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无法落地的飞鸟(高干)》 死而复生 “北京市发布暴雨橙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天降水量将达到......” 北京的春雷一声响,大雨哗啦一声倒在城西偏僻四合院中。 在一片红光里,庄生媚猛地睁开了眼睛,随后肺部好像才学会舒张一样猛地吐出一口气。 她胸膛剧烈起伏着坐起身,黑色的柔顺长发随着动作从背上滑下来落在深灰色被子的被面上。 庄生媚盯着落在面前的一小截头发看了有一分钟,随后把自己的手缓缓翻转,放在自己眼下。 安静的屋内只能听见雨声和她的呼吸声,暧昧的红光照着她的赤裸的肩头。 漂亮女人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自己没穿衣服。 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握过枪,也因为刻苦读书导致中指有茧,而这双手…… 这双手十指细长,如葱白一般笔直,指甲做了漂亮的美甲,乍一看以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千金才会有的。 但她大脑里的记忆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她死了,又在另一个人身上活了过来。 而这个她寄居的身体是个特殊从业人员,她来之前,上一个客人在激烈的SM运动中罔顾窒息的求助,失手掐死了她,事后匆匆离去,如果不是她过来,或许这个可怜的女人要在这里躺到发臭才会有人发现。 这个人甚至还是跟自己同名同姓。 庄生媚皱眉,确定窗帘都拉好了后,下床打开衣柜。 一股劣质香水味从衣柜里扑面而来,她眼睛迅速扫过衣柜角落,把贴在衣柜边上用作扩散香味的卫生巾撕下来,然后取出一套全新的床单被套,又取出一件普通的黑短袖。 麻利换上衣服后她开始换乱得一塌糊涂的床品,换下来的被丢在卫生间的洗衣机里。 按理说四合院是没有随着房间走的卫生间的,她之前见庄得赫改良过,但是因为排水系统改良完后好像会混着护城河,庄得赫嫌那破地方改造还要化他几千万觉得不值得,遂闲置在那里。 这里的卫生间也是改良过的,但是改良的方式及其粗暴,就是将院中的公用水龙头分了线,各自安上水表算钱。 即便如此,流出来的水还是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庄生媚眉头没有松开过,她站在原地留给自己30秒钟时间,思考过后,她决定拿着钱去开个酒店。 好在原主这些年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住一晚上酒店足够了。 她掏出手机叫了车把自己送到就近的希尔顿,中途汽车正好开过北京西站,红色的灯牌在雨中依然很清晰。庄生媚记得自己上次来还是很久之前了。 说到时间,庄生媚这才有空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距离她死亡的那一年竟然已经过去了七年。 司机夹在支架上的手机正在自动播放短视频,发出机械的声音,庄生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北京的春雨不是很温柔,和这座城市一样。 西城的希尔顿有几个,她经常去的那一家的经理不知道换了没有,毕竟已经七年了。 而且…… 她的模样完全变了。 又怎么做到让对方完全认出自己是谁呢? 希尔顿门前长廊还是喷泉依旧,整体建筑没有变化,庄生媚下了车,正要从大门走进去,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语气颇为不善:“哎,你!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向身后追上来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撑着黑色的伞,气势汹汹:“你是住客吗?” “我们今天已经通知过了,晚上十一点后住客从西门走,正门有客人要接,麻烦你走西门行吗?” 男人胸前的牌子写着名字,庄生媚看了一眼笑了:“你是新来的经理?” 男人一愣:“什么新来的?我都来了五年了。” 庄生媚没有回话,反而垂下眼睛淡淡笑道:“我只是办理入住而已,你要让我从西门走我就走西门吧。” 尽管离酒店的正门入口还有些距离,但是庄生媚还是转身要走,经理正舒口气,抬眼一看,一辆黑色的车正从雨中驶来。 车灯开了远光,就连远处的庄生媚都觉得刺目,经理竟然眼睛都不眨地迎着灯光跑了过去。 他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一直追着车跑,毫不顾忌车轮卷起的水溅了他一裤腿,狼狈至极。 车缓缓停在了酒店长廊下,在喷泉中,庄生媚回头去看,恰好看见车门打开。 一双亮面薄底黑皮鞋踩在门口的地毯上,沾不上一点灰尘,随后是笔直的被西裤包裹着的双腿。 北京的初春还是冷的,冷的大部分都会穿保暖裤,但是这个人只穿了一条裤子,薄薄的正好勾勒出从脚踝往上的优越线条。 那人出来时经理已经忙不迭去扶了,但却被避开了。 男人墨发都往后梳,只落下几根额前的发丝垂落在鼻梁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眉眼横平,高挺的鼻梁竖直,薄薄的嘴唇微抿,流畅的脸部线条在灯光映照下更显尊贵,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助理递过来的卫生纸,转手拿给了旁边的酒店经理。 “擦擦你的裤子。” 不远处的庄生媚嗤笑出声。 这个人,庄生媚再熟悉不过了。 还是这样的傲慢,这样的目中无人。 他永远看不起那些于他而言没用的人。 如果那个经理对她没那么差劲的话,庄生媚本想劝他两句的。 这个希尔顿的大门从前是不允许他的车进来的,如今她已经离开七年了,他的大门也能大摇大摆地开进这个于他而言并不匹配的酒店了。 大概,他只是喜欢这样对待自己的战利品。 但是庄生媚不觉得惋惜。 这一世,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瓜葛,不想再重回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不想在算计和被算计中活着。 所以…… “不好意思啊庄先生……” 经理的声音穿过雨传到庄生媚耳中。 所以,再见,庄得赫。 她转身走进酒店的侧门,办理入住的前台确认完身份信息后给了她房卡,询问了一句需不需要夜床服务。 庄生媚想了想拒绝了,然后问前台:“是从右边这个电梯上去是吗?” “额……”前台道:“那个专用电梯,您知道啊?但是您的房间要从后面这部电梯上去的。” 庄生媚差点忘了,那个电梯,她目前住的房间是不能用的。 道过谢之后她就去找宾客电梯。 大概那部电梯现在庄得赫在用,她自然没有资格和庄得赫同一部。 刷了卡进房间后总算可以躺下了。 她先用手机叫了跑腿买衣服,然后在等跑腿的途中好好跑了个澡,换好浴袍,时间已经快要到12点。 恰好,跑腿的电话来了,叫她下去取一下东西。 庄生媚已经困的有点睁不开眼睛了,走进电梯的时候都迷迷糊糊的,下到一楼,站在大堂找了一圈自己的东西,都没看到穿制服的人。 她问礼宾台的人:“你们有没有收到一个外送啊?” “麻烦您提供一下名字,我们帮你查一查。” 礼宾台的服务人员礼貌问完,庄生媚立马报上自己的名字:“庄生媚。” 恰好这时,电梯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出了电梯门,听见了这句庄生媚。 他脚步一顿,立马转头看向了前台,看见庄生媚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在等自己的东西。 不一样的脸,或许是他听错了。 庄家的那位庄生媚已经死了,还是他亲眼看见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而且,要是自己说这个人是庄生媚,估计庄得赫会让他辞职滚蛋的。 只要提起庄生媚,庄得赫往往都没有好脸色,周围人都自然而然把这个名字当作是违禁词,从来不主动提。 庄生媚的东西果然找到了,她提着东西,开心地哼着歌上电梯。 她平时不怎么爱听歌,哼的歌都是仅限那几首,开心就行。 脏衣服通通都送给洗衣房,接下来她要想一想明天怎么办。 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四合院那个房子里去的,也不会做那个职业,等到房租到期,她就会去退掉。 当务之急是要有住处和一份工作。 但是原主并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技能,庄生媚的英语能力足够做英文同传,但是原主却没有证书,连同传的大门都敲不开。 庄生媚脑海中疯狂运转。 一个想法跳进了她的脑海。 她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把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打在屏幕上。 她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接,又或者是看见陌生电话就挂掉了。 电话那头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不记得几声后,那边突然通了电话。 “哪位?”清脆的女声传来。 “我是庄生媚。”庄生媚干脆地说:“你先不要挂电话,我们以前一起上七年级的时候,从附中的红墙翻出去看过电影,电影是小时代2。” “你说你不喜欢那个电影,所以你睡着了,睡醒后我们害怕被抓,就在街头游荡。”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那边沉默着没有挂电话,可是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最后你姐姐来抓你,顺便也告诉了我爸,谁曾想我爸压根不想管我,她那时候急着给我哥摆平他那些破事,最后我坐你家的车回的家,那辆车是大G,车牌是京A86331。” “胡叶语,我是庄生媚。” 电话那头继续沉默着,沉默到庄生媚以为她没有在听的时候,忽然听到对面颤抖着声音说:“你在哪里?” 庄生媚报了酒店的地址,那头扔下一句:“我来找你。”就挂了电话。 庄生媚笑了。 有些东西变了,也有的东西没有变。 朋友 胡叶语是胡家的二女儿,她的父母因为是政治联姻,无爱但是互相极为尊敬,不允许自己在外面养的人带回家,但是胡叶语从小就知道。 好几次,她问庄生媚,自己以后是不是也会步入一个类似的婚姻。 庄生媚说自己不知道,可能他们没有什么资格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谈论这些东西就像做梦一样。 因为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胡叶语和庄生媚的关系很好,好到周围人都知道他俩穿一条裤子,在她俩相继搬出大院之前,一起作恶多端,一起但行好事。 她死的时候,胡叶语是什么心情呢? 门被敲响了。 门外的人在门开的一瞬间没有动作,只是用红红的眼睛看着她。 庄生媚知道她,也了解她。 “哭什么。”所以她也只是轻笑着说了这一句话。 胡叶语第一次见到父亲在外面养的女人,她扑上去撕咬,扭打,可是小孩没有与大人抗衡的力量。胡父一把把她拉开,语气有些恼怒:“你要干什么?!” 胡叶语的母亲站在不远处,仿佛这场闹剧事不关己,等到胡叶语哭到声音嘶哑,她才柔柔出声:“哭得真难看。” 叶夫人是个优雅了一辈子的女人,就连孩子都是代孕的,搁在以前根本没人会谴责代孕,她也不想让自己变丑,找了代孕,要说爱孩子,她也是爱的,可是并不多。 因为她更爱自己。 是庄生媚,庄生媚安慰胡叶语:“哭什么。” 不要哭。 胡叶语扑进了庄生媚怀中,温暖的体温从接触的衣服下传过来。她默默地在流泪,身体微微颤抖,满眼通红。 “怎么这么委屈?” 庄生媚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对,出言问。 胡叶语声音闷闷的:“你走以后,庄得赫对我们可是一点情面都不讲!” 听到庄得赫的名字,庄生媚本来在唇边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 “我知道,你的死和庄得赫脱不开关系,这次一定要让他好好吃吃苦头,杀他个措手不及!”胡叶语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话,突然庄生媚笑道:“你误会了。” “我这次再活一次,只想过普通人的人生。” “我不想再和庄得赫有任何关系,叶语,你会帮我的对吧?” 这是庄生媚的真心话,胡叶语明显不信,但是她没有反对,反而在两次呼吸后点了点头:“我尊重你。” 两个人的思绪终于平复下来,庄生媚开始给胡叶语讲自己目前的状况,在听到原主的职业后,胡叶语立刻说要带她去医院体检。 缺住处没关系,她胡叶语随便一套房子送给庄生媚都没有问题,但是要是庄生媚身体有了病,那就不是好事了。 庄生媚点点头说:“是的,我打算明天去体检,然后去找一份工作,你那里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工作我先做着。” 胡叶语想了想说:“我这里工作倒是没有,但是有些钱可以给你用,你可以去考个证之类的,后面就比较好说了。” 胡家的事情胡叶语说了不算,所以胡叶语只有手中的钱,其他的实权什么都没有。 “还有一件事。”庄生媚神情严肃 ”我刚刚看见了庄得赫,我死后他大概已经把这个酒店的经理换掉了,我想找到原来的经理,叶语你能帮到我吗?“ ”我可以试试。“胡叶语不说肯定的话,毕竟她也确实没有多少人脉。 庄生媚知道,这件事不能只靠她一个人,自己也要做点什么。 但好在,托胡叶语的福气,自己不再无家可归了,更不用回去住那个四合院。 两个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胡叶语先开口:”我真的没想到……“ ”没想到我会活过来?“ 庄生媚接话道:”我也没想到。“ 大概是老天看她和庄得赫的战争不够过瘾,又让她活过来继续抖一抖,但是她太累了。 上辈子顶着庄家老三的名头,不想参与家族斗争,都会自动被卷进去,况且庄得赫比她狠心多了,对着自己的亲骨肉都能下的了狠手,庄生媚死前眼前曾有很长一段的走马灯,她想起自己读书的时候曾经有数次陷入危险之中,大概都是庄得赫的手笔。 可她那时却不愿意相信庄得赫是那样狠心的人,因为庄得赫在面对她的时候很好,好到让她曾经一度生出非分之想。 庄生媚觉得自己好笑,庄得赫那样的人,没有什么人能入他的眼睛。 她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是那一个特殊呢?凭什么觉得庄得赫会为她开后门,行方便呢? 胡叶语去洗澡了,她是个简单的女孩,庄生媚不想跟她说太多,免得她被自己连累。 如果让庄得赫知道了自己还活着,还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动作,所以最好,他们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从希尔顿大厦的窗户去看,庄生媚楼上数层就是庄得赫的房间。 那是一间永远只给庄得赫开放的房间,上一任主人是庄生媚。 此刻,庄得赫洗完了澡正坐在落地窗边俯瞰整个北京。 大雨瓢泼,不似春雨。 他却坐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动作没有变过,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过,徒增落寞。 他还记得十五岁的时候,庄生媚偷偷告诉他:“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没错,长大后,他们的战斗秘密基地。 曾经他以为自己征服了这里,就好像能让庄生媚做自己的俘虏。但是七年前,在抉择的关口,他闭了闭眼睛,选择了那个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北京也会变,变得甚至比这个国家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快,只有他固执地希望一切都不要变。 这个国家甚至这个世界都有很多人将他供起来当大佛,他们看自己的眼睛,带着贪婪,带着谄媚,带着哀求,他们的笑容灿烂而恒久。可是他闭上眼睛,总会想起助理给自己看的视频,监控中庄生媚身中数枪,向后倒去。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视线从窗外移回来,看着自己手机上的信息。 后天有一场会,会后要去打高尔夫,下雨的高尔夫可一点都不好玩,他正在思考要不要换一种娱乐方式时,信息来了。 只有言简意赅一句话:“后天下午14点,见一见白家千金。” 庄得赫冷笑,没有回复。 这些年,无数的女人往他这里送,都被他一一回绝,庄家的人提起这件事都是拍桌子摔板凳,连他爷爷都因为此事气的住院几次。 可他就是看不上,有的女人太娇弱,有的女人太规矩,有的女人又太出格,他统统不喜欢。 朋友都说他大概是要孤独一辈子了,庄得赫倒反而觉得轻松了。 看来庄家的意思是,后天的会就要和白家人一起开,开完后就该两家见见面,谈的好估计不到半年,就该结婚了。 可是结婚后怎么办呢?生几个孩子?再继续沿用庄家的奇怪传统吗? 他拨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男生的懒懒的一声应答。 ”帮我个忙。“庄得赫说完后,对面叹了口气:”这么针对人姑娘,损不损啊你。“ 庄得赫冷哼一声:”谁让她要答应的。“ 这京城里能压在他庄得赫头上的人就那么几家,白家是其中之一,但他可不怕。 毕竟坏事做的多了,从来都有人替他背锅。 电话那头问他在哪,他报出地址,那边了然:”一想你就在那。“ ”等着,兄弟我过来啊,最近家里事儿搞得我一头乱。“ ”行啊。“庄得赫懒洋洋地回答。 对面人也算他的老朋友了,当年一起坑过庄生媚的人就有他。 后来自己的路上也不乏他的帮助。 他在的陈家也是和庄家关系最好的,陈若昂其人当年可是他们圈子的一个奇人。 十六岁考上大学的神童,结果进了学校学金融屡屡挂科,大一没读完就退学了,再就是十八跟他们一起出国,不过这次换了专业读计算机,如鱼得水,成绩优越,毕业后自己在家做了黑客,帮人写写安全程序,几次想被收编都无果。 陈家人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去了。 陈若昂心思特单纯,不懂他们这些人的弯弯绕,说得最多的话是:”庄哥,我就知道你不会坑我,那我当然跟着你混了。“ 庄得赫也确实对他很好,有什么好事都会想着他。 陈若昂从来不知道庄得赫在别的领域做了什么,庄得赫也不算告诉他,毕竟像他那样的人知道了只会坏事,就让他成为自己最得意的工具吧,庄得赫想。 相见何必曾相识 到了第二天中午,庄生媚和胡叶语才从床上睡醒,匆匆忙忙去私立医院做了个体检,中途胡叶语接了个电话,说明天家里有个饭。 但随即,胡叶语就神神秘秘地和庄生媚保证,自己已经给她找了份棒极了的工作,高薪,时间短,还轻松。 庄生媚问她是什么,胡叶语就问:“你会打高尔夫球吗?” 庄生媚肯定会,心里也有了答案:“你不会让我去做陪打师吧?” 胡叶语露出一副你果然猜到了的表情:“你放心,谁敢碰你你就打电话给我,看我不给他来一个千里追杀!” “算了算了。”庄生媚摆摆手:“做做服务还行,陪打太招摇了。” “也行,但是服务可累啊。”胡叶语掏出手机事先给庄生媚讲道理。 谈好薪资,时间也差不多够她找到下一份比较稳定的工作了,庄生媚觉得自己都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理由不做。 她现在可以不是庄家的庄生媚,要是深究起来,她现在身份就是个胡同站街的,有份不错的工作该乐了。 到了第三天,胡叶语也就来得及把她送到高尔夫球场,在车上匆匆补了个妆就说自己要去饭局。 这高尔夫场似乎是个新的,开在西边香山这块,经理三十上下,见庄生媚是胡叶语领着来的,态度很客气。 “庄小姐跟着我去领衣服吧。” 庄生媚跟着经理七拐八拐到了更衣室里领了衣服,经理顺路又给她介绍了一下大概设施,然后问道:“庄小姐之前打过高尔夫没有?” “没有。”庄生媚撒谎。 “那庄小姐负责管理一下客人们的衣服物品,你的资料已经发给过我了,我听说你英语不错,多长点眼色,看着有需要就上去问问。” 经理叮嘱完让她自己去换衣服,一会客人来了等着就行。 经理走了之后庄生媚等了一会,看见一个身姿婀娜的女人走了进来。女人看起来很年轻,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青春活力,穿的是skim紧身,漂亮的曲线让人目不转睛。 似乎是察觉到庄生媚的视线,女人抬起头看她:“新来的?” 庄生媚点点头乖巧道:“是的。” 女人从头到脚打量了她几次后慢悠悠地转过身去补防晒,嘴里轻飘飘说了一句:“又是个想上位的。” “你说什么?”庄生媚皱了皱眉。 女人依然对着镜子,但嘴上却很刻薄:“高尔夫18个洞,有人却提供19个,20个,还有的人提供21个洞,真不嫌丢人。” 庄生媚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没有反驳的想法。 在这里打球的人非富即贵,她可不会随便惹谁,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份,要是得罪人可不好收场。 庄生媚的沉默让女人很是得意,换好衣服扬长而去,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庄生媚。 庄生媚收拾了一下室内,刚要去给储水器补水,一个人叫住了她。 “哎,就你。” 庄生媚回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在叫她。 见她回头,继续说:“你是这的服务的吧?” “来来来。”他招手,像招一条狗。 偌大的玻璃房休息室可以看到外面的草坪和刚下过雨的天空,阴天看不太清远处的人,但也能隐约看见远处的车和人。 庄生媚点了点头,随后男人把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里说:“一会儿有人来叫你拿换洗衣服,你就把这个给她,听到没?” 庄生媚一脸不解地看着男人,男人见她没答应,不耐烦地道:“我们都是一起来的朋友,有人今天生日,想给个惊喜,你做好了有小费,1000块钱,不吃亏。” 有钱不赚是傻子。 庄生媚心想,管他好事坏事,大不了到时候指认这个人。 她抬眼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监控,伸手接过那套衣服,乖巧道:“好的。” 男人满意地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极端的傲慢:“我看你挺年轻的,好好做,说不定能有什么好出路。” 庄生媚内心对这句话毫无波澜,脑中只有事情完成的一千块钱。 毕竟对她来说,有钱赚才是最实在的。 男人离开后没多久,就有人来叫:“刚刚的那套新衣服呢?” 庄生媚出声:“在我这里!” 男人急道:“你跟我过来。” 等到了休息室,庄生媚才看清,事情的主人公她见过的。 刚刚在容貌间对她暗讽的女人,此时此刻正披着毛毯坐在车上,衣服下摆破烂不堪,幸好有毛毯遮住,不然狼狈太过了。 见庄生媚送来衣服才长舒一口气,狠狠剜了一眼角落被人抱在怀里的杜宾就要去换衣服。 庄生媚看向旁边站着的给她衣服的男人问:“一会要下雨了,叫球童带把伞。” 男人听完脸色不是很好,反而道:“不会下雨的,就算下雨也有车,赶紧换了还没打完。” 庄生媚抬头又看了看天,心中有一种不详的感觉。 果不其然,等女人换完衣服出来,天上也已经下起了雨,雨滴不大,但是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直往人衣服上飘,球童纷纷撑起伞。男人远远看着换完衣服出来的女人,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坏笑,抬起手道:“白小姐,这边。” 女人刚走了没几步,浑身上下的衣服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在雨的作用下,远看仿佛赤身裸体一般。 周围人都吓得不敢讲话,有的男人还转过身去,只有庄生媚身边的男人好整以暇地看着,还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这个衣服的问题原来在这里。 女人尖叫着用手去遮,但两只手是远远不够的,一时间场面混乱不堪。 庄生媚脱下身上的外套跑过去披在了女人身上。 “白小姐,您跟我回去室内换回您来的时候的衣服吧。” 庄生媚还没说完话,忽然感受到了掌风,紧接着是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眼睛因为被女人的指甲划过传来一种被剥皮了的痛感。 “衣服是你给我的。”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庄生媚忍着脸部疼痛扭过头来看着女人,本来柔和的面目也变得有些冷硬,女人很少在服务生身上看到这样的神情,让她想起了一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不免露出一些怔楞。。 “白小姐,衣服是他给我的。”庄生媚指着刚刚的男人冷冷道:“是他给我这套衣服说一会拿给你。” 男人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诶,你谁啊?我都没见过你。” 庄生媚冷眼道:“如果白小姐不愿意相信的话,可以去查休息室的监控,这个人把衣服交给我的过程监控全都拍下来了。” 男人双手环抱,在众人的沉默里问:“你是新来的?” “这和我是新来的还是干了很久的人有关系吗?”庄生媚反问。 男人笑意消失了,唇角紧紧抿着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庄生媚觉得他莫名其妙,从前在京城子弟里,她从来没见过这号人,要么这人太低端,要么他就是替人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不能暴露在白日之下。 庄生媚直视着男人的眼睛,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让男人无端想起一个词来:目光如炬。 其实庄生媚也有些生气,她无缘无故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女的扇了一巴掌还不能还手。搁以前她早就扇回去了,更别提被这个男人盯着,像是在审判一个大胆的罪犯。 “你们经理呢?”男人质问。 庄生媚丝毫不让:“先生,你说的,我送衣服给这位女士,你就给我一千元小费。” “他妈的。”男人低低地骂了一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庄生媚。” 安静,只剩下寂静的雨声。 庄生媚敏感地察觉到眼前人变了的脸色,在淅淅沥沥的雨中显出苍白的无措。就连庄生媚背对着的女人都发出错愕的问句:“哪个生哪个媚。” 庄生媚生前并不鼎鼎大名,大家提起她,最多说一句庄家老三。 庄家在外,是庄得赫第一,他们说庄得赫年少有为,胆子大,能成大事。她和庄得赫的斗争,不过是以庄家老三意外身亡为结局,都不曾出现一个名字。 庄生媚,不过是来了这个世界一遍,然后再默默离去的失败者。 “这很重要吗?重要的难道不是这件衣服要怎——”庄生媚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男声。 “庄生媚?” 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他们前后脚呱呱坠地,被卷进庄家的奇怪家规里,最后在漫长的年岁里,庄生媚亲眼看着声音的主人变得越来越冷漠,越来越傲慢。 庄生媚也曾想过,他们是兄妹,她可以依赖他的,就这样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而这念头,送她走上了死路。 庄得赫,你的确厉害,可与她再无瓜葛。 抱着这样想法的庄生媚却没想过,北京明明很大,却这样凑巧,叫她遇到了这个人。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去,对上了身后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眼尾如刀,眼白瞳黑,漂亮的像是一副水墨画,形意兼备。可是墨深几许,根本看不透眼睛之后的情绪。 七年了,庄生媚却觉得,这双眼睛好像才见过。 漂亮的薄唇在没等到她的回应时,又一次缓缓张开说:“你叫庄生媚?” 庄得赫,这座京城数一数二的公子哥,如今站在她的面前,微微笑着,可是眼中完全没有笑意:“谁给你的名字?”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插嘴,大家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眼观鼻鼻观心,就连刚刚嚣张的男人也沉默了。 庄得赫身旁的人为他撑着一把大伞,即便如此,雨滴还是落到了庄得赫的左肩头。 他盯着庄生媚,眼里的温度足以让雨水成冰,扎透一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 一千万 庄生媚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庄得赫。 他高高在上,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只需要轻轻的一句话,无人敢提出异议。而她,庄生媚,只是个普通的球场工作人员,身份悬殊,天壤之别。 面对着庄得赫的疑问,她选择说:“我叫什么不重要,这位白小姐最重要。”不过是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可这次,对面的人换成了庄得赫。 他点了根烟,在雨中轻轻吸了一口辛辣的过肺烟,大脑变得更加清楚了一些,比刚刚听到庄生媚名字的那一刻清楚很多。 他装得很镇静,没有一个人看出他心跳也加快了一些,好像他只是在故人名字前有些许动摇罢了。 “先生,我申请调监控,如果监控证明衣服是那位先生给我的,那么我要的就不止1000了,我要10万的赔偿。”庄生媚刚说完,庄得赫笑了笑问:“这么确定你一定能证明你的清白?” 庄得赫说出这句话之后,庄生媚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下一秒,经理坐着车已经到了他们面前,气喘吁吁地对着他们鞠躬道歉。 庄得赫夹着烟促狭地笑道:“刚刚这位……庄生媚小姐……”他咬重了庄生媚三个字。 “她说她想要看监控。” “我们休息室没有监控啊。” 经理这句话让庄生媚顿觉五雷轰顶。 怎么可能! 她明明看见了那个监控,在东边的墙上,直直对着他们讲话的地方!经理说这种话一定有人授意! 她视线看向了庄得赫,后者看着她,轻轻扬起右眉尾。 是玩味的挑衅,又好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前,他也是这样的。 在家里的饭桌上,装得一派祥和听父母放屁,庄得赫低下头的时候就会微微扬起眉毛,十足的不屑和傲慢。而庄生媚就乖很多,她从不会流露出这种细小的情绪在脸上,大多数时候只是微微翘起嘴角。 如今,庄生媚收回视线,假装看不懂庄得赫脸上的表情,手却在袖中攥紧。 原来,整蛊白小姐的罪魁祸首,是庄得赫,并不是那个嚣张的男人。 所以庄得赫还是会找一个背锅的人,这次是她庄生媚。 庄生媚想了想说:“我要看看休息室,我明明看见过监控。” 庄得赫曾经对路子扬跟他说过的细节论嗤之以鼻。 路子扬是个导演,恨不得把每一帧都塞满细节,但他庄得赫不一样,他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如果有心伪装,是根本看不出来的。 那些生活里的细节,不会让人第一眼见到就觉得熟悉。 但是,庄得赫现在有些想收回这句话了。 这些年,外界传言他爱的人很多,也送来过很多肖似他每一任女友的宠物,好像在做筛除题,一个不对就换下一个。 但大家的共识就是,他恨庄生媚,恨到要置他于死地,他那么多朋友,也只有路子扬一个人知道真相。 所以他怎么想都不会觉得,是有人觉得他喜欢庄生媚,所以送来一个完全不像的同名同姓的人,妄图插足他的人生。 要么是巧合,要么…… 他向来不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可是庄生媚死后,他也信了。 第一眼看见眼前的庄生媚,哪怕面目完全不一样,可是她眼睛转过来的瞬间,庄得赫以为是庄生媚回来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庄得赫盯着庄生媚,好像要从这张陌生的脸上看出些许过往的端倪似的。 细节,全都是细节。 “好啊。”他忽然点点头:“你可以看,但如果没有,你有想好要怎么给白小姐道歉吗?” 他说着,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了白小姐身上,十分绅士地道:“让陈若昂送你去换衣服,今天咱们不打了。” 他温柔的神态是庄生媚没有见过的,从前在庄家,庄生媚对她就好像对一个陌生人一样,语气冷硬,就算被迫要说话,也带着冷嘲热讽。更别提后来把她带到城北给了她一个空枪,让她命丧黄泉。 她不会再相信庄得赫有良心,这个人眼睛里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我……”她不觉得她提出的条件能让这位白小姐答应。 倒是庄得赫替白小姐整理好外套后说:“你喜欢钱,还是要她这个人?” “我觉得钱有意思一些。”庄得赫又立刻说:“她这个人看起来也只会气你。倒不如让她掏钱,你就可以买你一直想买的那台劳了。” “不够。”被庄得赫揽在怀里的女人撅起嘴巴好似在撒娇:“我还要她脱光了去鼓楼胡同里走一圈。” “听你的。”他抬起手揉了揉女人的头,随后转过头来冷淡地说:“听到了吗?你有什么意见吗?” “要多少钱?” “一千万。” 庄生媚沉默了…… 一千万,她可以找胡叶语借,至于那个脱光衣服的赌约,她心一横,她本来就重生在一个应召女郎身上,身材好,走一圈又怎么样,她死过一次了,面子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能立刻摆脱庄得赫。 只要……和他没有交集就行了。 “好,我答应你们。”庄生媚咬咬牙,点头应下。 ”带路。“庄得赫对经理说。 几个人坐车来到休息大厅,经理带着他们走到休息室门口的过道上,指着头顶说:”我们本来就不在更衣室里放监控,这里确实有监控,但不对着休息室那边。“ 庄生媚没记错,那里确实是有一个监控的,但是方向和她当时看的不一样。 庄得赫观察她的表情,没想到庄生媚会扭头过来直视自己。 ”这个监控是会转动方向的吗?“ ”是固定的。“经理说。 怎么可能。 庄生媚问:”那我可以看看这个监控拍摄的画面吗?“ 应该是拍到了的,只要看了画面就可以确定这个监控到底拍没拍到,能不能转向了。 庄得赫看着庄生媚去查监控,看向了一边的陈若昂。后者一脸我办事你放心的神态。 他随即又抬手叫陈若昂过来,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声音说:”有办法监听这个女的吗?“ 陈若昂一顿:”你怀疑……?“ ”嗯。“庄得赫知道他要问什么,给了肯定的回答。 陈若昂比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说:“等会出来我试试。” 庄生媚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嘴唇几乎没有颜色,她勉强抬眼看了看庄得赫,随后又很快垂下眼睛。 庄得赫抬起下巴,用一种早已了然的语气问:”看到证据了吗?“ 庄生媚刚刚看见监控里什么都没有的时候还不敢相信,直到她在出来的时候看见庄得赫和陈若昂神情自若地聊天时,忽然明白了什么。 白小姐,不过是庄家给庄得赫找的一个新棋子,并不是他的女朋友。 而这出整蛊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这个陈若昂,而是庄得赫。 他需要一个背锅的,这个人就是今天的自己。 想清楚这件事之后,庄生媚决定不再挣扎。 放在从前,她还有资本和庄得赫抗衡,但是现在,她连说话的资本都没有,只能把这件事认下,陪个一千万早日退场。 想到这,她便觉得荒谬。 怎么命运这么好笑,偏叫她遇见。 庄得赫冷笑道:”庄……小姐,白若微是首都军区白家的千金,被你害的颜面尽失,一千万你真的觉得够吗?“ 庄生媚没有讲话,垂着眼睛看向地板:”那你们要什么?“ 白若微声音尖利:“我弟弟消息来了吗?这女的是干什么的?” 庄得赫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但很快就消失,他用一种宠溺而和善地语气说:“还没有,你弟弟估计忙着开会。好了,我来帮你处理。” 他缓缓走到庄生媚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然后踱步至她背后,突然踢向她的膝盖窝。 庄生媚没有防备,扑通一下朝着白若微跪了下去。 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背后:“现在,拿一千万出来,用嘴叼着放着钱的卡爬到白小姐面前去道歉。” 白若微嬉笑着坐在了休息室的椅子上,伸出腿朝着庄生媚发出逗狗的声音。 庄生媚咬了咬后槽牙说:“一千万……我现在拿不出来。你给我一天,我去筹钱……” “一天?” 庄得赫脚踩着她的背,用力将她踩到匍匐的姿势,然后压低声音说:“说过给你一天时间了吗?” “现在,立刻。” 庄得赫把她的手机到她面前:“打电话,让能拿钱的人给你拿钱来。” 庄生媚趴在地上,手指头一根一根蜷缩起来,关节发红又变白,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她在愤怒,可是不能发作。 更不能当着庄得赫的面打给胡叶语,不然就坐实了她庄生媚的身份。 再死一次吗?庄生媚不愿意。 因为姿势的原因,她讲话的时候挤压着胸腔,难受到妹说半句话都要停下来一会,这样断断续续的话语都没能让庄得赫放过她:“我……没有……认识的……一千万……今天真的……” 庄得赫自上而下地看着她,看她背后的骨头因为跪趴而突出两片蝴蝶骨,看她攥紧的拳头在微微发颤,看她咬着牙讲话的样子。 他的妹妹庄生媚一辈子都不会这样的。 他的妹妹庄生媚,谁要让她跪下用这样屈辱的姿势讲话,就会被她用枪顶着头反击。 庄生媚用力做了一个深呼吸,说话的时候好像刚学会说话的婴儿:“求……求求你们……给我一天时间……” “滚!”庄得赫一脚踢在了她的左边肋骨上,连带着整个个胸都在发疼。 她向右滚了一圈,然后猛烈地呼吸,胸腔都在上下起伏。 庄得赫转头去看白若微:“若薇,不如这样。” 他缓缓道:“你把这个女人交给我处理,一千万今晚一定到你账户里,至于你要是想要什么赔偿方式都可以跟我说,我一定帮你办到,你觉得怎么样?” “听起来不错。”白若薇道:“让她干什么我确实要想很久,那就在下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告诉你吧,在此之前,记得别对她太好。” “当然。”庄得赫笑了,白若薇对着那张脸露出的笑容没有一点抵抗力,连思绪都慌了神。 ”我叫司机送你回去。“庄得赫说完,助理已经走到了白若薇身边,微微躬身道:“白小姐请。” 庄生媚才没空管他们在干什么,因为庄得赫,她的肋骨一直在痛,整个手指擦破了皮,伤口四周泛起火辣辣的疼痛。她想要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站起来,但每动一下就好像有把刀在她肋骨里反复插入再拔出,钻心一样。 她的肋骨可能是断了,也可能没有,但庄生媚现在觉得心情很糟糕。 她咬咬牙,忍着疼痛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看向扬长而去的白若薇。 他妈的,这个仇,她一定会报回来的。 确定白若薇走了之后,庄得赫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变得很散漫:“还能起来吗?” 庄生媚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仿佛当这个人不存在。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她企图撑起来身体却又屡次失败的动作,反复几次,像西西弗斯。 “谁让你来的?”庄得赫状似随口问,甚至还在微笑。 庄生媚抬起眼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恶童。 庄得赫十岁那一年,庄家在地中海过暑假,庄生媚那时很喜欢自己的这个哥哥,天天都黏着他,反而是庄得赫恨不得对她敬而远之,对她说话也从不客气。 她之上,还有一个哥哥,但是庄生媚已经没有什么印象了,只记得他们一起去游泳,那位二哥溺亡在其中,有一辆从叙利亚偷渡到希腊的难民船把庄得赫救了上来。 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在美国读书,庄生媚寻找到了那一户难民,然而那户人家竟然得贵人相助,辗转到了西班牙,甚至还有一套大别墅。 贵人是谁呢? 庄生媚看着眼前这张脸——眉尾尖尖在眉骨上画出一个漂亮的弧度,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在笑起来的时候仿佛能够摄魂夺魄,让对面的人心甘情愿地沉沦其中,高挺的鼻梁大概基因来自庄家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高加索人基因,白皙的皮肤怎么晒都晒不黑,嘴唇薄薄一片,如他本人一般薄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用三宅一生的香水。在香水这件事上,庄得赫竟然出奇得长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还记得她曾经在北交附中读书的时候她的同学们评价庄得赫:少有的没有酒色财气的帅哥。 他年轻,偶尔狂妄,大院里知道,但都笑笑。 只是庄家大,容得下他胡来。 如今呢? 他还是能胡来吗? 庄生媚猛地抬眼张口问:“庄先生,我本就是烂命一条,你要一千万,我拿不出来,但是再怎么说,我都为你背了一件事在身上吧。” 庄得赫纹丝不动,表情都没变。 “您本就在中间,舍我一个棋子,一千万也不用,干干净净的不好吗?” 庄得赫还是没有说话,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拿在手里的手机,那寸屏幕上好像有什么在吸引他一样,根本听不进去任何人讲话。 庄生媚觉得他根本没听自己讲话,于是沉默了一会,刚要硬着头皮继续说的时候,庄得赫忽然出声: “你怎么知道我姓庄?” “我有告诉过你我姓庄吗?” 他的视线从手机上缓缓移开,盯到了庄生媚脸上。 长久的沉默,一段可以压死人的沉默。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又被抛出:“卢湛飞跟你是什么关系?” 庄生媚无法回答,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庄得赫笑得很浅,笑得鼻下有似有若无的呼吸声,笑得垂下眼睑想要掩盖眼中的讥笑。 “庄生媚,竟然用这个名字……”他自言自语,笑容终于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 再抬眸,眼中只剩下冷冰冰的寒意,还有公事公办的口气:“一千万,我可以给你。” 庄生媚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他。 庄得赫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恰好缺个助理,你来干。” “我不……”庄生媚正要拒绝,庄得赫忽然蹲了下来,用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的脸,看似在挑逗,眼中却全是警告。 “一个胡同里的窑姐,一千万够买一百个你了知道吗?”庄得赫慢吞吞地一字一句的说。 他站起身,看她好像在看一个垃圾。 只是几秒钟的凝视,却好像过了一辈子。 庄得赫走之前只留下一道轻蔑的余光,陈若昂拿着手机走到她面前缓缓念道:“庄生媚,河北廊坊人,哟……原来是河北人。” 他还没念完,庄生媚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大字:爸爸。 陈若昂大笑起来:”你的催债爹来了哈哈哈哈哈,看来是你那个赌鬼弟弟又欠钱了!“ 庄生媚也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原来你们已经查过我们家了。” 怪不得刚刚庄得赫盯着手机,怪不得他知道原主的职业。 庄得赫就是这样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下……她的麻烦大概要来了。 家 庄生媚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踏入庄得赫在庄家的卧室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阴雨天。 北京的夏末到秋季总是很多雨,但因为人们不得不去上班工作,而雨会让地铁挤爆,所以大概北京没人喜欢下雨天。 但是庄得赫很喜欢下雨天。 青春期的庄生媚曾经在FACEBOOK上偷看过远在美国的庄得赫的人生动态。 他抱怨加州的阳光太多了,抱怨夏天的温度足以烤死人。 抱怨美国满地都是homeless拉的屎,抱怨地铁里的疯子。 比在中国的时候更有生活气息,更触手可及。 庄得赫的卧室里是很干净的,东西很少,只有一张床和一盏落地灯,地毯是白色的,和他穿衣相反。庄得赫喜欢穿黑衣服,在FACEBOOK上庄得赫也总是爱戴一副黑色的镜框,好像自己是个老学者。 他的书房和衣帽间长期地锁着,庄生媚从来没有进去过。 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庄得赫。 想到这里,庄生媚收回思绪,扫视一圈庄得赫的别墅。 这套别墅在北京的海淀,离庄得赫平时工作的东城区还有一些距离,但因为他不是日日坐班,所以距离没有什么问题。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敞开的,但庄生媚却发现,本该在阳台的位置有一部分被打通改成了阳光玻璃房,通了中央空调。 但庄得赫现在在她身旁,所以她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庄得赫靠在吧台边倒了一杯酒,身体微微倾斜向酒柜,随意地说:“这是我在海淀的房子,你平时找不到我就到这里来,平时三天来一次看一下情况。” ”钱我已经给白若薇了,至于你的工资我也不会少你的,按照北京住家保姆的市场价,我一个月给你开3万,你的房间在楼上,菜会有人专门送来。“ 庄得赫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庄生媚想了想问:”平日可以接私活吗?“ 庄得赫黑了脸:”做你恶心的本职就滚远点,我特么嫌脏。“ ”不是……“庄生媚反应过来他大概是误会了,但她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又沉默地没有讲话。 庄得赫沉默了一会说:”不准用你现在这个名字了。“ ”对外,改个名字。“ 庄生媚抬起眼睛,望进庄得赫的眼睛里。 后者说:“我花八千在香港找人给你算了名字,等新名字来了,我会找人给你办个身份证的。” 庄得赫的能量现在到底多大了? 庄生媚很好奇,她一直觉得知己知彼才足够,这也是她愿意来庄得赫身边的一个原因。 ”好。“她低眉顺眼地答应。 庄得赫突然厌烦起来:”不要装。“ ”看着烦。“他撂下一句话上楼进了书房,只剩下庄生媚一个人站在玄关处。 窗外还在下雨,从连通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雨滴在玻璃上连成一小片又一小片的雨渍,然后又被下一个到来的雨点打散再慢慢滑落。院中的梧桐树树叶在风雨里坚强地摇晃,高高大大的树枝都被吹得歪向一边。 庄生媚把手里的包放下,然后翻找起鞋柜,想在里面找出一个新的女士拖鞋。 但鞋柜里只有庄得赫的鞋和几双男式拖鞋。 她索性脱下鞋袜,赤脚走了进去。 这间别墅看不出一点女人生活过的痕迹,极简冰冷金属感的装潢全是庄得赫的风格,只有通往浴室的庭院中央有一株绿色的景观松树,在氧气玻璃柜中展露着苍虬错落的骨节,是冰冷金属里的一抹绿色。 与此同时,断断续续的雨点从松树上面留下来,把松针洗得更绿更漂亮。 她沿着雨点仰头,看见松树的正上头是一口玻璃天井。天井之外,没有丝毫雨点溅出到过道上,天井之内,雨点丝丝绵绵,竟有江南水乡的错觉。 这间别墅外表看与周围的别墅群融为一体,有些老旧了,被绿树掩映着不引人注目,但内里却别有一片小洞天。 不像是庄得赫的风格,这么内敛,这么平静。 庄生媚没有注意到,松针之间有一个针孔摄像头正在安静地运转。 不止松树上有,这间别墅里大大小小装有上百个摄像头,每一个庄得赫都能看见。 这间别墅,确实是他的长居之所,所以才要装这么多摄像头,足以保证他的日常安全。 此刻,庄得赫就在看着庄生媚。 看她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客厅里打量观察,看她流露出一种不属于这张脸的气质,像极了曾经他不愿意回头看看的妹妹。 庄生媚,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神吗? 能教人死而复生的那种鬼神? 庄得赫想起自己看到的庄生媚的那份资料,没有任何疑点。 一个重男轻女家庭里的姐姐,有一个滥赌的父亲,一个懦弱的母亲,一个务农的妹妹,一个不务正业的弟弟,人生的轨迹不外乎是读书,辍学,打工,然后走上了歪路。 她小学时候的档案里,歪歪扭扭写着的一个“庄生媚”杜绝了后来改名字的可能性。 陈若昂还问过他:“你真的觉得这个人和你妹妹有关系吗?” 他的回答是:“不知道。” 虽然他知道,这个人大概是哪个了解他的人送来的一个诱饵。 可他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心就会动摇。 “可她和你妹妹长得根本不一样!”陈若昂对他的行为表示不解:“如果这个人就是一个鸡,她带着她的一家子人来住你的吃你的,图什么?” 庄得赫不怕,他向来可以全身而退。 所以他不介意试一试。 他让助理去查卢湛飞,因为高尔夫场经理说介绍庄生媚来的人是卢湛飞,是经营靶场的,之前跟他有点交情。 陈若昂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怕不是个老嫖客送自己情人的一份礼物吧。” “行了。” 庄得赫制止他继续喷脏话。 庄得赫今年32岁,距离庄生媚死亡已经过了7年,这七年磨平了他外在的缺陷,任何人来看,都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 庄生媚的出现,是他第一次情绪那么大的波动。 “你记得跟小胡说,让他带着她去体检,该验伤验伤,别他妈拖。” 庄得赫仰头问:“一会儿你去趟十三号院,哄哄那个白若薇,免得她管不住嘴,说了不该说的,我不想惹麻烦。” 陈若昂了然地点头:“明白。”随后缓缓道:“带个包?” “带瓶酒吧。”庄得赫说:“别让白家找麻烦。” “放心吧,球场那边也都说好了。” 陈若昂又说:“你爸应该也不会知道。” “嗯。”庄得赫点了一根烟,又给陈若昂递了一根。 窗外还在下雨,监控里的庄生媚正在把带来的行李都搬出来,纤瘦的一个人熟练地搬着箱子穿梭在客厅里。 庄得赫不知道,那天她还没出高尔夫球场就已经联系上了胡叶语,让她别来接自己。 胡叶语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害怕,连发十几条消息问她要怎么办,庄生媚只说了一句“保护好介绍人” 庄得赫只要有脑子就会去查,他问的卢湛飞应该就是给自己介绍工作的人,庄得赫只要稍微一查,就能查到胡叶语身上。 庄生媚东西少,差不多搬完了东西,然后在一楼转转。 她的目光依然被那个改造过的阳光房吸引。 她走过去推开门,刺目的人造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屋子里弥漫着泥土和树木的味道,潮湿闷热的空气好像来到了热带雨林。 她听见动静,勉强睁开眼睛让自己去适应。 透过光的来源,她看见了一颗一颗已经有形的大树,虽然还没有长高,但已经触到了玻璃顶的上部,交错的枝桠间,几只彩色的鸟正歪着头盯着她看。 庄得赫竟然在别墅里造了一个模拟自然的房间! 据她所知,这要花不少钱。 那几只鸟扑腾几下,扇翅膀却没有下落,只是动了动头继续盯着她看。 庄生媚压住自己的呼吸,踩着脚底下松软的土地走过去,鸟还是呆呆地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 庄生媚连忙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 “谁让你进来的。”庄得赫声音很冷,和这间潮湿闷热的房间不同,好像是闯入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以问问……你为什么要养鸟吗?” 庄生媚问。 庄得赫倒是没生气:“哪有为什么,我在昌平还养了一只豹子,你也要看看吗?” 他叼着烟,话语间都是戏谑,好像在逗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里面可能有蛇,不害怕吗?” 庄生媚立刻大叫一声,擦过庄得赫的肩膀跑出了门外。 庄得赫的笑凝固在脸上。 太假了,装的太假了。 庄生媚的演技实在是太差了,让他一眼就能看穿,她其实并不怕蛇。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地说:“行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带你去吃饭。” “去哪?”庄生媚问。 “新荣记。”庄得赫用手指掐灭烟头,没有瑟缩,好像没有知觉。 “以前我妹妹爱在那儿吃。”他头也没抬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妹妹也叫庄生媚。” 庄得赫抬起了头,他的眸色深深,没有一点笑意,嘴上却带着一点淡淡的:“你说,巧不巧?” 他盯着庄生媚,好像要把她盯出一个窟窿来。 万祯 一辆黑底白字的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庄得赫的车从圣化寺出来费了一些时间,有一些旅游团把大巴停在路上去颐和园观光,导致那条路变得很狭窄,又因为下雨,车只能一辆一辆地过。 司机询问他是否要打电话叫人来处理这些占道的车,庄得赫摆摆手说算了, “下雨天车少,他们要去颐和园才放在这,没必要找人来。让基层人来一趟麻烦,罚钱也挺缺德。” 庄生媚惊讶于他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来。 十五六岁正是顽劣的年纪时,庄得赫和他们那一帮朋友闯祸一起进局子,玩谁先被捞出来的游戏,最后输的人一周都不准和家里要钱。 似乎听起来没什么,但对于那一帮公子少爷们来说,不拿家里的钱就好过死了一样活不下去。 庄生媚也羡慕过,她还没到玩这个游戏的年龄,但后来,当她意识到这件事是错误的时候,庄得赫已经变得人模狗样,文质彬彬,带着家当远赴美国读书。 或许他又有了新游戏,但是庄生媚并不知道。 庄得赫竟然懂得体谅别人? 庄生媚微微皱眉,怕被庄得赫看出自己心中的惊讶,很快就让自己恢复了正常的状态。 车开十几分钟就到了,因为是熟客,有直接引进包房的路,不用和大厅人撞面。经理没有对庄得赫带了个女人表示任何的惊奇,保持着如一的笑容引他们入座。 庄生媚跟在庄得赫身后,经理推开包厢的门,里面竟然已经坐着一位了。 一个男人,长相不算突出,但也不算丑,头发留的很长,在脑后扎成一条小辫。手腕上戴着红色的黄色的珠子,脖子上还有红绳子,但矛盾的是他全身上下的衣服鞋子都是欧美奢侈品牌子。 见庄得赫进门,男人一下子站起来,操着一口京腔打招呼:“您来了!” “来来来,庄少坐我旁边这座儿,你……你……“他盯着庄生媚看了几秒,然后一拍脑袋:”你就是内个要名字的窑姐儿是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庄得赫,发现后者面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嘴上就收了分寸:”得,那您就坐对面那座儿,老李你给我们把剩下的椅子抽了。“ 经理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手脚麻利地把空椅子搬走了,就剩下三把椅子,庄得赫和这个男人挨着,庄生媚则坐在两人对面,一副三堂会审的场面。 庄生媚微微点头,坐在了椅子上,她本不想说话,奈何对面扔过来一个菜谱。 庄得赫命令式的语气:”你点菜。“ 庄生媚犹豫了一下,拿起菜谱又放下推给了庄得赫:”不好意思庄先生,我之前没来这里吃过,不知道哪些菜好吃……还是您决定吧。“ 男人听罢,倒是先噗嗤一声笑了:”庄儿,你从哪找的这女的?“ ”高尔夫球场。“庄得赫在用丝巾擦手,头也没抬地说:”她是陪打。“ ”稀奇。“男人摇摇头,忽然站起身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叫陆万祯,久仰久仰。“ 哪里来的久仰,庄得赫身边的人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庄生媚才不信他能突然对自己礼貌起来。 她也立马站起身浅浅握住陆万祯的手晃了晃,便又坐下了。 庄得赫叫来经理,没看菜谱直接点了菜:”沙蒜豆面,带鱼,野生大黄鱼,蜜汁红薯,白灼望潮,乳鸽,年糕,水果……今天有燕窝果吗?“ 经理点头:”有给您备着。“ ”你吃什么?“庄得赫视线忽然移过来,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呃……“庄生媚卡住了。 她之前在新荣记最讨厌吃燕窝果,都是吃葡萄和荔枝,但今天她无论如何是不会暴露自己的取向的。 庄生媚笑起来:”就燕窝果吧,我还没吃过。“ 庄得赫不咸不淡地点了一下头,转过去对着经理说:”就先这样上吧。“ 庄生媚全程察觉到一道来自陆万祯的视线,但她没有去看,只是低着头,假装自己察觉不到。 这个陆万祯根本不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大大咧咧,庄得赫能把他叫来,一定是因为他有什么用处。 果不其然,等到经理退出房间后庄得赫突然张口:”之前我跟你说我找人在香港给你算了个新名字,就是陆万祯找的人,他在这方面是专家。“ ”哎!“陆万祯举起手作投降状:”别抬举我,我爸才是专家,我都是在他老人家的荫蔽下,不像你,自己就是一颗大树。“ 庄得赫对陆万祯的回复没有任何反应,语气淡淡的继续说:”陆万祯对看风水很有门道,我基本过一阵子就会找他一次,我有时候工作太忙了,你就负责帮我和陆万祯接触。“ ”陆万祯先生不吃鳝鱼,不吃牛肉,不爱吃苹果,更爱吃米饭。“庄得赫声音很低沉,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像是在念经,让人觉得很舒服,但有些昏昏欲睡。 庄生媚低着头想,这七年发生了什么? 七年可以让一个人变这么多吗? 庄得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跟庄生媚说话了,他在和陆万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香港的事情。 庄生媚早就知道,其实香港才是庄得赫的大本营,在那里,天高皇帝远,庄家管不到他,回了北京,就会像那天在高尔夫球场一样执行庄家父母给的任务。 陆万祯口中说的他老子,就是他爸爸就在香港,或许给庄生媚算名字的人就是陆万祯的爸爸,这位不在北京现身的人要么是在大陆有事情背身上不敢回,要么就是真的世外高人。 庄生媚更倾向于前者,毕竟看着陆万祯的行事作风,不像是一个好人。 经理上来了两瓶花雕,庄生媚知道黄鱼要配花雕,刚刚庄得赫点菜的时候没有说黄酒,她差点就要说不如试试黄鱼配花雕。 原来庄得赫都知道,新荣记的餐前小菜的脆鳝,因为陆万祯不吃所以不上,黄酒不说也知道他的习惯。 可她记得庄得赫从前不爱吃中餐,他是个很西化的人,他喜欢吃西餐里的隐藏菜单并以此为荣,他的FACEBOOK里经常出现的是一张张西餐厅和酒吧的照片。 但从经理的反应看,庄得赫明显是这里的常客。 庄生媚胸口忽然堵住了,她还记得她曾经拥有的产业——那间希尔顿,她爱吃的餐厅——新荣记,这些她曾经拥有过的,庄得赫全都霸占了,覆盖了她的痕迹,像是炫耀争夺的战利品一样,让庄生媚觉得头晕目眩。 她身体中涌上一股不甘,或许是前世的她在作祟,一份争强好胜的心又要涌出来。 凭什么呢?她死了,留下庄得赫一个人在世界上享受? 她忽然涌起了把这些都拿回来的念头。 虽然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放弃了,但这个念头却像火一样烧过,留下了一片灰色的痕迹。 突然,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你也是行,庄生媚这个名字你这么不想听到,还要改个名。” 陆万祯正笑着拍他的肩膀,庄得赫低头浅浅抿着唇,不是笑,好像只是无奈。 “嗯。”他声音很闷:“是,我不想听到这个名字。” 庄生媚藏在桌子下面的手攥紧了,面上却一点不显。 或许……她和庄得赫真的是要不死不休了吗? 这就是……庄家人的宿命吗? 一道瓷盘摆在了庄生媚面前,上面没有任何菜,只有一个迭着的黄纸。 陆万祯靠着椅背朝她扬下巴,示意她打开:“你的新名字,不好奇吗?” 庄生媚压住了自己有些颤抖的手,勉强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拿过那张纸,慢慢打开。 纸上写着一个很平常的名字:许砚星 “怎么……把姓也改了?”庄生媚看着陆万祯问。 后者摊手:“庄儿要我改的,我奉命行事。” 庄得赫问:“不喜欢?” “没有。”庄生媚摇头。 她把那张黄纸迭好,又一次放回了盘子里。 菜一道一道都差不多上齐了,庄得赫动了筷子陆万祯才动,两人全程没看一眼庄生媚,好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他们又聊了起来香港的公司,陆万祯问他:“你打算裁人啊?” 庄得赫嘴里含着菜,含糊地嗯了一声。 陆万祯砸砸嘴说:“这样是不是太过河拆桥了?” 庄得赫又夹了一口菜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裁他们?” “为什么?” “当年庄生媚的事情,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说有什么不对的,人都死了才来告诉我,这种效率我能养他们七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庄得赫说这忽然看向庄生媚:“你怎么不吃?” 庄生媚听他问才拿起筷子,看着一桌子菜,最后伸向了手边的那个带鱼。 带鱼要吃中段,她面前的这盘带鱼是一整条,这像是给不懂的食客吃的,不像是给庄得赫上的。 意识到这是一个试探之后,庄生媚的筷子拐弯,夹起了旁边的乳鸽。 庄得赫收了目光继续和陆万祯聊天,仿佛刚刚的一切都很平常。 但陆万祯的视线依然存在。 这顿饭并不那么简单。 “上岸” 庄得赫和陆万祯的聊天大多数都在说公司的事,言谈间偶尔插一句世家八卦,也是不出紫禁城的八卦。 酒过几杯,庄得赫神态放松下来,见状庄生媚站起来说:“我去上个厕所。” 庄得赫摆摆手不发一语,示意她随意。 出了包厢她七拐八拐到了尽头的员工厕所,确定周围没人才掏出手机拨通了胡叶语的电话。 一接通那边就传来声音:“庄得赫没有为难你吧?” 庄生媚站在拐角处轻声说:“没有,我倒是有个问题,你认不认识陆万祯。” “他?怎么,他今天来了?” “对”庄生媚问:“他很出名吗?” “你走了之后开始出名的,他爸算东西很准,只不过据说替庄家杀过人,所以一直在香港藏着。” “杀过人?”庄生媚有些疑惑。 “孟西白的人。”胡叶语道。 孟西白,爷爷孟廷云是民国时期声名大噪的翻译家外交官,二战时期奔走中美。奶奶则是钢琴家,是第一个登上金色大厅演出的中国人。 到了孟西白父母这辈,从商从政,低调许多,不过孟西白本人倒只是普普通通。 这就是庄生媚对孟西白的评价。 那一年北京办峰会,她在席间见过这个人。 因为没什么接触,只是打了个招呼。 庄得赫为什么会和他有冲突? “那这个陆万祯.......”庄生媚正要讲话,却突然卡住。 她面对着墙壁站着,金色的墙壁反光中,她看见了庄得赫———男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插着兜靠在墙上,似鬼魂一样。 庄生媚嘴里的话拐了个弯说了出来:“他喜欢什么?我要是能榜上他,一辈子应该吃穿不愁吧?” “哈?”胡叶语在电话里发出灵魂疑问。 庄生媚故作娇羞:“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些的,总想着能快点上岸的嘛.......那个陆万祯看着很好得手的样子。” 胡叶语顺着她的话磕磕巴巴地回复:“是、是吗?” “哎呀你不帮我算了,闺蜜你在海南好好玩吧,我继续回去吃饭了。”庄生媚隔空飞吻一个利落挂了电话。 她用一秒就调整好了表情,转过身,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看着身后的男人:“庄先生?” 庄得赫听到了什么她不确定,所以装傻是最适合的。 “包厢里就有卫生间。” 他讲话很简单,却让庄生媚的表情一顿,随即听到他又说:”以后叫我Jon,在任何人面前都叫我Jon。“ ”好。“ 庄生媚没有问为什么,低眉顺眼地应道。 ”跟谁在打电话?“ ”……闺蜜。“ 庄得赫点了点头,脸轻轻偏向包厢方向,轻飘飘说:”走吧。“ 庄得赫是来抽烟的,他指尖还夹着一根未燃尽的香烟,衬衫的扣子开了两颗,眉头微微垂下,看起来有些疲惫。 “庄先生不走吗?”她轻声问。 庄得赫望进她的眼睛没有讲话。 庄生媚改口:”Jon……“ 庄得赫用中指和无名指夹住那根燃了一半的香烟,然后用食指和大拇指碾灭了烟头的火星,像是做了千万次一样,没有一点身体本能的害怕闪躲,也好像感觉不到温度一样。 庄生媚走在他前面,脚步缓缓,听到男人的皮鞋踢踏声在身后慢悠悠地跟着。 回包厢的路好像很长,庄生媚忍住了许多次的不耐,强迫自己回忆起庄家以前教授她的淑女的礼仪。 殊不知这淑女仪态落在身后人眼中像是一场好笑的鸭子学步,略带一些喜感,惹人发笑。 陆万祯在包厢里玩手机,推门的那一刻他抬头越过庄生媚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的庄得赫:”你爸刚给我打电话,说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陆万祯微微皱眉道:”他又知道你在这里了。“ 语气里的烦躁不像是第一次发生了。 庄得赫倒是没觉得很惊讶,落座后先是抿了一口黄酒,随后道:“那就再换人。” “换司机?还是换这里的经理?” 庄得赫听罢,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都换。” “得嘞。”陆万祯在手机上敲了几下。 “要我说,你爸现在还想管着你,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他头也不抬地跟庄得赫讲话。 ”明年开会的时候,我都不想和我爸迎面碰上。“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前几天去给舅舅送东西的时候,他还在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 “我他妈真想说我不干了。” 庄得赫这张骨相分明,线条清晰,皮下没有多余脂肪的冷清脸,嘴里吐出一句脏字来竟然能带来一点活人感。 “本来的事,跟哥几个去香港逍遥,或者回美国,哪个不比他妈的天天穿那些老气横秋的衣服好?”陆万祯攥着手机也敲了敲桌面,翘起的二郎腿丝毫不顾及在场还有个庄生媚。 “草。”庄得赫淡淡地吐出一句国骂来:“这帮人太他妈虚伪了。” 庄生媚不懂她出去的时间他们两个都聊了什么,怎么就突然说起这个了。 陆万祯带笑的视线投向庄生媚,意有所指:“你现在可算是生活混乱了,我劝你别他娘的给你老子惹麻烦了。” “又他妈的没上床,怎么就生活混乱了?说破天了我也叫提供就业岗位,大功一件。”庄得赫气笑了。 “况且惹麻烦怎么了。”庄得赫又叼了根烟在嘴上,把烟盒扔回桌子上:“当年他把老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子现在没对他下手已经够念着父子情了。” “得了,你们庄家那点破规矩我是不爱看,我爸都说了,你们庄家有自由人吗?那他娘的不都是捆在那些破规矩上被拷打的人吗?” “你替我爸说话是不是?”庄得赫眼刀飞向陆万祯。 “哎,我不是胡扯啊,也不是替你爸说话,你妹当初不就是一个牺牲品吗?” 庄得赫沉默了。 包厢里随着他的沉默,渐渐陷入了一种恐怖的死寂,庄生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动作不由得慢下来。 “草。” 那根烟终于被点燃了,在浓烈的烟雾里传来庄得赫轻轻的一声气音,听不出是苦笑,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别的情绪。 庄生媚坐在对面,压根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庄得赫的声音幽幽传来:“我不会放过孟西白的。” 孟西白? 怎么又是孟西白? 为什么说她当年是个牺牲品,又和孟西白有什么关系? 庄生媚不明白,当年不是他庄得赫给了自己一把空枪,又借别人手害自己惨死吗? 庄生媚不知道,自己筷子夹着东西就这么愣在那里,而庄得赫在烟雾的掩护下,看着这个神态足足有几秒之多。 这个神态太像了。 有什么陈旧的记忆在那一瞬间闯入了庄得赫的大脑。 庄得赫呼吸一滞,垂下眼睛。 仿佛回到了千禧年的一个夏天,他在西四胡同游泳馆游完泳回来,看见庄生媚。 暑假的庄家没日没夜地开着空调,导致庄生媚要披着毯子在家里行动,她抱着一个普通的当时还没有流行的日本破壁机装满鲜橙,在吧台上榨橙汁。和他同行的叶怀才一行人笑嘻嘻地站在门口,扬起眉毛说:“你妹妹在干嘛?” 叶怀才少时在天津长大,一口天津腔掩盖不住,庄生媚听到声音,看见几个人逆光站在大门口。 她那时也是微微皱着眉毛,好像是反应不过来一样慢慢地盯着这边看了很长时间。 庄得赫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庄生媚思考的时候的神态。 他们庄家的秘密有很多,但是庄生媚和庄得赫是没有秘密的敌人。 曾经庄得赫的父亲庄龙将他叫到书房,神情严肃地说:“庄家是没有亲情可言的。” 他如今只觉得好笑,确实,他和庄生媚没有亲情,因为早在某些时刻,有别的情感发芽开花。 庄得赫才不是外人所见的那副清高冷傲的样子,他的骨子里比谁都顽劣,也比谁都蔑视规则。这些年,他屡屡忤逆家族的旨意,我行我素,雷霆手段处理了许多异己,庄家快要拿他没办法。 他敢在包房里抽着烟对陆万祯说这些事,就是因为有自信,这些话被传出去也没关系。 庄生媚没有笑,她抬起脸透过烟雾和庄得赫对上了视线,后者冷漠而寡淡的眼睛好像带着一种哀伤,那是庄生媚从未看到过的情绪,映衬着他的五官——像不合时宜的思绪涌来。 庄生媚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她身后的大门突然被人推开,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对面庄得赫渐渐坐直的身体。 庄龙从圆桌的左边走向庄得赫,视线扫过庄生媚,像一道强光照得她浑身不适。 庄得赫收敛了表情,掐灭手中的烟站了起来,平淡地颔首:“爸。” 庄龙年龄五十左右,正是不怒自威的年纪,况且多年官场沉浮,已经足够波澜不惊。面对着自己儿子的荒谬,也只是微微蹙眉,流露出一丝的不悦:“我听说你在这吃饭,叫你去白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爸,我陪女朋友吃饭呢。”庄得赫不紧不慢,语气还带着一种小孩子的撒娇,好像在对自己的父亲说明知故问。 庄龙的警卫员目光落到了庄生媚身上,或者说,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庄生媚身上。 失乐园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压在人胸口。珍馐美馔的香气与弥漫的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怪异氛围。 庄得赫脸上不见一丝慌乱,他甚至顺势将站在身旁的庄生媚轻轻向前推了半步,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为她让出空间。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像一道闪电劈亮了庄生媚的脑海——他明知行踪已暴露在庄龙眼皮底下,却仍滞留于此,根本就是刻意为之。 他想让庄龙看见她。他是故意的。 庄生媚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指尖冰凉。她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庄龙的目光完全掠过了她,仿佛她只是空气,直接射向一旁的陆万祯,声音沉冷:“你也陪着他这么胡闹?” 此时的陆万祯,脸上惯有的吊儿郎当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神色是罕见的沉稳,甚至透出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老练:“Jon连续加了好多天班了,您知道的,不停的会议和应酬,今天才好不容易抽出点空,我们就想着出来放松聚一聚。”他语气平和,措辞谨慎,试图缓和气氛。 “她呢?”庄龙打断他,视线终于吝啬地扫过庄生媚,问题却是抛给庄得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庄得赫扯了扯嘴角,语气听起来甚至有点漫不经心:“都说了……是我女朋友。” 庄龙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不容他闪避:“你怎么玩我不管。今天,现在,你必须去一趟白家。” 庄得赫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啧”,点了点头,语气敷衍:“行行行,下午就去。” “不用下午。”庄龙斩钉截铁,“我现在就要过去,你坐我的车一起去。” “我要先送我女朋……”庄得赫的话音未落,便被庄龙不容置疑地打断:“小李!” 一直如松般侍立在门口的警卫员立刻洪亮应道:“到!” “把她送回去!”庄龙命令道,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警卫员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庄生媚身边,语气公式化却不容拒绝:“请。” 庄生媚没有流露出任何试图反抗的神色。 她与庄龙也并非初次打交道,深知这位长辈说一不二的铁腕作风。 顽固的抗争只会招致更猛烈的、她无法承受的打击。她顺从地站起身,准备跟随警卫员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突然,身后传来庄得赫的声音:“等一下。” 他几步走到她身后,声音竟变得异常柔和,与方才同父亲对峙时的冷硬判若两人,那演技十足逼真:“别害怕,我爸就这样。回去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晚上就回来。” 在警卫员视线和听觉都无法捕捉的角度,他假借为她抚平衣角的动作,俯身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极低的气音说: “我爸可比陆万祯‘好’得多……如果你想……‘上岸’的话。” 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将“上岸”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冰冷的针尖刺入她的耳膜。 他听见了。听见了她刚才在外面和胡叶语在电话里提到的“上岸”。 庄生媚的指尖猛地掐入掌心,拳头在身侧悄然攥紧。 庄得赫侧过脸,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颊——这个动作落在庄龙眼中,俨然成了一对难舍难分、情深意重的情侣正在依依惜别。 还是陆万祯率先出声,打破了这看似温情的场面:“叔叔,要不顺路把我也送回去吧?我正好有点事。” 得到庄龙首肯后,他也跟着警卫员和庄生媚迅速离开了包房。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人刚一走,庄龙便冷冷哼了一声,话语像淬了毒的冰碴:“一只鸡,你也值得爱成这样?” 庄得赫脸上的温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眉目结霜,他望着门口的方向,声音也冷了下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非要当着她的面逼我去白家?” “你在外面养几个女人,我懒得过问。” 庄龙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谙规则的疲惫和冷漠。 “前提是,你乖乖把婚结了,别惹出病,别在外人面前丢了庄白两家的脸面。其他的,随你怎么玩。” “白家那个女的又有多干净?”庄得赫嗤笑一声,自顾自又点上一根烟,然后递了一根给庄龙。 父子二人隔着缭绕升腾的青色烟雾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的辛辣和无声的角力。 “反正婚后你们也是各玩各的,结这个婚,少不了你一根头发。”庄龙吐出一口烟圈,语气沧桑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庄得赫只是翘着二郎腿,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并不接话。 沉默了良久,庄龙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包含了某种沉重的东西:“我知道,你对庄家……有怨气。但是这么多年了,庄得赫,你得往前看。” “我只认一个道理,”庄得赫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低沉而清晰,“血债血偿。” “所以你现在才更要和白家结这个婚!”庄龙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和白家绑在一起,我们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以后,说句难听的,就算哪天在阴沟里翻了船,也有人能合力把你捞上来!单靠一个庄家,你以为能走多远?能有多大能量?” 庄得赫其实从庄龙出现开始就压着火气,此刻被他反复提及“白家”、“结婚”,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地往上涌。脏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冲破了理智的堤坝:“闭嘴!” 他比庄龙年轻,中气十足,这一声低吼在安静的包房里显得格外具有爆发力,竟真的让庄龙瞬间噤声,略显愕然。 庄得赫白皙的皮肤因愤怒而染上薄红,脖颈上的青筋因极度紧绷而凸起蜿蜒,像某种充满力量的藤蔓。他的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眼底爬上了血丝,死死盯着庄龙道:“我叫你一声爸,是因为我还尊重你!这些年,你确实为我铺了路,在政坛上维护了名声,让我享受了荫蔽,这些,我感谢你,我感恩你!” 他话锋猛地一转,声音拔高,带着积压多年的痛楚和愤懑:“但是你太软弱了!爸!因为你太软弱!当年无法在两个女人之间做出抉择,只能让两个女人和她们的孩子一起受苦!因为你太软弱!面对庄家内部那些不合理的要求和压迫,你甚至连一点反对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因为你害怕!害怕失去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你太软弱!外面的人的手都已经伸到我们庄家头上,都快骑到我们脖子上拉屎了!你——你竟然还能装作看不见?!甚至还想让我去跟那些人握手言和,结为姻亲?!” “这么多年!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叫你一声爸,是希望你至少能像个真正的父亲一样,拿出点担当来!而不是让我妈一次次自杀进医院!不是让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烂下去!我更不想看见你现在这副和稀泥的样子!” “你!”庄龙被他这一连串的指控气得脸色发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逼视着儿子,“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难道不是庄家给你的吗?!没有庄家,你算什么东西?!” “那你就让他们把我抓起来好了!”庄得赫猛地一脚踹开身旁沉重的红木椅,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巨大的碰撞声,轰然倒地。 他无法对父亲动手,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着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无力感。 “你简直不可理喻!”庄龙指着他的手都在发抖。 “不可理喻的是你!”庄得赫毫不退让地吼回去,“你为了不被孟家绊倒,想出的所谓万全之策,竟然就是去攀附白家!用你儿子的婚姻去做交易!你满脑子都是你的政治算计,都是怎么稳固你的地位!你甚至从来没有真正抽出一点时间,静下心来,听我说一句话!听听我到底想要什么!” 他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了下去:“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白家,我会去。但是想让我结婚?除非我死。” 庄龙被他最后那句话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在高尔夫球场干的那点破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应该庆幸有人替你背了这口黑锅!白家那姑娘是蠢,但她家里人不是傻子!你最好把你那个惹祸的女人给我藏严实了!我看你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完蛋!” 这样的争吵,几乎成了他们父子之间每一次见面的固定结局。 在外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对缺乏沟通、关系紧张的父子。 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早已深入骨髓、不可调和的矛盾。一切的根源,皆是旧事。 庄龙在动荡的文革十年初期,曾被下放到贵州锻炼。那时年仅十六岁的他,与当地一位单纯的少女产生了感情,并让她怀了孩子。 少女痴心一片,坚持生下了孩子。这件事几乎彻底断送庄龙的政治前途。 万幸的是,十年动荡很快结束,庄龙的父亲庄魁章在北京发力,终于将他调回了北京。 庄龙带着贵州的少女和孩子回到了北京,但庄家绝不可能同意他娶一个毫无背景的乡下姑娘。 女孩和孩子被庄龙安置在北京,她眼睁睁看着心爱的男人遵从家族安排,娶妻生子,一个,又一个。 那个孩子,就是庄得赫。 他从小看着母亲在绝望中挣扎,多次自杀未遂,身心备受摧残,最终被送进了北京最好的疗养院,常年与药物为伴。 这样的事情,放在偌大的北京城,或许只是红墙秘辛中微不足道的一件。 但庄得赫不同,他心气极高,性格与优柔寡断的父亲截然相反,他比庄龙更干脆,也更狠绝。他从心底里,瞧不起父亲的软弱和妥协。 然而…… 庄龙阴恻恻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突然再次响起,精准地钻入庄得赫毫无防备的耳膜:“你觉得你自己就很伟大,很清白吗?一个对自己亲妹妹怀着那种龌龊心思的人,和我又有什么区别?嗯?” 庄得赫猛地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霍然转头,看向庄龙,脸上写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骇然:“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一刻,他猛然惊醒。 庄龙,这个在党建岗位上浸淫了十余年的男人,大部分时间都与文件和理论书籍打交道。他对于人情、人性、乃至那些最幽暗扭曲的情感,有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敏感。 或许正是这种敏感,导致了他当年在感情上的优柔寡断和拖泥带水。而也正是这种敏感,让他竟然比庄得赫自己更早地察觉到了那份被强行压抑、甚至当事人自身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惊世骇俗的禁忌感情。 庄龙看着儿子脸上瞬间崩塌的镇定和无法掩饰的慌乱,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很早……很早就知道了。” 就像那条缠绕着红苹果的毒蛇。 苹果红得诱人,闪着禁忌的光泽,阴郁的毒蛇早已心动神摇,却终究要以毁灭的方式来玷污那份美丽。 这是只属于红苹果的秘密,是庄家深埋的污秽,也是庄得赫心中最不堪、最无法见光的角落。 可是这个他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竟然早已被他的父亲——庄龙,洞察于胸。 “我还知道,”庄龙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而危险,“你今天特意把我引到这里来,根本就不是为了吃什么饭。你只是想借我的势,让我‘亲自’把你那个女人带走。因为白家正在找她,坐你的车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怀疑,是不是?” 他盯着儿子瞬间苍白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我很了解你……了解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心思和手段。” “所以我今天来,强行带走她,逼你去白家,不是在害你。”庄龙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为你着想”,“我是在给你擦屁股,是在为你以后着想!我是你爸!我永远不会真的害你!” 庄得赫定定地看着庄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父亲。过了许久,许久,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惨淡的、近乎破碎的轻笑:“原来……你知道。” 这句话,他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庄龙知道。 他那为天地所不容、为自己所恐惧的、对庄生媚那份扭曲的情感,从一开始,就并非秘密。而这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人,竟然是他的父亲。 可他这些年来,却一直像个傻瓜一样,小心翼翼地隐藏,自欺欺人地以为无人察觉,甚至连庄生媚本人都被模模糊糊不愿相信。 “原来你都知道……” 他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眼底竟泛起一层罕见的水光,那水光背后,是信仰崩塌的巨大茫然和彻骨寒意。 仿佛伊甸园中那颗诱人的红苹果早已从内部腐烂、凋零,而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亚当,其实从未逃过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最终被无情地、彻底地被耶和华逐出了那片自欺欺人的乐园。 殴打 夜深如墨,雨声淅沥。 别墅空旷的客厅里,只余巨大电视屏幕的光影明明灭灭。庄生媚蜷在沙发一角,心不在焉地划着平板电脑上的综艺节目,嘈杂的笑闹声反而衬得这空间愈发寂静得骇人。她耳朵留意着任何来自车库电梯的细微响动,心里一遍遍默念,他今晚千万别回来。 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仍挥之不去。她和陆万祯并排坐在那辆厚重的红旗轿车后座,一路无言。陆万祯这种惯会插科打诨、一刻也静不下来的人,竟也一路绷着脸,车刚开到玉渊潭公园边上,他就猛地出声叫停,推门下车,只丢下一句“我去吃饭”。前面的警卫员面色毫无波澜,对他刚从新荣记出来不过半小时又要去“吃饭”的借口,显是早已见怪不怪。 雨丝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别墅内部昂贵的消音设计让雨声化作了沉闷的、无处不在的潺潺背景音,竟比风铃更显诡异。庄生媚伸手从水晶果盘里拈起一颗冰凉的葡萄,指尖刚触到唇边—— “叮——” 直通地下车库的电梯门,猝然滑开。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葡萄从指间滚落。 进来的不止庄得赫一个人。 他像一尊移动的冰山,周身裹挟着室外的湿冷寒气。身后,三个戴着墨镜、身材魁梧得几乎堵住门框的男人,沉默地鱼贯而入,如同没有感情的阴影。 香水的气味似有若无。 Lelabo19 这么多年,庄得赫喷香水的品味没有变过,不是lelabo这种新贵就是三宅一生这种普普通通的。 庄得赫甚至没完全走进来,只站在玄关的暗影里,远远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家具。然后,他对着身后惜字如金地吐出三个字: “摁住她。” 没有预兆,没有质问。命令直接而残酷。 那三个男人像猎豹一样瞬间启动,直冲过来。庄生媚甚至来不及从沙发上站起身,两只胳膊就被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一股巨大的蛮力将她整个人从沙发上粗暴地拽了下来,重重掼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疼痛。在短暂的、天旋地转的反应时间里,她挣扎着抬眼,捕捉到了庄得赫的表情。 他面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厌倦,走到沙发的另一头,优雅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直到这时,庄生媚才注意到,他不知道何时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佳的全黑修身西装,领口有一个小小的Dior标志,为他冷峻的气质添上了一丝精致的残忍。他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轻轻放在晶莹的玻璃茶几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讲话。 但下一秒,庄生媚的世界就只剩下了疼痛。 “啪!啪!” 沉重的、毫不留情的巴掌,带着风声,狠狠地、接连不断地扇在她的脸上。瞬间的剧痛和耳鸣让她眼前发黑,口腔内壁被牙齿磕破,浓郁的血腥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她支撑不住,瘫倒在地。男人揪住她的长发,迫使她扬起脸,继续承受着暴烈的殴打。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徒劳地求饶,只是死死咬住牙关,用双臂紧紧护住自己的头,任凭小臂和肩膀承受着一下下重击,传来阵阵闷痛。 挣扎是徒劳的。这具身体根本无法从三个训练有素的彪形大汉手中挣脱,更遑论反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蜷缩起来,尽可能保护要害,将所有声音和眼泪都死死闷在喉咙里。 殴打毫无征兆地停止了。 抓着她头发的手猛地向前一推,她猝不及防,下巴狠狠磕在光滑坚硬的地板上,“磕哒”一声闷响,整个下颌骨仿佛碎裂般钻心地疼。她眼前一片模糊,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艰难地喘息着,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庄得赫那双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尖,离她的鼻尖只有几厘米。意大利手工制作的尖头微微上翘,隐约露出鞋底那一抹刺目的红色。 然后,她听见他压得极低、却饱含着沸腾怒气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 “你跟我爸的人说什么了?” 那愤怒如同实质的重压,沉甸甸地碾在她的脊背上,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 她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声音破碎不堪:“我……什么也没说……” 庄得赫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和绝对的不信任:“你他妈当我傻逼吗?” 他用那坚硬的皮鞋尖,粗暴地顶起她剧痛的下巴,强迫她仰起头,直视着他。浅黄色的顶灯光线从他脑后打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眼神,只能看见那两片薄唇扯出一个冰冷扭曲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暴怒临界点的压制。 “高尔夫球场的人,借他们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把发生的事情透半点风声给我爸。白家那个蠢女人,”他语气里的轻蔑浓得化不开,“更是被我哄得晕头转向,找不着北。只有你——” 他鞋尖加重了力道,庄生媚痛苦地闷哼一声。 “只有你这里,有可能把话漏出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森然的寒意,“我跟陈若昂打包票,说我爸绝不会知道的时候,信誓旦旦。庄生媚,你让我丢人丢大了,知道吗?” 就在这时,一道清晰的相机快门声突兀地响起——“咔嚓”。 大汉中的一人收起手机,恭敬地递过来:“拍好了,您看。” 庄得赫瞥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他那只踩着庄生媚的、姿态优雅的脚,以及地板上她狼狈不堪、半张脸红肿沾着血丝的特写。他满意地点头,将手机扔回去:“发给那女的。”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庄生媚脸上,鞋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压迫着她的气管。庄生媚感到呼吸困难,喉咙里发出嘶哑难听的嗬嗬声。 “我不管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做的。”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冰锥,狠狠扎下来,“给我放乖一点。再有下次,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嫌恶地扫了一眼旁边被打翻的果盘和散落一地的葡萄,冷冷道:“把屋子收拾了。” 说完,他似乎准备结束这场单方面的惩戒,身体微微一动,想要站起身。 但就在那一刻,他忽然定住了,动作僵在半途。 刚刚因他的离去而稍稍松懈的庄生媚,心脏再次猛地提了起来。她维持着仰头的艰难姿势,看着去而复止的庄得赫,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庄得赫就那样停顿着,居高临下地、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重新审视了她几秒钟。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未散的余怒,有一丝探究,还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全程,他没有再说一个字。 最终,他收回目光,真正地转过身,带着那三个沉默的男人,扬长而去。电梯门再次滑开又合拢,沉重的脚步声消失在车库方向。 客厅里骤然陷入死寂,只剩下窗外持续的雨声,以及庄生媚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 她瘫软在地板上,全身的疼痛后知后觉地汹涌袭来,脸颊火辣辣地肿痛,下巴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一次呼吸都牵引着胸腔的闷痛。她看着散落一地狼藉的晶莹葡萄和碎片,像是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为什么?他为什么突然怀疑是她?白若薇绝不可能自己说出去,那是谁?白家怎么会知道高尔夫球场发生的事情? 一个个疑问在剧痛的脑海里翻滚,却找不到答案。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手臂软得厉害。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沙发角落里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微弱的光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是一条新信息。 发信人是一个陌生的电话。 庄生媚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条信息,或许和刚才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有关。 她忍着剧痛,艰难地挪动身体,伸长手臂,够到了那只冰冷的手机。 指尖颤抖着划开屏幕。 白若薇的信息赫然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困惑: “照片拍得不错,看来他教训得挺到位。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管不住嘴,差点坏了我的好事。安静点,对大家都好。”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庄得赫查到了什么,而是白若薇! 是白若薇故意将消息透给了白家,或许是为了撇清自己,或许是为了施加压力,或许只是大小姐一时兴起的恶劣游戏。 然后,她转身就将这口“泄密”的黑锅,精准地扣到了庄生媚的头上!甚至可能在一旁煽风点火,暗示庄得赫前来“教训”她! 而庄得赫,这个傲慢自负的男人,根本懒得去细查真相,他只是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来维护他的权威和面子,顺便向白若萱递上一份扭曲的“投名状”。 最后那张发给白若萱的照片,就是他交差的证明。 剧烈的愤怒和滔天的委屈瞬间淹没了她,比刚才的拳脚更加致命。 喉咙里的血腥味仿佛一路蔓延到了心里,苦涩得让她浑身发冷。 她紧紧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屏幕里,身体因为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而剧烈颤抖。 电梯的方向,忽然又传来了轻微的运行声。 去而复返? 庄生媚猛地抬头,惊恐地望向那扇冰冷的金属门,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还想干什么? 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缓缓跳动,从“B2”升至“1”。 庄生媚的心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手忙脚乱地想从地上爬起来,但身体的疼痛和内心的惊惧让她四肢发软,试了几次才踉跄着站起,迅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又将散乱的头发胡乱捋到耳后,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 她下意识地后退两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玻璃茶几边缘,退无可退。 “叮——” 门滑开。 但出来的并不是庄得赫,而是去而复返的其中一名彪形大汉。 他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多看庄生媚一眼,只是径直走向客厅角落的那个翻倒的果盘和被摔碎的一只玻璃杯,利落地清理掉碎片,又用随身携带的一块布擦拭了一下被葡萄汁液沾染的地板,然后便沉默地再次进入电梯,离开。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安静得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庄生媚僵在原地,直到电梯再次下行,才猛地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原来他只是派人回来处理这点“狼藉”,或许是因为庄得赫极度厌恶任何形式的不整洁,哪怕是他自己亲手造成的。 这种近乎洁癖的、仪式般的秩序感,与他方才的暴虐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对比。 庄生媚靠着茶几,缓缓滑坐到地毯上。手机还紧紧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白若薇那条信息的内容却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脑海里。 不能哭。不能示弱。 在这里,眼泪是最无用也最廉价的东西。 她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和委屈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庄得赫的多疑和残忍她早已见识,白若薇的任性和自私更是远超她的想象。 这次她莫名其妙成了他们之间博弈的牺牲品,下一次呢? 她必须知道,白家到底要干什么? 白若薇在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只有弄清楚这些,她才能判断自己接下来的处境,才能……逃出生天。 她重新点亮手机,盯着白若薇的那条信息。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她没有回复任何一个字。 任何回应,无论是辩解、哀求还是愤怒的质问,在此刻都只会暴露她的情绪和虚弱,甚至可能引来更多的戏弄和打压。 沉默,是她目前唯一的铠甲。 她忍着周身酸痛,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向洗手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肿胀的脸,清晰的指印交错浮现,嘴角破裂,渗着血丝。 她用冷水仔细清洗伤口,冰冷的水刺激得她一阵哆嗦,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处理完脸上的伤,她换下被弄脏的衣服,仔细检查身上。 手臂和肩膀多处淤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找出药箱,默默地给自己涂抹化瘀的药膏,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疼痛,但她始终紧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客厅,将散落的靠垫摆好,把一切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油味,和她眼底深处无法抹去的惊悸,记录着方才的风暴。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庄得赫最后那个停顿和审视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他那样多疑的人,真的会完全相信白若薇的暗示吗?还是说,他其实也有所怀疑,只是暂时选择了最方便“处理”的对象来发泄怒火和巩固权威? 而他发给白若薇的那张照片……白若薇看似得意的回应背后,又藏着什么?是真心觉得解气,还是另有所图? 庄生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以及雨水中模糊的城市灯火。 这座繁华巨大的城市,藏着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吞噬。 她不能坐以待毙。 有时候,有时候 庄生媚从医院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军区医院离市区不算远,但是离庄得赫的别墅来说还是有些距离的。这具身体没有驾照,她只能拜托胡叶语来接自己。 后者看见她身上的伤,气得呼吸都不顺,大声质问:“庄得赫他怎么敢的?!” 医生关切地问她需不需要报警,庄生媚拒绝了,转而对胡叶语说:“这件事谁都不能说,我得想办法从庄得赫手里多要些钱。” 胡叶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追问了一句:“多要钱做什么?” 把家里的赌鬼和吸血鬼都安抚好。 这句话庄生媚坐上了车才说出口,胡叶语好奇地问:“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庄得赫知道你的名字,还把你养在身边,他到底要干什么?” 庄生媚沉吟道:“说实话,我不知道。” 庄得赫的喜怒无常让她无法猜到下一秒他要做什么,以前都在庄家的时候,庄得赫对她再差也只是语言上有些过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随便打骂。 那天在高尔夫球场,她接起这具身体的生身父亲的电话,开了外放。 庄得赫听到了全程,听到男人找自己要钱,一张嘴就是十万块钱。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自己,眼神轻蔑却认真,要从她身上看出什么来,庄生媚下意识地抗拒这种视线。 “不过。”胡叶语知道她不想聊庄得赫,于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开:“希尔顿原来的那个经理我找到了,他现在在美国,应该是被庄得赫赶出国的。” 庄生媚一听,笑道:“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两人谈话间,电话响了。 庄得赫冷淡的声音传来:“人呢?” 庄生媚回道:“在医院。” “我不觉得你没有我的允许可以去医院,你说呢?”庄得赫语气冷冷的,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庄先生,我伤得很严重,医院都怀疑我是不是遭遇了什么不测要为我报警,但你却不允许我去医院,这世界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庄得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一样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我要跟你道歉?” “没有。”庄生媚说:“我已经从医院出来了,这就回来。” “你跟谁一起去医院的?” 庄得赫突然问。 “我自己一个人。” 庄得赫看着手机上的定位,在一个离自己别墅远得不正常的军区医院。几乎要气笑,却还是压着火气问:“哪个医院,我叫人来接你。” “不必了庄先生,我自己可以打车。” 庄生媚依旧用客气的语调拒绝着他的话。 他找人问过卢湛飞。 得到的回答是,庄生媚曾经和他睡过一晚上,所以他卖给她一个人情,因为庄生媚曾经跟他请求过,想试试能不能跨越阶级。 跨越阶级? 庄得赫听到这个词就差冷笑了,但是他的教养让他依然面无表情。 自他遇见这个庄生媚开始,她脸上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屑感,对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样的人,跨越阶级吗? 庄得赫没有戳穿庄生媚的话,反而顺着她说了下去:“好啊,那我等你。” 庄生媚表情抽搐了一下,她搞不懂这个男的,才让人把她殴打一顿,后脚就变脸说什么我等你这种话。 精神分裂吧。 庄生媚小声嘀咕着挂了电话。 车里胡叶语已经开始放音乐了,王菲的声音空灵而动听。 “你离开这七年,庄得赫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光得很,你们庄家就只剩下他一个,有很多人都以为他也该结婚生子,但很奇怪,他一点要结婚的迹象都没有。” 胡叶语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妈还跟我打听过,说我们之前走得近,让我努努力看能不能让庄得赫喜欢上我。” 庄生媚眼睛看向窗外的路灯一盏盏,风驰而过的车辆像风中风。 “庄得赫这个人,人生字典里真的有喜欢这个字吗?” ——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 歌还在放。 有的。 庄生媚在心里悄声地说。 那是庄得赫二十岁的时候,家里办家宴,人声喧嚣,来来往往。 庄得赫喝了酒,脚步虚浮,眼睛发飘。 庄生媚受到庄龙的指示,扶他上楼休息。 庄得赫扶着她的腰,滚烫的掌心越来越紧,混合着红酒和香水的气息环绕庄生媚久久不散。 他低垂着头,被她甩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哼哼了两声,扯开了自己的西装外套。 庄生媚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顺了口气,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确切的说,是他紧皱的眉头上。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用指腹慢慢抚平了眉间的沟壑。 天地都变得安静而缓慢,门外的交响乐团还在演奏着肖邦小调第四叙事曲。隔着门板,这方天地好像一座孤独的岛屿,她心中像是倾倒了一瓶橘子汽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一个一个破碎,溢出她藏起来的感情。 她爱他,天地不容。 那又如何。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庄得赫。” 男人静静地睡着,没有了往日乖张或者轻蔑的神情。 庄生媚的指腹缓缓下移,擦过男人的高挺的鼻梁。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被缩短,漫长的时间为他们静止。 “庄得赫。” 她离他好近好近,近到可以数清庄得赫有几根睫毛。 “我爱你。” 她听见自己的气声说。 庄得赫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看不到一点醉意,唯有清明而汹涌的感情倒映着眼前庄生媚的影子。 男人伸出手扣住庄生媚的头,吻上了她。 …… “到了。” 胡叶语的车停在离庄得赫住所不远处的公交车站,再往前走就要进到庄得赫警卫的监控范围内了。 车里还在放王菲的红豆。 “你开的重复播放吗?” 庄生媚问。 胡叶语看了一眼屏幕,被提醒到,伸手换了下一首歌. 我哥开我车设置的吧。“ 歌声戛然而止。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庄生媚把和胡叶语用来联络的手机关机,然后熟练地塞进自己的内衣内。 大门的警卫给她摁开了自动门,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什么。 她面前的大门也开了,两个黑衣人站在玄关处。 不是打她的那些人。 穿过玄关走廊繁华的透光木架,她能隐隐约约看见庄得赫的背影,他脊背笔直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正在看什么。 两名黑衣人熟练地搜身,将她全身上下除了隐私处都摸了个遍,然后放她进了门。 “怎么不睡?” 庄生媚先开口,把包放在沙发上。 庄得赫看了一眼她的手提包,平淡地开口:“明天让人上门给你挑包,你现在用的这个可以扔掉了,注意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庄得赫闻言眉头一跳,扭头看过去,看见女人正在脱自己的外套,姣好的身材曲线让他喉头一紧。 他移开眼重新回到自己面前的书上。 “我养的人。”他顿了顿说:“该给你的我都会给你,但你如果不听话,那后果你知道的。” 庄生媚想起那一顿痛打,笑着开口:“白小姐知道你这么做,是不是很开心?” 男人动作一僵,锐利的眼缓缓抬起,眼中泛着警告的冷光:“你现在就很不听话。” 庄生媚没有讲话,男人见她这样很满意地收回视线,翻了一页书。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私自出去,如果有自己的事情要给我打电话。” 他扔过来一个车钥匙,下巴微微抬起,“明天会有人来教你学车,学成后会带你去考试,拿了证,这辆车就交给你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庄生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女人。 “明天有个饭局,跟我一起去。” “打扮的好看点。” 庄得赫撂下这句话,转身上楼。 客厅又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走向那间阳光生态房,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植物和动物都沐浴在月光中静悄悄,她站在树木下站了半晌。 那年的吻,混合着酒气和男人的气息不断侵蚀着她的理智。 两个人激烈地拥吻着,血腥的味道在唇边、口中不断地弥漫,铁锈的气味让野兽饥渴地吞咽着。 庄得赫睁着眼,看着庄生媚的脸在自己面前无限放大,忍不住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单手从沙发上撑着自己的身体将庄生媚压在身下。 女人像一滩柔软的水,在他身下,从未有这么一刻,这么乖。 “我爱你……”庄得赫喘着气,一字一顿地说:“庄生媚,我爱你……” 浴室氤氲的水汽爬上墙壁,浴缸中的水面随着男人的动作一点一点摇晃着,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肌肉紧绷从红得要滴血的皮肤上缓缓浮现,庄得赫仰着头,喉间溢出破碎的呻吟。 他记不清自己第几次这样了,这七年,他就是这样的,只能靠自己的手来发泄。 直到看见庄生媚,这个假的庄生媚,他的感情才微微松动。 透过这个女人,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看见了从前。 看见自己和庄生媚那次禁忌的吻。 哪怕他第二天假装自己喝断片了什么也不记得,哪怕后来他和庄生媚渐行渐远,他都撑着自己走下去。 他的手机响了。 庄得赫用湿漉漉的左手接起电话,右手继续套弄自己的肉棒。 “喂?” 叶怀才的声音传来:“胡叶语在找一个人,这个人跟你有关系。” “谁啊?”庄得赫慵懒地问。 叶怀才声音淬了冰:“希尔顿的经理。” 叶怀才回北京只住安缦,他才不在乎希尔顿谁住,也不在乎希尔顿的经理是谁,但是胡叶语在找这个经理就不行。 他第一时间就打给了庄得赫。 “谁?” 庄得赫以为自己听错了。 “北京西站那个?” 他又问了一遍。 叶怀才嗯了一声又补充道:“前经理。” 庄得赫坐了起来,他皱着眉头问:“确定吗?” 叶怀才反问:“你说呢?” “胡叶语是我堂妹,我不想让她卷入任何纷争中,当年我是这么说的,我现在还是这么说。庄得赫你答应过我的。” “你和庄生媚的事是你们庄家自己的事,不要拉我们进来,况且庄生媚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要折磨我们叶家吗?” 庄得赫在叶怀才的控诉声中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低沉道::“好,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害胡叶语,但是有件事我也要让你帮忙。” “不要打草惊蛇,你妹妹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找这个人,一定有什么人什么事,我们静静地等着就好了。” 叶怀才冷哼一声挂了电话。 庄得赫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只剩下一片空空的冷意。 鸿门宴 晨间新闻里,庄得赫正西装革履地对着镜头讲话: “下一步,我们要做的还是缩小城乡之间的收入差距,这本质上还是要从农业农村问题入手,就像我们今年一号文件里的内容一样,县乡对于土地买卖的经济依赖太重了,房地产业一旦退潮,那么对于经济就是致命的打击……” 电视外,庄得赫正坐在餐桌旁看手机。 保姆早就做好了早饭,庄生媚却还没有起床。庄得赫看了看手表,自己一个人把早饭吃完了,然后吩咐保姆:“以后早上只用做一个人的,像以前一样。”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对着玄关走廊的落地镜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仪表。 “一会十点要是她还没起来就去把她叫起来,包和衣服今早要试过,晚上的车也有安排,今天不准她出门。” 他一边整理仪容仪表一边说。 保姆应了声,随后将公文包递给庄得赫:“庄先生,车已经在地下等你了。” - 庄生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这具身体的睡眠时间太短了,而且一到白天就昏昏欲睡,严重影响她办事。 她打着哈欠下楼,看见保姆在擦玻璃,打了声招呼。 保姆应声后笑着说:“许小姐,十点有人上门,庄先生说让你选自己喜欢的衣服和包,晚上用呢。” 庄生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许砚星这个名字,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别人叫她许小姐,她都要愣一下然后才能作出反应。 庄生媚笑笑:“好,谢谢柳阿姨。” 保姆不知道庄生媚是做什么,只知道突然有天,这栋向来只有庄得赫一个人的房子里住进来了一个新的女人。 这个女人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一点敬畏或者是害怕。 保姆下意识将庄生媚当女主人看待。 十点准时大门被敲响,警卫搜身结束后人被放进来。 五个人拿着十个衣架和十几个大盒子,来来回回搬了三四趟。客厅被挤得快要站不下。 他们一字排开在庄生媚面前,自我介绍是某奢牌的sales。 庄生媚本来对这些就不是很关心,看着他们将衣服一件一件挂出来,在阳光的照射下还能看得清衣服上漂亮的薄纱,但唯一让庄生媚不舒服的是,这些衣服,无一例外,都有些暴露。 要么就是超低胸礼服,要么就是露一整个背部,极其容易走光。 庄生媚不禁出声问:“这些衣服是谁选的?” “庄先生呀。”为首的女人笑着说:“他看了今年的春夏大秀,然后从里面挑出来的,这些都是还没有上架的款式,您应该是是首穿。” 庄生媚心中冷笑三声,庄得赫的品味就这样? 她装作不经意地询问:“今晚的宴会应该很正式吧,穿这样有些不太好。” 女sales回答道:“许小姐别担心,庄先生说了,今晚是封闭式的,而且人不多,您穿这一件肯定大杀四方,好看的很。” 庄生媚内心疑惑,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好吧,庄得赫不用跟我一起挑吗?” “庄先生的衣服早就挑好了,他有自己一直喜欢的牌子,每一季都会提前送到他手里,所以不需要我们。” 庄生媚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最终敲定了一件淡蓝色鱼尾裙,勾勒出庄生媚优越的腰臀比,配的是香奈儿的珠光22bag,老款但是庄生媚很喜欢。 sales最后照了照片发给庄得赫的联络员,后者很快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庄生媚其实没有原主这么爱惜自己的身材,自从重生之后,庄生媚就一直秉持着该吃吃该喝喝的原则,所以好像胖了一些。 但无所谓,庄生媚心想,反正庄得赫现在没有碰她的意思,她也不用担心什么。 庄生媚一天都在院子里招猫遛狗。 庄得赫养了一只伯恩山犬,起名还挺洋气,叫sandy。在花园里还有一栋专门给它修的小屋,木质结构,里面还通了电,挂了玩具,平时有专门的养护人员。 庄得赫很忙,他没有时间陪狗玩。现在庄生媚来了,她倒是有些时间。 这栋屋子从外表看平平无奇,安静的有些过分。 谁曾想里面有一个专门为狗打造的小屋,也有一个改造好的热带鸟笼。 庄生媚想起自己以前上学的时候有一句话叫:“爱护动物的人本性一定不会很差。” 放狗屁。 下午六点,有车来接庄生媚。 拉开车门,庄得赫却不在后面,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壮,神色肃穆,话语很少。见到庄生媚也只是微微朝后视镜点头说:“庄小姐你好,庄先生让我来接你过去。” 手机的电话此时也响起,来电显示庄得赫。 庄生媚接起来,那头直截了当地说:“车到了就上车,到了饭店上23楼,跟门口的人说自己叫许砚星,他们会带你进房间的。” 庄生媚终于问:“到底是什么宴会,为什么要我一起去?” 庄得赫沉默了几秒,然后淡淡道:“你没有权利向我提问。” 庄生媚气笑了:“行。”她咬咬牙,挂断了电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庄生媚现在真的是懂得了这句话的含义。 吃饭的地方在龙庭,瑰丽的楼上。 庄家在酒店这方面依然有绝对的话语权,本来需要预约的位子也变成了随到随用,权力大过天,叫庄生媚心中还是感叹了一句的。 只是推开包间的大门,这份感叹变成了一句国骂。 白若薇坐在里面,挨着的便是庄龙和庄得赫,另一边,侧身对着大门的便是白若薇的父母。 白家是餐饮业的龙头,怪不得会在龙庭。 之前庄生媚以为是庄得赫的威力,但想来他怎么会让另一方没有存在感呢? 好一个借力打力。 但她今天恐怕是鸿门难却了。 庄生媚握着门把手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不好意思走错了。” “站住。”庄得赫的声音响起,庄生媚感觉到背后凉飕飕的,几个人的目光都扎在她身后,根本摆脱不了。 转过身,正好对上庄龙可以杀人的眼睛。 庄得赫倒是一派悠然自得,转脸朝白若薇笑:“薇薇,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他朝白若薇的父母笑道:“叔叔阿姨,她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假冒我妹妹的名字的女人,她在我手上已经吃够了教训,我今天带她来,就是来给你们赔罪的。” 白卫国视线从庄生媚裸露在外青紫色的伤疤和伤口上一一扫过,然后鼻孔出气道:“这个婊子要由你来带着赔罪?” 庄得赫唇角勾着道:“您知道的,我妹妹是我们家的……底线,她都这么做了,那理应我来管。” “这不对吧。”白若薇扭头过去打断了他的话:“这女的可是害我出糗了,今天怎么说也要讨回来吧?” 庄得赫唇角僵硬了一下道:“可以,只要你想。” 白家人没有给庄家面子,虽然面上装得一派平和,但是庄生媚还是从里面感受到了一种针锋相对感,不过白若薇似乎看起来好打发一点,毕竟庄得赫的那张脸往她面前一放,再怎么着态度都要软上三分。 男色误人,更何况是有其他条件加持下的男色。 庄得赫这一代的大院子弟,条件相配的人里,男的少女的多,个个都是宝贝疙瘩,自然庄得赫变成了一个香饽饽。 白卫国冷哼一声没再继续施压。 庄得赫眼神示意她过来,庄生媚在众人的视线里走向了庄得赫,站在了他身边。 他轻抬下巴,庄生媚识趣地端起分酒器和一整瓶白酒,倒了满满一杯。 “喝了。” 庄得赫似乎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分酒器满满一杯已经是庄生媚的极限,但她不说二话,咬咬牙端起来就要喝,却被庄得赫抬手拦下。 男人眉角微微抬起,看向她另一只手拿着的酒瓶,轻飘飘地说:“喝这个。” 庄生媚攥紧瓶身,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怒气,指尖泛白,拧开白酒瓶盖,辛辣气息直冲鼻腔。 她仰头灌下整瓶,灼烧感从喉咙窜进胃里,绞痛瞬间蔓延,冷汗沁湿额角,却咬着牙转身要走。 庄得赫的声音冷得像冰,“站住。” 他抬手又开一瓶,琥珀色酒液晃出涟漪,“喝完。” 庄生媚颤抖着举杯,只抿一口,胃里翻江倒海,酒水混着酸水猛地吐在地毯上。 包间里瞬间死寂。 庄得赫脸色骤沉,抓起酒瓶,劈头盖脸将酒浇在她身上。 淡蓝色薄纱礼服瞬间湿透,紧紧黏在肌肤上,白色内衣的轮廓清晰毕现,每一寸曲线都暴露在众人眼底。 天旋地转袭来,她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传来刺痛。 庄得赫俯身,将一杯满溢的白酒稳稳放在她后背,杯底与纱料摩擦出细微声响。 “背着这杯酒,叼着分酒器,去给白家人道歉。”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不容置喙的羞辱。 庄生媚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借着一丝清醒,缓缓俯身,四肢着地往前爬。 视线模糊中,她看见庄得赫笔挺的裤脚,锃亮的皮鞋尖泛着冷光,像淬了冰的刀。 周遭的目光密密麻麻砸在她身上——有白若薇的得意与嘲讽,白卫国夫妇的鄙夷与冷漠,庄龙的阴鸷与快意,还有席间的窃窃私语与躲闪。那些目光像针,扎得她浑身发烫,屈辱顺着脊椎往上爬,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分酒器薄薄的玻璃边缘硌着唇角,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几滴,烫在皮肤上。 她不敢停,每爬一步,膝盖都在地板上蹭出细微的声响,那声响在死寂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庄得赫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仿佛脚下匍匐的,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件用来讨好白家的工具。 白若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轻声对身边的庄得赫说:“JON,你这管教人的办法,倒是别致。” 庄生媚爬到白卫国脚边,后背的酒杯终于稳住。 她抬起头,发丝被酒水黏在脸颊,眼底的情绪被屈辱压得几乎看不见,却还是没开口。 庄得赫的皮鞋踢了踢她的肩膀,语气冰冷:“说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带着白酒的灼烧感,一字一顿,声音微弱却清晰:“对不起。” 白卫国嗤笑一声,抬脚避开她,像是嫌她脏:“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庄得赫,你这赔罪的诚意,可不太够。” 庄得赫挑眉,俯身捏住庄生媚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目光扫过她湿透的礼服,语气轻佻却残忍:“听见了?白叔叔不满意,再赔罪,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庄生媚的胃又开始绞痛,后背的酒杯重得像块石头,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却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毕竟白家不想看她倒下。 她缓缓低下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对不起,是我冒失,不该冒犯白家,求各位原谅。” 话语落地,包间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白若薇放下茶杯,脚尖轻点庄生媚的手背,力道不大,却带着刻意的羞辱。 “光说有什么用?”白若薇娇声道,“jon,你看她这模样,倒像是我们欺负她似的。不如,让她给我敬杯酒,诚意不就来了?” 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玩味,松开捏着庄生媚下巴的手,指了指桌上的酒瓶:“听见了,给若薇敬酒。” 庄生媚浑身一僵,后背的酒杯晃了晃,酒液顺着脊椎往下流,冰凉刺骨。 她撑着地板,想要起身,膝盖却早已麻木,刚直起一点,便踉跄着要倒,后背的酒洒出大半,溅在白若薇的裙摆上。 “你故意的!”白若薇尖叫一声,猛地推了庄生媚一把。 庄生媚重重摔在地上,后背的酒杯碎裂,玻璃碴扎进湿透的纱料,刺得皮肤生疼,酒水混着一丝血珠漫开。 庄得赫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是因为庄生媚受伤,而是因为白若薇动了他的“东西”。 他俯身,一把揪住庄生媚的头发,将她拽起来,语气阴鸷:“谁让你乱动的?” 庄生媚疼得浑身发抖,眼底终于泛起湿意,却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恨。 她看着庄得赫冰冷的眼眸,惨笑着从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庄得赫,你到底想怎么样?” “怎么样?”庄得赫嗤笑,将她往白若薇面前一推,“让她满意,让白家人满意,否则,你今天别想走出这个包间。” 白若薇看着狼狈不堪的庄生媚,心中的快意更甚,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酒,用纤纤玉手捏起地上的玻璃渣放进酒中,然后递到庄生媚唇边:“喝了它,我就原谅你。” 酒液顺着杯沿滴落,砸在庄生媚的胸口,冰凉黏腻。 她跪着,没有动作,只是自下而上地看着白若薇。 为了狠狠地记住这张脸。 庄得赫见状,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包间里炸开。 庄生媚的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渗出血丝,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我没耐心跟你耗。”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喝。” 周围的目光愈发冰冷,窃窃私语声也清晰起来。 庄生媚缓缓转过头,接过那杯酒,没有丝毫犹豫,仰头灌下。 辛辣的酒液冲刷着喉咙的伤口,与后背的刺痛、胃里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喝完,将空杯重重放在桌上,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今天,大概是不见血不能结尾。 庄生媚不怕,她死死地盯着庄得赫,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腹部的绞痛渐渐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痛到她突然反胃,喷出一口血来。 线索 叶怀才给庄生媚挂上吊瓶,然后看了看病历本,一脸疑惑地问:“许砚星?” 他不觉得这个女的有庄得赫之前认识的那些女明星要漂亮,好像也不是什么圈子里出名的人,值得庄得赫专门给她改名吗? 庄得赫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满脸疲惫,声音都有气无力的。 “怎么了?” 叶怀才叹了一口气,双手插兜说:“她胃里大出血,我们取出来了一包碎玻璃渣,如果今晚不来我这里,这些玻璃渣会沿着她的消化系统一路下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庄得赫,庄生媚走后这七年,你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需要我提醒你吗?” 叶怀才絮絮叨叨:“你不能仗着你在公安有能力和影响,就随便惹是生非吧!” “好了……知道你操心。” 庄得赫缓缓睁开眼睛,露出眼里的红血丝。 叶怀才是他们这些人中走的路最正的,竟然愿意去读吃力不讨好的医科,回国后在协和做了一名医生。每当聚会,他们都要拿这件事开涮,甭管是不是,先问对不对。 叶怀才生气道:“我劝你收敛一些,别以为别人不能把你怎么样,这还是孟西白没有回国,他如果回来了,抓住一点你的小辫子,你看你是什么下场。” 提起孟西白,庄得赫脸上的疲惫突然全都消失了。 他好像想起什么唇角带着一丝冷笑,偏头看了看床上熟睡的女人:“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收留这个人在身边?” “为什么?” 叶怀才不明白。 “这些年,想在我身边的女人不计其数,大多都把自己朝我各种前女友的样子靠齐,只有她,她用了庄生媚的名字。如果是你,你会把一个人的仇人送到他的面前吗?” 如果当年死的人不是庄生媚而是庄得赫,那庄家现在是什么光景? 那些人会一口一口把庄生媚蚕食干净。 “七年了,我终于等到这个人有所动作。” 庄得赫冷冷道:“我不会放过当初那件事的所有人。” “行了行了。”叶怀才没空听他反反复复说些话,在他眼里,庄得赫颇有几分人走了隐隐发疯的意思。 他主要是不想让自己沾上庄家的破事。 叶怀才看了看自己腕间的手表,状似不经意地愁眉苦脸道:“哎呀……我这个表好像有些旧了……” 庄得赫无奈地叹口气说:“明天叫人送新的来,还是老规矩,不准说出去。” “你放心。”叶怀才原先的愁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的笑容:“谢谢庄少爷,我妹妹要来给我送宵夜,我先回办公室了。” “不客气,叶少爷。”庄得赫皮笑肉不笑。 叶怀才出了病房,留下了庄得赫和庄生媚两个人。 麻药劲还没过的庄生媚正沉睡着,比任何时候都安静,她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皮下的眼珠无意识地颤动着。 庄得赫看着窗外的天空,还在下着雨。 天气预报说的下雨比往年还要久,只是春雨都这样长,到了夏天,北京怕是要从温带大陆性气候变成海洋性气候了。 今晚的事情有些失控,他没想到白若薇真的不怕出人命,混着玻璃碴的酒都敢端给人喝。 看见庄生媚吐血,白若薇也只是蹙眉装作大惊失色的样子看向庄得赫:“太脆弱了吧!” 庄得赫看着全场仍然安静坐在座位上仿佛没看到这一切的人,他们的表情里面竟然没有一丝慌乱,仿佛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庄龙双手合十,静静看着他要怎么处理。 庄生媚是庄家送给白家的投名状,也是庄龙杀一杀庄得赫锐气的刀。 庄得赫并不知道今天的饭局是和白若薇的,在他在地库里看见白家的车之前,他一直以为这只是庄龙办的一场家宴,他习惯性地接受了他的疯母亲不在,也习惯性地接受了庄龙的冷淡,但他没想到,这是庄龙出的一记阴招。 所谓人教人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庄得赫从小接收着庄龙这样的教育长大。 他早该知道的,庄龙是个不会善罢甘休的主。 尽管他内心实在不舒服,但也只能让庄生媚做小伏低,没想到这对于庄龙和白家来说根本不够。 庄得赫压着内心的火气看着在场的一切,自己却不能出手做什么。 一股久违的无力感漫长他心头,好像七年前,他在庄生媚的尸体前失态地嚎啕大哭,庄龙也只是冷冰冰地看着这一切,然后说:“够了吗?该火化了。” 庄家,一个优胜劣汰的斗兽场,一个小子咬死老子才是终结的精神病院。 庄得赫第一次对庄龙起了杀心。 他第一次起杀心,是他的弟弟,那个同父异母的庄灿阳,趁他不注意想要推他下楼摔死,但他命大,也只是摔断了腿。因为庄生媚那天恰好在楼下,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去拉她。 那时候,庄得赫确认了,庄生媚和自己一样,是这个家的异类。 庄龙觉得庄生媚是女的,所以对她没有什么教育和要求。但庄生媚却比谁都努力。 庄得赫都知道。 因为他在庄生媚不注意的角落,一直,一直地窥探着她。 看她笑,看她苦恼,看她哭,也看着她发育出自己的身体曲线。 可是,庄生媚死了。 - 叶怀才推门进办公室的时候,胡叶语正在他电脑前玩游戏,听见门开的声音时,胡叶语露出半张脸,眼睛却还是牢牢锁死在电脑屏幕上:“回来了?” “嗯。”叶怀才看见放在旁边的饭盒轻笑着问:“你做的?” 胡叶语敷衍着嗯了一声:“对啊对啊,你吃一口试试。” 胡叶语自从迷上烹饪开始,叶怀才每天的饭都被胡叶语承包了,至于好吃与否,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叶怀才本身对食物也不是很挑剔,所以胡叶语送的饭他经常吃的精光,这给胡叶语竖立了很大的自信。 叶怀才正在吃饭,忽然听见胡叶语问:“你在给谁看病啊,这么晚突然被叫过来。” 叶怀才想了想说:“一个普通病人。” 胡叶语又问:“能把你叫得动,应该不是什么平常人吧。” “我就是个普通医生,什么叫不叫得动的。” 叶怀才扬起脸冲胡叶语笑,语气听起来稀松平常:“你不是不关心我的工作吗?怎么今天问这么多?” 胡叶语顿了顿,索性又说:“关心你不行啊?” 叶怀才眼眸幽暗,打量着胡叶语半天没讲话。 胡叶语面前电脑屏幕上的boss死了,她才有空看叶怀才。 叶怀才脸上的打量早已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脸单纯道:“那你关心一下我的胃行不行?我吃完了但是还饿。” 胡叶语一看,饭盒真的被一扫而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是猪吗?” “嗯嗯。”叶怀才一点没有被骂的自觉:“早点回家,或者一会我把你送回去。” “不必了,我自己走。” 胡叶语站起身拿起手机正要走,忽然屏幕亮了。 她瞬间拿起来,好像怕被叶怀才看到什么一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有注意到面前叶怀才瞬间失掉所有表情的脸。 “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叶怀才挤出一句话,勉强笑了笑。 胡叶语嘿嘿一笑:“没事了没事了,那我走了,你好好上班。” 她打开门正要溜,突然大门的把手被叶怀才摁住,胡叶语的脚步被迫停下。 她转身看向身后的高大的男人,后者笑着看她,却无端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我送你。” 他一边笑着说话,一边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露出里面紧绷的白色衬衫。 胡叶语视线被大胸吸引,伸手戳了戳道:“练得不错!” 叶怀才抓住她的手笑眯眯道:“男女授受不亲。” “嘁……” 胡叶语转身:“快走吧快走吧。” 叶怀才笑着看胡叶语的背影,单手锁上了办公室的门。 这个点的医院很安静,除了护士之外,大部分人已经回去休息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映照在玻璃上的两个人的身影。 高大的男人走在女人身后,女人提着一个饭盒慢悠悠地向楼梯走去。 有住院医师路过,朝叶怀才打招呼,神态毕恭毕敬。 叶怀才微微颔首,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 胡叶语的手机装了防窥屏,叶怀才看不到她在做什么,只能跟着她身后缓慢前进。 “你回去的晚了我姑姑不说你吗?” 胡叶语撅嘴道:“我爸妈都不管我。” 两个人慢慢走到了电梯口,电梯正从楼上下来,屏幕上的数字正一闪一闪地减小。 胡叶语长长地出了一口,好像在给自己做战前准备一样,紧紧盯着电梯口。 叶怀才不明所以地歪头看她,正准备问她在深呼吸什么的时候,电梯门突然开了。 叶怀才扭头看向电梯里的人的时候,笑容僵在脸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胡叶语。 胡叶语下眼睑在猛烈地抽动,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 叶怀才的双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正要拉住胡叶语的手,忽然听见一道虚弱的女声。 “你们是上还是下?” 发出声音的女人正坐在轮椅上,头上贴着小块的纱布,另一只手被固定在轮椅上打着吊瓶,她嘴唇惨败,看人也只是微微抬起眼皮,讲话声音气若游丝,下一秒就要倒地一样。 这个声音打断了他们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庄得赫也借坡下驴问:“你们不上我关门了。” 叶怀才牵着胡叶语的手腕道:“我们上。” 胡叶语,一步跨入电梯,站在了庄生媚轮椅旁边,她手微微撑在轮椅把手上面,仰头一副了然神态问叶怀才:“你的病人?” 叶怀才笑得很勉强:“救人嘛……” 胡叶语才不听他的说辞,扭头问庄生媚:“喂小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庄得赫看向她正要讲话,庄生媚回答道:“言午许,许砚星。” “庄得赫这个人吧,虚伪,恶心,还脏,许小姐你跟他混在一起可不会有好下场,他这个人,天煞孤星来的。” 胡叶语笑着继续说:“我姓胡,胡叶语,我们加个微信,你如果需要我帮忙,尽管来找我。” 她伸出手机二维码朝庄生媚过去。 庄得赫伸出一只手牢牢挡住了手机屏幕。 他的力量很大,胡叶语根本比不过,她因为用力,脸上的五官都憋了起来,耳朵尖也红彤彤的。 突然身旁伸来一只手抓住了庄得赫的手腕。 庄得赫看向手的主人。 叶怀才笑眯眯地站在胡叶语身后说:“庄少,我妹妹一点小愿望,你就……满足一下吧。” 庄得赫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在阻止他去干扰胡叶语。 也因为这股力量,胡叶语可以轻松一些。 他不耐烦地要甩开叶怀才的手,突然听见庄生媚朝胡叶语报出了一串简单的数字。 “……再加上一个Z,就是我的微信号。” 庄生媚微微仰头看向胡叶语。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 三人之间的角力随着这个声音烟消云散。 庄生媚笑着对胡叶语说:“胡小姐,真的有需要就可以来找你吗?” “嗯!” 胡叶语恳切地点点头。 “谢谢。” 庄得赫推着她的轮椅要走,庄生媚只能侧着脸道谢。 目送着两个人走远,叶怀才突然问胡叶语:“这么好心?” “I AM PHILANTHROPIST!(我是大慈善家!)” 胡叶语回道。 叶怀才缓缓收敛了笑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发了条信息。 【把病人许砚星房间的用品保留,看看上面有没有头发之类的东西,保存起来我有用】 像无法落地的飞鸟 庄生媚被庄得赫推到自己车前,后者正要去扶她起来,庄生媚猛地一挣,身体下意识地避开他的手:”别碰我!“ 庄得赫的手僵在半空中,从他的视角看下去,庄生媚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她的五官都像一副模糊的山水画。 庄得赫悻悻收回手,看着庄生媚艰难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瘦骨嶙峋的手扶住了车门。 庄生媚的身上像是被车碾过一样疼痛,她勉强才能让自己的胃部保持在一个刚好的状态,不会因为猛烈的动作被拉扯到。 庄得赫不同意她住院,动用了所有的绿色通道给她做了一场大手术,现在已经是凌晨五点,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 庄生媚的动作很缓慢,她因为疼痛,全身上下的肉都在抽搐,脸部的肌肉因为刺痛而痉挛。 她根本顾不上身边还有一个庄得赫。 “操……”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气音。 庄得赫抱臂看着她,微微偏头像在看一个很好笑的人,眼睛里都是玩味。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庄生媚受够了这个阴晴不定精神分裂的男人,索性连他讲话都不搭理。 终于,她紧紧扣着车门把自己的身体拖进了座椅。 这一个小动作都让她冷汗涔涔大喘气,忘记了安全带还没有系。 一双手指纤长的大手绕过她的腰缓缓往上,腕间的香水味道擦过庄生媚的耳朵,男人的手表秒针声清晰可闻。 “安全带。” 他惜字如金。 如果庄生媚还有力气,她大概会抬起手狠狠拍开庄得赫。 可惜她连呼吸都觉得疼。 庄得赫低垂头扣安全带,高耸的眉骨完完全全遮住了漂亮眼睛,所以当他问庄生媚话的时候,庄生媚下意识冒出了冷汗。 “刚刚在电梯里的女人,你认识吗?” 庄生媚不知道他这时候在想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你也敢加好友?” 庄得赫扣好了安全带,抬起脸直视着庄生媚。 庄生媚垂眼不说话。 庄得赫直起身子,站在车外道:“我不干涉你交友自由,但是你不要想动什么歪心思。” “我没空陪你玩。”庄得赫居高临下看着她,不耐烦地皱眉。 庄生媚在庄得赫心中到底是个怎样的角色呢? 庄得赫坐在了庄生媚旁边,司机启动了车往回家开。 庄生媚偏头去看庄得赫。 窗外是晨曦的光,太阳一点一点爬上地平线。 他一宿未睡,眼睛泛红,一动不动地看向窗外,竟然有几分……落寞? 算了,关我屁事。 庄生媚收回视线闭上眼。 她的麻药劲还没有完全过,大脑依然有些不灵光,回到屋里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太阳终于破开夜幕,庄得赫一宿未睡,保姆已经做好了早餐。 他没什么胃口,神情恹恹对保姆道:“今早不吃了。” 电视像往常一样播放着新闻,他一眼看到了庄龙的脸。昨天白天庄龙才开完一场和商贸局的经济促进会。 嘴上虽然说着要打开市场,开放脚步,转头便是对庄得赫这边问政策、问形势。 得到庄得赫不太好的回答后,便转头换了说法,在记者会上就保守很多,措辞也更加委婉。 庄龙之前在交通运输部工作的时候,庄得赫还在财政部锻炼。没人知道庄得赫是庄龙的儿子,除了少数人。 那年财政预算执行交通运输部就是先进。 他们父子一路扶持,但也关系诡异。 直到昨晚,他第一次产生了不好的念头。 庄龙老了,他本该退居二线的,可是他在办公室里挂了一幅巨大的曹操诗篇,上面那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写的比旁边的字都大。 如今庄得赫调到发改委做事,庄龙也高升到中央,本以为不会再有过多的交集。 庄得赫这些年,越来越无法容忍别人在未经他许可的情况下动他的东西或者决定。 哪怕是他的父亲。 他打电话给联络员胡杰:“小胡,今晚问问左长明有没有空,我请他吃个饭。” 胡杰答应完后问:“那今晚还需要给您留房间吗?还是……” “我回家住。” 庄得赫不假思索地说。 “哦,还有。”他顿了顿道:“让驾驶课老师先不用来了,这几天先休息。” 胡杰懵了一下然后说:“好……好。” 庄得赫挂断电话,拿起公文包去上班。 庄生媚这一睡就睡了个天昏地暗。 睡到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手机在黑暗中发着微微的幽光。 她拿起来一看,是胡叶语的好友申请。 其实昨天在医院演那么一出,是她故意为之。 为的就是要让自己和胡叶语的解除在庄得赫眼中变得正常化,这样方便以后做事。 这是庄生媚看见包厢里的人的那一刻脑中一瞬间出现的想法。 只不过白若薇做的事实在超出了预料,庄得赫在白家面前也没办法逞威风。 庄生媚想了又想。 白家似乎是吃绝户起家的。 她之前还记得有人同她说过。 白家的祖上是入赘给聂家唯一的女儿的,谁料这第三代就直接还宗姓了白。 白家有些军队背景,所以庄得赫才不能做什么。 毕竟庄家最缺的就是军队的支持。 这也是庄龙呕心沥血想要庄得赫娶白若薇的原因。 想到这里,庄生媚笑了一下。 在嘲笑。 保姆已经在衣架上放好了换洗的衣服,床头柜放着一杯白水,还有一张纸条: 【醒了找我,我叫医生过来给你吊瓶。】 庄得赫的字遒劲有力,带着一些瘦金体的形,却全是行书的意,不过没人知道当年庄龙让庄得赫学写字,临的是颜真卿的楷书。 字条的旁边,放着一个全新的钱包。 MIUMIU的经典款,她打开,看见里面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是原主的脸,消瘦的双颊憔悴的肤色,前面的刘海有些凌乱,眼下的黑眼圈因为没有化妆而格外明显。 盯着镜头的眼睛也木木的。 身份证的名字赫然写着: 【许砚星】 自此,这具身体完完全全地改了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从上次高尔夫球场之后,这句身体地家里人竟然再也没给她发过消息或者打电话。 她好像进入了一个真空的防护罩一样,彻底和周围人断了联系。 她不知道要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如果非要说,那就是悬浮在半空中无法落地的感觉。 庄生媚撑着身体坐起来,全身上下还在疼,饥饿感倒是如期袭来。 她慢慢下床,想去厨房寻觅一些能吃的。 下楼梯的过程实在煎熬,台阶灯把每一级照的有些相似,恍神模糊了庄生媚的眼睛。 她呼叫人工智能——这是她新学会的东西。 一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回应了她,庄生媚让她打开了大灯,屋内顿时亮如白昼。 路过吧台的时候,她听见生态房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于是走下台阶打开了生态房的门。 不知道什么时候,穹顶的玻璃已经完全打开了。 透过头顶的窗户能看见窗外的星星,雨后的星空漂亮而浩瀚,风顺着顶窗吹进来,吹散了房间内一贯的潮湿燥热。 然而,庄生媚看见的,却是一群她只在圆明园的福海看见过的动物。 张国荣演的《阿飞正传》中提到“一种无脚鸟”终其一生都无法落地,只能不停地飞啊飞。 这种鸟正在庄生媚的面前。 它们小只、圆润,瞪着圆溜溜的黑眼珠看着庄生媚,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 庄生媚是怎么认识他们的呢? 那年,人大附中开放日,庄得赫邀请了全家一起去,结束后的晚上,他们一家难得聚在一起,看得是一个纪录片。 她还清晰地记得,庄得赫坐在她的右手边。 纪录片名叫《迁徙的鸟》 片中有一句话她一直记到现在:“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归来的承诺。” 北京雨燕,随着春天回到了北京。 她仰起头看着枝头上的小鸟,忽然失去了全部的语言。 一通电话 “醒了不跟我说?” 冷不丁从身后飘来庄得赫的声音,像一片浸了夜露的薄冰,悄无声息贴在颈后,激得庄生媚后背猛地一僵。 她像撞见鬼似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沿的绒布,指节泛出青白。心脏在胸腔里猝然狂跳,不是惊喜,是猝不及防的惊惧与厌憎交织。 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清冽如洗,将整个房间铺成一片冷白的绒毯。 她看清倚在门框上的人,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利落的轮廓,浅灰运动家居服松垮却不显慵懒,袖子利落卷到肘弯,小臂线条紧实流畅,藏着常年自律的力量感。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细烟,烟身泛着冷银的光,身形颀长挺拔,比例好得惊人,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幅自带高级感的静物画,疏离又矜贵。 庄生媚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随即飞快移开,心底翻涌的怒意被她死死压在喉咙口,只化作一层薄冰覆在眼底。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上电视那晚,全网疯传他的采访片段,履历被扒得干干净净,从名校毕业到身居要职,每一步都踩在金字塔尖。配乐激昂澎湃,配文却扎眼得刺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可北京金碧辉煌。 那时候她还在挣扎,看着屏幕里的他,只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光芒万丈,冷硬如冰,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他困在这里,连呼吸都带着枷锁。 “北京雨燕。” 庄得赫缓步走进来,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步步踩在庄生媚紧绷的神经上。 他自然地站到她身侧,肩背挺直,目光投向窗外掠过的黑影,语气里褪去了冷硬与凌厉,多了几分难得的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每年飞去非洲越冬,春天再飞回来。” 他抬眼望向窗外的飞鸟,眼底蒙着一层淡雾,像是透过那些振翅的影子,看着某个遥不可及的过往。 那层雾很淡,落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虚伪又刺眼。 她不想理他,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心底的怒火像被风卷着的火苗,窜得极高,却被她强行按捺——她现在没有发脾气的资本,身体虚弱,处境被动,所有的愤怒都只能变做抗拒。 她侧过身,抬脚就想绕开他离开,脚步刚动,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攥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烫得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庄得赫没看她,视线依旧落在窗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叶怀才会过来给你打点滴。” 庄生媚咬着唇,指尖用力,轻轻一挣,手腕终于脱开他的掌控,白皙的肌肤上立刻留下一圈清晰的浅红印子,像一道刺眼的烙印。 她垂眸看着那道红痕,心底的怒意更盛,却只是抿紧唇,一言不发地往前走,连回头都不愿意。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庄得赫的声音在她身后扬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穿透夜的寂静,直直撞进她耳朵里。 庄生媚的脚步顿住,像被无形的线拉住,僵在原地。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用疼痛压制着翻涌的情绪。 她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她一天没进食,身体早就到了极限,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你一天没进食,必须打营养液,身体扛不住。”庄得赫走近几步,距离她只有半步之遥,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之前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妥协的叮嘱。 庄生媚背对着他,胸腔里的怒火憋得太久,终于忍不住气极反笑,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冰珠碰撞,碎在寂静的空气里。 “庄先生,够了吗?” 她猛地回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微风,直直撞进庄得赫愕然的目光里。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爆发,眼底的平静被打破,闪过愕然与慌乱。 庄生媚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冷漠的脸,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刻裂出缝隙,却依旧强撑着冷静,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高尔夫球场的事,你心知肚明与我无关。道歉我给了,昨晚我……”她猛地咽回后半句,那些痛苦的记忆涌上喉咙,堵得她胸口发闷,语气不自觉淡了些,带着疲惫的麻木,“我该做的都做了。庄先生,现在可以给我一千万,放我走了吗?”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静,心底却在翻江倒海。 一千万,她可以不要,可她知道就算逃跑,庄得赫也有办法把她找到。 可她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圈子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让她觉得恶心。 庄得赫盯着她的脸,目光沉沉,认真得反常。 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强装镇定下的脆弱,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疏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涩涩的,闷闷的。 他不是个好人。 虽然他早已知道这件事,但看见眼前的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不舒服。 半晌,他松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带着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轻声道:“先养好身体。” 此刻的他,褪去了所有的锋芒与冷硬,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称得上温柔。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他凌厉的轮廓,竟有了几分烟火气。 可在庄生媚眼里,只觉得讽刺。 她寸步不让,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让:“我明天就要走。” 没有商量,没有犹豫,只有决绝。 庄得赫喉结滚动,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无奈地闭眼再睁开,眼底的挣扎清晰可见。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那今晚也得把营养液输完。” 他没再碰她,像是怕再惹她生气,只是安静地跟着她走到客厅沙发边。 沙发宽大,深灰色的绒面透着冷寂的高级感,两人隔得老远,远到说话都要提高音量,才能让对方听见。 庄生媚索性闭上眼假寐,呼吸放缓,眼不见为净,试图用这种方式隔绝身边的人,隔绝心底的怒意。 庄得赫坐在沙发另一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沉默蔓延了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吹过窗帘:“昨晚的事,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庄生媚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猛地睁开眼,眼底带着错愕,随即被冰冷的怒意取代,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里没有以往的戏谑与强势,只有真诚的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我爸的安排,我事先不知情。对你伤害很大,我会替你出气。”庄得赫继续说,语气认真,带着承诺的分量。他是真的愧疚,昨晚的事,他虽未亲自动手,却也成了帮凶,看着她受委屈,心底竟会泛起莫名的疼。 “替我?”庄生媚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笑意不达眼底,只有刺骨的冷。 她觉得可笑,他凭什么替她?他和庄龙本就是一丘之貉,现在跑来假惺惺地道歉,说要替她出气,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施舍罢了。 “不必了,庄先生。你放我走就行,离开你们这个圈子,一切就都结束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你该叫我Jon。”庄得赫说。 庄生媚没应,只是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再也不说话。 接近十二点,玄关处传来声音,叶怀才带着个年轻的小护士推门进来。 小护士穿着干净的护士服,眼神清澈,带着刚出校园的青涩与好奇,进门后就偷偷打量着这座奢华得不像话的别墅,眼底满是惊叹。 护士给庄生媚扎针时,手指微微有些抖,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眼里的好奇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同情。 庄得赫和叶怀才站在不远处的吧台边低语,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一直落在沙发上的庄生媚身上。 确定两人听不见,小护士压低声音,凑到庄生媚耳边,语气里满是担忧:“姐姐,你身上怎么全是伤?” 她飞快瞟了眼不远处气场强大的庄得赫,又小声问,声音里带着怯怯的正义:“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庄生媚心头一暖,看着小护士干净纯粹的眼神,心底的坚冰微微融化了一丝。她轻轻摇头,温声道,声音轻得像羽毛:“不用了,谢谢你。” 她不想连累这个善良的小姑娘,也知道报警没用,在庄得赫的势力面前,她的反抗微不足道,只会引来更糟糕的后果。 护士看着刚毕业,眼神干净,没被世事磨得麻木,没被名利熏染。见她好说话,又凑过来,小声抱怨道:“叶医生什么都不告诉我,就问我想不想挣钱,把我带来这儿了,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出诊呢。” 庄生媚不知怎么接,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只能抿唇笑了笑,笑容浅淡,带着无奈。 在庄得赫眼里,庄生媚乖乖坐着,垂眸任由扎针,长发垂落在脸颊边,遮住了大半表情,文静又温顺,像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褪去了所有的尖锐。 叶怀才看着庄得赫的眼神,忍不住轻叹一声,压低声音道:“我还以为你真能接受她走了,没想到还是放不下。” 庄得赫没否认,目光从庄生媚身上收回。 “算了。”他嘴角扯出一抹涩意,笑容苦涩又疲惫,“你昨晚说得对,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庄生媚,总会想起那个早已逝去的影子,两者重迭,让他分不清是执念还是真心,只能在矛盾里挣扎。 “对了,有件事不对劲。”庄得赫看向叶怀才,语气瞬间变得凝重,褪去了所有的柔和,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锐利,“赵一成回国了。” “我今晚跟左长明吃饭,让他查了近七天出入境记录——找到了庄生媚当年给赵一成办的假护照。” 七年了,那个消失了七年的人,第一次出现。 “但他从上海入境后,没有任何交通记录。”庄得赫沉声道,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凝重,“我猜,他在机场被人接走,开车走了。” “上海?”叶怀才瞬间懂了,脸色微微一变。 上海海关署长是他大舅,庄得赫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登就是大事。可叶怀才直接拒绝,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不想帮你。” 他是真心的。本就想脱离家里的政治背景,小舅舅在上海被双规后,母家一向谨慎,两会前夕大动干戈,得不偿失,他不想卷入这些是非里。 庄得赫轻叹一声,没有强求,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好吧,我再想办法。” 他已经两天没合眼,眼底布满红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庄生媚的方向,语气软了下来:“她的事,还是谢你。” 叶怀才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动作里带着理解与安慰。有些事,他帮不了,但这份情谊,还在。 庄生媚安静坐着输液,针头扎进血管的细微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看着输液管里缓缓滴落的药液,眼神放空,心底的怒意渐渐平息,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麻木。 她只想快点输完液,快点天亮。 庄得赫走过来,目光落在小护士身上,语气平和,带着一丝礼貌的询问:“想喝点什么?” 护士被他突然搭话吓了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 耳朵都红透了,像熟透的樱桃,尽显青涩的局促。 “那就白水吧,晚上喝茶睡不着。”庄得赫温和地说,随即转向庄生媚,目光柔和,“你呢?” “苹果汁。”庄生媚老老实实说。 庄得赫一本正经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故意逗她:“知道了,也喝白水。” 庄生媚当场翻了个白眼。 小护士连忙小声提醒,语气认真:“小姐,你刚做完手术,只能喝水。” 庄得赫冲她挑了挑眉,一副“你看吧”的得意表情,转身走向吧台,背影里竟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小护士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眼底满是八卦,小声问:“他是你男朋友吗?又帅又有钱!看着对你也挺好的。” 庄生媚不承认也不否认,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压低声音,示意她凑近。 等护士耳朵贴过来,她才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 “他打的。” 简单的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小护士心里。小护士脸上的八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愤怒,看向庄得赫的目光,立刻变得冰冷而厌恶。 庄得赫端着两杯水回来时,只觉得莫名其妙。刚才还害羞腼腆的小姑娘,此刻冷着脸接过水,一声谢谢都没有,连眼神都不肯给他,浑身透着疏离与敌意。 他倒不在意,这世上讨厌他的人多了去了,从商场到官场,树敌无数,没空一个个问原因。 巨幕电视从二楼垂到一楼,占据了整面墙,像私人影院般奢华,屏幕漆黑,映出两人模糊的身影。庄得赫把平板递过去,语气随意:“随便选,想看什么看什么。” 他刚想去歇会儿,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是胡杰的电话。 庄得赫的心猛地一沉,胡杰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是出了大事。他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声音低沉:“喂。” “庄司长,公安部廖部长刚才找你。”胡杰的声音带着慌乱,语气急促。 “什么事。”庄得赫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骤降,刚才的温柔消失殆尽,只剩下身居高位的冷硬与凌厉。 “许小姐……许小姐她……”胡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语气里满是艰难。 “说。”庄得赫疲惫至极,两天没合眼的困倦涌上心头,却又被心底的不安压下。 “北京公安接到一个自首,说是在胡同里找小姐,失手把人掐死了。警察按他说的地方去找,没找到尸体,以为他报假案。可他一口咬定,自己确实掐死了人,还探过鼻息。”胡杰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一路查到房东、居委会,才知道那个小姐……就是许小姐。”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千斤重:“就是庄……” 庄得赫的声音飘得不像自己的,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气,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确定?” “确定。”胡杰刚挂了廖利民的电话,语气肯定,“廖部长也觉得蹊跷。你之前只让他盯着庄生媚的房东和家人,谁能想到扯出一桩命案。” 廖利民只知道,庄得赫死去的亲妹妹叫庄生媚。 怎么突然成了胡同里的小姐,然后死了,又活了? 他快退休了,不想掺和这些离奇的是非,直接转给了胡杰。 电话那头沉默许久,久到胡杰以为他挂了电话,只能听见沉重的呼吸声。 庄得赫的声音轻得像云,像随时会被风吹散,带着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那个男人……确定他杀了……庄小姐?” “是。”胡杰缓缓道,语气沉重,“警方没透露任何消息,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杀了人,尸体被人藏了。” 庄得赫缓缓看向沙发上的庄生媚。 她正安静地坐着,垂眸看着输液管,长发垂落,侧脸柔和,会因为药液冰凉而微微蹙眉,会因为无聊而轻轻眨眼,会生气,会笑,会柔柔地跟他顶嘴,会翻他白眼,鲜活而真实。 死而复生?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里盘旋,像一道惊雷,炸得他心神俱震。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愧疚、无奈,全都消失了。 他忽然,不想放她走了。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是活生生的庄生媚,他都不想放她走了。 监控 庄得赫的黑色座驾无声滑停在公安部大门前。 鎏金的国徽在正午日光下冷硬发亮,车身投下一道狭长而沉重的阴影。 廖利民带着一众警员快步迎出,车门轻弹开启的刹那,庄得赫径直掠过廖利民悬在半空的手,步履沉而快,径直朝楼内走去。 胡杰连忙朝廖利民躬身致意,廖利民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追了上去。 “天子脚下,我出行都只坐红旗。私事找你,你倒敢摆上公务接待的排场?” 庄得赫目视前方,目光冷冽如冰,语气却漫不经心,字字锋利。 “刚开完会顺路下来接你而已。”廖利民堆着笑打哈哈,“这条长安街,你小时候都当学车的练习路,公事私事,看你想说这是什么事。” 庄得赫懒得再与这些被烟酒与世故泡透的老官僚虚与委蛇。十八大之后,廖利民看似金盆洗手,弃了从前那些勾当,一心跟着政策唱红打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人的钱,究竟从何而来。 他庄得赫,就是廖利民的财神爷。 只要庄得赫开口,廖利民别说迎来送往,便是亲自开车,把他要的人一路送进留置中心、送进监委、送到他庄得赫面前,也绝无半分犹豫。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原本端坐的领导与警员齐刷刷起身,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庄得赫身上——眼前这个过分年轻、眉眼间带着世家公子矜贵冷感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连廖利民都只能垂手站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不敢僭越。 “不用站起来。”庄得赫淡淡开口。 廖利民立刻会意,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庄得赫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审讯室深处。 单面透光的玻璃隔绝了内外,他能清晰看见里面那个失神发怔的男人,对方却对他的存在一无所知。 “李……国……伟?” 他轻声念出资料上的名字,三个字,在寂静的室内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出租车司机,原籍山西,入京七年。妻儿尚在老家,孩子正读初中。 戴耳机的年轻警员抬头向廖利民汇报,递上一迭刚整理好的笔录。纸张单薄,内容却寡淡得很。廖利民看也未看,直接转手递到庄得赫面前。 在满屋人隐晦而震惊的注视里,庄得赫垂眸翻阅。 档案里的李国伟,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全然懵懂的底层小人物,将他与庄生媚的交易轻描淡写为你情我愿,最后将一切推给失手,自述了所谓“杀死庄生媚”的全过程。 “发泄压力……窒息式……” 庄得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淡的笑。 他抬眼看向廖利民,语气轻得像风:“他说自己是过失,又主动自首,按规矩,能给他减罪吗?” 廖利民斩钉截铁:“当然不能!” 庄得赫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庄生媚至今失踪,死无对证啊。” 廖利民到底是浸淫官场多年的人精,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他立刻沉声应道:“先关起来,无限期羁押!” 至于关到何时,无人知晓。 庄得赫放下资料前,指尖轻叩纸面那张一寸照,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一个赌鬼。” 廖利民一怔:“您也看出来了?” “宁愿扛着杀人罪名永远蹲大牢,也要主动进来——不是外面有人要他的命,是什么?”庄得赫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他最恨黄赌毒,最不齿抛妻弃子的缩头乌龟,更瞧不起被欲望压垮、沉沦至此的烂人。 廖利民出身平凡,此刻倒难得说起别人好话:“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的出身,中南海于你是后花园,可大多数人,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奔波。在外打工的人,心里压抑得狠。” “你倒学会替他换位思考了?” 庄得赫掏出手机,指尖飞快滑动,定格在李国伟供述的案发当晚细节。他一目十行扫过,抬眼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小庄,我算你长辈。”廖利民忽然收了嬉皮笑脸,语气沉了下来,“咱们每天见的求神拜佛、走投无路的人还少吗?谁又能真的百毒不侵、长命百岁?” 他直视着庄得赫的眼睛,字字恳切:“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多抓点实在的,多享享清福。” 话锋一转,他又提起旧事:“之前央行那个办公室主任,你应该见过。逢年过节跑断腿给领导拜年,为了算流年,专程飞去香港找苏民峰,结果呢?还不是一撸到底。” 是升是贬,一分在做,九分在人。站队站好了事半功倍,其他都是多余的。 廖利民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看破红尘的漠然:“鬼神之说,听听便罢了。复活这种事,根本违背常理。” 庄得赫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廖叔叔这是看透了?” “四十岁之后,就什么都看透了。谁年轻时没热血过?汪精卫当年还敢刺杀袁世凯呢。”廖利民长叹一声,语重心长,“小庄,听我一句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新身份证我已经帮你办好,我这边以凶杀案结案,你给那姑娘改头换面,重新开始,对你我都好。” 两人并肩走出公安部大楼。 胡杰早已候在车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庄得赫忽然停住脚步。这是听完廖利民一番长篇大论后,他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我做不到,廖叔叔。” 他连自己,都无法放过。 廖利民喉间一哽,良久,只剩一声沉重的叹息。他望着庄得赫弯腰上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才轻声补了一句:“庄生媚的事,你随时可以找我,只要你信我。” 北京的正午,车流如织,西二环堵得水泄不通。 胡杰稳稳握着方向盘,庄得赫低头处理着工作消息。车厢里很静,只有胡杰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看他的目光。 庄得赫微微抬眼,声音平静:“有事?” “……有句话,一直想跟您说。” “讲。” “第一次听您提起陆万祯、说到庄生媚小姐时,我就想汇报了,只是怕弄错,一直没敢。”胡杰语速很慢,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我之前……在希尔顿酒店,见过庄生媚小姐。” 庄得赫猛地抬眸。 那双始终淡漠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像寒夜中骤然燃起的星火。 车还停在拥堵的西二环,希尔顿的监控录像已经完整发到了他的设备里。每一段视频,时长都超过十二小时。胡杰找了个安全地带靠边停车,取出平板,飞快拖动进度条,最终定格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庄得赫目光炯炯,死死盯住屏幕。 大堂光影昏沉,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画面。步态轻缓,周身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与自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是庄生媚。 那一瞬间的错觉,锋利得让他心口发紧——他几乎以为,自己看见了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亲妹妹。 女人办好入住,抬手指向右侧电梯口,轻声询问是否可以由此上楼。那一刻,庄得赫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刀,指节无意识攥紧平板,青白的骨节隐在衣袖下,绷得发疼。 随后女人又下来取了一次东西,身影刚消失在监控盲区,胡杰便恰好走入画面取物。 “就是这一次,我听见了前台叫她的名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庄得赫没有应声,依旧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死死盯着黑屏的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就在胡杰惴惴不安时,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太复杂,混杂着自嘲、难堪、蚀骨的低落,像一把钝刀,在寂静的车厢里轻轻划开一道伤口。 他按下暂停。 仰头,右手缓缓遮住双眼。 车厢内,再无一丝声响。 胡杰悄悄探头望向平板——屏幕定格的,是胡叶语仓皇奔跑的一幕。她神色急躁,狼狈不堪,未等前台回应,便径直要求前往庄生媚所在的楼层。 庄得赫此刻的表情,藏在手掌之下,无人得见。 只听见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小胡,你说……人,真的会死而复生吗?” 胡杰一怔,如实回答:“我不信。” 庄得赫苦笑一声,放下手,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崩塌从未发生:“回去吧。” 短短几分钟的情绪溃堤,转瞬便被他强行收敛。他从不会在外人面前流露脆弱,胡杰早已习惯。 庄得赫也会痛,也会喜,也会有翻涌的情绪,可他永远克制得近乎冷酷。就连当年他破格高升,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司长那日,他也只是像寻常一天般,平静得无波无澜。 胡杰与他年纪相仿,本也是天之骄子——高考状元、全系GPA第一、手握全额奖学金、顺利入京部委,曾经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直到遇见庄得赫。 那人初见他时平和淡然,全无上司的架子,倒像个寻常朋友。得知他真实年龄那一刻,胡杰满心震惊;后来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庄得赫的父亲,是现任中央书记处第一书记、统战部部长;他的祖父庄魁章,是开国上将,身负从龙之功。 那他的母亲呢?胡杰曾追问。 对方顿了顿,神色莫名,只淡淡一句:“前副总理,你应该知道。” 胡杰当时愕然:“是她?” 全然不像。 老话说,跟对人,一生光明。胡杰对此深信不疑。他眼中的庄得赫,风华正茂,却也独断狠绝,从不在意旁人眼光,却对自己人掏心掏肺。 他极少见到庄得赫流露出这样沉郁的情绪。 眼前的男人明明静坐着,神色平静无波,却让胡杰忽然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一句话,来自梵高: “其实你的内心火焰熊熊,他人路过,只看到一缕青烟。” 选择 通州一处偏僻民房里,赵一成拧开电磁炉,准备煮一锅火锅。案板上摆着羊肉、豆芽和几样寻常蔬菜,都是胡叶语和庄生媚早上送来的。 赵一成从没想过,还能再见到庄生媚。 他几乎以为自己见了鬼,或是遇上了骗子。 可当庄生媚缓缓道出那些往事,赵一成久久回不过神。 他把这些年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包括庄生媚“死”后,庄得赫如何接管了她的一切——产业、遗物,还有手下的人。 那时候庄得赫心情极差,见他们时连面都不愿露,只冷冰冰丢出一句:都滚。 庄生媚一死,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和灰色产业,尽数落到了庄得赫手里。 庄龙本就不喜这个女儿,一直把她当庄家的黑手套使唤,让她隐在暗处,被庄得赫死死压着,永远见不得光。 就连她的死,都没敢大操大办。庄家一桩桩丑闻,大半都随着庄生媚的“死亡”,被悄悄埋进了土里。 赵一成语气里满是唏嘘,也藏着难以置信。 “我没想到庄得赫会留我们一条命,只让我们离开中国,永远不准回来。” 他看向庄生媚,“其实我不该回来的,可您当年的知遇之恩,我当年就说过,为您当牛做马,也在所不辞。” 庄生媚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像从前那样拍了拍他的肩。 随即,她问出了最在意的事:“我死后,我的东西都去哪了?” 赵一成面露苦涩:“您的保险柜、文件袋,全被庄得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他藏在哪,只听他说会好好保管。” 庄生媚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那些东西都有密码,庄得赫就算拿到,也不可能打开,一定是被他藏在了某处。 可……她在心底暗骂:我他妈怎么知道他藏在哪? 她连庄得赫现在有几处房产都不清楚。 胡叶语在一旁担忧地看着她:“要不……就算了?” “必须拿回来。” 庄生媚语气坚定,“那里面有我半辈子的心血,有我惯用的枪,还有足够扳倒庄家的证据。” 年少时,她被血脉困住,背着“庄”这个姓,被迫隐入黑暗,学的全是寻常女孩一辈子都不会接触的东西。 如何拆装枪支,哪款战术背心更轻便、更适合野外穿梭,怎么校准准星,如何在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她从小到大,都像活在斗兽场里。 每天和比自己强壮数倍的教官搏杀,从一开始的鲜血淋漓,到后来找到章法反杀。这条路,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庄得赫不会用枪,也从未真正杀过人,可他离庄龙更近,心性更阴鸷,喜怒无常。 外人提起庄家,永远只记得家里的男人。庄龙费尽心思掩埋的过往,早已在时光里化作灰烬。 最后只留下一个默默无闻的庄生媚,和一个风光无限的庄得赫。 那晚越界的一吻,曾让她动了心。两人共同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关系一度缓和。 直到那一次—— 她又被庄得赫叫去处理麻烦,他递给她的,却是一把空枪。 临死前,她很想问庄得赫一句: 是我不够好用吗?还是……你根本就信不过任何人? 可重活一世,庄生媚已经不想问了。 她现在只想把庄龙从高位上拖下来,让他尝尝自己当年受过的苦;也想让庄得赫亲眼看看,害死她,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赵一成的话让她明白,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庄得赫身边。 她和胡叶语离开后的当天下午,民房大门就被人一脚踹开。 赵一成正拿着筷子往锅里下菜,逆光看向门口,看清来人的瞬间,他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 保镖给庄得赫搬来椅子,他缓缓坐下,目光从赵一成面前的锅碗上缓缓扫过,忽然问了一句毫无干系的话: “怎么没有毛肚?” “您……您也要吃?” 赵一成慌不择言地蹦出一句。 随即他看见庄得赫笑了,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不记得我当年跟你说过什么了?” “记……记得……”赵一成声音发颤。 庄得赫身边的男人不知从哪摸出一把枪,咔嗒上膛,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了赵一成的下颚。 庄得赫笑意不变:“那你还敢回来?” 枪口抵着皮肤,刺骨的凉。 一旁的火锅已经沸腾,咕嘟咕嘟冒着滚烫的热气。 庄得赫看着微微发抖的赵一成,笑容里漫开令人窒息的恶意。 “你说……要是把这锅汤底,直接泼在你脸上,会是什么样子?” 他身体前倾,靠近赵一成,左手在他脸上轻拍了两下,笑容骤然收敛。 “当年我留你一条命,条件是滚出中国,永远不准再踏进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庄生媚做得很好,可她没看清你是个什么东西。”庄得赫声音缓慢,“说你不忠,你从没背叛过她;说你忠,你又转头做了情报贩子,把计划卖给了孟西白。” “我真想现在就让你死。” 这句话,几乎是从庄得赫牙缝里挤出来的。 话锋忽然一转。 “但你现在,突然对我有用了。” 庄得赫盯着他:“刚才……庄生媚来找过你,是不是?” 赵一成瑟缩着点了点头。 “她问了你什么?” 赵一成只能把刚才对庄生媚说过的话,原原本本又重复了一遍。 庄得赫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庄生媚和胡叶语买了些衣服,又去医院换了药,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全黑。 胡叶语直接把车开进地下车库,停在庄得赫那辆Pagani旁。 她和庄得赫本就水火不容,说不送庄生媚上去了。 庄生媚认真地看着她,道了声谢。 胡叶语最怕这种煽情,连忙摆手,坐回了车里。 庄生媚推门进去,保镖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搜身。 客厅灯光明亮,厨房传来动静。 她缓步走过去,看见庄得赫正在摆盘——这种事,向来都是保姆做的。 他头也不回:“回来了?” 语气平静得像寻常夫妻间的问候。 庄生媚很不适应,没有应声。 庄得赫回头看她:“去餐厅吧,我马上就好。” 千禧年初,庄得赫在美国留学,庄龙要给他配厨师,被他拒绝了。 那时候一起出去的公子哥,厨师、司机、保镖是标配,外汇宽松,几千万随手就能转出去。 可他不要这些,只买了一辆车,租了套不错的房子,自己做饭,自己洗碗。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的几年。 只需要专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想。 加州的阳光,对他而言,已经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庄得赫厨艺很好,几乎什么都会做,回国后却极少再下厨。 这些,庄生媚都知道。 所以今天看见他亲自做饭,她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依旧冷淡。 “不饿。” 说完,她转身就要上楼。 庄得赫“嗒”一声关掉燃气灶:“我有话跟你说。” 庄生媚脚步顿住:“什么事?” 庄得赫看着她满身疏离,垂眸笑了笑:“去餐厅坐下,我慢慢说。” 庄生媚想到自己暂时还不能走,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去了餐厅。 庄得赫端上最后一道罗宋汤,摘下围裙,拉开了她身旁的椅子。 庄生媚立刻起身,坐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 庄得赫无奈:“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不饿。”她无动于衷。 庄得赫不再勉强,自己拿起刀叉,安静地切着牛排。 餐厅里只剩下金属触碰瓷盘的轻响。 庄生媚不耐烦:“到底什么事?” 庄得赫语气平淡:“你之前说,要走。” “我考虑过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面,两指轻轻一送,滑到她面前:“这里是一千万。” “但我还有另一个选择。” 庄生媚皱眉:“什么选择?” 庄得赫抬手让AI打开餐厅的电视墙,屏幕上投出一份《关于征集陆军部队违规采购线索的公告》。 “前天,华南战区驻闽第一部队的一名旅长叛逃,声称在军中遭受不公、霸凌与胁迫。 白卫国现在正在中央军委述职。” “我可以借此大做文章,帮你报仇。” 他指尖轻叩桌面,“我手里的石油、基金、娱乐、金融,我都可以教你。你能赚到的,不只是一个一千万。” “拿了这一千万就走,还是……考虑一下我给你的这条路?” 庄得赫语气循循善诱,眼神带着蛊惑。 听着诱人,可天下从没有无利不起早的买卖。 “你想从我这换什么?”庄生媚警惕。 庄得赫忽然笑了。 “很简单,留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