同守护下,那锅姜汤格外美味。 陈柏骁觉得很好喝,但可能杨稚认为有些辣,所以在喝汤的时候很偶尔地伸出舌尖,有些不好意思地同陈柏骁说:“我不太习惯喝这个。” 说这句话也许会伤了陈柏骁的心,所以杨稚马上就补充:“但是喝完好多了。” 其实陈柏骁不会觉得伤心,但他有些走神,因此被杨稚误会了。 实际上陈柏骁是因为看见了杨稚的那一小截舌尖。 粉粉的,好像很软,让陈柏骁浮想联翩,心生欲…望。 杨稚被安排在陈柏骁房间隔壁的客房。 当初购买这套房子,陈柏骁最不满意的就是客房的位置,因为他想假如家里有客人,也不希望这个客人住在自己隔壁。 但此时此刻,他十分庆幸自己最后还是没有嫌弃地拿下了。 “有需要就叫我。”陈柏骁看着杨稚跑进房间上了床。 杨稚手撑在床上,微微仰着头,笑着和陈柏骁说:“好舒服。” 陈柏骁还是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你喜欢就好。” 待杨稚躺下,盖好被子,陈柏骁才关了灯,转身出去。 杨稚住在陈柏骁家里的第一天,陈柏骁几乎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 半个晚上在想要怎么把杨稚留下来,半个晚上在忍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