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五代,北宋没了?》 第一章:庄周梦蝶,钱玖?钱弘俶? 开运三年(946年)。 继开运元年、开运二年两次失败后,契丹发起了第三次征討后晋之战。 契丹首领耶律德光亲领八万契丹铁骑南下,入侵中原。 后晋重臣杜重威率二十万晋军投降契丹,河北门户大开,契丹铁骑长驱直入,肆虐中原,兵锋直指汴梁。 天下局势纷乱,后蜀、南唐、南汉、南楚等国尽皆蠢蠢欲动。 “哗!哗!哗!” 东海之上,两艘高大如楼,上平如衡,下侧如刃,昂首方口的巨舶乘风破浪前行。 船艏掛著一面黑色打底,银线绣著斗大钱字的旌旗,迎风猎猎作响。 这是吴越国派出前往汴梁,贺天子正旦的船队。 “咳咳。” 主船內舱中,一名头戴青黑色软脚幞头,穿著橘红色圆领窄袖袍的少年从床榻间挣扎著起身,走到了桌案前,注视著铜镜中倒映出来的模样。 面容清秀,鼻樑高挺,剑眉星目,愣谁见了都只道一声:王孙公子。 只是眉宇间隱隱可见一抹未曾褪去的稚气,暴露了他还是少年郎的真相。 “呼!” 钱玖长吁了一口气,眼神变幻交加。 他好像做了一场梦,梦中的自己是夏国最年轻的考古学教授。 现在成了吴越国文穆王钱元瓘第九子,內牙诸军指挥使、检校司空、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 奉命出使汴梁,朝覲后晋第二个天子石重贵,贺其正旦。 吴越国是五代十国中仅次於南平、闽国的国家,从开国君主钱鏐开始,一直以侍奉中原王朝为国策。 鼎盛时期,治下十三州(今浙江省全境、江苏省东南部(苏、沪)、福建省东北部(福州市)一带。 人口五十五万六百八十户,兵卒约十余万,战船不下千艘。 歷史上,在北宋灭亡南唐后,吴越后主钱弘俶审时度势,选择纳土归宋。 终宋一朝,钱氏都是仅次於赵氏的煊赫世家大族,延绵后世上千年,人才辈出。 五代十国是不逊色於五胡十六国的大分裂时期,礼乐崩坏,父子相残、兄弟互屠、臣弒其君成为家常便饭,混乱是唯一的秩序。 连年战乱导致土地荒芜,经济崩溃,百姓易子而食,军队直接以人为食,血腥残忍至极。 北宋只是短暂的终结了这个噩梦,却为华夏带来了长达四百年的孱弱时期。 在这段时期,来自东北、草原、西北的少数族群蓬勃发展,汉人势颓,最终导致了山河沦丧,由蒙古人入主中原,建立了大一统王朝:元。 可以说,从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祸端,再到杯酒释兵权,重文轻武,宋朝是歷史上最为畸形的汉家天下,甚至无法被称为大一统王朝。 吴越后主钱弘俶接手的並非是一个孱弱小国,而是一个富庶到极致的王国。 拥有当时最先进的农业技术和水利工程,钱塘江海塘將昔日饱受潮患的盐碱地变成了沃野千里的粮仓。 通过明州港(今寧波)市舶司,將丝绸、茶叶、瓷器(越窑青瓷)销往倭国、高丽,乃至南洋、波斯,源源不断地牟取巨额財富。 只不过,这些財富大多数流向了中原,用於纳贡。 为此,吴越国的百姓需要经受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繁荣之下是森森白骨。 中原王朝弱小时,吴越靠著纳贡游刃有余。 中原王朝强大时,吴越拥有的財富就成为了灭亡的催命符。 『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 忽地,钱玖心里浮现了一句话。 大爭之世,不进则亡,吴越亡了,钱家富贵依然在,天下亡了,那才是真正的山河倾覆。 眼下,后晋將亡,耶律德光入主汴梁,中原国祚不復,这只是一个开始。 虽说耶律德光只当了四个月的皇帝,但他为契丹人建立的辽国延续了二百零九年。 正是辽国的出现让中原周遭的四夷產生了入主之心,汉人由此迎来了最为悲哀的时期。 按照原歷史,钱弘俶要接任吴越国主,还得至少一年时间。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著,眼睁睁注视一切的发生。 [铜镜,可分解为锡、铅、锌、铜,是否分解?] 『唰!!!』 钱玖双眼圆睁,视线中出现了一个异常简陋的小方框。 这不是他之前玩文明3的外掛小插件吗? “分解。” 钱玖不假思索的默念道。 下一刻,桌案上那一面精美的方形禽鸟纹铜镜消失的无影无踪。 简陋小方框中分別出现了四个图標,银白色、蓝灰色、蓝白色、玫瑰红色,分別是锡、铅、锌、铜。 “提取!” 紧接著。 他提取出了一方玫瑰红色的铜块。 『果然可以!』 看到这一幕,钱玖掩饰不住內心的狂喜,嘴角不禁上扬。 他最初用这个简陋的外掛小插件是为了更好获取游戏里的资源。 只有分解一个功能,且只能分解死物,分解之后会自动將资源收纳进入空间,无上限。 这一功能放在现实中,尤其是科技落后的五代十国,绝对是大杀器。 別人需要开採、冶炼、锻造获得金属、木料、石料等,他可以轻而易举的获取。 有了这一金手指,他在接下来的中原之行中就能大展身手了,为接掌吴越国提前做准备。 后晋灭亡后,刘知远建立的后汉仅仅存续四载,就被郭威的后周所取代,后周存续九年,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代周而立北宋,五代由此终结。 十四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期间发生的变故不计其数,单单是出现的天子就有六个。 吴越国偏安东南,拥有纵横江海的水师,南唐亦不能及。 江南水网密布,步卒、骑兵寸步难行。 只要整合了国中势力,炼就一支强军,西御南唐,南取闽地,未尝不能奠定以南伐北之基。 吴越水师横行海上,可以在南汉、闽地、中原、契丹、高丽沿海任何一处登陆,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这个乱世可不只有英雄豪杰、梟雄屠夫,还有流放千古的花蕊夫人、大小周后等美人。 天下他要,美人他也要! ps:五代即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和后周。 十国:前蜀、后蜀、南吴(杨吴)、南唐、吴越、闽国、南楚(马楚)、南汉、南平(荆南)、北汉。 第二章:船舱议天下,谁主沉浮! “中原战事不明,从莱州登陆之后,怕是后面的路不好走了。” “郎君可是要受些委屈嘍。” 舱厅內,水丘昭券看著大快朵颐的钱玖,话语间颇有些打趣之意。 “嗯。” 钱玖抬头看了他一眼,眸中掠过异色。 同样是一席橘红色圆领窄袖袍,头戴青黑色软脚幞头。 穿在他身上显得放荡不羈,难掩少年顽劣,穿在水丘昭券身上,尽显儒雅、沉稳,兼具温润如玉的君子之风,这位吴越国第一君子乃是东汉司隶校尉水丘岑后裔。 水丘家族与吴越钱氏世代联姻,水丘昭券一身谋略与忠直,深受器重,为吴越重臣。 此番出使汴梁,朝覲天子贺正旦是假,查探中原王朝局势是真。 只可惜,这样的人才在天福十二年(947年)的胡进思政变中,闔家满门被诛。 “踏踏...” 伴隨著一阵沉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隨行的扈从甲士闯了进来,行礼道:“使君,郎君。” “海上似有不妥。” “嗯?” 水丘昭券眉头微皱,大步朝外走去。 钱玖囫圇著吞下嘴里糕饼,拍了拍手,一併跟著出了舱厅,来到船艏甲板上。 “哈哈。” 眺望海上出现的巨舶,水丘昭券神情放鬆下来,轻笑出声:“原是黄龙社的战船。” 『黄龙社!』 钱玖注视著对面来船上的黄龙旗,眼神一凝。 吴越国中有三大商社:山越社、秦淮社、黄龙社。 这三大商社表面上看著是商帮、船帮,实则是民间强人、豪族、富商甚至是將领,为了自保、牟利或实现某种抱负,以血缘、地缘、利益为纽带,结成的一种具有准军事与准商业双重属性的强效组织。 三大商社里面以黄龙社最为强横,控制著浙东至闽北的广阔航线。 在这个陆路断绝、战火频仍的年代,安全的海上通道就是黄金通道。 黄龙社不仅做贸易,更提供武装护航,甚至能直接影响吴越国的粮食、丝绸进出口。 大东主俞大娘子是吴越国三王子钱弘侑的生母,还是吴越后主钱弘俶正妻孙太真之母。 一个目光卓绝、手腕惊人的奇女子,以女儿身威震海上,闻名东南。 山越社深植於吴越国朝堂,东主乃是如今的吴越权臣程昭悦,社中骨干包括了禁军將领何承训、杜昭达等人,控制著吴越国的內库、禁军系统与宫廷採购网络。 秦淮社以巨贾李元清为东主,势力范围横跨南唐与吴越,核心在金陵至杭州的商贸路线上。 它的內里是南唐间作组织,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吴越国力,刺探军情。 李元清手中还掌握著昔日南方第一强军:黑云长剑都的余韵。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山越社、秦淮社都是他的敌人,黄龙社才是他的合作对象。 “蹬蹬!” 这时,船舱中衝出一道蝴蝶般的轻灵身影。 一个身著素雅的渔家常服,梳著高髻,腰间革带斜插著一柄带鞘短刃,眉眼如画的娇俏少女出现在甲板上,灵动的双眼不断在对面巨舶上打量著,似乎在搜寻什么人。 对面的黄龙社战船上出现了一道腰间跨刀的修长身影,双眸幽深,五官如刀削般稜角分明,带著鬍鬚的脸庞,质朴而豪放,有著一种自然而然的大气与从容。 “是我阿兄!” 孙太真陡然绽放笑顏,明媚如春光。 “哈哈!” 水丘昭券笑著朝黄龙社的船挥了挥手。 『三哥!』 钱玖注视著青年,久久未曾言语。 黄龙社大东主俞大娘子的长子:孙本,小名阿左,曾经的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养子,西安侯钱弘侑。 因朝堂猜忌被废为平民並褫夺国姓,改名为孙本,黄龙社下一代大东主。 无论是才华,还是能力,丝毫不逊色於如今的吴越国主钱弘佐。 ............ 没一会儿,吴越国朝覲正船舱厅。 “后晋兵马虽多,最为倚重的不过两支。” “一支是晋阳刘知远,一支是鄴下杜重威。” “杜重威降了,刘知远独木难支,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孙本端坐在小桌右侧,正色道。 “眼下最麻烦的还是朝局,今上不比先帝呀。” “高祖皇帝虽说有『儿皇帝』之讥,但毕竟也是当世一代豪雄。” “统兵用士,驭將用人,威望隆重啊。” 水丘昭券不禁感慨道。 石敬瑭固然有弃燕云十六州之恶名,但其人文韜武略具非凡人。 “哗啦!” 钱玖將一碟新片好的鱼膾放在桌上,转头在孙太真端来的铜盆中清洗双手,並未发表言论。 “贞娘,坐这儿一块吃吧。” 孙本招呼著孙太真,眼中满是对幼妹的疼惜。 他知道俞大娘子之所以让孙太真留在钱弘俶身边,偿还恩情只是一个藉口,真正目的是为了押注钱弘俶。 黄龙社想要一直掌控东南沿海,绝离不开吴越国的支持。 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名下有十四子,长子钱弘僎,次子钱弘儇,三子钱弘侑,四子钱弘侒均为养子。 五子钱弘僔为吴越世子,天福五年(940年)病薨。 现在在位的吴越国主钱弘佐是第六子,按照长幼有序,钱弘俶身为第九子,前面只有钱弘偡、钱弘倧。 钱弘偡生母陈氏出身低下,故初为內牙都知兵马使,检校司空,十八岁外放湖州刺史,地位远不及钱弘俶。 除了钱弘倧,吴越王室之內再无人有资格和钱弘俶竞爭吴越国主之位。 “不要。” 孙太真小嘴一撅,拒绝道:“你们三个人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坐在这儿也是无趣。” 说著,她蹦蹦跳跳的出了舱厅。 “由她去吧。” 钱玖宠溺一笑,坐在了二人中间。 “哦?” “九郎倒像是变了个性子。” “再不似之前那般好顽。” 孙本有些讶异的打量著钱玖。 “三哥说笑了。” “我好歹是元帅府掌书记。” “终日在朝堂耳濡目染,军国之事自是通晓一二。” 钱玖谦逊道。 这番回答让孙本大为吃惊,几年不见,吴越国九王子与先前判若两人。 左侧的水丘昭券亦是忍不住多看了钱弘俶几眼,一路上寡言少语的九郎君还有这样一面? 第三章:一国岂有两个天子?! “先祖有言事大。” “契丹铁骑再奢遮强横,也不可能一口气打到长江来。” “中原之地便是搅成了一锅乱糊粥,换上他二、三十个朝廷,七、八十位天子。” “又何损我吴越分毫?” 钱玖自斟自饮,全然没把二人刚才的话放心上。 “呃呃!” 孙本、水丘昭券对视一眼,皆无言以对。 水丘昭券停顿些许,忍不住开口劝说:“郎君这是在东南太平之地呆久了,未曾见识过天崩地裂之危。” “汴梁城中谁做天子,我吴越都是要称臣、奉表、纳贡。” “既如此,天崩地裂与吴越何干?” 钱玖笑了笑,愈发显露的不在意。 孙本反而从他的话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问道:“那依你之见,我吴越该当如何?” “我曾听过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 钱玖自嘲一笑:“我吴越自乾寧四年(897年),先祖夺越州,置西府,略定两浙,十二州由此兴。” “如今,49年过去了,有几人记得先祖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创下这等基业?” “父王、六哥、七哥,他们心中怕是只有『事大』二字。” 咯噔! 听到这话,孙本、水丘昭券脸色微变。 二人不约而同的放大了瞳孔,他们似乎小瞧了眼前的少年。 “三哥。” “吴越之危从来都不是南唐。” “中原若出一雄主,一如后唐庄宗李存勖那般。” “莫说南唐,后蜀、南楚、南平、南汉、吴越,哪个又逃得过?” “契丹南来確实是灾难,灾难中才能孕育一线生机。” “后晋这么多年的苟且,石重贵一人如何唤醒汉人的血性。” “只有让他们知道契丹人的刀有多锋利,他们才会奋起反抗。” “吴越太僵了,一潭死水,由內而外,显然是做不到焕发新一春的。” “倘若由外而內,或可改变。” 钱玖举起盛满酒水的小碗,敬向二人,隨即一饮而尽。 “彩!!!” 孙本、水丘昭券心潮激盪,拍案叫好。 这番话不仅深切的点出了中原之局的原委,更指出了一条生路。 所谓乱世出英雄,不外如是。 “依郎君所见。” “此番契丹南下,意欲何为?” “后晋天子更易乎?” 水丘昭券心存考校之意,出言道。 “水丘公这是在欺我年幼。” 钱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道:“后晋天福元年(936),赵延寿兵败为契丹所获,遂事契丹,为幽州节度使,寻为枢密使,兼政事令,可见其为耶律德光之下的第一汉人。” “耶律德光佯许立杜重威为帝,杜重威胁迫行营將士出降。” “晋军將士听闻主將投降,无不惊愕大哭。” “三十万晋军,可用精锐不过十万,军心离散。” “杜伏威凭什么当天子?” “何况,天下岂有两个天子的道理。” “不错。” 孙本眼中大亮,对这位『九弟』更加感到惊讶,不愧是俞大娘子选中的吴越国主人选。 “郎君以为何人是下一个天子?” 水丘昭券接著追问道。 沉吟片刻,钱玖迎著二人目光,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舱厅:“沙陀朱邪氏乃是胡种,一样坐稳了天子之位。” “契丹亦是胡种,耶律德光未尝不想当中原皇帝。” 轰隆! 宛如惊雷般的两句话在二人脑海中炸响。 “如此这般,可就糟了。” 水丘昭券大为惊骇,脱口而出。 孙本脸色一样从未有过的凝重,契丹人向来是劫掠就走,要是生了入主中原的心思,滯留不走,中原难保不会沦落到五胡十六国那般境地,千里无人烟。 “三哥,水丘公。” “拭目以待了!” 钱玖施施然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舱厅。 他现在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吴越国王子,尚不如水丘昭券、孙本。 纵使知晓二人有大才,也不可能去招揽,还不如趁此机会在他们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等到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水丘昭券、孙本心中的种子自然会生根发芽。 到那时,他再想要去做些什么,便是顺理成章之事。 国中有水丘,海上有孙本,藉助黄龙社之力,自有一番作为。 “这...” 水丘昭券、孙本面面相覷。 ................ 数日后,吴越国朝覲船与黄龙社的船都在莱州靠岸。 吴越使团从莱州登陆,经陆路前往汴梁,途径一千二百里,半月光景便可抵达。 孙本或许是放心不下钱玖与孙太真,陪著二人一同前往汴梁。 “噠噠噠!噠噠噠!” 就这样,一行人大摇大摆的出现在了莱州州治掖县。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所有人为之震怖,本该是山东半岛最繁华的城池之一的掖县,如今一片焦土,渺无人跡,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味道。 “事情不太对啊。” 孙本一脸警惕的扫视著周遭,左手握住刀柄,右手隨时准备拔刀。 “是不对。” 水丘昭券同样露出了如临大敌的表情。 “什么不太对?” 孙太真歪著头打量著他们,少女的天真烂漫一览无遗。 “契丹南下,两军廝杀当是鄴下之西南。” “轻骑迂迴或可经兗州、济州,绝不会到这里来。” “因兗州、济州在西,莱州在东,无利可图。” “除非契丹人实心疯了,绕路数百里跑到东海之畔打草谷。” 钱玖目光冷厉,已经猜到了这座城的结局是何人所为。 “九郎君所言甚是。” 水丘昭券赞同道:“耶律德光之志在中原,在汴梁,唯独不在这莱州。” “怎么可能放著后晋国都不取,来到这几百里外。” “这里根本不是他们烧的。” 『.........』 在场其它人听后,神色惊疑不定,不是契丹人,又是谁。 “怕是晋军所为。” “只为攻城掠寨,中饱私囊。” 孙本补充了两句话让所有人心神一震。 『乱世如之奈何!』 钱玖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五代十国的真相。 契丹铁骑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人心如鬼,最是凶恶。 唐末的藩镇林立发展到现在,中原大地上矗立著一个个军头,以人为食,杀人作乐,契丹骑兵压根不会攻城,这些军头握有悍卒,根本不在乎同为华夏血裔的百姓,这些人都该死。 要平乱世,靠讲理是做不到的,只有以杀止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第四章:钱玖立志,有所为,有所不为! 山东为齐鲁之地,临海有鱼盐之利,通达海运。 自古以来,中原地界最为富庶的便是山东。 吴越的朝覲队伍沿莱州西行三百里,所过之处,荒无人烟,鸡犬不闻,令人心惊。 “天不早了。” “前面是青州地界,咱们就去那歇息吧。” 指著不远处的城池轮廓,水丘昭劵示意道。 “好。” 孙本、钱玖都没什么意见。 旋即,眾人策马前驱,扈从甲士擎著旌节仪仗跟在后面,好似一条长龙般赶往前方。 不多时,一座占地两、三里的方形城池出现在他们眼前,城门上鐫刻著两个大楷:昌乐。 昌乐坐落在山东半岛中部,青州最西边,紧邻莱州,通往胶东沿海地区的咽喉地带。 周初,姜子牙封於齐,建都昌乐营丘,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干、前秦丞相王猛都是昌乐人。 映入他们视线的这座齐鲁小城虽然不是一片焦土,却也淒凉、破败。 “噠噠噠!噠噠噠!” 沉闷的马蹄声打破了昌乐的死寂,惊起徘徊的乌鸦,振翅而非,发出渗人的鸦啼。 与钱玖同乘一骑的孙太真小脸异常紧绷,一双明亮的眸子不断扫视著道旁。 到处都是灰白的骨头茬,一些木头还在噼里啪啦的燃烧,望眼处,满是废墟。 “这些都是人骨。” “那个人在做什么?” 孙太真的惊呼声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双血腥的眸子隱匿在角落处,在看到吴越朝覲队伍时,一点不畏惧,甚至迸发出了野兽般的嗜血光芒,彷佛看见了意外之喜。 “他太饿了。” 水丘昭劵冷漠的回了一句。 孙本等人对此一点都不意外,习以为常。 “嗯?” 孙太真紧紧的攥著钱玖的衣襟,小脸煞白,恐惧到了极点。 “呼!!!” 钱玖深吸了一口气,两世为人的他无法接受这一幕。 正当吴越朝覲队伍继续前行时,这位吴越国九王子从马腹解下角弓,弯弓搭箭,瞄准了那人。 弓马之术是吴越国王族从小掌握的记忆,甚至都不需要去回想,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 “砰!” 绷紧的弓弦发出一声轻响,一支羽箭穿透空气,直直的命中了那人的心臟。 当那道瘦骨嶙峋的身影被射杀在废墟中时,吴越国朝覲队伍不约而同的止步,抬头望向了马背上的少年。 “死!” 钱玖艰难的从牙缝中挤出了四个字,脸上充满了坚毅之色。 歷史上最为可怕的两个时代:五胡十六国、五代十国。 他第一次亲身体会乱世的骇人、可怖。 例,十国之中的南汉皇帝刘鋹,所作所为著实令人髮指,一度把残暴与荒诞推向了极致。 即便是北宋立国后,这种事情也曾发生过。 宋太祖赵匡胤的小舅子王继勛,凭藉外戚身份横行霸道,其恶,苍天不容。 五代之所以將国都从洛阳迁移至汴梁,不单单是因为粮食、军械运输汴梁困难。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洛阳人口从盛唐时期的数十万暴跌至不足三千。 街头巷尾荒无人烟,倖存者只能逃离家园。 大唐最为繁华的神都,变成了尸横遍野、阴风阵阵的鬼城,何等恐怖。 人和野兽最本质的差別就在於知荣辱、懂礼节。 连这一点都失去了,那人还是人吗? 或许现在的钱玖管不了全天下,可他的价值观不允许他视若无睹。 也正是从此刻起,这个两世为人的吴越国王子心中暗下了一个决定:救国不如救人,汉人之悲痛源於这天下遍地藩镇、军头,解决了他们,便是解决了最大的祸端。 “走!”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扬起右手,停下来的吴越国朝覲队伍再度前行。 孙太真悄悄地拽了拽钱玖的衣襟,一双明亮的眼睛满是鼓励和支持。 “我们也走。” 钱玖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再度策马前行。 黄昏已至,漫天硝烟遮蔽了阳光,一片灰濛濛,好似幽都鬼域。 吴越国朝覲队伍来到了城中心,在破败的县衙官署中安营扎寨,扈从甲士十人一行,巡弋周遭,眼神锐利如刀,浑身上下充斥著警惕心。 一些人已经四处拾木材,点燃了篝火,驱散四周的黑暗与夜晚的冰冷,一口铁锅悬在木架上,清水燉煮下的羊肉瀰漫著勾人的香味。 “咕嚕!” 水丘昭劵一手端著羊汤,就著干饼子狼吞虎咽。 孙太真、钱玖坐在一旁,一个蜷缩著身子,一个呆愣在原地,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回过神来。 孙本不忍自家妹妹饿肚子,將一块干饼递了过去,孙太真摇了摇头。 “郎君。” “还是用一些的好。” “眼见入了冬,北方越走越冷,肚子里边没了热乎气,身子遭不住啊。” 扈从上前一步,语气关切的劝说道。 “嗯。” 微微点头,钱玖呆滯的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恢復了活力。 扈从见后,赶忙给他盛了一碗羊汤。 “咕嚕咕嚕。” 钱玖接过之后,大口大口吞咽,冰冷的身躯逐渐因为腹中的热量而舒缓。 『还不错!』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纷纷看出了对方眼中的讚赏之色。 第一次出远门的钱弘俶见到了从未有过的血腥画面,对少年无疑是巨大的衝击。 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回过神来,足以证明他的心性果决远胜於一般人。 这才是吴越国的王子,將来的吴越国支柱之一。 “那些丟在路边的遗骨,地方官是完全不管吗?” 孙本看著铁锅中燉得烂熟的羊肉,忍不住提出了一个问题。 “三哥可知此地是何处?” 没等水丘昭劵回答,钱玖抢先开口。 “不是青州吗。” 孙本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安史之乱后,大唐已无力控制整个天下,藩镇林立。” “最强者莫过於淄青节镇,雄据齐鲁近六十年,势力强盛时占据十五州之地,拥兵十余万。” “淄青节度使的前身,乃是唐玄宗时期的十大节度使之一:平卢节度使。” “此地便是平卢军的辖地,从黄巢起乱至今,未曾有过片刻安定。” 目光幽幽,钱玖讲述出了尘封的故去。 “九郎君说得对。” 水丘昭劵语气深沉道:“年年都有人死在道左,司空见惯尔。” “中原驛所早已废弛,这里也不是州县治所。” “谁会理的这些啊。” “我们看到的这些尸骨是他们怕阻塞道路,妨碍过兵,这才清理到路边的。” 话音刚落,在场气氛骤然一凝。 乱世人命如草芥,在这里詮释的淋漓尽致。 第五章:长安天子,魏博牙兵! “这么多尸身是要出大事的。” “这北边来的人真是一点忌讳都没有。” 孙本摇了摇头,莫名道。 如此之多的尸体堆积在一起,很容易滋生瘟疫。 “疾病或许对我们来说,很可怕。” “对他们来说,未必。” 钱玖眼神从未有过的悲天悯人,苦涩道:“兵乱並非是百姓最畏惧的。” “相较於被掳掠前去充作军粮,患病而死也许是一种福气。” “唉,这个世道。” 孙本嘆息了声,默然无语。 水丘昭劵注视著钱玖,彷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吴越国九王子。 ........... 夜已深,墙脚的蜘蛛织起了一张大网,准备捕食远道而来的蚊虫。 吴越国朝覲队伍分作两部,扈从巡弋守卫,其它人都在破壁残垣中勉强入睡。 “鏗鏘!” “啊?!” 三更时分,金铁交击声、惨叫声骤然响起,惊醒了眾人。 “似是有贼人。” “警戒!” 孙本第一个反应过来,拔出了腰间横刀。 钱玖眼神一眯,一只手紧紧的攥住了他从吴越带来的平口狭刀。 一行人纷纷走出破壁残垣,吴越上百名扈从甲士已经严阵以待,另一部分应声前去。 不多时,扈从首领浑身浴血回来,行礼回稟道:“使君,郎君。” “发生何事?” 钱玖询问道。 “启稟使君、郎君。” “来了一伙子夜贼,身穿官军服色,似是在追杀什么人。” “一路逃,一路追,见这边有火光,便撞了进来。” 扈从首领赶忙解释道。 “將士们可有损伤?” 水丘昭劵眉头紧皱,问道。 “咱们人多,也有防备,阵型结的紧实,没有死人。” “伤了十二个,重伤四个。” 扈从首领一五一十的匯报导。 “贼人呢?” 钱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今夜发生的廝杀上。 “贼人有马,没能全部留下,跑了十一个。” “可留下活口?” 水丘昭劵沉声道。 “有两个轻伤。” “马腿斩断了,见走不脱,自戕而亡。” 『咯噔!』 顿时,钱玖、孙本、水丘昭劵心神一盪,这哪里是一般的小贼,这是死士。 “前面逃的三人,死了两人,还剩一人。” “身中三箭,背后挨了一刀。” “还有口气在,救吗?” 扈从首领有些犹豫道。 “且去看看。” 钱玖大步朝著甲士来时的方向走去。 其它人紧隨其后,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个鲜血淋漓的青年。 身材魁梧,容貌出眾,气度不凡,掩盖不住的战阵豪迈中掺杂了些许儒雅。 『此人不简单!』 水丘昭劵一眼就认出了青年身份不俗。 “让医匠前来,著手施救。” 钱玖招了招手,吩咐下去。 “是。” 扈从首领立马前去安排了。 不知不觉间,充作透明人的少年成为了这支队伍的话事人。 独属於吴越国王子的上位者姿態一点一点的显露,少年崢嶸,不外如是。 “扑哧!” 吴越国隨军医匠剪开衣物,三支弩箭深深地嵌入了皮肉之中。 “慢著,取一坛最烈的酒水来。” 钱玖喝止住医匠,招了招手。 “是。” 扈从连忙取过一坛烈酒,这是契丹人通过蒸馏酿造的烧酒,口感辛辣,饮之如烈焰焚腹,最適合冬日驱寒,吴越国朝覲队伍中自然携带了不少。 “姑且一试。” 钱玖揭开了酒罈封,扑面而来的酒气让他有些皱眉。 这酒估摸著有4、50度,虽然比不上酒精,聊胜於无。 “来,尔等取箭。” “是。” 医匠们上前將扎进青年血肉中的羽箭切断,再行拔除。 “哗啦!” 钱玖拎起酒罈,將烈酒倒在伤口上。 “嗯哼。” 昏死过去的青年都被这种刺激痛得发出了一声闷哼。 一个呼吸后,钱玖才让医匠倒上金疮药进行包扎。 『啊这?』 在场其它人看到钱玖的举措,无不面露惊疑之色。 水丘昭劵从他怀中摸索出了一块造型古朴的令牌,上曰:河东军。 孙本、钱玖眼神都有些变了,河东军距此地何止千里之遥,又怎会出现在这。 “贼人尸体何在,带我们去看。” 钱玖迫不及待的叮嘱道。 “是。” 扈从首领连忙在前领路,把他们带到了存放尸体的院中。 篝火照耀下,地上十几具披覆甲冑的尸体格外引人注目。 “官军样式,不是契丹人。” 水丘昭劵一眼辨认出了甲冑形制。 “使君,郎君。” “这是从一名贼兵身上搜出的。” 扈从首领把一枚方形令牌递了过去。 “嘶!” 看到令牌上的楷字,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魏博牙校!』 安史之乱后,河朔三镇等藩镇通过募兵制强化牙兵力量,魏博镇田承嗣选万人组建牙兵,形成父子军。 五代十国时期,魏博牙兵频繁废立节度使,最是囂张跋扈。 有人曾言:『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足见其凶名赫赫。 魏博牙兵出现在青州,还在这里追杀什么人,这件事可不简单。 “蕃汉內外马步军,孔目。” 隨著贼兵的身份被披露,吴越扈从在被追杀的人身上发现了另一块令牌。 “这是什么军,我怎么没听过?” 孙太真小脸天真的望向钱玖等人。 “呼!” 水丘昭劵、孙本齐齐长嘆了一声,面容更加凝重。 “河东晋阳军一部。” 钱玖出声道:“自李克用据太原时便有了。” “实则是沙陀人的亲兵。” “后唐明宗李嗣源曾任蕃汉內外马步军总管。” “这件事越来越有意思了。” 『......』 在场眾人心思变得愈发深沉。 魏博牙兵、沙陀亲兵都出现在了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来人,收拾东西,即刻动身,此地不可久留。” 水丘昭劵不假思索的下令。 “是。” 扈从纷纷退下,准备行装离开。 第六章:中原时有人杰,知荣辱,辨是非! “带上他。” 突然间,钱玖指著生死不知的青年,冷声道。 “九郎君。” 水丘昭劵脸色微变,凝声道:“北边藩镇之间的仇杀非我吴越偏邦,所能与闻。” “这件事,我们管不了,更不能管。” “他伤太重了,走不了,一旦受了风寒,只会死的更快。” 孙本虽未表明態度,却也不赞同带走这个麻烦。 “不。” 钱玖眼中闪烁著精光,莫名道:“我有一种预感。” “带上他,咱们会有收穫。” “也罢,你去命人张罗。” 水丘昭劵拗不过他,只得吩咐扈从首领。 “是。” 扈从首领转身离去。 好在这一场廝杀下来,他们平白得了数十匹马,拉上那些吴越伤兵都绰绰有余。 就在眾人收拾的时候,钱玖独自一人出现在了堆积魏博牙兵尸体的地方。 『分解!』 下一刻。 魏博牙兵的兵器、甲冑都被一一分解,所得十五钧生铁都被直接储存在分解空间內。 这些生铁只需要通过反覆加热和锤打,去除杂质,能够转化为精钢,从而製造兵刃。 “很好。” 隨即,钱玖心满意足的跟隨吴越国朝覲队伍离开了昌乐,再度踏上前往汴梁的道路。 ............... 次日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第一抹阳光洒在大地上,吴越国朝覲队伍好似长龙般在荒凉的大地上行走,分外孤独。 “水丘公。” 骑在马背上的钱玖冷不丁的开口道:“从莱州登岸到现在,就没见到过几个活人。” “你上一遭来,也是这般模样吗?” “三年前,这里萧索归萧索,城池周遭还是有人烟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水丘昭劵环顾四周,回忆道。 “短短三载,乾坤更易,中原这般模样。” “如之奈何!” 孙本发出一声感慨。 石敬瑭时期的后晋与契丹保持著『君臣--父子』式的藩属关係,每年向契丹缴纳30万帛的岁贡。 燕云十六州的失去换来了契丹人不再南下牧马,中原大地得到了久违的喘息之机。 从天福七年(942年),石重贵即位,这份平和就被打破了。 天福八年(943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杨光远勾连契丹反叛,烽烟再起。 “胜者为王,败者寇。” “倘若这一次又是大晋天子贏了。” “一切怕是都不一样了。” 钱玖嗤笑了声,不屑一顾。 “九郎君慎言。” 水丘昭劵急忙喝止。 这番话可以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唯独不能从钱弘俶嘴里说出。 因为,吴越偏安一隅,得罪不起后晋,亦得罪不起契丹。 “水丘公。” 钱玖回身看了水丘昭劵一眼,意味深长道:“惧何乎?” “我....” 水丘昭劵欲言又止。 孙本上下打量著自己这个『弟弟』,顿感有些陌生。 “契丹入主汴梁已是定局。” “苍生罹难,中原不復汉家国祚。” “后晋亡矣!” “我们此番前来不仅是为后晋送葬,更是为新朝见证。” “五代以来,后唐、后晋君主无一不是出自河东。” “眼下,除了河东刘知远之外,天下还有何人能力压中原。” “想来这一代当是刘氏沙陀称帝。” 钱玖眺望著河东方向,三晋故土,表里山河,从唐朝以来,已然成为天下不可或缺的主导性地域。 『刘知远。』 水丘昭劵、孙本心中一激灵。 刘知远確为沙陀人,与后晋高祖石敬瑭皆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帐下偏將。 后晋开国功臣,最初掌管禁军,后迁任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忠武节度使,徙任归德节度使,任鄴都留守,徙任为北京(今山西太原)留守。 后晋出帝石重贵即位后,先后封其为太原王、北平王,拜北面行营都统。 刘知远手中握著河东五万精兵,以沙陀骑兵为主,纪律严明,战斗力强,乃是爭夺天下的有力资本。 放眼中原,除了杜重威、李守贞,尚无一人可与之比肩。 “水丘公。” “中原之事与吴越不相干。” “可天下之事,相干否?” 钱玖的提问让水丘昭劵猛地一回神。 “九郎君有教某?” 水丘昭劵直勾勾的盯著这位少年王子。 “非是教,而是请。” 钱玖不卑不亢道:“此番,我等前来汴梁朝覲,携带粮钱不在少数。” “乱世之中,唯此二者养兵,故而,至重。” “俶今日斗胆,请水丘公看在先王面子上。” “为吴越计,授吾以权变。” “九郎要做什么?” 孙本侧目相询。 这一路走来,钱玖展现出来太多东西了。 卓绝的目光,惊人的手腕、心性,还有那对天下大势了熟於心的自信,无一不让人惊嘆。 “不做什么,自保尔。” 钱玖神色淡然道。 “郎君乃是贺正旦副使。” “某为正使,朝覲诸事自不能一言而决。” “只是某想告诉郎君一句话。” “天下事在人,在德,在行。” “吴越有诸般无奈,中原亦有诸多骯脏齷齪。” “倘使郎君以为这便是天下,那郎君便是大错特错。” “汉家自始皇帝以来,鼎立中州,驱四夷而征蛮戎,华夏衣冠传之万民。” “王朝更易,百姓苦不堪言,却不曾忘记深植骨中的先祖荣光。” “五胡十六国时期,有祖逖与刘琨闻鸡起舞,立志渡江北伐,武悼天王冉閔一纸杀胡令,豪杰四起,救下北方汉祚,如今之时,未尝没有英雄豪杰,收拾旧山河。” “无论何时何地,郎君切莫不可以狭隘之心丈量天下、万民。” 水丘昭劵言辞恳切,字字珠璣。 “俶,谨奉尊教。” 钱玖深深一躬,行了一礼。 他这才意识到水丘昭劵或许看明白了自己,这一番话与其说是劝诫,倒不如说是教诲。 ps:一钧等於30斤。 第七章:王见帝,后周世宗柴荣!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吴越国朝覲队伍一路西行十余日,来到了汴梁郊外一座官驛。 烛火照耀下的厢房,一道身影躺在土榻上,一动不动,周遭有扈从甲士看守。 “嗒嗒!” 钱玖领著孙太真、扈从首领走了进来。 “郎君,將主。” 扈从甲士连忙行了一礼。 “今日已不热了,此一关该是渡过去了。” “嗯。” 钱玖伸出手探向青年额头,发现確实已经没有那种滚烫感。 “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孙太真好奇的问了句。 “却是不知。” 扈从首领摇了摇头。 “贞娘。” “你去外面看著。”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钱玖给了孙太真一个眼神。 “好。” 孙太真小脸一肃,握著腰间短刃,走出了厢房。 扈从首领深深地看了一眼钱弘俶,带著看守的扈从一併离开,厢房门隨之紧紧关闭。 “醒了,就睁眼吧。”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钱玖淡淡道。 床榻间的青年眼瞼微动,双目睁开,精光一闪而逝,气弱道:“你是何人?” “吴越国,钱弘俶。” 钱玖自报家门。 “原来是吴越国王子,郭荣谢过救命之恩。” 青年面露感激之色,双手交叉行了一礼,致谢。 “郭荣。” 听到这个名字,钱玖心中泛起了波澜。 郭荣,或可称为柴荣更恰当,出身邢州望族,为人谨慎篤厚,被姑父郭威收为养子,故而改姓。 显德元年(954年),郭威驾崩,柴荣登基为帝励精图治,致力於统一大业,曾立下『以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足矣』的壮志。 在位期间,改革朝政,整军练卒、裁汰冗弱、招抚流亡、减少赋税,修订礼乐、制度、刑法,抑制佛教,使后周政治清明、百姓富庶,中原地区经济开始復甦。 后世史书讚誉:神武雄略,乃一代之英主也。 只可惜,这位后周世宗皇帝英年早逝,未曾完成统一天下之大业。 明太祖朱元璋评价柴荣:无其时而为之。 不管是时间,还是形势都容不得这位后周世宗皇帝去做那些事,可他还是做了,为北宋的出现打下了监实的基础,赵匡胤不曾开创,北宋一切来源於后周,来源於柴荣。 “河东军远在晋阳。” “郭兄为蕃汉內外马步军孔目官。” “汝父郭威將军更是刘大帅的心腹。” “你此番出现在青州,又与魏博牙兵发生了廝杀。” “內中隱情,我不多问,只一句话。” “救命之恩大於天,兄认否?” 强压下心中的悸动,钱玖故作平静道。 “自该如此。” 柴荣神色一正,大声道:“王子救某於危难之中,此恩某粉身碎骨难以报答。” “好。” 钱玖继续道:“我不要郭兄以命相报。” “我只要你的一句承诺。” “王子但可直言,某必不相负。” 微微一怔,柴荣行事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我想请郭威將军为我寻一人。” “何人?” 柴荣愈发有些疑惑不解。 堂堂吴越国王子寻一人还要郭威出面,这人究竟是谁。 “麟州新秦人杨弘信长子杨重贵(杨业)。” “现在河东步军都指挥使、麟州刺史刘崇麾下做步军斥候押衙。” 提及此,钱玖眼神熠熠生辉。 若论五代末年,北宋之初最为煊赫之名將,莫过於杨业。 为北汉长期坐镇代州,抵御辽朝侵扰,屡立战功,时称:『刘无敌』。 《宋史》评价杨业:业不知书,忠烈武勇,有智谋,练习攻战,与士卒同甘苦。 杨家满门忠烈,流芳千古,后世影视作品多有提及。 “杨重贵。” 柴荣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虽说他对杨业很陌生,但他知晓其父杨弘信以武力称雄於麟州当地。 步军斥候押衙不是什么太大的官职,却很重要,一般是由节度使或州府的亲信將领担任,统领仪仗、侍卫,並掌管府衙的警卫和治安事务,有时也负责督军或处理具体军务。 麟州刺史刘崇是刘知远的亲弟,能够被他这般看重的杨业一定不简单。 可最终,他还是做出了选择,郑重应下:“王子放心,某定会向爹稟明此事。” “嗯。” 钱玖知道柴荣答应下的事情一定不会违背,脸上绽露笑容。 与其將这个人情留著,倒不如趁杨业处於草莽之际,收入囊中。 吴越欠缺的不单单是强军,还有名將,有了名將,自然可以练就精兵。 “郭兄大病未愈,我就不打扰了。” “待入京师,定为你寻来高明医匠诊治。” 钱玖叮嘱了两句,转身离开了厢房。 “慢走。” 柴荣注视著他的身影消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郎君。” “使君前头传信,有天使將至。” 钱玖一出门,扈从首领立马恭敬稟报导。 “好。” “派人看好这里。” 摆了摆手,钱玖大步朝著驛站大门处走去。 火光映照下,水丘昭劵、孙本等人已经站在门外,眺望著远方。 “吁!!!” 一行擎著火把的骑兵由远及近,出现在他们面前。 为首將校翻身下马,出声道:“小人,侍卫亲军下班祗应杨光义,参见大使。” 说话间,一干后晋侍卫亲军单膝下跪行礼。 “如何是你来接我们?” 眉头微皱,钱玖询问道。 吴越国朝覲队伍依制,那得是后晋礼官前来迎候。 区区一个侍卫亲军下班祗应,不入流的將校小官,如何能担得起这等重任。 不只是他,水丘昭劵、孙本心情骤然变得凝重,看来,后晋朝廷局势確实不妥,仓促之间,礼都忘了。 “快快请起,殿侍不必多礼。” 水丘昭劵上前扶起了杨光义。 “呼!呼!” 杨光义急促喘息一阵,开口道:“小人们奉了相公钧命来迎接大使,一同入京。” 恰是这般让吴越眾人面色更加严肃,需要侍卫亲军前来接应,汴梁怕是不安定。 “京师如今形势如何?” 钱玖不假思索的问道。 “不大好。” 杨光义苦涩道:“鄴下的兵已经占了封丘,前锋直抵陈桥驛。” “东面,东明镇外的赵皮和铜瓦厢两座寨子都有斥候滋扰。” “带队將官是谁?” 孙本脱口而出。 “是彰国军的张太尉。” “张彦泽!” 水丘昭劵联想到了其人。 钱玖瞳孔一缩,张彦泽可是出了名的残暴,驍悍残忍,连亲生儿子都杀,毫无人性可言。 “张太尉用兵一向有凶悍彪扬之名。” 杨光义补充了一句,这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 第八章:吴越使团入汴京,少年锋芒世无双! “北临封丘,东掠东明,这是要从侧面迂迴,截断京师南路。” “东明有多少兵,是谁在镇守?” 孙本久经世事,明晰张彦泽战略意图,继续问道。 “好教这位贵人知道。” 杨光义一五一十的匯报导:“东明虽然有两座寨子,但是没有多少兵马。” “要真打起来,也是一日间的事。” “东明一旦陷落,下一个必是陈留。” 目光凝重,孙本沉声道。 “小人今晨路过陈留,陈留令跑了,城里已经乱了套。” “小人们没有进城,是绕城过来的。” 杨光义接著补充了几句。 “京师如今是谁在主持防城大计?” 凝视著杨光义,钱玖问出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杨光义面容一僵,神色踌躇,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此事说起来尷尬。” “太尉和將主们推脱了一个多月,相公们也没个主张。” 什么? 闻言,水丘昭劵再也无法冷静了,急声道:“那冯令公呢?” “老令公是十几日之前回的京师。” “这太尉们排著队,又是金银又是字画,想见他老人家,可是一个都没见到。” “每日只是在禁中押班,兵上的事一律托给枢府。” “问都不带问的。” “嗒嗒!” 水丘昭劵將手踹在长袖中,原地踱步,面色深沉,耐人寻味。 “天子呢?” 钱玖冷声道。 “回这位贵人的话。” “小人身份卑微,宫里的事,不能知晓。” “只是听说前几日,有几位黄门內官偷了一些金银细软想逃出城外。” “冯令公下了一道钧令,斩在了明德门外。” 杨光义试探著说了一则宫中秘闻。 “嗯。” 微微頜首,钱玖陷入了沉思中,未曾再开口。 “得趁著陈留还没被封口,抓紧时机,过去。” 水丘昭劵牙缝中艰难的挤出一句话。 “传令下去,立即出发。” 钱玖右手高高扬起,凛声大喝。 “是。” 吴越国朝覲扈从、黄龙岛水卒齐齐应声大喝。 一行人趁著夜色,悄无声息的通过陈留,直达汴梁城下。 ........... 翌日,巳时。 京师汴梁城门外,络绎不绝的百姓拖家带口,大多衣衫襤褸,面无菜色。 “天下大乱了,尘沙泛起,一团污糟烟尘里面,谁也不知躲著什么样的魑魅魍魎,洪水野兽。” 水丘昭劵骑著马,忍不住发出一声长嘆。 “在吴越时,我总道六哥无情。” “这一路所闻所见,我才知道六哥的不易。” “比起这中原的新天子,六哥可强太多了。” “水丘公,不管是魑魅魍魎,还是洪水猛兽。” “我只一刀斩之!” “驾!!!” 钱玖手中马鞭猛地抽在胯下战马臀上,一骑当先,驰骋进入汴梁。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水丘昭劵注视著他远去的身影,莫名道。 “是啊,九郎长大了。” 孙本一样感慨万千。 这一路走来,钱弘俶彷佛一柄宝剑,在世事的磨礪下,逐渐变得锋芒毕露。 “三哥。” “他这是好还是不好?” 孙太真瞧著钱玖的背影,小脸满是不解。 “好,也不好。” 孙本摇了摇头,回道。 乱世之中,不想被人杀,就必须要杀人。 可杀人过甚,德行无以威服部下,难免会重蹈覆辙。 ............... 伴隨著契丹大兵压境,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汴梁。 吴越国朝覲队伍混跡其中,虽然没有人敢招惹,行进速度却也是一缓再缓,直至深夜。 “快让开,让开。” “莫挡道。” “是不是砸啊。” “砸啊,马车来了!” 拥挤的街道上横陈著一辆辆载满货物的马车,根本无法让人通行。 流民与商贾护卫爆发了激烈衝突,生死之下,无人手下留情。 一时间,街道喊杀声不断,拳拳到肉,刀兵相接,血腥味逐渐瀰漫开来。 许多青皮地痞趁乱抢夺价值不菲的货物,完全不顾周围情境,场面愈发混乱。 “北朝大军压境,京师居然不行夜禁?” 看著眼前这一幕,水丘昭劵大为惊骇。 “滚开,这些都是我的。” 商贾手持棍棒,声色茬厉的喝止住四周虎视眈眈的流民。 “砰!!!” 几名青皮地痞见状,推倒了木架,重重的砸在马车上,商贾整个人跌了下来,口吐鲜血,气息萎靡。 “抢啊!” 无数人蜂拥而上,贪婪的面庞在火光映照下一览无遗。 “啊?!” “娘亲!” 妇孺哭泣啼鸣,瑟瑟发抖。 “人太多了,转瞬恐会生出乱子,需早做准备。” 孙本眼神忌惮的说道。 “这条路被堵住了,绕路吧。” 水丘昭劵大喝道。 “不必绕路。” “堵住了,通了便是。” 钱玖的声音在混乱的夜下无比清晰、洪亮。 “九郎君,你要做什么?” 看著已然下马的钱弘俶,水丘昭劵脸上浮现一抹担忧之色。 “亲兵都何在?” 钱玖从身旁扈从甲士的腰间拔出了一柄精钢横刀,火光映照著刀身,泛起秋水般的冷色。 “在!!!” 吴越朝覲队伍中,亲兵都百名甲士齐声大吼回应。 “隨我诛杀暴徒,辟路护民。” 钱玖身先士卒,已经衝进了人群中,一刀劈杀了其中最为囂张的青皮地痞。 “杀!” 亲兵都百名甲士拔出横刀,踏步前行。 “扑哧!” 爭抢货物的流民、青皮地痞面对这些军中锐士,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你们...” 被钱玖一刀捅穿身体的青皮地痞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这些天来,京师根本没人管,又怎会出现如此凶悍精锐之甲士。 “九郎。” 孙本惊愕莫名,他没想到钱弘俶竟会行此霸烈之举。 “九郎君。” 水丘昭劵看著那个持刀衝杀的少年,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路走来,钱玖固然有诸多不凡言语,却不曾展现出这一面雷霆手段。 这位吴越国九王子,当今国主之弟,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 ps:五代军制,100人为1都,设都头;5都为1营,设指挥;5营为1军,设都虞候,或直接称『军主』;10军为1厢,设都指挥使,或直接称『厢主』。 第九章:皇宫大火,赵匡胤崭露头角! 夜色渐深,通往內城的道路已经打开。 一应作乱的流民、青皮地痞被吴越甲士杀了个乾乾净净。 为首的钱玖,一身衣袍被鲜血浸透,清秀的脸上布满了血渍,双目凶厉,手握横刀,让人胆寒。 周遭吴越士卒、官员、黄龙岛水卒无一不对这位吴越国九王子刮目相看,升起肃然崇敬之意。 “多谢贵人!” “谢贵人!” 平民妇孺纷纷磕头谢恩,如果没有钱玖出面,恐怕她们现在已经沦为暴徒的玩物了。 “诸位,且各自散去。” “夜还长,莫要懈怠,小心活下去。” 环视眾人,钱玖语气沉重的说道。 “是。” 一眾平民、妇孺纷纷散去,根本不敢多做停留。 “郎君。” “商贾已死,这些货物寻不到主人。” “若是任由它们散落,怕是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扈从首领上前问道。 “命人一併带走。” 钱玖瞥了一眼到处都是大木箱子,里面不知是何物,確实碍事。 “是。” 扈从首领招了招手,吴越甲士上前驱赶著马车,跟在队伍最后方。 “那是什么?” 孙太真注意到了內城升腾起的火光,惊呼出声。 『唰!!!』 吴越其他人都抬头看了过去,脸色大变。 “那里是皇宫。” 水丘昭劵认出了漫天火光的地方,表情从未有过的凝重。 “怎么会?” 孙本有些不敢相信,皇宫居然会著火,这怎么可能。 钱玖心中有了猜测,歷史上,石重贵在契丹兵临城下之前,確实放了一把火,想要自焚殉国,被侍卫薛超阻拦,这把火最终救下,皇宫前殿並未被波及,只是烧毁了后殿。 可这一把火点燃了后晋禁军的恐慌,引发了汴梁城的骚乱,也加剧了京师糜烂的局面,从而导致契丹人轻鬆入城,遭遇的抵抗微乎其微。 “不必理会。” “所有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儘快赶到驛馆。” 钱玖最先反应过来,大喝一声。 “是。” 经过刚才那一场廝杀,吴越甲士、黄龙岛水卒对他可谓是言听计从,一个个麻溜地赶往內城用於安置外使的驛馆,吴越国朝覲队伍所过之处,流民、地痞慑於其威,纷纷让路,一路畅通无阻。 ............... 与此同时。 汴梁皇宫,大火燃烧的正旺,火光照亮了半边天,一片通红。 “快!快救火!” 大批殿前侍卫亲军出动,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扑灭这场大火。 水火无情,又岂是人力可阻,皇宫后殿已然化作一片火海,硝烟滚滚。 “阿爹。” “火太大了,这人手不够啊。” 赵匡胤神色焦急道。 “你指挥的4个队,现在还能动吗?” 赵弘殷看著自己的长子,直接问道。 “能。” “我现在差人把他们调过来。” 赵匡胤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等等。” 赵弘殷叫住了他。 “啊?” 微微一怔,赵匡胤有些不解。 “你得亲自去。” “我?那....” “宫里出这么大火,几十里外都能看见,恐怕外城现在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赵弘殷语重心长的叮嘱道:“你带著你的4个小队,到街上去。” “看见杀人劫財的,当街剁了。” “还有,护住家里。” “那这儿...” 赵匡胤话语透著急切。 “这儿有我呢,做好你的事情,这是军令。” 赵弘殷冷声喝道。 “卑职遵令。” 赵匡胤退后一步,行叉手礼,朝著外城疾驰而去。 目送著他离去后,赵弘殷高声呼唤:“来人。” “在!” 一名侍卫亲军上前待命。 “你抓个人过来问问,谁看见天子了。” 赵弘殷立即吩咐道。 皇宫后殿乃是天子与诸嬪妃就寢之所,怎么会突发火宅,这其中必有缘由。 这也是他为什么要先一步支开赵匡胤的原因,宫中秘闻,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诺。” 侍卫亲军郑重应声。 “快去。” 赵弘殷大手一挥,侍卫亲军赶忙下去寻找后晋皇帝石重贵。 此时的汴梁外城街道上,无数身披甲冑的禁军挥舞著兵刃,烧杀抢掠。 “啊?!” “不要!不要杀我。” “娘,阿娘!” “放开。” 百姓们惊恐万分,一个个求放过。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禁军的屠刀,这些『野兽们』完全释放了心中的兽性。 “吁!!!” “快!快!” 一行骑著战马的身影擎火把疾驰而来,驱散了正在作乱的禁军。 “刀放下。” “別动,都別动。” 侍卫亲军步卒两两一队,將禁军押在地上,动弹不得,制止了这场骚乱。 “你放开,呜呜。” 被禁军將校压在心下的妇人哭泣不已。 两名侍卫亲军想要上前缉拿,全都被禁军將校击退。 “俺道是谁,这不是都虞家的赵小郎吗?” “小郎不去都虞身边伺候著,却来扫洒家的晦气。” 禁军將校大摇大摆的站在街中央,直面马背上的赵匡胤,眼中丝毫没有惧色。 说罢,他继续按著妇人,扒开身上的衣物,露出一片雪白。 “驾!!!” 赵匡胤脸上浮现怒容,策马前驱,朝著禁军將校疾驰。 『什么?』 禁军將校顾不得寻欢作乐,情急之下,拔起插在地上的步槊,朝著赵匡胤刺去。 “啪!” 赵匡胤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槊杆,抽了过去,顺手一记回削。 禁军將校瞬间人头落地,鲜血从脖颈间喷涌而出。 “作乱者,死!” 伴隨著赵匡胤的一声大吼,街道上的禁军乱兵无不浑身颤慄。 “所有车辆居左停靠,行人靠右。” “各自回家。” 赵匡胤领著数十侍卫亲军骑兵驰骋在街道上,声音不断外放。 “诺。” 沿途百姓齐齐奉命应声,本该紊乱的秩序再度恢復。 “大郎好威风啊。” 杨光义小跑著上前招呼道。 “你他娘的出外差终於回来了。” “还不赶紧去帮忙。” 看到自己的结义兄弟,赵匡胤丝毫没有客气,安排上了。 “兄弟们,辛苦啊。” 杨光义熟络的朝著一眾侍卫亲军打招呼,给了赵匡胤眼神。 “嗯。” 赵匡胤心领神会,跟在他身后,率侍卫亲军策马前往一侧街道。 第十章:意外之喜,磨刀霍霍的吴越王子! 漆黑的街角停著一辆马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赵匡胤挥了挥手,吩咐道:“把马车围起来。” “嗒嗒!” 隨行的侍卫亲军二话不说,擎著火把,围住了马车,火光碟机散了四周的黑暗。 “在下殿前承旨、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 “请足下移步下车。” 赵匡胤独自一人走到马车前,朗声道。 旋即,车帘掀起,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汉子隨之走出。 “是杨光义叫你来的?” 柴荣审视著眼前的黝黑微胖青年,问道。 “杨光义乃是我的结义兄弟。” 赵匡胤一边行交叉礼,一边解释道。 “赵弘殷是你爹?” 柴荣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听到这话,赵匡胤双手插在腰间,凝声道:“你认得我爹?” “我要见令尊。” 柴荣直接说道。 “家父现在正在宫中。” 赵匡胤话语间透著推脱之意,眼前之人身份未明,他可不想给自家招惹祸端。 “那我便去宫中见他。” 柴荣步步紧逼,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態。 “宫中戒备森严。” “家父虽是侍卫亲军管军,但也不能坏了规矩。” 赵匡胤言辞凌厉,丝毫不给柴荣爭辩的机会。 柴荣差一点被气笑了,质问道:“现在都已经是什么鬼样子了。” “还讲个穷规矩。” “啪!” 赵匡胤一只手拍在柴荣肩膀上,正中伤处。 “啊?!” 柴荣疼得齜牙咧嘴。 “你受伤了?” 见状,赵匡胤眼神微变,仔细端详柴荣之后,说道:“好,我带你去。” ................. 界北巷馆驛,吴越使团下榻处。 “各位贵人吉祥。” “下官詹南。” “如今城里这几日是人心惶惶。” “传闻张彦泽的兵正沿著汴河过来。” “唉,这城里头倒也是有兵,但群龙无首,不知道是门神,还是祸害。” “哎呀,就连下边的洒扫杂役啊,这几日,也都一个个不见了踪影。” “还要劳烦各位贵人们自行安置啊。” 后晋鸿臚寺典客主薄詹南语气沉重道。 “那日常肉蔬米麦,一应供应,应该让寺里谋筹送过来吧。” 钱玖提出了最迫在眉睫的吃食问题。 吴越一行人可是足足有六百多人,每日人吃马嚼都不是小数目。 “额,上官现在都没了。” “待明日,下官去寺里,砸开库藏。” “看看还有没有盈余的帑钱。” “只是如今这城里大乱,怕是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詹南面露苦色,回道。 “方才你说,砸开库藏?” 钱玖瞥了他一眼,脸上浮起戏謔之意。 “是啊。” 詹南也没有遮掩,大大方方道:“库藏的钥匙在寺丞手里,唉呀,七日前便跑了。” “权且只能先砸开,就是砸开以后,也未见得里面有银。” “银钱,我们有,詹君可否代为採买?” 钱玖接著说了句。 “小郎君有所不知。” 詹南难色道:“这城里的市集都歇了市,要是少买一些,还能挨家挨户地高价去求得。” “几百人的吃穿用度却是不易为之。” 『有意思。』 从他的话语中,钱玖得到了最重要的信息,汴梁局势危殆,官府衙门都自古不急,何况商贾、百姓。 水丘昭劵將目光投向了一旁的侍卫亲军下班祗应杨光义。 “水丘大人莫看我。” 没等水丘昭劵开口,杨光义直接用话堵住了他:“卑职只是一员武將。” “平时也没做过火头军,这类事情。” “嗐。” 水丘昭劵制止了他,出言道:“还请贵上通稟,我要拜见冯令公。” “好。” 杨光义愣了下,应声道。 “三哥。” 此时,沉思中的钱玖猛地抬头望向了孙本。 “小九?” 孙本眼中流露出疑惑之色。 “黄龙社走南闯北,汴梁想必对你来说,並不陌生。” “我想请三哥用黄龙社的耳目探听京师消息。” “將一应商社库仓所在摸清楚,尤其是粮商。” “这.....” 孙本瞪大了眼睛,震惊莫名。 “三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难道你想我们都死在这里,回不去吴越吗。” 钱玖一字一句地说道。 “呼!” 孙本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水丘昭劵,发现水丘昭劵並未阻拦钱玖,这才答应下来。 “郎君。” 扈从首领急匆匆的上前,在钱玖耳边小声提醒:“那批货物...” “走。” 钱玖脸色骤变,跟隨他一併来到了驛馆后院。 这里已经被吴越亲兵都上百名甲士团团围住,別说人了,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 “啪!” 扈从首领撬开了其中一个大木箱子,露出了里面装著的暗黑甲冑,由长方形甲片纵向编缀而成,甲片下端两角抹圆,表面微凸,形似书札(竹简)。 『扎甲!』 钱玖眼中闪烁著精光。 扎甲是春秋战国时期出现的铁甲,在秦汉时期发展为军队主流装备。 唐朝將其列为『十三鎧』之一,宋代將其发展为步人甲(重约29公斤),防护范围覆盖全身。 “郎君。” “我们清点过了,二十副。” 扈从首领脸上洋溢著喜色,这可是铁製重甲,穿上它在大街小巷,足可所向披靡。 “二十副铁甲。” “看来,这个商贾背后的人不简单吶。” “京师之中,许是哪个朝官提前做准备。” 钱玖捏著下巴,细细思量著。 二十副铁甲,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后世的努尔哈赤以十三套盔甲起事,建立后金,这里的二十具甲如果让人穿上,二十个重甲步卒在城中能够拦住不知道多少人。 “郎君。” “是不是让我们的人?” 扈从首领有些蠢蠢欲动。 “不。” 钱玖打断了他:“不能分发下去。” “这些甲冑乃是中原形制,一旦穿出去,必定会引起旁人注意。” “吴越不能平白给自己树敌,知道和抓住把柄可不是一回事。” “所有人在外守著,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违令者,斩!” “是。” 扈从首领低下头,朝著外面走去。 周遭的吴越亲兵二话不说,赶忙离开了后院。 『分解!』 目送著眾人离去,钱玖心神一动,將在场的铁甲全部分解,得到了三十钧优质生铁。 加上之前的那15钧,足足45钧,1350斤,能够锻造至少400柄横刀(唐制横刀重量约为3斤)。 分解得到的优质生铁经过反覆加热锻打、千锤百炼,就能变成钢,这种钢製造出的刀韧度远胜制式横刀。 这样的锻造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汉朝以外,这种工艺已经不再流行,只有一些名门贵族才能用得起百炼钢兵刃。 现如今的汴梁城,没有人会在意他去寻铁匠打造兵器,这恰恰给了钱玖很多施展的空间。 第十一章:天子纵火,千古未有之闹剧! 后晋开运三年(946)的冬夜,汴梁城的风像刀子,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皇城大內,更是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琉璃瓦上的簌簌声。 偏殿內,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几名重臣却只觉浑身冰冷。 “你的意思是说,这火是天子自家放的?” 后晋翰林学士、知制誥范质死死地盯著赵弘殷,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內侍省左班副都知蒋平是这等说的。” “官家命內侍们搬了十二桶猛火油进殿。” “泼洒完了之后,是官家,亲自点的火头。” 赵弘殷抬起头望向冯道,双目泛起了泪光,究竟是什么让一国之君,万民尊奉的天子选择自焚? “这是乱命,蒋平如何敢奉詔。” 开封尹桑维翰压抑著心中的愤怒,厉声道。 “蒋平说。” 赵弘殷沉默片刻,凝声开口:“官家是跪著求他的。” “说想死的体面些。” 轰隆! 一言落下,偏殿好似被惊雷炸响。 后晋皇帝,中原天子,一言九鼎,居然落得这般田地,著实骇人听闻。 冯道勉强稳住身形,范质、桑维翰都不由得倒退了数步,方才站住。 “蒋平是侍奉先帝的老人,一时心软,这便...” “糊涂。” 桑维翰大斥:“天子欲弃天下,做臣子的岂有不死諫的。” “阉竖小人,还说什么心软。” “那最后又是谁救下了天子?” 范质忍不住询问道。 “他自己怕了,不肯死了。” 没等赵弘殷回答,冯相给出了答案。 “令公明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 赵弘殷郑重高喝了一声。 有了冯道这句话,天子纵火的罪过就不需要他们这些人背。 “奉国君之事是你家大郎所为。” “让他来老夫这里如何?” 『唰!』 赵弘殷赫然抬头,眼中布满了惊色。 “怎么?” “不愿意啊。” 冯道苍老的面庞上让人看不清究竟在想些什么。 “末將领命。” “替犬子谢令公恩惠。” 赵弘殷激动不已。 冯道何许人也,早年曾效力於燕王刘守光,歷仕后唐、后晋两朝,先后效力於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閔帝、后唐末帝、后晋高祖及当今天子,共计六位皇帝,始终担任將相、三公、三师之位。 跟在他身边侍奉,那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求的事情。 片刻后,赵弘殷请命离去,偏殿只剩下三道孤零零的落寞身影。 “契丹主已至鄴下。” “桑相公专程来与令公討个主张。” “如此大事都还没有章程,天子却又自家在宫里放了一把大火。” “时局危殆,令公须早做决断。” 提及此,范质忿忿不平,既是哀其不幸,又是怒其不爭。 “什么主张,决断什么?” 冯道眼瞼微动,双手揣著袖子,像极了雕塑。 “官家靠不住。” “天下人皆仰赖令公呢。” 范质观察了冯相的眼色,大著胆子说道。 “要做天子的是杜重威,主张也好,决断也罢,该管他去要。” 冯道根本不接范质这个话茬,一副泥鰍滑不溜手的模样。 桑维翰坐不住了,愤声道:“这杜重威阵前降敌,致使河北沦陷,局面崩坏。” “如此人品、心术,何得以为人主?” “国侨欲以何人为人主啊,说与老夫听听。” 冯道一句话直接让桑维翰哑然,另立天子这等事岂能由他来说。 “令公。” “官家欲弃天下,此非令公之过也。” “改乱归正,以復大行皇帝统绪,此其时也。” 桑维翰言辞恳切,敦敦善诱。 “呵呵呵。” 冯道笑了笑,开口道:“桑国侨,你走吧。” “令公。” 桑维翰还想说什么,却被冯道一句话噎住了。 “莫要等老夫骂出声来。” 冯道看都没看他一眼,背过身去。 范质与桑维翰对视了一眼,桑维翰起身行了一礼,道:“亡大晋者,令公也。”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偏殿。 “这...” 注视著眼前这一幕,范质有些不知所措。 ............. 界北巷馆驛,正堂。 “实在是卑职之罪,手下兄弟懈怠,连人什么时候走的都不晓得。” “还请大使海涵则个。” 杨光义郑重其事的致歉。 “两个大男人看不住一个昏睡多日的病人,你这託词找的...” 天真烂漫的孙太真刚想质疑,一旁的钱玖赶忙拽了拽她的衣袖,这才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贞娘。” “你且去看看我们带来的粮食够吃几日。” 孙本给了孙太真一个眼神。 “好。” 孙太真看了看在场之人,识趣的退出了堂內。 “此事是某处置失当,无关侍卫亲军。” “关於见冯相公之事,还要劳烦你。” 水丘昭劵端坐堂內上首,淡然开口。 “诺。” 杨光义应声离去。 在他走后,孙本一脸玩味的打量著钱玖:“九郎。” “不想与我和水丘公说些什么吗。” “三哥想知道什么。” 钱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孙本追问道。 “这人啊,是自己走掉的。” “三哥和水丘公心知肚明。” “杨光义等侍卫亲军早在陈留时就已经悄摸关注了他。” “你们心里都有数,只不过你们两谁都没点破罢了。” “这中原的事情,诡异,邪门,少知道一些,便少担些干係。” 钱玖看似縝密的回答,实则將真正的问题拋之脑后。 “九郎君。” 水丘昭劵亦看不惯他这般撒手行为,双目瞪了过去。 “九郎,你做这些,为兄不管。” “却也不能把我们当做糊涂蛋吧。” 孙本审视著钱玖,眼神中的警告之意不加掩藏。 “魏博牙兵来自鄴下,此人来自河东。” “无外乎杜重威、刘知远博弈。” “他们要的是什么,三哥、水丘公当真不知?” 钱玖放下手中的茶盏,意味深长道。 『咯噔!』 水丘昭劵、孙本对视了一眼,心中一片瞭然。 果真都是为了这汴梁城中,皇宫大殿上的那张龙椅而来。 没想到刘知远这么早就生了心思,嗅觉之灵敏一点都不输於京师这些人。 第十二章:未雨绸繆,这天且有得倾! “三哥,水丘公。” “我想动用此行带来的钱帛。” 钱玖冷不丁的一句话让孙本、水丘昭劵脸色有些变了。 “九郎。” “我已命人去探查京师內诸多商贾货仓、粮仓。” “估摸著这几日就有消息。” 孙本欲言又止。 “还不够。” 微微摇头,钱玖漠然道:“粮食是命根子,这点毋庸置疑。” “可要是守不住,要这些钱帛、粮食又有何用?” “契丹兵临城下,最先要面对的不是他们,而是乱军。” “杜重威还在后面,张彦泽手下的那些兽兵近在咫尺。” “吴越使团不过四百人,加上黄龙岛水卒营,六百余人。” “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乱军,无异於杯水车薪。” “九郎君想做什么?” 水丘昭劵隱隱猜到了一些,但不太確定。 “其一,在外城寻一处容纳千人的宅院。” “其二,从京师招募铁匠,大肆收购木炭。” 『什么?』 闻言,孙本、水丘昭劵心中有些存疑。 钱玖所作所为更像是蓄养兵丁,打造兵甲,可有一点,他们始终没有想明白,打造兵甲的铁矿从何而来? 还有,兵丁来源为何,总不能在后晋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大肆募集青壮,整训练兵。 “三哥。” “京师外逃者,或入內城者不计其数。” “休说是容纳千人的宅邸,那些达官贵人的园林怕是都无人问津。” “这件事应当不难。” 钱玖將目光投向了孙本,黄龙社对汴梁的了解远胜於吴越使团。 “是不难。” 孙本点了点头。 “至於铁匠,城中一片混乱,他们的生计难以维繫。” “许之以粮食、钱帛,我想他们应当不会拒绝。” “不只是铁匠,还有学徒,越多越好。” “京师临冬,数十万人须得取暖,商贾们早早的准备了木炭。” “现下,怕是存储在货仓之中,动弹不得。” 深深地看了一眼孙本,钱玖说道。 “我知道了。” “这件事,我会去办。” 孙本深吸了一口气,答应下来。 “突袭货仓、粮仓决不能由扈从出面,我吴越甲士早已为人注意。” “黄龙岛水卒营风里来雨里去,最擅此类事。” “我会亲自统率他们前去夺取所需之物。” “还要水丘公坐镇此地,吸引外界的目光。” 说著,钱玖朝堂上的水丘昭劵行了叉手礼。 “九郎君自去做。” “馆驛一切有我。” 水丘昭劵给足了钱玖信任,甚至不惜为他背锅。 毕竟,吴越朝覲队伍上下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嗯。” 钱玖二话不说,转身下去准备。 .............. 清晨,天边刚刚露出鱼肚白。 赵匡胤带著柴荣来到了侍卫亲军把守的宫门前。 “大郎。” “你们二人候在此处,不要乱走。” 赵弘殷叮嘱了声,立马朝著宫內行去。 “是。” 柴荣行了一礼,目光中充满了期冀。 没一会儿。 “冯令公,赵弘殷到了。” 偏殿侍奉的小吏將赵弘殷引入,轻声稟报导。 “末將赵弘殷见过令公。” 赵弘殷大步入內,单膝跪地,郑重行礼。 “陛下如何?” 冯道转过身来,注视著眼前的中年武人。 “安置在滋德殿,服了些汤水,已经睡下了。” 赵弘殷一五一十的匯报导。 “看顾得紧一些。” “诺。” 赵弘殷应道。 “你还有事?” 看著他没有退下的意思,冯道一双老眼古井无波的盯著。 “嗒嗒。” 赵弘殷小心翼翼的从腰间取出一张纸条,呈递至案前,上曰:河东蕃汉马步军孔目。 “人在哪里?”” 冯道拾起纸条,细细端详著,问道。 “省外候进。” 赵弘殷不敢有丝毫隱瞒。 “带他进来。” “诺。” 赵弘殷应声领命,及时退下,走出了偏殿,再度出现在宫门处。 等候已久的赵匡胤、柴荣看见他出来,眼前不禁一亮。 “令公怎么说?” 赵匡胤忍不住问道。 “你带他进去吧。” 赵弘殷多看了自己长子一眼,淡淡道。 “我带他进去?” 赵匡胤语气上扬,心中颇为吃惊。 “没错。” 迎著他的目光,赵弘殷正色道:“令公命你为带御器械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 “堂札已下,自即日起,每日来此站班。” “来这儿?” 赵匡胤仍就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他就升官了。 一旁的柴荣根本没兴趣听他们父子的对话,大步朝著宫中走去。 “誒!!!” 赵匡胤见后,只得快步跟上,生怕这傢伙闯出什么祸事。 片刻后,偏殿中。 “启稟令公,卑职昨夜巡街,路遇此人,他声称...” “元朗。” 没等赵匡胤说完,冯道轻喝了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卑职在。” 赵匡胤正色道。 “中书门下,予你的堂札,你父交予你了吗。” 冯道目光投向赵匡胤,问道。 “谢令公提拔。” 赵匡胤赶忙行了一礼,致谢。 然而,冯道只是看了他一眼,並未多说什么,赵匡胤心领神会,退至一旁,让出位置给柴荣。 “卑职乃河东节度使司蕃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拜见令公!” 柴荣上前一步,表明身份。 “你是郭文仲的儿子?” 冯道那本该幽暗深邃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 “正是。” 柴荣不敢有丝毫隱瞒,直接回答。 “何时抵京的?” “昨夜晚间,与吴越国使臣一道。” “吴越使团?” 冯道话语中带著一丝质疑。 “张太尉的兵占了滑州,兵逼陈桥,卑职被迫绕道,却在途中遭鄴下牙兵追杀。” “偶遇吴越使团,幸为其所救,才得以安然来京。” 柴荣继续道。 “吴越使团知晓了你的身份吗。” “不曾。” 柴荣摇了摇头,回道:“卑职知道厉害,途中一路诈睡,不曾与他人言语。” “文仲自家读书少,调教儿子还算用心。” 冯道平淡的一句话中蕴藏著对柴荣的讚赏。 “小子不敢当令公谬讚。” 柴荣谦逊回礼。 “你担了天大的干係,一路波折,冒死入京,所为何事?” 冯道俯瞰柴荣,眼神中充斥著审视和考校。 第十三章:后晋失国,天下共逐之! “天子失德,河北沦丧,乾坤败坏,上下失序,乃至火焚宫禁。” “京师一日三惊,公卿贵庶皆不得安。” “令公数十年背负天下人的期望,临危之际,復相庙堂,此乃社稷之幸也。” “於此危急存亡之秋,正该效仿武侯诸葛亮之风范,承先帝临终託付之重任。” “像伊尹、霍光那样行使权力,復大统於正朔,扶皇七子石重睿继承皇位大宝,诛奸逆,却北国,正朝纲。” “若有令公在京城主持政事,太原军民,刘令公以下都愿意追隨,甘为驱驰。” 柴荣慷慨激昂,直言不讳,声音响彻整座偏殿。 赵匡胤都看傻了,这兄弟这么猛,连如此机要之事都敢这般直諫。 冯道从位上起身,在原地踱步,脸色始终平淡若水,让人看不清真意。 “你这一番话是太原令公教你的?还是你父教你的?” 许久,冯道凝视著郭荣,问道。 殿侧的范质、下首的赵匡胤脸色微变,气氛有些凝滯。 “哗啦!” 柴荣双手掀起衣服下摆,跪在地上,行叉手礼,回道:“这是卑职昨夜入宫,巧遇宫中失火,京师大乱,这只是卑职的粗浅之见。” “小子好胆!” 范质厉声喝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令公。” 柴荣丝毫不惧,大胆发言:“国势衰微,卑职不敢不直言,以諫令公。” “幸好。” 冯道微微张口,道:“是出自你自家的见识。” “此番话,若是出自太原令公。” “此刻,你已人头落地。” “呼!” 柴荣心中大惊,忙低下了头。 “后生。” “你太嫩了。” “刘知远,起自蓬蒿,久歷卒伍。” “什么没有见识过?什么没有经歷过。” “他若是想当渔翁,不会如你这般直白难看。” “说实话吧。” 冯道一顿劈头盖脸的说教让柴荣熄了对汴梁朝廷、天子的小覷之心。 柴荣抬起头,郑重道:“刘令公与家父,命卑职向令公討一句实话。” “天子,还可不可恃?” “京师还能不能守?” “不可恃,不能守。” 冯道想也没想,给出了回復。 “刘令公问,大势如此,河东该何去何从,令公可有所思?” 柴荣的视线隨著冯道的移动而动,急声道。 “他本是天下第一能等之人,等了一辈子了,还在乎多等这些日子吗。” 冯道的浑浊老眼中倒映著河东太行之间,那道虎踞龙盘的身影。 “诺。” 柴荣应声,不做其它,悄然退出殿外。 赵匡胤守在屏风外,安安静静的做他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两耳不闻窗外事。 “郭某不过后生小子,胡言乱语。” “桑相公,却是认真的。” 范质注视著柴荣远去的身影,嘆息道。 “老夫倒寧愿这满朝文武公卿都如这胡言乱语的小子一般。” 冯道顺手將阅过的奏章递了过去。 范质接过后,苦口婆心道:“这是时势,人力多不能移也。” “官家自家都要弃了这天下,令公这又何苦呢。” “你也以为我是为了官家。” 冯道一边伏案查阅近日下面呈递的奏章,一边说道。 “难道不是吗?” “眾人高歌劝进之时,令公怀抱幼子,闯出宫禁。” “如今眾人皆曰:当行废立,却又只有令公还在辛苦维持著他。” 范质眼中掠过一抹讶异之色。 冯道捧著挑挑拣拣出来的奏章放在案上,隨即坐下,言之:“老夫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范质不明所以。 “当今陛下兵强马壮之时,眾人恨不得尧之舜之。” “如今,他眾叛亲离了,你们又恨不得万方之罪,罪齐他一人。” “好让你们这些忠臣良將,换一个神主牌位,便能够安心再享荣华富贵。” “如今,眼见大难临头了,一个个又把朝廷、社稷掛在嘴上。” “恨不得即刻一索子绑了大晋天子,纳与契丹天子做投名状。” “人须有自知之明,老夫自知担不起这个天下。” “但我知道有人能担,但他未必愿意这个时候来担。” 冯道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似是讥讽,又似不屑。 『...........』 范质不敢再说一句话,羞臊的没脸见人。 ............ 界北巷馆驛,厢房內。 “九郎。” “你且来看。” 孙本招呼著钱玖看向桌案上平铺著的汴梁內外城舆图,一手指点在临近界北巷的西南角。 “三哥,莫要卖关子。” 钱玖笑了笑,调侃道。 “这里原是江右商帮买下的会馆之所,占地约莫三百亩。” “內有演武场、马厩、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北边有变后,江右商人齐齐乘船南下回返南唐。” “故而,此地没有一人居住,四周偏僻无人烟。” “莫说容纳千人,就是五千人也不在话下。” 孙本一一介绍道。 “好。” 听到这话,钱玖眼前一亮。 这座府邸的位置与界北巷馆驛只差了三条街,倘若吴越使团有事,隨时可以照应。 而且,如此之大,完全能够满足他冶炼兵刃、练兵、囤积粮草、药材所需。 “城中铁匠铺不下数十家,大多关门不见外客。” “我让人许以护卫之名,这才招揽了十二名铁匠,学徒百二十人。” “眼下,我已经安排人把他们的亲眷,打铁炉子等物什一併搬到了江右会馆。” “由黄龙岛水卒营负责日常巡弋、拱卫之责,不为人注意。” 孙本补充道。 “多谢三哥。” 钱玖连忙行了一个叉手礼。 孙本做事滴水不漏,节省了他很多时间和功夫。 “你我兄弟何须如此见外。” “我虽不知你要做什么,不过想来对我们非但无害,且有益。” “贞娘与你自幼一同长大,青梅竹马,阿娘更是將希望寄託於你。” “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之前,切莫著急,三思而后行。” 孙本拍了拍钱玖的肩膀,以示鼓励。 “我明白。” 钱玖郑重点头。 ps:江右商帮(別名:江西商帮、赣商)是古代十大商帮之一,称雄900余年,被誉为古代实力最强商帮,其雏形初现於唐代,宋元时期逐步兴起,以江西地域为认同纽带,以恪守商业道德著称。 第十四章:赵匡胤:人怎么能这么有种? 开运三年(946年),腊月十七,卯时。 “鐺!鐺!鐺!” 皇宫大內响起的钟声清越洪亮,余韵悠长,扩散至內城。 “嗷!” 钱玖刚刚起身洗漱完,孙太真打著哈欠,端著清粥小菜进了房。 “著火敲一晚上的钟,今早又一直在敲钟,真的是有点烦了,吃饭。” 『咯噔!』 听到她这话,钱玖心神一激灵,抬头望向钟声方向,这是召开早朝的通知。 “快去,把我的朝服拿来。” “朝服?” 孙太真有些呆萌的看著他。 “我自己去吧。” 钱玖等不及了,自己去寻朝服,穿戴整齐,一併与水丘昭劵赶往皇宫。 內城通往皇宫的街道上,一名穿著朱红色朝服的后晋官员,手持白玉笏板,神色火急火燎的跑去,全然没注意到街头巷尾隱藏著一道身影。 “啪!!!” 柴荣眼疾手快,一手刀斩在他脖颈间,致使他昏睡过去。 而后,换上了这名官员的朝服,拿上白玉笏板,旁若无人的赶往皇宫,参加早朝。 不单单是吴越国使团,一併前来朝覲的南唐使团、南楚使团、南平使团、后蜀使团、南汉使团都陆陆续续有人朝著皇宫大內赶去,生怕错过重要时刻。 崇元殿上,三声钟响宣告朝会召开,龙椅依旧空空荡荡。 “踏踏..” 一名內宦手捧詔书,慌慌张张的闯了进来,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 冯道躬身接过詔书,左手捧至高处,面向群臣、诸国大使、副使。 “诸公!” 原本喧扰的朝堂渐渐变得寂静,眾臣依次回到了属於他们的站位。 自唐以来,以右为尊,左次之,右侧乃是后晋朝臣,左侧是诸国使者。 “天子,逊位制文!” 『哗!!!』 全场一片譁然。 所有人都猜到了这个结果,却在看到结果的剎那,心乱如麻,震惊失色。 这是唐末以来,第一位逊位的天子,石重贵之罪,不在当今,不在未来,而在过去。 错的並非是他,错的是这个天下,这个世道。 “沙沙!” 冯道小心翼翼的解开詔书捲轴上的系带,双手持詔,高声宣读:“朕,幸赖先帝之灵。” “嗣守丕基,朝夕寢门,未始少懈。” “然,智乏德薄,有亏圣道,不足以承祖宗之鸿烈。” “今,以朕昏毁,致骨肉多虞,藩维构衅,宗祀墮泯,仰观俯察,祸难多积,七庙將坠,爰暨元兴,禪代非一族,天之歷数,时有所归,握尽璇璣,允集明哲。” “朕虽昏昧,亦知运命攸归,自当逊位別宫,敬禪於右,依唐、虞、宋、齐故事,延宗社之算,达变通之命,詔临广土,底绥万国,用保天休,无替二皇之伟烈。” “咨尔中外,体朕至怀,开运三年,腊月一十七日。” 伴隨著沉闷沙哑的声音在崇元殿內响起,这份千古未有之詔书清晰地在每个人脑海中迴荡。 从唐末至今,歷后梁、后唐、后晋三代,晋祚衰亡,疆圻荒落,不復往昔。 这一刻,年仅25岁的柴荣,19岁的赵匡胤,17岁的钱弘俶心中都掀起了波澜。 “逊位於右,谁是右?” “古来禪让,必有其贤,岂有糊里糊涂一个右字轻轻带过的。” “这算什么禪让?” 头戴黑色璞头,身穿紫袍,佩金鱼袋的开封尹桑维翰第一个站出身来,质疑詔书。 紧接著,后晋翰林学士、知制誥范质出声:“桑相公,陛下不方便明说,这是请公卿自决呢。” “岂有此理!” “既是禪位,是內禪还是外禪,总要说个明白。” “岂有君主避位,新君由臣子而决的道理?” 桑维翰怒声大喝,声音响彻整个大殿。 “是啊。” “是杜令公,还是七郎君,总要有个说法。” “是啊!” 满朝文武公卿议论纷纷,无一人在意天子所为,全都在关注谁来继承大统。 “荒唐!” 南唐使臣猛地一声大喝,震动朝堂,人心具慑。 钱玖瞥了一眼,出声之人是徐鉉,十岁能作文,起家为吴校书郎,后仕南唐李昪父子,试知制誥,现为南唐太子諭德、知制誥、中书舍人。 徐鉉与弟徐鍇自幼苦学,未弱冠,即以文名称於时,號称“二徐”、“大小徐”;在南唐时,文章议论与韩熙载齐名,时称“韩徐”。 其人最为出名之事,莫过於辩驳宋太祖赵匡胤,迫其留下一句千古之语:臥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 “哈哈哈!” 钱玖放声大笑,肆意的笑声在整座大殿中迴荡,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以臣议君,千古唯有之事。” “中原还真是人才辈出,某今日算开了眼界。” 环视满殿群臣,钱玖毅然决然的站出身来,肆意嘲讽,毫不留情。 “九郎君。” 水丘昭劵被他的这番话嚇得脸色发白,想要制止,却也来不及了。 “水丘公。” 钱玖手中白玉笏板指向一眾后晋公卿,厉声大喝:“我吴越四十年来,事的便是这样一群大吗?” 轰隆! 一言落下,满殿皆陷入一片死寂。 柴荣、赵匡胤看著殿上那个英武少年,心中无不震惊。 “踏踏...” 钱玖上前一步,白玉笏板指著桑维翰,大声质问道:“我不知道你是哪位相公。” “看你的班序位置,大约应该是位相公吧。” “然则,我还是要问一问。” “你当真是天子的相公吗?” 桑维翰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双眸,默然无语。 四周的公卿、诸国使者不约而同的围了过去,想要一探究竟,谁这么大胆,敢开地图炮。 “你们,你们,还有你们。” 钱玖一一指著后晋公卿大臣,质问道:“当真是大晋天子的臣子吗?” 『唰!』 眾人依次退后,无一人敢上前答话。 是与不是在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钱弘俶以吴越国王子之尊质问大晋朝堂上下,这件事必然会传扬出去,但凡有一个人回答,那便是遗臭万年之举。 他们並不想落下身后恶名,亦不想效忠石重贵这位天子,从而身死。 第十五章:少年骄阳,两帝一王覲墮龙! “你们居然站在这里,冠冕堂皇的议论天子之位应该禪让给谁?” “天子,这是要逊位啊。” “你们该问的,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天子为何要自弃於天下吗。” 钱玖气沉丹田,怒声喝道。 “这位吴越的少君。” 范质出身接住话:“本朝遭逢大变,时势危殆,天子自逊大位,实在也是情非得已。” “朝中公卿文武,並无佞臣贼子,奈何大乱將起。” “陛下逊位,也是为了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是极!” 一眾后晋臣子无不点头附和,赞同此言。 “哈哈哈!” 钱玖再度放声大笑:“好一个体念苍生,眷顾天下。” “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天子逊位,神器更易,满朝公卿竟无一人劝諫,无一人眷留。” “桀紂尚有龙逢、比干,这崇元殿內竟皆是易牙、成济。” “可你让我们怎么办?” “让我们这些受天子金册敕封,善事中原正朔的藩国怎么办?” “南唐、西蜀自有帝统,可南楚、南汉,还有我吴越十二州军民,又当何以自处?” “我家先祖遗训,善事中原大国。” “事大,事大,这便是你们的大,无君无父的大!不忠不义的大!” 来自灵魂的质问不断在殿內迴荡,连带著冯道这位令公都低下了头,羞愧难当。 满殿文武群臣无一不是后晋天子所封,大难临头了,反倒是逼迫君主逊位,何其无耻! “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这满殿的乱臣贼子,有谁敢站出来称一个大字。” 环视眾人,钱玖愤慨难当,怒火积压在心头。 崇元殿一片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回他的问题。 “呵呵。” 见状,钱玖嗤笑了声,双手合十,紧握白玉笏板,高声道:“我要叩闕,要当面去问一问天子。”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准备离开,水丘昭劵赶忙上前拦住了他。 “我是大晋检校司空,我要面君,水丘公要阻我吗?” 钱玖一甩衣袖,白玉笏板掉落在地。 水丘昭劵,在场群臣、列国使者看著那道毅然决然的身影,心中不由得升起崇敬肃然之意。 柴荣见后,顺手丟下了白玉笏板,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同赵匡胤对视了一眼。 恰恰是这一眼让赵匡胤原本平静的心泛起了波澜。 ............... “九郎君!九郎君!” 皇宫甬道中,钱玖大步在前走著,柴荣在后头追。 “郭兄也来了。” 钱玖止步,望向后方的柴荣,目光幽深道:“也想朝覲天子?” “是。” 柴荣不置与否道:“某想知道天子究竟为何自弃天下、万民。” “呵呵。” 微微摇头,钱玖玩味道:“哪怕结果不尽人意,郭兄也要问?” 咯噔! 柴荣心中一怔,眼中迷茫之色浮起片刻,却又被坚毅取代,斩钉截铁道:“也要问。” “那好,那便同去。” 钱玖笑了笑,自嘲道:“今日闯的祸不差这一遭。” “还有什么祸比京师著火更大。” 就在这时,一道清冽声音响起,身穿甲冑的中书门下侍卫指挥赵匡胤出现在二人面前。 『有意思!』 瞥了他一眼,钱玖心知:今日这番朝覲怕是不简单。 后周世宗、北宋太祖、吴越国王,这算什么?两帝一王覲墮龙? 愣谁也不敢相信今日的三个年轻人未来將是主导天下命运的人。 “冯令公有令。” “命我领二位去见皇上。” “省得有人跟无头苍蝇似的横衝直撞。” 赵匡胤一语双关,开口道:“我也好奇,这好端端的京师怎么变成了如今这幅鸟样。” 说罢,他率先走向了皇帝所在的滋德殿,身形义无反顾。 钱玖、柴荣紧隨其后,仨人呈品字型,从旁若无人的甬道一路来到了滋德殿。 飘散的帷幕、拂动的白纱,空荡荡的宫殿没有一个內宦、宫女侍奉在侧,地上散落著宫廷器皿、捲轴、机要文书,一地狼藉,这哪里像是天子的寢殿,更像是被洗劫过的宫苑。 “啪!” 一个披头散髮,穿著素衣內衬的高大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完全没有理会三人,自顾自地饮酒。 “参见陛下!” 柴荣、赵匡胤一文一武跪地行礼。 唯有钱玖身形挺拔如松,审视著这位后晋末主。 “呵呵呵!” 石重贵揉了揉双眼,看清三道人影,口中传出令人唏嘘的笑声。 只见他『咕嚕咕嚕』的把手里的青瓷酒罈一饮而尽,顺手丟到一旁,走近了三人,一个没站稳,打了个踉蹌,反而跪倒在三人面前,尤其是钱玖居高临下的俯瞰,更像是一位上位者。 “咳咳!” 石重贵有些痛苦的咳嗽著,柴荣想要扶起他,却不知如何做。 赵匡胤亲眼见过这位后晋天子入主崇元殿,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再看如今,判若两人。 “哈哈哈!” 石重贵爬到钱玖身前,双手抓住他的小腿,癲狂笑道:“礼义、纲常、道统。” “你们几个都是来跟朕玩的?” “臣等就是想问问陛下,何以要自暴自弃,弃天下臣民於敝履。” 钱玖始终不曾弯腰,漠视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对大晋天子的尊敬。 “小子。” 石重贵倒坐在阶上,迎著三人,开口道:“你以为这个天下还是几十年前那个大唐吗?” “那个大唐早就亡了。” 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三人心中不断迴荡,亡了,万国来朝的大唐確实很早就亡了。 “朕来告诉你,什么是天子。”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 轰隆! 这一句话的出现像是惊雷般炸响,顛覆了柴荣、赵匡胤曾经为之坚守的纲常礼义。 钱玖对此並不感到意外,因为他的身体內存在来自后世的灵魂,那是真正不受拘束的自由,『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不仅仅是空话,更是华夏践行了数千年的法则。 “谁手里拿著刀,谁就能做天子。” “谁身上披著甲冑,谁就能为天子。” 石重贵朦朧的眼中倒映出了赵匡胤的身影,饶有深意道:“你披著甲冑,你也能做天子。” 这一刻,无论是钱玖,还是柴荣、赵匡胤,三人心中的种子都在悄然萌芽。 ps:龙逢比干是忠臣標杆;易牙成济则是弒君典范。 第十六章:臣钱弘俶,请天子赴死! 滋德殿中,后晋天子石重贵踉踉蹌蹌的走到桌案边,双手攥紧了天子剑柄。 “呼哧!呼哧!” 他用尽浑身之力才勉强將插进桌案里的天子剑拔出,自己因而跌坐在地上。 柴荣身体已然上倾,想要扶住他,这位大晋臣子始终不忘君臣之礼。 石重贵喘著大粗气,一只手拄著天子剑站起来,直视钱玖。 “刺啦!” 天子剑尖在地砖上划过,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这位年轻的帝王將剑指向了三人中唯一身著甲冑的赵匡胤。 『咯噔!』 赵匡胤心中一惊,有些不知所措。 石重贵猛地將天子剑横在他的脖颈间,剑锋让十九岁的赵匡胤只觉如芒在刺。 “拿著。” 什么? 听到这两个字,柴荣、赵匡胤都有些愣住了。 “拿著。” 石重贵看著眼前的赵匡胤,语气加重了些。 “诺。” 赵匡胤不得不接过天子剑柄。 “誒,誒!嘿!” 石重贵倒退了数步,指著赵匡胤,表情愈发癲狂:“你披著甲冑,哈哈哈,你挎著刀,你就是天子。” “天子在上,受小人一拜!” 赵匡胤、柴荣嚇得毛骨悚然,纵是落魄皇帝也不是他们能够承受一拜的尊荣。 “这就是现在的天下。” 石重贵抬头望向钱玖,接著又用力搀扶起柴荣:“起来。” “这便是如今的世道,哪儿还有什么是非对错。” “呵呵呵!不需要!” 伴隨著肆意的笑声,这位大晋天子起身背对著三人往榻上走去,一边说道:“你若良善,你便该死。” “你说得对。” 柴荣、赵匡胤还没从这样的刺激中回过神来,钱玖冰冷的声音深深地刺痛了他们。 就连本该倒在榻上的石重贵都转过身来,看著那张青涩的少年面孔,凝视了好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世人只道石敬瑭用割让燕云十六州换来了天子之位。” “殊不知,这是后唐末帝李从珂一手炮製之局。” “当石敬瑭这位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被困在太原时,他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 “遣使向契丹求援,承诺称臣、尊契丹主耶律德光为父,並割让后唐將领固守的幽云十六州。” “契丹这才出兵击败后唐军,助其建立后晋,册封石敬瑭为帝,依约受让幽州、云州等十六州,並每年接受后晋供奉布帛30万匹。” 直面石重贵,钱玖道出了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的真相。 『啊这?』 柴荣、赵匡胤只觉心神大震,完全没想到內中是这等实情。 原来石敬瑭不只是为了换取契丹支持,还是为了解决限制他建立后晋的最大威胁。 “啪!!!” 石重贵一屁股坐在榻上,迎著三人目光,眼神骤然清明,淡淡道:“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自然是有的。” 微微一笑,钱玖讥讽道:“若无此事,后晋国祚如何会衰败?” “失了燕云十六州,失去的可不只是北方天险,失去的还有人心。” “沙陀人做中原天子,我炎黄血裔认得非是骨脉,乃是天理纲常。” “自春秋以来就出现的秩序,礼法,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后唐得以建立,乃是沙陀朱邪氏之功。” “唐高宗时期,朱邪尽忠协助唐军平定铁勒。” “安史之乱期间,身为回紇副都护的沙陀首领骨咄支因参加平叛有功,被授以特进、驍卫上將军。” “元和三年(808年),朱邪尽忠及其子执宜率部归唐,朝廷下詔將沙陀部眾安置在盐州(今陕西定边),並置阴山府,以朱邪执宜为阴山府兵马使。” “同年,尽忠弟葛勒阿波也率残部七百余人来归。” “朱邪执宜率沙陀族人奉唐令,征討不臣之藩镇,立下悍马功劳。” “咸通十年(868年),朱邪赤心镇压庞勛有功,被唐德宗赐国姓,预郑王属籍。” “从礼法来论,沙陀朱邪氏確属李唐宗室,李国昌之子李克用,破黄巢,復长安,功第一。” “朱温弒杀昭宗,另立李柷为帝,篡位夺权,建立后梁。” “天下间,唯有李克用父子固守河东,始终不曾臣服。” “这便是后唐之由来,合乎中原之大义。” “为了一己之私,丟掉燕云十六州的石敬瑭配吗?” 『我屮艸芔茻!』 柴荣、赵匡胤从未想到过钱玖会如此大胆,这简直是在戳石重贵的心窝子,更是在质疑后晋的法统。 “呵呵!” 石重贵自嘲一笑,悽惨道:“原来是这样。” 杜重威背叛,为何天下人没有阻止,这件事他一直想不通。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后晋一开始就失了人心,又怎会有人在乎谁做后晋皇帝。 “我只问你一句。” “你是中原之君,还是胡人之主?” 注视著石重贵,钱玖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滋德殿。 “自是中原之君!” 石重贵昂首挺胸,纵是死,他也是中原天子,而非胡人之主。 “好!” 钱玖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深深一躬。 “这一礼非拜后晋皇帝,拜的是为我中原浴血搏杀之天子!” “两度亲征,亲临前线,亲冒矢石,三败契丹,尽显血性与胆气。” “我钱弘俶佩服!” “拜为我中原浴血搏杀之天子!” 柴荣、赵匡胤退后一步,心生崇敬,行了文、武之礼。 单就石重贵敢与契丹撕破脸,欲收復燕云十六州,他就是中原天子,毋庸置疑。 “你想让朕做什么?” 石重贵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审视著眼前的少年郎。 “满朝文武公卿无一不想让君王衔璧牵羊,大臣舆櫬拜降。” “无一人想过,中原之君出现在燕云十六州是什么结果。” “燕云十六州的汉儿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汉家国祚,乃是为契丹胡虏凌虐之天子。” “那时候,他们心中的天就会崩塌,这些人还会认得中原,还认得汉家吗?” “不出百年,燕云十六州遍地胡人,我汉家何以自处。” 迎著他的目光,钱玖一字一句道:“为天下,为汉家,臣,大晋检校司空,钱弘俶,请天子赴死!” 第十七章:柴荣震惊,天下英雄钱九郎! “九郎君。” 柴荣、赵匡胤赫然失声。 钱弘俶疯了吗?请天子赴死,这等话也敢说? “呵呵。” 石重贵笑了笑,淡然道:“你胆子很大。” “朕看出来了,你的心很大,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天下。” “你想当皇帝吗?” “方才天子所言,兵强马壮者为之!” 钱玖不闪不避,堂而皇之的表明心跡:“谁不想呢?” 『????』 二人的一问一答让旁边的柴荣、赵匡胤脑子都宕机了。 “你想让朕怎么做?” “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钱玖吐出了这样一句话。 石重贵眼眸中闪烁著异色,开口道:“朕的生母安太妃,一生坎坷伶仃,战战兢兢。” “听闻陛下挚爱冯皇后。” 钱玖有些讶然道。 “她已经不是曾经的她了,朕也不是曾经的朕。” “既为国母,享受了应有的尊荣,自当为国尽忠。” 石重贵眼中浮现昔日那个一席素衣的娇媚女子。 后晋天福初年的定州冯府,西跨院的海棠开得正盛,冯氏总坐在廊下绣白幡,丈夫石重胤去世已三年,她鬢边的素釵从未换过,连窗纱都选了最素净的月白。 从她在国丧期间穿上大红嫁衣的那一刻,冯氏就变了,纵容家人乱政,罪在当下。 “吴越海上有黄龙岛,黄龙社大东主俞氏本就是孀居妇人。” “我会將安太妃送往黄龙岛暗度晚年。” “陛下可让她挑选几名合心意的宫女、內宦隨行。” 深深地看了石重贵一眼,钱玖开口道。 事实上,皇宫之中,还有许多人,李太后、冯皇后、石重睿,石重贵的两个儿子:石延煦、石延宝。 偏偏石重贵只提到了生母安太妃,这是打定主意要做最后一爭,以天子之死唤醒中原士民之心。 “朕乏了,诸君慢行。” 石重贵扬了扬手,转过身去。 “走吧。” 钱玖看著呆滯中的柴荣、赵匡胤,招呼了声。 “嗯。” 柴荣、赵匡胤心潮依旧澎湃,顾不得行礼,只是机械的跟著离开了滋德殿。 “九郎君。” 二人表情复杂的注视著眼前的吴越国九王子。 儘管他们不太明白天子和钱弘俶的对话,但天子將生母託付於钱弘俶,足可见,二人之间的信任。 他们看得出来,在这之前,天子与钱弘俶从未相识,究竟是什么让素不相识的二人有了这般深厚的交情,难道就因为刚才的一番对话,这怎么可能?! “赵指挥比我年长几岁。” “某便斗胆称一声:赵兄。” “汝父权摄侍卫亲军,宫禁悉数操於其手。”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忽地,钱玖將目光投向黝黑微胖的赵匡胤,郑重道。 “呼!”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闷声道:“陛下待末將不薄。” “此事,某应下了。” “今夜三更时分,请九郎君派人来接安太妃。” “好。” 钱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赵匡胤,这位『一条杆棒等身齐,打四百座军州都姓赵』的北宋太祖。 “某有不解想问九郎君。” 柴荣忍不住出声。 “后殿一片焦土,不若就去那吧。” 钱玖没有拒绝,自顾自地朝著皇宫后殿走去。 经过那一夜的大火,整个后殿一片焦黑,地上散落著的物什根本分不清原貌。 赵匡胤持横刀站在十丈外,把空间留给了柴荣、钱玖。 『分解!分解!分解!』 钱玖目光所及之处,废墟下掩埋著不知道多少东西。 皇宫广泛使用铜器,遍及礼制、陈设、宗教和日常生活等方面。 大火焚烧下,诸多铜器被掩埋在灰烬中,无人发掘,至少有上百吨,这些全部都被分解,分解空间內平白多出了几千钧铜、上千钧锡,还有不下百钧的铅。 “九郎君可知今日对话传了出去。” “莫说是吴越,天下都会震动。” “劝諫君王赴死,绝非人臣所为。” 柴荣的双目死死地盯著钱弘俶。 “今日之事,除了天子,唯有你,我,赵大知晓。” “赵大已经答应做我的同谋。” “郭兄想告发我吗?” 钱玖丝毫不惧,大胆回道。 “某不会。” 柴荣摇了摇头,沉声道:“可是,某想知道你这么做,意欲何为?” “天子要是自戕而亡,契丹大可汗震怒之下,汴梁、中原岂有活路。” “他会做这件事,只是不是现在。” 迎著柴荣的目光,钱玖幽幽道:“他要在耶律德光面前做这件事。” 『轰!!!』 柴荣倒退了数步,身形才勉强站稳,一脸惊骇的看著眼前的少年。 “天宝十三年(754年),盛唐在籍人口961万户,加上隱户、奴隶,至少八千万。” “如今过去192年,天下还有多少人,三千万?又或者更多一些。” “战乱、天灾、瘟疫,夺走了无数百姓的生命。” “在这样的乱世中,天子又算得了什么?” “他有统兵之才,只是无识人之明。” “他有帝王之勇,却缺帝王之谋。” “他若能知人善任,有冯道、桑维翰同心筹谋,辅佐在侧,或许不会是如今之模样。” “可他有什么错?错在何处?” “你知道的,你也很清楚,我也明白。” “只是有些事,有些人,不得不为。”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莫说今日是他,就是我钱九,亦甘愿赴死!” “只有天子之血才能洗刷蒙住中原百姓之心的污垢。” “他若不以此刚烈之举死去,那中原万民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燕云十六州,北方三百军州,需要一把火。” 目光如炬,钱玖的话语好似重锤般敲击在柴荣的心中。 “你....天子....你们....” 柴荣震惊失色,原来是这等惊世骇俗之谋划。 以天子之死,唤醒中原百姓心中最后的血勇,这便是钱玖之图。 “郭兄既问了,那我再多说一句。” “河东刘令公有五万精兵,麾下沙陀骑兵不逊於契丹。” “契丹主大举南来,耶律德光就在这汴梁之北。” “河东当真是无力南下,又或者是不愿?” 钱玖冷冷一笑,质问道。 “我....” 柴荣语噎,他想要反驳,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三晋之地,重峦叠嶂,关隘重重,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將十万铁骑南下,哪里还有多余的兵力入寇河东,河东只需要动用地方之兵卒,遣良將把守关、城,足以据敌。 刘知远迟迟不入中原,难道真的是忌惮契丹人? 第十八章:君子之约,註定失败的后周世宗! “郭兄以为刘知远是什么样的人?” 放眼望去,钱玖已经將皇宫后殿废墟中的铜器尽数分解,心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令公乃当世赤诚君子。” 柴荣不假思索的回道。 “哈哈哈哈!” 钱玖放声大笑,指著柴荣,道:“赤诚君子,你还真是会给他脸上贴金。” “刘知远与石敬瑭皆为后唐明宗李嗣源帐下偏將。” “因曾解救石敬瑭於战场,故当石敬瑭出镇太原时,任刘知远为押衙。” “石敬瑭举兵推翻后唐时,正是刘知远、桑维翰为其谋划,二人从而成为后晋开国功臣。” “他若是赤诚君子,这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你以为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后晋国祚断绝,好让自己的野心梦想成真。” “我可以与你打个赌,后晋若亡,刘知远必定奉表於耶律德光。” “不!!!” 柴荣不相信,他们父子效忠的明公刘知远会做出这等事。 “沙陀人本就是胡种,与我汉家儿女不同。” “胡种不通礼仪教化,唯认强弱。” “舍脸面而得中原,他凭什么不做?” “你郭荣,你父郭威不是沙陀人,乃是炎黄苗裔。” “我希望你可以记住这一点,今日这赌,我与你打定了。” “若你输,一如此前,我问你要一人。” 耸了耸肩,钱玖轻鬆道。 “好。” 柴荣郑重点头,应下了这一赌。 “时候不早了。” “我不便久留在皇宫,先告辞。” 说著,钱玖转身朝著宫门走去,毫无留恋之意。 注视著他离去的身影,柴荣、赵匡胤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著实太骇人。 .............. 午后,阳光明媚。 界北巷馆驛西南,相隔三条街的江右商帮会馆。 黄龙岛水卒营披甲执锐,把守著这座空置已久的院落。 后院中,十二名铁匠,一百二十名学徒翘首以待,打铁炉子等物什都已经安放整齐。 “踏踏....” 钱玖一改往日装扮,著玄色金丝边劲装,头束鎏金翎发冠,浓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扬起,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有著一双明亮如星辰的剑眸,身姿挺拔如松。 在他的身旁,不仅有孙本,还有吴越使团扈从首领、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 “啪嗒!” 隨行的扈从將一口大木箱子放在了铁匠们面前。 “参见少君!” 铁匠们一见来人,纷纷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 摆了摆手,钱玖一脚踢飞了大木箱子的上盖,露出里面物什,一块银白色,泛著金属光泽的生铁。 『这....』 铁匠们瞪大了眼睛看著这块生铁,他们从未见过纯度如此之高的生铁。 从顏色上来看,这已经无限接近於纯铁(含碳量通常低於0.02%)。 只需要在木炭中长时间加热並反覆锻打,就能够得到性能优良的钢,用於製造刀、剑。 “你们的家人已经接到了这里。” “日常所需果蔬、粮食都会有人专门提供。” “院外还有甲士守卫,无需担心安全。” “我可以追加一个许诺,只要你们完美达到我的要求,你们,还有你们的家人都会被送往吴越。” “在那里,尔等可以得到想要的自由、安寧。” 环视眾人,钱玖用不置与否的语气许下承诺。 “谢少君。” 铁匠及其学徒们心情激动,大声喝道。 吴越承平已久,富庶安定,这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事情。 经此一遭,他们最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活下去,不再担心受怕。 “45钧优质生铁。”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內將它们打造为锋利的兵刃。” “能否做到?” 紧接著,钱玖提出了要求。 在场的铁匠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敢主动开口。 “敢问少君,可是想制战阵廝杀之利刃?” 人群中,一名髯首大汉大胆直言。 “是。” 钱玖点了点头。 “若是如此,当选刀为上。” “小人斗胆直諫,这些生铁用以製作横刀,未免有些暴殄天物。” “且打造横刀费时费力,我等这么多人怕是半月都没办法將45钧生铁全部打造为横刀。” “哦?你且继续说。” 钱玖来了兴趣,侧耳倾听。 “少君。” 髯首大汉瓮声瓮气道:“横刀自前隋始为军中制式。” “盛唐之时,工匠以玉钢锻造法(低温炼钢法)批量製造。” “採用了包钢法(夹钢技术)、覆土烧刃(局部淬火)工艺,使横刀在破甲能力和耐用性上表现优异。” “通常有三种,黄铜鏤空护手横刀、银饰鎏金柄横刀、黑漆木柄白铁装横刀。” “全长四尺(约1.2米),刃长两尺八寸(约0.86米)。” “工艺复杂,锻造成本高昂。” “嗯。” 钱玖、孙本等人对此表示认可。 五代十国承袭唐朝,横刀为主战兵刃,多制黑漆木柄白铁装横刀。 虽说单炉至少能產出6柄,多则8柄,但生產一柄的成本至少十贯钱(一万文)。 一柄优良的横刀,价格花费基本上相当於一名七品官半个月的俸禄。 “小人建议不制横刀,而制环首刀。” 髯首大汉提出了一个建议。 “这有什么说法吗?” 钱玖皱了皱眉,有些不理解。 环首刀乃是汉朝制式兵刃,魏晋南北朝以来逐渐弃用,改为横刀形制。 在他看来,环首刀是淘汰品,用环首刀上阵廝杀,怕是要弱人一筹。 “少君是否认为环首刀不如横刀?” 髯首大汉观察钱玖的表情变化,直言不讳。 “是。” 钱玖没有遮掩,径直回道。 “少君此言差矣!” 微微摇头,髯首大汉解释道:“横刀於形制上確实是对环首刀的改进。” “去除了刀柄尾部的环首,並增加了刀格(鐔),使其更適合双手持握或单手使用。” “可这並不能说明,环首刀一定不如横刀。” “恰恰相反,环首刀是一种延续了数百年的经典兵刃制式,一直到盛唐时期,还有人沿用。” 什么? 闻言,钱玖脸上浮现惊诧之色。 ps:玉钢锻造法:將炉温控制在1000c以下,生铁在缺氧环境中反覆摺叠锻打36次以上。 包钢法:用高碳钢包裹熟铁锻造,使刀刃坚硬锋利,刀身兼具韧性,不易折断。 覆土烧刃:通过在刀身不同部位涂抹耐火材料后加热淬火,控制冷却速度,从而实现刀刃高硬度和刀背高韧性的平衡。 第十九章:锻刀铸甲,天倾育幼蛟! “环首刀之所以退出军中制式,原因有三。” “其一,须得以生铁折迭锻打多次,耗费人力颇多。” “其二,需要高温淬火,必然得用优质木炭为燃料,耗费物力颇大。” “其三,工艺上的进步,横刀的批量化生產更適合大规模列装。” 髯首大汉一一列举环首刀被横刀替代的原因。 『原来如此!』 钱玖有些瞭然,这三个原因其实还是说环首刀的人力、物力、列装不如横刀。 確切来说,这和二者適用於战场的优劣无关,自然不涉及孰优孰劣。 “少君。” 髯首大汉继续道:“卅湅(三十炼)环首刀並不逊色於如今列装制式横刀。” “这批优质生铁完全可以锻打百次以上,再加上覆土烧刃、淬火。” “打造出来的环首刀绝不亚於市面上的精钢横刀。” “且环首可以起到平衡配重效果,又可连绳套掛手稳定握持、还能坠掛饰物和刀穗。” “一旦陷入持久廝杀,这会比横刀的作用更强。” 『唰!!!』 在场眾人听到这话,眼中齐齐迸射出精光。 久经沙场的孙本、刘彦琛都赞同髯首大汉的说法,长久廝杀最重要的就是握得住刀,环首刀刀柄处的圆环可以拴绳子,將刀和手捆绑在一起,只要手臂还能挥动,就能一直作战。 反观横刀,刀柄易脱落,无法像环首刀一样做到这一点。 “45钧生铁全部打造为环首刀。” “能制多少柄,需要多长时间?” 钱玖拋出了两个问题。 “约八百柄,我等同心协力,二十日即可完成。” 髯首大汉微微想了会儿,给出了准確的回答。 十二名铁匠加上一百二十名熟练学徒,也就是说,一个铁匠带十个学徒,只需要锻造大约66柄,折合每日3至4柄。 “太慢了。” 钱玖摇了摇头,二十天才打造完成,黄花菜都凉了。 “少君想要快一些,也不是没有办法。” 人群中再度走出一名精瘦中年,眼中闪烁著熠熠光芒。 “哦?” 挑了挑眉,钱玖审视道:“你有办法?” “少君可知军器监?” 精瘦中年吐出了一个官署。 “嗯。” 微微頜首,钱玖对这个官署一点都不陌生。 军器监乃是五代十国时期最主要的中央兵器製造管理机构,直接继承自唐代。 负责统管全国军械的修缮与製造,下设弩坊署、甲坊署等具体负责弓弩、甲冑等不同兵器的生產作坊。 无论是中原王朝,还是南方小国,乃至吴越都设立了这一官署衙门。 “京师如今人人朝不保夕,连开封府都没有官吏在值。” “军器监更是如此,一眾工匠惶惶不安。” “若少君能许方才之条件,小人愿为前驱。” 精瘦中年躬身自荐。 『明白了!』 钱玖知道他的意思,军器监的匠人至少有上千,招揽十分之一,那都能让锻造甲兵之事变得容易。 “尔等何名?” “小人孟彰/许猛!” 髯首大汉、精瘦中年齐齐报上名號。 “孟彰制铁匠,负责冶炼锻造环首刀诸事。” “许猛权制甲,负责从军器监招揽匠人,尤以铁匠、制甲匠人为主。” “后院腾空,暂且安置匠人及其亲眷,待京师事毕,一併与我前往吴越。” 钱玖不假思索的吩咐道。 “诺。” 二人面色一喜,连忙应声领命。 不过,孟彰迟疑片刻,开口道:“少君。” “倘若锻兵、制甲,燃料是重中之重。” “须得有大量木炭为用。” 从秦汉以来,木炭是锻造兵器的主要燃料,燃烧时火焰清洁、温度稳定(可达1200c以上),且几乎不含硫、磷等有害杂质,能炼出质地纯净的铁料,非常適合製作高质量的『百炼钢』刀剑。 唐朝的横刀即以木炭为燃料锻造而成,锋利与韧性闻名天下,享誉古今。 “我知道。” 钱玖拂了拂手,淡然道:“木炭稍后会命人送来,你先安排人准备锻兵作坊。” “诺。” 孟彰这才將唯一的担忧放下,有条不紊的安排铁匠、学徒搭建锻造作坊。 “九郎。” 孙本將钱玖唤到了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若只是这些人,京师未必有人会注意。” “那军器监乃是官署衙门,如此大张旗鼓,怕是会引起旁人猜测。” “所以才要儘快。” 钱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冷笑道:“等到大晋公卿商量出结果,准备御敌,一切都晚了。” 什么? 孙本愣了下,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原来钱玖早知道其中的危险,这是打定主意准备趁混乱时间招徠人手。 “九郎君。” 刘彦琛諫言道:“招揽青壮之事是不是可以先开始了?” “不!” 钱玖打断了他:“还不到时候。” “我们手中一无朝廷之令,二无权柄。” “招揽匠人,並不会遭至旁人弹劾。” “倘若招揽青壮,这件事放到朝堂之上,那些公卿大臣怎会熟视无睹?” “而且,这些入城的青壮还不是我要找的兵源。” “呃呃。” 刘彦琛同样有些摸不著头脑。 汴梁如今聚集了不下数十万人,青壮何止十万,他不明白为什么钱玖说这些人不是他要的兵源,钱玖要什么兵源?难不成是禁军? “我刚才看过隔壁,院落与我们这大致相仿。” “想来也是某家大户,或者是商帮会馆驻地。” “你带人把墙拆了,两处打通,足可容纳数千人。” 指著旁边的高门大宅,钱玖叮嘱道。 “诺。” 刘彦琛一挥手,身后数十名甲士齐齐朝著高墙而去,挥舞著带来的大锤,干起了拆家的勾当。 一时间,整个江右会馆热火朝天,铁匠们搭建锻造作坊,甲士拆墙,一切有条不紊。 “三哥。” “咱们先取木炭,再动粮食。” 接著,钱玖看向孙本,眼中掠过一抹厉色。 木炭在如今的局面下已经不是第一等的需求物了,金银钱帛、粮食才是。 因而,木炭商贾自家都不怎么上心,更別提会有多少护卫。 木炭是冶炼兵甲最重要的燃料,这件事必须要放在第一位。 至於粮食,夺了木炭之后,亦不会引起旁人注意,自可再动手。 “我去安排。” 孙本心神一凛,下去遴选精干水卒,准备做事。 第二十章:非常之时,行非常事! 子时,夜半三更,天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你们郎君呢?” 赵匡胤提心弔胆的將后晋皇帝石重贵的生母安太妃连同几名宫女带出宫门。 谁知,等在宫门前的只有吴越甲士,根本不见钱玖的身影。 “赵指挥。” 孙本拱手示意道:“在下腆为九郎之兄。” “九郎有要事处理,今日之事交给了在下。” “呼!” 一听眼前人是钱玖的兄长,赵匡胤这才鬆了一口气,赶忙把人交给他:“速速离去,莫要滯留。” “嗯。” 孙本並不清楚自己接的是谁,只是安排黄龙岛水卒把人送上马车。 “吱嘎!吱嘎!” 夜色下,十几名水卒护卫著一辆马车缓缓消失在了大街上。 『唉!!!』 注视著远去的马车,赵匡胤暗自嘆息了声。 说来,石重贵对他们父子有知遇之恩,一手把赵弘殷提拔至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后为都虞侯,权利仅次於侍卫亲军都指挥使,而他原来只是借职军前听用,被补殿前承旨、实授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 若无石重贵,何来他们父子如今的荣华富贵,只可惜,造化弄人。 今日所为,权当是赵匡胤为旧主送行,保下一份希望和期冀。 .............. 与此同时。 汴梁西城,这里素来是商贾、平民百姓居住之所,鱼龙混杂。 钱玖穿著一身夜行衣,手握横刀,出现在一座占地数十亩的院落前,注视著近在咫尺的院落,眼眸眯了眯,冷声道:“杀,一个不留。” “诺。” 数十名黄龙岛水卒清一色夜行衣,手握横刀,眼中凶光毕露。 下一刻。 “砰!!!” 钱玖一脚踹开了大门,黄龙岛水卒齐齐涌入其中。 “什么人?” 睡梦中的护卫被惊醒,一个个想要穿衣拿刀,却已经来不及了。 “扑哧!” “啊?!” 黄龙岛水卒都是常年在海上与海盗打交道的汉子,风里来雨里去,什么世面没见过,下手不带一丝犹豫,刀光猎猎,杀机笼罩著整个院落。 不一会儿,遍地尸体,鲜血染红了周遭,空气中瀰漫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沙沙!” 钱玖从一具尸体上割下麻布,细细擦拭著手中的精钢横刀,面容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九郎君。” 一名水卒头目上前稟报导:“院中护卫悉数清理完毕。” “后院停放著二十余辆木车,还有负责拖拽的骡马。” “粗略估计,此地囤积木炭不下三千秤。” “好。” 这个数字让钱玖心中大喜过望。 三千秤便是45000斤,放在平时,这些木炭至少获利数千贯,而这还只是寻常商贾,换做大商贾,怕是囤积了不下数万秤木炭,用来冶炼兵甲,绰绰有余。 “通知江右別馆的弟兄。” “把东西全部运回去,一根木炭都不要留下。” “我们继续下一家。” 钱玖拎著刚刚擦拭乾净的横刀,脸上满是贪婪的神色。 “诺。” 数十名黄龙岛水卒眼中布满了嗜血的杀戮欲望。 乱世之中,何谈仁义道德,这些商贾千里迢迢用来木炭,眼睁睁看著平民百姓在风雪中冻死,此为原罪。 只一夜之间,京师被屠戮、掠夺的木炭商贾不下十人,上万秤木炭被送进了江东別馆。 “鐺!鐺!鐺!” 江东別馆的空地上已经被打铁炉子、鼓风机、淬火池堆满了。 一个个浑身肌肉的工匠、学徒正在有条不紊的將生铁融化、定型,锻打炼钢。 清脆的声响在夜下格外聒噪,幸亏四周无人居住,否则,必然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少君。” “这些是.....” 许猛看著眼前摆满一地的银白色、蓝灰色、蓝白色、玫瑰红色块状物体,有些懵。 “这些东西,我想你应该不陌生。” “我要你把这些冶炼为青铜,锻造青铜甲冑。” “至少八百具,能做到吗?” 目光凛冽,钱玖冷声问道。 从材料密度看,青铜比铁更重,相同体积的青铜甲片天然更重。 铁甲取代青铜甲,不仅是技术进步,更是轻量化与实战化的体现。 可他没有更好的选择,生铁是战略资源,別说他需要,朝廷一样急需。 他手上有数千钧纯铜,还有为数不少的锡、锌,冶炼青铜是最佳选择。 別说是现在,就算是汉朝对於青铜的掌握那都是炉火纯青。 八百具身披青铜全甲的步卒在汴梁城中发挥出来的威力,绝不亚於上万大军。 『青铜甲!』 此刻,许猛才明白钱玖让他招徠制甲匠人的用意,沉思些许后,他立马做出了决定,高声道:“愿为少君铸甲,纵然身死,亦在所不惜。” “好!!!” 钱玖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励道:“此事若成,莫说是带你们去吴越。” “日后,你们便是我麾下之人,尤其是你,堪当大任。” “军器少监的位置,我给你留著。” “诺。” 许猛浑身一颤,激动莫名。 军器监是天下匠人的归属,军器少监可是仅次於军器监正的官员,正五品上,年禄200石,月俸15贯,这可是化龙升天的捷径,谁又能忍得住呢。 “该去面对水丘公了。” 安排完这些事,钱玖凝视著界北巷馆驛的方向,莫名道。 “踏踏...” 一干扈从甲士警惕的护卫在他身旁,行走在汴梁街头。 此时的界北巷馆驛,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你...你怎么能任由他做这等事?” 水丘昭劵暴跳如雷,完全没有之前的东南第一君子之风。 “我也不知道接的人是她呀。” 孙本嘴角苦涩,他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不可能答应钱玖。 那人哪里是吴越使团可以相与的,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能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 “呼!!!” 水丘昭劵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沙哑的声音在厅堂內响起:“九郎君人呢?” “他去抢木炭了。” 孙本回答道。 『木炭?』 水丘昭劵微微一怔,疑惑道:“不是粮食?” “他要木炭做什么?” 孙本选择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刘彦琛,你来说。” 水丘昭劵大喝一声。 “诺。” 扈从首领刘彦琛一五一十的匯报导:“九郎君不知从何处得了几十钧生铁,已经命人打造兵刃了。” 『我的天吶!』 水丘昭劵现在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有答应吴越王钱弘佐带上钱弘俶来汴梁。 钱弘俶做下的事情越来越大了,插手后晋宫廷,劫掠商贾,大张旗鼓的锻造兵刃。 这几件事只要有一件披露出来,整个京师都会沸腾。 ps:秤是官方专用於木炭时的计量单位,一秤通常等於十五斤。 第二十一章:羽翼渐丰,钱弘俶的崛起! 冬日昼短夜长,辰时二刻,天边逐渐显露绚丽朝霞。 界北巷馆驛,水丘昭劵、孙本、刘彦琛一夜未眠,坐在堂內等著,眼中布满了血丝。 “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堂的静謐,一身玄色金丝边劲装的钱玖出现在三人面前。 “九郎君。” 三人不约而同的闻见了钱玖身上那经久不散的血腥味,这一夜,他定是亲手斩杀了不少敌人。 短短半月,这位吴越国出了名的『渔帐子』似乎脱胎换骨,大不相同。 “九郎。” “事都办好了?” 孙本起身关切道。 “嗯。” 微微点头,钱玖有条不紊地回答道:“木炭已备足。” “黄龙岛水卒轻伤二十余人,重伤者一人,无折损。” “明日晚间,一如今日,召水卒再行动作。” 『还来?』 水丘昭劵再也坐不住了,腾身而起,怒容斥道:“九郎君。” “大王派你前来非是这般胡作非为。” “你可曾想过昨夜之举会让我吴越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此事若被契丹大可汗所知,不用旁人,只南唐就会扑杀上来,覆灭我吴越。” “水丘公稍安勿躁。” 钱玖不慌不忙的坐在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慢饮。 “九郎君。” 水丘昭劵看著他不紧不慢的悠然姿態,愈发气闷。 “九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你有何谋划,还是与水丘公明言吧。” “要不然,水丘公怕是心中忐忑,无法安寧。” 孙本无奈的劝说道。 “左右不过是一介妇人,有何干係?” “需要二位这般如临大敌吗。” 放下手中茶盏,钱玖不以为然道。 “一介妇人。” “九郎君,她可是当今大晋天子的生母。” “朝野內外上下,多少双眼睛盯著。” “我们吴越敢伸手,岂非自取灭亡?” 水丘昭劵愤声质问,这样的烫手山芋多少人扔都扔不及,钱玖反而自己接过来,是何道理。 “我吴越四十年来事大,后晋还未亡,这便是大。” 迎著水丘昭劵的目光,钱玖坚定道:“莫说只是一介妇人,哪怕是天子之后,今日託付於我,我也要护下来,此乃忠义,更是吴越钱氏奉行的道理。” “水丘公以为某事黄口小儿,处事一腔热血,不做后计?” “难道不是吗?” 水丘昭劵双目瞪直,语气从未有过的凌厉。 “呵呵。” 钱玖笑了笑,淡然道:“满朝公卿都想著把后晋天子送给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 “后晋天子不愿,谁又能强迫其为之?” “是张彦泽,还是杜重威,又或者是冯令公?” “他是皇帝,不是牲畜,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咯噔! 这话一经落下,厅堂气氛骤然凝滯。 孙本、水丘昭劵都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不对劲。 “刘彦琛。” “命人把守堂外,不许任何人擅闯。” “违者,格杀勿论!” 水丘昭劵直接下了一道军令。 “诺。” 刘彦琛当即起身,佩刀下去安排了。 很快,几名甲士虎视眈眈的站在堂外,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闯入。 “昨日朝覲天子,同去者三人。” “九郎君,赵指挥,郭荣。” “你们与天子说了些什么?” “若非如此,赵指挥不会甘冒这等抄家灭族的风险將安太妃送出宫门。” 水丘昭劵死死地盯著钱玖,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半点端倪。 “举头三尺有神明,难道非要让天地神灵都知这世上之人,儘是忘恩负义之辈吗?” 钱玖之言振聋发聵,让人瞬间醍醐灌顶。 孙本、水丘昭劵呆呆地坐在位置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我知道水丘公的担心,无外乎天子为契丹所掳,中原斯文扫地。” “这一幕,以前没有发生,现在也不会发生。” “安太妃不会出现在吴越,她的后半生都將在黄龙岛上度过。” “来日,水丘公会知道这一举措能为我吴越带来千古未有之忠名。” 环视二人,钱玖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厅堂內不断迴荡。 “九郎君。” 水丘昭劵一笔带过此事,话锋转到別处:“江东別馆做何解?” “不过是大胆了一些,算不上什么。” 钱玖不以为然道:“京师公卿蓄养门客、死士者多不胜数。” “再者说,生死当前,还有人会在意我们做的事情吗?” “水丘公放心,只要我们没有大张旗鼓的募兵,这些事便算不得什么。” “张彦泽的叛军距离京师不远了,你且放心。” “到时,自会有人把募兵的权柄交到咱们手上。” 『............』 水丘昭劵眼神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有一事想拜託水丘公。” “九郎君请说。” “我想请水丘公为吴越招徠人才。” “何人?” 水丘昭劵抬起头,望向钱玖。 “后晋兵部侍郎吕琦一家。” “长子吕胤现为忠武军节度使府推官。” “次子吕端年方十一,聪敏好学,荫补千牛备身。” 钱玖嘴里吐出一串人名,吕琦二子在歷史上都不是普通人。 长子吕胤,歷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四朝,宋太祖在位时,歷任知开封府、上都副留守、户部侍郎、兵部侍郎、尚书左丞等职。 次子吕端,后周时任著作佐郎、直史馆,於宋太祖时期歷任浚仪知县、定州通判、太常少卿、成都知府。 宋太宗时期,一度拜相,出任户部侍郎、同平章事,升任门下侍郎、兵部尚书。 宋太宗驾崩后,力挫阴谋,扶立宋真宗即位,出任右僕射,咸平二年(999年),以太子太保致仕。 “此事,我来处理。” 深深地看了一眼钱玖,水丘昭劵答应下来,没有多说什么。 在他看来,钱弘俶长大了,也知道为自己培植党羽,搭建势力,无可厚非。 吴越国向来有任用宗亲的传统,吴越王钱弘佐在位,其弟钱弘倧已任东府安抚使、检校太尉,距离拜相就差一步,钱弘俶这些与他相比,还算不上什么。 而且,钱弘俶愿意成长,这对吴越国来说,恰恰是一件好事。 第二十二章:大兵压境,赵兄、郭兄惧否? 开运三年(946年),腊月十八,巳时。 “嘎!嘎!” 粗哑、低沉且带有重复性的乌鸦啼鸣声响彻汴梁郊外。 冬日荒凉,凛冽的北风拂过大地,掀起一阵阵黄沙,好似大漠戈壁滩一般。 “噠噠噠!噠噠噠!” 乌压压一大片的身影自远方赶来,最前面的骑兵纵马驰骋,踏破黄土上的人头骨,缓缓降下速度。 “吁!!!” 战马的嘶鸣声响彻空旷的天地间,契丹军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风里裹著硝烟味和未散尽的血腥味儿,契丹的旌旗与黑底红日三角旗猎猎作响。 一个个披覆甲冑的彪形大汉手持兵刃,宛如野兽般嗜血的双目死死地注视著阳光下的汴梁城,硕大的城池矗立在一片平坦的原野上,好似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兽。 最前方的三骑分別是契丹通事傅住儿、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彰国军节度使张彦泽。 髡髮的傅住儿、耶律解里骑著马居左右,中间是头戴黑色璞头的张彦泽,三人站在一起,没有丁点违和,一样的粗獷、剽悍,让人望而生栗。 “驾!!!” 张彦泽紧闭的双眼赫然睁开,无言的压迫感笼罩全场,他挥了挥手,策马继续前驱。 “噠噠噠!噠噠噠!” 傅住儿、耶律解里落后半个身位,一眾骑兵、步卒纷纷跟上。 兵戈声彷佛在百姓耳边响起,汴梁这座后晋京师源源不断的涌入拖家带口的流民。 皇宫偏殿內,维持著朝廷秩序和体面的冯道、桑维翰、范质正在为此事进行激烈的爭吵。 “魏博斥候已经出现在汴河之畔。” “大军压城,城外的流民都在朝城內涌进来。” “宣阳门监门上了札子:请!关城门!” 桑维翰深深一躬,行了叉手礼。 “数万黎庶嗷嗷待哺,將他们关在城外,放任贼兵去残杀吗?” 范质直言不讳,反问道。 “这是打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容妇人之仁。” “相公此言大谬...”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当场爭辩起来,互不低头。 案上主位坐著的冯道彷佛没有看见一样,只是將手中行文卷好,朝屏风外的赵匡胤招了招手。 “嗒嗒!” 赵匡胤心领神会,赶忙上前,侧耳倾听。 “代老夫去宣阳门处看看。” “看看这城门当关不当关。” 冯道轻声嘱咐。 “诺。” 赵匡胤瞥了一眼还在爭论的两大臣,应声领命离去。 “相公久食民脂民膏,难道要做残民之贼吗?” 赵匡胤刚走不久,范质就发出了灵魂般的质问:“城坚可恃,民心亦不可弃。” “吾等世受国恩,当以死相守。” “腐儒不可教也。” 桑维翰被他气得一甩大袖,转过身去。 “我已命人去探查城外情况。” “莫要做无用之爭执。” 冯道的老眼中掠过一抹疲倦。 他的年龄本该是含飴弄孙的时候,偏偏遇上这等家国覆亡之事,心力消耗过甚,无力维艰。 “是。” 桑维翰、范质见后,这才停下了爭论。 ............ 汴梁,宣阳门城楼上。 “郭兄,九郎君。” “二位怎会在此?” 赵匡胤看著眼前二人,不由得愣了下。 柴荣、钱玖对视一眼,齐齐笑道:“兵凶战危,自该来此。” “大郎。” 没等赵匡胤敘旧,杨光义赶忙將他拉到垛口前,指著下方,急切道:“你且来看看。” “天快黑了,若是不关城门,城外的人心存念想,只会越聚越多。” 一条无数人影匯聚成的长龙从京师一直延伸至天的尽头,无边无际。 契丹大举南下,张彦泽的一万两千彰国军凶名在外,百姓无不颤慄恐惧,纷纷逃往都中。 一日间,鱼贯而入的四野流民不下数万,还在源源不断的匯聚而来。 但凡懂些兵事的人都知道这种情况下,敌骑只消一阵衝杀便可直入城中。 “现在不关,再拖上两个时辰,只怕是想关都关不上了。” 杨光义言辞恳切,忧心忡忡道。 “你把刀子露出来,城门就关上了,你敢吗?” 赵匡胤冷不丁的一句话让杨光义语噎住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许多流民一下涌入城中,需开封府一併治理。” “可这开封府里还有坐衙理事的人吗?” 注视著城下数不清的流民,赵匡胤一样心情沉重不已。 “此事无需赵兄担心。” 钱玖插了一句话:“非是所有人都做鸟雀散,总归还有一些得用之官。” “九郎君此言何意?” 赵匡胤侧身一观,面露惊疑之色。 “今日,冯令公下了一道堂札至开封府。” “令大晋度支推官,加任大理司直、右拾遗薛居正为开封府判官,暂司诸事。” “其父歷后唐、后梁、后晋三朝,天福初年授检校司空、河中节度副使,归朝为卫尉、太僕二卿。” “薛居正年少好学,清泰二年(935年),得起居舍人刘涛力荐,登进士第。” “才能出眾,恪尽职守,处事宽厚,不喜苛察,深得士族门庭讚许。” “有他在,开封府诸事应很快就可以得到处置,京师不至於混乱如初。” 赵玖侃侃道来,薛居正可是宋太宗赵光义在位的宰相,怎会来这等事都处置不来。 『原来如此!』 赵匡胤等人恍然大悟,心下鬆了一口气。 开封府正常运转,这些入城流民就不会引发更大的乱子,所谓攘外必先安內,他们才可以放心对付城外即將到来的强敌。 “大兵压境,郭兄、赵兄,惧否?” 突然间,钱玖一脸玩味的打量著柴荣、赵匡胤,开口问道。 “有何惧哉?不过是马革裹尸尔!” 柴荣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为將者,生於沙场,死於沙场。” 赵匡胤眼中掠过一抹视死如归的狠辣。 两人都是心性坚毅之辈,又怎会被这点危险所嚇到。 “好!!!” 钱玖大声讚嘆,心中暗自思量:不愧是后周世宗、北宋太祖,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確非凡人。 只有这样的人杰豪雄才配与他钱弘俶爭夺天下! 第二十三章:钱玖之计,火中取栗,犹未晚也! “大郎。” “人太多了,这样下去不成啊。” 城墙垛口上,杨光义看著涌入汴梁的流民愈发汹涌,脸色焦急不已。 “这兵乱一起,除了京城,他们还能去哪?” “这些都是畿辅(京畿,三辅)之民。” “现在,汴梁就是他们的家。” 怀抱双臂,柴荣审视著城下人群,语气沉重道。 “可是大战在即,谁知道这些人里有多少鄴下军和契丹人的探子呀。” 杨光义急声道。 “哼!!!” 钱玖冷哼一声,走进垛口,讥讽道:“张彦泽连人都算不上。” “用兵却是独道,他可不是第一天当將军。” “那既然如此,那赶紧...” 没等杨光义说完,钱玖打断了他:“即便如此,那又如何?” “天底下乱成这样子,是他们的过错吗?” “与其在此兀自犹疑,还不如想想有什么力所能及的事情可以做。” “安置流民也好,抵御贼兵也罢。” “汴梁的亲军侍卫,这吃了畿辅百姓许多年的粮税供养,总得做点正经事情,才对得起自家的良心吧。” 『........』 城头上站著的后晋亲军侍卫们纷纷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们分属禁军,却不是禁军,乃是大晋天子的亲从,平日里吃食、军俸、兵甲都是最好的,到如今,一个个却想著如何避难,这难道不惭愧吗。 “吴越少君。” 杨光义忿忿不平道:“一张嘴说的倒是好不轻鬆。” “眼下的局面,天子和相公们都没法子。” “咱们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大头兵,又能济的了什么事情。” “行了。” 赵匡胤听不得他们在这爭执,出声喝止道。 “谁说做不了?” “就看赵兄敢不敢做了。” 目光幽深,钱玖眺望著远处的附郭城,莫名道。 『唰!!!』 柴荣、赵匡胤不禁抬头看向了这位吴越国王子。 “张彦泽此来带了十万人。” “此十万分作两部,一部为其本部彰国军一万两千人。” “余下皆是后晋隨杜重威征討契丹的军卒,这些人心思散漫,毫无敢战斗志。” “张彦泽依仗必然是一万两千彰国军。” “契丹主耶律德光命张彦泽统骑兵二千趋京师。” “京师之中,侍卫亲军亦有数千,精锐不逊於彰国军,兵甲弓弩齐备。” “欲阻敌於外,必先剪除前锋,再削羽翼,此为用兵之上策。” 钱玖指著不远处的附郭城,沉声道:“若以偏师下寨,守附城。” “其必为张彦泽的喉中刺,一日不拔,便別想夺汴梁,下京师。” “骑兵不擅攻城掠寨,赵兄麾下两百余名侍卫亲军,依城据守,未尝不能阻敌。” 什么? 闻言,杨光义神色大变,惊呼道:“大郎,切莫听这吴越少君胡言乱语。” “那张太尉可是有十万大军,我们这两百多个弟兄给人家当口粮都不够使。” “好胆。” 赵匡胤右手高高扬起,制止了杨光义继续说下去。 柴荣眼神闪烁,注视著钱玖:“九郎君绝不只是让赵指挥前去送死。” “我想你心中应是有全盘之计,可否托出?” “张彦泽其人狂妄自大,绝不会將区区两百多人放在眼里。” “所谓用兵之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观叛军之势,步卒赶来至少需要两日。” “彰国军前锋两千骑,若配合得法,未尝不能全歼。” “我吴越有甲兵五百,精通马战。” “赵兄只需在附城守上一日。” “晚间,弘俶亲率五百吴越甲士偷袭彰国军。” “里应外合之下,定能大破贼兵。” “就看赵兄敢不敢了。” 钱玖双目精光熠熠,话语中难免带了煽动之意。 不得不说,他的提议非常大胆,无异於火中取栗,却贏得了柴荣、赵匡胤的嚮往。 “通知兄弟们上马!” 赵匡胤凛声下令。 “去哪儿?” 杨光义有些懵。 “下寨,守附城。” 指著不远处的附郭城,赵匡胤斩钉截铁的说道。 “额!!!” 微微一怔,杨光义急了:“大郎,你这...” “守城必先下寨,此乃军中常法。” “九郎君说的不错。” “城外没有应援之军,城內堪用之兵不过数千。” “张太尉带来的可是十万大军,兵力悬殊。” “真等到大军围城之时,这十几里长的城墙,纵使几千人都站上来,怕是都顶不住。” “鄴下骑兵多,契丹人又是渔猎骑射之族,我猜他们根本用不著强攻。” “骑著马,围著城墙跑上几圈,就能把我们活活累死。” 赵匡胤一只手撑在垛口土墙上,俯瞰远方,语气沉重不已。 “大郎。” “你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咱们只有一个指挥。” “撑死了不过两百多人,整个鄴下大军到了,咱们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下去。” “又如何能做到临城下寨啊。” 杨光义凑上前,苦口婆心的劝说道。 “啪!!!” 赵匡胤右手重重的拍在他的肩膀上,高声道:“打不贏是咱们没本事,不敢打,有人会笑话咱们没卵子。” “大郎,是战是降,朝廷与相公们都未定论,咱们也不至急於这一时啊。” 杨光义还没说完就被赵匡胤一掌重重的推出去。 “大郎。” 柴荣及时叫住了他。 “嗯?” 赵匡胤转过身来,注视著柴荣,眼中掠过一抹不解之色。 柴荣双手行交叉礼,深深一躬,郑重道:“就冲你刚刚这句话,我这就去中书门下,去请冯令公的手札。”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已经下了城墙,策马朝著內城皇宫方向驰骋而去。 “九郎君。” 赵匡胤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了钱玖:“某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 “赵兄放心。” 钱玖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城墙:“我钱弘俶今日对天发誓,明日晚间,如不亲率五百甲士驰援附城,管教苍天知晓,此生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轰!!! 一言炸响,周遭的侍卫亲军无不为之侧目。 “好!” 有了他这句话,赵匡胤更加下定决心,面向侍卫亲军,厉声喝道:“兵贵神速,不等他了,传將令,全军上马!” “诺。” 隶属於赵匡胤麾下的一个指挥两百多名侍卫亲军立即下了城墙,携带弓弩、兵甲,策马朝著附城奔驰而去,与正在进入汴梁的流民队伍形成鲜明的对比。 第二十四章:那一年,北宋太祖犹稚嫩! “你觉得他怎么样?” 注视著赵匡胤一行人远去的身影,钱玖幽幽道。 一旁的吴越使团扈从首领、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讚赏道:“赵匡胤不愧是將门虎子,敢打敢做,深入虎穴之事传扬出去,名声定会传遍中原,日后不可小覷。” “是啊。” 钱玖心中感慨万千。 歷史上的大一统王朝君主中,除唐太宗李世民、明太祖朱元璋外,领兵作战上,再没人能压赵匡胤一头。 年仅19岁的赵匡胤已经开始展露头角,渐渐有宋太祖的一丝崢嶸了。 “九郎君。” “我们....” 刘彦琛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答应的事情自是不容更改。” “莫要让这些汴梁人说我们吴越人没卵子。” “此行前来汴梁,见证了中原王朝更迭可不够。” “我要为六哥,为吴越挣来一份大大的前程。” 钱玖一字一句道:“回去,准备迎客。” “是。” 刘彦琛没有多说什么,跟在钱玖身后返回界北巷馆驛。 ............ 汴梁內城,临近皇宫的开封巷。 这里是开封府衙所在,歷来为京师治所,以往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如今一片荒凉。 开封府尹的门匾掉落在地上,上面覆盖著的落叶、蛛丝网、灰尘足以说明它的没落。 厅堂外,书卷、木架散落的到处都是,一名穿著蓝色官服的身影正在一点一滴的收拾著,將那些封卷一一放置著箱子中,扶起倒下的架子。 “踏踏...” 一阵突兀的脚步声打断了现场的寂静,吕胤起身望去,看见外面走来一个穿著青色官服的严肃中年。 “下官见过薛公。” 吕胤认清来人后,立马行了叉手礼。 薛居正眼中掠过一抹诧异,问道:“你认识我?” “下官不认识薛公。” “只是昨日中书下了札子,以薛公为开封府判官。” “如今城中大乱,署中佐吏差役都早早各自逃回家去。” “这个时候能来到此处,却又身著公服,那肯定是薛公了。” 吕胤有条不紊的回答道。 “嗯。” 微微頜首,薛居正讚赏地询问起吕胤:“你叫什么名字?身居何职?” “下官吕胤,幽州安次人,现任理曹点检文字,梳理证辩,整飭词讼。” 吕胤回道。 薛居正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巡视起周遭,遍地狼藉,不由得皱了皱眉,继续问道:“这开封府中可有其它人当值?” “回稟薛公!” 吕胤再度行了一礼,道:“天倾地陷在即,覆巢之下无完卵,谁人能不惧?” “谁人能不惜身?谁人无家小老幼?” “就是说没有了,只有你一个。” 薛居正心领神会,相询:“吕参军可有表字?” “蒙薛公垂询,下官表字余庆!” 吕胤没有迟疑,径直说道。 “余庆,余庆。” 薛居正念叨了两句,眼前一亮:“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好名字呀。” “可惜生在了这么个岁月里。” “余庆,自此刻起,你暂摄开封府录事参军事。” “下官年资浅薄,恐....” 吕胤有些踌躇。 薛居正一扬大袖,正容道:“官是用来做事的,不做事便不为官。” “如今的开封府,自本官之下,以你的年资最长。” “是。” 吕胤心神一震,肃然道:“下官谢过薛公。” 隨即,他將薛居正引入了开封府正衙厅堂,拿起桌案上一卷,吹了吹上面沾满的灰尘,递了过去:“这是御街勾当的亲札,禁卫亲军前日平乱,当街杀了二十六名军士,皆为奉国军所属。” “最高的是一个小使臣,要寻得苦主,发丧烧埋。” “库府钱粮还有多少?” 薛居正接过封卷,瞥了一眼,再度捲起来,问道。 “锁头被砸了,下官查验过了,一文钱,一匹绢皆无。” 吕胤面容凝重如水,回稟了声。 “禄米便更不必说了。” 薛居正对此早有估量,一点都不感到意外。 “正是。” “人心惶然,这个时候谁还会顾得及朝廷的法度啊。” 吕胤附和了句。 “朝廷法度济不得事,手里没有钱粮便没有人肯出来做事。” 薛居正比任何人都清楚一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如此时局,原也无可奈何。” 吕胤摇了摇头,颓唐道。 『啪!』 薛居正將手中的封卷砸在桌案上,凛声道:“即便是天塌下来,事情还是要做的。” “请薛公吩咐。” 吕胤双手交叉,隨时准备听候钧令。 薛居正背负双手在原地踱步,沉思了片刻,抬头看向吕胤:“这第一件事便是借钱。” “薛公。” 吕胤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口道:“吴越使团曾差人相邀下官及亲眷入界北巷馆驛避居。” “他们此行乃是为朝覲天子而来,携了诸多银绢。” 『吴越使团!』 薛居正眼眸大亮,高声道:“好,我亲身前往拜访。” “诺。” 二人一前一后朝著界北巷馆驛行去。 ............ 皇宫,偏殿。 “令公。” “犬子莽撞孟浪,自作主张。” “皆因末將平日未能严加管教之故。” “请令公治罪。” 赵弘殷言辞恳切,態度谦卑。 一旁的柴荣听到这话,有些站不住了,连忙行礼道:“令公。” “贼眾我寡,若不能出城下寨,內外呼应,成犄角之势,则京城不如不守。” 『尔敢?!』 赵弘殷眼眸一冷,横了他一眼,强压下怒火。 拿著区区两百多人去抵挡十万叛军,这不是在用兵,这是在送命。 “起来吧。” 上首的冯道没有理会二人的眼神变幻,只是將手里的札书扎好,放到左侧。 “谢令公。” 赵弘殷抻了抻衣角,站起身来,直面柴荣:“守城之要,在內,有足食之粮,於外,有可援之兵。” “如今,京师的局面,哪里来的足食之粮,又何曾来的可援之军呢?” “城中的公卿將相,谁家没有个三、五百石粮草。” 柴荣坦言道:“带著兵一家家抄过去,十余万石粮草,总是能够凑得出来。” “如今城中大约有一万七、八千户人家,以一户每日耗粮十斤计,每日总共不过两千石。” “若再省著点用,足够支应两个月了。”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赵弘殷就跟来气了,怒声道:“那两个月之后呢?” “太原令公可否率眾星夜南来,两个月之內解我京师之围呢?” 『.............』 柴荣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吐出来。 第二十五章:冯令公称讚,少年意气不可得! “不能。” 冯道抬起头来,用两个字回答了赵弘殷的问题。 “令公。” 赵弘殷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赵匡胤是他赖以承继家族门楣的长子,如今被人誆骗去守附郭城,他又如何能不担心? “不用两个月,一个月也不用。” “十日,能守住吗?” “说实话。” 冯道望向柴荣。 “京师兵马算上侍卫亲军和宽衣控鹤,不过也就五、六千。” “但真正能够上阵杀敌的恐怕连半数都不到。” 柴荣直言不讳,禁军多年不曾亲临战阵,否则,石重贵又怎会不带他们去亲征契丹。 “正是如此。” 赵弘殷接过话茬,忿忿不平道:“这些兵若是守在城墙上,还能勉强得用。” “如若城外野战,转眼之间便会跑散了。” “守在城墙上,能用?” 冯道的声音上扬了些许。 “能用。” 赵弘殷斩钉截铁的说道。 “君贵。” 冯道轻唤了声。 “誒。” 柴荣连忙回神。 “依你之见,守城十日,须得用多少兵?” “那要看杜令公给张太尉多少兵,也要看契丹到底派了多少宫帐兵,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带来了多少粮草。” 柴荣凭藉自身的经验做出精准的判断。 “他们能在城外找到多少人,便能有多少粮秣。” 冯道的一句话让殿內的气氛变得无比凛冽,赵弘殷、柴荣不由得心神大颤。 虎狼之师尚且知晓同类不相食,可五代十国的军队並非虎狼之师,乃是禽兽之军。 “令公。” 赵弘殷赫然出身,开口道:“小犬应吴越少君之邀,出城下寨。” “此事与吴越使团有了干係。” 『咯噔!』 柴荣瞳孔狠狠一缩,赵弘殷这是打算绑架吴越使团,为后晋效力。 “君贵。” “可是那吴越国九郎君亲口所言。” “晚间亲率五百甲士驰援附郭城,內外夹击叛军?” 冯道那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的盯著柴荣。 “是。” 柴荣认真点头。 “好,好,好。” 冯道接连三声道好,他对朝堂上斥责后晋群臣的钱弘俶很有印象。 少年意气不可得,昔日,他们这些老朽哪一个不是像钱弘俶一样这般纯粹。 只可惜,隨著时间推移,越是身居高位,越是失去了初心。 没想到,这场劫难本与吴越国无关,钱弘俶这个吴越王子却主动站了出来,身临险境。 “令公。” “我相信九郎君。” “此事若非真切践行,我愿血洒宣阳门。” 柴荣用自己的性命为钱弘俶作保。 “令公。” 赵弘殷却不相信钱弘俶会亲身犯险,只信他是让赵匡胤做了冤大头。 “汴梁亲军侍卫悉数掌於你手,宣阳门的安危都在你一念之间。” “除了相信吴越少君,別无他法。” “你且亲自传令下去,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冯道扬了扬手,吩咐道。 “是。” 赵弘殷万般无奈,只得应下。 ........... 界北巷馆驛。 “九郎,你可算回来了。” 孙本看著钱弘俶,脸上掩饰不住的浓郁忧色。 “九郎君。” “你究竟要做什么?” 水丘昭劵只觉得这几天每天都在提心弔胆,前脚刚应付了钱弘俶打造兵甲,后脚钱弘俶来了一记先斩后奏。 亲率五百甲兵於夜间出城对付张彦泽的两千骑兵,这是疯了吗。 他可不认为钱弘俶带兵杀了一些作乱的青皮地痞就能和张彦泽那等以弱兵战胜契丹强军的狠人较量。 “水丘公勿忧。” 钱玖大摇大摆的进了堂,坐在左下首,淡然道:“行军作战无外乎勇力、谋略。” “前者,连刘彦琛都敌不过我。” “至於后者,张彦泽来势汹汹,绝不会察觉到京师有人敢出城偷袭。” 『唰!!!』 水丘昭劵、孙本立马將目光投向了吴越使团扈从首领、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 “我確实不敌九郎君。” 刘彦琛苦笑著回道。 这些天来,钱弘俶日日与他较量,他只觉钱弘俶勇力每日剧增,不曾贏过一次。 『什么?』 水丘昭劵、孙本满脸不可置信的看著钱玖。 刘彦琛在吴越国中,实力不容小覷,否则,钱弘佐也不可能让他当使团扈从首领,负责护卫诸事。 现在,连他都亲口承认打不过钱玖,可见钱玖实力之强大。 “呵呵。” 钱玖端起茶盏,悠哉悠哉的品茗。 许是两世为人,又或者是年少还在发育,他从醒过来那一日就察觉到了身体的异样,一个多月来,每日进食大量鱼肉、蛋、牛羊肉,单臂力不下二百斤,堪入当世一流猛將之列。 而且,他的力气还没有到极限,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未来必將是当世最强之人。 要不是这样,打死他也没有勇气敢带五百甲士去偷袭张彦泽的两千骑兵。 “绕是如此,兵凶战危,九郎君何必亲身犯险?” 水丘昭劵拉长了一张脸,故作严厉状,训斥道。 “是极。” 孙本隨声附和。 “水丘公以为汴梁守得住吗?” 钱玖笑了笑,问道。 “这....” 水丘昭劵愣住了。 “三哥以为呢?” “我...” 孙本同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亲率八万契丹铁骑南下,麾下还有倒戈相向的后晋重臣杜重威手握二十万晋军。 別说如今的汴梁只有区区数千禁军、侍卫亲军,就是全盛时期都未必能挡得住。 “看来你们也知道守不住。” “那冯令公这等绝世聪明的人自然不会不知道。” “为何他到现在都没有主动遣使求和,献出汴梁。” “难道是他想为后晋朝廷尽忠赴死?” “天子自家都捨弃了这座京师,他又何苦来哉!” 钱玖把玩著手中的茶盏,看似平淡的话语,实则暗藏京师如今捉摸不透的局面。 “九郎君何意?” 水丘昭劵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质问道。 “我不过一渔帐子,能有什么意思。” “倒是满朝文武公卿,列国使臣都在观望冯令公的选择。” “水丘公以为令公会作何选择?” “冯令公他....” 水丘昭劵还真不知道冯道是什么样的想法,不只是他不知道,没有人能摸透冯道的心思。 否则,京师汴梁就不会是如今这般情境,战也不战,降也不降。 ps:宽衣控鹤:穿著华贵的宫廷禁卫 第二十六章:吴越站队,一刀梟首叛军使者! “我与水丘公打一赌,如何?” 微微一笑,钱玖玩味道。 “什么?” 水丘昭劵一怔,不明所以。 “我赌冯令公定是战。” “九郎。” 孙本想要喝止,却发现钱弘俶话都说完了。 开什么玩笑,这种局面,冯道怎么会想著能拦得住契丹人? “报!!!” 突然间,一名吴越扈从火急火燎的闯了进来,高声道:“启稟使君、郎君。” “门外有使前来,自称为彰国军节度使帐下一员。” 『嚯!!!』 在场眾人俱惊,唯有钱玖淡然处之,示意道:“请他进来。” “诺。” 扈从看了看钱弘俶,再看向水丘昭劵,发现水丘昭劵没有阻止后,这才转身下去安排了。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穿天青圆领袍,头戴黑色璞头的中年文士雄赳赳,气昂昂的踏入正堂。 “我奉张太尉之命,前来与吴越使团接洽。” “契丹大国带甲何止百万,杜令公之鄴下亦有二十万之貔貅猛士,一举而下汴梁,不过反掌间事。” “大使与司空凭吴越王之命北来,想必自有观风权宜之计。” “如今天倾在即,石家十数载气数已尽,当知大事。” “张太尉如今提大兵十万,兵临京师,破城之日,恐无完卵。” 中年文士直面水丘昭劵、钱弘俶,话语间夹带棍棒威胁之意。 “尊驾来此是想要我吴越弃朝廷而奉契丹?” 钱玖眼瞼微动,面色始终平淡如水。 “北朝大君乃不世出的圣人,岂是诸位想见就能见的。” “若无重臣引荐,大使与司空怕是连大君之兵帐都近不得。” 中年文士趾高气扬,完全不把吴越国放在眼里。 “呵呵。” 孙本嗤笑了声,不知是在嘲讽契丹,还是在嘲讽张彦泽、杜重威。 “踏踏...” 刘彦琛大步入內,高声道:“使君、郎君,开封府有人来拜。” “请!” 水丘昭劵捋了捋美须,示意道。 “诺。” 刘彦琛当即將开封府判官薛居正引入內堂。 “吴越一向恭事朝廷,勤修贡事。” “使君与司空此来,所带银绢、珠玉想必不在少数。” “纵使当下社稷崩乱,局势败坏,诸公要替吴越改事他人,怕一时也难计议。” 薛居正一进入內,看都没看中年文士一眼,行叉手礼,和煦道:“鄴下的杜令公未见有天子气。” “你....” 中年文士脸上怒容显现。 “契丹主雄踞北方,诚为豪盛。” “可能否入主中原,亦未可知。” “张太尉,昏聵贪鄙,一匹夫尔,更不堪论。” “诸公所携礼敬怕是一时送不出去了。” “既然如此,何不多少將些出来,以安抚京师黎庶。” “既然仓促寻不得华夏之君,善事华夏之民也是正理呀。” 薛居正不卑不亢,话语给人一种如沐浴春风之感,將耶律德光、杜重威、张彦泽贬斥的一文不值,在场的吴越眾人,如水丘昭劵、孙本都在忍著笑。 “哪里来的无赖,竟敢如此无理。” 中年文士胸中怒火澎湃,差点要被气炸了,赫然上前,骂道。 钱玖笑盈盈的安抚道:“尊驾莫生气,莫生气。” “呼!” 中年文士看在钱弘俶的面子上,勉强忍下愤怒。 “杜令公与契丹主皆不足以臣之。” “那依君所见,当今圣主何在?” 旋即,钱玖用审视的目光打量著薛居正。 “司空何出此言,当今天子自驾坐在滋德殿內,未尝有退却外禪之制。” “天下何来他人圣主?” 薛居正有理有据的反驳道。 “哈哈哈哈!” 闻言,钱玖开怀大笑,爽朗道:“好,说得好。” “你想借多少?” “多少全凭司空心意。” 薛居正恳切道:“京师十万黎庶嗷嗷待哺,豪富之家虽输百万,亦不为多,贫寒小户虽涓滴之献,亦不为少。” “既如此,我做主借贷十万银绢予开封府,只是需立下字据,以抵扣贡事,如何?” “你能做得主吗?” 钱玖大手一挥,豪掷十万贯。 『哗!』 薛居正一甩大袖,叉手郑重道:“我乃开封府判官,此等小事,如何做不得主。” “司空大手笔啊。” “张太尉拳拳之意却当成了耳旁风,十万银绢寧可扔进水里,也不肯拿出来劳军。” 中年文士一听钱弘俶之言,忍不住出言讥讽。 “我吴越善奉中原之君,而非乱臣贼子。” 钱玖冷声道:“至於张彦泽,我的人已经在磨刀了,他最好跑得快一点,要不然,今夜就是他的死期。” “別急,你先下去等他。” “来啊,拖下去,斩了!” “诺。” 左右两名甲士入內,行走间,甲片咣当作响。 “尔敢?!” “我乃张太尉之使,吴越小国怎敢如此放肆?” 中年文士惊惶不已,大吼大叫。 “扑哧!” 然而,吴越甲士根本不听他聒噪,一刀斩下其人头,鲜血喷溅至院中。 “司空豪迈,吾佩服!” 见此情形,薛居正顿感敬佩,立即行了一礼。 “薛判官。” “多事之秋,开封府想来官吏走得走,跑的跑。” “十万银绢送回府中,难免为歹人覬覦。” “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一併借你二十名甲士,听候调遣。” 钱玖扬了扬手,二十名吴越甲士齐齐出身。 “多谢司空。” 薛居正惊喜交加,有了这二十名甲士和十万银绢,他就能让开封府再度运转起来。 不消片刻,馆驛中抬出了一个个大木箱子,这些都是吴越国准备的贡品,拿出来的只是三分之一,以往吴越国每年上贡至少须得三十万银绢,各色珠玉、珍宝不计其数。 “水丘公觉得不该借?” 钱玖注视著薛居正离去的身影,询问身旁的水丘昭劵。 “借都借了,该不该,重要吗。” 水丘昭劵淡淡道。 “水丘公不觉此事荒唐?” “確实荒唐,不过,九郎君做事向来走一步看三步,此事內中怕是自有引情。” 水丘昭劵深深地看了一眼钱玖。 孙本反倒更关心来人,忍不住说道:“九郎。” “吕胤不过小吏,此人倒是有大国重臣风范。” “你为何在意区区小吏,不若把他带到吴越?” “咳咳。” 钱玖差点没被口水呛到,朝著孙本翻了个白眼,他这个三哥可真敢想。 开封尹乃是京师主官,多为从一品或正二品,『储君』担任,则为一品。 除开封少尹外,判官便是第三人,六品上,位卑而权重,通常是做为朝廷重臣预备役。 这样的人物在改朝换代中往往能够一飞冲天,怎么可能跟他回吴越,吴越有什么官值得人家屈居? 第二十七章:天下英雄谁敌手,且看今朝! “此言不妥。” 水丘昭劵皱了皱眉,意味深长道:“薛居正其人,出自河东薛氏。” “河东薛氏乃是中古士族,名门之后。” “父薛仁谦,歷梁、晋,现为太僕卿。” “此人有治国之能,吴越偏安一隅之小国,容不下他。” “吕胤则不同,虽说也是官宦世家出身。” “治州郡尚可,治国稍稍逊色些许。” 还有一点,他没有明说,那就是薛居正是朝廷重臣预备役,位卑而权重,吕胤只是一介推官,负责推鞫狱讼,可有可无。 外放一州或许对薛居正算不得什么,对吕胤那可就是绝对的诱惑了。 “水丘公慧眼。” 钱玖忍不住多看了水丘昭劵一眼,不愧是东南第一君子,文武兼备的大才。 这么短的时间內就把汴梁这些官员摸清楚了底细,几乎完全看透了薛居正、吕胤。 吴越国並非缺少名臣良相,元德昭、慎温其、沈寅(沈虎子)、崔仁冀等人都颇具才能。 恰恰相反,吴越国没有可堪一用的將帅,军队孱弱,从上到下吃空餉,毫无敢战之心。 歷史上,柴荣三次征南唐,吴越出兵配合,在占据绝对优势的时候,三路大军,一路在常州被南唐將领柴克宏所败,一路在宣州久攻不克,另一路在福州也为陈诲所败。 吴越水军在歷史上甚至强於南唐水军,无论是战船数量,还是质量,偏偏落得这个下场。 足可见,吴越之兵孱弱,由来已久。 將为兵之胆,无將自然不可能练就强兵,再多金玉钱帛也只是给他人做嫁衣。 『原来如此!』 孙本听后,若有所思。 “九郎。” “你为何执意要借他十万银帛。”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 孙本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我就是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目光幽幽,钱玖莫名道:“且不论六哥和国中是否还要尊奉眼下这个朝廷。” “在京师之內,这数十万百姓却是无辜被难。” “能尽力救些许,总好过做壁上观。” “有些事,官家不管了,终需得有人来管。” “嗯。” 水丘昭劵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讚许。 吴越此行前来带的三十万银绢眼下恰恰成了催命符,从张彦泽单独派人向吴越传信要犒军便可知晓这笔横財对许多人来说,那是无法忽视之物。 將其中三分之一交予开封府,能换来汴梁百姓的感激,总好过给自己送葬。 “三哥。” “可以开始准备了。” “今夜,我去附郭城偷袭张彦泽部叛军。” “你领著黄龙岛水卒前去抄了商贾囤积的粮秣。” “这些粮秣悉数屯於江东別馆,我有大用。” 注视著孙本,钱玖细心叮嘱道。 “好。” 孙本应声答应下来。 钱玖一走,带走了五百吴越甲士,汴梁就不会有人猜测此事是吴越所为,既得了粮秣,又甩掉了自身的嫌疑,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 此时的皇宫偏殿中,同样迎来了张彦泽的另一员使者。 “令公。” “北朝大军驾抵鄴都,我家太尉奉了君命,提兵南下君师,问罪於南朝君臣。” “当此鼎革之际,令公为当朝首相,自当明晓时势。” “使罪人重贵自去帝號,待罪南衙,迎太尉大军入汴,以安黎庶。” 殿內,一名身著素色圆领袍的文士慷慨激昂的陈述来意。 “拿来吧。” 冯道伏案处理公文,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说了两个字。 “拿来?” 文士诧异不已:“拿来什么?” “制文,詔令。” 冯道用看透人心的一双老眼盯著他,淡漠道:“你有吗?” “在下虽无制文、詔令,但所言所述,句句皆是实情啊,令公。” 文士连忙诡辩。 “呵呵。” 冯道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倘若有契丹大可汗的制文、詔令。” “今日,你在此便不算什么。” “可要是没有,你算什么东西?” “他张彦泽又算什么东西?” “彰国军节度使乃是天子所封,奉著大晋国祚,以臣欺君,天理难容。” “陛下名讳岂是你等背主小人能够直呼。” “来啊,拖出去,斩首示眾。” “诺。”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药元福站出身,大喝一声:“来人。” “嗒嗒!” 两名身著甲冑的侍卫亲军立即入內。 “拖出去。” 药元福一扬手,面色冷峻道。 “令公!令公!” “令公三思啊,令公。” 文士彻底慌了,想要求饶,却被两名侍卫亲从拖出偏殿。 “啊?!” 伴隨著一声悽厉的惨叫,张彦泽的说客被斩首示眾,鲜血染红了殿前白玉广场。 殿內之人,赵弘殷、柴荣、范质无不默然,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文素!” 冯道唤了声。 “下官在!” 范质出身应道。 “擬一道堂札,宣召京师三品以上文武公卿、外藩使臣。” “两个时辰后,简贤讲武殿议事。” 冯道沙哑的声音隨之响彻偏殿。 “下官领命。” 范质二话不说,转身下去安排了。 “你也准备一下。” 接著,冯道將目光投向了赵弘殷。 “诺。” 赵弘殷心神一动,他知道这是在说吴越出兵之事,亦是自己长子赵匡胤唯一的活路。 ............. 傍晚时分,天边红霞渲染,殷红如血。 汴梁北郭附城,一片热火朝天,两百多名侍卫亲军或休憩城防,或吊滚木檑石。 “大郎。” “这两百军卒守城,只怕明日午时,张太尉的兵到了,咱们连两个时辰都顶不过去。” “你当真信了那吴越少君说的话?” 杨光义拍了拍呆坐在城头的赵匡胤。 “信,如何不信。” 眺望远处的彰国军,赵匡胤目中掠过一抹冷色,肃杀道:“张彦泽先锋不过两千骑兵,九郎君说得对,合我与吴越之兵,700人,足矣。” “搏杀了他们,张彦泽想要进攻,还得等上一阵。” “至少这一场胜利能够唤醒汴梁城中百姓的斗志,大丈夫当如此。” “可....” 杨光义还是有些担心,面色阴沉如水。 “叫弟兄们装装样子,养精蓄锐。” “这里的一切都被彰国军斥候看在眼里,定然会回稟张彦泽。” “彰国军绝不会想到我们有胆子出城,这场夜袭要让天下英雄见识一下我汴梁儿郎的勇武。” 赵匡胤沉声大喝。 “诺!” 杨光义看他心志坚定,也不敢再说什么,下去传令了。 第二十八章:六龙同朝,旷古烁今之局面! 汴梁郊外,十里处,连绵不绝的军帐耸立著。 这里是彰国军提前为后面到来的十万晋军、八万契丹铁骑准备的营地。 “城外附城下寨。” 篝火堆旁,张彦泽用小刀轻轻划过正在炙烤的羊犊表面,內凹的眸子中,一双黄瞳折射出阴冷的目光,如同野兽般凶厉,似能看透人心。 “是。” “人数不多,该是不到千人。” 彰国军斥候单膝跪在地上,恭敬回稟道。 “带兵的將校是谁?” 张彦泽的表情异常冷静,让人不寒而慄。 “附城外两、三百步有侦骑斥候。” “小人等,未敢近前。” 彰国军斥候怯懦的补充了一句。 『唰!』 张彦泽抬起一根手指,两名斥候如同解放一般赶忙起身退走。 坐在他对面的契丹通事傅住儿將手中的香料包递了过去。 『哗!』 张彦泽从中抓过一把,刺鼻的香料泼洒在羊肉上,顺著油脂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乱世之中,单这一把香料就价值不下数十贯,这都是契丹商人从遥远的西域带回来的好东西。 “呲啦。” 张彦泽將小刀插入羊肉,全神贯注的顺著羊骨的纹路切割。 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诧异道:“汴梁城中还有敢带兵抵抗的汉子?” “不是说那罪人前几日要引火自焚吗?” 傅住儿接过话茬,问了声。 “张太尉命人前去汴梁传信,也不知是什么结果。” 提及此,耶律解里忍不住看了张彦泽一眼。 火光映照下,张彦泽的面庞分外清晰。 呈国字脸,眉骨突出,下巴尖细,配合满脸络腮鬍,透出一股由心底而生的狠戾。 尤其那双眼,白日里泛著浑浊的黄气,到了夜里竟能像饿狼一般泛出幽幽绿光,能辨鬼神,能识人心。 哪怕是隔著三层厚帐,被他那目光一扫,也能叫人三魂去了七魄。 纵然是契丹人在这个凶名赫赫的『屠夫』面前也不敢炸刺,只得屈身为左、右附从。 “冯令公在京师,有他主持大局,弟兄们也可少些气力。” 张彦泽用刀尖挑起一块泛著油脂的羊肉,塞进嘴里,细细咀嚼著。 “报!!!” 忽地,一声惊呼由远及近,瞬间引起了三人的注意。 一名彰国军斥候火急火燎的朝著张彦泽跑来,单膝跪在地上,惊惶道:“太尉。” “何事?” 张彦泽皱了皱眉,面部线条有些紧绷,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的冷漠,带给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稟太尉。” “我们派去京师的两名使者皆已被斩。” 『什么?』 契丹通事傅住儿、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腾身而起,面带怒容。 “好!好啊。” 张彦泽不怒反笑,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愈发狰狞可怖。 只见他扬了扬手,冷漠道:“传令后军,抓紧赶路,待破城之后,允全军大索三日。” 轰隆! 傅住儿、耶律解里瞳孔狠狠一缩。 大索三日,这是要彰国军在汴梁烧杀抢掠三天? “诺。” 彰国军斥候眼中一喜,连忙下去传令了。 ............... 戌时一刻,汴梁皇宫,简贤讲武殿。 后晋三品以上的文武公卿、吴越、南唐、南楚、南汉等国使臣均已在列,人头攒动。 “老令公。” 一名身著紫色圆领朝服的官员站出身来,行叉手礼,愤声道:“天子已然自弃天下。” “杜令公效先帝当年故事,迎北朝大军南下,其势不可挡也。” “小冯相公。” 范质率先一步迎向开口官员,沉声道:“下官敢问,何为效先帝当年故事?” “先帝弃了幽蓟,杜令公难不成要弃了两河?” 『.......』 满殿骤然一寂, 河东、河北若弃,黄河以南无异於彻底丟弃。 届时,契丹铁骑南下驰骋,毫无阻挡,甚至可以一路杀到长江边。 听到这话的南唐使臣都有些发憷,南唐最精华的统治区域恰恰在长江以北,两都之一的东都广陵府(今扬州)也在淮南地区,任由契丹人南下,南唐亦无法置身事外。 “范內翰何必装糊涂?” 紫袍官员愤慨道:“契丹大军已然到了鄴下,河北之地尽归北朝所有,又何来一个弃字?” “鄴下降了,晋阳却未降。” 殿內一声高喝猛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柴荣站出身来,懟道:“杜令公效仿先帝,刘令公却断不肯为贰臣。” “河东,百万军民,誓与契丹一决生死。” “说的倒是好听。” 桑维翰怀抱双臂,审视道:“刘令公拥兵晋阳,河北沦陷已有数月,如何不见河东军出兵御敌?” “你却又是何人,官居何职,公卿讲武殿议事,也有你插嘴的份吗?” 顿时,满朝公卿、外藩使臣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柴荣身上。 “踏踏...” 柴荣大步走向桑维翰,行叉手礼,高声自报家门:“下官乃河东蕃汉马步军孔目官郭荣。” “呵呵!” 满朝文武公卿无不嗤笑出声。 柴荣一身绿色官袍在这群朱紫大员之中显得尤为亮眼,一介孔目官算得了什么。 『唰!!!』 水丘昭劵在看清楚柴荣面貌时,不禁大讶,连忙看向钱弘俶。 此人竟然是当初吴越使团救下的那名河东蕃汉马步军孔目官,这让他不禁怀疑起钱弘俶是不是早就知晓其身份,在这个节骨眼上,河东军的出现未免太巧合了。 “水丘公,且有得戏看。” 钱玖耸了耸肩,隨意道。 水丘昭劵这才按下心中质问他的想法,继续关注殿內情况。 此时,柴荣对公卿的轻慢不以为然,面向群臣,慷慨激昂道:“下官代刘令公陈情诸公,杜重威叛国,张彦泽逞肆,契丹大举南下。” “当道诸公却不知安民御敌,却还想著向卖国的奸臣称臣屈膝,这岂不可笑?” 伴隨著掷地有声的话语在殿內响起,所有人的嘈杂声骤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此人不凡!』 水丘昭劵看著柴荣一介孔目官质问满朝重臣,心中暗自讚嘆。 『不愧是后周世宗,有胆子!』 钱玖捏著下巴,细细打量著柴荣,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北宋太祖赵匡胤刚刚粉墨登场,现在又是后周世宗柴荣,加上辽太宗耶律德光、后汉高祖刘知远、后周太祖郭威,还有那位深宫中的后晋末主石重贵,这便是六龙同朝。 歷史上还从未有过这般精彩的场面! 第二十九章:南唐使臣:你清高,你了不起,你区別对待! “原来如此。” “连刘知远都动了心了。” 桑维翰一语道破柴荣出现在汴梁的目的,这便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的真正目標:皇位。 “却不知刘令公何日提兵来京师辅政啊。” 方才第一个出言的紫袍官员不禁对柴荣冷嘲热讽。 “小冯相公的意思是欲使刘令公像杜令公那般弃了河东百姓黎庶,將十二州军民拱手让予契丹,再率兵南来京师以兴鼎革?” 柴荣目光炯炯,大声质问道。 『彩!!!』 这句话问得在场外藩使臣无不心神激盪,紫袍官员瞬间哑口无言。 “河北是前线,河东难道就不是前线?” 环视满殿公卿,柴荣发出了灵魂般的质问。 “河东不能弃,那是朝廷最后的指望。” 冯道为这件事定下了主基调,没有人敢再多说什么。 柴荣深深一躬,退至殿中,其它人纷纷抬头看向这位年迈老者。 “召你们本不是议论这个的。” “张彦泽的兵近在咫尺之间,你们,谁若是欲降。” “稍时,自可出城去降。” “眼下是有一桩急务要著落在你们身上。” 冯道沙哑的声音清楚的传入到每个人耳中。 “却不知老令公所言急务究竟是何事?” 依旧是紫袍官员率先开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粮食,兵。” 冯道眯著眼,嘴里吐出两个词。 “粮食当问三司,兵事需询西府,与我等何干啊?” “天子將兵都打没了,转过头来却又寻我们要粮要兵。” “是啊。” “.........” 在场公卿无不议论纷纷,无一人主动上前。 “君贵。” 冯道並不理会他们,轻唤了声。 “令公。” 柴荣上前一步,转身面向群臣:“朝廷规制,宰执以上,仪仗五十,使相倍之。” “各个节镇、诸军、诸司使各有牙兵亲校。” “悉数充以营伍,能够得到五千兵力。” “至於粮食方面,公卿丞郎,各家的私廩至少六、七十石,多则三、四百石。” “若悉数以充粮秣,至少可供给京师军民两月有余。”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譁然。 “又不是太平岁月,谁家的日子好过。” “这是要逼著我等捐输钱粮啊。” “唉!!!” 『一干国贼禄蠹!』 冷眼旁观的钱玖心中有了计较,唐末藩镇割据造成的恶果在五代十国展现的淋漓尽致。 纵然是文臣都会在家中养著为数不少的廝杀汉子,心怀利刃,杀心自起,何况他们还有存粮,不管朝廷如何更迭,並不会影响他们的荣华富贵,如此这般,怎能指望他们忠心耿耿。 后晋的灭亡不仅仅是石家人的错,更是这种社会形態展现出来的必然趋势,甚至一直延续到宋朝。 “诸公。” 柴荣朝著满殿文武公卿行叉手礼,言辞恳切道:“国难当头,正该勠力报效,以全忠节。” 说著,他深深一躬,让不少人为之动容。 然而,大多数人依旧窃窃私语,全然没有理会这个河东来的孔目官。 此时的简贤讲武殿外,一个个身披甲冑,手握横刀的侍卫亲军磨刀霍霍,为首的除了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虞候赵弘殷,还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药元福。 “真的要动手吗?” 赵弘殷有些踌躇的问道。 “你说呢?” 药元福双目如铜锣般圆睁,不怒自威道。 赵弘殷默不作声,只是转过身去,面向宫门,持刀站立。 “大殿里,不是公卿,便是勛贵。” “平日里哪一个都惹不起,拋却骨头,不过五、七十斤肉,扔在城外的贼军营中,尚不足贼眾一顿军食。” 药元福冷酷至极的话语故意说给赵弘殷听,从黄巢在天街踏尽公卿骨开始,这个世道就变了。 赵弘殷心神震颤,缓缓转过头看向这位平日里称呼『七叔』的人物,终究还是他不够老练。 殿內,冯道已经从矮凳上起身,走下了台阶,出现在一眾公卿面前,行拱手礼。 “老令公。” 在场文武公卿无不回礼,哪里敢轻鬆接下。 这时,冯道走到了桑维翰面前,拱手道:“桑国侨。” “我家无兵,自罢相之后,仪仗也都撤了。” “只有十数家丁,三百八十石存粮,还有一万两千贯匹钱绢,都予了令公便是。” 桑维翰叉手回礼,大大方方的回道。 “嗯。” 冯道点了点头,二人心知肚明。 桑维翰在这满朝文武公卿中,地位最重,他都答应了,其它人还有什么理由拒绝。 紧接著,冯道大步走向了南唐使团:“贵使。” “冯令公。” 南唐大使徐鉉丝毫不敢怠慢,以礼相待。 “我朝与贵国本是敌国,於此危急存亡之时,老夫便不客气了。” “南唐使团上下,五百兵丁便由侍卫亲军徵用了。” 『???』 徐鉉双眼瞪直,连忙叫住他:“冯令公。” 只可惜,冯道根本没有理睬他,转头走向南楚使团。 “水丘公,到我们了。” 钱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水丘昭劵,抢在所有人面前,拦住了冯道。 “冯令公。” “吴越使团卫队两个指挥,共计五百人。” “愿意听从令公调遣,守卫京师。” “远道而来修贡事,没有那许多的粮秣,原本朝贺朝廷正旦的那二十万匹银绢,明日即可捐与令公,以充军实。” “贵使,有心了。” 冯道一拱手,老眼中闪烁著异色。 吴越此行一共带来了三十万匹银绢,除了拆借给开封府的,剩下都交给朝廷。 “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令公应允。” 钱玖回礼之后,再行开口。 “你说。” 冯道起身,直视眼前的吴越国王子。 “我吴越子弟,乃是朝廷藩镇,为国效力沙场,浴血搏杀,本就是分內事。” “只是倘若朝廷以外人视我,將我这诸將士分散编制,枉送性命,那我断不能依。” “吴越之兵悉数由我统辖,用於何处,由我决断。” “老令公以为呢?” 凝视著冯道,钱玖意味深长的说道。 “依你。” 冯道嘴里吐出两个字。 “吴越之兵由我奉领,任何人不得干涉,违令者,诛!” 钱玖接著再说了一句话。 “依你。” “还有吗?” 冯道深深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 “没了。” 双手一摊,钱玖露出了少年郎的痞赖模样。 这一幕並未引起其它人的注意,唯有南唐大使徐鉉上了心,兴高采烈地上前:“令公,如此我大唐....” “你们不行。” 冯道肃然道:“自此时起,南唐使团上下以你徐鼎臣以降,皆需听从號令。” “违令者,诛!” 徐鉉登时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回神。 隨即,冯道一个接著一个向在场的南楚、南汉、后蜀使团一一陈请,其余公卿將相隨之附从,没有一个人敢多加质疑,这场別开生面的朝会就此落下了帷幕。 第三十章:惟愿钱塘万家灯火,所求不过一太平年 亥时初,界北巷馆驛。 朝会刚一结束,钱玖和水丘昭劵就回到了吴越使团的地盘。 “九郎。” 孙本身披甲冑,手握横刀,一副隨时准备上阵廝杀的奢遮模样。 “三哥。” 钱玖冷声道:“朝廷已下令,所有使团、公卿將相的护卫、粮草都被徵召。” “汴梁城中再无可阻挡之兵,区区商贾算得了什么。” “黄龙岛水卒营百二十人悉数由你统领,破家灭门。” “凡阻挡我吴越大计者,格杀勿论。” “侍卫亲军正忙著整编这些护卫,开封府也在清点粮秣、钱绢,无暇顾及他事。” “错过了今夜,可就真错过了。” “我明白。” 孙本心神一凛,二话不说,转身下去安排了。 一百二十名黄龙岛水卒早已披甲执锐,一个个在海上干得就是玩命的勾当,对那些商贾又怎会手下留情,分批悄无声息的离开了馆驛,出界北巷,消失在了黑暗中。 “今日这一切,你早已知晓?” 水丘昭劵目不转睛的盯著钱弘俶。 “水丘公说笑了。” 钱玖淡淡一笑,平静道:“我又不是神仙,怎能未卜先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我只是知道以冯令公的经验,断不会如此轻易舍了汴梁,去投契丹主。” “河东刘知远在等,冯令公也在等,他们等的是什么。” “契丹,胡狄之辈,畏威而不怀德,滥杀而不惜民。” “此等人又怎能与汉化之沙陀相提並论。” “耶律德光不懂中原,亦不懂何为天子,何为万民之主。” “就算侥倖入主汴梁,不过三、两个月,必然为北方义军所驱,狼狈逃亡幽蓟。” “吴越做了四十多年的臣子,在这个关口,做怎样的选择更利於吴越,我想水丘公应该明白。” “我这个吴越王子亲身上阵搏杀,天下人都在看著吴越。” “日后,不管是谁做了中原天子,第一个嘉奖的必然是吴越。” “九郎君何须如此?” 水丘昭劵有些不忍心,17岁的少年为了吴越捨身。 “非是不为,而是不能。” 钱玖莫名道:“此行前来中原,我看见了很多,我想知道吴越能否凭藉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乱世存活。” “求人不如求己,小子无状,此地诸事,还请水丘公主持。” “倘若我回不来了,不必去寻骨骸,在钱塘畔立一衣冠冢,足矣。” “惟愿钱塘万家灯火,所求不过一太平年。” “诺。” 水丘昭劵深深一躬,郑重应道。 这一刻,钱弘俶才算是真正折服了这位东南第一君子。 ........... 汴梁,北郭附城。 赵匡胤站在城头,眺望著不远处的京师,宣阳门外的篝火堆还在燃烧,火光映照下,一条长龙由远及近匯入这座后晋都城,源源不断的流民想要入城寻那一线生机。 “这许多人,最少还有两个时辰才能悉数入城。” “总数怕不是有两万人上下。” 杨光义眉头紧锁,明日一早,敌军就要来了,现在还没有关闭城门,可不正常。 “三万三千八百人。” 赵匡胤嘴里吐出一个精准的数字。 “你一直在数?” 杨光义大讶。 “到你刚才说话为止,总共进去了將近三万三千八百人。” “还不算上之前进去的那几千人和眼下这些未曾入城的。” “总人数怕是有五万人上下。” “五万人?” 听到这个数字,杨光义眼睛圆睁,踱步道:“这城中哪有那许多地方能安顿这多出来的五万人吶。” “是啊。” 赵匡胤一只手撑著土墙垛口,同样忧心忡忡。 “踏踏...” 突然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下响起,一名侍卫亲军急匆匆地上城稟报导:“指挥。” “京师有信来,是吴越国九郎君亲笔手书。” “快,拿来。” 赵匡胤神色骤变,伸手接过飞鸽信,仔细打开一看,顿时面露喜色,大声吩咐道:“通知弟兄们,把马餵好,人咬嚼子,马衔枚,三更造饭,五更出发,全军直扑彰国军驻地。” “是。” 侍卫亲军立即转身下去传令。 “大郎。” 杨光义还是有些信不过钱弘俶,眼神中满是担忧之色。 “不必多疑,我父亲自为其打开城门。” “九郎君会在四更亲率五百吴越甲士出城,侍卫亲军筹措了五百匹战马交给他。” 赵匡胤拍了拍结拜兄弟杨光义的肩膀,安抚道。 “是。” 杨光义听到此事有赵弘殷参与,心下立马安定了。 一时间,北郭附城的两百多名侍卫亲军纷纷厉兵秣马,准备上阵廝杀。 ................. 皇宫,偏殿。 冯道端坐上首主位,下方左右分立著一眾后晋臣子。 “子平。” “下官在!” 左下首,薛居正站出身来。 “开封府如何?” 冯道径直问道。 “向吴越使团贷了笔款子,八、九品的书吏,巡城的院子,还有应役的衙前,募了百十人回来,勉强能用事了。” 薛居正提起此事,心中对吴越使团颇为感激。 休说十万银绢,就是那二十名甲士都给开封府节省了许多功夫。 “嗯。” 微微点头,冯道唤了声:“赵弘殷。” “末將在。” 赵弘殷隨之站出身来。 “城防修缮的如何?” “稟令公。” 赵弘殷一丝不苟的回答道:“已严令儿郎们尽心勘查城防。” “有毁坏破缺处,即刻修缮,详细分兵协同,均以部署。” “犬子正在北郭附城,隨时將叛军前锋的消息传回京师。” 『唰!!!』 此话一出,在场眾人不禁侧目。 谁都没想到赵弘殷居然会捨得让自家长子亲身犯险,不可谓不狠心。 “以赵弘殷节制京师防务,城內诸军悉从其调遣。” 冯道下了一道令。 “诺。” 赵弘殷面色凝重的接下了军令。 “药元福。” “在!” 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药元福站了出来。 “从各府、各节镇收编的仪仗、牙兵、家丁总计四、五千人,除却吴越之兵,一体由你提调整编。” “裁汰老弱,遴选青壮敢战者三千,以为城中后备。” “诺。” 药元福应声领命。 ps:三更(子时)为23点至凌晨1点 四更(丑时)为凌晨1点至3点 五更(寅时)为凌晨3点至5点 第三十一章:钱玖:我瞧著柴荣倒更像天子! “京师城內,军资粮秣、口粮配给,医药伤患,买卖公平,居所安定。” “皆由开封府统辖。” “自即刻起,桑国侨復任开封尹。” “子平,为开封府判官。” “京师秩序,老夫便託付给二位了。” 冯道看了桑维翰、薛居正一眼,凝重道。 “是。” 桑维翰、薛居正恭敬应声。 “回稟令公。” 薛居正出言道:“自昨日午时起,宣阳门方向入城的逃难黎庶已近四万,陆续入城者尚不知凡几。” “这些人的饮食生计姑且不论,如何安置却是件大事。” “如今,马前街和周围的几条街道都堵死了,京城里可以安置流民的处所连十分之一怕是都容不下的。” “呼!!!” 这一消息让在场群臣无不心神沉重。 “薛公。” 柴荣站出身来,接过话茬。问道:“不知这些流民中,老弱妇孺几何,青壮丁口又有几何?” “青壮约四成有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薛居正並未因其官小而轻慢柴荣,反而爽利回答了一个具体数字。 柴荣沉思片刻,朝著冯道行了一礼,正色道:“令公,如今之计,可將这些流民青壮收拢编练。” “这些人上阵杀敌是不成的,然则修筑墙垒,输送给养,烧制饭食,皆是可用之劳役。” “此事便交予你去办,只要能安定流民,不使生事,生杀予夺皆由得你。” 冯道眼瞼微动,开口道。 “下官领命。” 柴荣行礼之后,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只是下官恳请令公给下官拨一支兵,不必多,只需维持秩序便可。” “南唐的兵,暂不上城墙,隨你办差。” 冯道只一句话便让在场眾人为柴荣感到忧心。 南唐乃敌国,使团扈从兵丁五百,这些人本就对徵调有意见,现在要让他们听候吩咐,难免会生出事端。 诚然,这五百兵丁具是精锐,降服他们却非易事。 “谢令公。” 柴荣欣然答应,一刻也没有迟疑。 做这件事最好的莫过於吴越之兵,但他们已经被钱玖带走去做更重要的事情了,南唐毕竟是天下仅次於后晋的大国,他们的兵丁也算不错,勉强堪用。 至於降服这五百人,他一点都不用担心,好歹也是跟隨郭威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杀出来的汉子。 “青壮如此,老幼妇孺如何安顿呢?” 薛居正再度提出了一个问题。 “问他。” 冯道一指柴荣,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拋了过去。 柴荣淡然道:“薛公宽心,京城之內,必有安顿之处。” 『???』 薛居正听得迷迷糊糊,哪来的安顿处。 “不能安其家,何以安其心?” 冯道步履阑珊的从主位上起身,朝著眾人行叉手礼:“诸位。” “张彦泽即將攻城,准备开战吧。” “给这个天下,最后留一份体面。” 说著,他深深一躬。 “诺!” 群臣无不躬身回礼,心情从未有过的激盪。 这是春秋以来,国无天子,而臣子掌权主战的第一次,必將名留青史。 是日夜,柴荣亲身前往南唐使团下榻处,当场斩杀数名南唐將校,收五百兵丁之心。 “噠噠噠!噠噠噠!” 寂静的街道上,马蹄声打断了现场的氛围,柴荣单骑在前,高声呼唤:“来来来,都过来,都过来。” 这一幕瞬间吸引了大街小巷的流民注意。 “吁!!!” 行至人群深处,柴荣止步,大声道:“听好了。” “我乃开封府判官薛公僚属,凡是困了,饿了,想有个安生地方歇息,想吃一口热饭,喝一口热汤的,都跟著我走,就在明德门前集合,千万不要踩踏伤人。” 话音落下,他已然带著人转身离开去往下一处,通告京师全城。 “我去!” “我也去!” 一个接著一个流民注视著柴荣的身影,眼中升起期冀之色。 不多时,涌现明德门的流民青壮多达几千人,还在不断聚集。 同一时间,宣阳门城楼上。 “刘庆义、刘廷让、刘守忠、王正忠、王审琦、石守信、李继勛、韩重贇听令。” “末將在!” 八个青年军將齐声大吼。 “你们八个人,八个指挥,每个指挥再增补进一个队。” “即刻出城,与大郎合併一处,攻守进退,皆听大郎提调。” 赵弘殷环视几人,这都是赵匡胤的义社十兄弟,最亲信的人。 “末將领命。” 八人想也没想,领命出城。 八个指挥足有一千五百余人,齐齐赶赴北郭附城。 “天子有詔!” 內城,明德门前白玉台阶上,柴荣指著后方宫殿,高声宣道:“尔等皆是畿辅良家,因罹兵祸,不得已而弃家避难,即入京师便是京师之民,自当遵从法度。” “朕与尔等可共甘苦,可同患难,朕之屋宇,即尔等之屋宇,朕之饭食即尔等之饭食。” “朕之敌讖,亦尔等之敌讖。” “今可选青壮,以为军前之役,老弱妇孺等辈皆可入居皇城之內。” “勿使有飢馁之忧!勿使有霜寒之苦,朕之至意,尔等当尽体之!” “都听明白了吗?” 下方数千流民一片沸腾,议论纷纷。 “都听好了。” “自即刻起,女子,老人,童子,皆可入住皇城。” “饭食、汤水、居所,皆由官家遣专人安顿。” “身长四尺之余,鬚髮未白之男子,不得入住皇城,须听从开封府衙役號令,编户造册,以为军役,助守京师。” “你们须想好了,既然入了京师,京师的安危便是尔等的安危。” “京师存,尔等存,京师亡,尔等亦亡!” “天子说,汝父母妻子,吾养之!” 柴荣声情並茂,大声喊道。 “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流民纷纷叩首谢恩,感激涕零。 本该一盘散沙的汴梁在冯道、桑维翰、薛居正、柴荣、赵弘殷等人的努力下渐渐凝聚到了一起。 “九郎君。” “这些话当真是天子所说?” 距离明德殿不远处的角落,刘彦琛半信半疑道。 “天子,自顾不暇。” “我看他更像天子,你不觉得吗?” 钱玖笑了笑,淡漠道。 『啊这?』 刘彦琛瞳孔瞬间放大,震惊失色。 “既然城中有人管了,我们也该走了。” “告诉儿郎们,分批出城,城外十里集合待命。” 注视著那一幕幕井然有序的画面,钱玖沉声下令。 “诺。” 刘彦琛凛声应道。 吴越五百甲士分作十几个批次,依次混在流民群中出了宣阳门,消失在了夜色下。 北郭附城,赵匡胤將城防诸事交给了刘庆义等將,自己独率二百余骑侍卫亲军朝著彰国军驻地赶去,一支北军、一支南军奔著相同的目標而努力。 第三十二章:月黑风高杀人夜,吴越少君逞凶威! 寅时一刻,昼夜交替时分,大地笼罩在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汴梁坐落在中原腹地、黄河之滨,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彰国军前锋两千骑兵只得选择驻扎在十里外的河滨之畔,湿润水汽滋生了芦苇、绿柳等植被,虽是深冬,却也能起到抵挡凛冽寒风的些许作用,远远望去,彷佛树林中有鬼火浮动。 “郎君!” 刘彦琛凑近前去,轻声稟报导:“叛军只有数人在外把守,拒马都没放。” “哦?” 钱玖眼中立马闪烁著幽光,拒马都没有的营地怎能阻挡得了骑兵的衝锋。 张彦泽果然狂妄,压根没想到会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城野战。 “传令下去,全军上马,直扑叛军营地。” “先取马厩,再杀敌人。” 两千彰国军骑兵最具价值的莫过於他们胯下骑乘的河东战马,这可是用钱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诺。” 刘彦琛心领神会,直接下去挨个传令了。 一时间,五百吴越甲士纷纷翻身上马,拔出了腰间的横刀,如同野兽般的嗜血双眸死死地盯著前方营地,钱弘俶已经给他们许诺,杀一敌,赐钱十贯,这些可不是叛军,这些都是他们的钱。 十贯钱在吴越国中能够支撑一家五口人至少一月开销,放在中原之地,更加珍贵。 “杀!!!” 夜色下,钱玖亲自骑在战马上,手握一柄齐人高的长刀,率先杀出。 “杀!” 五百吴越甲士策马紧隨其后,直奔叛军营地。 “咚!咚!咚!” 五百匹战马同时衝锋,低沉的马蹄声好似雷声滚滚,地面在不断颤动,小石子、砂砾都在跳跃。 “怎么回事?” 值守营地门的彰国军士卒被惊得一身冷汗,睁开眼看著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见什么。 五更时分恰恰是人睡的最深沉的时候,彰国军营地依旧沉寂,完全没被外面的动静影响到了。 “射!” 赵匡胤手下的两百侍卫亲军早已埋伏在侧,將弓弩对准了彰国军营地。 “咻!咻!咻!” 只一剎那,无数火箭激射而出,好似漫天火雨,光芒闪烁。 『那是什么?』 彰国军士卒还在睡梦中就遭到了火箭覆盖。 火箭落下的瞬间,无数军帐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响声层出不穷。 “沙沙!” 呼啸的北风將火势进一步助涨,匯聚成火海。 “啊?!” “著火了!” “快救火!” 睡梦中的彰国军士卒被惊醒,一个个挣扎著起身,逃出军帐。 “噠噠噠!噠噠噠!” 黄河畔的原野上,倏然出现一支骑兵,人衔枚,马勒口。 为首的钱玖纵轡挽韁,流星颯沓,身后五百吴越甲士策马而来,彷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是什么?” 惊慌失措的彰国军士卒在火光映照下,看见了乌压压一大片黑影,好似洪水猛兽般汹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到了他们的营门前。 “噗嗤!” 钱玖一马当先,斩下了一名彰国军士卒的头颅,鲜血从脖颈间喷涌而出。 吴越甲士好似潮水般涌入这座彰国军营地,刀光猎猎,杀机肆虐,马蹄过处,一个个彰国军士卒人头落地。 被火攻袭扰的两千彰国军骑兵甚至来不及披甲上马,儼然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他们从未想到过中原之地居然有人敢夜袭自己,要知道他们可是中原凶名赫赫的彰国军。 白团卫村之战,张彦泽会同符彦卿、药元福、皇甫遇,以弱势兵力对阵契丹最精锐的铁鷂(铁甲骑),在缺水、缺粮、逆风等诸多不利情况下,硬生生击溃了契丹铁骑,逼得耶律德光弃车乘骆驼狼狈北逃。 “儿郎们,杀贼!” 赵匡胤手握蟠龙棍,从另一侧杀入了彰国军营地,配合吴越甲士两面夹击。 夜色下的黄河畔爆发了一场激烈的廝杀,200多名侍卫亲军与500吴越甲士联合绞杀两千彰国军,战斗呈现一面倒的局势,彰国军骑兵失去了战马,最大优势荡然无存,加之刚才的火箭覆盖,彻底被摧毁了战斗意志,毫无还手之力,一个接著一个倒在了血泊中。 这场廝杀仅仅持续了一刻钟,两千彰国军最精锐的骑兵就这样全军覆没。 “赵大。” “你带人回北郭附城。” “要守汴梁,附城绝不容有失。” 浑身浴血的钱玖一双冷厉的眸子望向赵匡胤,漠然道。 “好。” 赵匡胤知道再留下来,只会平添危险,径直带著侍卫亲军离开。 “刘彦琛。” “四千匹战马必须全部带回去。” “你马上让人收拾弟兄们的遗骸,兵甲不必理会。” 钱玖接著下达了一道军令。 “诺。” 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不假思索的应道。 旋即,活下来的吴越国甲士纷纷收拾起阵亡同袍的尸身,捆缚在马背上,准备返回。 『分解!』 钱玖心念一动,营地內的兵甲悉数被分解为生铁,不下千钧。 这支张彦泽手下最精锐的骑兵,每个人都身著铁甲,徒白为他做了嫁衣。 破晓时分,天边第一缕金色阳光透过云层照耀在大地上。 “快开城门!” 吴越国甲士驱赶著四千匹河东战马,掀起无数灰尘,直逼宣阳门。 守城的侍卫亲军看到他们身上、脸上已经乾涸的血渍,无不心神震动。 “打开城门。” 赵弘殷面色一喜,扬起右手,下令开门。 “是!” 侍卫亲军们这才敢打开宣阳门,迎候吴越甲士入城。 骤然间,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所有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噠噠噠!噠噠噠!” 钱玖浑身上下湿漉漉,髮丝被血液浸透得都打结了,愣谁也不敢相信他是那位吴越少君。 “赵都虞侯。” “请速速派人回稟冯令公。” “钱弘俶不辱使命,与侍卫亲军步军第十八指挥赵匡胤全歼彰国军前锋两千骑。” “数日之內,汴梁不必担心贼兵攻城之事。” 钱玖居高临下的俯瞰赵弘殷,话语中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我亲自去。” 赵弘殷一听这话,当即翻身上马,朝著皇宫方向驰骋而去。 第三十三章:振奋人心的胜利,崽卖爷田不心疼! 辰时三刻,皇宫,偏殿。 “咕嚕!” 64岁的冯道又熬了一个通宵,一双浑浊的老眼布满了血丝,心力交瘁,只能靠浓茶勉强提神。 “踏踏...”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赵弘殷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令公。” “犬子与吴越少君做成了。” 赵弘殷兴高采烈地稟报导:“两千彰国军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吴越甲士带回了足足四千匹河东战马,现就在校场看押。” “此言当真?” 冯道双目如炬,迸射出一抹精光。 “吴越少君亲自传回的消息,犬子率部返回了北郭附城。” “此事当是不假。” 赵弘殷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覆。 “呼!” 压在冯道心里的一座山骤然消失,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挤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讚赏道:“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大郎与吴越少君做下这等大事,当传告全城,此事便交由你去办。” “诺。” 赵弘殷拱手应下,转身离去。 这等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他当然会拼命为自家长子赵匡胤造势。 注视著他离去的身影,冯道长嘆了一口气,这盘棋总算是出现了一线生机。 彰国军先锋尽没,张彦泽手中无兵,只能等待后续的彰国军、契丹骑兵、叛军主力到来。 从始至终,他都很清楚一点,那就是汴梁守不住,纵是城破,亦得告诉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中原人不是孬种,这个天下不需要再有第二个石敬瑭了。 只有这样,冯道才能有与耶律德光谈判的筹码,为这座京师,为这天下迎来短暂的活路。 ............. 界北巷馆驛。 刚刚换下甲冑的钱玖重新穿上了一身玄色金丝边圆领服,一头黑髮只用了简单的玉簪束起,別有一番风流雅致,稜角分明的脸庞已经说明少年稚气完全褪去。 “九郎君/九郎。” 水丘昭劵、孙本看见他的第一眼,只觉其锋芒毕露,根本遮掩不住。 “嗯。” 微微頜首,钱玖一步一步走向正堂主位,堂而皇之的落座。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质疑他的地位,因为,他用血和火证明了他才是吴越使团中的主心骨。 “郎君。” 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面色凝重道:“此役,军中阵亡者四十八人,重伤者六十二人,轻伤者二百一十七人。” 『咯噔!』 水丘昭劵、孙本心中一激灵,五百吴越甲士折损过半,这场仗属实惨烈。 『唉!!!』 钱玖內心嘆息了声,这只是一场夜袭,吴越在占据了绝对优势的情况下,伤亡如此之大,可见吴越甲士与中原精锐之间的差距好似天堑般可怖。 “传令下去,原有奖励不变,斩敌一人赏钱十贯。” “阵亡者,赠予国中亲眷钱百贯,重伤者,赐钱五十贯,轻伤者,赐钱三十贯。” “诺。” 刘彦琛心神激盪,眼中满是崇敬之色。 治军者,体恤兵卒並不是最重要的事,赏罚分明才是。 单单是这份抚恤就足以让士卒归心,何况,还有为数不小的赏赐。 『唰!!!』 水丘昭劵、孙本齐齐瞪大了眼睛。 吴越国並未铸造货幣,沿用唐代各类开元通宝,尤以唐武宗会昌五年(845年)铸造的『会昌开元通宝』为最,相较於金玉、银帛,钱恰恰是最硬通的货幣,且有定数。 光是阵亡抚恤就需要发放四千八百贯,重伤赏赐三千一百贯,轻伤赏赐六千五百一十贯,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一万贯,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可以购得数千亩上等水田。 何况还有许诺的赏钱,两千彰国军大多为吴越甲兵所诛,至少要发放出去上万贯钱,这又是一笔不小的数。 钱玖对此不以为然,他们现在在汴梁,想要兑换这些承诺也得等战事结束,大家返回吴越之后。 再者说,甲士们又不是他的私兵,乃是吴越之兵,赏赐这件事还是要落到吴越王钱弘佐头上,与他何干! “三哥。” “昨夜收穫如何?” 稍稍歇了一阵儿,钱玖询问起孙本正事。 按照他们此前的计划,吴越甲士与侍卫亲军偷袭彰国军时,黄龙岛水卒营夺取京师商贾囤积粮秣的仓库,这两件事同时进行既可以保证吴越不为人所怀疑,又能確保得到想要的东西。 “昨夜,我们一共查抄了三家,收穫颇丰。” “获粮约合一万五千石,其中,三分之一放在了馆驛,剩下的都在江东別馆。” “江东別馆收纳的匠人、学徒及其家眷逾千人。” “光靠黄龙岛的水卒营,短时间或可確保无虞,时间长了,难免会出紕漏。” “这一仗,折损了二十多名弟兄。” 提及此,孙本脸色有些阴沉,谁知道那些商贾居然给护卫准备了弩机,导致他们死伤了不少人。 “我知道了。” 闻言,钱玖暗自思量了下。 馆驛容纳的吴越使团五百余人,多为甲士,食量大,要確保足够的战力,一日三顿必不可少,每人每天消耗的主食至少在一斤半以上,一个月大致消耗粮食八百石。 这还不包括他们骑乘的战马,战马必须进食麦、豆、粟等主食,草料只能作为辅食,才能確保绝对的战斗力,五千石粮食估摸著也勉强能撑过一个半月。 江东別馆那边,若只是供应水卒营及匠人、学徒和他们的亲眷,万石粮食能支撑至少6个月。 一旦募兵,这些青壮每日吃食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万石粮食却也坚持不了多久。 “水丘公。” “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钱玖將目光投向了左下首的水丘昭劵。 “九郎君请说。” 水丘昭劵在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中,逐渐对钱弘俶產生了信任,不再像之前一样將他当做黄口孺子。 “彰国军两千骑兵被我们全歼,乘骑的四千匹河东战马都被带回来了。” “除此之外,我们还带回来了不少草料,估摸著能撑十天半月。” “京师之中除了我们吴越使团,还有南唐使团、南楚使团、南汉使团、西蜀(后蜀)使团。” “城破之后,他们想要离开,一匹战马能够带给他们的帮助,无法言说。” 钱玖淡淡道。 ps:一匹战马一天摄入精饲料约为6斤,精饲料主要是粟米、谷麦、豆类。 第三十四章: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九郎君想让我把这批战马售予诸国使臣?” 水丘昭劵有些惊讶,完全没想到钱弘俶会这么做。 南方列国向来对骑兵畏之如虎,趋之若鶩,究其根本是在於他们缺少骑兵。 南唐尚有两淮之地可以养马,南楚、南韩、西蜀、吴越根本没有养马地,更別提,可以训练骑兵的战马了,往往只能发展水师,凭藉舟船之利纵横水网密布的地区。 河东与幽蓟、关陇,自古以来便是中原王朝最优质的战马產出地。 唐安史之乱后,陇右牧马体系崩溃,国马尽没,关陇破败不堪,失去了提供良马的基本盘。 后晋割让燕云十六州之后,河东儼然成为了中原朝廷唯一的指望,精锐骑兵大多出自河东,尤以沙陀骑兵为甚,纵横中原,所向披靡。 四千匹河东战马,哪怕放在盛唐时期,一匹售价至少80贯,何况是现在。 五代以来,马政废弛,中原王朝、南方诸国对战马重视到了极点。 现如今,钱弘俶居然要把这些买都买不来的战马拱手出售,著实令人不可思议。 “水丘公。” 钱玖意味深长道:“千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汴梁的陷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冯令公之所以一定要强调城中至少坚守十日,无非是为了谈判桌上的筹码。” “若非如此,何以与契丹主耶律德光討价还价。” “这四千匹战马放在我们手上便是祸根,多少人覬覦眼红。” “把它们全部售出,换取金银珠玉等物,这才是正理。” 別说他手里没这么多粮食养马,就是有,也不可能用在这批战马身上。 开什么玩笑,骑兵的训练不像步卒那般简单,那是需要日积月累的骑术训练和射术训练才能够做到的。 吴越国中十余万兵丁能够拉出来上阵廝杀的骑兵不足五千人,这些人一旦对上契丹骑兵,那就是妥妥的送菜,可见差距之大! “九郎君高明。” 水丘昭劵迎著那双清澈的眸子,內心嘆息了声,他竟不如一介少年看的明白。 “我想请水丘公相邀诸国使臣、公卿贵族,商议此事。” “我不要珠玉、古玩字画,亦不要钱帛,只要金。” “无论是黄金(金),还是白金(银)、赤金(铜)、黑金(铁)、青金(铅),均可。” “若有金器(金属器皿),也可拿来交易。” 钱玖直接说道。 “好。” 水丘昭劵虽然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但还是转身离开,为其奔走京师。 “九郎想要吴越国王位?” 等到水丘昭劵走后,只剩下钱弘俶与孙本二人,孙本冷不丁的问道。 “三哥何以如此揣测?” 钱玖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不见半分慌张。 “我观你一路走来,行事颇有章法。” “昌乐那一箭是明志,明启天下之志,又或者说逐鹿中原之心。” “汴梁杀人是为了立威,掌控吴越使团的话语权。” “昨夜以身涉险袭杀彰国军前锋,则是为了扬名。” “收拢城中铁匠、学徒,从军器监招揽匠人,这可不是寻常举措。” “这些冶炼兵甲的匠人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樑、基石。” “锻造兵甲、劫掠粮食,这都是为了训练一支如有臂使的军队。” “因为,不管是吴越甲士,还是黄龙岛水卒,那只是你可以借用的力量,而不属於你。” “你曾言:吴越僵化,要变革,则需由外而內。” “有什么比你手中这支亲自训练的北地军队更好的外力呢?” 凝视著眼前的少年,孙本一字一句道。 “三哥以为我不配做吴越之主?” 钱玖没有明著回答孙本,反客为主的问道。 “五弟钱弘僔薨逝之后,六弟得封镇海、镇东节度副使、检校太傅。”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世子之相,父王死后,他顺理成章的接任吴越国王之位。” “六弟(钱弘佐)性温恭,好书,礼士,躬勤政务。” “在位五载,国中上下无不宾服。” “六弟之后还有七弟(钱弘倧),性明敏严毅。” “现在已是检校太尉,参赞相府,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拜相只差一步。” “你年岁尚小,国中毫无根基,如何能与他们相较?” 孙本一一列举钱弘俶想要当吴越王需要面对的竞爭对手,现任吴越王钱弘佐,吴越王之弟钱弘倧。 同他们二人相比,哪怕钱弘俶在中原闯下赫赫声名,於掌控吴越並无一丝一毫的增益。 “呵呵。” 钱玖笑了笑,自嘲道:“不想三哥竟以为我是篡权夺位的乱臣贼子。” “我说我从未想过与六哥、七哥爭夺,你信吗?” “这.......” 孙本都愣住了,不想爭,那刚才说要吴越王位。 “今日说到这,索性便都说了吧。” 双手一摊,钱玖坦然开口:“是,我准备培植亲信,建立军队,以为护卫。” “选用北人为卒,恰恰是看重了北人悍勇。” “吴越承平已久,百姓鲜有斗志,不堪大用。” “让水丘公前去售卖四千匹河东战马,亦是为此筹措军费。” “可你要是认为我想藉此夺位,那便大错特错。” “我钱九还没有失智到以为一支不足千人之军能够在十余万吴越军队拱卫的国中来去自如。”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 孙本听得愈发迷茫,他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弟弟。 “三哥以为我做这么多是为了自己?” “错矣!” “我做这些是为了吴越。” 钱玖长身而起,直面孙本,掷地有声的话语在堂內响起:“中原国祚更易之际。” “契丹主耶律德光入主汴梁已成定局。” “契丹本为胡种,何以体谅华夏苗裔,杜重威、张彦泽、李守贞等后晋叛將倒行逆施之举最终都会归咎於耶律德光,他想要做中原天子,谈何容易。” “河东刘知远虎视眈眈,麾下五万精锐不乏有沙陀骑兵。” “一旦中原义军蜂起,顷刻间,河东军南扑汴梁,定鼎京师,改朝易帜。” “吴越今日所作所为必定会被刘知远视作肱骨之藩,二十万银绢抵扣明岁岁贡又算得了什么呢?” “新的中原王朝为了表彰吴越之功,必將大肆酬劳,否则,刘知远何以面对天下人。” “吴越一直以来做为中原王朝的臣属,与南唐、南汉、西蜀不可並列。” “名不正则言不顺,何以谓之爭天下?” 轰隆! 宛若惊雷般的话音在孙本耳中炸开。 南方诸国中,西蜀、南唐、南汉皆称帝,唯有南平、吴越、南楚敬奉大国,称王建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西蜀、南唐、南汉都有和后晋並列的资格,唯独吴越没有。 依钱弘俶之言,他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让刘知远主动將束缚吴越爭夺天下的那根绳子解开。 第三十五章:钱玖:我要为吴越杀出一片天! “石敬瑭可以事耶律德光为父,六哥未尝不能事刘知远为叔父。” “日后,吴越与新朝便是叔侄,而非君臣。” 双目闪烁著精光,钱玖將他的想法和盘托出。 吴越可以进贡,可以上表,唯独不能称臣,这会让吴越失去了爭夺天下的大义。 然则,这一点从吴越建立之初就已经定下了。 先祖武肃王钱鏐先臣唐朝,后臣后梁,从后梁得到了吴越王、诸道兵马都元帅头衔,后唐灭梁以后,钱鏐又向后唐上表称臣,得到了吴越国王、天下兵马都元帅头衔,还有玉册金印,这便是吴越国国祚体统由来。 吴越文穆王钱元瓘,即钱弘俶之父,在位时,受后唐敕封吴越王,后晋高祖石敬瑭下詔,加任钱元瓘为天下兵马副元帅,进封为吴越国王,后晋封天下兵马元帅。 一直到现在的吴越王钱弘佐,在天福六年(941年)被后晋册封为镇海、镇东军节度使兼中书令、吴越国王,三代人均以臣属事奉中原王朝。 如果说什么时候可以让吴越摆脱这一点,那便是现在,这个朝代更迭的关键时机。 “呼!!!” 孙本倒退了数步,眼神复杂的审视著钱弘俶。 他想过很多可能性,唯独没想到这一条,这一条实在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三哥。” 钱玖走下主位,拍了拍孙本的肩头,冰冷道:“光靠全歼彰国军前锋之功,不足以为此凭。” “我要的可不是这点小名声,我要的是名震天下。” 『???』 孙本抬起头望向他,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京师流民遍地,我想请三哥走一遭。” “只募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之人,以十八岁至二十五岁的男子为佳。” “来者,供给餐食、衣物,听令整训,习练兵甲。” “合八百人之数,即可。” “好,此事,我来做。” 孙本郑重点头,应下了这桩差事。 他知道钱玖要募的绝非兵丁,而是一无所有的死士,这样的人什么都没了,只要有人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就会为其效死。 ............ 天色大亮,汴梁城中。 “噠噠噠!噠噠噠!” 上百骑衣著光鲜亮丽的侍卫亲军策马驰骋在京师街头,高声宣喝。 “捷报!捷报!” “昨夜,吴越少君钱弘俶、侍卫亲军指挥赵匡胤率八百人偷袭叛军,斩杀两千彰国军!” “昨夜,吴越少君钱弘俶、侍卫亲军指挥赵匡胤率八百人偷袭叛军,斩杀两千彰国军!” “.............” 洪亮的声音响彻大街小巷,这一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扩散开来。 赵弘殷为了给自己儿子扬名,不惜抽调了侍卫亲军中声音最大的百人全城报捷。 “吴越少君威武!赵指挥威武!” “吴越少君威武!赵指挥威武!” “吴越少君威武!赵指挥威武!” 这一消息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把火,点燃了无数人的斗志。 顿时,这座后晋京师陷入沸腾中,大街小巷的百姓们纷纷欢呼雀跃,喜不胜收。 一同前来朝贺后晋正旦的南唐、南楚、南汉、西蜀使团听到这一消息,尽皆陷入了震惊中。 吴越国朝覲正使水丘昭劵亲自出面联络朝中公卿大臣、诸国使团,兜售四千匹河东战马一事立即引起了热议,想要为自家留后路的人无一不爭抢这批战马。 短短一上午,送入界北巷馆驛的大小箱子不计其数,里面装著大量黄金(金),还是白金(银)、赤金(铜)、黑金(铁)、青金(铅),还有金器(金属器皿)。 『分解!分解!分解!』 后院內,钱玖独自一人面对诸多木箱,心中不断默念。 所有箱子中的金属依次被分解,变成纯金、纯银、纯铜、纯铁、铅、锡等直接被收纳进入分解空间。 五代的货幣体系已经完全崩塌,中原王朝与南方列国政权频繁更替,铸造诸多铁质大钱为主的钱幣,兑换困难,民间百姓、商贾多以晚唐时期铸造的『会昌开元通宝』为主。 以物易物在这一时期格外盛行,金银珠玉、绢帛等都是硬通货,这些金属某种意义上不仅仅可以用来锻造兵甲,也是最有价值的交易物之一。 光是列国送来的这些金属之中,金银铜超过了上万钧(三十万斤),其它金属更多。 “郎君。” “南唐使臣求见!” 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匆匆入內,稟报导。 “哦?” “来了哪些人?” 挑了挑眉,钱玖径直问道。 “南唐正使徐鉉、副使李元清。” 刘彦琛口中吐出了两个名字。 『唰!!!』 钱玖眼中掠过一抹异色,淡淡道:“头前引路,我这就去见客人。” “诺。” 刘彦琛二话不说,恭敬的在前引路。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了馆驛正堂。 “九郎君。” 水丘昭劵一见钱玖到来,赶忙介绍道:“这二位是南唐贺旦正使徐鉉、副使李元清。” “水丘公不必介绍,我都认识。” 钱玖微微一笑,將目光投向了堂下站著的两人。 一人身形矮胖,面色和煦,正是徐鉉,另一人身材高瘦,留有鬍鬚,腰间佩剑,双眼似鹰隼般锐利,乃是李元清,亦是南唐『秦淮社』大东主,暗谍『黑云都』首领、坐探头目。 “哦?” 水丘昭劵听了这话,不免有些讶异。 “当日崇元殿上,无人在意天子之所为,只道继位者何人。” “唯有公仗义执言,振聋发聵。” “弘俶佩服!” 钱玖微笑著走向徐鉉,行叉手礼。 “少君严重了。” “不过是拾人牙慧,不及少君叩闕之义。” “今日方知少君非但忠义无双,一身豪勇不输三国赵子龙。” 徐鉉对当日崇元殿上怒斥后晋群臣的钱弘俶深有好感,不禁回了一礼。 “我与李副使自幼相识,多年不见,今日在此相遇,甚是感怀。” “什么?” 李元清微微一怔。 在场其它人都有些懵,南唐副使与吴越王子钱弘俶是旧相识? 第三十六章:借力南唐,谁能做刘宋未竞之事? “昔年,山越社馆,二十四桥明月夜。” “不知李副使可还记得那个12岁的小郎?” 钱玖笑盈盈的打趣著李元清。 “是你!” 李元清瞳孔狠狠一缩,脑海中的记忆猛然浮现,大为吃惊。 “多年未见,程昭悦这位山越社大东主都已经做到吴越国內都监使,权倾朝野。” “不知李副使是否得偿所愿?” 『咯噔!』 钱玖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李元清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那次与程昭悦的会面便是定下山越社、秦淮社联手经营,编织罗网,牢牢地掌控整个吴越国。 谁知,程昭悦凭藉巧言媚上、揣摩君意,深得年少即位的吴越王钱弘佐宠信,一路升迁至內都监使,宠遇与权势凌驾开国旧勛武將之上,成为吴越君主身边最亲信的內廷权臣。 现如今,行事专横跋扈,野心膨胀,广招门客、私蓄兵器、交结术士,並有联络南唐以图自立的想法。 他不知道钱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可他隱约觉得这个九郎君不简单。 “原来元清与少君当真是旧相识,这倒是巧了。” 南唐正使徐鉉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微妙,笑著上前,道。 “呼!!!” 李元清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只因钱玖幼年时亲眼目睹他与程昭悦的会面,还见到了他走私吴越国兵甲,並且用700斤赤金(铜)从黄龙社手上买断了这桩事的前因后果,这可涉及到吴越国上一任国王的辛秘。 “二位此来为的是河东战马?” “我手中还有一千匹,不知南唐想怎么置换。” 钱玖一屁股坐在了上首主位,当即拋出问题。 “不瞒少君。” 徐鉉一拱手,正色道:“我等此来並未携带太多金银之物。” “故而,想请少君宽裕一二,或可以它物交易。” “若实在不行,待回国之后,定將应允金银送往吴越。” “贵我两国素有世仇,徐公此议,某不允。” 钱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驳回了徐鉉的请求。 开什么玩笑,等他们回了南唐,这一千匹河东战马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 徐鉉脸色一僵,只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李元清。 “少君所兜售四千匹河东战马均来自於彰国军。” “据我所知,吴越甲士尚不能做到一人一马。” “想必少君有別的想法,不如直言,想要什么。” 李元清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故作冷静道。 “啪!啪!啪!” 钱玖鼓了鼓掌,讚赏道:“李副使不愧为秦淮社大东主、手握黑云长剑的人物。” “一如当年,目光锐利,看透世事人心。” “那我就直说了,一千匹河东战马可以交给南唐。” “不过,我要秦淮社帮一个忙。” “什么忙?” 眼眸一眯,李元清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它国或许会有契丹封城之忧,南唐却不会。” “因为,汴水贯穿汴梁,自西北向东南,直通淮河,可直接返回南唐境內。” “我需要秦淮社动用你们的船只,为我送一些人离开汴梁。” “当然,无需你们送到吴越,只需送至宿州,黄龙社的船会把他们接走。” 钱玖把玩著手中的茶盏,漫不经心地说道。 汴水又叫通济渠,乃是隋朝时期开闢的大渠,西起滎阳板渚引黄河水,东至盱眙入淮河,全长1300里。 前身为战国鸿沟水系,魏晋以后,將开封以上渠段称汴水,以下改称蔡水(蔡河)。 “不知少君要送多少人出城?” 李元清面色严肃道。 “半个月后,叛军入汴梁前,送出约三千人。” “这对秦淮社来说,应该並不困难。” 迎著李元清的目光,钱玖淡然道。 他要提前送走的不只是江东別馆的匠人、学徒及其家眷,还有军器监、宫中大匠及其家眷,后晋朝廷在京师的工匠大多都被他挖走了,这可是一个中原王朝的底蕴。 有了这批人,钱玖不单单可以打造兵甲,还可以冶炼金属、锻造钱幣等等。 “好。” 李元清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如此这般,今日,二位便可带走一千匹河东战马。” “多谢少君。” 听到这话,南唐正使徐鉉立马喜笑顏开。 有了这一千匹河东战马,南唐可以多建立一支千人骑兵,何乐而不为呢? “徐公。” “我与李副使多年不见,想和他敘敘旧。” 接著,钱玖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在下先行一步,告辞了。” 徐鉉看出了二人之间的端倪,乾脆利落的离开了馆驛正堂。 水丘昭劵亲自领著他前去接收一千匹河东战马,两人联袂走出,其乐融融。 “李副使。” “多年前,你与程昭悦、何承训等人勾结,收购何承训从吴越国內库盗取的山文甲、明光甲、札甲,助力南唐间接削弱我吴越国的实力,掩盖何承训等人贪墨內库物资的罪行。” “秦怀社名为商社,实为暗谍,行此诸事,未免有些不厚道。” “我要是將这些事告知六哥,吴越朝堂或许奈何不了程昭悦,但秦淮社还能在东南扎根吗?” 钱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玩味道。 『果然!』 李元清眼底掠过一抹恍然之色,开口道:“少君要想如此,定不会等到今日。” “你之所以留下我,恐怕是別有用心。” “不知少君想要些什么?” “天下纷爭,中原歷后梁、后唐、后晋,礼崩乐坏,无法收拾旧山河。” “南方列国,南唐、吴越、南楚、南汉、西蜀,谁能完成刘宋未竞之事。” “李副使心中可有计较?” 钱玖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加让人惊嘆的问题。 昔年,宋武帝刘裕气吞万里如虎,掌控了南方、关中、江淮乃至齐鲁,只差一步便可收復河北、河东,奠定一统天下之基业,只可惜,天不假年。 歷朝歷代的南方势力无一不將其视作目標,谁不想以南伐北,完成一统天下之愿。 “少君莫不是想?” 李元清心神一动,有些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小子不才,也想一试。” 钱玖不闪不避,坦然道。 “嘶!!!” 李元清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眼前的少年居然有此等志向,著实让人震惊。 第三十七章:勿使华夏不存!!! “李副使以为南唐可当刘宋乎?” 钱玖就差没有问李元清,南唐配不配当刘宋了。 “路途艰难,某无法给出答案。” 李元清摇了摇头,就连他自己都不確定南唐能不能像东晋乃至南朝诸国一样掌控整个南方,又怎能奢望南唐蜕变为刘宋。 一统天下,这更像是在痴人说梦! “壮士五千行,旗號黑云都,有生斯有死,昊血祭唐吴。” “黑云长剑都乃是吴王杨行密从孙儒所部蔡州兵中遴选五千人所建精锐。” “被誉为南方第一强军,面对朱温的后梁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南唐建立之后,取缔了黑云长剑都,一应军卒转而编入南唐禁军。” “现如今,无人知晓黑云都前身有过这般辉煌之时。” “你手下多少黑云长剑都的老卒,又有几人记得曾经的辉煌。” “南唐毕竟不是南吴,李家非是李唐宗室,本为徐姓,凌虐旧主,天人共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李璟其人志大才疏,奢靡无度,南唐朝堂乌烟瘴气,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从南唐保大二年(944年)开始,南唐对闽国发动战爭。” “至今已有两年时间,南唐仅仅攻克了建、汀、泉、漳四州。” “闽国最为精华的王畿之地:福州,到现在还掌控在闽將李仁达手中。” “南唐还有多少家底可供李璟挥霍呢?” “李璟选材任官不以德行、才能,全凭诗词歌赋、阿諛奉承,韩熙载、冯延巳等人无一不是如此。” “南国之中,以南唐文风最盛,几近比肩东晋,那又如何?” “斯民小康在南唐从来都不是君主、大臣践行的目標,只存在於人们心中的美好幻想。” 提及南唐第二任皇帝李璟,钱玖眼中满是讥讽之色。 南唐在他手上奠定了最大版图,灭南楚、闽国,却也是在他手上衰败如斯。 等到李煜接手时,南唐已经是一个烂摊子了,无力回天。 “呼!” 钱玖的字字句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扎在了李元清的心上,他无法辩驳,因为这本就是事实。 “汝父乃是濠州乡绅,濠州(今安徽省凤阳县)为淮南重镇,屡受后梁侵扰。” “不得已,他站了出来,带领濠州父老乡亲们抵挡来自北方的威胁。” “没有铁,没有铜,他们用糊窗户、写字的纸,一层层刷上桐油,反覆捶打,做成鎧甲。” “时人称之为:纸甲军。” “纸甲挡不住真正的刀剑,但能撑起將倾的信仰。” “你父亲就是穿著纸甲,用血肉和尊严筑起了濠州的城墙。” “我且问你,南吴、南唐朝廷在做什么?” “你今日效忠的南唐,可是篡夺南吴国祚。” “南唐升元六年(942年),李昪將杨氏子孙迁到海陵永寧宫,派兵严守,阻绝外人进入。” “为了延续血脉,南吴宗室只能罔顾伦理,被迫在家族內部通婚。” “你父亲可是南吴的將领,你现在效忠南唐,有算得了什么?” 直视李元清,钱玖话锋如刃,愈发犀利。 “我....” 李元清此刻已经被血淋淋的事实所震慑,完全说不出一个字来。 “李副使。” 见状,钱玖眼底掠过一抹狡黠,继续道:“你我都见过叛军南下的场景。” “你我更亲眼目睹后晋天子逊位的闹剧。” “汴梁城外,宣阳门下,遍地都是流民尸骸。” “你比我更清楚,中原之地不復往昔,藩镇割据,兵將无异於禽兽。” “相较於北方,南唐、吴越都还保留了一份体面。” “可你告诉我,南方之兵能敌得过北方这些嗜血的虎狼精卒吗?” “倘使有朝一日,北军南下,南方诸过做何处?” “你我坚持的无外乎华夏衣冠、礼仪道德,这些一旦被践踏,还能復原吗?” “不能。” 李元清抬起头,眼神倔强道。 五代十国的惨烈绝不逊色於五胡十六国,这不是由外敌引发的人间惨剧,恰恰是由內部造成的悲哀。 盛唐之后,再无华夏,当刀锋成为了衡量一切的標准,这个世界就已经变得畸形。 畸形之下只会诞生违背规则的扭曲,人们会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压制住这头野兽。 北宋的重文轻武本质上是他们对於五代十国这段悲惨过往的忌惮和反思,显然是一种不健康的存在。 眼看气氛已经烘托的差不多了,钱玖进入了正题:“你李元清不该效忠南唐、南吴一家一国,当效仿汝父,为百姓,为生民而计,为这天下而计。” “我?” 李元清脸色茫然,这样的重担,他扛得起来吗。 “当然。” 目光如炬,钱玖掷地有声道:“有些事,总该要有些人来做。” “你我不做,天下还有何人能做?” “后梁、后晋,再到如今,又该换一家做中原之主了。” “值此千载难逢之机,南方诸国就这么眼睁睁看著,未免太可笑了。” “国破之际,倘若南唐李璟是一个英明雄武之主。” “他就应该在此时兴大兵,一路出海州,沿东海北上山东;一路出鄂州而取南阳,入武关道,夺关陇。” “此二路均有山川之险可以阻敌於外,关陇、山东百姓向来勇悍驃锐,自然能铸强军。” “合关陇、山东之力,进而联络河东刘知远,南唐主力越过淮河,向北直迫汴梁。” “三面夹击中原,契丹主耶律德光麾下8万铁骑如何能够用?” “届时,后晋倾覆,南唐以逐契丹之威入主中原,民心所向。” “可他李璟敢吗?能吗?会吗?” 一连三问宛如晴天霹雳般打在李元清心头。 『是啊,南唐君主李璟敢吗?能吗?会吗?』 李元清思绪再三,自己都给不出一个答案,因为在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了李璟不敢、不能、不会。 然而,天下间唯一有实力做这件事的只有南唐。 安史之乱后,江淮八道已经成为唐朝最重要的赋税来源,占比超过了50%,人口近千万。 南唐掌握了江淮八道之中的浙江西道大半,鄂岳道大半、福建道大半、宣歙道(或称宣州、歙州地区)、淮南道、江西道全部,人口、赋税在天下都是仅次於后晋的存在。 ps:江淮八道:浙江东道、浙江西道、宣歙道(或称宣州、歙州地区)、淮南道、江西道、鄂岳道、福建道、湖南道。 第三十八章:平天下,定江山,致太平! “后梁贞明二年(916年),耶律阿保机建立大契丹国。” “契丹一面掠夺中原人口,一面收留河北流民,仿效中原在草原建立城池。” “耶律阿保机任用韩延徽、韩知古、康默记与卢文进等汉人为佐命功臣。” “发展农业、军队,兼併党项、室韦等部,奠定了庞大的疆域版图。” “不仅如此,契丹人兴建皇都临潢府(今內蒙古巴林左旗南),开创文字。” “从一个部落联盟逐渐走向了国家,从渔猎族群摇身一变成为农耕政权。” “尤其是契丹获取燕云十六州之后,有了南侵中原的跳板。” “耶律德光已经不满足於做草原之主,他要做华夏之君。” 钱玖眺望著东北方向,那头恶狼正在张开獠牙,不断蚕食华夏。 “九郎君想做什么?” 李元清隱约感觉面前的少年不似幼时,身体內彷佛像一座火山,蕴藏著巨大的能量。 “以我一人之力,做不了什么。” 微微摇头,钱玖神色变得有些黯淡。 倘若他现在有十万大军,他敢跟耶律德光在中原大地上廝杀,敢北逐契丹,收復燕云十六州。 可他没有,他手里连一支可以为自己卖命的军队都没有。 “那九郎君想要我做什么?” 沉默片刻,李元清抬头注视著少年,认真道。 “我想和你做一个君子约定。” 迎著他的双目,钱玖一字一句道:“有朝一日,东南变革,华夏復起。” “君可愿与我一道兴天下,立王道,定中原。” 『什么?』 闻言,李元清脸色大惊,不敢相信道:“九郎君要在吴越行鼎革之事?” “是。” 钱玖不置与否道:“吴越太腐朽了。” “官员、世家、商贾、王族贵胄,编织出了一张大网,牢牢地控制著十二州。” “百万军民过著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生活。” “但就这样,吴越在天下诸国中竟然是一方王道乐土,岂不为人耻笑?” 『...........』 李元清再度陷入了沉默。 的確,吴越国中赋税繁重,为了事奉中原大国,不得不將担子加诸百姓之身。 可至少在吴越,这些百姓不需要担心什么时候被人杀了,或是五鼎烹了,他们能够活著,这已经是天大的幸事,被誉为南方第一大国的南唐,尚且做不到这样。 “吴越要兴鼎革,第一件事便是拔除山越社。” “山越社在国中有78处分號、铺面,囤积货物价值不下五十万贯。” “有此五十万贯,吴越可以做很多事,轻徭薄赋,兴修水利等等。” “我知道你手中掌握著程昭悦谋反的证据。” “秦淮社在吴越布局多年,自然不想因为程昭悦而付诸一炬。” 钱玖端起茶杯,遥敬李元清。 『唰!』 李元清眼眸圆睁,死死地盯著钱玖。 山越社这些年和秦淮社相互勾结,他身为秦淮社大东主,自然知晓山越社的一切。 “十年平天下,十年定江山,十年致太平!” “李兄以为如何?” 不知不觉间,钱玖对李元清的称呼已然变了。 『啊这?』 李元清惊愕不已,彷徨道:“真的能做到吗?” “南唐立国之初,治下不过10余州,人口约三百万。” “倘若我手中有吴越、闽地,李兄以为能否与南唐爭锋?” 钱玖笑了笑,开口道。 “可。” 李元清想都不想,直接回道。 吴越本就有十二州,55万户,闽地五州不下30万户,至少四百万人。 南唐治下有淮南9州、荆湖5州、江右(今江西)8州、江东6州,不算上闽地,便是28州,人口550万。 两者相较差距並不大,且吴越、闽地掌握著东南沿海,海上贸易往来,利润颇丰。 届时,吴越养兵或许还会比南唐更容易,孰强孰弱,未可知。 “到那时,我希望李兄可以来帮我实现以南伐北之志、刘宋未竞之业。” 钱玖目光炯炯的盯著李元清。 “如果真有那一天。” “某愿效犬马之劳。” 这一刻,李元清没有躲闪,更没有拒绝,大大方方的答应下来。 吴越如果能在钱玖手中扫清弊病,壮大发展,兼有闽地,自然证明了钱玖有这个能力逐鹿天下。 至少就目前而言,他在天下列国中还没有看到哪一位君主能做到这一步。 “好。” 钱玖听到了想要的回答,脸上露出了笑容。 二人相视一笑,李元清大步走出了界北巷馆驛,阳光洒在他脸上,他伸出手,透过指缝看著天上的太阳,或许这才是光明。 ............ 天色大亮,正对著汴梁宣阳门的十里郊外,无数毡帐如小丘般耸立。 “你再说一遍。” 张彦泽大马金刀的坐在虎皮榻上,一双豺狼般的眼睛阴冷淡漠,声音中带著些许沙哑。 “稟...稟太尉。” “前锋昨夜遭遇偷袭,全军尽没。” 彰国军信卒跪在榻下五步处,浑身颤抖著复述道。 “桀!桀!桀!” 张彦泽没有发怒,黄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沉著,狞笑道:“好的很,某小覷了京师这群不中用的货色,没想到终日打雁被啄了眼。” “没想到后晋还有这样的勇士!” 契丹通事傅住儿、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对视了一眼,脸上升起敬佩之意。 “传令,命彰国军后部,明日午时前赶到汴梁。” “会同三千皮室军,进攻京师。” 张彦泽面部肌肉紧绷,眉毛拧结,每一寸线条仿佛在叫囂著杀意。 两千彰国军骑兵的覆灭让他彻底坐不住了,甚至不惜调动隨行监军的三千契丹皮室军也要攻打汴梁。 “诺。” 彰国军信卒立即应声,领命离去,后背直发凉。 契丹通事傅住儿、契丹御史大夫耶律解里对此並无异议,他们此行虽说是监军,但肩负著更重要的责任,那便是攻克后晋京师汴梁,迎接契丹大可汗耶律德光。 现在,彰国军前锋尽失,唯有三千皮室军才能扛起骑射重任,掩护一万彰国军步卒攻城。 在这个时候,別说张彦泽越俎代庖,就是张彦泽不说,他们也会主动请缨这么做。 第三十九章:霸烈九郎君,传首满京师! 开运三年(946年),腊月末。 寒冬凛冽,汴梁吸纳了大量流民,人头攒动,道路拥挤。 叛军前锋为吴越少君钱弘俶、侍卫亲军指挥赵匡胤全歼的消息彷佛给这座风雨飘摇的后晋京师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开封府派遣官吏、衙役前往引导,平靖不法,渐渐稳定了城中秩序。 內城明德门大开,络绎不绝的妇孺老幼被安置在宫殿外,官吏搭建了粥棚,用以施食。 “排好,都排好!” “多来点!” “都排好啊。” 一个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排成了一条长龙,手中捧著残缺的陶碗,眼神中充满期冀。 他们依次从官吏那里打来一小碗粟米粥,小心翼翼的舔舐乾净,珍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誒!!!” 不知从哪衝出一个流民,扑到了粥棚前,大口大口的吞咽著粟米粥。 “啊?!” 旁边发放饼子的小吏被突如其来的青壮流民所惊,连篓中的饼子都顾不得了。 四周纷纷涌出流民,蜂拥而上,爭抢起了散落在地上的饼子,一个个双眼贪婪,好似饿犬。 “我先来!” “我的,都是我的。” “啪!啪!啪!” 一时间,场面异常混乱,为了爭抢饼子,所有人都在廝打,下手毫不留情。 “別抢,別抢!” 开封府维持秩序的官吏看到这一幕,扯著嗓子想要制止,却发现根本来不及。 不单单是篓子中的小饼被抢夺一空,连土灶上的锅都被掀翻了。 刚刚赶到现场的柴荣正掏出腰间的小匕,想要杀鸡儆猴,结束这场闹剧。 “啪!” 就在这时,一只手裹挟巨力摁住了他,柴荣侧身一看,来人竟然是钱玖。 “上!!!” 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大手一挥,身后二十名甲士挥舞著带鞘的横刀,冷峻上前。 “砰!砰!砰!” “哎呦!” “我不敢了!” 面对甲士的抽击,这些爭抢中的流民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被动挨打,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倒在旁。 不一会儿,施粥的粥棚前跪了一大片,至少上百號人,全都是青壮年男子。 “君贵兄。” “治乱世当用重典。” “一味的心慈手软非但制不住人,连事都会被搅得一团乱麻。” 钱玖冷冷一笑,提醒道。 中原从安史之乱到现在,近两百年,礼崩乐坏,朝廷法令被各地藩镇节度使弃如敝履,百姓只认得刀剑,不认得什么叫做礼法、道义,否则,他们又怎会在这里大打出手。 “九郎君。” “你要做什么?” 柴荣心中一惊,他隱约觉得钱玖此行並不简单。 “我从吴越一路而来,早已把王法拋诸脑后,不会別的,只会一件事,那便是杀人。” “今日,就请君贵兄看好了,我要为这汴梁添上一笔顏色。” 钱玖大步走到了粥棚前,环视一圈,无数双眼睛都在看著他。 “九郎君。” 柴荣已然猜到了些什么,想要唤住他,却被吴越甲士拦在外面。 “诸位。” “或许你们之中大多数人都不认识我。” “这不要紧,我来告诉你们,我是谁。” 烈日下,钱玖高声:“我乃大晋检校司空、吴越內牙诸军指挥使、元帅府掌书记钱弘俶。” “昨夜便是我与侍卫亲军指挥赵匡胤带人突袭了叛军前锋,全歼彰国军两千骑。” “你们能够站在这里,好生生的看著我,全仰赖於我昨夜捨出性命之举。” 『唰!!!』 四周的流民听到钱弘俶的名字,纷纷聚集过来,一个个注视著台上的少年。 “叛军若破城,鸡犬不留。” “尔等可还能在这里安享太平?” 钱玖放大了声音,响彻周遭。 现场一片沉寂,所有人低著头,完全不敢直视他。 乱世之中,被充作军食者比比皆是,如果他们不知道结果,也不会全都涌入汴梁城了。 “这些人,为了一己之私,枉顾尔等性命。” “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 钱玖指著跪倒在地上的人,大吼出声。 “该杀!” “该杀!” “该杀!” 周遭的妇孺老幼一想到这些人打破了他们来之不易的生活,愤怒不已,齐声附和。 “不!” “不是这样。” 跪倒在地上的青壮们看到群情激愤的一幕,一个个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来啊!行刑!” 见状,钱玖右手高高扬起,一脸煞气升腾。 “诺。” 十名吴越甲士上前一步,抽出了腰间横刀,刀身映照著阳光,一片寒芒熠熠。 “少君饶命!” “我错了!” “..........” 全场一片哀嚎遍野,青壮们看见甲士手中的横刀,恐惧在不断滋生。 “哼!” 钱玖冷哼一声,不屑道:“尔等不是知错了,尔等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今日,某便要以尔等之血为这汴梁定下规矩。” “凡要活命者,必须服从开封府的安排。” “刘彦琛。” 『踏踏!』 吴越国亲卫第三都指挥使刘彦琛上前一步,大喝道:“斩!” “扑哧!” 十名甲士齐齐挥刀,跪倒在地的青壮无不人头落地,鲜血喷溅而出。 “斩!” “再斩!” 现场只剩下刘彦琛那冷峻的声音,所有人都被血淋淋的一幕所惊。 瞬息间,上百名作乱青壮一一被斩首,流民们尽皆浑身颤慄。 “悬首四门,通告全城。” “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钱玖接著下了一道命令。 “诺。” 几名吴越甲士翻身上马,拎著面目狰狞的人头,驰骋在汴梁城中。 “传令,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传令,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传令,犯上作乱者,格杀勿论!” 一时间,整座京师都被钱弘俶这番冷酷无情的霹雳手段震慑住了。 “九郎君。” 柴荣没想到钱玖的手段竟是如此直接,比他想要杀一人来得更为血腥。 不得不说,17岁的钱弘俶比25岁的他处事更加霸烈果决。 “君贵兄。” “此地就交给你了。” 微微一笑,钱玖领著人径直离开了明阳门前。 “重新生火,架锅。” 柴荣收摄心神,继续吩咐开封府官吏、衙役做事。 “诺。” 开封府官吏、衙役们纷纷收拾残局,重新施粥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