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 第一章 中落 东浑州。 南皋山,罗浮派。 灰濛濛的天泛起鱼肚白,寒冬迫近,院中枇杷树顽强抗爭,最终露出了光禿禿的枝干。 冯曜裹著藏青棉袍,身周縈著缕缕细烟,走到覆著厚冰的水缸边上,屈指轻弹。 咔嚓! 坚冰应声而裂。 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拍在脸上,寒风颳过,刺骨凉意直衝脑门。 冯曜恍若未觉,心念一动,周身三百六十五窍齐齐涌出温和气感,裹住全身,犹如婴胎存於母腹,寧静安心。 “不是梦,我真穿越到这方仙道大世!还在前身生死畏怖的交感中,证了胎息?” “我,也能求长生吗?” 正当他匪夷所思时。 院门哐当,一高壮少年推门而入,张嘴时吐著白雾。 “冯曜?!你总算肯出门了,想通了就好,一直躲在房里,迟早憋出病来,祝师叔在天之灵,也不想看到你一蹶不振。” 这人是和冯曜同期拜入道院的道徒,名叫陈廷州。 冯曜不动声色挪步,站在水缸前面,挡住对方视线,默然点了点头。 陈廷州耸了耸鼻子,嗅到弥散在空气中的菸灰,低咳了两声,皱著眉头: “怎么就咱们的炭烧出一股酸苦刺鼻的怪味?” “我看刘道正他们房舍里就不这样,等我突破了胎息,迟早敲庶务堂一笔,叫他们把贪墨都吐出来!” 冯曜一声不吭,陈廷州也不恼,从怀里摸出两个芝麻饼,一个塞进嘴里,一个递给冯曜,拉著他就往门外走: “今日点卯交工,带上对牌,咱们赶紧走吧,別误了时辰。” “好。” 道院道徒除了日常课业外,还要在各房出工做事,赚得符钱买资粮,用以修行。 对牌便是凭证,上有標记,从中劈成两半,支领符钱时,以两半標记相合为凭。 冯曜跟了上去,一块出了门,胡乱咬了口芝麻饼,芝麻香,麵饼脆,出乎意料的好吃,三两口便囫圇进了肚。 见他这副样子,陈廷州放下心来,好言相劝: “祝师叔亡故,你没了靠山,今后也得给上头交数,支取符钱怕也没那么容易,得精打细算些,別再花到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冯曜闻听此言,脑海里零碎的记忆涌上心头,嘴角勾起一抹苦笑。 不相干的地方,指前身一直求而不得的邱鈺儿。 说起来好笑,前身走上烧炭自杀的绝路,也与这个女人有关。 前身背靠筑基高修祝涛这颗大树,符钱、道书自是不缺,但迟迟没有迈入胎息。 除了资质差外,更是因为每月的修行资粮,全一股脑上供给了邱鈺儿。 祝涛在世时,邱鈺儿表面上含情脉脉、虚与委蛇,送上门来的好处照单全收。 而她先一步入了胎息后,“冯曜”那点符钱就不能满足她的胃口了,態度愈发冷淡疏离。 看在筑基高修的威势上,才勉强维持著关係。 当祝涛的死讯传到回首峰时,悲痛欲绝的“冯曜”前往女修院,想找邱鈺儿寻求安慰,却扑了个空。 蹲在院墙根下吹了一夜冷风,次日才看见对方下了云轿,姿势不大自然地走回来。 师长离世,心上人背叛,连续遭逢打击。 前身躲进房里逃避现实,万念俱灰下,最终选择自我了断…… 穿越转生而来的冯曜,却在意识混沌迷濛中窥得胎息,熬了整夜梳理完前身的破事,无奈接受了现实。 念及此处,冯曜下意识握住藏在右手袖管里的镜片,触感真实,硬得有点硌手。 “还有这碎镜,竟也与我一同穿越来了?” “胎息,寿一百五,单臂一晃三马不过!实力相当於江湖上的武道大宗师!仙族贵女咱不敢高攀,但到了凡人国度,女人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念在常常沾冯曜光的份上,陈廷州难得多说了几句心里话。 “我从前都是犯浑,以后不会了。” “额……那就好。” 陈廷州嘴上应著,眼底却带著几分诧异。 从前无论怎么劝,对方从来丝毫不让据理力爭,说什么“我跟她的事,你不懂!”之类的傻话。 今天一改往常,没有纠缠不放,陈廷州心里泛起嘀咕:“他真转性了不成?” 刚想到这里,他就摇了摇头。 俗话说狗改不了吃屎,倘若旁人一两句话劝得回来,冯曜也不至於混成这个德行。 不过。 遭逢大变,对方却展露一副泰然自若的气度,与往常大为不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倒让陈廷州颇感意外,不由得悄悄多打量了对方几眼。 天色未明,山雾濛濛。 两人在崖壁外侧的木板栈道上缓慢前行,往外几步就是填满雾气的深渊。 外侧没有护栏扶手,每走一步,栈道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道徒稀稀落落,蚁行山道上。 眾人来到道院已有三年,这条山道不知走了多少遍,早没了刚来时的恐惧震撼,个个脚步轻快,如履平地。 南皋山有十七峰,二十三处崖角,潭瀑十二口。 罗浮道院坐落於最为矮小的第十六峰迴首峰,未入道以及第一境胎息的弟子就在此地活动。 从住所到讲堂,半个时辰的脚程,冯曜走完没感到疲惫,反而更精神了些。 讲堂修在一块平整的大岩台上,足以容纳数千人。 那片凸出的悬空地块被特意空了出来。 每当日出时霞光照彻,证得胎息的同门会聚在此处餐饮朝霞,精进功行。 一名肤似白雪,容貌妍美的女修端坐其中,周身赤霞繚绕,时聚时散,气象远非其他胎息可比。 在晨雾织成的冷霾里,格外引人注目。 “今日李司渭也在!” 窗台处传来一声兴奋的呼喊。 眾人顿时蜂拥过去,扎堆挤在一块,扒著窗户往外探著脑袋,相互间窃窃私语。 “明明是同期进入道院的,咱们还没入胎息,看这架势,她就快突破到练炁了?” “还是祝师叔慧眼识珠啊,从山沟沟里捡了块璞玉回来。”身材矮小的胖子感慨道。 此话一出,有人立刻反驳: “得了吧,冯曜不也是祝涛带回来的?废物一个。” “话也不能这么说。” 胖子回头瞄了一眼,发现冯曜正站在不远处发呆,顿时压低了声线: “还在这儿呢,祝师叔是师长,直呼其名不大好,咱们还是放尊重些。” “一个死人而已,活著我自当尊重,死了他算个逑。” 那人朝窗外啐了口唾沫,满不在乎咧嘴,露出一口烂牙。 此时,山顶传来悠悠钟响,窗边眾人一鬨而散,到堂中站定。 烂牙少年经过冯曜身前时,忽的抬起手肘,掀起一阵劲风。 第二章 黄色机缘 冯曜像嚇傻了一般,双眼失神,愣在原地毫无反应,不闪也不避。 陈廷州挺身而出,挡在冯曜身前,呵斥道:“王春暉!你发什么疯?” 王春暉表情诧异,顺势往后挠了挠后脑勺,笑意盈盈:“脑袋痒了挠挠,你们反应这么大干嘛?” “你!” 陈廷州气急,怒目而视,王春暉毫不怯场,直勾勾瞪著对方,报以顏色。 胖子忙拉住王春暉,低声道:“春暉,別跟他们一般见识,执事快到了,咱走吧。” 王春暉依然站在那里,不为所动。 他还没傻到自找麻烦。 从前祝涛在时,他欺负谁也不会欺负到冯曜头上。 这回不过示威而已,告诉冯曜今时不同往日了。 王春暉盯著两人,冷冷甩下一句: “这月起,你们也照常交数,五十符钱,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五十符钱?!大家不都二十五吗?怎么到我们就五十了?” 陈廷州眉头一皱,梗著脖子质问。 寻常道徒一月赚得五百符钱,连购入静气丹都得精打细算。 平白多了一成的支出,又没新的进项,难免延误修行。 王春暉越想越晦气。 这些人不交,上头可不会少要,自己还得往外出钱。 整整三年了,现在只不过討点利息,他们反倒受委屈了。 “你们是好日子过惯了,三年以来,你们哪回交过?不得把缺补上?” “五十符钱,还是看在祝师叔的面上。” 闻言,陈廷州怒不可遏,登时红了眼眶,正欲上前理论。 冯曜轻轻按住蠢蠢欲动的陈廷州,使他动弹不得,淡淡说道: “多谢告知,我们知道了。” “看来祝涛死后,你识趣不少,可惜太晚了。” 王春暉斜眼睨向冯曜,嗤笑一声,带著胖子扬长而去。 “冯曜,要不是你拦著,我真想衝上去揍他一顿。” 身侧,陈廷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 “別衝动,这时候打架,工钱还想不想要了。” 陈廷州默然嘆了口气,鬆开了捏紧的拳头。 冯曜鬆开了搭在对方肩膀上的左手,摇了摇头。 忽觉手上一轻,抬起藏在袖管里的右掌,瞳孔微微一缩。 “碎镜……融进去了!” 提起胎息游走於四肢百骸,尝试感应那片碎镜,却一无所获。 他心情忐忑,不知到底是福是祸,只得强压下躁动心绪,佯装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暗自惴惴不安时,眸子陡然一胀,顿时钻出蝌蚪大小的晦涩玄文。 冯曜心中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毫无波澜,下意识环顾四周。 其他人並未察觉异样,才定了定神,瞧清了文字模样。 【前世今生,有如浮萍无所依】 【获得命格:三尺微命(白)】 【效果:身份低微,悟性略微提升】 与此同时,那片碎镜忽然出现在脑海,镜像赫然照出冯曜本人,意识沉入其中,种种信息也隨之浮现。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 冯曜梳理完信息,知晓碎镜有两个效用。 其一,遭遇不同事件时隨机触发选择,获取命格以及机缘奖励。 命格以及机缘奖励分为六等。 白黄蓝赤紫金。 其二,照出人之心相,包括功法、道术、修为都一览无余。 冯曜心念一动,碎镜中顿时显出王春暉的模样。 【王春暉】 【修为:无(导引感应篇)】 【功法:通背拳(大成),云梯纵(中成),甘草药经(小成)】 …… 脑海中,冯曜略微扫过一眼,挥手拂去镜像。 先前压在心头的惊惧惶恐,顿时轻鬆了些。 冯曜长出一口气,意识回归现实。 在其他人眼里,他只不过发了个呆。 没到卯时二刻,执事绝不会提前到场,趁著这个空档,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陈廷州聊著。 “那个王春暉什么来头?” 陈廷州立刻精神起来,抬头往王春暉所在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嗓音讲起原委。 不多时,冯曜便清楚了个中故事。 罗浮派內虽不如世俗官府治下,有著各种苛捐杂税。 但还是存著共济会之流的结会,打著互助共进的名头,按月向底层弟子搜刮符钱。 这王春暉,就是共济会的外围成员之一,外號为“桩角”,负责向同期道徒收取规费,一人每月二十五符钱。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行径,自然要躲开那些天赋极佳或背景深厚的弟子。 前者如李司渭,与陈廷州、王春暉等人一起拜入道院。 三年过去,差距就已显现。 她即將证得练炁,进入內门,王春暉不但不会索取符钱,反而要费尽功夫拉拢。 后者如从前的冯曜,背后是筑基修士。 王春暉一直没敢向他索取符钱,连带同院居住的陈廷州,也不敢得罪。 生怕惹冯曜不快,捅到祝涛面前,不死也得扒层皮。 如今靠山一倒,王春暉自觉翻身做主了,便迫不及待来收帐。 话到此时,讲堂內道徒集结完毕,整齐站成五排,一排十人。 后堂红绸牡丹屏风影子动了动,缓缓踱出一路人影。 眾人见状立马噤声,场中安静得只能听到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为首那人中等身材,顶著个倭瓜脸,长年奔波劳碌,生了一副苦相。 此人便是负责收管对牌的执事,名叫余大勇。 身后则是採药房、裁衣房、丹火房、器火房、搬运房的五位管事。 余大勇先是扫视过队列,目光在冯曜身上微微一顿,轻轻嘆了口气。 旋即一屁股坐在中堂桌案上,一名执役立在身侧,小心翼翼地將名册置於案上。 管事紧隨其后依次落座,两名腿脚轻快的小廝左右奔走,给各位管事端上热茶,便悄然退去了。 余大勇轻车熟路翻起名册,头也不抬,声音却已传到眾人耳朵里: “管事们请茶吧,上月事毕,到了交牌领钱的时候。” “各房各处所属道徒,或丟或坏,或偷懒的,或私下斗殴的,或赌钱吃酒的,总要算帐扣赔,彰我派敦敦向善之风。” “不论大小事,管事都一併回我。” 道徒们漫不经心听著,却都不以为意。 上山三年,每月发工钱时,总得听一遍又臭又长的套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道徒称不上正儿八经的弟子,也未有师承。 说到底还是肉体凡胎,只能做些辛苦费力的微末杂活。 而分管这些杂活的各房管事,地位只比道徒高一些而已。 即便道徒做工出现些许错漏,管事也极少上报,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否则,倘若受责罚的道徒一旦得了胎息,进入外门有心报復,杂活管事的日子也不好过。 “余执事,搬运房有事要报。” 身材矮胖的黄祥管事起身,迎著一眾道徒惊讶诧异的视线,面色如常,语气坚定有力: “道徒冯曜本月旷工五日不知所踪,害得兽粪堆积如山,遭了上头责罚,请执事严惩,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场中瞬间安静。 眾人的目光纷纷落在冯曜身上,怜悯、讥讽、嘲弄、幸灾乐祸,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在他们眼里,冯曜畏畏缩缩低著脑袋,大气都不敢喘。 事实上。 冯曜只是垂眸盯著面前的几行字,陷入沉思。 【墙倒眾人推,破鼓万人锤】 【余大勇伙同黄祥陷害於你,你有选项如下——】 【一:吃下这亏,乖乖认错,被罚三月工钱。奖励:获得命格:是忍孰也忍(黄)】 【二:讲出实情,向余执事说明那五日你身体不適,找人替了班。奖励:获得命格:老实人(白)】 【三:主动展露胎息修为,与黄余两人说和。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四:睚眥必报,不仅要拿到全额符钱,在此之前,还要愚弄他们一番。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第三章 现在,你能闭嘴了吗? 八角宫灯昏黄的暖光下,热气沿著茶碗与杯盖间的缝隙裊裊升起。 黄管事自觉被小辈轻视,心底怒意升腾,呵斥道:“冯曜,你可还有话要说?” 冯曜像尊雕塑似的一动不动,正神游天外,根本没把他们的话听进耳朵里。 思绪被打断,他不耐烦地抬起头,嘖了一声:“让我想想,別吵。” “还当是从前光景呢?” 黄管事脸上肥肉颤了颤,皮笑肉不笑,言辞犀利,“祝涛死则死矣,你不过一小小道徒,就敢目无尊长?” 余大勇出言安抚,语气温和,一副良师益友作派: “黄管事,咱们对犯了错的道徒不要一棒子打死,峰主说要治病救人,惩前毖后嘛。” “执事教训的是。” “念在初犯,便罚你三个月工钱,好好反省吧。” 看著两人唱红白脸。 冯曜眼底微冷,不免觉得好笑。 往后三个月白干,还得给结会上交符钱。 別说顾不上修行,生计都成了难题,无异於把人往绝路上逼。 冷风嗖嗖刮进大堂,吹在心头寒意更盛。 场下道徒一言不发,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生怕殃及池鱼,受了无妄之灾。 但兔死狐悲的悲哀,还是若有若无弥散开来。 “那个……” 他颤颤巍巍举起了手。 余执事皱起眉头,盖上名册,说道:“你不是搬运房的吧?” “我是丹火房的,跟冯曜同住一个院子。” 陈廷州咽了下口水,发觉手心湿漉漉的,声音也跟著双腿颤抖: “黄管事,余执事,是不是搞错了,那几日他患了风寒,才请人替班,怎么会出岔子?” “出没出岔子轮得到你来问?不干你事就闭嘴,別自找麻烦。”黄祥眼看事情办成,哪肯横生波折,赶忙喝止。 陈廷州脑袋一缩,颤颤巍巍闭上了嘴巴。 与此同时,冯曜已做出决断。 一和二首先排除,这俩本质上都是吃亏。 选项一奖励的明黄命格可能有用,但要他贷款未来三个月工钱来换,就太不值得了。 处罚正式上报,就算事后展露胎息修为也无济於事,符钱该扣还得扣。 伤害自己钱包的事,前身能做,他做不到。 【三:展露胎息修为,与黄余两人说和。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正常来说,他应该这样做才算稳妥。 但选项四的黄色机缘,明显优於选项三。 况且,两人合伙做局,定是受了某人指使,即便自己主动讲和,幕后黑手岂肯善罢甘休? 这时,冯曜终於有了动作,他缓缓走出队列,不顾陈廷州的阻拦,来到堂前。 “他失心疯了不成?”王春暉心下一惊,道出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犯下此错,我心难安。” 冯曜淡淡说道,“看来我不是修行的材料,无顏留在道院,请余执事除名,將名碟还赐,让我下山谋个出路。” “这……”余大勇捋了捋頜下长须,沉吟不语。 “这倒合了崔元胜的意,不如就卖个人情,將此事做成,若將来他和邱鈺儿结成道侣,少不了我一封红包。” 余大勇心中暗暗想到,对上黄祥的视线,默契不言而喻。 道徒下山是常有的事,並非人人都有恆心和天赋苦熬。 黄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我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別怨我,要是冲我,那大可不必这样。” “与任何人无关,是我自己的主意。” “这样啊。”余大勇斟酌著开口,试探问道,“要不再想想?”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 “既然如此,我就应允了。”余大勇从名册中抽出冯曜的名碟,貌似忠良的规劝道: “下了山,也不应失了向上之心,好好过日子吧。” “我知晓了。”冯曜应下,接过名碟收了起来。 余大勇余光瞥过窗外,鬼使神差多问了句:“你修行如何?” “这还用说,无修为在身唄,他都自认为不是修行的材料了,还能是什么境界?” 黄祥嗤笑一声,抢过话头,“余执事,咱们就別在人家伤口上撒盐——” “胎息。”对方话音未落,就被冯曜打断。 黄祥笑意瞬间凝固,猛然扭头望向冯曜,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问道:“你说什么?” “昨夜子时,我已证得胎息。”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一寂,针落可闻。 罗浮派道院规定:眾道徒一律十四岁入山,有著十年的修行时限。 六年內证得胎息,跨过第一道门槛,成为外门弟子,由讲师授法。 倘若六年后才得证,年岁太大,於修行一道难有进境,则可寻个管事的差事留在派中。 外门弟子须在二十四岁之前,突破到练炁境界,便可再进一步,进入內门,由长老授法。 超出了时限,则只能寻个执事职位留下。 黄祥、余大勇不外如是,才得以留在派中。 眾人进入道院三年,突破至胎息的不过三四人而已。 因此,冯曜入了胎息,较於时限还早了三年,有足足七年的时间打通內外天地桥,採纳灵气。 即便修行派中最常见的三品沂水灵气,只要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或在练炁境之前就耗完了胎息,七年时间突破绰绰有余。 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內门弟子。 无修为在身的道徒下山常有,都不必上报,划了名直接走人。 但得了胎息的弟子离山,情况则大有不同。 须由道院执事、所属管事一併上报峰主,秉明缘由。 倘若峰主知道两人放走了一位极有可能进入內门的弟子。 別说当下的饭碗保不住,还要另外受罚。 关进十七峰剜灵水牢,日夜受蚀骨浸髓之痛。 念及此处,黄祥、余大勇脸上阴晴不定,一时竟无人出声。 王春暉率先反应过来,大声说道: “余执事,黄管事,我適才试探冯曜,倘若他真突破胎息,又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依我看,他还在虚张声势。” 冯曜摇摇头不置可否。 两世为人,他不可能还跟十六七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一个性子,一言不合就动手。 余大勇眼瞼低垂,好似老僧入定。 “差点著了你的道。” 黄祥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冯曜的鼻子怒骂: “好啊冯曜,你长进了!诈我!你什么个德性我不知道?你证得了个什么?狗屁玩意。” 啪! 迎接黄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祥先是愕然,紧接著脸上传来一股沛然难当的巨力,五官稀里糊涂挤在一块。 视线一花。 天旋地转。 整个人在空中翻滚了半圈,才重重摔在地上。 循音看去时,那半张肥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半个猪头。 下一瞬,场中响起杀猪般的嚎叫。 “你疯了,祝涛都死了,你哪来的狗胆打我!” 眾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著冯曜。 那个少年甩了甩手掌,眸光深沉,如暗流波涛的平静湖水,教人捉摸不透。 “现在,你能闭嘴了吗?”他说。 第四章 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昔人名之为生死门户,又谓之天地之根。 婴胎蒙昧,止有一息,腹中旋转,不出不入,名曰胎息。 觅得蛰伏在人体大窍的那丝先天气感,使之佇于丹田,便有气力大增、五感敏锐、肢体康泰……种种不可思议妙用。 然而胎息之炁,用一分便少一分,终有竭尽之时。 隨著胎息耗尽,年岁渐长,不免体弱病衰,纵使寿数一百五十年,也难逃一死。 黄祥早没了胎息存身,练炁无望,平日又喜奢华、好纵慾,掏空了体魄。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较寻常道徒还是强上许多,但哪里比得上冯曜初入胎息,年少气壮。 只这一巴掌,就扇得他眼冒金星。 头昏脑涨之下,竟没察觉反常,还一如往常破口大骂。 直到听到对方明晃晃的威胁,才想著往回找补,嘴唇翕动,却迟迟发不出声音,心底发凉,越想越怕: “难不成冯曜投了共济会?王春暉竟也帮著下套,余执事得罪了哪位上修不成?” “是了,他一定投了共济会,用了什么外道法门,才证得胎息,不然按他的稟赋,绝不可能一夜之间突破。” 念及此处,他面如死灰,喉结上下动了动,刚想说些服软的话。 “搬运房失职懈怠之事,到底是谁的过失,我以为还有待查证,得查清楚了,別整出冤假错案,叫峰主心烦,黄管事,你以为呢?” 余执事的声音响起得恰到好处,不徐不疾。 黄祥咕嚕起身,肿猪头硬闷声闷气: “余执事说的是,我也觉得是哪里搞错了,回去一定严查,还冯曜一个清白,黄某生平与罪恶不共戴天。” “既然这样,那今日对冯曜的处罚,自然也不作数。” 对於摆在面前的肿猪头,余大勇视若无睹,仿佛没看见冯曜打人,依旧是温厚长者的气度: “冯曜,切莫置气,有话咱们好好说,你別急著走,先回去候著,结完这月工钱再也不迟。” 说罢,也不等他点头,便重新翻开名册,隨从心领神会,高声唱道: “採药房十人,方仲,董欣,袁知长,孟含春……本月符钱四百五。” 虽惊诧於堂上的荒唐举动,但点到姓名的道徒还是第一时间上前领取工钱。 冯曜面无表情,朝余大勇拱了拱手,也不看黄祥的脸色,兀自回到队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刚到跟前,眾人便像潮水一般,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他微微頷首,径直走了进去,在原先位置站定。 自他走后,路又被人潮淹没,恢復原状。 道徒们眼神中,满是敬畏惊嘆嚮往。 唯独两人神情哀怨。 一是王春暉,二是陈廷州。 王春暉作何感想,冯曜不知道,也不在乎。 “你差点嚇死我,藏著这手不早说,我白给你说情,早知道不出头了。” 陈廷州自顾自大倒苦水:“你要是走了,黄祥找人给我穿小鞋咋办,日子不好过咯。” “放心,我不会走的。” “嘿嘿,我就知道,你还是捨不得邱鈺儿。” “不是因为她。” “好啦好啦,不用说了,我懂。” 陈廷州不清楚邱鈺儿的事,自以为瞭然,冯曜多说无用,只得岔开话题。 “不说她了,刚才多谢你了。” “这是个可交的人物。” 冯曜暗道。 方才那种境地下,陈廷州竟能抗住压力,为自己辩解几句,殊为难得。 陈廷州摆摆手,苦笑道:“没帮上什么忙,只想著咱们同住三年,沾了你不少光,我总不能隔岸观船翻。” 適时,堂上唱到自家名姓。 “我亦当如此。” 冯曜洒然一笑,撩开道袍下摆,大踏步朝前走去。 …… 更为隱蔽的偏厅內,红绸牡丹屏风下。人影三两幢。 桌案上对牌两两相合,码放整齐,本月符钱已经发完。 道徒们领了钱,该清帐的清帐,该买静气丹的买静气丹。 只有冯曜留了下来。 除却黄祥,其余四位管事也都告辞了。 “今年上好的寧红茶,寧武县老家送来的,峰主討去两斤,我手里没剩多少,这些个管事都没喝上这茶,你有福气了。” 余执事挥了挥手,屏退左右僕从,笑著说道: “十七岁的胎息,只比大派弟子差了些许,果然英雄出少年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丹田都不知道在哪。” “执事过奖,我这点微末道行,实在不值一提。” 冯曜端起茶盏,轻轻抿过一口。 黄祥如坐针毡,几次想要开口插入话题,却找不到合適的时机。 “玄黄天九州六海亿兆生灵,正魔煊赫,合有三宗四派十二门,辖制州海,统召苍生。” “光一个东浑州,就有云笈宗、万密斋、闔沧派、九幽教三玄一魔虎踞龙盘。” “罗浮派虽是闔沧下属道脉,但未有元神真人坐镇,连二流宗门都算不上,只是千百道脉中的一颗沙粒。” “你我不过沙粒上的微尘,修行也只为求个舒心安稳,何苦相互为难?” “您的意思是?”冯曜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余大勇摩挲著手中的白珠玉串,缓缓说道:“五百符钱,你交回名碟,此事便罢了。” “胎息虽耗费不了什么丹丸,可也得为练炁做打算,五百著实少了点。” 冯曜摇摇头,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不行,最多八百。”余大勇立刻否决。 “成交。” 两人动作利落,一手交钱,一手交名碟,熟练得不像第一次。 黄祥惊愕之余,心里也泛起嘀咕:“祝涛一死,他真支楞起来了?还是说之前是在装傻?” 余大勇小心翼翼地將名碟夹在名册中,笑容满面: “好了,我还有要事在身,便不留了,二位慢慢聊。” 执事一走,黄祥把半边屁股从座位上抬了起来,惴惴不安地站在原地。 只见冯曜悠閒品茶,仿佛没当这里还有个人。 犹豫了半晌,黄祥才搓著手试探道:“我也出八百?” 冯曜不语,只是喝茶。 黄祥心底怒骂一声“滚刀肉”,余执事是练炁修士,八百符钱对他来说九牛一毛。 可搬运房的小小管事,能榨出多少油水? 有心討价还价,又怕给少了惹怒对方。 两边来回拉扯几趟,黄祥才败下阵来,敲定了一千五百符钱的数目。 大把大把往外割肉,黄祥心里在滴血,打定主意,今后躲著这尊煞神,给再多符钱,也不敢招惹了。 “这回交工赚足了便宜,原身本有三百二十一符钱,加上这月的工钱,以及黄余两人的赔款,手上共有符钱两千六百之数。” 冯曜得了好处,自然不会久留,同黄祥寒暄几句,打了个稽首便告辞了。 刚踏出门槛,心弦忽的一颤。 【黄色机缘:利在东方,照彻云中】 第五章 参演功法,品阶上升 讲堂外。 白晃大日刺穿浓雾,射出千百条长光,叫群山林木浸在氤氳光尘里。 天中几只红顶羽鹤舒展长翅,沿著崖壁栈道悠悠飞过,身形逐渐渺远。 陈廷州搓了搓脸颊,口鼻不断呼出白雾,见冯曜出来,立马迎了上去,笑著说道: “点完卯后,我跟著大伙到樊楼排队交数,王春暉竟说什么也不愿收,还是个精明的势利眼,” “这倒好,又省一笔开销。”冯曜笑道。 陈廷州喜上眉梢,脸上浮出笑意: “没办法,我厚脸皮又跟著沾光,证得胎息是件大喜事,晚上到樊楼整几个菜,一起喝点庆祝庆祝?” “行,那说定了。” 陈廷州还想开口,视线中闯进一道倩影,缓缓朝这边走来。 少年慕艾的心陡然跳到了嗓子眼,脑子一空,当场忘了要说什么。 冯曜不解,顺著对方的视线,扭头朝身后看去。 少女未施粉黛,眉眼生得极为妍美,皎面清冷,恍若久冻不化的寒山松雪。 “师姐,有何指教?”冯曜问。 “他对你寄予厚望,可我实在看不出来你哪里与眾不同。” 双目流转,柳眉微微挑起,抬起纤白手掌在鼻尖扇了扇,淡淡道: “都快醃入味了,也不知换身乾净道袍,借生死而得胎息的法门里,烧炭自杀也算別具一格,为证胎息差点丟了性命,难为你了。” 一语道破天机。 听著话中明里暗里的讥嘲,冯曜面不改色,神態自若。 “这……” 陈廷州心又一跳,这回不是悸动而是惊嚇,小心翼翼望了眼冯曜。 狠狠掐了把大腿,疑心自己还是没睡醒。 冯曜笑了笑,轻声说道:“求道本就各凭本事,何来为难之说?” “鬼门关前走一遭,说话都硬气不少。”李司渭扯了扯嘴角,甩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望著少女离去的背影,冯曜摇了摇头:“走吧。” 陈廷州脖子一缩,躡手躡脚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他忍不住打破沉寂,好奇问道:“你烧炭自杀……是因为邱鈺儿?” “不是。”冯曜矢口否认,脸不红心不跳。 陈廷州长出一口气,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你证得胎息我是一点都不羡慕。” “你跟李司渭很熟吗?没见你们在道院说过话。”没过一会,他又问道。 冯曜隨口解释了一句: “不熟,拜入罗浮之前,我和她在祝师叔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性格恶劣,总欺辱於我。” “真羡慕。”陈廷州低著头说。 “?” 经过这么个插曲,两人一路上还是说说笑笑,行至山脚才分道扬鑣。 跟陈廷州道別后,冯曜遵循碎镜启示,往东去了。 …… 太阳高悬,云雾皆散。 十五峰,藏书阁前。 杨薪斜靠在掖著锦棉的躺椅上,乾枯的手里捧著一卷方志,气息平稳,似睡非睡。 “是这里没错。” 冯曜望著笔力遒劲的匾额暗道。 杨薪老得像颗皱巴巴的树,隨口问道:“刚入胎息的小子,从回首峰第几院来?” “第六院,冯曜。” 闻言,老头身子陡然一僵,顺势换了个舒服姿势躺著,语气不太自然: “二层东侧三排书架是练炁术,三品到六品都有,择一门修行即可,北侧西侧书架全是道术,任意选取两门。” 说罢,便不再理会冯曜,闔上双目,手掌在扶手上打著拍子,唱起了南音,似乎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晚辈记住了。” 冯曜向杨薪行了一礼,便踏进藏书阁。 入目满满六排书架,竹简玉帛纸书皆有,分门別类整齐摆放。 高矮两名童子守在台前,时不时嬉笑怒骂,全然不在乎外人进来。 一层存放的是述记方略、药经医典、凡人武技之类的杂学。 凡俗尘世眼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罗浮派中鲜少有人问津。 冯曜毫不犹豫,穿过楼梯口设下的禁止,直上二楼,向东侧书架而去。 信手拿起一卷竹简,查看起来。 “《长青炁经》……四品,炁性草木,不善斗法,长于丹鼎养生。以此法成就练炁,寿二百五十年,较寻常练炁多了二十年。” 冯曜摇了摇头,眉头微皱。 玄黄天仙道昌盛,若想长生,必经胎息、练炁、筑基、紫府,四境环环相扣,互为表里。 胎息有天地之根、生死门户之称,乃是成道基石。 待得胎息一境功行圆满,五內具足,便要以练炁法门打通內外天地,炼精化炁,修得真炁。 真炁设九品之制,一品分为上中下三阶,次序分明。 一二三品真炁筑就下等道基,四五六品真炁筑就中等道基,七八九品真炁筑就上等道基。 道基等第,又影响著突破紫府时的开府气象。 九州六海,凡仙道修士无有例外囊括其中。 正因关乎道途。 上品功法要么被大派私藏,要么是世家把控,鲜少流入小门派或散修手中。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啊!” 冯曜暗嘆一声,他虽志在长生,有心为將来夯实基础,却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眼下若无別的法子,只能择一六品练炁术修行了。 放下竹简,继续翻阅。 “《沂水真炁》,三品,没有长处,弱得很均衡,入门简单。” “《土木岩相真炁》,四品,攻守兼备,缺点是进境缓慢。” …… “《冲阴寒斗真解》,练炁得六品上阶冲阴寒斗真炁。” “《分震伤雷炁》,练炁得六品上阶震雷真炁。” “《张九真说镇金食炁》,练炁得六品上阶镇金元炁。” 挑来选去,只从十余篇六品练炁术中挑出寥寥三篇。 其中。 《分震伤雷炁》最为晦涩难明。 《镇金食炁》因有门中长老张九真註解,修行难度稍次之。 《冲阴寒斗真解》则是三篇中最易上手的,修行此功法的弟子也最多。 冯曜眸光定了定,將《分震伤雷炁》的帛书握在掌中。 接下来两个时辰,他在二层走走停停,捡出两门道术,一为《骸中盾》,二为《五罡步》。 “黄色机缘,到底落在何处?碎镜有意捉弄我不成?” 遍寻二层,也没觅得所谓的机缘,冯曜有些意兴阑珊。 他捧著三卷道书下楼,放在案上,对矮童子说道:“我已选定了。” “好嘞,师兄,请在册簿落下姓名手印。” 两名童子虽好打闹,办事还算机机敏, 高童子扫了一眼案上道书,便记在册上,再將册簿推过去,矮童子奉上红印泥和毛笔。 冯曜道了声谢,接过笔桿正欲落笔,却忽然停住。 墨水滴在册簿上,溅出一朵小花。 【机缘触发】 【录入中】 【参演《分震伤雷炁》】 【品阶上升,现为七品上阶】 第六章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童子戳了戳冯曜的肩膀,提醒道:“师兄,请在册簿上留名画押。” 冯曜猛然惊醒,强压下躁动心绪,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矮童子嚇了一跳。 高童子觉得这个师兄拖拖拉拉,选个道书选了半天,签字按手印又磨蹭半天。 心中难免焦躁,恨不得以身代之,不由加快了语速: “师兄,两门道术须在两个月內归还,《分震伤雷炁》须在半年內归还,道术皆有禁制,不可外传,可记清楚了?” 瞧冯曜选的是《分震伤雷炁》,皎月又多嘴一句: “倘若参悟不透,可在还书后借阅其他道书。” “我省得了,劳烦二位操心。” 冯曜微微一笑,手腕在桌案上抖了抖,排出十枚符钱。 两个童子眼前一亮,先是环顾左右,確认无人后,每人手脚麻利的摸走五枚。 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朝冯曜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看在符钱的面上,皎月低声提醒道:“其实晚个几日也没关係,藏书楼月末才清算藏书。” 冯曜微微頷首,转身离去了。 “这个师兄虽然模样普普通通,做事拖拖拉拉,神情呆呆傻傻,看起来挺怪,但是人不错。” 皎月拍了拍矮童子的头,符钱在手里叮噹作响,故作深沉:“风明,你把符钱给我,我替你保管吧。” “不要,你的钱全送给胭粉铺子了,我的钱给你,將来一个子都討不回来。” 名叫风明的矮童子冷哼一声,甩开高童子的手,脑袋摇来摇去,两只小辫晃荡,像根拨浪鼓。 …… 庭院。 功法道术依照功行进境,分为四重境界:入门、小成、中成、大成。 催动胎息之炁,从关元上通幽闕、黄庭两窍,下通命门一窍,此境圆满,才可著手行突破之事。 成就练炁后,沟通外界天地,攫灵气为已用,再无胎息境竭尽难补的局限。 冯曜独坐房舍蒲团上,手捧《分震伤雷炁》,沟通碎镜。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碎境录入《分震伤雷炁》后,脑海便凭空涌现大段文字。 与佶屈聱牙的藏书阁原典相比,生生多出数千字的註解。 【三尺微命】的悟性加持下,冯曜勉强速览了一遍。 纵观全篇,只叫人觉得高屋建瓴,立意深远,无愧於七品练炁术。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他轻声念出一句原典中没有的阐述,暗自感嘆。 凭藉参研后的《分震伤雷炁》,练炁一境尽在眼下矣! 冯曜心头火热,忽有放声大笑的衝动。 “不行,要冷静,强如祝涛,不也被九幽教钟舛一剑削去了元神,身死道消,我一个胎息小修,哪有猖狂的本钱?” 他深吸几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正准备继续揣摩练炁术时。 院门传来了动静,接著是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屋外陈庭州大声喊道:“冯曜,等我歇歇咱们就走!” 冯曜只得放下道书,起身跨出了房门。 “领钱这天也上工,真是辛苦。” 日头沉在天边,散发著最后的余温。 天色渐暗,寒气上升。 正是寻常人家添衣保暖的时候,陈廷州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家房前的水缸里,扑腾了几下后,才露出一个脑袋。 滋啦滋啦,冒起阵阵白烟。 那张脸经了丹鼎炉火燎烤,像极了红透的炙铁。 陈廷州连喝几口水下肚,解了口乾舌燥之苦,便大声骂道: “直娘贼,排在我后面的王二晚来了半个时辰,管事不肯放人,只管叫我顶著,差点没给我烤死。” “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那倒不用,我只是发发牢骚。” 陈廷州从水缸中爬了出来,冯曜递上干粗布,他顺手接过擦拭身体,笑呵呵的: “管事把王二今天的工钱罚给了我,多干半个时辰,赚两天工钱,还是我比较划算。” 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道袍,活动了下身子骨。 “好了,咱们走。” …… 十六峰虽是胎息与道徒杂居,但终究没有超脱凡俗,断情绝欲。 进食五穀,男女情爱总不能避免。 山脚坊市中不仅有灵材丹药、符籙宝器,更多的是食肆酒馆、赌坊暗娼。 辛辛苦苦做了一月工,领了符钱自然不可能全都用於修行,还得找个宣泄的口子,才不觉人生无望。 食客贪食珍饈,赌鬼砸钱疯狂,前身追求邱鈺儿,莫不如是。 樊楼便是坊市里年代久远的酒肆,五代传下的老店,菜样齐全,酒香淳厚。 今日是第六院的发薪日。 两人赶到樊楼时,大堂里还坐了几个熟面孔,见到冯曜顿时眼前一亮,邀请两人入座。 记忆里这几人並不相熟,冯曜便婉拒了邀请。 人情通大的店小二看这架势,一下子就明白冯曜是胎息弟子,特意领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两壶烧刀子,三碗灵米饭,来一火锅,汤底要辣,两盘羊肉,一盘毛肚,都是老熟人了,別缺斤短两啊,再来一盘豆腐,拼一盘涮著吃的菜。” 陈廷州坐下后连菜谱也不用看,轻车熟路点菜,完了看向冯曜:“想吃啥儘管点。” “不用了,我看这些就够。”冯曜摇头婉拒,“这一顿得吃二十五个符钱吧?” 小二见状,便到后厨去交代了。 跑堂的先上了酱牛肉和酒。 “无所谓,要是把这钱给王春暉交数,还不如吃进肚子里,走一个。” 陈廷州先敬了冯曜一杯,自己又喝了两杯,三杯酒下肚,身心顿时舒畅许多。 丹火房里烟燻火燎,为的就是这一口灵米酒菜。 架著炭火的铜锅端上了桌,锅里还冒咕嚕著热气。 跑堂的端著碗碟往桌上码,一边还说著:“两位,菜上齐了,咱们都是熟人,多送一碟毛肚,常来往啊,慢用。” “嘿,我来这么多回,送菜头一遭。你说巧不巧?你一突破胎息,他家就送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案上杯盘狼藉。 铜锅汤水凝著点点油花,炭火將熄未熄,炉下积满了白灰。 陈廷州双颊泛红,两眼迷离,已然一副酣醉之態,再也藏不住心绪,身子压在桌上,说: “冯曜,你今朝君子豹变,我陈廷州刮目相看,邱鈺儿那个浪骚贱货根本配不上你。” “你喝醉了。” 陈廷州一把將符钱拍在案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喊道: “我没醉,小二,结帐!” 第七章 卢阳周氏,仙族贵女 翌日。 陈廷州昨天忙碌一天,又喝了顿大酒,此时尚在酣睡。 冯曜又起了个大早,先把屋子扫洒一遍,再沐浴焚香,换上一身乾净朴素的道袍。 临出门前,他提起衣领闻了闻,才放心出门。 今日是他成为外门弟子的第一天,须到峰顶道场上早课,领取课表。 此时,行在栈道上的道徒依然不少,冯曜混在其中並不显眼。 昨日是第六院支领符钱,今日便轮到第七院了。 回首峰共有十五院,每月初一到十五,每日都会上演如此景象,风雨无阻。 晨光熹微,大雾满天。 一排丹顶白鹤凌空而上,嘹亮清冽的鸣啼在山岳迴荡。 掀起劲风惹得林木沙沙作响,道徒们熟练的匍匐在栈道上,以免身形不稳,被狂风吹下山崖。 练炁修士踏鹤回山,派头向来如此,即便早已习惯,眾人依旧免不了抱怨。 窃窃私语的骂声此起彼伏,在风里卷了卷,落进山林,传不到鹤背之上的耳朵里。 只有八九个胎息弟子岿然不动,没受丝毫影响,不徐不疾的越过匍匐前进的道徒。 被胎息弟子落在身后的道徒,眼睁睁看著脚步踩在自己脑袋边上,任由他们后来居上。 大风不会为这些人的不满而停歇,正如內门弟子高立天中谈笑风生,不会將视线放到低处。 冯曜面无表情的前进,任由风吹衣衫皱舞如蛇。 不因位居练炁修士之下自卑,也不因强於寻常道徒而自傲。 持寻常心而已。 不论是前身记忆,还是昨日的亲身经歷,都使他清楚意识到,这是个人欺人的世道。 若想不受欺辱,只有不断进取。 鹤背之上。 黄亦婉望向前头两人,咯咯而笑:“两位並肩而立,真似天宫里的金童玉女,好生般配呀!” 此话一出。 周破虏笑容温和,微微侧首瞥向身边女郎,观察她的反应。 各个鹤背上的弟子纷纷以手击掌,起鬨说笑。 “师兄出身卢阳周氏,自有適龄的仙族贵女相配,我岂能厚顏高攀?” 李司渭置若罔闻,不著痕跡后退半步,淡淡说道: “如若害了周师兄风评,错失金玉之缘,倒是我的不是了,还请诸位师兄师姐,莫再拿此事说笑。” 周破虏心头凉了半截,正欲开口解释。 黄亦婉適时传音制止,示意不要心急。 旋即凑近了李司渭,亲昵挽起手臂,沿著对方的视线往下看去,落在栈道上,好奇问道: “栈道里有认识的朋友?我们可以载著一同上山。” “没有,只是近来被行炁疑难困扰,若有所思罢了。” 视线从那道踽踽独行的素净道袍上抽回,李司渭摇了摇头。 “我修的亦是寒斗真炁,我又先你一步进入练炁,你有什么不懂的,儘管可以问我。”黄亦婉殷勤道。 谈及修行,李司渭话便多了,认真思考后轻启丹唇: “所谓冲阴,以同阴为君、空阴辅之;或以空阴为君、同阴辅之,两者孰为高明?” 黄婉儿神情一滯,訕訕笑道:“这我还真没想过,派中同门大多以同阴为主位修行,我当年也是这样。” “那同阴修出的真炁至多可分几毫?性质如何?” “至多足有七毫,我知晓几位修震雷真炁的同门,也不过六毫而已。” 谈及此处,黄婉儿终於直起腰板,滔滔不绝起来。 周破虏则像个受气小媳妇,被晾在前头吹风,眼光阴暗。 …… 冯曜赶到峰顶时,兽栏里的白鹤正悠閒地梳理身上的杂毛。 道场外许多弟子提前赶到,熟识的同门相互攀谈,场面还算热闹。 他一眼便瞧到了李司渭。 她被簇拥在內门弟子中,丝毫不怯,静听著那位相貌英俊的练炁说话,偶尔答上两句。 念及昨日道左相逢,交谈並不愉快。 他没有舔著脸去打招呼混圈子,而是站在了兽栏粪池不远处,意识沉入碎镜,暗自揣摩道书。 这个距离能闻到些许气味,又不至於臭气缠身,没什么人,相当僻静。 冯曜之前在搬运房,乾的便是担挑灵兽粪运送到灵田施肥的粗活。 这点气味尚在承受范围內,不值一提。 不久后,道场执事撞响晨钟,山顶钟声更加清澈透亮。 眾弟子闻声而动,齐齐涌进道场。 冯曜也从碎镜中抽出,走进人潮。 没走几步,一只手搭在肩头上拍了拍。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狐眼少女,顰笑间带著些许媚意:“冯曜!你突破胎息了?” 冯曜看清来者,默然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邱鈺儿当他还在置气,跟了上去,歉然道: “几日前你来寻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天我正好去织云斋做衣服,祝师叔的事我知道了,请节哀。” “没事,不妨碍。” 进入道场,空间顿时开阔,眾人纷纷散开。 邱鈺儿得了空档,便趁势与冯曜並肩而立,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你生我气了?” “没有的事。” 冯曜只觉得噁心,缓缓抽开手,加快脚步,把她甩在身后,独自往胎息总堂去了。 “男人就是这样,追求时恨不得说尽盟誓,一旦得势,连好脸也不愿多给。” “没有祝涛你算什么?得了胎息又怎样?崔师兄可是练炁二重的內门弟子,他都不曾冷落我,你算什么?” 邱鈺儿腹誹道,却还是穷追不捨,一直跟著他进入总堂。 胎息总堂现在还很空旷,但不断有人涌进。 冯曜在划定给新入门弟子的右前侧区域站定。 那边已站著位高挑女修,见有人来,便往里挪挪步,让开位置。 邱鈺儿此行前来搭话,倒不全是为了哄回这个钱票。 之前,她拜託崔元胜帮忙,踹了这个死缠烂打没出息的傢伙。 却不想冯曜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这时候突破胎息。 事情不但没有做成,反害了余执事和情郎生出嫌隙。 此番前来,便是要探听虚实,搞清楚冯曜是不是投了共济会,好给余执事一个交代。 其次,才是令冯曜回心转意,重新回到每月甘之如飴奉上符钱的状態。 胎息弟子埋头苦干一月,到手符钱可比道徒多太多了。 念及此处。 邱鈺儿顾不得胃里翻江倒海,神情更热切几分,口吻多了柔情,梨花带雨: “冯师弟,我这人性子冷,向来比较慢热,却不想惹你不快,倘你不愿看我,我便不惹人烦了,此后也不再相见就是。” 话一说完,她打心眼里佩服自己。 以往冯曜也不是一直逆来顺受,每每不忿,隨便撒个娇便哄回来了。 “你可从没听过这般体己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恐怕乐开花了吧,死闷骚。” 邱鈺儿暗自得意。 第八章 教化、训斥 “不再相见,真是太好了。” 冯曜瞭然,垂下眼眸,漆黑瞳孔宛如幽潭深井,没泛起丝毫光芒,淡漠道: “邱师姐,从前种种不必再提,若你再敢纠缠,休怪我不留顏面。” 口吻平静,就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邱鈺儿被这话堵了一下,半天没有缓过神来,脸上很是不悦。 身旁这人虽然形貌普通,五官平平。 但抬眼垂眸间,却平添了股自成一派的从容气度。 她从未属意过冯曜,更谈不上失落,更多的是一种不甘——明明是我甩的你! 邱鈺儿不依不饶问道:“为什么?你见异思迁了?” “我希望这是邱师姐最后一个问题。” “问完就走,绝不纠缠。”邱鈺儿咬牙切齿。 “是。”冯曜说。 她冷笑一声:“你可別后悔,別到时又跑到我房院墙根下吹冷风搏可怜,活像条断了脊樑的丧家狗。” 没把崔元胜交代的事办好,邱鈺儿心情烦闷,看也不看冯曜一眼,转身离去。 冯曜目不斜视,静静立在原地等待。 不多时。 总堂內人站得满满当当,新入门的胎息弟子位置不够,甚至站到了过道上。 道场教习洪水华步入胎息总堂,目光扫视过眾人,最终停在了新面孔上,笑著说道: “这月下属道院证得胎息的弟子还真不少,下回把区域再划大点。” “我名洪水华,胎息总堂的教习,閒话少敘,上早课吧。” 眾弟子对洪水华很是敬畏,不需旁人提醒,自发行了一礼,隨后才开始早课。 所谓早课,便是诵读派主杨薪所著的《玄上教化真言》。 並非是什么高深法门,旨在劝导修士端正品行、一心向善,弟子应视宗如家,视师如父。 “……” “若诵此经,隨力见功。” “酌水献花,其福自应。” “宅舍光明,灾难无侵。” 一篇诵罢,洪水华抬起清瘦脸庞,说道: “今日入门的胎息弟子留下,其余或有职要务的,或有课要听的,现在就可以走。” 此话一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场中便空了大半。 不知怎的,冯曜察觉那群老弟子看向他自己这边的眼神,带著几分怜悯与幸灾乐祸的意味。 没过多久,其余人等散尽,只留新入门的胎息,显得总堂空落落的,气氛莫名有些压抑。 洪水华让右前侧的十六个弟子站成一排,拿起名册,点起了名: “刘金全。” “在!” 应声的是名黝黑的矮小汉子,看起来年纪颇大,声音有点激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五品下阶《长冶虚灵炁》” “卡著六年的期限突破胎息,只剩四年时间,竟然还选这么难的练炁术,你想好了吗?” “我……我觉得还有机会。”刘金全眼神闪躲,语气不自觉低弱下来。 “家在哪里?” “良乡。” 洪水华微微皱眉,冷笑道: “似你这等人就別痴心妄想了,给你个忠告,转修《沂水灵炁》,还有突破练炁的可能,若攥著四品五品功法不放,半点机会也没有!” “是,洪教习,我明白了。” 一顿夹枪带棒的训斥下来,刘金全哪还有半点气性,早就六神无主了,囁嚅应下。 洪水华没管他的反应,接著点下一个人。 “张黑狗。” “我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四品上阶《锻火真炁》。” 不出意外,迎接他的又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只不过,相较於刘金全的软弱,张黑狗更为固执,没顺从意见更改功法。 洪水华不强求,他也只是职责所在。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年年都有心存幻想的弟子,根本不听劝,只有撞了南墙才知道后悔。 “虞青青。”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八阶下品,《常相混元炁》。” 洪水华顿了顿,看了眼手中竹简,略作沉吟,认真问道:“渠泓虞氏,六房?” 娇俏少女点了点脑袋。 “替我向虞师问好。”洪水华罕见的柔和下来。 “一定把您的心意带到。” 默然中,弟子们纷纷侧目而视,略有艷羡之意,心绪五味杂陈。 自家修个四品五品真炁,在洪水华眼中都是豪赌。 努力起跳攀高,连人家脚后跟也摸不著。 洪水华不再多问,转向下一人。 冯曜在名册上的位置相当靠后,一连好几个人还没到他,默默听著训话,逐渐总结出一个规律。 两年內胎息,修行六品功法最佳。 三四年胎息,修行四、五品功法较为妥当。 至於五六年才胎息,就只能修行三品功法了。 冯曜在进入道院第三年的年尾突破胎息,按洪水华的眼光,修行五品功法就差不多了。 “看来轮到我的时候,也免不了一顿奚落。”冯曜心想,暗自做好准备。 “赵忠。” “……” “四品中阶《上元炁》。” “不错,总算有个有自知之明的了。” “吴竟方。” “……” 不知过去多久,冯曜才听到自己的名字。 “冯曜。” “我在。” “你选定的是哪门功法?” “六品上阶《分震伤雷炁》。” 洪水华闻言一言不发,锋利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冯曜,似乎想刺穿他的身体。 半晌后才想起什么,表情古怪:“祝涛带进来?” “是的。” 他深深看了冯曜一眼,语气生硬:“一年內参悟不透,便转修其他功法吧。” “多谢洪教习指教。” 冯曜低声答道,心下诧异对方言辞竟然並不激烈。 莫不是觉得故去的便宜师叔,给自己留下了什么遗泽不成? 一个时辰后。 训导结束。 洪水华发完课表、职牌之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剩外门弟子留在原地,有的失魂落魄,有的满怀希望,眾生百態。 洪水华一走,少男少女们便不再压抑情绪,长吁短嘆,哀嚎不断,竞相抒发心中鬱气。 “讲师孙丰,每月初七、廿二日卯时讲《分震伤雷炁》” “讲师李馈,每月初二、十四日巳时讲《骸中盾》” “讲师沈尘心,每月初九未时讲《五罡步》” 冯曜若有所思的看著课表,只可惜这回受训误了时辰,不然可以去听听课,印证心中所悟。 “冯师弟,你比我还猛啊!三年胎息就敢选六品上阶功法,还是最为晦涩的《分震伤雷炁》,不怕耽误光阴啊?” 张黑狗凑了上来,嘿嘿一笑,表情很是猥琐。 “不知者无畏罢了。”冯曜淡淡道。 “是哩是哩,我老家那边,管这叫小马拉大车,就看咱们拉不拉得动了。”张黑狗连连点头,满脸堆笑。 冯曜没那么多情绪需要宣泄,隨口应付几句,便独自出了总堂,准备去职司堂领份工做。 他展现出沉静淡定的气度,在这一眾或喜或悲的少年人中,显得格外突出。 虞青青生起了一点好奇。 刚才不小心听了几句话,似乎和传言中不太一样。 她脚步轻移,追上冯曜,笑顏如花: “冯师兄,从前只听同门讲起,今番有幸得见,真是缘分。” 第九章 虞青青 冯曜对上那道笑盈盈的目光,轻声说道:“哦?贵女居然听说过我?实在惶恐。” “嘁,你这人净说瞎话,我看你傲得很,还拿我开涮。” “哪里的事?” “贵女有什么好听的?我叫虞青青,你呢?” “虞师妹,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少女笑嘻嘻看过来。 “我叫冯曜。”他扯了扯嘴角。 “行,那我们就算认识了,回见。” 虞青青晃晃手掌,翩然离去了。 “古灵精怪。” 冯曜嘀咕了一句,便收回视线。 穿过夹道走上连廊,越过东花墙,出东角门来到职司堂。 一回生,二回熟。 上次还是祝涛亲自领他来的,特意挑了个搬运房的工作,说是要劳其心智、苦其筋骨。 谁曾想三年一晃,便是天人两隔。 职司堂內。 管事王馈在白纸上乱写乱画,百无聊赖,一道影子盖住了光线,职牌被拍在台上。 “给我换到鹤栏养鹤。” 王馈抬头看见来人瞬间呆住,以往换职吃拿卡要,收符钱办事优良习惯都拋之脑后了。 接过职牌,勾墨描册,很伶俐的把印有鹤字的对牌交了过去。 李司渭微微頷首,接过对牌转身离去。 王馈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轻嘆了声,拿起笔在宣纸上写下“静心”二字。 冯曜与李司渭擦肩而过,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有打招呼。 他在柜檯前站定,瞥了眼案上的字,笑著说道:“打搅了管事雅兴,真是抱歉。” “哪有,写著玩玩而已,你是来择职的弟子吧,把对牌交来。”王馈笑了笑,语气缓和。 “只不过眼下,空缺职位也不太多就是了。” 话音未落,冯曜就將对牌递了过去。 王馈掂量著对牌的分量,挑了挑眉头,不动声色收起符钱,介绍道: “倒也不是没有,这样吧,你有什么要求?” “每月上工十天左右,安静些的,有吗?” 王馈眼珠子转了转,假模假样照著图册念叨起来: “鋥锋堂打磨精铁,每月十日,符钱两千。 “符籙堂点符,每月十二日,符钱两千五。 “鹤栏看守,每月十日,符钱一千五百。” 前两者所做之事耗费胎息过多,自身资质有限,不能图一时之快,为了符钱耗尽胎息。 冯曜想了想,做出决断:“鹤栏看守吧。” “你小子眼光真不赖,原鹤栏两位看守突破了练炁,才空出来没两天,就全被挑走了。” 王馈有点羡慕这个傢伙,笑著说道: “再过几天放出消息,你这职位没几百符钱都拿不下来。” “为什么?”冯曜不解。 “以后你会知道的。”王馈神秘兮兮递过对牌。 冯曜接下,道了声谢。 仔细看过对牌上的字样,这月月末十日才须上工,余下空閒时日都可拿来修行,眼下正好去坊市购置些灵材。 他前脚刚走不久,便有一燁然道人东张西望,做贼似的溜进了职司堂。 王馈似乎早有预料,无精打采的看著对方。 周破虏隨手撒下一把符钱,叮铃哐当落得台前柜下满地都是,傲然道:“我要鹤栏的职位。” “抱歉,鹤栏无缺,请另选別处吧。”王馈心下冷笑,淡然道。 “前几日才空出来两个,怎么会没有职缺?况且我是內门弟子,理应优先。” 周破虏全然没料到算盘落空,以为王馈有所隱瞒,话中带著威胁意味:“还是说,你想替群英会把马伟断的那条腿接上?” 听到对方提及自家老大,又联想到马伟的惨状,王馈语气又冷了几分: “不敢,司职所在,小的怎敢以权谋私,鹤栏职位確已被选走,您若不满意,自行去找峰主论说就是,看他老人家听不听你的。” “哼!你和马伟都是一副衰样,小心別落在我手里。” 周破虏怒目而视,一拍桌案,台上符钱齐齐一震,拔腿便走。 “钱没拿。”王馈不卑不亢,提醒了句。 跋扈声音从门外远远传来。 “就当餵狗了。” …… 山下坊市。 宝药斋。 “这是我们小店新出的破窍丸,服之助人衝破胎息四窍,一颗作价三千符钱。” 破窍丸的確有衝破窍穴的奇效,但往往药性过猛,会连同窍壁也冲得千疮百孔。 除非是胎息耗尽前的殊死一搏,不然服用此药无异於饮鴆止渴。 冯曜自然不可能上他的当,儘管他並不清楚其中干係,只听这话也能察觉猫腻。 如果破窍丸真的如此神奇,恐怕早就沦为高门大户的私有物,或由派中丹房炼製,哪里轮到宝药斋兜售, “不用了,我要铁山枣、芝芦根、沮乌……” 一口气报了十余种灵材。 这是碎境版《分震动雷炁》中突破命关所需的辅药。 为了避免店家察觉猫腻,他分別在四个店铺购买部分药材,每部分药材里还掺杂著多余辅材。 伙计拿起纸笔,问道:“敢问师兄姓名?登记后打九折。” “冯曜。” 既然报个名字就能省钱,冯曜自无不可。 只不过钱不经花,手头又紧巴起来。 购买药材花费符钱一千大几,手里只剩七百余多符钱。 突破练炁所需的灵材中,光一味雷合砂,起码三千符钱一两,起码要备上八两,合两万四千符钱。 这可不是打工就能挣到的。 冯曜嘆了口气,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了,拿著灵材回到房舍。 一晃十日,除却购置灵材辅药、上山听课。 冯曜没有踏出房舍半步,就连三餐吃食,都是拜託陈廷州买来送到门口。 冬月初七,小雪。 绵延群山披上霓裳,横亘长天的烟云淹在峦峰,顶上白雪若隱若现。 雪花落在地面上,泥土板结著湿漉漉的冰霜。 枇杷树枝掛满了冰溜子,好似丰收时节。 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冯曜服下滋味难以言表的药汤,端坐屋室蒲团之上。 清晰感受到腹中药力充盈胎息,灼热之气翻涌,五內如焚。 明明双足冰冷如铁,额头却凝了豆大的汗珠。 先是忘却杂念入定,內观己身。 许多胎息年盛气壮,却难以收拢念头心思,静功不到家,连第一关都过不了。 “周行吐纳,保精存真,忘形而神,念入胎息……” 冯曜心无旁騖,一步一步按照碎镜所述。 观想胎息之炁,使之形变如杵,缓缓捣进命门所在。 无神有神,无想有想。 呼吸绵而悠长,毛孔洞开,宛如江海潮起潮落,外合天地之律。 不经意间,虚空游散的灵气一点一点吸入躯体。 整个过程既惊险又舒畅。 差之毫厘谬在千里。 炁杵不能有丝毫偏离,心要静,念头要稳。 冯曜屏息凝神,隨著炁杵触及命门。 便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候。 要在不伤及窍壁的前提下,以观想法將炁柱消磨至流水状。 使之在命门驻存,不至於成为死窍。 隨著《分震伤雷炁》的磨盘法门运转,纯粹的胎息之炁沾了一丝微末雷性。 隨著一遍一遍的轮转,炁柱渐渐缩小,化作涓涓细流,流淌在幽闕与命门之间。 问得哪渠清如水?唯有源头活水来。 “成了!” 冯曜睁开眼。 眸间胎息一绽,两道精芒迸出,射去丈余远,竟將房门纱窗捅出两个黄豆大小的洞。 数十息后,冯曜体內平復鼓盪的胎息,双眸渐渐黯淡。 “接下来,就只剩幽闕、黄庭两窍,便可著手突破练炁了。” 有碎镜註解,【三尺微命】的悟性加身。 他人眼中最为困难的参悟功法一关,对冯曜来说不过是水磨功夫罢了。 他舒展身体,周身关节骨骼噼里啪啦,发出爆豆似的响声。 冯曜合掌作拳,一拳轰出,空气爆鸣。 身心从没这样快意过。 精气神三者充沛,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每开一窍,胎息便茁壮了些,躯体也更为强盛。” 冯曜提起道徒时的长剑,注视片刻,横在膝上屈指一弹。 剑身錚鸣,寸寸崩碎。 放下空荡荡的剑柄,推开大门,走出房舍。 此时寒气如潮。 天边泛起鱼肚白,淡霞初升。 远山白茫茫的一片,黑云白雾变换冲霄,宛如泼墨山水画。 第十章 鹤栏 罗浮立派南皋山,占据著一条丙级灵脉,灵脉相衔,自首峰绵延至十四峰收尾。 因得了灵脉末梢的一点灵气,十四峰便被称为灵秀峰。 此处较於十五、十六、十七三峰,灵气更加浓郁,练炁弟子咸集於此开闢洞府。 灵秀峰腰部百余崖洞寸土寸金,其中一间洞府便属於崔元胜。 洞府室宇华美,铺陈华丽。 入户石门两侧悬明珠以照明,门厅壁上掛著两百年前白山人的《踏光归山图》。 桌案床榻等一应家具,都是上好楠木雕琢而成。 房中瀰漫著一股细甜香气。 床榻上。 满脸红晕的邱鈺儿从背后环住清秀男子的腰背,楚楚可怜: “我去找了冯曜,谁知他得了胎息后,竟像变了个人似的,不但对我不假辞色,还多有讥讽欺辱之言。” “崔郎,奴家没把事情办成,连累你了。” 崔元胜撇了撇嘴,眼底有些不耐,但还是温声安慰道:“不妨事,我已向共进社的袁温问过,冯曜不是他们的人。” “那就好。”邱鈺儿这才放心,接著又说道: “冯曜实在可恶,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不如稍作一番惩戒?给他点苦头吃吃。” “不必了,我正是要进功行的时候,总跟胎息小修作对,未免太掉价了。” 崔元胜略作沉吟,缓缓说道: “祝涛为人公允,倘没有死於九幽教钟舛之手,我应与冯曜有一段同门之缘,祝涛已死,我何苦为难冯曜?隨他去吧。” “可是——”邱鈺儿一急,下意识搂得更紧了。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没有可是!” 崔元胜眉头微皱,失去了耐心,冷冷扯开她的手,转过身来盯著邱鈺儿的眼睛,黑著脸道: “要是坏了我的好事,饶不了你!” “崔郎~我知道错了嘛,你不要凶奴家,奴家什么都听你的。” 邱鈺儿脸色一白,低著头囁嚅道。 见她服软,崔元胜又换了语气安抚: “没事,你知错就好。” “对了,我正欲炼製符器,还有两千符钱的缺口,能否借些给我周转一下?等下月发了月俸,还你三千。” 目的没达成还受了一顿气,邱鈺儿脑袋乱乱的,愣了一会儿。 “怎么?不愿吗?”崔元胜的表情肉眼可见的冷淡下来。 “没有,你我之间还谈什么借,倒显得生分了,奴家的不就是你的嘛,两千够吗?” 邱鈺儿连连摇头,赶忙爬到床头拿起钱袋,点了两千符钱交给崔元胜。 崔元胜抚摸著邱鈺儿鬢边的碎发,满是柔情蜜意: “够了够了,鈺儿放心,不会让你白出符钱的,等符器炼成,若你要用,儘管拿去就是。” 这一刻,邱鈺儿愈发欢喜,拋弃傻瓜冯曜,觅得崔元胜,做出了人生中最正確的决定。 …… 十五峰,鹤栏。 吴管事全名吴春花,是个和蔼大娘,看起来比较好说话。 冯曜今天第一次上工,来得早了些。吴管事上了茶,让他先在草堂候著,还有个同伴没来。 等人齐了,再一併把规矩讲了,免得她多费口舌。 约莫一炷香过后,李司渭才姍姍来迟。 只见妙龄少女身著絳紫百蝶穿花裙,外罩狐白裘,顾盼之间,真好似玉池神女。 一进草堂看见冯曜,略一挑眉,诧异问道:“怎么是你?” “这姑娘真俊啊,你们认识?”吴管事问道。 “认识,不熟。”冯曜说。 “不熟也没关係,反正將来一起共事,总会熟络的。” 吴管事笑了笑,也没多想,递给两人一人一枚铃鐺,交代起工作事宜:“咱们这活做起来不难,就是要心细。” “这些灵鹤虽然只相当於胎息修士,但妖禽天生体魄强盛,尖喙利爪,一啄一挠虽不致命,但受了伤也得修养个十天半月,难免耽误功夫。” “铃鐺虽是只有三道禁制的下品符器,但也得隨时带在身上,灵鹤就不会因你们是陌生人而发动攻击,清楚吗?” “清楚了。”两人异口同声。 “晨饲在卯时,要餵清露浸过的灵谷碎、嫩芦根、鲜菱角,倒进石槽之前要沥乾水分。” “再者便是灵鹤喜饮山泉,晨饲完了,一个时辰之后,便要带领鹤群去往十四峰和十五峰之间的悬水涧饮水。” “餵完水后,再带鹤群隨意在三峰飞行,消耗精力,差不多两个时辰即可。” “回山再行暮饲就能下工了,离去之前记得清点数量,把鹤栏禁制关好,別把灵鹤搞丟了。” 两人认真听著,暗自记下。 吴管事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就这些了,我老太婆不囉嗦,就先走了,你们自己熟悉熟悉。” “是,管事慢走。”冯曜道。 吴春花前脚刚走,李司渭就忍不住质问道:“你知道我选了鹤栏?故意接近我?” “要知道你选了这里,我躲还来不及。” 冯曜满脸黑线,反唇相讥:“你当你是灵米饭啊,人人都想吃一口。” 李司渭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长睫扑闪,神情复杂,捋了捋额前的碎发: “你变了很多,特別是在祝师叔亡故后。” “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冯曜想起了许多不好的回忆,神情冷淡。 那个被自己踩碎了风车,还会满脸討好的跟屁虫,现在不再畏首畏尾了。 李司渭感慨颇多,思绪仿佛回到当年,想起祝涛,心底还藏著难以启齿的愧意。 酝酿情绪,正欲开口时, 两人的铃鐺不约而同发出清脆响声,声音悦耳。 冯曜闻声而动,径直出了草堂。 透过窗子,看见他挑起木桶,按照吴管事的叮嘱准备饲料。 动作乾净利落,很快沥乾水分,一桶接一桶送往食槽。 “也好,能不知道也是一种福气。” 李司渭抿了抿唇,把话咽回肚子。 此时,那人的声音远远传来。 “还愣著干嘛?帮忙啊!” 身边任何一位同龄男性跟她相处时,没人会对她以不耐烦的口吻发號施令,巴不得把活包圆了。 素来养成的习惯受到衝击。 李司渭心情不爽,蹙起眉头。 只当他在使欲擒故纵的戏码,但还是走出草堂,一起干起了活。 两人一起餵完饲料,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李司渭想了想,开口问道:“放鹤我能一个人去吗?” “不行,吴管事说我们两人必须相互照应,同时行动。” 李司渭只觉头疼。 这个人怎么这么討厌? 第十一章 隨机参研,明黄命格! 就在此时,他眼前再度浮现出蝇文小字。 【泻水置平地,东西南北流】 【李司渭似乎藏有什么秘密,你有选择如下——】 【一:答应下来,不再过问。隨机命格参研(白)】 【二:表面答应,趁她放鹤时偷偷跟踪。奖励:指定命格参研(黄)】 【三:严词拒绝,冷化关係。奖励:获得命格:拒人千里(白)】 三个选择。 首先第三选项可以排除掉。 毕竟选项一和选项二都是提升命格,极有可能是將命格提升至【明黄】。 已知【明黄】和未知【纯白】,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即便是选项一,也有五成概率把【三尺微命】提升至【明黄】。 【纯白】层次的悟性提升,都足以使他勉强参悟七品下阶练炁术。 如果是【明黄】层次的悟性提升呢? 冯曜念及此处,难免有些眼热。 而眼下的要务是评估风险。 他不知道李司渭的底细,对方即將突破练炁,修为肯定比自己高。 要是选择选项二。 发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坏女人可不会顾念旧情,恼羞成怒动手,给自己乾死刨个坑埋了也说不准。 选项一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提升【三尺微命】,但好歹有五成概率。 最重要的是不用担心风险问题,出了事还能往李司渭身上推。 冯曜收回目光,瞳孔转了转,笑著说道:“也不是不能商量。” “说吧,什么条件?” 李司渭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 要是约她吃饭,或更过分一点,要她的贴身衣物,应该都能忍著作呕的衝动,勉为其难接受。 如果想逾越那条红线的话,就只能另做打算,鋌而走险了。 “额,就是……怎么说呢。” 冯曜搓著手掌,露出窘迫的笑容。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恶,强忍著一巴掌扇出去的衝动,静静听对方说出下文。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能不能……” 李司渭心中大石落地,抬起浓长眼睫,眼波一转,冷声问道: “要多少?” “嗯……两万符钱?”冯曜扭扭捏捏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两万符钱,加上他的月俸,刚好能覆盖他突破到练炁的所有开销。 冯曜真的不想努力了。 “多少?!” 李司渭放下的心再度提起,秀眉一拧,凝声问道。 冯曜也觉得这个数字太大了,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咽下唾沫: “可以商量,少给点也行。” “至多只能给你八千符钱,要就成交,不要就拉倒。” “我要,我要。” 冯曜赶忙应下,活脱一副市井小民的市侩模样。 玉手在腰间槐枝锦囊抚过,转眼流光一闪,变出个装著八千钱的袋子。 在手里掂了掂,面无表情的拋给了对方。 冯曜知晓那是储物袋,一个就要一千五百符钱,刚好是看守鹤栏一月的工资。 李司渭的钱是怎么来的,他並不关心。 上山受训那天,她身边围著一群身披华服玉衣的练炁,肯定有人上赶著给她送钱。 “等突破了练炁,我也得整一个储物袋。”他暗暗想道。 李司渭看著冯曜乐不可支的接过钱袋,眼底忽有一丝放鬆,淡淡道: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不许多问。” “那是一定。”冯曜拍了拍胸脯,正色道。 此时。 【隨机抽取中】 【参研:中人之姿】 【参研完毕】 【纯白提升至明黄】 【现为:仪表堂堂(黄)】 【仪表堂堂:墨眉星目,仪態俊美,长期加持可略微提升资质】 【是否立即加持?】 当著人家的面,突然一下子变得俊美,难免惹人猜忌。 “否。” 冯曜眼看隨机歪了,心下只是微嘆,没觉得多可惜。 白得的便宜,自己並不吃亏。 两人回到草堂,他呆在进门右侧的角落里,李司渭则坐在堂中,各自默契离得远远的。 李司渭百无聊赖,晃了手中的铃鐺,发出清脆响声。 冯曜则沉进碎镜中,体悟著《分震动雷炁》。 不知过去多久。 顶上生著两色羽的白鹤缓缓落下,周破虏左右环顾鹤栏,面上露出几分难色。 望见草堂里身段頎长的貌美少女,才换上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他快步走进草堂,笑著说道: “司渭,你若想找个清閒差事,何不加入共济会呢,月俸比这里要高,环境也更好,有我在,绝对没人敢与你为难。” 周破虏似乎没发现角落里还有个人。 李司渭瞥了眼冯曜,淡淡解释道:“周师兄,我有我的打算。” “好吧,那月末法会你还参加吗?” “容我考虑考虑,过两天答覆你。” 几句话说完,顿时有些冷场了。 短暂沉默后,周破虏挠了挠头,青涩笑道:“下月若是得空,我请砚池陈白大师来为你作画可好?” “陈白大师在丹青一道上颇有造诣,这回闭关过后,更是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周遭门派的山上修士,挤破头也求不得一副墨宝。” “万钱一画都有价无市,但我家大人与他素有交情,请他专程来一趟南皋未尝不可。” “平白作画干什么?” 李司渭抬起剪水般的眸子,心底升起抵挡。 “害,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破虏以为对方是担心花销过大,还恍然未觉,双手不安地摩挲著裤腿,笑容更盛: “就是我家长辈,想瞧一瞧你的模样,没別的意思。” “周师兄,看来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周破虏振奋起来,心臟砰砰直跳,以为自己的执著终於打动了对方。 但被那双清冷的眸子一扫,又莫名有些胆怯了。 他心里没底,只能自我安慰道:“她性子就是这样,面冷心热,应该不是婉拒……吧?” “周师兄,以后不许你叫我司渭,也不许你跟家人朋友谈及,我跟你之间有什么关係。” “为什么?” 周破虏俊秀的脸庞神情一滯,心漏了半拍,下意识问道。 “周师兄真是迟钝极了,这回黄师姐都没来,我正好把话说开,只希望师兄別记恨我就好。” “我怎么……怎么捨得记恨你呢?” 周破虏这时候才彻底反应过来,青筋暴起的面庞勉强挤出微笑,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周师兄,我对你实在没有男女之情,请以后不要想著法子討我欢心。” “因为,我不喜欢。” 第十二章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日上中天,正是雪化时候。 路面上的薄雪早早化开,变得泥泞难行。 错落有致的白头山峦嵬嵬而立,未有丝毫消融的跡象。 李司渭的眉睫带著些许寒意,像覆於山顶的积雪,可望而不可即。 “我知道了。” 周破虏胸膛不断起伏,压抑著即將喷涌而出的怒火,咬牙答道。 冯曜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有好戏看。 周破虏因虚长几岁,在他十二岁入山时便已是响噹噹的大人物,有著小儿止啼的威名。 这位喜怒无常,常因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脾气,与人起爭斗,下手极其狠辣,往往以对方断手断脚告终。 似这般囂张行事,自然惹得门下弟子不满,据说一位练炁八层的高修公开討爭,想要个说法。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卢阳周氏派人下场摆平,高修才肯偃旗息鼓,始作俑者周破虏安然无恙,此事便作罢了。 低沉压抑的气氛中,只当自己是块毫不起眼的顽石,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尽力降低存在感。 误入才子佳人话本,他只感觉头疼。 到了工作的时候,铃鐺不可避免的发出脆响。 即便冯曜死死捂住也无济於事。 “叮噹叮噹!叮噹叮噹!” 周破虏听到两道铃声,一道是李司渭的,一道却来自身后。 他扭过头去,脸庞顿时僵住,正好看见冯曜把铃鐺往兜里揣。 这怎么还有个人? 冯曜读懂了对方脸上精彩的表情,挤出笑容:“额……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的嘴巴很严实,也不会到处乱说。” 沉默良久后,周公子微微頷首,扬起下巴,淡淡道: “要是不该听到的话传到我耳朵里,饶不了你。” 放出狠话,周破虏夺门而出,匆匆乘鹤而去,背影仓促狼狈。 冯曜扶额苦笑,无奈道:“李师姐,非要当著我面拒绝人家吗?” “怎么?你也是他请来说媒的?”李司渭一双凤眸轻轻眯起,带著几分审视意味。 “这倒不是,这种场合我在场不太合適。” “乖乖受著,我的钱哪有这么好赚。” 她轻启红唇,理直气壮。 沉吟片刻,冯曜放出狠话:“这回就算了,再有下次,必须加钱!” …… 冬日照暖,光曜大千,灵秀峰下蜿蜒曲折的河面光洁如玉带。 冯曜神采奕奕踏在鹤背之上,迎面吹来阵阵清冷风。 身上仅著一件棉袍,也丝毫不觉寒冷,任由髮丝、衣袂隨风飞舞。 纵目望去。 山川河岳匍匐脚下,行人如若米粒微尘。 心借风势,胸中升起一股豪迈酣畅之意,只听他口中吟道: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此刻的他不再市侩精明,不再沉静淡漠。 阳光散落肩头,少年意气欣然抒发。 李司渭静静看著他,眸子微动了动,难得没有出言嘲讽。 不多时。 鹤群缓缓落在悬水涧中。 飞瀑夹於常青草木之间,依山而出,落在潭中,击起一圈圈摇曳浮动的涟漪。 湖湾沿岸处,零星坐著几个垂钓的同门。 红顶白鹤们悠然饮水,时不时扑翅嬉戏,好不快活。 岸边,两人隨意寻了处宽大平整的山石坐下休憩,期间无话。 儘管他们几年前短暂生活过几个月,那时孩童心性打闹成趣。 但时过境迁,两人並没什么情分可言。 入派之后,她是一年胎息的天之骄女,冯曜是被女人骗得团团转的知名舔狗,鲜有交集。 两人一直沉默著,享受片刻的寧静。 不知多久。 李司渭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开口说道:“我即刻动身,你且在此地不要走动,日暮前我会回来。” 对方开口的瞬间,意识从碎镜中抽离。 面对豪掷八千符钱的大金主,他的態度顺从而恭敬: “好嘞,您慢走。” 方才乘风吟诗的少年,转眼就满身铜臭市井味。 刚对他有所改观,立马就打回原形。 李司渭神情清冷,懒得多言语,乘上白鹤飞入云霄,转睫间消失在云层中。 冯曜收回目光,表情重归平静,眼底藏著些许忌惮。 【李司渭】 【修为:练炁六层(天魔血煞经)】 【功法:魘蛇照心功(入门),冲阴寒斗真炁(——),枯洪炉灭寂身(——),血甲术(大成),摶锋术(中成),浮光烁影术(中成),琅嬛青卷(——)】 “天魔血煞经?” “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明明练炁六层,还隱藏实力值守鹤栏,到底所为何事?” 冯曜没有头绪,心底一阵后怕,连带著那八千符钱也觉得烫手。 方才如果选了跟踪,这时候怕是连小命都没了。 稟报宗门? 她藏了这么久都没露馅,肯定有法子瞒过师长。 没有证据贸然揭发,无异於將自己置於眾矢之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片刻后,他轻嘆口气。 “实力不够,胡思乱想也是白搭。” 这样想著,他再度沉入碎镜之中,参悟功法。 直到將近日暮,李司渭才匆匆赶来匯合。 好在一路都没出什么岔子。 经过这么一遭,他今后打定主意对李司渭敬而远之。 赶紧突破练炁,从妖女身边逃离。 冯曜心事重重回到院里,刚好看见陈廷州在院子里烧火,准备做饭。 想到一连十几天都是陈廷州给他送饭,冯曜决定带他去樊楼搓一顿。 …… 天气愈发冷了,日头渐短。 两人赶到樊楼时,天色已经彻底黯淡,冷风沁骨。 樊楼里热火朝天,每桌都是飘扬著热气,香味横溢,人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一片热闹嘈杂景象。 到了月末,陈廷州兜里没剩几个子了。 仅仅站在门口闻到酒菜香气,口水就不爭气地往外流。 他使劲搓了搓冻到发红的脸颊,猛地咽了口水,笑著说道: “害,送饭这点小事不值些钱,咱们可以买些肉菜自己做著吃,专门来一趟樊楼,属实是破费了。” “不用担心花销,我如今司职鹤栏,每月工钱比以往多得多,你敞开肚子吃就是。” 冯曜微微一笑,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只有一点,你不准喝酒。” “上次是高兴,我一般喝不醉的。” 陈廷州狡辩了一句,拍了拍空落落的肚皮,说道:“我实在馋了,这回你请,下月发了工钱,我再请回来。” 冯曜自然不肯,可对方说是不想欠太多人情,执意如此,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两人寻了个稍微安静些的地方坐下,陈廷州是老吃家,菜自然还是由他来点,考虑到是冯曜付帐,他没上回那么放肆。 青鲤鱼汤,棒骨羊腿,铁锅燉大鹅,三碗灵米饭。 陈廷州不好意思的笑著: “曜哥,我吃两碗灵米饭,你別见怪啊,我这人呢,从小没吃饱过,入了道院后有的吃,就不喜欢饿著肚子。” “不够的话再加,不用给我省钱。” 冯曜十分体谅,知晓这位舍友的食量。 寻常道徒一碗灵米饭就能撑圆肚子,陈廷州这个食量,一月工钱怕是五六成都吃进了肚子里。 等待上菜的间隙,陈廷州忽然想起什么,笑著说道: “你得了胎息,咱们院子里的炭都变好了,又耐烧,还不冒烟,说出去工友都羡慕死,哈哈哈哈。” “不是要砸庶务堂吗?给你点小恩小惠就打发了?” “其实我这人胆小,就是说著玩玩,就算真证得胎息,我也不敢去滋事。” 不多时,灵米饭和菜便都上齐了。 陈廷州月初那一顿花销太大,已有数十天没吃过灵米灵肉,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一顿饭足肉饱之后,他恋恋不捨舔完碗里最后一颗米饭,才依依不捨放下碗筷,打了个饱嗝。 “过癮吶过癮。” 拍著沉甸甸的肚子,陈廷州懒懒的靠在椅子上,像是心里有了底,意犹未尽: “这就是活著的意义啊!” 第十三章 骸中盾 屋舍中。 夜深人静,外头时不时响起鷓鴣啼鸣。 冯曜坐在蒲团之上。 【仪表堂堂(黄)】 【是否立刻加持?】 “是。” 冯曜心中默念。 过了一会儿,並未察觉到自身变化。 借著烛火拿起铜镜,倒映出清晰可见的面庞。 明明五官轮廓没有变化,但整张脸给人的感觉,確实是清秀俊美无疑。 “形貌出眾,终究是取祸之道。” 冯曜捏著下巴,轻嘆一声。 如果不是长期加持能够提升资质,这个命格送他都不要。 加持命格后,他便放下铜镜,捧起两卷道术开始修习。 白天碎镜照见李司渭的心相,给他造成了莫大压力,使他迫切想要提升战力,以免遭遇不测。 如此修行,一夜无话。 那片漆黑无光、幽寂安静的房舍中。 冯曜周身一颤,数十道血红气流盘旋已身,盈而不散,发出箭矢破空般的簌簌流响,其势腾腾,其劲闷闷。 “骸中盾,成了!” 冯曜轻声一笑,縈绕於身的血红气流瞬间涌回袖中,不见动静。 【冯曜】 【修为:胎息(分震伤雷炁)】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分震伤雷炁(——),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这回碎镜显示的心相中,有多了两段文字。 骸中盾和五罡步两门下乘道术,都来自於十五峰藏经阁。 五罡步是一门身法,速度一般,但在狭小空间的辗转腾挪上,下乘道术中少有能其比擬。 配合练至大成的追风剑术,大大增强了冯曜的缠斗能力。 骸中盾则是一门护身术,同样位列下乘,却比五罡步高明许多。 须將精血铸入骸骨,以胎息温养三日,再以聚合法门收拢骨血精炁。 与人斗法时,便可操使骨血精炁或用于格挡攻势,或用於主动出击。 人身有二百零六骨,理论上每块骨头都能產出一道骨血精炁,至多二百零六道。 但冯曜体內胎息精血始终有数,在下乘道术上竭泽而渔並不明智。 因此,首次修行,他只练了三十道骨血精炁以作备用。 “可惜藏书阁二层楼內,实在没什么好用的道术,只能等进入內门后,到三层楼看看了。” 冯曜没抱太大希望,二层的练炁术六品就到头了,三层怕是也没有上乘道术。 念及此处,他摇了摇头,步入庭院。 “早。” “早啊……哎呦我滴妈!” 陈廷州照例上工,正在洗漱,瞧见冯曜,顿时跟呆愣在原地。 某些修士隨著功行进境,形貌会出现一定程度的改变。 但能变得如此浑然天成,好似天生就是这般清新俊秀的,还真不多见。 “曜哥,你又功行有进了?” “差不多。” 冯曜微微頷首,没有多作解释。 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就越不会引起怀疑。 …… 鹤栏。 草堂里。 李司渭盯著他的脸端详许久,冯曜觉得有些头皮发麻,訕訕笑道: “师姐,怎么了?” “没什么,你修行的是什么练炁术?” “额……分震伤雷炁,有何不妥吗?” “到了形貌变化这步,你这么快就打通命门了?” 少女黑蝶般的眼睫扑闪了下,樱唇微微勾起:“看不出来,你虽然资质平平,但悟性不差。” 谈及修行,李司渭的话总是格外多,冯曜苦不堪言。 “微末道行,在师姐面前不算什么。”冯曜额顶冒汗,轻声说道。 李司渭移开眼光,转睫望向远处。 “我隨口一说,心虚什么?你藏了见不得人的伎俩?” “呵呵,谁藏了见不得人的伎俩还不知道呢。”冯曜微微侧过身子,腹誹道。 李司渭打心底里轻视冯曜。 昨天刚见面时的態度又臭又硬,如果能一直保持孤傲,她倒也高看两眼。 只要一给钱,风骨气魄都甩到九霄云外了,变得恭敬顺从。 这跟罗浮派中那群势利眼有什么区別? 祝涛竟然把洞府留给了这种人。 念及此处,那张俊美的脸庞也异常可恶。 “还是在欲擒故纵。” 李司渭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此后再没多说一句话。 冯曜也乐得少跟妖女扯上关係,免得以后东窗事发殃及池鱼。 两人保持著心照不宣的默契,到了放鹤饮水的时候。 李司渭不知所踪跡,冯曜放风遛鹤,日暮时匯合归山。 一连八天都是如此,按部就班直到交工,他都没有主动谈及过工作之外的事。 此前,许多共事的同门总是变著法子搭话,这回总算得了清净。 李司渭略感诧异,却也乐得自在。 这月事毕,吴管事前来收回铃鐺,以及发放月俸,她笑容和蔼: “你们两个配合蛮好的,头回做这活也没出差错,这个月多发一百符钱,爭取再接再厉。” “谢谢吴管事。” 符钱谁也不嫌多,冯曜自然是千恩万谢收下。 李司渭则没那么热情,她不差那三瓜两枣。 吴管事看著二人,越看越满意,又说了些鼓励的话, 临走前,还特意把冯曜拉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 “司渭来咱们这里只是过渡一段时间,等突破了练炁就走人了,小冯你要加把劲啊!” “吴管事,你误会了。”冯曜无奈道。 “我是看你们郎才女貌的,她又这么优秀,我看好你,近水楼台嘛。” 冯曜想起周破虏,又想起了李司渭修行的魔功,顿时兴致缺缺,隨意搪塞几句便糊弄过去。 …… 腊月初七。 此前又下了几场雨雪,年关將至,冬天越发寒冷,屋檐下的冰溜子缓慢生长,已有小臂粗长。 这天是讲堂授课的日子。 冯曜踏著五罡步上山,早早就赶上峰顶。 月牙浅浅掛在天上,东边群山放出细微晨暉。 正百无聊赖等著道场开门,还遇见了老熟人——王春暉。 看样子他已证得胎息,今日来胎息总堂受训。 上个月在山腰讲堂,碎镜照出了对方巔峰大圆满的恐怖实力。 算算日子,怎么著也该突破了。 王春暉昂首挺胸走到冯曜面前,那个跟班胖子不见了,想必功行不够,还和陈廷州一样当个道徒混日子。 他满脸傲气,露出一口烂牙:“呦,这不冯少吗?没想到吧?我也证得胎息了。” 第十四章 共济会 胎息一境,除却生死震怖外,並无其他捷径可走。 王春暉为人狗腿,三年下来得了不少资源,背后大概也下了苦工。 冯曜微微笑道:“不至於,你突破胎息也是理所应当。” “几天不见,你相貌好看许多,说话也好听,真是涨行市了,不枉我少收了陈廷州的规费。” 王春暉很是受用,隨口閒聊了几句,转而问道:“有兴趣加入我们共济会吗?” “有什么好处?说说看。” “说白了,咱就是在世家子弟手里討饭吃,免不了受气,但人家指头缝里流下来一点,就够咱到外头对別人逞威风了。” 没想到王春暉平日里飞扬跋扈,对自个儿的认知还挺准確。 冯曜眉头一挑,轻声问道:“跪著挣钱?” 王春暉闻听此言,心底难免恼怒,却无可反驳,语气也不耐烦了: “欸,这就不中听了,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真扫兴,一句话,跟著我干有酒有肉,干不干?” 他突破胎息,又想趁热乎劲在上头露面,拉人入伙无非是表忠心。 第六院近期就自己一个胎息,王春暉以为拿出共济会的名头,三言两语就能拉他下水。 被小嘍嘍拉拢入会,进去也是当狗。 冯曜心下瞭然,笑著婉拒道:“人各有志,我不太適合做这一行,还是算了。” “哼,好心当做驴肝肺,以后碰了钉子,別求我带你入会。” 王春暉脸一黑,拉拢不成转而威胁道。 见冯曜不为所动,只当他瞧不起自己,心底恼怒更甚。 自恃突破胎息身强气壮,已非寻常道徒可比,加上大成境界的通背拳。 饶是对方早他突破些时日,也不能强他多少。 上次想拿冯曜出气没出成,这回新仇旧怨算一起,狠狠揍对方一顿,出此恶气。 恶从心头起。 王春暉故技重施,悍然抬起手肘。 这回不是试探,而是鼓足了气力砸向面门,倘若这记推肘落在实处,非落个鼻樑塌陷满脸桃花开。 冯曜哂然一笑,数道血红炁流透体而出,横在身前。 王春暉眼看对方动也不动,像是嚇傻住了,心下哂笑,只此一招便能解决冯曜,真是无趣的很。 正生了轻视之心,却不想突然冒出一团古怪炁流。 骇然一惊,腾挪不及便撞了进去,一身气力尽数消解。 还不等他从炁流中挣脱,就听到冯曜平静的声音。 “好险,既然王兄主动討教,在下点到为止了。” 话音未落,只见那少年道人探出右手,捏指成拳。 嘭! 一拳砸在肚皮上,五臟府全搅和得一塌糊涂。 脸脖瞬间涨成猪肝色,眼珠子爆凸,身体下意识蜷缩成虾米状。 但他没倒在地上,反而双脚腾空。 抬头一看,那人露出和煦笑容,一手提著颈上衣领,另一只手腾了出来。 捏指,握拳,出拳。 嘭! 嘭! 嘭! 王春暉加入共济会以来,就从没吃过这般苦头。 平日角头对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不假,但人家从没下过狠手。 疼痛剧烈到他喘不过气来,扯著嗓子向周围行人呼救都做不到。 正值辰时,道场门前行人寥寥。 两人极为隱蔽的拳脚之爭没引起什么目光。 即便路过弟子偶有察觉,也都是目不斜视避之不及,生怕给自己招惹麻烦。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衝脑门,喉咙顿时酸涩。 那人的声音再度闯进耳朵,宛如邪魔低语: “憋著,別吐我一身。” 防止惹对方不快,王春暉只得把下巴顶在锁骨上,竭尽全力遏制本能,咽了下去。 这时。 撞钟道人终於看不下去了,目光转过来,沉声警示: “我派虽鼓励门下弟子相互爭斗,但道场所在,岂能任由你们拳脚相加?有碍观瞻,快快住手吧!” “尔等不如寻个僻静之地了结恩怨,何必给我添麻烦?” 冯曜微微頷首,鬆开颈领,王春暉立刻抱著肚子跪了下来,眼角噙满泪水。 动手之前,他以为能起码两招拿下。 被吊起来捶的时候,就只剩欲哭无泪了。 冯曜扭了扭手腕,淡淡说道: “以后见我,別那么多小动作,再有下次,这嘴烂牙也別想留了。” “是……小的明白。” 冯曜大步走进道院。 见状,撞钟道人鬆了口气,瞥了眼劫后余生的王春暉,懒得再管。 王春暉衝进不远处的树丛里狂吐不止,就差把出生时喝下的奶都呕出来了。 他好好休整了一番,不断喘著粗气神情狰狞,脸上愤恨毫不掩饰,牙缝中挤出字来: “不信整不了你!” …… 课室內。 额顶生著个大痦子的百岁老人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便是主讲孙丰,下方十余弟子坐在蒲团上静听。 其中十三四岁的孩童在蒲团上,全神贯注剥花生吃,竟也无人在意。 虞青青似乎料到他会来,往门口使了个俏皮眼光。 “雷炁至阳,性刚猛,胎息之躯不能强控,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须引以四两雷合砂配两株掖风草,辅以——” 这位讲师从来提前半个时辰讲课,新入门的弟子若出身世家,或加入了结会,才会提前只会一声。 两样都不占的弟子,就只能吃闷亏了。 冯曜已然来晚。 他对虞青青的眼色视而不见,在门口欠身鞠了一躬,进去寻了个蒲团坐下。 孙丰见状眼底微冷,说话也顿了顿:“辅以……玉芝、樗汁,不灰木等十余灵材中和。” “以黄庭为鼎、关元为炉,幽闕藏精、命门动火,达成神气相抱、精气神合一,此境始成。” 这是在讲打通四窍后的突破之法。 眾胎息弟子若有所思,连连点头者不再少数。 冯曜认真记下,与碎镜所述一一对照后,不由皱起了眉头。 碎镜所述只用七两雷合砂作为主材,没有掖风草,辅材也略有出入。 不由暗笑老痦子误人子弟,讲些下乘法门糊弄人。 “胎息之躯不能强控,因此引掖风草中和,损了至阳至正之性,换得更温和的突破路径,真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 “若能调和阴阳,乾脆改叫风雷真炁,岂不更加贴切?” 冯曜摇摇头,打定主意听完这堂课,此后不必再来浪费时间了。 孙丰本不想与小辈计较,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先是迟到,又在听讲时皱眉摇头。 眼里哪有自己这个讲师? 別提近来共济会、群英社绝爭討爭不断,死了三个弟子。 他正头疼怎么跟峰主说明,揭过此事,现在又来了个搅局的。 泥菩萨都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地位尊崇的讲师? “我年轻求道时,虽有志於学,奈何法不轻授,即便奋发努力也是蹉跎半生。” 孙丰乾咳两声,声音沙哑: “如今派主命我等传法讲真,何其开明,弟子却多有惫懒怠慢,这般態度,还想参透《分震伤雷炁》?痴人说梦!” 眾人噤若寒蝉,不知怎么就招惹了讲师,只当他像往常一样在发牢骚,感慨时运不济。 很快,他们就发现了谁是背时鬼。 “我且问你。” 孙丰指了指冯曜,问道:“你是刚证得胎息的弟子?” “没错。” “今年几岁?出身如何?师承何人?” “过了年便十七了,乡下农户出身,尚无师承。” 见对方冲自己问话,冯曜老实答道。 “三年才突破胎息的蠢物,竟也妄想修行六品上阶功法,派中每年都有几个譁眾取宠的小人,诸君要引以为戒啊。” 第十五章 避其锋芒,权且忍让 孙丰拿学生立威不是一次两次了,眾弟子见怪不怪,看好戏上演。 各自表现出偷笑暗喜、幸灾乐祸、怜悯不忍等等神情。 在座各位证得胎息,选择参悟派中最为艰难晦涩的练炁术。 修震雷真炁的弟子,谁不是心比天高? 按照以往,倒霉鬼热血上头,要开始叫嚷什么“河东河西,少年人穷志不穷”之类的废话。 然后被孙丰一巴掌扇出去罚站,放任眾人奚落嘲讽,丟尽脸面。 【老穷酸倚老卖老,小胎息见招拆招】 【你有选择如下——】 【一:不忿於其所为,畏其威势,夹著尾巴愤然离席。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二:岂能受此大辱?当以命相搏,血溅五步。奖励:匹夫一怒(黄)】 【三:避其锋芒,权且忍让,俯首认错,息事寧人。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看似有三个选择,其实只能二选一,权衡利弊后,冯曜那点不爽也可以適当放下。 选项二直接莽上去拼命,和送死有什么区別? 练炁术讲师起码是练炁五层的真修,动动手指就能碾死自己。 退一万步来说,自个儿靠著【匹夫之怒】的加持侥倖打贏,无疑將自己至於眾矢之的。 二不能选,选项一和选项三都是忍耐,但在黄色机缘面前,脸皮自尊也不算什么。 冯曜瞬间做出了选择。 在眾人诧异的眼神中,他神態自若,缓缓从蒲团上起身。 孙丰眯起眼睛,倘若是个愣头青,只能多费些功夫了。 扑通! 只见那个俊秀少年毫无风骨可言,竟一把跪倒在地,俯首便拜,语气惶恐: “弟子头回听讲,不知孙师授课习惯,方才扰乱讲堂,搅扰了您的兴致,耽误同门听讲,实在罪该万死,弟子承蒙孙师谆谆教导,实乃得天之幸……” 举座错愕,弟子们面面相覷交流眼神,心中不约而同冒出疑问: “这人真修震雷吗?” 虞青青满脸笑意,如秋水的明眸眨巴眨巴,满是窥探与好奇。 孩童没被外界杂音困扰,依旧自顾自剥著花生。 孙丰颇有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感觉,过了半晌继续说道: “咱们修震雷真炁,就讲究个为人刚正,念头通达。” “如若一味委屈求全压抑本心,那八成也修不了。” “我看你比资质平庸,性情软弱,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还次上一等,是最差的废材。” “念你修行不易,別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还是老老实实转修他法吧。” 一番话下来,直接宣判冯曜修行震雷真炁已是死路一条。 “孙师的教诲,弟子会认真领教。” 饶是如此,冯曜依旧诚恳应下。 场中一片寂静,只有剥花生的动静跃响耳畔。 眼见此景,场中寒门弟子或多或少有些齿冷。 “隨你。” 孙丰愣了愣,嗤笑一声,双唇微动:“继续讲法。” 旋即,便不再理会跪著的冯曜,自顾自的讲课。 冯曜没有坐回蒲团,只是跪坐在地,貌似心无旁騖的听讲。 似这般软骨头做派,眾人虽不言语,心底自然鄙夷轻视。 【黄色机缘触发】 【参演《分震伤雷炁》】 【品阶上升,现为八品上阶】 眼前玄文立现。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自窃喜。 不管如何,机缘挣到手便是自己的,任他鄙夷唾骂又何妨? 今日受气,明日受气,岂能日日受气? 只需终日乾乾精进自身,將来终有报还之时。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孙丰接下来没有继续为难別人,安安分分讲完了课,还拖了一刻钟的堂才肯走人。 下了课。 冯曜捶著麻木的双腿,跟在人群后面缓缓走出课室。 踏著凿出花草样式的台磯步入悦翠园。 近来天冷雨雪不断,怪石假山上流水潺潺,沿路藤萝相接,墙角苔蘚团簇。 腊月时节能见此景,著实仙家手笔无疑。 跪坐多时,冯曜隨意寻了处石凳暂作休憩,等一会儿酸胀之感消弭,便著即下山。 不知虞青青怎么隱藏气息跟了过来,忽然出现嚇了冯曜一跳,眉眼弯弯: “这么快就突破命门改头换面了,不错嘛。” 她身穿赤金两色綾棉裙,腰悬流霞璃龙珮,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顰笑间消冰融雪。 “虞大小姐每次出现都一惊一乍的,別把小的嚇死了。” 冯曜不置可否,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虞青青立刻收起了笑容,鹅蛋似的小脸绷著,表情严肃又认真: “不许叫我大小姐,宗门內只有同门,没有少爷小姐。” 冯曜点点头,转而问道: “行,虞师妹,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说说话?”她说。 “那倒不是……” 虞青青立刻绽出笑容,神情坦然: “刚才我跟王生生几人打了个赌,赌你能不能修成震雷真炁。” “王生生是谁?” “那个磕花生的小毛孩。” “哦,开这个盘的人脑瓜一定不灵光。” 冯曜混不在意,经过孙丰盖棺定论,没人觉得他能练成,赌局意义何在? “不许你这么说我,这叫慧眼识英雄懂不懂?他们觉得你不行,我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大赚他们一笔。” “你下了多少注?” 冯曜眉头轻挑,颇为意外的看著雀跃的少女,眼中並无什么旖旎心思。 虞青青双臂环胸,口中念念有词:“我下了一万符钱,你可得好好修行,別让这一万钱打水漂了。” “输了钱別找我赔,我可赔不起,若你有心帮我修行,还不如把符钱给我。” 冯曜兢兢业业,连个储物袋都捨不得买,虞大小姐倒好,看个热闹就能豪掷万钱。 “切,我又不傻,凭什么白给你那么多钱。” 虞青青捏著下巴想了想,开口说道:“除非你肯当我的门客,为驾前驱还差不多。” “呵呵,我得下山了虞师妹,下次再聊。” 冯曜只当她在说笑,胎息体魄恢復很快,腿脚已经灵动自如了,便向她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拐角处没了踪影。 假山后面走出一位身形款款的侍女,凑到虞青青近前,不满道: “真是不识抬举。” “没事,好玩嘛。” “师姐,你到底看中冯曜哪里?孙丰讲师不是说他不堪造就吗?咱们何必浪费时间?” 虞青青不太在意,端详著光洁粉嫩的修长指甲,轻声说道: “我的占验术岂是那个老穷酸可以比的?” “……您占验的有缘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从贩夫走卒到宗门道徒,又有几个长了出息?被您整得断手断脚、丟了性命的倒是不少。” “嘘!不准胡说。” 虞青青闻听此言,像只炸了毛的狸花猫,眉眼一横,唇边竖起纤细食指警告道。 侍女春华鼻子一皱,耸了耸肩,有点可怜那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全然没有身为僕从的谨小慎微。 “好吧,那共进社林武峰邀您到十五峰小聚,要过去吗?” 第十六章 水榭夜宴 是夜。 十五峰,鶯啼轩。 同样是酒楼,却不为揽客建在闹市。 此处依山临水,立於悬水涧下游,纵观西北,遥望灵秀峰。 石上清流流淌,树梢青叶四季翩翩,稍有风紧,便闻得鶯啼不绝。 僻静雅致所在,风穿层林簌簌鸣,別有幽情。 酒楼耗费奢靡,乃是派中有名的销金窟。 只有出身膏粱的世家子弟,才有本钱在此处笙歌宴饮。 临水小榭內。 灯烛辉煌,室內亮如白昼,照得人影幢幢。 暖香悠悠,全然隔绝了外界的天寒地冻。 宴饮分席而坐,只是主位尚且空著,连发起人林武峰都只坐在左首位,右首是周破虏。 周破虏因几日前李司渭绝情之言伤神,心绪如同一团乱麻,独自喝起了闷酒。 此时已聚了不少人,各自取笑玩乐,弄得案上狼藉,別有一番热闹。 “是这间了,尊客里面请。” 侍者颇为殷勤的领著虞青青走到门外,自觉停住脚步,往里伸手示意。 虞青青微微扬起雪白的脖颈,身侧跟著侍女春华,步入水榭之中。 此间虽喧譁热闹,但虞青青到场时,这些人脸上俱是一惊,垂眸敛息,动静也低沉了几分。 她落座主位,朱唇微微上扬,笑容得体:“莫不是我一来,就扫了诸位兴致?” 眾人口中连称不敢。 “您肯赏脸赴宴,大伙这是怕吵吵嚷嚷,惹您不快呢。” 林武峰见状赶忙离席,打起了圆场,招呼眾人举杯,笑道: “贺虞大小姐突破胎息,从此仙途顺畅!” 眾人举杯齐声而贺,声浪如潮。 虞青青眉宇间闪过一丝不喜,但並未表露,抬杯沾唇即分,也无人敢於置喙。 她语气慵懒,轻声说道: “还是客隨主便,诸位该如何就如何吧。” 眾人这才放心,再度说说笑笑,不过相较之前,还是稍显拘谨了些。 即便是同为世族,亦有高下之分。 南皋一隅数十小国,当数卢阳周氏、駢水林氏为尊。 而虞青青所在的渠泓虞氏,却是东浑州都赫赫有名的高门大族。 仅是年轻一代,便有不少子弟在东浑州三大玄门学道,可谓香火鼎盛,俊才辈出,根本不是周谢两族能攀扯的。 虞青青紆尊降贵前来罗浮修道,颇有几分强龙过江的意味。 明眼人心里清楚,这位可不会在罗浮派久留,迟早拜入闔沧上宗。 林武峰、周破虏与虞青青年纪相仿,又是族中才俊,都接了家中指示,要竭其所能结交贵女,才有今天这么一出贺宴。 崔元胜不过是族中无媒苟合的私生子,自然不在受邀之列。 奈何他很有上进心,特意送了符钱打点关係,才得以混了个末席的位子。 望见高坐主位顾盼生姿的虞氏贵女。 霎时便把邱鈺儿这等送上门来的庸脂俗粉拋在脑后,脸上保持著温文得体的风度,只求这位能多看往这边一眼。 至於对方一见倾心,萌发些不可言说的美妙故事,就只存於崔元胜的臆梦中了。 不多时。 一队衣著端庄的舞女款款行至堂前,隨著妙音乐律宛转悠扬,纷纷持剑舞动,美轮美奐,引得满堂彩。 崔元胜瞪大了眼睛,醉心於剑舞之姿,连连拍腿叫好。 一场舞罢眾女散去,他还意犹未尽,暗自窃喜:“这几千符钱花得真值!” 上首席位。 春华一边给虞青青夹菜斟酒,一边嘀咕道: “小……哦不,师姐,小地方的宴饮除了排场不大,其他倒也都差不多,他们竟也专门来请。我还以为有什么新奇玩意,没甚意思。” “人生一副心肝两只眼睛,怎会多出什么新奇物件?” 虞青青似乎早有预料,对此並不意外,只是感到无聊,难免意兴阑珊。 林武峰、周破虏见状,便趁著场面正热,带头奉上贺仪。 两人出手阔绰,各自送了件中品符器。 一件是冰蚕丝织成的文锦法衣,足有十六道天宝大禁,不仅防护能力上佳,更有入水不濡,入火不燎的奇效。 另一件是记事珠,虽无攻伐之能,却有著记录记忆的效用。 假如忘却某时某刻的感悟,只需把玩珠子,便会心神开朗,恍然想起,是不可多得的异宝。 受邀赴宴的世家子弟虽不如两人出手大方,但多少也是心意,便纷纷献上。 崔元胜咬牙献上了十颗玉骨丹,本以为能大放异彩,却不料大伙都卯足了劲送礼,以至於玉骨丹不显稀奇。 眾人送上贺礼,並不经虞青青之手,皆由侍女春华代为收下。 林武峰人情练达,跟闷葫芦周破虏完全是两个性子。 瞧出虞大小姐不喜喧囂,等眾人送完贺礼说完吉祥话。 没过多久,便找了个由头遣散了宴席。 大伙能借著送礼,跟虞青青说上几句话,也都心满意足,没有过多眷恋便离席而去。 倒是崔元胜还没尽兴,有心赖著不走,能多看两眼虞青青也是好的。 但眾人散场速度很快,只片刻功夫,水榭內就只剩几人,他就是再不愿起身,也不得不走了。 “是我唐突了,不清楚虞小姐不喜喧譁,下回一定置办妥当,不请那么多閒人来。” 林武峰拭过额角细汗,跟在虞青青身侧,笑著说道。 “下回就算了,证得胎息这么大排场,难免惹人非议。” 虞青青微微摇首,笑容矜持温婉。 “那……好吧。” 林武峰略作迟疑,心道自己心意已尽,討不到对方欢心也没办法,再贪图冒进只会惹人生厌,便答应下来。 一行人有说有笑,缓缓走出水榭。 却见一外门弟子守在长阶下,一见林武峰出来,便赶忙迎了上去。 “林师兄,我是刘师兄手下的道徒,名叫王春暉,上月得了胎息,向您问好。” 共进社內得了胎息的道徒不少。 林武峰不是全都得见,只是在虞青青当前顾及场合,才显得温和可亲: “哦,你挺不错,我记得是第……” “第六院。”王春暉接上话茬。 “第六院的,不错,我记得李司渭也是第六院的,你跟她熟吗?” 此话一出,周破虏的眼神带著些许期盼。 “这……”王春暉面露难色。 林武峰瞭然,拍了拍对方肩膀,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你是来討赏的吧,说吧,想要什么。” “多谢林师兄,小的倒不为別的。” “只是门中有一恶徒,屡屡冒犯於我,今早我去回首峰峰顶受训,给他瞧见,一言不合便给我吃了顿痛打。” “打我也就罢了,竟还瞧不起咱们共进社,只求林师兄帮我出此恶气,扬共进社之威。” 王春暉顿首,慷慨陈词。 林武峰哪里不知道对方是在鬼扯,想借他之手剷除异己,索性顺著往下说: “竟有此事,是何人?出身怎样?师承谁家?” “那恶徒名叫冯曜,同筑基真修祝涛关係匪浅,现祝涛已死於九幽教钟舛剑下,那冯曜突破胎息不久,一介白身而已。” 一听跟筑基真修有关,林武峰原不想掺和,但祝涛已死,那就没什么顾虑了。 当即便信誓旦旦道:“此事我会处理,你先回去吧。” “是。” 目的达成,王春暉恭敬告退,心中万分痛快,只盼冯曜不日受难。 一直冷眼旁观的虞青青这时却起了兴致,开口问道: “慢著,你给我讲讲,冯曜怎么得罪你了?” 第十七章 考验 “这……” 听得贵人发问,王春暉向林武峰投去问询的目光。 林武峰不清楚个中关係,但还是吩咐道:“虞小姐让你说,你就只管说清楚。” “上月道院发薪……” 王春暉点头如捣蒜,便把此前以及今早之事添油加醋,新仇旧怨胡乱说了一通。 这位虞小姐看起来来头不小,连林武峰都得巴结。 若她愿意出手,碾死冯曜比碾死蚂蚁简单。 念及此处,肚腹上四个乌黑拳印还隱隱作痛。 不报此仇,王春暉此恨难消。 “……就是这样,小的可怜,撞上这么个凶人,只求林师兄做主,惩治一二了。” “虞小姐,冯曜跟您什么关係?若是王春暉冒犯了您的朋友,我必领著这个混帐亲自登门道歉!” 林武峰察言观色,摸不透虞青青是个什么態度,小心试探。 王春暉如坠冰窟,脑海像炸开似的,心绪如一团乱麻。 冯曜攀扯上了仙族贵女,怪不得行事如此乖张,他忽然有点后悔跑来告状了。 侍女春华上前一步,正欲说明。 却被虞青青以眼神制止,少女展出纯美笑意,软声道: “我跟那人没什么关係,今日承了林师兄周师兄的情,我正为难怎么报偿,不如就將此事交给我来做,聊表心意,如何?” 闻言,王春暉自觉处境转危为安,不由大喜过望,连连躬身称谢。 林武峰脸颊微不可察一抽,心底大骂手下蠢货坏事,白费了虞青青的人情。 虞氏贵女的人情拿去对付一个胎息弟子,杀鸡焉用牛刀? “虞师妹客气,各家同气连枝,出门在外相互帮衬是常有的事,谈报偿就生分了。” “师兄莫不是嫌女儿家办事不利落,碍了贵社的事?” “这倒不是……”林武峰下意识辩解,不自觉就被对方牵著鼻子走。 “那就这么说定了。” 虞青青朝几人行了一礼,也不给林武峰转圜的余地,带著春华出了小轩,乘輦而去。 王春暉喜不自胜,嘴角都快咧到耳后去了,一口烂牙开开合合: “林师兄,您看我们这边是不是要配合著搞著动作?” “她会处理,用得著你我犯贱?別把手伸太长了,蠢货!” 木已成舟,两件中品符器打了水漂,换成给王春暉出气的报酬。 林武峰算盘落空,兴致全无,瞥了眼哈巴狗似的王春暉,气不打一处来,冷冷问道: “群英会出了多少符钱,让你专程来捣乱?” “啊?什么?我跟冯曜只是个人恩怨……”王春暉不明就里。 “好,好极了,事到如今还在嘴硬。” 林武峰气急而笑,狭长的眸子透著寒意:“不管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要是不退档,还想在结会內混饭吃,求仁得仁,我做个顺水人情,给你过档到群英会去。” “小的冤枉!” 王春暉双腿一软,不知道怎么回事,方才还林武峰还好好的,一下就动了真火。 他绝不可能退档。 在第六院耀武扬威了三年,內外树敌太多。 一旦没了结会庇护,这些苦主便像闻道血腥味的狼,一定会上门找麻烦,从前吃了多少现在就得吐多少。 欠的人情要还,欠的钱要还,甚至命都要还。 王春暉汗毛陡立,膝行而前,一把抱住林武峰的大腿苦苦哀求。 “林师兄,给小的个机会,小的一定好好办事,不敢再耍歪心思。” “明天,你自愿过档群英会,此事便罢。” 林武峰不置可否,继续说道:“能不能回来,看你表现嘍。” 共进社与群英会势若水火,从这头跳槽到那头。 原先的同僚当他是个白眼狼,见了面也没个好脸。 群英社那边,早就有几个傢伙看他不顺眼,送上门去遭罪吗? 里外不是人,哪还有安生日子过? 路摆在面前,他没得选。 王春暉好悔。 如果没有挑衅冯曜,如果没有意气用事越级告状,如果没有遇见虞青青,哪会有这档子事? “明天群英会的阿狗会找你,懂了没?” “小的明白。” 一听是以前的冤家,王春暉脑袋更低了,活像只鸵鸟。 “周师弟,咱们走。” 夜风呜咽,耳朵冻得失去了知觉。 两人並肩而立,脚步渐行渐远,话音淹没於风中。 “林兄,跟他废什么话,直接剁剁手剁脚不就行了……” “没了手脚怎么干活?多跟我学著点,手下人就得常敲打才好用。” …… 輦车青纱薄幔,暖玉生香。 春华埋头整理贺礼,挑挑拣拣。 虞青青托著下巴,视线往外望去,眸如秋水,倒映繁星闪烁,月光皎皎。 “这些玩意有你看得上的,隨意挑一件拿去。” “真的?!我要那件冰蚕法衣。” “嗯。” 过了一会儿。 春华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越来越看不透虞青青了,放下储物袋和手上物件,好奇问道: “师姐,你真的要整垮冯曜啊?” “不至於,给他个考验而已。”她淡淡说道。 “那……林武峰那边怎么交代?” “哼,他敢吗?” 虞青青唇角勾起,轻声说道:“再者,冯曜要是没通过考验,下场一定很悽惨,咱们也算兑现诺言了。” 春华有点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看他进步挺快的,要不了多久就將打通幽闕。” 说著,虞青青勾了勾手指,春华会意,凑上前去附耳倾听。 过了片刻。 春华面露难色,小脸皱巴巴的,不解道:“冯曜之前哪里得罪你了,你想整死他吗?” “小孩子別多问,让你干啥就干啥。” 虞青青捏著一枚金精铜钱,弹到春华光滑的额头上,又反弹回手中。 春华捂著脑袋委屈巴巴:“你打我!” “別装了,我没用力。” “不管不管我不管……”春华举起双手掩著眼角,光打雷不下雨,偷偷观察对方反应。 “你再从贺礼里挑一件吧。” “那感情好。”春华喜笑顏开。 “真是把你惯坏了,跟我都敢討价还价。” 虞青青无奈摇了摇头,叮嘱道:“我交代的事情,你务必办好。” “嘿嘿,知道啦!我办事你放心。” 春华把记事珠揣进袖囊里,拍了拍坦坦荡荡的胸脯。 第十八章 捉云剑 腊月十五,庭院。 《分震动雷炁》提升到八品上阶后,【三尺微命】带来的悟性加持就力有不逮了。 手中既然有上乘法门,冯曜就不可能退而求其次。 想要参悟透彻,非狠下苦功,去寻那一点渺茫灵光不可。 歷经八昼八夜不眠不休废寢忘食的参悟,饶是胎息境的健壮躯壳,也到了强弩之末。 肉体疲惫飢饿、精神烦闷易怒的双重折磨下,他身心俱伤,头脑昏沉。 “命数不够,合该我空守宝山?” 冯曜扯动嘴角,自嘲一笑,轻嘆了声,准备进行最后一次尝试。 他认清了现实,这回尝试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底死心。 心绪沉入碎镜,念头驳杂。 浑浑噩噩,自然忘我。 无想无所想,茫然天际白云,明至无无明,浑矣台中明月。 身躯如坠茫然虚空,不接一物,不闻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 冯曜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神情骇然大震,如旱地闻惊雷,抚掌而笑: “是了,阴极阳生,一阳生於五阴之下,此之谓天根之象,七日来覆。” “上炁三品,神与灵精。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存无守有,顷刻而成!” 此时。 幽闕到命门已通彻无阻,胎息流转自如,功行成熟,到了打通关元的时候。 这回如果顺利通窍,只待黄庭炁明,空室吉祥自来。 再要运行周天,以各等法门抽练性根。 一旦得悟练炁,便有道书所阐述的奇妙感悟:坐忘之中,墮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於大通。 冯曜从蒲团上起身,眼前一黑,竟有天旋地转之感,直直摔在冰冷地面吃了个狗啃泥。 好在胎息境体魄强健,除了灰头土脸,没受什么伤。 他提起胎息支撑身体,一步一顿打开房门,拎起陈廷州放在门口的食盒,立刻大快朵颐起来。 饭食放久冻得像冰块,冯曜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很快就一扫而空。 將空碟空碗放回食盒时,瞥见其中放著张字条,拿起略一翻看,上写: “近来灵脉翻动,以至於灵气横溢,山中妖兽失控暴走,內门弟子外出切记结伴而行,胎息、道徒万万不可入山,恐有性命之虞。” 灵脉翻动?妖兽暴走? 冯曜眸光闪动,思忖片刻后,坐回桌案上,写了一张便笺,压上五十符钱放进饭盒。 简单洗漱过后,他便出了门。 …… 兵武阁。 伙计见有客上门,连忙迎了上去,殷勤问道: “师兄是来挑件趁手的兵器吗?您可算来对地方了,咱们这上至符器,下至精铁凡兵,一应俱全,不管您所需什么类目的兵器,这儿都能找到。” “我要一柄剑器,结实耐造一点。”冯曜想起被弹碎的铁剑,开口说道。 “哦?那您是要下品符器,还是精铁凡兵?” “精铁凡兵。” “好嘞,您往这边走。” 伙计笑了笑,带著冯曜来到一层剑室。 此处上下罗列近百柄宝剑,形制各有不同,令人眼花繚乱。 他隨手取下一把,伙计跟著讲解道: “您看,这是飞燕剑,柔韧与锋利兼备。” “太轻。”冯曜掂量了下,把剑放了回去,又取下一把重剑。 “玄铁剑,大巧不工,比较考验力气与耐力。” “太重。” 冯曜摇了摇头,自家使的是追风剑,扛著块铁板还怎么追风? 一连挑了十几把,都没挑到合適的。 王宝有些意兴阑珊,心底琢磨著就算这单不做,也不想跟著乾耗著了。 “扣扣搜搜的真好意思,又是个光挑不买的……” “符器有什么好物吗?”冯曜心念一动,开口问道。 王宝眼前一亮,心道原是个大主顾上门,连忙差人请茶,热切了几分,笑著说道: “阁里新进一批宝剑,我带您瞧瞧?” “可以。” 冯曜心想就算不买,长长见识总是好的,便跟著伙计上了二楼。 一楼迎来送往,陈列都是些凡俗器具,上不得台面。 二楼则大有不同,这里陈放著符器灵物,每一件都价值不菲,练炁修士驻守看管,由此可见一斑。 “给您介绍介绍下品符器。” 王宝带著冯曜兜兜转转,逛遍了整个二楼,终於挑出三柄合適的剑器。 磐风剑、捉云剑、卷沧剑。 三者都是下品符器,唯独禁制数量略有不同。 “这磐风剑和捉云剑都有七道天宝大禁,作价三千五百符钱,概不赊帐。” “但因为捉云剑炼形时失了手,导致剑身灰扑扑的,品相不好,因此可以给个五百符钱的折扣,在操使上是绝对没问题的。” “卷沧剑有九道天宝大禁,只需再请人练形一次,便有望突破中品符器,因此价格也贵上不少,作价五千符钱。” “依我看,卷沧剑还是太贵了,只多了两道禁制,后续就算请人练形,也是一笔大开销,远没有前者划算。” 冯曜微微頷首,握住捉云剑,灰扑扑的剑身倒映出模糊面容。 “就这把了,结帐。” 王宝大喜过望。 …… 冯曜从兵武阁出来,腰上多了把符剑,心情不由大好。 他沿街一路走到宝药斋,上次那个小廝依旧在招揽顾客。 “小店新出破窍丸,服之助人衝破胎息四窍,一颗作价两千五符钱咯。” 小廝跟著冯曜步入店里,他开口说道:“回春丹,净秽丹,涤心草……还有雷合砂作价几何?” “前面几样都好说,合起来也就四千符钱,唯独这雷合砂向来紧俏,您若诚心要,两千八百符钱一两。” 冯曜买下捉云剑,兜里只剩七千符钱,远不够数。 听到这个价格,只能另做打算。 他摇了摇头,笑著说道:“那就不要雷合砂了,上面那些二千五百符钱是吧?给我装起来。” 说著,冯曜就把两千五符钱堆在柜檯上,等著算帐的清点,小廝装点药物丹丸。 小廝对照了一下名册,先是跑到后堂,没过多久去而復返。 不多时,一位身著紫衣的管事踱入大堂,对著冯曜打了个稽首,笑著问道: “小友修行的可是六品上阶,分震伤雷炁?” 第十九章 直捣黄庭 “不错。” 冯曜回了一礼,微微頷首道。 罗浮派中,雷合砂最大的用处就是修行震雷真炁,自己既然问价,店家猜出来也不稀奇。 林怀海捋了捋頜下长须,伸手一请,笑容含蓄:“请这位小友到內一敘。” 冯曜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想著身处罗浮派中,买卖难有诡譎,索性往客室进去。 客室內火炉正旺,入目便见一副大红醒狮壁画,动作神態栩栩如生,既威严又喜庆。 冯曜看了眼落款,砚池陈白。 待两人坐定,请了热茶,相互寒暄片刻,才直入正题。 “冯小友,我有一事相请。” “林掌柜请说吧。”冯曜轻笑一声。 “数年之前,我在越国发现一方筑基修士的墓室。” “墓室长年累月,阴气鬱结难除,唯恐有鬼邪作祟。” “我前后筹集了各方人士,现只差一位修行堂皇辟邪真炁的修士,助我等开路。” “倘若小友愿意同去,突破所需的雷合砂便由我来提供,墓室收穫再另算,如何?” “林掌柜就这么確信我能突破练炁?派中修行震雷真炁的弟子虽少,但不是没有,何以求到我一个胎息身上?”冯曜不解。 “我是看你打通命门不久,现在又將打通幽闕,想必是参得了山上真传的,才有此一搏。” 林怀海脸上浮出苦笑,解释道:“那些弟子出身高贵,求他们出手岂是些许符钱能打发的,我问过了,二八分帐。” “给出去二成也不多。” “二成是咱的,八成是人家的,拿二成,还得看人家的脸色,这不成跪著要饭的吗?” “况且,那处墓室所在一旦暴露,依照世家的行事风格,说不准把我一脚踹开,自行掘开墓室,一口汤也不给我留。” “……” 林怀海谈及此处,语气有些愤愤不平,见冯曜陷入沉思,才缄口不言。 他已经悟透八品上阶练炁术,只待打通幽闕黄庭,即可成就练炁。 打通两窍要不了两月功夫。 两千符钱一两的雷合砂需要八两,两个月的时间凑足一万六千符钱,无异於天方夜谭。 眼下,答应对方应该是最优解。 但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落在自己身上,不免令人生疑。 观对方眉头微锁,隱有回绝之意。 林怀海一咬牙,將一身练炁九层的修为展露无余,露出乾枯树皮般苍老的面容。 那股长青真炁中透著几分行將就木的意味。 “给你交个底,老夫大限將至,再不突破筑基,就没几年好活了。” “筑基墓室阴气深重,极有可能產出幽篁竹,倘若寻得此物,其余物什我都不要,只要幽篁竹。” 冯曜眸光闪了闪,轻声说道:“前辈有此诚意,曜愿为一试。” “好好好!”林怀海哈哈大笑,连道三声好。 接著,他取出一份灵契,当著他的面擬定条款。 冯曜一一看过,对方没在条约里做手脚。 隨后,两人又敲定了一系列细节,签名按印,此事才算约成。 林怀海脸上带笑,试探道:“冯师弟估摸什么时候突破练炁?” 按他的设想,冯曜短时间內连破两窍已是神速。 但《分震伤雷炁》行文晦涩,定然要消磨不少时日参悟,一年內能突破便是万幸。 冯曜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晃了晃。 “四个月,最迟四个月內突破。” 林怀海那对浑浊黯淡的瞳孔缓缓睁大,脸上呈出抑制不住的喜悦,一把握住了冯曜的手臂,压低了声音问道: “此话当真?” 感受到手上传来微微颤抖的厚实力道,冯曜迎著老人期盼的目光,轻声道: “君无戏言。” …… 灵秀峰,静室。 完顏鸿在柜檯前站定,放上一串符钱,对执事说道: “上等静室,十天。” “实在抱歉,最后一间已经订出去了,中等静室还有几间,您要是不嫌弃……,” 执事搓著手,訕訕笑道。 完顏鸿眉头一皱,语气不耐烦:“上等静室九號房这么些天都给谁占了?里面真的有人在修行吗?” “有的,有的。” “谁这么缺德?一次订半年?有钱没处花?” “额……租借者姓名不能外泄的。” “群英会。” 完顏鸿从钱串上取下几十个大子,拍在桌上,语气不善。 执事脑袋一缩,颤颤巍巍报出个名字: “冯曜。” “哪来的无名小卒?” 完顏鸿有些耳熟,依旧不屑一顾,继续说道:“那就中等静室,十天。” 执事忙不迭找钱,递上钥匙。 完顏鸿接过钥匙一看,笑道:“竟然就在九號室下面,小心点,別被小爷的道术嚇著了。” 等完顏鸿走后,才小心翼翼收起台上散乱的符钱。 …… 上等九號静室。 此前,冯曜在庭院屋舍中通窍,本质上是很冒险的的举动。 一旦受到外界干扰,就极有可能行差步错,窍毁炁散。 原先不清楚箇中玄机莽撞行事,没酿成大祸,心中也有几分后怕。 静室通窍突破,一来是为了妥当安稳,二来是静室內灵气充溢,通窍后身体毛孔自然而然吸收,填入窍穴空室,有助於补足胎息。 静室修行一天的费用是一百符钱,冯曜如今手头阔绰,自然不放在心上。 林怀海听闻他能在五个月內突破练炁,不由大喜过望。 不仅给了他一斤雷泽石,还大手一挥连同条款外的一应灵材辅药也免了。 减去购置捉云剑的三千符钱外,他手头还有七千符钱。 冯曜於静室蒲团坐定,心神沉静。 领悟了八品上阶练炁术,通窍於他而言已不是难事。 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样,没有出现什么蹊蹺。 炁柱通入幽闕后,便缓缓消磨。 然而,就在身体缓缓吸收灵气之时。 异变陡生。 静室不间断涌入大量灵气,以至於三窍填满都难以遏制。 冯曜心中焦急,不知静室出了什么岔子。 再这么下去,迟早要爆体而亡。 炁柱还没完全消磨,就这样离开静室,非把窍穴搅烂不可。 隨著灵气疯狂涌入体內,窍穴竟生出一股充塞之感,宛如鼓气的气球,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爆炸。 冯曜面庞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气息趋於暴走。 “妈的,这么下去,我迟早成为罗浮派第一个被灵气爆体而亡的弟子!” 绝望之际,他索性將心一横,不再消磨炁柱,反而重新凝实,一鼓作气朝直捣黄庭! 第二十章 练炁 数日后。 完顏鸿在静室中参演道术,正头昏脑涨一窍不通,挠破头皮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先前,他说要以道术惊动九號室,不过是隨口说的气话。 各个静室都施有特殊禁制,便是打穿房顶凿出个窟窿,也未必能惊动九號静室。 盯著躺在地上纹丝不动的飞剑,完顏鸿將玉简一拋,仰面倒在地上,望著顶上横樑嘀咕道。 “什么破飞剑术,看都看不懂,不练了!” 兴是静室静謐无声,灵气十分浓郁。 完顏鸿无心修行,身处其中难免犯困,呼吸趋於平稳,眼皮子渐渐耷拉下来,睡意昏沉。 轰——! 一声闷雷骤然爆响,震得他脑袋生疼耳膜发胀,心下猛然一惊,瞬间睡意全无,睁开双眼。 只见静室摇撼,此间禁制闪烁不已。 飞剑宛如跳舞般,叮铃哐当响个不停。 “该不会是……血魔宗杀进来了?” 完顏鸿生出了不详的预感,静室从没闹出过这般动静,由不得他不多想。 外敌入侵,不能坐以待毙! 念及此处,他飞快爬起,衝出静室,大声嚷嚷道: “来人!来人啊!隨我攻杀出去,尚可搏出一条生路!” 预料中的骚乱並未发生,灵秀峰静室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回声在空中游走。 几个刚走出静室的同门,正以一种看傻子的关怀眼神看著他。 更有人当场认出他,捧腹大笑: “完顏走火入魔啦!失心疯了!” “又疯魔了一个!谁有留影石记录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他背后一僵,血气上涌,老脸霎时涨红,茫然望向四周。 执事闻听动静,连忙上楼,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完顏鸿就拉著,逃也似的溜回静室,他他厉声质问道: “究竟怎么回事?” 静室內依旧摇撼不止,角落里的灰尘簌簌而落。 执事拿眼一瞧,立马察觉到古怪之处。 “这动静,好像是楼上传来的……” 完顏顺著执事的视线看去,上方有一花白大光透出。 隔著禁制与墙体,仍然难以逼视,恍如一轮大日照临,灼目烧心,又如雷池攒聚,煊威难测,直教人心惊肉跳! “他在突破?!这是几品练炁术?” 完顏鸿和执事两人心头一惊,都痴痴看著这恢宏气象。 他们从没见过有人突破练炁时,能如此蔚为壮观。 “冯曜……是他!看来祝涛留了不少家当,他竟也练炁了,当真別有一番气候。” “共进社没抓住机会烧冷灶,这等人才合该归我群英会了。” 完顏鸿想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什么,心情变得急迫起来,对著门口的黄阿狗说道:“阿狗,封锁消息,跟外面说,动静是我茬炁瞎搞出来的。” 轰隆隆! 天中风雷鼓动,迸出一声大响。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周遭灵气就疯狂席捲一空。 …… 九號静室內。 冯曜五心朝天坐乾向巽,脊柱竖直,下頜微收,舌抵上齶,双目垂帘內视,双手掐诀,全身松而不懈。 闭目內视臟腑,观想炁如雷火,或雷光入目、雷炁纳於元宫,神与雷合,天人感应。 黄庭为鼎、关元为炉,幽闕藏精、命门动火,运转周天,天地桥樑自现矣。 天地桥贯通天地,冯曜顿觉灵台一扫而空,种种艰涩混沌豁然明朗。 练炁一层,成了!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静室內充斥流散的灵气不再是催命毒药,净数化作了推进功行的养料。 须知,天地灵气自有种种属相,清、浊、阳、阴、寒、热、净、污……难以数计。 练炁士重在採气这一步,须从虚空驳杂灵气中,採纳符合功法属性的灵气入体炼化,才有精进自身的效用。 譬如冯曜的震雷元炁,採纳清、阳、净等属相的灵气则有益推进功行。 反之,採纳浊、阴、污等属相的灵气,难以在四窍周天內炼化。 须用心择別將其漏出体內,强行炼化只会动摇根基,害了真灵炁性,耽误修行。 因此,光在採气上,练炁士便要下不少功夫,耗费时日颇多。 更遑论九州六海灵气向来分布不均,寻得一处灵气充足的修行之地谈何容易? 罗浮派仅因占著一条丙级灵脉,就能在陈越两国横行霸道,无所顾忌。 两国世家耗费巨额资源上供宗门,也要將子弟送进罗浮培养,大概也是为此而来。 两个时辰后。 他终於將静室內的灵气一扫而空,挑拣出合適的属相尽数炼化,距离练炁二层已经不远。 冯曜捻住最后一缕灵气,施施然起身,面上並无喜色,心中隱有不安: “此番成就练炁太过突然,静室不该有此变故才对,谁使手段暗算我?” 王春暉区区胎息,不该有此等手段才对。 想了半晌没有头绪,索性也不去想,今朝化险为夷,將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就是。 几日前,他才跟林怀海许下四月之期的承诺。 而转眼突破练炁,未免太过惊世骇俗。 冯曜不打算眼下就去赴约,下山探险前,还是提升自保之力最为紧要。 不然有人恶从心起,他区区练炁一层怕是难以招架。 冯曜拿出钥匙插入门墙孔洞,禁制缓缓撤下,一步跨出了静室。 外面。 完顏鸿早已在走廊恭候多时,见九號静室有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少年道人裹著粗大棉袍,难掩其清秀俊郎。 那对深沉如渊的双眸仿佛能射出电来,自有一派威严高深的气度,愈发衬得此人非同俗辈。 完顏鸿按捺不住兴奋,拱了拱手,说道:“冯师弟,在下群英会完顏鸿,今日能一睹风采,实乃万幸。” 冯曜面对炽热视线微微皱眉,轻声说道:“完顏师兄有何贵干?先说好,我可没有断袖之癖。” “放心放心,我也没有。” 完顏鸿一愣,笑著说道:“良禽择木而棲,冯师弟可有兴趣加入我们群英会?” “倘若是收人当狗,完顏师兄便找错人了。” 冯曜想起共进社,顿时有了回绝之意,迈开步子走下楼梯。 完顏鸿连忙跟上,笑容不改:“哪里的事,共济会识不得英雄,关我们群英会什么事,你有什么要求儘管提!” “在下生性散漫,受不得拘束,结会於我而言不是个好去处,如若师兄真的有心招揽人才,还是別在我身上做无用功了。” 冯曜没有被三言两语说动,贪图一时蝇头小利加入结社,今后行事难免遭遇掣肘,於他而言很是不便。 第二十一章 敛息术 “瞭然,瞭然,冯师弟不了解群英会,加入之事是我唐突,暂且不提了。” 天才总是有脾气,初次交涉碰了一鼻子灰,完顏鸿见怪不怪,笑眯眯奉上一块玉牌,语气诚恳: “咱们交个朋友,我在十四峰青符院任职,师弟若是购置符籙,凭藉此令牌可打八折,有空找我喝茶也行。” 伸手不打笑脸人,冯曜接过符牌道了声谢。 完顏鸿见状也没有过多纠缠,跟冯曜告辞,扭头向门口候著的隨从打个招呼: “阿狗,走了。” “是,老大。” 两人风风火火走远,不一会儿就没了踪影。 回庭院的路上,冯曜打量著手中的玉牌,心道:“是时候买个储物袋了。” …… 腊月二十,天晴。 冯曜虽已突破练炁,还未向十六峰胎息总堂秉明。 纸包不住火,此事不可能一直瞒下去,但能瞒多久是多久。 数月功夫从一介白身接连跨过胎息、练炁两重障关,难免遭人猜忌。 將来暴露时,为防有心之人起疑,他准备让祝涛来背这个锅。 反正人已经死了,隨便怎么说,其他人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可以,冯曜还想从妖女李司渭那里学习隱匿改换炁形的法门。 派中绝无仅有的八品上阶真炁,一旦披露在眾人面前,估计会带来大麻烦。 但他与妖女的关係不说势如水火,更似形同陌路,他舔著脸贸然开口,恐怕只会得到白眼和猜忌。 此事只能从长计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草堂里。 冯曜端详著花一千八百符钱入手的储物袋,暗自思考著对策。 这时,李司渭掐著点赶到,莲步轻移,施施然坐在正位之上。 吴管事今日姍姍来迟,好在没误了时辰,送来铃鐺,跟两人交代了几句,又特別叮嘱小心山中妖兽,才匆忙离去。 冯曜也开始献起殷勤来,满脸堆笑:“师姐,您喝茶吗?” “钱这么快就花光了?” 李司渭眼波流转,视线在冯曜身上顿了顿,不咸不淡说道:“好在没乱花,练炁了,还不错。” “不过,我可不是你的钱袋子,想要钱自己挣,大丈夫还想吃软饭,丟人。” “额……师姐看出来了?”冯曜心下一紧,试探道。 她微微点首,实话实说: “连破两窍,周身浮游粗糲之气,还是学一套敛息术吧。” “粗糲之气?”冯曜一愣。 “连破两窍时成就练炁,四窍轮转生涩便会產生粗糲之气,你这都不懂,居然也稀里糊涂突破练炁,不得不说,你运气当真不错。” 李司渭翻了个白眼,隨口说道: “大小周天交替三轮冲炁,就能消磨乾净,境界高你三层以上的修士,很容易窥探到你的修为。” “敛息术藏书阁三层就有,虽然糊弄不了上修,但哄骗练炁还可以。” 藏书阁三层,需要派中长老的印綬才能打开。 “我进不去三层,师姐能不能……我可以给符钱。”冯曜眼前一亮,腆著脸问道。 “两万。” “这么多!把我卖了都没有,还是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冯曜眼皮跳了跳,立马摇头拒绝。 李司渭双眸一翻,貌若寒梅的玉面都气笑了,露出两排皓齿反唇相讥: “当初管我要钱不是挺利索吗?现在反过来就一毛不拔了。” “那不一样,我就是隨口一要,没想到你真给了。” 冯曜顿了顿,继续说道:“师姐你別想,钱不退的。”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无耻混蛋。”李司渭柳眉蹙起,低声喝骂了句。 一句话杀不穿冯曜的厚脸皮,他毫不在乎,眼下有了解决法门,敛息术就没那么急迫了,晚点想办法去取就是。 不久,铃鐺声响。 两人照例餵食、餵水、放风。 起初,李司渭还担心冯曜拿放风之事相胁,但对方直到日暮归山放鹤回栏,也没有再多纠缠。 她慢慢有些喜欢鹤栏的工作了。 没有烦人的事,烦人的人。 冯曜虽是个混不吝,但懂分寸。 纵然起初瞧不起对方。 不得不说,以《分震伤雷炁》突破练炁,仅仅耗费两个月。 饶是她也必须承认,此人算是有点悟性,有利用价值。 但也只是有利用价值而已,中品真炁的上限就摆在那里了,顶破天就是个筑基。 “敛息术吗?” 日落时分,山道上的影子歪歪斜斜拉的很长。 李司渭望著收尽一切苍凉的黯淡残照,驀然想著。 …… 年关將至,天候越发寒冷,夜幕愈发深沉。 樊楼生意反倒越来越红火。 虽说山上人了却尘缘,不去管山下事,但道徒胎息归根结底还是凡人,难免思乡想家。 每当情难自禁,兴许只有胡吃海喝一顿,勉强聊以慰藉了。 人声鼎沸中。 冯曜照旧跟陈廷州同席而坐。 陈廷州刚坐下,就迫不及待说起八卦,兴高采烈:“那个总爱耀武扬威的王春暉倒霉咯。” “怎么?他不是突破胎息了吗?”冯曜想了想,隨口应道。 “听刘道正他们说,王春暉巴结人讲错话,得罪了共进社的大佬。” “大佬一怒之下,给他过档到死对头黄阿狗的手底下討饭吃,现在每天去十七峰守水牢,日子要多心酸有多心酸。” “唔,这样啊。” 冯曜忽然想起,完顏鸿的马仔好像就叫阿狗来著,暗嘆世事无常。 正垂眸敛神之时,忽闻耳畔传来一声感嘆。 “你修的什么功法?这相貌、这气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阴湿水鬼吗?等回头我突破胎息也要学。” 陈廷州略带羡慕的望了眼冯曜,从怀里取出几个盖了精致红戳的信封,语气感慨: “这些天有几个心生爱慕的女修,因寻你不得,转而求到了我头上。” “起初我是不答应的,但她们送一封信开价十个符钱,送到就行,隨便你看不看,我想著这是好事,也就愧受了。” “怎么?我堂堂胎息就值十个符钱?” “不然呢,我说白了,请你吃饭的钱就是从这里来的。”陈廷州理直气壮。 冯曜兴致寥寥,隨手把信封收进储物袋,抬筷夹菜。 陈廷州很有职业操守,一直忍著没看信笺內容,就等冯曜当著面拆开呢,哪知道对方根本不当回事,忍不住劝道: “说不定里面就有良配呢?那些女修有几个模样身段不错的,我可以给你参谋参谋。”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男女情爱难免麻烦,我志不在此。” 冯曜不置可否,轻声笑道。 陈廷州以为他在邱鈺儿身上折戟沉沙,以至於对所有女人了无希望,暗自神伤而已,委婉相劝: “天涯何处无芳草,就你这条件,啥样的女人找不到,別一棵树上吊死啊。” 冯曜不明所以,只觉此话莫名其妙,摇头苦笑,举杯递过去。 两人碰了碰杯,细碎清鸣淹没在沸腾的喧囂中,一併咽入了喉。 第二十二章 禁制阵法,如观掌纹 正值严冬天气,黑云密布,朔风呼呼颳了一夜,趁著黑天纷纷扬卷下鹅毛大雪。 翌日一早,便是万物皆白,四野不见路,群山无有沟壑,天与山与水共於一色的光景。 鹤栏比以往更加幽静,群鹤蜷在角落里抱团取暖,杳然无声。 草堂內,火炉上架著的老岩泥砂銚壶口滋滋鸣响,热腾腾的水雾喷薄而出。 李司渭捻起散茶少许,姿態柔雅轻和,投入其中,烹煮片刻便有茶香溢出,倾盏而饮。 “师姐好兴致。” 冯曜冒著雪赶来,在门口抖落身肩碎雪,瞧见李司渭竟一改性子,一早赶到草堂烹茶,不免觉得新奇。 李司渭头也不抬,自顾自专心品茗:“要喝自己烧。” 冯曜习惯了对方冷言冷语,笑笑没说话,兀自从储物袋中取了壶酒,准备独坐角落自饮。 餵食过后,顾虑到漫天大雪会影响鹤群行进,两人决定提前去往悬水涧。 霜天寒雪八方风动,少女一袭红衣静立云中,惨白寰宇里,只这点鲜艷无疑使人眼前一亮。 赶到悬水涧时,湖面已覆上坚冰。 李司渭没有出手的意思,冯曜只能代劳,昨夜运功一夜,才堪堪衝散了身上粗糲气质。 只要不出手,同境界很难看得出来他是练炁。 数道裹著震雷真炁的骨血精炁並作红白两色打出,冰面咔嚓作响,裂开指头大小的缝隙。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上前弯腰掀出冰块,豁开一个冰窟窿。 两人退至一边,任由群鹤围著冰窟窿捉鱼也好,嬉戏也罢。 “照旧,我先走一步。”她说。 “嗯。” 冯曜把手拢进袖口,微微頷首。 练炁士真炁驻体,不畏惧寒冷暑热,但多年以来的习惯难以更易。 她走后,冯曜便寻了处荫蔽处採纳灵气。 不知过去多久,天地依旧白堂堂的不见日头,行人往来的脚印也被重新覆盖。 忽听东南方长啼翅扑,一鹤急驰而来,身形迅捷无比。 刚一听闻动静,便已落在悬水涧。 身披流云织锦纹大氅的周破虏扫视四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被堆成了雪人的冯曜。 他上前说道:“冯曜,司渭人呢?后几日都不用执勤,工钱照发,我特意到鹤栏通告,没想到你们先走了一步。” 冯曜抖落肩头身上白雪,脸不红心不跳:“她带鹤放风去了,我也不知道现在遛到哪里。” “你让她去放风,自个窝在这里悠哉悠哉?”周破虏皱起眉头,看起来很是不满。 冯曜毫不客气顶了回去:“鹤栏职责分工所在,轮不到周公子狗拿耗子。” “你!” 周破虏心中窝火,语气急促了几分:“我不跟你这破落户纠缠,李司渭在哪里,你只管告诉我就是。” “不知道。” “存心跟我过不去?” 他冷笑一声,坦言道: “异种雪蟒应时而动,恐將害人性命,各峰都已下令严闭门户,只十六峰稍晚了些,我特意前来报信寻人,倘她出了事,你担待不起!” 冯曜默然一阵,隨手指了个方向:“要去你找自己去。” “不行,你得跟我一起去找,否则司渭会误以为我孟浪纠缠。” “干我何事?” 爭执不下时,周破虏正想动手,好好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胎息。 一人踏雪而来,脚步渐渐近了,来者正是吴管事。 她左右一扫,开口问道:“李司渭呢?” 周破虏眼前一亮,赶忙说道: “吴管事,你来得正好,李司渭骑鹤放风去了,冯曜偏不肯隨我去找,怕不是心里有鬼。” “李司渭才是鬼,倘若撞见什么不该看的,小命难保啊。” 冯曜一阵恶寒,暗自腹誹道。 谁敢想,令周公子死心塌地的竟然是个魔宗妖女。 吴管事对周破虏很客气,甚至有几分恭敬意味。 她不由分说命令道:“冯曜,你们两人去找回李司渭,鹤群交由我带回。”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为人权势所压,你有选择如下——】 【一:斗米折腰?恕不奉陪,当面请辞离去。奖励:获得命格:铁骨錚錚(黄)】 【二:甘之如飴,立刻答应並帮助周破虏追求李司渭。奖励:获得命格:皮条客(白)】 【三:顺势而为,趁机拉近与李司渭的关係。奖励:获得命格:不劳而获(黄)】 【四:当仁不让,声称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宗门。奖励:获得命格:偽君子(白)】 转念间,冯曜就做出选择。 顶头上司发话,冯曜纵是千般不愿,也只能耷拉著脸勉强应下。 周破虏勾了勾嘴角,拉著冯曜上了那头顶有双色异羽的灵鹤,放鹤冲天。 …… 一个时辰后。 两人东跑西转,仍然一无所获。 周破虏脸上愈发阴沉,时不时瞥一眼身边气定神閒的冯曜,不耐烦问道: “是不是这个方向,你到底搞清楚了没?” “急什么,找不到人,就算你把我杀了也没用。” 冯曜打了个哈欠,指了指东方,口吻轻佻:“往这边看看。” “……” 周破虏憋了一肚子气,眼下却拿冯曜没办法,只得依言而行。 冯曜巴不得找不到李司渭,奖励固然重要,但没有小命要紧。 二傻子担心李司渭的安危,人家是练炁六层的修士,用得著他瞎操心吗? 灵鹤腾翅掠过草头山,再往前飞数十里,便到了力竭时候。 他低骂了声畜生就是不经用,依山寻一处平缓坡地降下,暂作休息。 一边给灵鹤餵食,一边观察著周遭。 冯曜自顾自取出酒囊,饮下一口便收进储物袋,生怕分给周破虏似的。 “……” 周破虏越发看冯曜不顺眼。 他自幼锦衣玉食,要喝也喝灵果精酿,谁稀罕这口破烧刀子。 要不是冯曜抢了鹤栏值守的职位,恐怕他现在跟李司渭孩子都有了,哪需要这里浪费时间。 “看来他是真不知道,这下麻烦了。” 找了这么久都没找到,周破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打算再搜一圈,找不到就回去。 事后等腾出手来,再料理这个屡屡寻衅的混蛋,让冯曜好好体会他的手段。 准备招呼冯曜赶紧走时,眼光无意瞥见了一处极为隱蔽的洞穴。 若非此刻大雪封山,他又专修了族中號称“禁制阵法,如观掌纹”的血脉瞳术,不然真就漏过去了。 “我先去探探路。” 他视线一凝翻身上鹤,不等冯曜有何反应,便如离弦之箭衝出。 冯曜心中一惊,沉吟片刻后,还是跟了上去。 第二十三章 浊阴尸山,蛇首顶上 周破虏借灵鹤之速跨过山隘,片刻功夫就赶到崖洞,远远將冯曜甩在身后。 饶是胎息躯壳强健,一时半会难以攀援上来。 冯曜只是他带来作秀的幌子,可偏生得眉目端正。 两人一同赶到,李司渭的目光被分散,岂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他令灵鹤驻守在洞口,自己则独自步入洞中。 里面是一条细长狭窄的甬道,蜿蜒曲折不见光亮,黑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叫人难觅方向。 往里面扔了颗石子,空荡回声从下方传来。 周破虏警惕起来,脚步缓缓朝里探去。 甬道內只有脚步声与滴水声,外界死寂之下,內心不由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回首不见洞口微光,才豁然开朗。 这里接入了一条暗河,浊阴之气肆虐以至於寸草不生,凡一切有血有肉的生灵难以长久存活。 此等景象,周破虏联想到了鬼修横行的地渊,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便咬牙前行。 步出甬道,暗河风紧猛刮过来,宛如厉鬼铺面尖啸,刺骨冷风的抚摸使他一阵阵起著鸡皮疙瘩,周身发麻。 周破虏还闻到风中一股接一股的血腥气味,时浓时淡,闻之令人作呕。 无生暗河哪来的血腥味? 循著传来气味的上游走了数十步,才看清楚眼前景状。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惊愕凝固,心中亡魂大骇,腿脚一软跌坐在地。 暗河两侧,白骨堆积如山,森森尸骸透著难以弥散的怨气,暗河冷风的鬼哭仿佛哀嚎。 长达数十丈的雪蟒尸首盘桓河床,河水哗啦哗啦,席捲著腥风直往心窝里钻。 內臟、精血、骨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磨,化作无穷腥臭萤虫,飞蛾扑火般聚於蛇首。 浊阴尸山中,蛇首顶上。 貌美少女一袭红衣,净洁如雪中梅花,孜孜不倦汲取著腐烂中的养分。 李司渭心头一惊,顾不得功行紧要关头,立即睁开凤眸。 一瞬间,就认清了来者。 心思电转下。 她痴痴一笑,丰腴有致的身段轻轻摇晃,硕果如细柳隨风摆动,眉眼流淌著妖冶光彩。 “周师兄,你可来了?还有谁跟著?” “司渭,你这是……” 周破虏心头一松,顿时恍惚起来,沉浸在难得的柔情蜜意中,下意识忽略了什么,关切答道: “我带冯曜来寻你回山,他在后头。” “负心郎,你我私会偏带个不相干的作甚?叫人一睹活春宫不成?” 李司渭舔舔唇边,青葱指尖从脖颈划过锁骨,嗔怪道: “既然如此,我定不与你天交地合。” 周破虏闻言,狂喜瞬间冲昏头脑,也不顾眼前恐怖诡异的景象,满心满眼都在垂涎那段將任他驰骋的娇躯上,用力抹一把嘴角哈喇子,忙不迭问道: “是我愚钝,是我不解风情,你要怎样才回心转意?我什么都愿意做!” “要我回心转意倒也容易,只要——” 感受著炽热足以到剥开衣物的目光。 李司渭强忍著噁心,忽又想起那个乘鹤吟诗的少年,语气顿了顿,竖起蛇瞳接著说道: “只要你把碍事的人除掉。” “好!好!好!” 周破虏连道三声好,丝毫不觉得为难。 罗浮派鼓励门下弟子相互斗爭,只要双方签订契约,闹出人命也是常有的。 从前那些惹他不快的同门,或是通过共济会,或是亲自动手,大多都非死即伤,下场轻则断手断脚,重则损毁道基。 別看他年纪轻轻,手上已有了数条人命。 明明是个专好斗杀同门的变態,却在情爱一道上极为单纯,自入门起就对李司渭一见倾心,並洁身自好至今。 他温声道:“司渭,你且等我片刻,待我取了冯曜的脑袋,便来见你。” “好。” 望著周破虏大步离去的背影,李司渭脸色发白,眼耳鼻喉齐齐洇出血来。 正要紧时贸然停功遭到反噬,致使一身修为使不出三成。 否则,哪须用这般下作手段,她亲自出手料理两人就是。 方才周破虏情迷意乱口吐真言,大概是他强要冯曜一起寻人,才有今日事端。 冯曜要因周破虏一己之私而死,著实可惜了些。 他刚突破练炁,无有什么厉害手段、护命法宝,怎会是周破虏一合之敌? 念及此处,李司渭又想起祝涛,心底五味杂陈,暗道: “待周破虏重返此间,我便以他性命祭你在天之灵。” 李司渭缓缓起身,身下雪蟒尸骸倒塌,骨屑隨风狂舞,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骸骨陡然崩解。 “嘭!” 一记势大力沉的袈裟斩朝冯曜袭来,悍然斩断骨血精炁的阻格,便再度一往无前,冯曜沉肩侧身,踉蹌躲开这一击。 周破虏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环首刀紧凑上前,一刀横斩直指头颅,非要饮血才肯罢休。 冯曜脑袋一偏,堪堪避开要害,脸颊却裂开一道血痕。 脚踏五罡步,身形不断在狭隘甬道腾挪。 对方探查完甬道后,忽然变得极为癲狂急躁,对他大打出手。 冯曜大概猜到什么,闪躲间开口试探:“周师兄,是否有什么误会?你在里面看到什么了?” “司渭说的果真不错,你果然图谋不轨!纳命来!” 周破虏低喝一声,七品下阶洞和真炁赫然涌出覆於刃上,一道刃光快如闪电,猛然劈向冯曜。 对方却像是早有防备般,轻易躲开。 碎石簌簌而落,崖洞尘土飞扬。 “看来受了妖女蛊惑,不解决他,恐怕活不过今天了。” 冯曜心绪低沉,思索著对敌之策。 他没有急於反击,骨血精炁对练炁四层体魄的杀伤极为有限,只能用作纠缠控制。 唯一能扭转局势的机会,就是储物袋中藏著的捉云剑。 好在提前通过碎镜探查对方心相,周破虏的功法手段都一清二楚。 即便不清楚具体细节,凭藉术法名字望文生义,也大大提高了冯曜的应对能力。 周破虏虽被迷了心智,但修为远高於冯曜,大开大合的攻势令人难以招架。 依仗术法与修为优势,接连发起狂风骤雨般的猛攻。 从前那些对手,都是这样倒在身下。 不过这一次,他异常凶狠,没有半点留手的意思。 第二十四章 纳投名状 儘管五罡步尤擅狭窄地带辗转闪躲,还是不可避免受了大大小小的伤。 隱隱作痛,但並不致命。 久攻不下,周破虏渐渐沉不住气,暗道:“司渭还在等我,不能让她等急了。” 念及美娇娘,心头一阵火热,失神间行动就不免失去分寸,迟缓了些许。 冯曜眼前一亮,猛然拔出捉云剑,朝周破虏刺去。 追风剑法第三式——瀑风乍起! 周破虏还沉浸在即將得手的沾沾自喜中时,冯曜手中凭空多了一把符器,刃上附著煌煌真炁,品阶不低。 “练炁?!你竟是练炁?” 周破虏大惊失色,忙抬起环首刀来挡。 叮!叮!叮!叮! 短兵相接鸣响不断,漆黑崖洞里迸出一连串火花,真炁闪著噼里啪啦的电弧。 “震雷真炁?不对——” 下意识调动真炁应对,七品下阶真炁居然冲刷不掉,反被吞没了去,如同泥牛入海,再没了感应。 意识到那道震雷真炁的品阶高得嚇人时,就轰得他虎口发麻,皮开肉绽。 周破虏猛然抬头,目光儘是难以置信:“这是上品真炁!你是什么来头?” 回应他的,只有长剑呼啸的錚鸣。 追风剑法第八式——乍暖还寒! 一剑梟首! 此剑用了十成十的力道,一经发出,寻常练炁也得身首异处,命丧当场不可。 但周破虏仅是脖颈上浮出一线血痕,脸色苍白,並无性命之忧。 与此同时,脖颈上的金玉长命锁也裂开一道缝隙。 “冯曜!你真敢杀我?!” 周破虏心有余悸的抚摸脖上血痕,勃然大怒:“你知道我是谁吗?卢阳周氏纵横南越,我太叔公更是紫府真人,再敢动我一根汗毛,定叫你生不如死!” 冯曜恍若未闻,欺身而上纵起长剑。 周破虏见唬不住对方,心底开始发虚,横剑相挡。 叮! 方才大意过头,才有如今遭遇。 若不是冯曜藏了手段,打了个出其不意,决不至於一时败退。 若不是瞳术境界不足以用於斗法,又怎会看不破他的小把戏? “只需稍微整顿,振作起来,就能,就能……” 周破虏一鼓作气將环首刀强顶上去。 哪知冯曜陡然鬆手弃剑,两腿一绷借力高高跃起。 在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交叠双手,距离脸庞不过一尺之隔,震雷元真猛然轰出! 周破虏只觉视野中亮起一轮大日,灼热光线刺得眼前致盲。 什么也看不见。 只觉脸上火辣辣的一片,宛如落入油锅煎炸,剧烈疼痛猛然袭来, 紧接著,他感觉身下一轻,劲风在耳畔呼啸。 滚烫的脸砸在冷硬的墙面上,滋啦滋啦,痛感加剧促使他又清醒过来。 渐渐的,视线恢復正常。 天不是天,地不是地。 灰扑剑尖汨汨往天上滴血。 周破虏双目圆睁,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死了。 冯曜胸膛起伏不断,轻声喘息著,思忖著接下来的对策。 两人相斗许久,都不见李司渭前来相助,说明周破虏对她来说可有可无。 假如一走了之,事后宗门查起周破虏的死因,无疑於授妖女以柄。 將来她要以此事相胁,於自己也是个麻烦。 对李司渭来说,他们二人都是不速之客。 明明她修为更高,何不趁机先杀了周破虏,再动手杀他。 如此大费周章,冒著暴露的风险借刀杀人,就不怕冯曜侥倖存活一走了之,將她的事公之於眾? 只能说明李司渭一时难以脱身,或是处於虚弱期,才会出此下策。 这样一来,他就有资格跟对方谈判,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 更何况,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三:顺势而为,趁机拉近与李司渭的关係。奖励:获得命格:勤勉有得(黄)】 念及此处,冯曜忍著摸尸的衝动,提著周破虏的尸首,一步一步朝更深处走去。 …… 脚步声越发近了。 李司渭呼吸愈发平缓,握住鸞刀,眼中净是冷意。 只等周破虏步入暗河,便一刀送他归西。 “李司渭,看在祝师叔的面子上,我们谈谈吧。” 脚步停在了三丈外,似乎早预料到了埋伏,传来沙哑的声音。 她娇躯一颤,仿佛撞鬼了般,脸上错愕不已,双眸茫然。 一个初入练炁、连敛息术都不知道的傢伙,竟然杀死了练炁四层的世族弟子? 沉默良久后。 李司渭缓缓答道:“好。” “离远点,你且退至河对岸。”他说。 按照以往,面对这般命令的口吻,李司渭往往会反唇相讥。 这一回她出奇的安静,依言而行,在河对岸站定:“好了。” 对方没有搭话,侧身持剑行进,步出了甬道。 那张血污的清秀面庞映入眼帘,藏青棉袍伤痕累累,儘是尘土与將干未乾的血跡。 冯曜的神情警惕而机敏,没有因为第一次杀人就噁心到想吐,也没有因为暗河刮来的腥风胆寒。 內心平静无比,就像是在宝药斋讲价一般。 直到清楚看见对方活生生站在面前,李司渭才彻底相信现实。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惊愕、愧染、不敢置信……以及一点点喜悦? 冯曜冷眼相待,淡淡说道: “你要是上前一步,我立马转身就跑,將你修行魔功的事公之於眾。” 故人陌路,此刻隔河对峙。 看清对方脸上不加掩饰的冷漠,她又恢復了冷静。 “说吧,你想怎么谈?” “我替你保密,你替我掩盖杀人罪过。” “我凭什么信你?”李司渭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眼下实力已经恢復到六成,自信拿下小小的练炁一层不在话下。 不知是良心未泯,还是出於稳妥打算。 除非闹到不可收拾,她並不愿意大打出手。 但今日事不能妥当处理,终归是给將来埋下祸根。 必须在她的掌控之下,才能取得信任,达成合作。 李司渭故技重施,瞳孔不知不觉变成竖状,望向对方。 冯曜顿觉心神一恍,意识懵懂游离。 她微微頷首,满意的笑了起来。 然而,不等李司渭高兴多久。 脑海中碎镜照出心相,冯曜就从游离中挣脱,他瞬间意识到什么,心中警铃大作,语气不善: “妖女,花招耍够了吗?” “怎么回事?明明受术,竟然还能挣脱?” 李司渭心下费解不已,蹙起秀眉,抿了抿唇,停止施术,冷声道: “彼此难以信任,有什么可谈的?” 谈不拢,就只能多费点功夫了。 她握紧鸞刀,做好了最坏打算。 冯曜轻笑一声,也不多话,兀自把手上提著的物件拋向对岸。 只听扑通一声,那物件便落在了李司渭身侧。 她定睛一看,竟是具无头尸体。 观其衣著打扮,不难看出是周破虏。 “简单,你刺他两刀,就当纳投名状。”冯曜语气轻快,不以为意。 李司渭闻言怔了怔,转而问道:“那你呢?” 第二十五章 隨劫轮转,与天齐年 “这也好办,你传我魔宗法门。” 冯曜笑著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咱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世人多以为玄魔涇渭分明,水火不容。 实则谬之远矣。 玄门择阳清而处,魔宗定阴浊而居,清浊阴阳皆谓之道。 玄门神通清净正大,秉持仁义礼智的高功比比皆是,但並非人人都有那般霽月风光的品性。 如周破虏这等金玉其外,却喜好折人肢体、动輒以权势压人的混帐,也大有人在。 魔宗功法秽污血肉、狰狞丑恶,修者难免五蕴炽盛,沉沦於色贪、受苦、想乱、行躁、识迷,所行所为多端无常,残害生灵。 旁人往往视其为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但修者若能打破心障,堪破五蕴之谜,亦能摘得道业,成就一方巨擘。 正因如此,玄魔之爭向来你方唱罢我登场,是非曲直,难以评说。 听了冯曜的一席话,李司渭心下恍然,“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她向来不是天真烂漫的单纯少女,狠下心来差使周破虏杀死冯曜。 结果冯曜反杀了周破虏,死里逃生后,他没有逃之夭夭,反其道而行之,独自前来她谈判,还挣脱了魘蛇照心的控制。 种种跡象表明,冯曜是个心思縝密,手段狠辣的傢伙。 更重要的是,他和她一样,藏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或出于谨慎起见,或出於愧疚,李司渭下意识摒弃了动手杀人的念头。 冯曜精神紧绷,隨时准备跑路,等待使人心情烦躁,问道:“考虑得如何了?” “可以。” 李司渭微微頷首,雪白细长的脖颈清晰可见。 说著,她手腕一抖,鸞刀便如切纸般刨开周破虏的胸腹,挑出了尚且温热的心臟。 练炁修士的肉体是难得的大补之物,她不打算浪费,可惜尸首还另有他用,不然一颗心臟满足不了她的胃口。 李司渭运功行法,一拳大小的心臟顷刻化为腥臭萤火,被她纳入体內。 冯曜观察著奇异景状,难掩好奇,心中忍不住瞎想: “如此高明的魔宗法门……” “九幽教钟舛袭杀祝涛,说不定就与李司渭脱不了干係。” 此时,碎镜照出心相,玄文立观。 【获得命格:不劳而获(黄)】 【不劳而获:功法神通,毋需付出,必有回报】 【是否加持】 【是】 ……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小成),五罡步(小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不劳而获(生效中)】 命格【不劳而获】明灭交织,闪烁不止,仿佛隨时就要熄灭。 冯曜隱有所感,这道命格只能使用一次,一次过后就会失效。 他看向李司渭,心中若有所思。 李司渭啖了心臟,脸色顿时红润些许,格外显得娇憨可人,朱唇轻启: “到你了,你修行的是何种属的真炁?品阶如何?此事切莫扯谎,不然练出岔子,我可不管你。” “八品上阶,震雷真炁。”冯曜如实回答。 “吹牛皮也不是这样吹的。” 李司渭眉眼弯起,盈盈而笑: “派中的《分震伤雷炁》明明是六品上阶,怎给你修出了八品上阶?莫不是前人都识不得箇中奥秘,明珠暗投了不成?” 空口无凭,冯曜懒得多费口舌,抬起左手弯曲食指,轻轻一弹,粲然白綾般的真炁蛇舞当空,射向对岸。 李司渭漫不经心接下,入手便觉察到那股至刚至正的属性,正欲开口讥讽。 炁流陡然四散,听见一阵裂帛般的响动,又於虚空处合聚成两点微光,迸发森森杀意,当空一跃,便直刺眼窝! “……” 她始料未及,心胆俱裂,猛地闭上眼睛,精致面容皱成一张苍白纸团。 李司渭修行上乘法门,平素又压低实力,即便与妖兽搏杀,走的也是以弱胜强的路子。 哪曾经歷过这般诡譎多变的攻杀,一时大脑空白,魂魄都惊出了九霄云外。 眼前人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 “师姐,以为如何?” 冯曜望了过去,脸上毫无自得之色,只淡淡道了句: “我这手真炁,可还能勉强入眼?” 李司渭浓黑的眼睫轻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眸。 只见方才还刚儔凶戾的真炁,此刻就静静悬在面前,绽成一朵皎白的花骨朵儿,美的不可方物。 这等浑厚正大的真炁! 这般妙至毫巔的行炁之术! 怎会出自一个破两窍折生粗糲都不清楚的人之手? 暗河一片死寂,唯有河水流响,洗刷著暗自滋生的惊悸。 “確实是……八品上阶。” 她抿了抿唇,故作镇定合掌而击,神情复杂: “既如此,那些阴诡的外道法门全都不合用了,唯有一险术可予你记下。” “名为——枯洪炉灭寂身。” “此法须仿效天地,观想己身为洪炉,铸就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纳一元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气锻体。” “稍有不慎就会损毁道基修为尽费,或爆体而亡化成飞灰。” “若你心有顾虑,我自不为难,记住法诀无需修行,你我之约依旧作数。” 玄黄天从未有过能够统摄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气的练炁术。 便可知此锻体之法放眼玄黄天都是上乘神通道术。 所图所谋高不可攀,理论或许可行,实际仅凭两个练炁,无大神通者看顾,无天材地宝保命,贸然修行无异於自寻死路。 刚到手的【勤勉有得】还没有捂热,瞌睡就来了枕头。 冯曜置若罔闻,却只问道:“如此凶险,练成之后有何等功用?” “我说你这人……唉,你且听好了。” 李司渭话说半截,对上冯曜真切的眼神,改口传音道: “遍歷大小劫数,观有余涅槃,断变易生死之因,难成无余,见尸解全功,自为登仙极乐,不免更异消磨,何足道哉?” “吾独创灭寂炉身,洞观形灭,感应微明,非元亨利贞不可以明道,非命应神召不可以始动。”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生身受度,劫劫长存。隨劫轮转,与天齐年。永度三涂,五苦八难……” 第二十六章 异变 十三峰,诸法峰。 山边小院粉墙黛瓦,极为素雅,院內堆了两个等人身长的肥胖雪人。 “今年雪恁的这般多。” 春华用力挥舞大铲,忍不住抱怨,手上动作不停。 很快,门前和花园小径就清扫乾净。 干完活,她將铲子一扔,啪嗒啪嗒跑回屋舍。 不一会儿,便端著两碟迎春斋的点心,一屁股坐在堂前的板凳上,抓起糕点三两下就吃了乾净。 春华摸了摸肚子,百无聊赖的掰著指头数日子,嘀咕道: “算算日子,小姐也该出关了。” 没人管的好日子即將到头,心情莫名急迫焦躁。 春华突然意识到什么,躥起身又啪嗒啪嗒跑回屋內。 蹲在储放点心的小柜子边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风捲残云。 一盒盒点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灭。 突然,她动作一顿,小手拍打著胸脯,喉咙堵塞仍不见好转,满满当当的脸颊飞速涨红。 嘴里含著的点心捨不得吐,蹲在原地干著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欲哭无泪时。 一杯水递到面前,仿佛天降甘霖。 春华眼前一亮,立马接过咕嚕咕嚕下,好不容易咽进去。 劫后余生喘著粗气,扭头笑道:“谢了啊——” 看清好心人的真实面目,侍女小脸瞬间僵住,笑容也凝固起来。 “小姐,您突破练炁了?怎么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我没有提前说吗?你个贱婢,该胡吃海塞还是胡吃海塞,半点话不听。” 虞青青抬起葱葱玉指,多用了几分力气,往侍女光洁额头上用力一点,恨铁不成钢: “我要是晚出来一点,你就要被点心谋杀了。” 小小脑袋像不倒翁似的晃来晃去,春华头昏脑涨,心想小姐的上品真炁真是了得,连教训下人也长力气,眼冒金星,嘴里含糊道: “嘿嘿,其实我胃口好著呢,这点点心不算什么。” “得意什么,谁夸你了?” 虞青青蹙眉轻嘆,挪开视线,落在院中的雪人身上,眼神柔和了几分,自顾自步入庭院。 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丰年好大雪。” 她念了句谚语,又想起什么,轻声问道:“灵秀峰静室那边是什么情况?” 春华双手扶著脑袋,生怕小姐真生气了,乖乖跟在身后一言不发,闻听发问,又嘰嘰喳喳起来: “哦,那个傢伙运气不错,连破两窍,一鼓作气突破练炁了,还比小姐早了三两天。” “他修的只是六品真炁,自然比不得小姐。” “不过,我听执事说,冯曜突破的动静很大,连下层中等静室都能隱约望见异象,想不到震雷真炁竟有如此威能,之前算是我小瞧他了。” “这样吗?” 虞青青眉眼低垂,轻声说道:“说不定那句利见大人的卦辞,要应在此人身上了。” “啊?就他?” 春华大跌眼镜,跟在边上碎碎念: “那小子虽然长得还行,但根本不够格啊,別说跟那些大宗俊彦比,怕是连林武峰、周破虏都远远不如。” “小姐,你该不会是犯花痴?一个练炁也算大人?那我岂不是大大大大人了?” 说著,侍女敞开臂膀,比了一个夸张的姿势,语气里满是遇人不淑的担忧。 “不著急,以观后效吧。” 虞青青闻言摇摇头,从雪地走回小径,抖了抖沾满雪的鞋底,抬头看向远方:“要变天了。” …… “观身不净、观身苦、观身无常、观身无我,令诸根具足、身色圆满,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冯曜通篇背下,传音吟完最后一句,如获至宝,心跳扑通扑通,强装镇定问道: “这倒不像是魔宗法门,或是道佛杂糅自成一派?” “你將来涉足紫府金丹,拜入上宗,大概就能知晓此法来歷了,切记不可外泄,容易招致杀身之祸。” 李司渭叮嘱了一句仍不放心,接著说道:“若想修行此法,练炁不可强为,还是筑基后较为妥当。” “我省得了,只是我这真炁品阶,需有一套敛息术遮掩探查,送佛送到西,不知师姐……” “摊上你这么个滚刀肉,活该我倒霉。” 李司渭低骂了句,又传了一篇名为《浮光掠影术》的法诀。 冯曜对此法眼热不已,如今得手,心底也是一阵酣畅。 妖女能以练炁之身偽装胎息,以至於无人察觉,想必就是借了这等高明术法的遮掩。 可惜【不劳而获】只有一次效用,他还是想留给《枯洪炉寂灭身》,《浮光掠影术》自行修行便可。 想通关节,冯曜指向地上的尸首,说道:“这如何处理?” “好办。” 李司渭抬起脚尖,將尸体踢入暗河,冯曜也有样学样,瞪著溜圆的脑袋也一同被拋了进去。 “暗河乃是浊阴匯聚之所在,蛇虫鼠蚁类妖兽喜好在此处钻营,虫吃鼠咬过后,自然就毁尸灭跡了。” “你知不知道山中有头异种雪蟒?” 冯曜顿感不妙,忽然问道:“那傢伙会不会闻著味就来了?” “应该没事,我刚炼化了一头雪蟒,血腥味儿早传出去了,它早不来晚不来,怎偏生这时候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甬道里,来到方才与周破虏搏斗的战场。 李司渭当著他的面,凭空放出雪蟒妖气,將战场偽装成人与妖兽激斗的痕跡。 隨手將冯曜身上的刀伤敷上妖气,改换成嘶咬伤口。 一手改易换形的手段,看得冯曜十分眼红。 她隨口说道:“好了,你先回山,我再带著白鹤飞两圈就回去。” “届时有人追查周破虏死因,你只需如实告知便是,只不过暗河里没有李司渭,你见他与雪蟒相搏,惊惧之下回山求援。” “我遛鹤没遇见你俩,一个人回了山,懂吗?” “好,我知道了。” 崖洞出口处。 冯曜正往脸上抹灰,故作惊恐仓皇出逃,却见李司渭脸色古怪,如遭了雷亟一般,隱隱察觉不对劲,问道: “该不会被我说中了?” “闭嘴!” 李司渭神情凝重,留在周破虏身上的蛇胎被吞没了,不详预感油然而生。 “计划有变,我们一起赶回山中,异种速度很快,就在咱们后头!” 说罢,两人迅速踏出崖洞,匆忙间撤下偽装禁制。 周破虏的灵鹤还守在洞口,不见主人出面,根本不听差使,扑腾著翅膀叫声聒噪,最后竟不管两人,兀自飞上空去了。 李司渭只得放出灵鹤,由两人骑上。 刚飞出百丈,来不及鬆口气,就望见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令人头皮发麻,脚底生寒。 冰天雪地中,漫山遍野上。 蟒蛇破土拔节,宛如雨后春笋密密麻麻,纷纷钻出巢穴,红著眼睛追在灵鹤身下,奋力跃起撕咬,想將两人拽下空来。 沿途偶有採集灵药的道徒,见此景状不免大惊失色,忙背起背筐逃命。 几个动作稍慢的,就已被蟒群缠身,传来几声悽厉至极的惨叫,绝望无比,叫人毛骨悚然。 “完了完了,雪蟒这时候不该冬眠吗?师兄师姐!可否捎我一程!” “救我!” “啊!!!” 两人自顾不暇,哪里有功夫搭救同门,对呼救充耳不闻。 冯曜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一条通体血红的小蛇爬出崖洞。 群蟒如听號令,接力將道徒肉身运至洞口。 小蛇纵身从眼窝钻了进去,那副年轻肉体在痛苦哀嚎中逐渐萎靡,渐渐的发不出声音。 数息功夫,一身血肉被活生生吸乾,徒留一张皱巴巴的人皮包骨,软趴趴摊在地上。 小蛇扯破皮囊钻出,浑身浴血,目视长空,透出难以言表的飢饿凶狠。 蛇吻弯出弧度,森白尖牙闪著寒光,竟发出孩童似的嬉笑,学著周破虏的口气喝道: “冯曜!你真敢杀我?!” 第二十七章 巨龙吹焰,火花飞屑 “这是个什么东西?” 冯曜不由心头大惊,颈后生寒。 李司渭没觉有何反常,身下灵鹤却僵硬不动了,一身气力都使不出,羽毛飞速脱落。 半空发出悽厉哀鸣,便如断线风箏般从长空坠下,嘭的一声砸出个深坑,血肉横飞,沾血白羽落了满地。 两人举目四望,心情不约而同跌落谷底。 蛇群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一大片,鱼跃鳞动间微芒闪烁,目露凶光,吞吐著猩红信子。 冷风吹刮著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异种?分明是妖魔!” 李司渭瞳孔一缩,神情凝重。 妖兽,妖魔,仅一字之差,便是天壤之別。 须知,玄黄天乃仙道大世,花鸟鱼虫,飞禽走兽,凡有情眾生皆有性命。 兽破蒙生智,顺性修行即为妖,逆性修行即为魔。 雪蟒向来如同虎熊一般踽踽独行,此为天生根性,受不得拘束,难以更易。 无论操控同类,还是为同类所驱,都不可能实现。 那头血红小蛇一反常態,能够强行扭转同类天性,纠结群蟒为其作战。 已然非妖非兽,乃是实实在在的魔物。 “这个数目……罗浮派好歹是玄门正宗,山门中藏了头魔物竟也不知,放任其生嗣为祸。” 思忖间,蟒群就已压上前来,明晃晃的尖齿宛如荆棘丛上的利刺,叫人防不胜防。 李司渭皱起眉头,將真炁一摧,鸞刀锋芒倏然飞出,將扑上的数条长蟒拦腰斩断。 冯曜刚经歷一番生死搏杀,正是心疲身惫的时候。 如今又陷入蛇窝,只得提起精神握紧捉云剑,同李司渭相互照应,想著杀出一条血路,搏得一线生机。 八品上阶震雷元真堂皇正大,极为克制阴魔真性。 次次激发都鼓盪如雷霆霹雳,不光轰杀面前三五只蛇蟒,炁流四散,生生压下了余下群蟒抬不起头, 或是因真炁相剋的缘故,冯曜这边应对起来丝毫不亚於李司渭,甚至隱有超越之象。 李司渭余光瞥过一眼,饶是她见识了震雷元真的厉害,也不由暗暗吃惊: “这傢伙的真炁如此了得,又是极为稀罕的堂皇雷属,怕是在八品上阶之中,东浑州內都难有出其右者。” “只可惜有法无术,倘若有一雷法傍身,眼下局面便可顷刻而解。” 雪蟒势力虽眾,攻伐却毫无章法可言。 两人配合还算默契,渐渐杀出一条血路出来。 崖洞小蛇见此情形,怒而仰天长啸,竟发出一声嘹亮鹤唳,紧接著捲起阵黑雾阴风,就朝两人刮来。 “不好!” 李司渭一眼认出是灵鹤的纵风之术,有著僵定肢体、蒙昧五感的奇效。 一旦在合围中丧失感官、动弹不得,就將葬生於蟒群口下。 道徒被那黑雾阴风一笼,便如石头一般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未等他有何动作逃脱,数十条雪蟒就抓住机会撕咬上去。 猛地发出一声惨叫。 淋淋血肉激发了蟒群嗜血的本性,使之动作愈发狂躁,不消片刻功夫,原地就只剩下一堆糜烂骨架。 眼看黑雾阴风不到十丈之遥。 李司渭心中越发焦急,轻嘆一声,动作写意自然,駢指轻轻点出。 鸞刀应炁而动,宛如离弦之箭瞬间发出,来回游盪穿行,杀意森然刺骨。 眨眼间,將百余条雪蟒通通斩了个骨肉糜糜,空气浮起一阵血红大雾,久久弥而不散。 两人背靠背在蛇群中缓慢行进。 可雪蟒悍不畏死,仿佛杀不尽一般,这边刚撕开个缺口,后头立马又被填上。 行进路线很快被堵上。 李司渭心下一沉,正思忖著要如何应对將至的黑雾阴风。 未等阴风临身,冯曜便鼓起胸膛,猛然大喝一声,震雷元真如同闪电一般射了出去。 照得那阵腥臊黑风从头至尾浑然惨白,生生止住了来势。 少女睁大了眼眸,双唇微张。 显然没料到对方的真炁竟有如此奇效。 不等他们高兴多久。 周遭十余个弟子独木难支,纷纷倒下。 其余雪蟒则调转攻势,尽数扑向两人。 面对强度暴涨的攻势,冯曜李司渭压力倍增。 环顾四方,乌泱泱一大片,一眼望不到头。 她的指尖縈绕著微不可察的气息,余光瞥了眼身旁的冯曜,心道: “应尽的力我已尽了,到此为止吧,” 李司渭抿抿嘴,说道: “再这样下去,你我都会耗死在这里,不如各自奔逃分散攻势,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说罢,鸞刀劈地一斩,悍然开出一条血路。 少女头也不回,径直衝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没了人影,沿路不见什么廝杀爭斗,轻易便逃了出去。 冯曜对此始料未及,更令他没想到的是,蟒群不跟上去围杀李司渭,反而视而不见,统统便自己这边攻来。 原来对方早有脱身之法,什么分散攻势,不过是糊弄人心的屁话。 他只得提起骸中盾护住要害,嘴里咒骂道: “妖女!” 不过,假使他有脱身之法,自然也会弃李司渭於不顾。 为了活命而已,没什么可说的。 身上伤势越来越重,冯曜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思索起其中关节。 “模擬他人气机……浮光掠影术?” 念及此处,他顾不得肩上数个指口大小的血洞,一边沟通碎镜,一边进行最后的努力。 【不劳而获】仅有一次的机会,要用在一门敛息术上。 饶是冯曜心有不舍,也没蠢到把命格看得比命还重要。 【冯曜】 【修为:练炁一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入门),五罡步(入门),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心念闪动的瞬间,命格【不劳而获】轰然崩碎。 一股关於浮光掠影术的心得体会流入脑海,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般,瞬间知晓如何破局存活。 此术乃是符阴门繁梧真人所创,不仅有著收敛体內真炁的效用,还能改换真炁形质,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唯有大神通者施术探查,或以术数演算,不然绝难查出跟脚。 符阴门以画皮织幡为业,与九幽教一样同属三宗四派十二门之列,只不过门人向来活跃於西玄州。 东浑州少有行踪,故而声明不显,连这一术法来歷,都是通过碎镜才得以知晓。 心思电转,种种事物浮现脑海,现实只在瞬息之间。 他隨手斩去一蛇头颅,从破开头骨捻起缕缕血气,运转浮光掠影术,將一身真炁改换成雪蟒妖魔状。 眾蛇如失主心骨,顿时愣在原地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便四散离去。 赤红小蛇盘在崖洞之上怒目圆睁,恨不得亲自下去將冯曜分尸八段。 奈何它不会以身犯险,只能仰天嘶鸣。 就在此时。 十三峰顶摇曳起一道霞光,灰濛濛的天顿时染成半边赤色,灼热之气在冰天雪地里升起。 漫山遍野响起了雪化声。 霞光所照之处,雪蟒如同田野里焚烧的秸秆,须臾化成一捧捧飞灰,连嘶鸣也来不及发出,就溘然长逝。 “一觉睡醒就不得安生,畜生也敢在南皋地界放肆?” 天中传来轻笑,云彩擬作一只大袖席捲东风,一如巨龙吹焰,火花飞屑,一把摄走崖洞前的小蛇。 此时。 数只掛著执法堂铭牌的灵鹤,紧赶慢赶朝这边飞来。 第二十八章 满门孝悌 九千丈逢魔窟,素有下通九幽的大名。 灵气浓稠化雾,裊裊烟云沁满地窟,溟溟然飘忽空悠,自是一派仙家气象。 一处玉榭楼台內。 两位玄服高冠目不转睛盯著棋盘,时而皱眉苦恼,时而展顏欣喜。 “这局棋好难琢磨,看来烂柯老道的遗府,註定与我无缘。” 高恭喃喃自语道,瞥了眼端坐著的钟舛,笑著问道: “师兄如何?” “找到了。” 钟舛心有所感,忽然望向东南,隔著遥遥群山,脸上浮出笑意。 “哦?不愧是渊辟认定百年一遇的天才,这就有答案了?” 高恭眉头一挑,讶然问道。 “非也非也,是我那桩陈年旧怨,终於到了结的时候了。” 钟舛执黑,在棋盘上放下两子认负,咳嗽了两声,淡淡笑道: “先前本著寧错杀不放过的心態,隨手杀了个筑基小修,种下逆心魔,谁曾想我那个乖侄女,竟就藏在眼皮底下。” “侄女……” 高恭闻言一怔,旋即想起什么,连连道贺: “恭喜师兄,这么说,助斗姆道君起於微末的那捲奇书,不日就要归於你手了?” “不错,亏我以为钟元机关算尽將她安排妥当,甚至亲自到海外枢玄府要人,打杀了几个不长眼的蠢物,为此还负了苦癆之伤,不曾想灯下黑这么多年。” 钟舛又咳了几下,妖冶眼眸底下一抹恨意转瞬即逝,耷拉著眼皮,缓缓起身: “师弟,你慢慢琢磨吧,我先去布置一番,预祝你早日得手那处遗府。” “借你吉言。” 高恭笑了笑,目送其化作烟罗遁去,身影化作一点米粒,捻起棋盘边上的两颗棋子,意味深长道: “兄弟合伙弒父无果,逃出家门反目成仇,斗杀一人才肯罢休,如今又是叔侄相杀的好戏,这家子当真满门孝悌啊。” “细说来听听?” 此时,高恭眉心裂开缝隙,一张一合间,竟发出了尖细吵耳的人声。 “谁让你出来了?回去!”他一掌拍在额头上,低声呵斥道。 “嘁,回去就回去,谁稀罕出来,拜入九幽教就数典忘祖,下次遇事別叫为师帮忙。” 尖细声音愤愤不平道。 …… 南皋,十四峰。 老痦子孙丰光著膀子靠在锦塌上,怀里搂著个肤若凝脂的赤裸女修,连片刻欢愉也顾不上了,瞪大了老眼问道: “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周……周破虏。” 隔著珠帘帐幔,黄衣侍从后颈冒汗,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孙丰面色阴晴不定,乾枯大手猛捏了几把身侧佳人,那女修霎时疼得面无血色,却强忍著一言不发,他冷冷问道: “怎么回事?” “听闻是周破虏带著外门弟子冯曜,冒雪去寻一女子,不巧遭遇妖魔雪蟒,人就这么没了,此外,还死伤了几十个採药的道徒。” “后来照霞法师出手,一举盪灭群魔,单只冯曜活了下来。” “冯曜?那是谁?” 浑浊眼珠往上转了几圈,孙丰还是没想起这號人物。 见状,黄衣侍从提醒了一句: “数日前,您在讲堂上罹骂的入门弟子,三年胎息修行《分震伤雷炁》的那位。” “……居然是他?照霞法师……紫府境界的高功,她与冯曜有什么干係不成?” “这倒不曾听说,倘真有干係,冯曜不会在执法堂受审吧。” “照霞法师那边暂且不管。” 孙丰痦子上的黑毛颤了颤,神情若有所思,半晌后说道: “周破虏干繫著卢阳周氏,那边过不了多久,怕是要上门兴师问罪了。” “让赵吉平去审吧,我倒是不希望查出什么,否则周家肯定要藉此狮子大开口。” “是。” 侍从垂著脑袋,一步一步往后挪动膝盖。 孙丰冷笑一声,叮嘱道: “切记,不论查出什么,都不干咱们的事,倘若周家人登门,就说老爷我闭关了,不见客!” “是。” 侍从恭敬退下,临出门时,心底的好奇再也压抑不住,往床榻上看了一眼,霎时红透耳根,血脉僨张。 “嗯~”那女修嚶嚀了声,略带嗔怪。 “喜欢给人看光的骚蹄子,让老爷我好好教训教训你!” 老痦子一把推倒女子,立马驰骋起来,床榻隨之吱呀吱呀摇晃不已。 …… 执法堂里,赵吉平是一號响噹噹的人物。 这人其貌不扬修为平平,却生得一副玲瓏心肠,往往能从细枝末节处见微知著。 加之他修行破幻灵视颇有成效,於断案追凶、探查行藏上更是如虎添翼。 凡有什么疑难事件经他剖析得出的论调,八九不离十就是真相。 峰主公开盛讚其为“执法堂千里驹”,致使名声大噪,颇有几分青天老爷的意味。 此刻,赵青天坐在堂前,静静听著黄衣侍从说话。 “孙讲师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大可不必稟报了。” “可是……” 赵吉平心底厌恶极了,却不得不摆出一副笑脸,恭恭敬敬道: “崖洞,以及暗河里的尸骨,看起来都有些蹊蹺,能否给我时间查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没有可是。” 黄衣侍从满脸倨傲,双臂环胸,训骂道: “赵吉平,人家管你叫两句青天,你就真把自己当青天大老爷了?不过就是个十几年突破不了的老练炁,说你胖还喘上了?” “没有我家老爷提携,你还在搬运房挑大粪呢!” 骂完这一通,黄衣侍从的下巴抬得更高了,颇有老痦子的精髓。 赵吉平沉默片刻,苦涩一笑:“钱管事教训的是,我明白了。” 闻言,黄衣侍从招呼也不打,扭头便走了。 赵吉平猛的搓了一把脸,深吸口气,缓缓步入了昏暗斗室。 斗室陈设简单,只放著一盏气死风灯。 正中的椅子上坐著个清秀少年,一侧的桌案上是负责记录的文书。 冯曜抬头看向传说中的赵青天,饶是浮光掠影术步入小成。 面对这位成名已久的“执法堂千里驹”,心底还是有些紧张。 赵吉平开始问话,问题並不刁钻古怪,反而透著股例行公事的態度。 “姓名?” “冯曜。” “年纪?” “十七。” “修为如何?” “胎息。” “研习何种功法?” “《分震伤雷炁》” 赵吉平瞬间瞭然。 原来孙丰为了保住座下弟子,特意差人来说明。 这就说得通了。 念及此处,他冷不丁探出手指,捏住冯曜的手腕。 稳妥起见,还是確认清楚才好。 第二十九章 终有一日 如銼刀般锋利的眼光迫视下来,对上冯曜的眼睛,试图剖开潜藏於心的隱秘。 冯曜瞳孔微微一缩,只觉背后发毛。 但很快就调整好心態,压下心底泛起的波澜,镇定自若。 同是练炁境界,真炁品阶远远高於对方,又有浮光掠影术遮掩,自然不会真被嚇住。 “嗯……错不了,是分震伤雷炁的胎息。” 赵吉平收回手指,瞥了眼年轻俊秀的少年,心底不由泛起了几分酸涩。 执法堂千里驹?赵青天? 不过是进境无望,为琐事缠身所累的声名罢了。 此人胎息淳浑厚大,仅破开两窍就染得雷性,显然窥得了《分震伤雷炁》的门径。 十七岁的胎息,不日步入练炁,有望成就筑基,甚至抵达紫府,前程光明到晃不开眼。 难怪孙丰差人特意作保,似这等家世清白的天才人物,橄欖枝向来不少。 就算没有孙丰,也会有林丰、张丰出面。 赵吉平心思深沉,半点艷羡的心绪都不曾表露,语气不自觉放和缓了些: “別怕,只是试你罢了,所幸你的胎息並未沾染阴邪气息,这番变故於你而言並无大碍,接下来只是例行问话,你实话实说就是,没人为难你。” “你因何跟周破虏一起行动?” “当时……” “草头山当时还有何人?” “有数十採药道徒。” “你可识得照霞法师?” 冯曜顿了顿,说出提前打好的腹稿。 接下来,他所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隱去了撞见李司渭修行魔功、甬道搏命的部分。 赵吉平多年办事经验的直觉,敏锐察觉到其中不同寻常的地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方条理过於清晰,回答滴水不漏,简直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反而像那种常年泡在执法堂里的老油子。 问完了话,文书记录在案也需耗些时候。 斗室內再没人多说一句话,场面陷入死寂,气氛低沉得嚇人。 赵吉平面色平静,漆黑瞳孔死死盯著冯曜,似乎想以无声压迫的方式,逼他露出马脚。 冯曜既不露怯闪躲,也没视而不见,而是静静直视对方,不卑不亢。 文书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握著笔桿子的手不由加快了动作。 约莫柱香功夫过去。 文书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汗珠,搁下笔桿,笑著说道: “赵执事,这边记录好了,您过目。” 赵吉平微微頷首,踱过去拿起案上粗麻纸,略扫过几眼,便心不在焉道: “好,就这般归档吧。” 察觉到自家上司一反常態的表现,文书顿时露出惊讶的神情,但又不敢多嘴,只得捧著文书出了斗室。 冯曜见状不由笑著说道:“赵执事,我可以走了吧。” 赵吉平微微頷首,靠在椅背闭上了眼睛,似睡非睡。 “不送。” 对方打了个稽首,便大摇大摆走出斗室。 不知过去多久,兴是许久不曾休歇,他竟昏睡过去,斗室內响起了一阵轻微鼾声。 “老大!” 门外传来一声短促呼唤,將他从半睡半醒中惊起,掀开泛酸的眼皮,望向打搅清梦的属下,说道:“怎么?” “群英会的完顏符师说是前来捞人,气势汹汹,不成就嚷嚷著要把执法堂砸了。” “完顏?” “群英会的人?方志才?谭风?” 听清来者姓氏,赵吉平又清醒了些,捏著下巴思索。 今日麻烦一股脑找上门来,净惹人心烦。 他起身走了出去,属下跟在身后,小声说道: “不是,说是一个胎息,相貌堂堂,好像叫冯什么来著?” “冯曜?” 赵吉平停下脚步,眉心皱成“川”字。 “对,就是他。” 完顏鸿在堂前踱来踱去,神情焦急,见有人出面,赶紧走上去接过话茬,语气斩钉截铁: “我听说人在这里,不管他吃了什么官司,都算在群英会头上,先给我把人放了。” “人已放走,你想卖人情,这回却来晚了。” “经你这活阎王的手,他还能全须全尾出来?莫不是在讹我?” 完顏鸿瞪大了眼睛,身子往斗室里探,眼神飘忽,讶然道: “我可告诉你,他很重要,是证明我乃伯乐的关键角色,你別给我添堵啊。” “区区一个胎息,也值得大少爷如此上心吗?” 赵吉平抬手按住对方的胸膛,让完顏上前不得,心下生疑,却不好开口相询,只得说道: “执法堂岂是你等滋事所在,还不速速离去,否则都抓起来,押解送去十七峰!” 此话一出,黄阿狗得意笑容瞬间僵住,悻悻劝道: “那看来是真的,人走了,咱们陪这些瓜皮有啥好玩的?要不咱也撤?” 好不容易找到拉近关係的机会,说不准能唱一出赚上梁山的好戏。 群英会出面將他捞出执法堂后,即便冯曜不认,大家一准当他是群英会的人。 届时便是黄泥巴掉进裤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这回扑空,就这么灰溜溜走了,传出去还怎么混。 “谁说是捞冯曜了?你们耳背就去药堂治病,我说的是谭风,谭风啊!” 完顏鸿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梗著脖子道:“胎息弟子中相貌堂堂的,除了谭风又有谁呢?”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大伙谁不知道。 谭风除却肥头大耳、齙牙肥唇、身高五尺之外,为人才算是貌比潘安。 赵吉平自以为洞悉一切,对此並不意外,勾了勾嘴角: “阿权,帮完顏符师办事,机灵点。” …… 庭院內。 冯曜呆坐在石阶上,復盘起这两天的遭遇。 从雪天寻人,到斩杀周破虏,再到暗河对峙谈判,最后邪魔合围。 短短一天,就经歷了突发急促的一连串事件。 他意识到,修仙不是请客吃饭。 倘若棋差一著,躺在暗河里被邪魔吞尸的,就是他冯曜了。 最后邪魔合围,照霞法师出面,一振而寰宇澄清。 似这大人物出手,颇有杀鸡使牛刀的怪异之感。 说起来,当时周遭道徒尽数死绝,李司渭一人走脱,只留他苦苦支撑。 若他没修成浮光掠影术,葬身当场自然不在话下。 偏在千钧一髮之时出手,加上执法堂问询时,赵吉平对妖魔之事只字不提。 种种反常跡象结合起来,幕后极可能存著个別有用心之人暗下手脚。 不知是敌是友。 未知的敌人比明面上的敌人,更加油人恐惧。 “修行修行,修到何时得自在?” 冯曜自嘲一笑。 不知怎的,那道在须臾间碾灭群蟒的霞光,犹然跃在眼前。 他缓缓抬起头颅。 其时明月高悬,冷风吹枝,枇杷树顛乌鸦啊啊而鸣。 冯曜压下惶惑,眸光渐渐坚定,视线清明,轻声道: “终有一日……” 第三十章 后事 自草头山蟒魔之变后,各峰委派弟子加固禁制,搜山除魔。 卢阳周氏飞扬跋扈惯了,这回却没有上门討个说法,叫眾人嘖嘖称奇。 有说是族中紫府坐化,这才夹起尾巴做人;有说是那位正闭关著手突破洞玄,更要谨慎行事。 一时间传闻满天飞,眾说纷紜,真偽难辨。 一晃过了几日,再没传出妖兽伤人的消息,此事便慢慢平息了。 大年三十。 忙活了一年的道徒们总算休沐,得了几日閒暇时光。 大伙年纪尚小,少年人杂居而处,全然没有修道人断尽尘缘的本分。 十三峰、十四峰向来自詡山中客,那边光景便不提了。 十六峰院落热闹得很,家家户户扫洒清理积尘,闹得鸡飞狗跳。 房檐掛上大红灯笼,门墙贴上新春对联。 灯笼红火,对联喜庆。 山上禁放炮竹烟火,虽比以往嘈杂许多,大体还算清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般过个新年,眾人倒也乐在其中。 哐当! 陈廷州风风火火撞开房门,肩扛灵米,手里提著鸡鸭鱼肉、各色时蔬、零嘴点心,大包小包拎了进来,嘴里喋喋不休: “到了年关,原本值不了几个符钱的凡俗畜物,也因买的人多变得紧俏起来,好在我跟肉贩子是老相识,才没被当成年猪痛宰一顿。” “这回不去樊楼吃了?” 冯曜站在门前隨口问道,施了个驭风净尘的小术,约莫片刻功夫,四处微尘尽数悬浮凝出,院落为之一新。 此举令陈廷州眼热不已,心窝痒痒。 他嘆了口气,说道: “凡俗畜物都攀上了价,樊楼菜价更是翻了几番,这段日子去吃不值当,符钱还是得精打细算些,才经得住花。” “有道理。” 冯曜深以为然,连连点首。 “你若还能使除尘术,捎带著给我房里也搞一搞,咱们分工合作,我生火做饭去,待会儿你给我打打下手,咋样?” “行。” 两人各自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院中生起了细长云带似的炊烟,油腥混著灵米的香气飘在空气里。 篤篤篤。 適时,响起了敲门声。 “真鸡贼,赶著饭点登门。” 陈廷州骂骂咧咧走过去,两只手在脏兮兮的灰布上擦了擦,打开门时,嘴里还很不耐烦: “我先说好,要是来蹭饭,就得给两个符钱当饭费,別想白——” 瞧清来者,陈廷州立时心臟慢了半拍,话没说完,又咽了回去。 “放心,我不在这吃饭,说几句话就走。” 李司渭淡淡道,心里想著:“一个院子住不出来两种人,这也是个视財如命的,符钱开道若管用,倒也省事。” 陈廷州向来行事大条,说话没个把门,从前因此吃过不少亏,从来没放在心上, 这回却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活埋了才好。 他支支吾吾开口,出声解释:“这,这个其实是误会……” “我知道,他人呢?” “在屋子里。” “不让我进去坐坐?” “哦对,好,好,请进。” 陈廷州內心慌乱,手足无措让开道路,给她搬出凳子,扯著嗓子喊道: “冯曜,有人找!” “马上。”屋子里传来回应:“先等会,还剩最后一点。” “嗯。” 宛如冷脸冰山的妖女步步生莲,走进院子,她环顾著院子的陈设布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陈廷州客套了几句,被冰山冷落得十分不自在,索性到灶台前去烧菜了。 冯曜跨出陈廷州的房间,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一眼便见著灼如芙蕖的少女,面色平静: “你怎么来了?” “有事要说。” 他拿出二十个符钱,藉口让陈廷州去买些下酒菜, 陈廷州欣然应允,刚出了丑,他巴不得离得远远的,以免场面更加尷尬。 等人一走。 两人四目相对,对视了片刻,然后不约而同错开目光,默然无话。 院中仅有沉默而已。 最终,还是李司渭抿了抿唇,率先开口:“当时情况危急,我走还能活一个,不走就——” “你我本就萍水之交,没到託付性命的地步,先前约定不过只是各求自保,到了其他事情上,自然算不得数。” 冯曜出言打断,坦然笑道: “换作是我,为活命也会如此,师姐不必介怀。” “朋友邀我做客,恰好你也在这一片……我就想著登门问问你伤势如何,顺便了解情况?” 李司渭乾巴巴掩饰了几句,用的藉口也是临时编排,根本经不住考量。 气氛一时再度陷入尷尬。 难得和煦的阳光下风声呜呜,冰雪消融带来阵阵寒意,冷湿刺骨。 那双漆黑暗沉的眸子在她身上顿了顿,转而望向光禿禿的枇杷枝干。 冯曜没有戳穿她话中的拙劣,脸上浮现一丝笑意,直言不讳: “此行前来,大概是因我在执法堂受审一事吧?” “这……” 李司渭心头一惊,对上冯曜平静的眼光,不自主低下了脑袋。 只恨世事无常,偏偏冯曜没有死在群蟒口下,偏偏照霞法师不肯早些出手,关係才会如今这般尷尬。 眼下,再开口索取那物,实在难以启齿…… “放心,我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兴是因为照霞法师的缘故,他们没怎么为难,就放我走了。” 他话里带笑,口吻不郁不躁,认真说道:“天色已晚,我不便留你吃饭了。” “师姐赠法之恩,曜不敢相忘,今后若是有要紧事,需要在下效劳,曜绝不推辞。” 她木然点了点头,怔在原地,心乱糟糟的,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时候开口,他应该会答应吧? 这样一来,登门拜访的两个目的,就全部达成了。 一,弄清楚冯曜有没有在执法堂胡说。 二,搞到那件至关重要,却仅经他应允,才能得手的东西。 李司渭心绪纠结,不觉欢喜。 原以为冯曜会大发雷霆,怒不可遏,然后狮子大开口勒索赔偿。 甚至在登门前,她就准备好了被痛宰一顿,以换取好好谈判的资格。 但那张脸上没表露出丝毫情绪,平静得像覆上坚冰的悬水涧,让她无从下手。 好在他不愿欠著赠法的人情,迫切偿还。 这个节骨眼开口,今后就两清了。 两清之后呢?老死不相往来? 念及此处,李司渭只觉心烦意乱。 於她而言,这应该是最无关痛痒的代价。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暮阳斜照在少女的脸庞上,更显得动人。 李司渭像是下定了某种绝心,斟酌著词句,准备开口。 吱呀—— 陈廷州拎著打包好的酒菜,躡手躡脚推开院门,看李司渭还在院里,又望向冯曜: “要不,我走?” “不必了,李师姐有事在身,马上就该告辞了。” “算了,现在不急,下次再说吧。” 李司渭没有作答,心里暗暗想到,面上冷笑一声,转身便走。 “看样子,她好像真想在咱们这吃饭。” 看著少女离去的背影,陈廷州恋恋不捨的关上院门,开口说道: “要钱只是玩笑话……” 冯曜嘆了口气,劝道:“把握不住,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也是。”陈廷州连连点头。 李司渭比他强出太多,宛如峭壁之上的雪枝兰,可远观而不可褻玩。 少年有种叶公好龙般的喜欢,一到跟前就犯怵,浑身不自在。 买来的菜码放在桌案上,加上原先备好的红烧鲤鱼,碟盘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不说她了,灵米饭熟了,咱们赶紧开饭吧,我都快饿死了。” 第三十一章 穀雨(求追读!) 两月时光匆匆而逝。 十三峰静室。 亥时。 冯曜盘坐在蒲团上,以五心朝天的姿势入定。 二百零六道骨血精炁团簇周身,仿佛身在雾中,形貌朦朧难辨。 聚如深红玛瑙,散如明灯烛火,透著股锋利儔然的锐意。 聚散收发间,便倏的分出四道炁光,透著股霸道绝烈的意味。 须臾斩出! 隨著轰然巨响炸在耳畔,四梁八柱齐齐颤抖,整间静室摇撼不已,筛落无数埃尘。 杀意如潮水般满溢室內,无形无质,无色无味,教人汗毛倒竖,触目惊心。 炁光搅动,白净衣袖飘晃飞扬,俊美样貌衬在挺拔如松的身段上,望之好似神仙中人。 冯曜睁开双眸,胸膛起伏不定。 四道炁光瞬间崩散,收摄进了体內。 那股悍然霸道的杀意如潮水般褪去,瞬间消失得无形无踪,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冯曜】 【修为:练炁三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中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三尺微命(白),仪表堂堂(黄)】 他缓缓起身,指尖触及墙壁,碗口深的创口狰狞恐怖,散发著丝丝温热,暗暗想道: “还差一些……” 祝涛传授《追风剑法》时,就曾说过剑道有別於外丹道、符籙等仙家百艺,乃是实实在在的成道之法。 只要悟出《追风剑法》的精髓,不再拘泥於一招一式的框架,便有机会凝练剑意雏形,跨入传说中的剑道初境——斩剑出意。 这就是凡俗剑道的顶峰,素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威名。 冯曜將《骸中盾》修至大成,再將《追风剑法》的招式融於其中,致使炁光杀力大增。 距斩剑出意的剑道始境,仍然有不小差距。 祝涛就曾凭藉一手出神入化的剑术,在宗门大比上横压派內眾多世族天才,以一介白身,摘得了第四的位次。 那年前十名中,仅他一个凡俗出身的弟子。 由此观之,剑道境界对一个人的实力巨大提升,能够最大限度抹平自身短板。 冯曜的剑道早就陷入了瓶颈,只是在与周破虏搏杀中有了些许心得体会,才別出心裁將《追风剑法》融於《骸中盾》之中。 这回收穫后,他隱有察觉,只有在生死搏杀中切身感受,才能觅得领悟斩剑出意的精髓。 练炁修为还没公之於眾,身为胎息弟子,出手机会实在有限。 静室禁制纠结灵气修復创伤,望著墙壁缓缓癒合。 冯曜萌生去意,心里暗暗想道: “当初跟林怀海定下的四月之约,似乎长了些。” …… 三月初四,穀雨。 入春以来,南皋山头下过几场细雨,峰顶积雪化股流成溪,以至雾满山峦,烟雨草青。 坊市。 青石板街上,行人零零散散,湿漉漉的脚步拖泥带水。 每月的初一到十五发薪日,向来是宝药斋最繁忙的时候。 不过,此时正值山上点卯。 “二叔,天天守在这里作甚,店里生意又不用你管,没几年光阴了,何不快活些?” 小廝林丰博懒懒散散的趴在柜上,瞥了眼边上掌灯翻书的林怀海,撇著嘴说道: “我可打听过,那个冯曜花了三年,才证得胎息。” “因好高騖远不尊师长,受了孙丰讲师的一顿臭骂,便自甘墮落,再没去听过一节课。” “依我看,你送出去的那斤雷合砂,算是打水漂了。” “急什么?当初立下四月之期,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 话刚出口,林怀海就意识到了不妙。 经自家子侄这么一说,三年证得胎息的弟子立下四月之期,算下来突破练炁只需要六个月。 无名师指点,无家族供给,怎么看都不太可能。 “反正签了灵契,一旦违约,吃进去多少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 林怀海心里也没底,合上书本靠在躺椅上,慢悠悠说道: “况且,又不只跟他一人订了契。” “呵呵,那些人还不如冯曜,二叔,你还是死了那条心吧,有这些时间哪怕去嫖,也比守在药店舒坦。” “胡闹!我怎么做事还要你指教?” 林怀海吹鬍子瞪眼,把书本往空一扔,给林丰博脑袋上砸了个大包。 “说了多少遍,在宝药斋里称呼掌柜,这里没有你二叔,混帐东西。” 林丰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捂著脑袋大呼小叫: “夭寿啦!杀人啦!谋杀亲侄子啊!林怀海你不是人!” 林怀海满脸黑线,隨手將一个瓷瓶放在桌面上,无奈说道: “给你三颗龙精虎猛丸,赶紧闭嘴。” “十颗。” “总有一天你得死在娼馆里,就三颗,爱要不要。” 林怀海说著,就要伸手把药瓶捞回来。 “春眠不觉晓,药少就药少。” 林丰博忙不迭把药瓶揣进怀里,生怕被抢走了,笑嘻嘻说道: “要是我死了,到了阴间您再多关照关照小的。” 林怀海摇头嘆息,心想自家大哥怎么就生了这么个孽障。 浑浊无光的瞳孔往门外望去,雨水顺著屋檐落下,滴答滴答,空气中透著几分微不可察的焦躁。 突然,他好像看见什么,瞳孔缓缓睁大,愣在当场。 一道飘逸丰朗的人影站在屋檐下,抖了抖油纸伞上的雨水,一步跨进宝药斋。 这时,林丰博认出来者,立时拍案而起,出声呵斥道: “好啊你个冯曜!你骗了那么些灵材和雷合砂还没完,不寻个地方猫著偷乐,竟还敢来宝药斋招摇撞骗,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怎么回事?”冯曜满头雾水,不解道。 林丰博以为对方还在装模装样,心底冷笑不已,说道: “三年才突破胎息的蠢物,竟也妄想修行六品上阶功法?” “孙丰讲师的原话岂能有假,事到如今,你还不乖乖认错?” “四月之期未至。” 冯曜不置可否,淡淡道:“我何错之有?” “哼!四个月?给你四十年都未必能够突破!” 第三十二章 果真是渊下潜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 “蠢货。” 冯曜面上泛起冷笑。 嘭! 话音未落。 一股深厚绵长的真炁提起,瞬间將趾高气昂的林丰博捉拿起来。 他心下大惊,还没来得及奋力反抗,就被咕嚕两圈甩出柜檯,两条腿软趴趴的跪了下去。 咚—— 脑袋一头撞在冯曜跟前的地板上,闷响过后,登时肿出个紫黑大包。 林丰博摔了个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脑袋剧烈晃著,里面搅成一团浆糊,哪里分得清东西南北。 冯曜微微皱眉,默不作声。 咚!咚!咚! 跪在面前的脑袋便被强摁了下去,如捣蒜般,一个接一个的磕著响头。 磕到青砖开裂,头破血流,血水混著泪水溅出朵朵小花,流进裂开的缝隙里。 “呜哇……二叔,救我!” 林丰博涕泪俱下,一字一顿道。 林怀海恍若未闻,抬头望向冯曜,神情中竟有几分討好之色。 “冯小友,你觉得呢?” “够了。”他说, 林怀海鬆开了笼在袖子里的手,站起来微微躬身,笑著说道: “家里小辈不识礼数,献丑了。” “无妨。”冯曜语气不咸不淡。 林怀海发现,打从对方入门起,相较於上次见面,这个年轻人愈发看不透了。 普天之下,岂有练炁看不透胎息的道理? 林怀海心下萌生了大胆的想法,笑容不减,温声说道: “小友今日前来,可是缺什么资粮药材了?老朽虽年老昏聵,倒有些家资,可以支援一二。” “不必了,我此番前来,有要事相商。”冯曜微微摇头,语气郑重。 老人身形顿了顿,愣了好一会儿,踉蹌两步上前。 一把握住冯曜的手臂,颤抖著传来沛然力道。 抬起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庞时,幽深眼窝恍若一泓清泉,將落下泪来。 林怀海耸了耸鼻子,双唇翕动,沙哑著嗓音中带著一丝哽咽: “请入內一敘。” 冯曜默然点头应下。 旋即,林怀海从昏死过去的林丰博身上跨出门槛。 林丰博瞋目欲裂,如死鱼一般趴在地上,有气无力的望著二叔。 为了一个外人,竟下如此重手,到底谁是他的侄子? 拿起写有暂时歇业的木牌,悬在了不断滴水的屋檐下,便关上宝药斋的大门。 两人一同步入內厅,相互寒暄几句,便直入正题了。 此时四下无人,冯曜也不再掩饰,一边饮茶,漫不经心並起食指、中指、拇指,捻住一缕震雷真炁。 在对方不可思议的眼神中,缓缓分出九根细若银针的白毫。 “九毫!” 林怀海瞳孔微微一震,目不转睛盯著眼前真炁。 真炁品阶素有高下,但同品同阶的真炁比比皆是。 为了区分优劣,就有了“分毫必爭”的说法。 凡是真炁,都可在三指之间分出针毫。 一毫至九毫,数量越多,就证明真炁灵性越浓厚。 眼前的九毫真炁,已然达到了六品上阶的极限。 又是极为罕见的雷属,几乎可以同上品真炁相提並论了。 这等真炁用於辟开阴邪之气,属实是大材小用了。 凡事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把握,林怀海喜不自胜。 冯曜放下茶杯,笑著说道:“我已突破练炁,隨时可以出发,最好儘快离开山门歷练一番。” “仅仅两月就突破练炁,小友果真是渊下潜龙,不飞则已一飞冲天,老夫虚长百年,浑像混日子般,实在汗顏。” 正说著,林怀海从袖中取出一方檀木盒,笑著说道: “小友提前突破练炁,还未上报宗门,就先一步登门履约,为人至诚至性,你当属一流。” “这是一颗云胎丹,出自十峰丹鼎院孟离掌院之手,以阴阳九炼之法锻烧二十余种珍奇灵药,炉火不增不减,需持续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出这么一枚灵丹。” “练炁士吞服炼化,足以拔擢一层境界,此丹箐纯梵净,丹毒微乎其微,故而也没什么副作用。” “今日,老夫便將此物赠与你了。” “无功不受禄。” 冯曜摇了摇头,说道:“如此稀罕丹药,在下寸功未建,愧不敢当。” “切莫客气,我已抵达练炁九层,进无可进,此丹於我而言只是鸡肋,留著也没什么用处。” 林怀海苦笑不已,眯著眼睛解释道: “我虽姓林,却不是駢水林氏那样的大族,家里子弟都是些不成器的东西。” “放在储物袋里积灰,赠与少年英才倒也不算浪费,你说呢?” “晚辈就厚顏收下了,多谢林掌柜。” 话说到这个份上,冯曜也不再推辞,行了一礼,便坦然收下。 林怀海喜笑顏开,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 “既然你突破练炁,我这边也不用耽搁,最多三天,咱们就能出发。” “嗯好。” 两人敲定了具体时日,又探討起了內炼以及药理之说。 林怀海不愧是浸淫此道多年的老练炁,在某些观念诀窍上,令冯曜耳目一新,受益匪浅。 与此同时,林怀海也在惊讶於冯曜虽然稍显稚嫩,但却有一派高屋建瓴的视野,不免暗自嘖嘖称奇。 两人说著说著,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晃过去数个时辰,茶壶的水早已空了,冯曜眼看时候差不多了,便准备告辞离去。 林怀海恋恋不捨的停下討论,將冯曜送至宝药斋外,望著对方离去的背影,心底不由感嘆: “为何不早些时候遇见此人?” 他摇了摇头,收起檐下悬著的木牌。 天已放晴,山色空旷悠然,微风带著些清新气味。 街上行人或悠然或匆忙,好一副热闹气象。 “如若不能筑基,这样的好时光过一天少一天了。” 林怀海目光柔和,满是眷恋,向道之心更加坚定。 老人踱回宝药斋中,林丰博生无可恋的跪在堂前。 他伸出手来,触了触林丰博的额头,乾巴巴的手上满是老茧,硌得人直喊疼。 “这回该长教训了,说说看,你明白了什么?” “就算冯曜证得练炁,您比他强那么多,也要巴结他吗?” 林怀海笑笑不置可否,问道: “孩子,你知道二叔能活这么多年,是因为什么吗?” 第三十三章 进退 林丰博满脸茫然。 老人並不意外,缓缓道出多年的经验之谈: “天下英才无数,似我等朽木,修行就是病树前头万木春,只能任由他人一个接一个的超越自个儿,欺辱自个儿。” “嘶~这般活著,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是做牛做马的畜生。” 林丰博面色灰暗,额头伤口传来阵阵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枯老的手抚在额顶,氤氳青绿炁流缓缓敷上,不一会儿就肿块就消了下去,只留下淡淡淤痕。 “活下去,像牲口一样的活下去。” 忆起往日种种艰难困苦,数不清的挫折磨难,逝去的故人仇人。 暮气沉沉的老人缓缓收回手掌,五指捏合,深凹眼窝中透著难名的光,神情严肃而认真,喉结上下滚动,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只要不死,总有出头的那天。” …… 数日时光飞逝,转眼到了探索筑基墓室的时日。 回月峰离山门最近,因而分管弟子外出的歷事房,就设立在此处。 冯曜依照飞符所述,赶到歷事房时。 那片足以容纳数千人的开阔广场,稀稀落落站著三五百人。 一艘艘云船飞舟悬在半空,景象恍如凡俗港湾。 此为飞行符器,造价不菲,常用於长途跋涉,跨越千山万水。 道人驾驭著光色不一的真炁飞起落下,恍如雨后光虹,煞是好看。 雾靄群青之中,別有几分万紫千红总是春的意境,正是仙家气象。 林怀海身为发起者自然没有怠慢,一早就守在广场左侧的石柱之下。 除他以外,身边还有一个矮小精壮、双手过膝的年轻人。 “冯曜,这里。” 林怀海快步迎上来,笑著说道:“前一阵子异种雪蟒搞得宗门紧张兮兮的,生怕再死了人,如今严禁外门弟子外出。” “您既然让我来了,总不至於白跑一趟吧?”冯曜微笑道。 “不错,好在我这张老脸在门內值几分人情。” 林怀海说著,从怀里取出刻有冯曜名姓的玉牌,叮嘱道: “这是罗浮弟子出门在外的凭证,在陈越以及周遭国家颇有用处,再远就一文不值了。” “好好保管,回山的时候到歷事房登记,归还玉牌。” “好,多谢林师兄。” 冯曜接过玉牌,收进储物袋內。 林怀海点了点头,介绍道:“这是方勇,修的是土木岩相真炁,已有练炁四层的修为,负责探查情况。” “方师兄,在下冯曜。”他打了个招呼。 “同门都喜欢叫我土猴子,你叫我土猴子就成。” 方勇是个自来熟,刚见面就搭上冯曜的肩膀,笑嘻嘻传音: “三年胎息四月练炁,林老头从哪找了你这么个仙葩。” 与人切忌交浅言深,冯曜恍若未闻,转而问道: “不是说还有两人,他们在哪?” “一个升米道的张养己,另一个是奉霞观的剑修程子明,两人俱在山门外候著,现在过去跟他们匯合。” 三人也不拖沓,登上租赁来的飞舟,离开山门。 行了几十里路,在北越雄关城接上两人。 城头之上。 一人苍顏白髮,身著朱紫衣冠,手持青柳拂尘,面容慈祥,享受著凡人的顶礼膜拜。 另一人则是个醉醺醺的中年男子,一身朴素的窄袖劲装,抱剑而立,神情不耐烦。 林怀海对此情景並不意外,撤下禁制,招呼两人入舟。 中年男子起身一跃,踩在舟船扶手之上,髮丝在风中凌乱,人也晃晃悠悠的,好像隨时要跌下船去。 他打了个酒嗝,扭头说道:“张养己,你装够了没,还不赶紧上来。” “老道去也。” 张养己养气功夫到加,脸上没有丝毫不悦,一挥拂尘,踏上云彩翩然而去。 如此仙风道骨的做派,自然又惹得城下百姓跪地叩首,山呼“仙人万福”。 舟船之上。 张养己笑容和蔼可亲,朝几人行了一礼: “老道张养己,升米道门人,略懂禁制阵法、丹药符籙,今个见过各位。” 程子明跳下扶手,脚步踉蹌,醉眼惺忪,绕著冯曜走了两圈,来回打量。 “一个老装货,一个行將就木的老鬼,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要不咱们还是洗洗睡,打道回府吧。” 张养己面露不悦,拂袖冷哼不置一词。 冯曜神情平静,瞥了一眼鬍子拉碴的剑客,同样没有说话。 “能不能成是我的事,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帮就滚蛋。” 林怀海听惯了冷嘲热讽,此时却毫不相让,上前一步,漠然道: “当年那颗回春丹,就当餵狗了。” 一番话夹枪带棒,没留什么情面。 程子明红彤彤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浑像个戏台上的净角。 他虽恼怒异常,却也没有走,只是倔强的站在原地,像扎了根的桅杆。 场中一时僵住,陷入了沉寂。 这时。 土猴子打起圆场,递上台阶。 “咱们认识这么久了,老程也就发发牢骚,人都来了,肯定要出力的嘛,哪里会走,林老头,你说是吧?” 林怀海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启程吧,三日內赶到南越。” 经过这么一遭,眾人不再多话,各自在飞舟里寻了个地方坐下。 林怀海掌舵,负责向飞舟输送真炁。 程子明大喇喇躺在船板上,眯著眼睛说道:“小少爷,这可不是郊游踏青,小心点。” 冯曜张了张嘴,注意到土猴子哀求的眼神,还是没说什么。 兀自到船尾去,寻了个清净地方坐下。 表里山河飞速后退,凡人城镇不过巴掌大小,转瞬即逝。 风声呼啸,浮云长空划出一道细长白线。 …… …… 越国南亨郡,浮幽湖。 飞舟不分昼夜,在云间疾驰了整整两天,最终在一处断桥边上停下。 冯曜环顾四周山水,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筑基墓室? 哪怕是练炁修士坐化,也不会葬在这么个鬼地方。 大湖周遭十余里鲜有人烟,大片大片的水荇浮藻盘根错节,水中没有鱼虾,死气沉沉。 “我们到了。” 林怀海的声音响起,湖面泛起丝丝波澜。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第三十四章 刘洞九 地性污浊所在,易使魂魄沉疴难返。 人葬於此地,难以转世托生,断绝来世。 更別说肉体腐败,性灵不散蒙昧成鬼,无智无识飘荡东西,不定哪日就被路过的野道士炼入魂幡,永生永世难以脱身。 即便是魔修將死,也不愿沦落至此地步。 顶著眾人疑惑的目光,林怀海拿出罗盘摆弄了几下,確认无误后,才鬆了口气。 到了这个份上,没必要藏著掖著了。 “墓室就在水下,避水术各位都会吧,咱们下去一探究竟。” 冯曜微微頷首,自无不可。 土猴子呼吸略显急促,望著水面跃跃欲试,同时又不断观察四周,提起警惕。 程子明灌了一大口酒,沉默著擦拭剑刃,守在队伍的边缘,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张养己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惊诧。 一行人在湖泊滩涂上行进。 林怀海在前头带路,劈开沿途的杂草藤蔓,走过八九里路,很快就抵达了墓室入口。 趁著检查禁制的功夫。 张养己按捺不住好奇,开口问道:“林老鬼,墓主该不会是刘洞九?” “没错。” 林怀海说著,撤下落了灰尘的隱匿禁制。 “竟然是他!” 土猴子瞳孔一缩,想起多年前那个骇人听闻的大事,唏嘘道: “当初合宗合围,惊动两位紫府法师出手,都没能剿杀的道逆,竟然死在了这么个鬼地方。” “那时候他逃往北边,咱们找遍了陈国,连陈国国主的后庭都被从里到外搅和了一通,连个人影都没寻到。” 冯曜趁机问道:“这个道逆刘洞九,是什么人?” “果然是少爷,这都不知道。”一向少话的程子明嗤笑不已,但还是耐心解释起来。 “那人原是江湖草莽,得了升米道张煊高功青目,得以破例入观。” “入观之后,此人进境飞速,短短三年,就接连跨过胎息、练炁,成就筑基,並在道脉评比中一鸣惊人,给升米道搏了个中中的评次。” “一时间名动陈越,风头无两。” “原先引他入宗的张煊高功,也有意传他衣钵,女儿都许了出去。” “刘洞九得了紫府鼎力相助,不过五年,筑基境界就已功行圆满,正欲著手开闢紫府。” “时下升米观与殷血门战事焦灼,刘洞九不知得了魔修的什么许诺,竟擅自大开山门大阵,引狼入室。” “以至於殷血门趁虚而入,伺机血洗升米道道观,变故之下,一位紫府、四名筑基身死道消,练炁胎息门人尸骨不计其数。” “瓦砾成堆,宫室庙宇化作丘墟自然不必多说,最要命的是,镇派重宝丰粮钟被夺了去。” “此后,升米道元气大伤,休养生息十几年才缓过来,近些年才陆续重新有门人入世。” “那事过后,升米道老祖震怒,殷血门势力庞大奈何不得,就调转矛头,布告陈越玄门共同追剿刘洞九,许下重利,於是天下景从。” “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沦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殷血宗为了避免惹火上身,反倒一脚把取得大捷的最大功臣给踹了。” “张煊与另一位紫府联手都拿不住他,刘洞九东躲西藏,最终在陈越两国销声匿跡。”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逃出生天开闢紫府,在別州身亡。” 张养己笑了笑,说道:“没想到居然给你找著墓室所在了,真是好运道。” “侥倖而已。” 林怀海面无得色,两指夹住一张炎爆符,示意眾人退后。 符籙轻飘飘落在淤泥上,只听轰的一声,霎时火光冲天,泥水四溅。 浓浓烟尘四起,模糊了视线。 待得风吹烟散,却见一个等人身高的宽阔门洞,滴水声不绝於耳。 阴风血煞扑面而来,远远处传来空幽鬼哭。 明明是春时,刚炸开的洞口处已结出冰霜。 呼吸之间,喉口以及肺腑冷痛难忍,如寒冬天气吞下坚冰,冷得上脑阵阵刺痛。 直教人头皮发麻,手脚失感。 怪不得林怀海非要寻个修持阳属辟邪真炁的练炁士开路。 若是仅凭保生丹硬抗,恐怕深入到墓室时,就少了三四成战力。 遑论不知其中藏著什么难以应付的阴诡怪物。 土猴子打了个寒战,缩著脖子问道:“那个刘洞九,该不会没死吧?” “不可能。” 张养己冷笑道:“他在观中的命灯已灭,我道秘术还没有失算的时候,死则死矣,还能嚇住活人?” “那就好。” 土猴子定了定神,挤出一丝微笑。 林怀海望向冯曜,笑著说道:“冯曜,轮到你出马了。” 隨后,他向眾人分发了保生丹、回春丹、补气丸等各类丹药。 冯曜到手的补气丸比其他人多两瓶。 眾人排成一列进入其中,依次是冯曜、土猴子、林怀海、程子明、张养己。 黑暗里,火把上的焰光起伏不定。 冯曜信手打出一道白练,所过之处引发一连串爆鸣,如此反覆几次,將沿路阴风血煞清扫一空,清理出道路。 此举耗费真炁颇多,每清理一段,就要停下嗑药回復真炁。 土猴子俯身下去,以耳贴地,半晌过后说道: “百尺之內没傢伙,可以走。” 一行人在通往墓室的洞穴中走走停停。 这手厉害真炁著实令眾人惊讶不已。 经冯曜这么来回清扫过后,空气中竟没有半点阴煞,飘著淡淡的糊味,仿佛斩草除根般绝跡。 要不是每到下一段路,阴煞就越发强烈,令人毛骨悚然。 大伙都快不把这些阴煞放在眼里了。 “冯曜,真有你的,这么难的练炁术你居然吃透了。” 土猴子搓了搓僵硬的脸颊:“当年我也想修行《分震伤雷炁》来著,奈何悟性不佳。” “我不是没跟修行震雷真炁的傢伙交过手,小子,你挺厉害,起码在真炁灵性上,比那些人都强。” 张养己抬头观察著洞穴纹路,笑著说道。 程子明不屑一顾:“这算什么能耐?左右不过是中品真炁,灵性强点差点有什么区別?” 冯曜对此习以为常,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了,回復好真炁便继续动身赶路。 对他来说,清扫阴煞没有那么耗费真炁。 不过,察觉到程子明若有若无的敌意,他还是决定留一手,每次停下都將真炁补满,应对突发紧急情况。 阴冷苔蘚在岩壁上反射出微光,久不通风的污泥透著股刺鼻的腥臭。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眾人终於来到了开阔地带。 洞窟临近浅湾,潮湿异常,顶上悬满了细长冰锥,几颗森白头骨在水上浮沉,又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有动静。” 土猴子停下脚步,按住冯曜的肩膀,握住別在腰后的短刀。 程子明耸了耸鼻子,嗅到空气中的味道,长剑出鞘: “是煞鬼,前面和后面都有,咱们被包围了。” 第三十五章 入墓 话音刚落,黑暗中冒出来数十道猩红目光。 这些傢伙皮肤青黑,身形飘忽不定,一副嗜血状態。 “小心!” 冯曜大惊,正欲打出炁光御敌。 却见锋芒錚鸣而出,便有一物如飞鸟墮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定睛一看,此物如人头状,双目凸起,头面惨白,形销枯瘦。 为首那鬼生得好大,披甲戴胄,呕吼一声发號施令,带头冲了过来。 “土猴子,保护好冯曜!” 林怀海大喝道,旋即掐诀,打出数道月牙光刃,减缓扑上前来的攻势。 方勇遇事不含糊,长臂横在冯曜身前,將其护在身后。 双臂猛得一拍地面,前方道路瞬间扭曲污浊,变得泥泞难行。 大大减缓了那个大傢伙的速度,其余体型稍小的煞鬼行动上轻便许多,率先上来包抄。 土猴子施了个炁甲术,周身浮出土黄色的硬块,衝进煞鬼群里胡搅蛮缠。 张养己手腕轻转,拂尘如柳絮般隨风起舞,白线霎时脱落种在八方。 隨著嘴里念念有词,白线相互勾连,织成一副焰光小阵。 凡涉足阵中者,非经过火蛇缠身不可。 火烧火燎后,痛苦嘶吼响彻洞窟,不绝於耳。 程子明一饮而尽,转身扔出酒壶砸向煞鬼。 他如柱石般顶在后侧,左手挥舞长剑,或劈或刺,或挑或砍。 剑光纵起时,冲在前头煞鬼纷纷倒飞出去,死伤无数。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煞鬼正源源不断朝这边涌来,遭遇战比预想中还要混乱。 冯曜快步越过火海,赶到战场边缘处。 咔嚓! 夜叉鬼双臂遒结,奋力抡圆了鱼叉,狠狠刺向方勇的胸腔。 林怀海和张养己不善近战,有心驰援也是爱莫能助。 程子明一开始就处於队伍尾端,正陷入层层煞鬼的纠缠之中,一时难以脱身。 土猴子竭力握住鱼叉尖端,抵住大地发力,奈何锋芒还是越来越近, 刺痛袭来,鲜红血液如泉水喷涌。 感受到体內生机不断流失,他神情灰败,目露绝望,不甘的闭上眼睛,静静等待死亡到来。 眼看就要捅穿心窝,一命呜呼。 一道身影翩然跃起,漆黑长髮泼洒如墨。 少年人英姿勃发,目光如炬。 身体舒展到极致,宛如长弓紧绷,下一瞬间弦惊霹雳。 煌煌白光大放光明,仿佛千钧雷鸣撕裂长空。 轰——! 夜叉鬼的头颅在空中扭转,青面獠牙愕然不已,满脸不解的望著冯曜。 似乎在诧异这个傢伙,是怎么穿过层层部下的围堵,绕到身后的。 问题没有得到解答。 它看见引以为傲的壮实躯体,此时正如小山般屹立不倒,满心疑惑,摸不著头脑。 好像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哦,是脑袋。 脑袋呢? 无头躯体拋下鱼叉,双手在空中摸索,想把脑袋捞回来。 捉云剑卷著刚烈儔然的真炁,像砸西瓜那样,將脑袋砸了个粉碎。 冰冷腥臭的黑血泼洒下去,如一桶冷水浇在土猴子身上。 透心凉意衝上脑门,鼻腔里涌进恶臭,他打了个激灵,猛的睁开眼睛。 只见那道身影衣袍猎猎作响,甩了甩沾满粘稠污血的灰色剑身。 夜叉鬼身应声而塌。 “……” “……” 四下皆静,无论是人是鬼,都当场愣在原地。 混乱嘈杂的的战场,竟有一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煞鬼面面相覷,不知是进是退。 林怀海率先反应过来,哈哈大笑:“冯曜,干得漂亮!” “这手剑术俊啊!真俊啊!”张养己不吝讚美,抚须而笑。 就连一向看他不惯的程子明,这时都缄默起来,不置一词。 林怀海深知这不是鬆懈的时候,振奋道:“一鼓作气,杀退这群傢伙!” 程子明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嘶吼,伤口撕裂,鲜血沿著大腿流下,忍著伤势的疼痛,向著煞鬼衝杀。 树倒猢猻散,连罗剎鬼都身首异处了。 余下的嘍囉顿时成了一盘散沙,不再悍不畏死,纷纷四散而逃。 不多时,这群傢伙就凭藉地形优势,消失不见。 眾人这才聚在一处调养伤势,回復真炁。 土猴子面露感激,郑重其事:“冯曜,我欠你一条命,將来若遇上麻烦,只要我能帮上忙的,儘管开口。” “同在一队,如同乘一船,相互照应是应该的,你先修养一会儿,此事今后再说吧。”冯曜淡然笑道。 大伙或多或少都掛了些彩。冯曜的伤势最轻,只是些皮外伤。 林怀海一开始就没指望冯曜帮忙杀敌,他又处於战圈內侧,直到最后才出手,一锤定音。 程子明仰头咽下一口辛辣酒水,默然处理著大腿上和腰背处的咬痕,鲜血將衣物染成深红。 他独自一人支撑起后侧的攻势,受此重伤也是在所难免。 林怀海扔过去一物,程子明下接住,往手中一看,赫然是枚朱红丹药。 “盈泰丹……你自个留著吧,区区小伤,我可没这么娇贵。” “小心眼,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墓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咱们需要保持状態,一两个丹药不吃还能带到阴间去?” 林怀海吹鬍子瞪眼,指著程子明扭头看向冯曜,说道: “你知道他为啥看你不惯吗?” 冯曜摇了摇头。 “当年道脉评比,这傢伙踌躇满志,想立下不世之功,第一场就遇上祝涛, “以剑对剑当场惨败,晚上就打道回府了,提前知晓你的来歷,自然是恨屋及乌,心眼小得很。” “別说了。” 程子明脸色一黑,赶忙制止老鬼揭底: “冯曜,你侦查一下周遭,我们先行疗伤。” “嗯。”冯曜拄剑而立,笑笑不以为然。 盏茶功夫过去。 伤势最重的程子明活动了下筋骨,起身扫视等候著的眾人,有意无意在冯曜身上顿了顿。 “各位久等,我好了。” 眾人休憩完毕,各自施了避水术,潜入湾流之中。 墓室居於湖底,设有禁制机关阻隔掩饰。 这时候就轮到张养己出马了。 他乃是升米道出身,一眼就认出了观中禁制。 没费多少功夫,就寻得了禁制薄弱所在,稍加迂迴,就觅得墓园入口。 两侧外陈石狮、石马,拱卫著布满青苔的大门。 林怀海原本想以起爆符故技重施,但被张养己拦住。 他掐了个升米道门人才知晓的炁诀,心中没报太大希望。 却不料石门大开,无数沙土灰尘在水中漂浮,透著股陈旧腐败的气息。 土猴子探查了一番,確认里面没有刀兵暗器之类的手段。 眾人才一个接一个涉足其中。 第三十六章 碑文未尽之意 台阶一直向下延伸,通幽深暗。 暗流涌动,推著他们分开水波,不断向前。 湖底没有岸上那么阴冷,越靠近墓室,灵气越发充沛。 坟墓似乎藏著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 眾人不约而同意识到这点,却还是提心弔胆,不敢稍纵懈怠。 生怕跳出什么鬼灵精拦路虎,机缘面前白白送了性命。 半个时辰过去,墓室终於展现真容。 却见空旷石室之中,无有明珠玉蚌,彩石珍砂。 枯骨静坐蒲团,血肉尽销,却有一派祥和端庄之象。 那大概就是刘洞九的尸骨了。 但在石室入口处,还坐著一尊嶙峋顽石,上头刻有字样,色泽褐然,应是前人以血写就。 单只一句——静室独处,万念俱灰。 似乎还缺了半句。 张养己喃喃自语:“思己之过,首罪自陈。” “畜生!思己之过?你何曾思过?” 刚念出口,老道也不顾什么仙风道骨勿造口业,张口便骂道: “千古罪人藏头露尾,坐化之时竟还恬不知耻,冒用派中戒言在此装神弄鬼,我倒要看看,你在搞什么名堂!” 说罢。 他不顾眾人阻拦,手提拂尘,站在礁石下一挥而就,续上下联。 忽然之间。 礁石摇撼旋移,让出通往石室的道路。 “轰隆”一声,整座墓室都震了震,外壳陆陆续续脱落。 待得烟尘浮波而散,这才显出一篇碑文。 同样是以血书就,涂涂抹抹,略可窥见落笔者悲愴之心。 “余生於草野,一介粗鄙之身,幸得恩师垂怜,拜入观中。” “十九岁学道,两月胎息,三年练炁,筑就中等道基,得志猖狂数年,自以为命由己定,大道在望。” “適时,妖人费望疏进言,称殷血门有奇术,能擢升紫府异象,其言曰开解山门大阵半刻,便將此法授於我用。 “余信以为真,自认为观中戒备森严,鬆懈半刻不会有何妨碍,同恩师商议一番,得了首肯,私下解了大阵,不料想酿成大祸……” “陈人刘洞九,少为江湖游侠,喜繁华,好快刀,好骏马,好美女,好华灯。” “后入道修行,道行微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为人愚弄,以至观中基业涂炭,枉害师门长幼性命。” “回首数十年前,真如隔世。” “所幸盗回观中重宝,若有后人至此,望將其与余颅骨一同带回派中,剩余诸多外物,君可自取之。” “升米道罪徒,刘洞九留。” “……” 一篇看罢。 眾人心绪复杂,头脑混乱。 想不到多年前的那桩旧事,似乎还另有隱情。 张养己神情复杂,攥著拂尘呆呆看著碑文,喟然无语,良久后才幽幽一嘆,缓缓鬆开了嵌入皮肉的手指。 缕缕鲜血在冰凉刺骨的湖水中翻腾,不多时便被稀释得无影无踪。 成见由来已久,怒令智昏,他冷笑连连: “倘他有心赎罪,何不负荆回山,亲自归还重宝,枯死在这个鬼地方,就不怕落入歹人之手?” “对啊,为什么不呢?这个刘洞九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还装什么忠心,石室之中根本没有重宝,恐怕是引我们上鉤的託辞。” 土猴子捏著下巴,盖棺定论:“我看,咱们还是小心些为妙。” “不,也许是真的。” 冯曜与林怀海对视一眼,已然明了,沉声说道: “倘刘洞九真的盗回丰粮钟,绝不可亲自回山。” “啊?”土猴子满脸不解。 “碑文未尽之意,就在此处了。” 程子明见对方仍不明白,只好接过话茬: “如他所言,私解山门大阵是经了张煊法师的首肯,刘洞九若是回山,必然遭遇搜魂,如此必然牵连恩师,冒犯根源。” 土猴子瞪大了眼睛,讶然道:“不能找个信得过的人送?” “出了这档子事,刘洞九已眾叛亲离,升米观中还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与这位道逆相交?” 林怀海目光停在白骨身上,语气复杂:“再者,此等重器,焉能不遭他人覬覦?又怎好假託旁人之手。” “原来如此。” 土猴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下意识说道:“这么看来,他还有点可怜呢,两边好处没捞著,独自一人抗事,想將功补过,却也报宗无门。” “假话谁不会说?万一是降低心防的陷阱?” 张养己不以为然:“反正墓室就在眼前,我倒要一探究竟。” 话音未落,老道热血上头,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 …… 斜风细雨中。 一条通体碧鳞的小蛇穿过河道,盘旋迂迴於枝枝蔓蔓下,钻出个脑袋,游於湖泊之中,口吐人言: “姑奶奶,便是此处了。” “灵机断缺,生灵绝跡,筑基修士將墓室安在此处,走火入魔得了失心疯不成?” 只见浮空香车珠光宝气,绣幔帘围,外有一婢,四下打量了一番,轻叱道: “青泥鰍,我家小姐现已证得练炁,不日將往芙蓉城学道,你可別不识好歹,誆骗我们白跑一趟。” 婢女满心提防,根本不信眼前妖物所言。 车輦北上途中,隨手撞落一只禿鹰,解救了刚炼化横骨的青蛇,原是桩好事。 不料,青蛇却赖上她们,说什么报恩,非要带她们到一处未有人跡的筑基墓室来,怎么看都很可疑。 “冤枉啊!我曾误入其中,湖底下面是空心的,確有一墓室,尸骨还在里面,確实是筑基修士无疑啊!” 小青蛇急得在湖面上打转,委屈巴巴。 “既然你去过,恐怕有什么好处也被你取走了,剩下些破铜烂铁怕也无用。” “实不相瞒,小的有心寻宝,但那墓室门口横亘一礁石,设有禁制拦路。” “上有人族偈语,须对出下半句,才可入內。” “哦?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小的不识字。”青蛇羞愧的低下脑袋。 这时车幔洞开,內坐二八女郎,肌映流霞,娇丽尤绝,生得一副可爱相貌。 女郎唇齿微动,温声说道:“罢了,不与你这小蛇为难了,我道行微末,即便湖底真有筑基墓室,怕也是得不了手的。” “这……” 青蛇默然一阵,心下哀嘆,正准备扭著身子灰溜溜离去。 “也罢,相逢就是缘分,你可愿认我为主,隨我前往芙蓉城学道?” 女郎心思单纯,看破青蛇的小心思,怡然问道。 “我愿,我愿。” 青蛇点头如捣蒜,激动得在湖中乱窜。 “待我识字了,就把那礁石上的偈语说给你听。” 婢女虽有不满,却只摄起青蛇,说道:“先上来吧,订了血契再说其他。” 此时。 湖中水波倏尔炸裂,剧烈震盪,浪花如大潮翻涌。 直透地肺,阴风血煞狂喷衝起,半空上的华盖车輦风雨飘摇,隨时都可能坠下。 “小心!” 青蛇飈射而出,宛如箭矢破空,一下刺穿了腾空煞鬼的脑袋,隨后盘在车輦盖顶之上。 两女一惊,环顾四周。 大雨倾盆而下,湖水浪淘,竟在不断向外面拋撒煞鬼,宛如置身阴间鬼蜮,汗毛直竖。 倪芷夏花容失色,掐诀注炁,喝道:“快跑!” 第三十七章 风火元珠 石室內布置了诸多手段,用以提防他人打破礁石强行入內。 张养己对出下联,因而这些手段全部沦为死手,未有功用。 他沉默著回头,朝眾人招手,示意无事。 眾人精神一振,也跟著进去。 石室粗糙简略,像是临死前潦草凿开的,没有礼乐祭器,没有连廊掛角。 前室放著一个蒲团,以及白骨尸首。 后室则整整齐齐,放著四个锦匣。 一行人面面相覷,呼吸稍显急促,人心思异,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队伍到了分赃的时候,最容易產生分歧和矛盾。 “咱们一行走来也是不易,千万別临了內訌,自相残杀。” 林怀海目光扫视过眾人,开口说道:“按照约定,老头子只求幽篁竹,其余物件一概不取。” “大家愿意跟著冒险下墓,信得过老头子,不过將来如何,我都承诸位的人情。” “一共四个匣子,咱们五个人,或许会有人空手而归。” “若无幽篁竹,各位正好各取一匣,不生事端。” “若有幽篁竹,老夫將立下灵契,將竭力补偿空手之人,或许是一位筑基的人情,或许是一个老练炁的遗產。” “如此立下规矩,各位意下如何?” “你那点棺材本,留给自家人得了。” 张养己拂尘一挥,指向前室,提议道: “刘洞九的尸骨和碑文,於升米道意义非凡,丰粮钟乃观中之物,我不可不取,这样一来,还是我占了大便宜。” “有谁空手,我和林老鬼一力补偿,立契为誓,如何?” 程子明本就为了偿还林怀海活命之恩,才特意来此,不多余指望什么,頷首应下。 土猴子和冯曜两个境界略低的小辈,真起了爭执,动起手来也难占便宜。 此提议不至於让人白跑一趟,於他们有利,便都答应下来。 於是乎,在打开盒子之前,五人先擬定灵契,摁下了手印。 解决分赃难题,一切都好办了。 林怀海年岁最长,德高望重,又是他发现墓穴,组织队伍下墓。 眾人首推老人打开锦匣。 林怀海也不推辞,当著大家的面,上前打开了第一个匣子。 里面是一口古朴青铜钟,雕有稻黍稷麦菽五穀纹路,满是黄土灰泥。 只一眼认出失落已久的重器,张养己就差点老泪纵横。 丰粮钟不用於攻伐,传说有著清消浊气、净升灵脉、催熟灵物之用。 升米道祖师张道人,在穷山恶水处立观,一步一步壮大势力,后来居上,晋升闔沧道脉,与罗浮派並举。 今时门派鼎盛,丰粮钟居功至伟。 重宝在前头,大伙虽心底眼热,但还是保持著清醒。 丰粮钟流光一闪,蹦出个巴掌大小的娃娃,此为法器器灵。 娃娃皮肤黑黄,一手拿镰刀,一手拿斧头,身著粗布麻衫,一副农家打扮,刚出来就嚷嚷道: “我嘞个乖乖,终於有人来了,几十年差点没把我憋死,让我来猜猜,谁是升米道的门人。” 小娃娃神气十足,眼珠子咕嚕咕嚕转动,打量了一圈五人,举起斧头指著土猴子:“就你吧,长得挺磕磣,有老张家地里刨食的风范。” 土猴子挠了挠头,指著身侧仙风道骨的张养己说道: “额……您认错了,他才是升米道门人。” “不像,一看就没干过农活。” 说著,丰粮钟斜视一眼张养己,就跳到土猴子的肩膀上,挖起鼻孔。 几人彻底慌乱不已,这不是乱套了吗? 张养己额头汗珠滚落,硬著头皮,颤颤巍巍说道: “刘洞九的遗愿,是要將您带回观中。” 丰粮钟嘖了一声,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闷闷不乐: “喔,那个呆傻蠢材……他死多久了?。” “槐山之围后,距今已有三十二年。” “凡人寿短啊,好吧,先回去看看。” “那请您先回匣中,忍耐些时日,弟子儘快带您回山。” 张养己喜笑顏开,极尽諂媚之色。 “行了,罗里吧嗦的,快点吧!这么多年,我一个人寂寞死了。” 娃娃跳回丰粮钟里,张养己小心翼翼將锦匣收入储物袋,这才鬆了口气。 林怀海笑呵呵说道: “看来刘洞九自述是真的,张煊如今已是洞玄炼师,那块礁石还是不要轻易示人,一旦招惹是非,咱们小命难保。” 张养己默然点头,拂尘一动不动。 接著,林怀海打开了第二个匣子,里面是一上品符器,名为风火元珠。 炼入三十六道天宝大禁,是桩不折不扣的杀伐利器。 刘洞九当年就是依仗此珠,当著三名百妖门筑基中期的面,生生轰杀了屠杀一城的少门主王福通,扬长而去。 罗浮派虽为陈越一霸,但寻常练炁手里用的还是下品符器,中品符器都是百中无一的好物。 即便是筑基修士,有一件上品符器傍身,都是了不得的事情。 “此物可遇不可求。” 林怀海说:“你们三人打个商量吧。” 冯曜猎见心喜,率先开口:“我欲得此宝,两位能否相让?” “隨你。” 程子明不咸不淡,维持著前辈的骄矜,懒得跟小辈爭夺机缘。 土猴子虽有意动,但念及危急之时,冯曜救他一命,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同样应下。 如此一来,风火元珠便归冯曜之手了。 第三个匣子里是一摞幽篁竹。 此物向来珍贵稀罕,又是炼製筑基丹的主材,觅得一截两截都是侥天之幸。 这里却放著一摞,细细算去竟有整整十八截。 林怀海大喜过望,布满乾瘪沟壑的脸庞笑起来像朵灿烂菊花。 但他只取走了六截,余下十二截。 四人摸不著头脑,不知其用意。 老头子笑著说道:“物不在多,足用即可,余下的各位分了吧,將来大伙筑基之时,也能用上。” “林老鬼为人厚道,我就喜欢你这点。” 土猴子笑嘻嘻说道,取走三截幽篁竹,高兴得乐不可支。 程子明再怎么高风亮节,事关自家道途,此时也不再推辞。 冯曜眼前一亮,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乾脆利落的收下。 幽篁竹得手,林怀海容光焕发,仿佛年轻了几岁,面上一直带著淡淡笑意,活脱脱一个和蔼的邻家老人。 接著,林怀海打开第四只锦匣。 匣內以蓝田玉为底,缀著丝丝金蛇纹线。 此物一经现世,放出满室金光,绚烂夺目。 几人被此光一晃,顿觉头昏脑涨,眼睛像针扎一般刺痛难忍。 片刻后金光尽敛,不適感触才渐渐消弭。 一页薄如蝉翼的金书静静躺在里面,流光闪动,不似俗物。 眾人好奇望去,皆以为是什么神清灵秀的仙道正法。 刘洞九三年练炁圆满,五年筑基巔峰,兴许就是借了此法的东风。 张养己茫然拿起,定了定神,目光下视,瞬间脸色大变,僵硬青冷,像是见了秽人性灵的不可名状,大叫道: “好生歹毒的法门!” 老道已有百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又不是少不更事的年轻人,此刻却被狠狠嚇住,心下大骇。 “干嘛大呼小叫的,嚇人一跳,你看到了什么?” 林怀海嘀咕了下,一把拿过金页,略一翻看,顿时两眼昏昏,愕然难言。 “这……” 第三十八章 天地双官大手印 土猴子等人围上去一探究竟。 反正事不关己。 冯曜就站在原地,不慌不忙炼化风火元珠。 此物仅碗口大小,却足有三十六道天宝大禁。 炼化起来应该颇费功夫,远非捉云剑所能比擬。 指尖白毫轻动,投入一丝震雷元真试试水。 元珠微微一颤,没有丝毫排斥,仿佛一头饿到极致的小兽,瞬间吞没真炁,还意犹未尽,颤抖著索取真炁。 冯曜眉头轻挑,察觉到神魂与元珠之间若有若无的感应,心中诧异万分。 转念想通怎么一回事,不由哑然失笑。 刘洞九坐化在这处断绝灵机、阴寒湿冷的大湖底下。 虽將元珠封进匣中,但时过境迁,元珠耗尽灵气,又难以从外界汲取。 数十年如一日空乏其身,才养成了今日这般如饥似渴、有奶便是娘的德性。 加之风火元珠乃是阳属符器,正与震雷元真上品炁性相合。 饥荒数十年,入口就是甘霖玉露,可不就纳头便拜。 还没餵饱就自动认主,眼下只需补足真炁,激活禁制即可。 “倒也省得多费功夫。” 冯曜微微一笑,便不遗余力向风火元珠输送真炁。 元珠真是饿极了,像个无底洞似的照单全收。 若不是林怀海给了两瓶补气丸,怕是要被它当场抽乾。 冯曜一面把补气丸当糖豆嗑,一面源源不断的向风火元珠输送真炁。 不多时,风火元珠就炼化完毕。 因长期乾涸灵机,元珠有三道禁制彻底荒废,如今只剩三十三道天宝大禁。 好在禁制荒废不多,依旧属於上品符器之列,仅是威能略有下降。 冯曜將风火元珠收起,有心等出去之后试试威力。 这时,大伙分赃完毕,张养己在前室给刘洞九收尸。 土猴子哭丧著脸,捧著一张金页,嘴里嘀咕道:“有总比没有好。” “行啦,除了三截幽篁竹,相比咱们程大剑仙空手而归,实乃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典范。” 林怀海拍了拍土猴子的肩膀,笑呵呵说道:“將来看上哪位魔门妖女,提亲的礼物不就备好了?” “那还是算了,妖女给你。” 土猴子故意把金页往老头面前一凑,林怀海连连摆手,躲瘟神似的躲开,又跑去跟闷闷不乐的张养己搭话。 见此情景,冯耀也忍不住好奇,上前问道:“可否一观?” “喏,拿去吧。” 土猴子抬了抬手臂,大大方方给冯曜观摩。 冯曜接过金页,先扫过题头,瀏览了一遍玄金篆字,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生怕认错了字,揉了揉眼睛,再度看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鬼画符写的是什么?”他不动声色问道。 “我还以为你看懂了,冯师弟自行领悟了《分震伤雷炁》,却不知篆文这等普世杂学,看来人有所长,亦有所短啊。” 土猴子感嘆一声,顿觉宽慰了几分,抽回金页,对照著一字一顿念道: “《澧尸白魔制祷大咒》” “默诵此咒九千九百九十九遍,便会招致澧尸天的外魔降身,伴隨著性情剧变,短期內功行大进,长此以往神乱魂迷,抽魂离真,直到沦为非人非鬼的魔头。” “你说咱们玄门正宗,练这玩意不就相当於自断双手双脚吗?这等饮鴆止渴的蠢事,寧死我也不去做。” 冯曜笑了笑,说道:“修持戒心,还是一步一个脚印来得踏实。” “不错,正是此理。”土猴子頷首表示赞同。 彼时,张养己收好白骨蒲团,以及礁石碑文,对著还在內室的两人喊道: “走吧,有什么话出去之后再说。” “好嘞。” 土猴子是个乐天派,很快就从沮丧中恢復过来,快步跟了上去。 “一个是七字,一个是八字,怎么连数目都对不上?” 冯曜在后面缓缓踱步,心存疑惑,以自己才能听清楚的细微声音,缓缓念道: “《天地双官大手印》?” 他脑海竭力回忆金页的內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看来那金页颇有奇处,不同人会看见不同的內容,且只有持有者才能记忆修行。 冯曜摇了摇头,內心平静如水,不將他人所得视为自己所失。 神通道术虽好,但也需要耗费时间修行,窥得门径后才颇具威力。 况且,还不知《天地双官大手印》有什么修行条件,倘若需要那些珍贵至极的外药,他也负担不起。 相比之下,风火元珠一入手就大大提升了攻伐战力。 两者孰优孰劣,冯曜一时也难以判断。 “也罢,將来若有机会,出个合適的价钱將金页赚到手吧。”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眾人身后。 外界爆开一声隆隆巨响,宛如天崩地裂般晃动,湖底岩石倏然爆开。 翻江倒海,水流湍急,阴煞劈波斩浪,煞鬼倾巢而出,骤然暴动躁乱。 眾人立足不稳,身形难以稳固,摇摇晃晃。 石室內虽无异变,但堵住了去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强行开路出去,恐怕会被急流打翻,当场身亡。 当真是乐极生悲,眾人紧张焦急看著这一幕,心底升起酸涩之感。 “这可咋办?” 土猴子两手搓面,垂头丧气:“灵气断绝之所,咱们的避水术每时每刻都在耗费真炁,补气丸总有用尽的时候。” “如果风波迟迟不息,咱们只能乖乖等死了。” 说到这里,土猴子还有心打趣:“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知晓,玄黄天练炁士又多了个水淹的死法。” 眾人念头沉重,无心接茬玩笑。 张养己目光闪烁,默然思忖片刻后,缓缓问道: “老鬼,刚才我挪开礁石,湖底才生出异变的,对吧?” 这么一问,林怀海眼珠往上转了转,回忆起细节,半晌后反应过来: “没错!不然怎会毫无缘由的生出变故。” 张养己从储物袋中取出礁石,轰的一声砸回石室门前,落下一个深坑。 可外界不为所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这下叫张养己犯了难,老道满脸愧疚:“怪我多此一举,非要动这块礁石,害得诸位进退不得。” “害,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可说的?”土猴子苦笑著劝慰道: “说不准这就是命吧。” 冯曜隱约发觉,不知何时,水中不断冒出灵气。 感应四周,视线最终停在了礁石身上。 他轻声说道:“等等,这块石头好像有动静了。” 四双眼睛瞬间反应过来,齐齐望著冯曜。 不等林怀海等人开口,礁石轰然炸成齏粉。 眾人眼前一花,天旋地转,立时不见了踪影。 第三十九章 逃! 无数细雨织成丝线,山河齐暗,天地朦朦。 青衣女婢玉卿回头望去,绝大多数煞鬼都被远远甩在身后,不见行踪。 唯独五只速度极快的飞天夜叉穷追不捨,距离不到五十步。 哪怕青雀车輦全速行进,也不能將其甩开。 身后遥遥传来夜叉阴桀桀的哭笑,两女不寒而慄,惊得面如菜色。 林芝葶天资卓越,自幼便在族中潜心修行,深居简出,不諳世事。 临出门时,父亲特意委派二十浑黄力士作为护卫,也被她严词拒绝。 想来修至练炁境界,自觉有了保全之力,便不愿受家族拘束。 林家在越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除却行於顾忌的魔宗之外,任谁都要给三分薄面。 於是家族不再强求,就隨她去了。 哪知少女第一次离家,就遭遇这等歹事。 两女真炁越使越少,輦驾飞行的速度则渐渐慢了许多。 飞天夜叉也不急著上前捉拿,依旧跟在五十步之內,以车輦为目標,玩起了投壶游戏,轮流投掷煞箭,中者便欢呼尖啸。 如猫戏老鼠一般,令林芝葶心头大恼,恨不得衝出去將这群夜叉杀个片甲不留。 奈何实力不够,恐惧又使她打起了退堂鼓。 彼时,车輦尾端已被煞箭扎得七零八碎,和刺蝟没什么两样,摇摇欲坠。 “喔哈哈哈哈哈哈!” 夜叉嘻嘻哈哈,享受著生人的畏惧愤怒,就等车輦落下,在她们不甘的眼神中大快朵颐。 “小姐,我挡住追兵,你独自弃车而逃,还能保全一人性命。” 眼见形势越发紧急,玉卿当机立断道。 青蛇张口道:“害两位遭此大厄,我难辞其咎,我也留下来阻碍追兵,只望能多拖延一时半会儿。” 林芝葶面露不忍,眼睫泛著晶莹泪珠,宛如一泓水汪汪的清泉。 “你我自幼一起长大,名虽主僕,实同姐妹,怎么忍心让你去死,我一人独活?” 玉卿正欲开口劝说,青蛇惊喜喊道:“有人!” 两相为难之时,数道人影朝这边赶来,为首那人惊呼道: “想不到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能遇见这般標致的美人儿!咱们兄弟真是好运道。” 对方突然增添了人手,夜叉畏其人多势眾,一时也不好上前。 却又不愿到嘴的肉白白捨弃,蹲在不远处的山头上观望。 满头烂疮的大汉欢喜不已,毫不掩饰眼中淫光,笑著说道: “区区几头夜叉,於我们而言不值一提,只不过……” “我们可以出符钱,你要多少。” 林芝葶没听懂话外之音,还想出些符钱了事。 黄皓挥动狼牙大棒,掀起阵阵劲风,冷笑一声: “英雄救美,向来都要以身相许,我们兄弟救你们一命,不图钱只图人!” “我呸!我家小姐乃是駢水林氏长房嫡女,你们胆敢妄动,我家大人定叫你们走不出陈国!” 玉卿勃然大怒,啐了一口,大声骂道:“也不撒泡尿照照,这副尊容也好意思叫我们以身相许?就凭你长了满头烂疮,瞎了眼睛老娘也看不上!” 黄皓也不恼,冷冷说道: “跟你挑明了吧,哥们几个一介落草散修,居无定所,到处打秋风。” “为了给义父拜寿才到陈国来,別的本事没有,跑路称得上一流,什么狗卵子林氏,照上不误!上完提裤子跑路就是。” “小娘子还挺横,我就喜欢这种,老大。”矮脚跛子吹了个口哨,笑著说道。 黄皓大手一挥,不以为意:“跟以往一样,我上完之后大家排队。” 眾人欢呼雀跃,齐呼老大万岁。 玉卿脸色惨白,断然没想到遇上一群亡命之徒,连林氏的招牌也不好使了。 黄皓正欲用强,视线突然闯进一道陌生人影,动作一顿。 眾恶人观其不过十七八岁,气息却有练炁一二层的气象,想必是刚刚突破,术法使唤不灵,才骤然至此。 对方只身一人,以寡击眾討不到便宜,自然而然生了轻视之心。 不速之客坏了老大兴致,矮脚跛子大喝道:“臭小子,没看见大人办事吗?哪凉快哪呆著去!” “看来礁石挪移的方位完全隨机,大家都走散了。” 冯曜环顾四周,並没有发现同伴的踪影。 看了一眼破破烂烂的车輦,美人身影若隱若现,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他无心掺和,解开避水术,便慢悠悠转身离去。 “算你识相,这回就饶你一命,下次遇见,记得先跪地磕头!”矮脚跛子嘘了一声,放下狠话。 一道温婉声音在耳畔响起,语气轻颤: “公子离去后,可否就近前往仙家山门呼人搭救?駢水林氏必有重谢!” 冯曜动作不停,思忖著眼前文字。 【东北失朋,西南得朋】 【夜叉追猎,匪修心怀不轨,前有狼后有虎,佳人落难,路遇不平事,你有选择如下——】 【一:默不作声,去往林鹿洞呼叫援兵。奖励:获得命格:快马加鞭(白)】 【二: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装作没听见传音,兀自离去。奖励:白色机缘一道】 【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剿除祸患,为侠者之义也。奖励:隨机命格参研(黄)】 【四:机会难得,留在原地,观摩学习。奖励:获得命格:金枪不倒(黄)】 “老大,我怕这小子跑了之后到处乱说,要是駢水林氏的追兵找上来,咱们也不好走脱,不如……” 矮脚跛子看著冯曜的背影,做出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二旺,还是你想事情想得周全,你不是喜欢那个婢女吗?这回你先上。” 黄皓讚嘆一句,转头对著傻大个说道:“木伦,上去把那小子的脑袋摘下来。” 傻大个憨憨一笑,立马就冲了出去。 车輦內的林芝葶闻听此言,神情一变,心底不由生出绝望,哀然不语。 適时,外头传来哀嚎不断,悽惨非常。 “啊啊啊啊!!!” 黄皓听到了美妙旋律,腹下邪火直冒,跟矮脚跛子勾肩搭背,一步步靠近车輦,掀开纱幔。 女郎红妆艷丽,肌映流霞,足翘细笋,平生未有所见,两人神情呆滯,不由目眩神迷。 身后传来急呼,匆忙慌张:“老大!点子扎手!快撤!” “伦木刚才不是解决了那小子了?区区几头夜叉……” 黄皓心头一跳,意识到什么,赶紧回头一望,看清眼前景象后。 顿时如坠冰窟,凉意从脚趾尖沿著脊梁骨窜上耳后根。 悄愴幽邃,淒神寒骨。 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脑海里只剩一个字: 逃! 第四十章 元珠显威 倏有一物在面前忽闪而过,如飞鸟墮空,落下群山峰头。 飞天夜叉张开蝠翼,如猴子捞月般捞了起来,提著那个圆滚滚的玩意,仰头张嘴,大口接住粘稠不堪的红白之物,便吞了下去。 其余四头夜叉则是蹲在地上,爭相啃食著硕大尸块,直至露出皑皑白骨。 “古木伦……” 黄皓认出了尸首,满脸不可置信。 其余四人也是模样狼狈,身躯各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衣物不知被雨水还是血液浸透,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 前一刻还生龙活虎、谈笑风生的兄弟几个,转眼死的死,伤的伤。 天色阴沉,细雨之中。 冯曜凌空而立,任由雨珠落在肩头,脸上神情淡然。 鲜红炁光繚绕周身,时而飈射伤人,时而聚合守御,並无定式规律可言,叫人琢磨不透。 真炁像是用之不竭一般,动輒发如雷鸣闪电,叫人难以提防。 即便提前张开炁甲、护身大盾,往往也被打个粉碎,肢体受伤。 於是,此人仅是站著不动,就杀得四兄弟丟盔弃甲抱头鼠窜。 眾人的攻击还没落到近前,就被炁光截住刷下。 黄皓自詡见多识广,竟也不知这是什么道术。 冯曜见他们转身,从容笑道:“贫道这炁光只有四道,你们却有六人,著实难以应付。” “如此狂生!这话都敢往外说。” 黄祥精神一振,嗅到了机会,心窝不由一阵燥热: “这等威力,最不济也是中乘道术……等我將你拿下,定要逼问出这门道术的法诀。” 打定主意,他拍了拍矮脚跛子的肩膀,传音道: “这人单用炁光远攻,想必不善近战,你我分別从两侧包抄,届时他定然要以炁光回防,老三老四就能腾出手来,咱们兄弟合力,定能一举拿下。” 一切只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叮——! 鲜红炁光打落老三的链锤,迸裂火花如絮,星星点点。 老二矮脚跛子瞬间衝出,试图后发制人。 黄祥飞身掠走,身形如鬼魅,快得看不清残影,只待冯曜露出破绽,一击得手。 林芝葶唇角抿得直直的,纤细手指团在一起,心弦紧绷,目光痴望那人的身影,心思浮动,不知作何感想。 玉卿就没那么多想法,赶忙提起最后一点真炁,驱动輦车往战圈外面挪了挪。 然后同青蛇一起,摇旗吶喊,生怕冯曜落败。 “少侠加油啊,乾死这群龟孙!” 青蛇还算正常,玉卿就彻底不著调了。 “我家小姐就喜欢你这般英俊瀟洒、年少有为、侠肝义胆的,待解了眼下之困,我便替你说媒,好叫她以身相许,岂不美……” 林芝葶赶忙捂住玉卿的嘴,生怕她再胡说八道。 彼时。 矮脚跛子欺身而上,倒持短刃刺向心窝。 果不其然,冯曜撤回炁光,作势要挡。 黄皓晃了晃满头烂疮,打出两道光刃用以掩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近距离。 踏入三丈以內,一记五毒掌结结实实落在冯曜胸膛之上。 五毒掌有著远攻威力不显的大缺陷,相应的便在近战上尤为殊胜。 一旦近身三丈攻入肺腑,若不第一时间收拢全身真炁消解毒炁,非落个肠穿肚烂的下场不可。 黄皓抬起头,直勾勾对上那双渊深眸子。 “上勾了!” 冯曜扯了扯嘴角,翻出藏在袖中的风火元珠。 元珠当空发出爆音,风焰攒动,狠狠往下一贯! 黄皓的头颅便像西瓜般当场爆开,气绝身亡,身体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守株待兔的夜叉分食。 短短数十息功夫,六兄弟就被当场打死两人,只剩下四兄弟。 一个练炁五层,一个练炁四层,竟死得如此轻率! 矮脚跛子赶忙调转身形,猛然退出百步,生怕被那风火珠子追上。 老五眼看黄皓身死,冯曜依旧活蹦乱跳,顿时压力倍增,崩溃大喊: “不可能!老大的五毒掌从未失手,你明明中了一掌,怎么还跟没事人一样?” “区区小术,不过隔靴搔痒,能奈我何?” 冯曜手中拿著黄皓的储物袋,淡淡一笑。 他故意露出破绽,早在胸膛覆上一层真炁,身中五毒掌,入体毒炁十不存一。 八品上阶的阳属真炁天克低劣阴毒,指望这招建功,无异於痴人说梦。 隨手一指,元珠荧然骤射,快过流星飞电。 老五躲闪不及,只能曲臂交叉横在胸前。 不料两肢瞬间变作一堆焦糊烂肉,登时洞开护身法衣,穿膛而过。 兔起鶻落间,轻易又取一人性命。 矮脚跛子看著风火元珠再度逞凶,忽然想一起桩旧事,才认出此物,心魂大骇,失声嚷道: “是风火元珠,三十年前,刘洞九斩杀百妖门少门主的风火元珠!” 死伤过半,又得知冯曜似乎大有来头。 余下两人丧失斗志,哪还顾得什么兄弟情义,撇下矮脚跛子,纷纷四散奔逃。 “少侠,我知错了,还望您能高抬贵手,留我一条贱命。” 矮脚跛子竟当场跪在云上,五体投地,泪流满面: “我义父是殷血门行走,说起来还跟风火元珠的原主有著几分干係,千万別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害了自家人。” “谁跟你是自家人?倘我实力不济,尔等焉能饶我一命?” 冯曜冷笑一声,四道炁光齐下,顷刻间,两颗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矮脚跛子彻底绝望,打打不过,跑跑不掉,跪在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耳畔响起那人的声音。 “你们义父姓甚名谁?什么修为?现居何处?” “墨齐风,练炁九层,居在陈国芒山。” 为了活命,矮脚跛子还多报了两层修为。 要不是怕冯曜真识得墨齐风,可能知晓他在扯谎,不然义父就是该是筑基修士了。 “哦,那上路吧。” 那人淡淡说道,炁光锋芒毕露,杀意腾腾。 矮脚跛子视线扫过山峦之上,吃干抹净的飞天夜叉。 没想到自家兄弟会有这么一天,沦落到死无葬身之地,成了煞鬼的腹中之物。 他苦笑著问道:“如果我没跟大哥多嘴,放你离去,我和兄弟们是否还会有如此下场?” “照杀不误。” 闻言,矮脚跛子心满意足,脸上释然一笑。 冯曜摇了摇头,炁光往下一落,矮脚跛子脖颈上浮出平整切口。 鲜血如同喷泉,大口大口涌出。 冯曜后退两步,皱著眉头思忖,为何碎镜还没启示。 輦车缓缓朝这边飞来,两女一蛇步出纱幔,对著冯曜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出手相助!” 少女双颊红晕,怯生生问道:“我叫林芝葶,敢问师兄姓名?在何处修行?来日必有重谢。” 冯曜恍若未闻,纵身一落,往展翼逃跑的飞天夜叉那边追去。 第四十一章 靛蓝命格:【剑心】 片刻后,五头飞天夜叉难逃厄运,无一生还。 但相比六兄弟,它们死前起码吃了顿饱饭。 炁光飞旋,在空中绕了几圈后,就尽数收回袖中。 【隨机抽取中】 【参研:三尺微命】 【参研完毕】 【纯白提升至明黄】 【现为:灵心慧性(黄)】 【灵心慧性:悟性小幅提升,术法神通更得心应手】 【是否立即加持?】 “是。” 【冯曜】 【修为:练炁四层(震雷元真)】 【功法:浮光掠影术(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 悟性提升,这回总算没歪到別处去。 冯曜心情大好,眼底微有喜色。 远处。 玉卿贴在林芝葶耳畔,窃窃私语: “小姐,公子长得清秀,没想到是个杀才,咱们得小心点。” “勿要多嘴,你我得以保全,还不是仰仗人家出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芝葶不置可否,跟上前去,將在手心握了许久储物袋递出。 “师兄,给你。” 冯曜扫了一眼,那是弃下矮脚跛子逃命的两人的储物袋。 那时距离太远,以炁光斩首后余力已尽,只能任由储物袋遗落,他以为早就给夜叉吞进肚里了。 没想到被她捡了回来。 冯曜伸手接过,收起储物袋,打了个稽首:“在下冯虚,散修出身。” 指尖不经意相触而过,林芝葶忽有触电之感,红了脸颊,漆黑瞳仁透著几分好奇。 “散修出身?” 玉卿怀里捧著青蛇,半点不信,质疑道:“散修怎会有中品雷属真炁?如此厉害的道术法宝?” 冯曜笑而不语。 林芝葶见他不愿多说,自然不好追问,转而问道: “不知师兄接下来做何打算?” “找个灵气充裕之地修行。” 少女眸子一亮,似乎能放出光来,说道:“冯师兄不若去我林家,做一门客,便能受荐入宗,在灵脉匯集之地修行。” “以冯师兄的手段,將来问鼎诸脉,拜入上宗也不是不可能的。” 玉卿满脑袋黑线,心道向来聪慧过人的小姐是失了智不成,人家明显说的假话,她却还深信不疑。 “林小姐高看贫道了。” 冯曜摇了摇头,婉言相拒:“在下生性散漫,自由任性,受不得家族拘束。” 林芝葶一急,想做出承诺,却不知以什么身份开口,顿时愣在原地。 “看来还得我出马。” 玉卿心下暗暗摇头,旋即摆出一副笑脸,说道: “冯公子,你將去往何处?” “越国。” 罗浮派位于越国南皋。 “这倒好了,我们小姐要去芙蓉城学道,一路上可否同行,等到了宗门,再另行酬谢,可好?” 芙蓉城位於陈国北境甘露小泽,正好顺路。 林芝葶静静看著冯曜,心底升起期盼。 “这,要不还是……” 出门在外,带著两个美艷女郎太过惹眼,难免招惹麻烦,刚想拒绝,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因生果落,果落结因】 【入墓生变,风浪波及旁人,你有选择如下——】 【一:欣然规往,將两人护送至芙蓉城。奖励:获得命格:剑心(蓝)】 【二:拒绝同行,独自离去。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三:现学现卖,对林芝葶用强。奖励:获得命格:糜心霍乱(黄)】 或许因为牵涉因果,这回奖励层次都在明黄及以上。 首先排除三,震雷元真乃阳属真炁,须在筑基之前保持元阳不失。 一旦破身,则有碍於道基筑就,上等无暇道基想都不用想。 精虫上脑,为满足一时之欲断送道途,未免不值。 原本他打算选二,但看到选项一的奖励后,又转变了心思。 蓝色命格可遇不可求,更何况是与剑道天赋相关的【剑心】。 有此命格加持,剑道始境不中亦不远矣。 眼看冯曜又要回绝,林芝葶心底酸酸的,没来由的失落起来,埋著脑袋准备告辞离去。 玉卿把小姐可怜兮兮的模样尽收眼底,又狐疑望向冯曜,眸子似乎在说:“你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冯曜眸光闪动,话锋一转:“倒也不是不行,二位姿容绝世,还是蒙面偽装一番,免得路上徒生事端。” “原来你不瞎。”玉卿鬆了口气,小声嘀咕道。 林芝葶猛然抬首,心情由阴转晴,笑著说道:“好啊!” 冯曜取出罗盘,大致辨认清楚方向,就飞身离去。 林芝葶见状,便也施了个行云术追了上去。 青蛇夹在玉卿沉甸甸的臂弯里,快要喘不过气来,发出微弱喊声: “陷进去了。” “对啊,陷进去了。” 玉卿深以为然,下意识夹紧了臂膀,望著两人的背影,喃喃道。 闻言,勒得青蛇眼冒金星,昏了过去。 …… 罗浮派。 诸法峰,內门。 李司渭最近心情不大好。 自年节一別后,冯曜就辞了鹤栏职位,没晋升內门,就跟著个老练炁下山去了。 期间,她连著几次吃了闭门羹,索性不去管。 愧疚使然,李司渭不愿把关係闹得太僵。 奈何对方有意躲著,她也没了办法。 这时。 邱鈺儿见李司渭也在此处,笑著问道: “李师姐,你突破练炁了?” “嗯。” 李司渭只觉有点眼熟,但不认识,不咸不淡回了句: “你还是胎息,到內门来做什么?” 邱鈺儿修为不比李司渭高强,抱著妻凭夫贵的心態,嗔怪道: “哦~崔元胜有事要办,我就跟他一起来了,明明都是练炁修士了,还这么粘人。” 听到崔元胜的名字,李司渭才有点印象,直接问道: “就是你把冯曜一脚踹了?” “……” 对方哪壶不开提哪壶,邱鈺儿笑容有些僵硬,辩解道:“男欢女爱的事,哪有什么踹不踹的。” “崔元胜比冯曜强多了,我这样做也不奇怪吧。” “冯曜运气不错。” “我也觉得我运气——” 邱鈺儿话到一半,意识到什么,愕然问道:“你说谁?” “冯曜运气不错,快突破练炁了。” “怎么可能?孙丰讲师钦定的朽木,一连几月都没上课,师姐怕不是在说笑。” 李司渭勾起唇角,盈盈一笑:“是不是玩笑,等他回山你不就知道了。” 邱鈺儿慌了神,眼神飘忽,嘴硬道:“我有崔郎,他就算突破练炁,还能报復我不成?” 李司渭不置一词。 远处崔元胜朝这边挥手,示意邱鈺儿过去。 邱鈺儿喜笑顏开,大大方方说道:“我跟崔郎很恩爱呢,他练炁了又能怎样?告辞。” 说著,她扭动腰肢,快步跑了过去。 刚到近前,崔元胜就低著脑袋,轻声催促:“给我一千五百符钱应急。” 邱鈺儿笑容瞬间凝固,呆呆愣在原地。 第四十二章 林鹿洞嫁女,生死存亡 陈国西南,河忠郡。 瀏山。 此处没什么奇山秀水,更无值得一看的山岳险峰。 灵脉就想都不用了,灵气微薄驳杂,难堪一用。 连南皋第十六峰都不如,充其量只是一座僻静隱修之所,算不上仙家胜地。 长期居在此处的修士,怕是难成气候。 冯曜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寻到此地。 林芝葶断没想到,陈国还有河忠郡这等贫瘠之土,贫瘠之土上还有这么个正道宗门。 越国暂且不提,但凡陈国境內,駢水林氏向来威名赫赫。 每逢族中祭祀醮仪,陈越玄门须遣使前来观礼,以至林家还特意建了座幅员辽阔的棲见斋,用以诸多宾客歇脚。 这等小宗小派登门,连个落脚的屋舍都不会有。 此时,瀏山张灯结彩,光气连结,只听笙乐震天,却无半点人声,一副死气沉沉的古怪气象。 冯曜等人的身形缓缓落在山门之外。 玉卿定住身形,抬眼瞧了瞧,笑了一声。 “这般热闹,白鹿洞是在嫁女还是娶亲?咱们进去瞧瞧。” 冯曜不置可否,说道:“此处若没有炼器师能修缮车輦,咱们就去附近的仙市租赁一架飞舟。” 此地距芙蓉城足有两千里路,单靠御空飞行就得耗上十天半月。 “租?为什么要租?”林芝葶微微侧首,满脸疑惑。 “直接在白鹿洞买不就好了。” 冯曜面色一紧,不动声色咽了咽口水,平静道: “我一介散修,囊中羞涩。” “我有钱。” 林芝葶拍了拍胸脯,慷慨大方:“冯虚师兄救我一命,怎能让你出钱?” 冯曜以为少女著急赶路,便笑著说道:“那太好了,如此一来省了功夫,我们可以早些赶到芙蓉城。” 旋即抬腿拾阶而上。 林芝葶懊恼不已,原地踱了踱脚,才跟了上去。 玉卿摇头晃脑,传音道:“相思总为情郎愁啊。” “谁是情郎?养你的臭蛇去!” 少女又羞又闹,立马还以顏色,扭头无声警告。 玉卿撇撇嘴没有说话。 青蛇躺著中枪,訕訕问道:“我是不是该洗澡了?” 明明逢了喜事,白鹿洞门人还日夜派弟子巡逻,防备森严。 冯曜几人没有遮掩行踪,很快就被巡逻弟子察觉。 一头灵鹤穿破云空,清唳一声,便朝此处飞来。 两个胎息弟子跟在后面奔跑,颇具喜感。 鹤背之上,是个头顶四方巾的青年男子,身材中等,宽面细眼。 “三位道友登门造访,若只是为了討杯喜酒喝,那就来错地方了。没有要紧事的话,还请自行离去吧。” 青年男子名叫郑方泳,本想斥责贸然闯山的生人,再將其驱逐出去。 瞧见为首那人年纪轻轻,气度不凡,看不出是何等修为。 而两名女子虽然蒙面,但看其婀娜身段,便也知晓是风华正茂的女修。 如此作派,怕是別有来头,便存著几分耐心说话。 林芝葶和冯曜对视一眼,先朝郑方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道: “小女子駢水林家长房嫡女林芝葶,欲往芙蓉城学道,前日路遇飞天夜叉,侥倖逃脱,却打坏了代步飞空的车輦。” “不知贵宗能否修缮,或出售一艘飞舟,好让我等快些赶路?” 说著,她同时將林家令牌递了上去。 “失敬!失敬!原是贵女当面,在下白鹿洞大师兄郑方泳。” 郑方泳闻言接过令牌,细细看过,確凿无疑,恭恭敬敬递了回去,苦笑道: “不是有意拂您的意,您也瞧见,我家山门连灵鹤都没几只,仅有的两艘飞舟也另有用处,抱歉了。” “好吧,那最近的仙市在何处?我们自行前去即可。” 林芝葶心里不忧反喜,脸上罩著面纱,看不清是何神態。 郑方泳额角冒汗,引著眾人到会客的屋捨去,招呼落座看茶,说道:“因煞鬼浊潮的缘故,那些个坊市近日都停了,最近的坊市应在八百里之外。” 拖著两女一蛇,八百里紧赶慢赶也要五六天。 冯曜皱了皱眉头,直截了当: “道兄,你家飞舟可是作迎亲之用。事后能否让出一艘?” “当不得此称,此事我做不了主,但可以跟您说明。” 郑方泳满脸堆笑,脸上带著几分窘迫:“明日掌门之女出嫁,嫁的是芒山魔头墨齐风,白鹿洞誓死不从,欲行鱼死网破之举。” “值此存亡之际,事后……事后我也不知能否让出飞舟了。” “……” 冯曜一时愣住,难以置信:“他墨齐风不就是个练炁吗?如此大胆妄为?” 郑方泳解释道:“公子你有所不知,这墨齐风单只一人不足为惧,但他还有六个义子,同样是练炁境界,难缠得很。” “这人行事谨慎,向来不招惹来歷不明的修士,只在河忠一隅作威作福,每年寿辰,都要纳一房小妾。” “贵宗举派上下,竟没个筑基撑场面?”林芝葶瞪著眼睛,惊讶问道。 “去年还有。” 郑方泳顿时无地自容:“掌门年初仙逝了。” “宗门上下包括杂役在內,仅有五十几人,十二个胎息,四个练炁。” “那魔头师妹垂涎已久,从前掌门在时还不敢轻举妄动,如今人走灯灭,便要强娶。” “似我们这等无灵脉,无靠山,无人手的破落户就是这么个处境,还望贵女切勿怪罪。” 听罢一席话,冯曜默然不语。 先前碎镜还给出过向白鹿洞救援的选项,结果林鹿洞自家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倘若真向这边求援,等援兵赶到,那边尸体都凉透了。 “我们这回来,倒带了个好消息。” 玉卿从椅子上蹦下来,满脸得意:“墨齐风老怪的六个义子冒犯我家小姐,冯公子仗义出手,贼子尽灭。” “此话当真?” 噗通! 冯曜甩出六个沾血的储物袋,当著眾人的面翻出《五毒掌》、《迷踪步》等功法。 以及六兄弟操使的武器,狼牙棒、短刀等等。 见了这些东西,加上林家令牌,郑方泳已信了八九分。 只不过…… 他看著冯曜年轻俊秀的面容,很难想像, 居然是这么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以寡击眾,当场强杀了六名声名在外的练炁,竟无一人走脱。 或许此人早已经年过花甲,只是驻顏有术,才显得如此年轻? 那人声音不急不躁传进耳朵:“叫贵宗管事的人来,我有一计,可解贵宗今日之厄。” “这……”郑方泳有些拿不定主意。 冯曜也不多话,轻轻抬手。 袖口倏然飞出一道凌厉至极的鲜红炁光,直朝郑方泳面门斩来。 快到根本躲闪不开。 郑方泳瞳孔一缩,立时惊得面无人色,嚇得魂飞魄散,紧闭双眼。 瞬间,头脸感到火辣辣的刺痛,额顶一轻,却没什么伤势。 颤抖著抬起手,摸了摸完好的脖颈头颅,发觉並无大碍,才缓缓睁开眼睛。 冯曜隨手一扔,完好无损的四方巾轻飘飘落在桌上。 这时,郑方泳才发现头顶空空,背后冷汗浸透了衣衫,舌上泛起苦味,心道: “好快!好快!” 第四十三章 袭人貌美 从矮脚跛子那里听说,墨齐风乃是练炁九层的魔头时,冯曜就起了杀心。 练炁不足为惧,可一旦筑下道基,难保不会给將来埋下隱患。 为稳妥起见。 他原想护送两女到芙蓉城后,先回罗浮完成晋升內门的手续,之后在派中纠结人手斩杀墨齐风。 如此,就不会出现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麻烦事。 不料林鹿洞正与老魔存著纠葛,倒省得再跑一趟。 石窟外鬱鬱葱葱,內里窗明几净,无奢遮饰物陈设,颇具自然之趣。 四位白首练炁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 秀鸟春雪屏风后,余袭人探出眼睛,好奇的打量著来客。 “墨老魔为祸河地,为玄门所不容,闻听贵宗有寧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决意,在下钦佩,愿为臂助,一同除去此害。” 主位之上,冯曜掀开茶盖,轻呷一口野山茶,炁光归袖,缓缓说道: “事成之后,我欲从贵宗购入一艘飞舟用以兼程赶路,不知……”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敝宗危急存亡之际,冯公子愿出手相助,实乃大幸。” 大长老郑立直起清瘦脊樑,眸光澄澈,心怀感激: “俗话说非重赏不足以酬奇功,奈何门庭破落,没个什么珍奇宝物奉上,若能剪除此獠,敝宗愿送出飞舟,聊表心意。” 四长老刘天虎力主嫁女以换和平,此时在强权之下,亦是缄默无言。 恭良温俭、风气清朗的小宗门中,也存著些许齷齪。 冯曜並不在乎他作何感想,商討起接下来的事宜。 …… 翌日。 芒山府邸。 锣鼓喧天,仪仗红火。 接亲的队伍喜喜洋洋,十六人抬著的大红花轿在山道上异常扎眼。 榭阁上花团锦簇,深红飘带上落满灰尘。 年年寿宴,年年纳妾,芒山的喜庆布置从未变过。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宽阔床榻上,躺著数十个赤条条的美人。 外面吵闹动静传进耳朵。 墨老魔睁开惺忪睡眼,从奶香玉脂中抽出身子,在衣著暴露的侍女的服侍下穿好衣物。 他心不在焉的对侍女上下其手,弄得人家花枝乱颤,哼哼唧唧。 “我那六个儿子来了没?” “啊……几位小爷还没到,按理说,前两日就该到了,嗯~” “没良心的畜生,年年贺寿都空著手来,还要玩我的女人,要不是他们年年搞出人命,我用得著年年纳妾?” 墨齐风冷笑一声,嘴里骂道: “呵呵,老不中用了,迟迟没筑就道基,亲儿子都看不顺眼,更何况是义子,算啦,不管他们啦,不来也好,省得跟我抢。” 说著,在侍女欲求不满的哀怨目光中,老人嘻然踏出门去。 兴冲冲跑到院外,等著接亲队伍上门。 义子未至,墨齐风心中毫无压力。 即便林鹿洞四位练炁齐至,只他一人也能稳稳吃下。 娶林鹿洞故去掌门之女,不全是为了胯下之欢,对於林鹿洞基业,他可是眼馋已久。 仪仗两侧都是白鹿洞门人,郑立刘天虎赫然在列。 其余两名练炁未见踪影,估计是在留守山门。 墨齐风心下一定,勃然大喜,运起远观之术,拿眼往大红花轿一瞧。 少女年约二八,娇波流慧,细柳生姿,笑容可掬,在一袭大红嫁衣的映衬下,更显得明媚动人。 只这一眼,墨齐风手舞足蹈,恨不得將那些烂货通通扔出芒山,扫榻相迎。 从前只知袭人貌美,却不想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今朝得手,不由得抚掌称快。 …… 红轿之中,林芝葶怡然端坐,心里无甚惧意。 冯曜一面抬著轿子,一面朝这边传音。 “墨齐风有一中品符器,名曰敕魂铃鐺,传闻能以此祸人心智,神思恍惚,一旦中招便要为他驱使,故而不宜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动手,切记小心行事。” “我知道的,冯师兄。” 少女握住温润流珮,笑著应下。 行至府前,抬轿汉子们齐齐吆喝,缓缓停下轿子。 墨齐风先是跟郑立、刘天虎寒暄几句,视线扫过接亲队伍,顿时眉头一皱: “我那逆子墨风呢?他怎么没一同前来?” 冯曜目光一凝,扣住风火元珠,隨时准备出手。 刘天虎不敢对上视线,低头解释道: “令郎见袭人丽色,昨夜偷摸至房舍,欲趁四下无人,行不轨之事,已被我等捉拿,扣在山门,唯恐其再生事端,搅和了婚事。” “逆子,连未过门的母亲都敢惦记,以前也就罢了,大喜之日还敢图谋!何不杀了了事?” 墨齐风勃然大怒,转而问道:“不知袭人是否完璧?” “好在小女寧死不从,闹出不小动静,大师兄郑方泳及时制止,没有酿成大祸。” “好好好!” 墨齐风拍了拍刘天虎的肩膀,讚嘆道:“好在刘老弟处理妥当,今日的第一杯酒我要敬你。” “若无刘老弟从中牵线搭桥,我和袭人的婚事难成,你是第一大功臣。” 刘天虎顶著一眾门人的视线,只觉背后像针扎一般刺人,暗自叫苦不迭,连忙推辞。 墨齐风心绪系在轿內之人身上,劝了几句,对方还是推辞不受,也就不再劝了。 迎新娘进门才是第一大事。 芒山府邸占地辽阔,园林石山,水榭高台一应俱全。 花鸟鱼虫自不必多说,沿路处处名贵辉煌,匠心独具。 据说此府乃是梁郡王避暑的行宫,因著墨齐风使了些丹丸符水的诡计。 梁郡王以为遇见仙人,自然以礼相待,便將这座行宫赠与墨齐风,好留住这位仙人。 宾客稀疏,到场大多是墨齐风的亲信。 墨齐风行事还算谨慎,没有大操大办,以免招进来些鱼龙混杂之人。 林芝葶假扮的新娘缓缓走下轿子,盖头遮面,身形婀娜。 墨齐风猛咽口水,淫心大起,强装镇定:“夫人,先到主屋休息片刻吧。” 想握住少女纤纤玉手,却落了个空。 她后退一步,轻声细语道:“卿儿,你隨我一起吧。” “一起……” 墨齐风这时才发现玉卿,见其同样是个美人,脸上喜悦更甚,暗嘆两女甚合心意,说道: “一起!一起好啊!” 冯曜缓缓退至眾人身后,消失不见。 望著几人的身影渐渐远去,陈立和刘天虎在席位上落座。 事先见识了冯曜的手段,心里还是止不住打鼓。 第四十四章 斗战 父亲著急提枪上马,半点礼数不管,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长子墨涤熟稔招呼上菜开席。 厅堂宴席七八桌,眾人对墨齐风放荡作风,早已司空见惯。 墨涤是个精通世故的,三两句话就使场间热络起来。 一时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其间,一吃相难看的粗俗光头啃著鸡腿,见墨涤过来,便问道: “小墨啊,你爹这么多妻妾,你认得哪个是哪个不?” “身子骨弱的禁不住折腾,要不了多久就香消玉殞了,自然不需要认。” 墨涤想了想,如实答道。 “你说,新来的这个小妮子能撑多久?” “你说呢?”墨涤笑而不答反问回去。 “要我说,一天都撑不住。” 光头竖起一根手指,哈哈大笑。 墨涤默然笑笑,眼底藏恨,心里呢喃道:“老杂毛,你还能撑几天呢?” ……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精致绣阁內,红烛秉明。 檀桌上,酒菜微凉。 墨齐风满身酒气,整个人都醉醺醺的,放下酒盏,宽衣解带: “娘子,我们该歇了吧。” 起初,他进到房里就想要急不可耐,却被两女三言两语绕了进去,被灌了不少酒。 想著留些情趣,才耐著性子喝了不少,眼看两女仍无心睡眠。 墨齐风倒也不恼,取出一黑色摇铃,手腕晃动,发出清脆响声。 玉卿和林芝葶动作一滯,顿时僵住。 “呵呵,老爷我阅女无数,能不知道你们耍的小心思?” 墨齐风猥琐一笑,张开双臂饿虎扑食。 正到跟前,却见明明受术的“袭人”却有了动作。 林芝葶駢指轻点,一点朱红印在老魔眉心。 嘭! 毫无防备之下,墨齐风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碎了檀木床榻。 木屑飞溅,灰尘遍空。 墨齐风狼狈的翻滚起来,他就是再怎么急色,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中品真炁……你是什么人?” “死到临头还废话,姑奶奶收你命来了!” 被唤醒的玉卿当即大怒,提起真炁,凝出数道锋利冰锥,破空呼啸刺去,颗颗直逼要害。 墨齐风纵横河忠多年,凭藉多年斗法经验,应对起来並不吃力,几个闪身便轻鬆化解。 对方太过年轻,让他不得不掂量掂量。 他一改姦淫之色,认真道:“敢问两位何方神圣?哪里存著什么误会?” “我家小姐乃林氏正宗,路遭夜叉追袭,你的几个好儿子趁火打劫,现已沦为腹中之物,你若识趣,赶紧授首来降!” 此话一出,墨齐风半点不信。 他的六个义子虽不成器,但远不是两个练炁就能解决的。 即便不敌,也不会为两人所杀,大约逃命去了,才没赶来赴宴。 老魔狞笑一声,低喝道:“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若只有两位在此,怕也走不出芒山!” 说著。 老魔左手掐诀,右手晃了晃敕魂铃鐺,放出两只有首无尾,冒著滚滚黑烟的丑恶魔头。 魔头缺乏灵智,自然也不知畏惧疲倦为何物,直朝两女撕咬过来。 两女脸色一变,同魔头纠缠在一起,招式尽出也奈何不得。 她们出身名门,真炁上好,使的术法也不是烂大街的货色。 但毕竟缺乏斗战经验,从未与人打生打死。 修为又不如墨齐风高深,一时落入下风。 此时,外界哄作一团,兵戈渐起,喊杀声震天动地。 见对方迟迟没有援兵前来,墨齐风心下已定。 悠哉悠哉欣赏著两女的狼狈身姿,心底盘算著如何炮製她们,嘴上讥嘲道: “就你们这点本事,还大言不惭斩杀黄皓?怕是用了家里带出的法宝符籙,才镇住场子不至於受辱吧。” “好不容易活下一命,竟也不好好珍惜,白白前来送死。” “老杂毛,谁说是老娘杀的,我看你这畜生玩意能猖狂到几时?” 玉卿喘著粗气唾骂不断,披头散髮衣冠不整,勉强打杀了一只魔头,大喊大叫: “冯虚!再不出来我们就真死在这里了。” 墨齐风心中一惊,起身环顾四周,洞察左右,並无察觉旁人气息。 外界同样没有半点回应。 “说的跟真的一样,差点就被你唬住了。” 老魔又放出四只魔头,端起酒盏,淡,淡淡一笑:“只怕你那位藏头露尾的盟友,眼看情况不妙,自个跑路了也说不定。” 玉卿奋力挥剑,抵御著魔头撕咬攻势,泼辣叫骂: “妈的,死冯虚臭冯虚,亏我和小姐这么信任你!只身涉险就罢了,你竟然如此不讲义气。” 奈何她实力有限,拖住一只已是极限。 林芝葶一言不发的释放著术法,小脸愈发苍白。 墨齐风新奇劲已过,猛然欺身上前,轰出一记五毒掌。 两女对付四只魔头已力有不逮,对此根本难以防范。 此时,林芝葶袖口闪出红光。 骤然爆发出浓厚的炽烈之意,魔头哀嚎著避退开来。 倏地风声一紧。 老魔汗毛直立,瞳孔地震,猛然调转身躯,不敢冒进。 风火元珠贯出长虹,擦著鬢角髮丝飞了出去,太阳穴处皮开肉绽,升起灼烧之痛。 玉卿见状大喜过望,看了一眼自家小姐,又埋怨起来: “原来他將元珠拿与小姐护身,为何你们二人都不跟我说?” “跟你说瞒得住吗?三言两语就抖了个乾净。” 林芝葶隨口应道。 玉卿訕訕一笑不敢反驳。 墨齐风抬起头颅,鲜血从太阳穴不断滴落,望向不知何时出现在的来客。 风火元珠悬在冯曜头顶,射出一轮接著一轮的烈焰,顷刻焚尽了绣阁中流窜的魔头。 灰烬中散发著点点火花,余温犹存。 老魔心下一惊,血红脸庞埋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嚇人,缓缓说道: “阁下好手段,事情还有迴旋的余地,我可以谈。” “符钱?功法?法宝?女人?我都可以让给你。” “杀了你,这些也是我的。” 冯曜淡然一笑,四道炁光裹著风火元珠一同射出,声势无匹。 墨齐风知晓这招避无可避,怒喝一声,周身气血狂涌,衣衫尽碎,露出满身遒结的硬实肌块。 趁此间隙,林芝葶拉著看呆在原地的玉卿,跑出门外,以免冯曜碍手碍脚。 轰! 轰轰!! 轰轰轰!!! 老魔立身处,酷烈风火狂轰滥炸,光焰窜闪,高温炙烤下,空中浮出层层扭曲波纹。 浓烟四起淹没人影,瀰漫著难闻的焦糊味。 第四十五章 阴胎替死 “死了?” 待到焦黑的乾瘪尸体露出真容,冯曜目光不经意一转,缓缓退出烧起熊熊烈火的绣阁。 玉卿见状欢呼雀跃,抱著林芝葶涕泪横流。 少女立在原地,扬起下巴,焰光在眼瞳里倒映出异样神采。 八九年窝在家里修行,寂寥至极不諳世事。 这几日路遇夜叉强盗,幸逢良人度过难关。 今朝出山除魔卫道,简直大快人心。 行来险之又险,好在每次都逢凶化吉。 一路跌宕起伏,颇有趣味。 念及此处,林芝葶微微侧首,望向冯曜平静淡漠的脸庞。 时值太阳落山,浩大天际深蓝幽暗,缓缓侵蚀著最后一线赤红。 刀兵起焰,血光飞溅。 宴厅那边的宫灯暗了泰半,喊杀声渐渐停歇下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处理完杂鱼,陈立赶到院外,眼见此景。 看来墨齐风確是身死无疑,两女模样狼狈,却没受大伤。 冯曜衣衫不然纤尘,气息若虚若緲,静静立在良夜中,一言不发, 老道心悦诚服,对年轻道人微微躬著身子,神態恭敬。 “冯公子,宴厅那边打扫乾净了。” 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著。 烈焰映衬下,道人身影落在地面,显得尤为高大挺拔。 他收起风火元珠,炁光一散消失不见,轻声说道:“你们先走,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陈立不明其意,但还是依言而行。 玉卿略有不满,刚想开口,就被林芝葶捂住嘴巴拽了出去。 眾人散去,园林中传来几声杜鹃啼血。 上好梁木烧得正旺,火花纷飞,烟涉长天。 沉默良久后。 冯曜握剑而立,淡淡说道:“你骗不到我,没死就赶紧出来。” 夜色依旧沉静,回应他的是屋墙倒塌的响动。 他並不多话,唤起风火元珠悬在额顶,收摄起大片大片的火焰。 不多时,绣阁火焰平熄,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灰烬翻飞。 冯曜提起长剑,刺向梁木之下。 叮! 令人牙酸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看来你真是大派弟子,一手骸中盾都能使得出神入化,我这替死之术被你看穿了。” 一道虚弱声音从梁木底下传来,语气里儘是哀求: “害,冤家宜解不宜结,老夫都让你杀一回了,放过我行不行。” “你一日不死,我心难安啊。” 风火元珠蓄势待发,火蛇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倾泄出去。 “死前,我还有一事不明。” “说。” “我这门假死之术极为高明,你如何看出来我没死?” “问你的好儿子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样的!”墨齐风癲狂大笑:“別留他一命,否则將来有你好受的。” 话音未落,风火元珠轰然落下,將墨齐风的残蜕砸了个粉碎,打得地面凹陷,碎石纷飞。 …… 园林假山下。 当著冯曜、林芝葶等人的面,墨涤打开了仅有他父子二人知晓的地库。 符钱六万,下品符器三件,灵材数颗,玉石玛瑙百枚,白银黄金不计其数,文玩字画堆积如山。 几人未觉如何,跟在后面的刘天虎、陈立暗暗吃惊。 两相比较之下,林鹿洞未必有如此巨富。 冯曜毫不客气,將符钱、符器、灵材尽数收入囊中。 林家小姐不缺这些俗物,无所谓获利多与寡,单索要了一件下品符器留作纪念。 余下凡俗珍物,则都交给林鹿洞自行处理。 白捡了天大便宜,陈立十分高兴,连连道谢。 冯曜在地库环顾一圈,没发现术法典籍,只得开口问道: “墨齐风藏书何处?” 他对邪门外道不感兴趣,唯有那门替死之术可堪一用。 墨涤似乎早就料到对方会有此问,递上烧得焦黑的储物袋,笑著说道: “这玩意他一向看得紧,生怕被我们这些不成器的偷学了去,唯有对那六个义子倾囊相授,藏书怕也是隨身携带,放在储物袋里。” 冯曜接过储物袋,心念轻动,碎镜照出墨涤心相。 却见此人明明有胎息修为存身,的確不曾修行术法。 墨齐风於此处据山为王,冯曜却没任何偏安的念头,吩咐道: “芒山一应僕从女眷,为恶的杀了,不曾作恶的就分发些细软盘缠,让其自行下山去吧。” “是。” 陈立頷首应下,又问道:“还有三十二名子嗣尚存府中,应当如何处置?” “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冯曜语气隨意,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眾人心头一跳,惊讶此人尚且年轻,行事却如此狠辣果决。 墨涤脸色苍白,跪在地上不敢多言。 冯曜看了一眼墨涤,轻笑道:“你父让我务必杀你,切莫给將来遗祸,你说,该杀还是不该杀?” “我亦是为虎作倀之徒,焉有不死之理?” 墨涤神情微动,惨然笑道:“只求能於亡妻合葬於芒山溪下坟。” “陈长老,此事交由你办。” “多谢。” 冯曜毫不迟疑,一剑斩下。 横飞的头颅眼光涣散,双唇微张,似有如释重负之意: “倩儿,我来了。” …… 两日后。 林鹿洞,静室。 冯曜盘坐在蒲团上,一滴精血从眉心溢出,滴落在身前的泥胎之上。 泥胎不断变换形状,渐渐趋於冯曜的身形样貌,学著他的样子盘腿而立。 他脸色一白,手上掐诀,真炁源源不断灌入泥胎,使之更加形神饱满,活灵活现。 【灵心慧性】加持下,这等小术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就完成祭炼。 这便是墨齐风所使的假死代形之术,名叫阴胎替死。 事前需用真炁精血祭炼阴胎泥,使之形神兼备,就算大功告成。 等到遭遇致命攻击,杀伤就会通通转移到阴胎上,活下一命。 此法亦有缺陷,阴胎损毁后的两个时辰內,宿主將会陷入假死,不能动弹。 倘若他人要毁尸灭跡,则逃无可逃。 冯曜大手一挥,將阴胎收了起来,起身走出静室。 芒山那边由林鹿洞全权接管,他懒得掺和太多。 陈立倒也爽快,当天夜里就按约定送来飞舟。 为了修行术法,冯曜耽搁了一天光阴。 如今舟船已备,终於到了启程时候。 第四十六章 小阳雷丹(求追读!) 三日后,甘露小泽。 沉黑飞舟急驰云间,天边划出一道长长弧线。 冯曜执掌船舵,暗自感慨。 数月之前,突破练炁所需的符钱都凑不齐。 出一趟远门,不仅赚了六万余枚符钱,还得了桩上品符器。 这两笔横財,皆不是枯守山门就能轻易得到的。 玉卿在船板上逗弄著青蛇。 林芝葶百无聊赖,兀自进了船舱,跟冯曜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她发觉冯曜对於嬉戏游乐、讖纬符说不感兴趣,唯独谈及修行精义,才滔滔不绝。 忽然,他似乎想起什么,问道:“林小姐,不知芙蓉城是否有小阳雷丹售卖?若有此物,请帮我留心一些。” 少女两手捧著玉腮,视线在冯曜的背影上顿了顿,声音软绵绵的: “小阳雷丹是修行雷属真炁的合用之物,能大大缩短采炁服炁的时间。” “只不过原材珍贵,市面上向来紧俏,哪怕是芙蓉城中,也少有人会大量兜售。” “若是实在没有,就不劳烦林小姐了。”冯曜轻笑道。 林芝葶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好看的眸子顿时弯成月牙儿: “我又没说办不到,但有一个条件。” “愿闻其详。” 凡人皆有所图,或名或利,冯曜早有准备,並不意外。 “你我算不算相识呢?” “自然算。” “既然相识,你知我的来歷姓名,我也应知你的来歷姓名,不然不算认识。” 少女莲步轻移,缓缓来到冯曜跟前,执拗的看著他: “芙蓉城真传,林芝葶。” 他的视线错开那双剪水般的眼眸,侧过身子面对著她,郑重其事道: “罗浮派,冯曜。” 林芝葶挥舞粉拳,笑容灿烂如花:“好啦,冯师兄,今后就叫我芝葶好了,身边亲近的人都这么叫。” “要不还是——” 冯曜回身掌舵,侧对著林芝葶。 他下意识想要拒绝,自觉与林芝葶仅仅萍水相逢,算不上多么亲近。 “嗯~冯师兄?” 余光瞥见少女意味深长的微笑,冯曜最终还是轻嘆一声,心中复杂不已,轻声说道: “芝葶。” “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林芝葶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鬆开,故作耳背,略带期盼的望著他。 “芝葶师妹,勿要拿我取笑了。” “好吧好吧,小阳雷丹的事我一定办到,放心好了。” “好,届时符钱照价付你。” 林芝葶不在乎这些符钱,就算她出也无所谓。 然而冯曜此时不愿拿自尊换符钱,少女自然也不强求,頷首应下。 晌午时候,飞舟缓缓停在芙蓉城外。 早在进入甘露小泽时,玉卿就已传信宗门,不然飞舟绝计不会如此畅通无阻的开进芙蓉城。 巍然城楼上。 一身材高大的女修静静候著,此人窄面狭眸,颧骨高耸。 两女从飞舟下来,冯曜则遥遥立在舟上,朝这边打了个稽首。 林芝葶见到自家师尊,乳燕归林般拥了上去。 玉真道人宠溺一笑,似在责备徒儿因何来迟,可是路上出了差池。 少女嘰嘰喳喳同玉真道人说了一通,最后向舟上看了一眼,问道: “人家救我一命,又將我护送回宗门,总不能让人家空著手回去吧。” “你呀,小小年纪就胳膊肘往外拐。” 玉真道人戳了下她的额头,无奈一笑:“要什么?” “小阳雷丹。” “是谁家子弟?我兴许还认识。” “哎呀,別问啦。” “好好,拿去吧,小机灵鬼。” 说著,玉真道人从袖中取出一紫檀木匣,递了过去。 林芝葶欣然接过,飞身而起送回木匣。 她没有两手空空的回来,手里拿著个装满符钱的储物袋。 玉真道人拿过一看,笑著说道:“呦,整整五万,不闻铜臭的林大姑娘也学著做生意了?” “那是自然。” 林芝葶扬起白皙光洁的下巴,傲然道。 玉真道人扶额苦笑:“以后还是別做了,净往里赔钱。” 少女愕然愣在原地。 玉卿抱著青蛇在身后偷笑不已。 “还有,我给你的衔漆玉环带在身上了吗?” “当然。” 林芝葶伸出左手小臂,晃动著浸在琥珀般的墨色蛟蛇。 此刻,悄然远去的飞舟之中。 【获得命格:剑心(蓝)】 【剑心:大幅度提升剑道天赋】 【是否加持?】 “是。” 话音刚落,冯曜冥冥有所感应,豁然贯通。 如迷目盲者忽有一日,自行破开横在瞳孔上的膜翳,窥见天地,顿生豪迈胸襟。 捉云还未出鞘,煌然剑气就已透体而出。 剎那刺破长空,搅碎天上云絮,宛如条条柳枝迎风而舞。 夕阳残照的映衬下显得华美至极,绚烂惹眼。 “师尊,你看!” 林芝葶望见云彩变化,惊讶指著远天。 玉真道人没有多想,瞥过一眼后说道:“剑道始境……应是哪位同门回山了吧?” …… 罗浮派。 十六峰坊市,宝药斋。 冯曜手里提著两壶陈年老酿,大步跨进门槛。 林丰博抬眼一瞧,对上冯曜的眼光,忽觉一阵锐气刺目,忙不迭挪开视线,躬身行了一礼,唯唯诺诺说道: “二叔刚出门,您不妨等等?” “嗯好。” 冯曜立马就被请入內堂,细长水线落入杯中,淡白茶雾渐渐升腾。 林丰博低声道了句失陪,就先到外面去,掛上歇业牌。 再度回到內堂时,也只是恭敬站著,不偏不倚。 冯曜想起这位之前的跋扈態度,一下子转变如此之快,不免感到好笑,开口问道: “土猴子回山了吗?” “他前几日刚回,也到曾来访店里,我差人跟他知会一声?” “不用了,先等林老回来吧。” 说林怀海林怀海就到。 老人起初慢吞吞走在街上,抬头看见了自家的歇业牌。 顿时就知道是冯曜回来了,一下子矫健起来,三步作两步跑回宝药斋。 一进內堂,就看见冯曜坐在里面,林丰博如蒙大赦,打了个招呼便恭敬退下。 林怀海快步上前,摆手示意他不需起身,笑著说道: “想不到会有那般遭遇,一路上没出意外吧?” “托您的福,一路平安。”冯曜温和回应。 “其他人都安然无恙吗?” “大差不差,程子明受了些伤,应该要修养些时日,其他人都没什么大碍。” 两人又谈了些路上遭遇,很默契的都没提及刘洞九之事。 不多时,冯曜开口问道:“您准备何时著手筑基?” 第四十七章 洞府之爭 “我已將幽篁竹交给丹鼎院,不日炼就筑基丹,算算日子,大约在两个月之后。” 林怀海坦然道。 冯曜起身,打了个稽首:“望君得偿所愿。” “承你吉言。”老人回了一礼,笑著问道:“你呢?也该进內门了吧?” “对,我正是为了说明此事。” 冯曜点点头,轻声道:“我在陈国偶得机缘突破练炁,还望林老跟土猴子知会一句,统一口径。” 林怀海答应下来,感慨道: “我像你这个年纪,恨不得闹出点动静,要让所有人知晓我的大名。” “你呢,明明做出了不得的成就,也甘心藏著掖著,不让人知道,说实话,稳重得不像个年轻小伙子。” 冯曜不动声色,淡淡说道:“是吗?也许是天性使然,我不太爱出风头。” …… 內门弟子不与外门道徒杂居一处,而是统一安排在灵秀峰山下洞府,以便於采炁,精进修为。 相较於杂院,洞府显然更僻静。 那些有大把符钱傍身的,可在山腰处另外购置別府。 庭院。 冯曜回来收拾物件,陈廷州还没下工。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本想著跟陈廷州打个招呼再走。 人既然不在,就只好留一个字条了。 冯曜写好字条,又在底下压了一千符钱,放在自家屋舍的桌案上。 枇杷树早已抽出新芽,枝繁叶茂,生机勃发。 他微微抬起头,快步走出门去。 …… …… 诸法峰。 冯曜展露了纯正的震雷真炁后,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顺利完成了登记。 任谁也不会想到,半年前连胎息都不是的道徒,短时间內就一跃晋升为內门弟子。 十八岁的练炁,在罗浮派中可谓前途无量。 只待宗门大比过后,长老收徒晋升真传。 倘若一路高歌猛进,將来诸脉评比上,兴许就有他一个座位。 执事念及此处,脸上笑容更殷切了几分,动作乾净利落,试图给这位留下个好印象。 “所有手续都没问题,冯师兄可挑选洞府了。” “十四峰山下洞府大都不怎么样,不过还是有几间不错的,我指给您看,譬如东三九正向东方,又离灵脉不远。正合您用。” “那好,就要这间了。” 冯曜懒得在洞府上纠结太多,立即答应下来。 取钥匙前,执事照例翻看卷宗,以免出了什么错漏。 忽然,他动作僵住,又埋头仔细检查了几遍,佯装抱怨道: “冯师兄真是的,十二峰明明有间上好洞府等你入住,何必多此一举,到此处来沙里淘金?” “十二峰?我哪来的洞府?”冯曜不明就里,满脸糊涂。 执事拿起卷宗,嘴里念道:“祝涛师叔身亡后,指名你若能在三年內突破练炁,就可以获得他的洞府,这事你居然不知道?” “这我还真不清楚。” “喔,上面还写了,如果你没有按期突破,洞府就转而交给李司渭。” 冯曜忽然想起,证得胎息的那天早上,李司渭特意前来嘲弄自己一顿。 如今想想,大概是为此事气急败坏。 “还有其他条件吗?”冯曜问。 “倒是有一条,成就练炁时若想获得洞府,须昭告同门设下擂台,练炁三层及以下皆可攻擂,一日內守擂不失方可得手。” 执事说完这些,又问道:“发布公告要一百符钱,冯师兄……” 便宜师叔死了还不安生,继承洞府搞出这么条条框框。 冯曜轻嘆一声,事到眼前不可不发,拿出符钱交了上去。 “好嘞,擂台设在十三峰演武场,您挑个时间?” “事不宜迟,就后天吧。” 翌日。 布告很快贴满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四峰。 事关筑基洞府,內外门震动,眾人皆惊。 是夜。 林武峰容貌轩昂,身著玄色法衣,头戴金冠,將手按在腰间长剑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冯曜这么快成就练炁,周破虏的死因是否存著蹊蹺?” 他身后站著一男一女,都是共济会中层人物,共同管辖第六院到第十院的事务。 各个道院的规费都要经“桩角”的手交给他们,再由他们上交林武峰,俗称“角头”。 男子神情懒散,哈欠连天,似乎觉没睡够,睏倦不已。 那女子身上一袭紫绣花长裙,宫腰纤长,一手可握。 见身侧男子並不答话,周淑棠隱有怒色,挑起眉头: “我家不愿再提此事,身为胞妹,却不可以不细究,我愿为前驱迎战冯曜,去祝涛洞府一探究竟,或许其中藏著邪魔线索也未可知。” “我修为超出限制不便出手,如果真查出什么,我林武峰一定帮你,替破虏討回公道。” “多谢。”周淑棠抿了抿嘴。 林武峰微微扭头,看向了无生趣的男子,问道: “刘宏,你怎么看?” 名叫刘宏的男子脸上抽了抽,如在假寐恍若未闻。 直到周淑棠推搡了几下,才让他回过神来,懵懵懂懂睁开眼睛,问道: “开饭了吗?” “饭桶!我看你也是走到头了,今后大事你也別想掺和,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没出息的东西!” 见刘宏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样,林武峰气不打一出来,脸上铁青,开口骂了一同。 共进会和群英社都得知了筑基洞府的消息,两方约定各派一名人手前去攻擂。 他有意让刘宏出手,但对方显然不愿买帐。 “修行修来修去,能修成个金丹元神吗?费那么大劲打生打死干嘛?人生一死浑閒事,怎么舒坦怎么来。” 刘宏伸了个懒腰,不以为意: “要我说,咱们別掺和太多,祝涛给自家人留的洞府,两个结社爭相去抢,未免吃相难看。” “你!” 林武峰闻听此言恨铁不成钢,忍不住翻起旧帐: “年前我宴请虞家贵女,你连手下人都管不好,那个什么王春暉擅自搅局,坏了人情,如今看你这副惫懒样子,还是没长记性!” “他不是被您送去群英会了吗?日夜看守邢牢与受邢无异,此生怕是练炁无望了。” 刘宏混不在意,淡淡说道:“我只想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共进社一月才给多少符钱?还想要我玩命不成?” 此话像是积怨已久,如今才一吐为快。 周淑棠闻言一惊,讶然於他竟敢在林武峰面前大放厥词。 更令她惊讶的是,林武峰没有恼怒, 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刘宏,不再强求,头也不回的扭头就走。 第四十八章 此剑在手,练炁一境应无敌! 另一处。 灵秀峰洞府。 邱鈺儿得知冯曜有望练炁后,日夜心神不寧,思绪牵动。 崔元胜虽好,但架不住三天两头跟她要钱,不给就耍性子。 她区区一个胎息,能攒下多少身家? 如今半年过去,崔元胜使出各种巧言令色的花招,那点身家快被掏空。 本以为攀上高枝,能够早早突破练炁,没想到跟掉进无底洞似的爬不出来。 邱鈺儿近来愈发魂不守舍,想著如果是冯曜,绝不可能这般对待自己。 此时。 崔元胜驾著流火遁光,一路掠过粉墙黛瓦,飞檐翘角,兴冲冲回到洞府。 见爱侣还在愣神发呆,他伸出手在邱鈺儿面前晃了晃,兴奋道: “你猜我在外面看见了什么?” “噯呦,崔郎,我真没符钱了,预备购置突破练炁的灵材还不够数。” 邱鈺儿媚眼一瞪,以为他又来要钱,挤出个乾巴巴的皮笑肉不笑,可怜兮兮的说道。 崔元胜一怔,心里有些不舒坦,但耐下心来解释道: “这回不是要钱,我带回来个好消息。” “哦?共进社愿意接纳你了?” “不是,完顏鸿找到我,要我替群英会出战,贏了就能入会。” “出战?你不是向来不爱下山执勤吗?”邱鈺儿掩住双唇,诧异问道。 “你还不知道?” 崔元胜看著邱鈺儿,越发觉得这个女人头髮长见识短。 如今自己位低身劣尚能容忍,倘有一天他筑下道基,她却还是胎息,带出去也是丟人。 念及此处,他又想到那日水榭夜宴,高坐主位的绝代女子,不免心驰神往。 好在情义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磨灭,崔元胜还很有耐心。 他取出一卷布告,张开递了过去。 “自己看吧。” 邱鈺儿不明所以,视线望下一扫,心下猛地一抽,骇然问道: “冯曜突破练炁了?!明明他晚於我证得胎息,竟也突破练炁了!” 崔元胜关注点不在这里,语气里满是羡慕: “哼哼,看来祝涛给他留了不少好东西,那座筑基洞府我势在必得!” “若我不曾离他而去,祝涛留下的资粮应有我一份,如此,也许突破练炁的人就会是我了。” 邱鈺儿的不甘像深入膏肓的病灶,在全身上下扎根滋生,无可救药。 回想起冯曜决绝的態度,又感到一阵后悔。 越到这个时候,她的思绪就愈发清楚。 现实没有回头路可走。 当下,只能把希望寄於眼前这个男人身上。 即便他已经让自己失望了无数次。 邱鈺儿生出了些温情小意,嘴角噙著笑意:“你势在必得了?” “当然。” 崔元胜扬起头颅,像一只斗胜的公鸡,仿佛没打就已经贏了,侃侃而谈: “我已將明夷火修至中成,单论攻伐之道,我自信不输於任何练炁五层。” “《分震伤雷炁》玄涩奥妙,纵使他独自一人,侥倖撞破门墙,未有名师指点,必不得真意。” “纵使我的五品中阶上阳真炁略逊一筹,只会是相差无几。” “只可惜我的团风扇乃是中品符器,品品秩太高,不能用於斗法。” “否则一扇之下,风借火势,火助风涨,可殄尽也!” 听君一席话,嫵媚女子那双狐眸光彩熠熠,脑海已经止不住畅想將来,掰著手指算计道: “十二峰那座洞府值多少符钱?五万?” 崔元胜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按下大拇指,四根玉笋般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说道: “是四个五万!” 二十万符钱堆成山,数个三天三夜也数不完。 邱鈺儿头晕目眩,洞府没有落袋为安,忧虑道: “奴家只怕还有强人出面,先行夺去洞府,那又如何是好?” “群英会和共进社私底下议定,两边各派一人上场,两大结会的人选,自然要先上。” “完顏鸿如此有胆识,把这等好事送与崔郎?” 说起这位贵人,崔元胜自然推崇备至。 “他急於在群英会里树立威信,自然要引强手为援,共进社的林武峰有眼无珠,当不得他有远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且待明日,我拿下筑基洞府,进了群英会,从你那里拿的符钱,我会一五一十还你。” 邱鈺儿心知这是赌气,伸出手臂环住崔元胜,对著他又亲又吻,安抚道: “这是哪里话?你我自交融之时,早就不分彼此了。” “我火气很大。” 崔元胜面无表情,冷笑道: “先给老子降降火吧。” …… 静室中。 冯曜双眸微合,拔剑而出。 真炁化作一道赫赫灰虹,倏然杀去! 一念间,剑虹闪烁七次,四壁发出惨然哀鸣,仿佛尖刀划开油脂,禁制撕裂出一道道深细伤痕,癒合之后仍有裂纹。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无愧於十步一杀的烜赫名头。” 冯曜只觉捉云剑与身体合於一处,如臂挥使,浑然天成,心底暗暗吃惊。 若无【剑心】加持,想要抵达这一境界,非得耗上数年苦功不可。 祝涛以剑道始境,仅在宗门大比中搏得第四。 以此观之,罗浮派应有不少好手。 他缓缓转腕,灰扑扑的剑身隱约倒映出脸庞,眸中藏著一点妖冶红光,体悟著剑道境界的巨大变化,暗自想道: “此剑在手,练炁一境应无敌!” …… 翌日正午。 赶往诸法峰观战的弟子格外多,有的外门胎息、道徒怕赶不上趟,一大早就起来登山,摩肩接踵行在道上,比每月发俸还要热闹。 陈廷州花高价辞了一天差事,赶到十三峰上,好不容易才挤了个位置。 內门弟子有心以小博大的亦是不在少数,纷纷驾起真炁赶往峰顶擂场。 真炁洋洋洒洒,色泽繽纷,仿佛满天彩虹流转,璀璨夺目,煞是好看。 以筑基洞府当彩头的爭斗,在罗浮派中也是难得一遇的盛事。 十余位身著黄衣的筑基修士高坐云端,等著好戏开场。 甚至照霞法师都亲自出面,担任裁定。 由於到场人数之多,规模之大,原定擂台席位不够,临时启用了规格最大的白石擂场。 放眼望去,山头人头攒动,一时难以计数,烟云雾靄中儘是张张面孔。 若是冯曜在此,还能认得一些。 林怀海、土猴子、王春暉,李司渭、虞青青……都到场了。 有的要看他出丑,有的等著他扬名。 心思浮动,念头杂而不一。 第四十九章 前情 “诸法峰多久没这么热闹了?上次还是十三年前祝涛剑挑同门,立下威名。” 一个浓眉大眼的讲师看到白石擂场升起,心中顿时感慨起来,望向身后的孙丰,沧桑道: “依稀记得,那时候战况激烈,他被打得狗血淋头,狼狈得不成样子,直到最后一剑领会了真意,才扭转败局。” 隨著冯曜因遗嘱摆下擂场,他证得练炁的消息也不脛而走。 原对他就颇有微词的弟子们此时借题发挥,大骂他误人子弟。 借著冯曜布告罗浮的东风,此话影响甚广,直接传到了各峰峰主的耳朵里。 因风评急转直下,手上看管结社的肥差都转交了出去。 此事不算伤筋动骨,於他看来,却是无妄之灾。 “祝涛是个爱出风头的,遗下洞府,都强要人学他。” 孙丰面色微冷,目光移向摩拳擦掌的周淑棠等人,忽然绽放笑容: “也不知冯曜有没有那般好运道,撞上大运临死突破,守住祝涛留下的基业。” 筑下道基,在罗浮派中就有了一席之地。 拔魔除妖,抚平治下,道脉评考……处处都是机遇,处处都是符钱。 斗法本领平平的,若在丹道、符籙、制器、禁制、阵法百艺中略有建树,亦能在派中寻个相应的丰厚司职。 最不济也能领个讲师的差事,每月讲一两堂课,进帐大几千钱。 似祝涛这等年富力强的天才人物,本应有望开闢紫府,总领一峰庶务。 时也命也,不知怎就惹上九幽教的杀胚,断送了性命。 他的洞府里,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哼,祝涛那次哪有这么大的彩头,不仅结会下场,各家都会来爭,连向来不爱拋头露面的虞氏女也来了。 大眼讲师摇了摇头,幸灾乐祸道: “非要以己度人,前人砍树后人遭殃嘍。” “冯曜呢?该不会不来了吧。” 邱鈺儿挽著伴侣的手臂东张西望,忧心不已。 他心中厌烦,微微仰首,恰见云端輦架上的虞青青正与侍女说笑,视线顿了顿,只道: “我去跟完顏打个招呼,你在此地不要走动。” 说罢,崔元胜便甩下她,独自往擂场边上去了。 东边柱台。 土猴子看著热闹喧天的场景,不真实感袭上心头,不久前还一文不名,跟著一起下墓的哥们,摇身一变成了万人瞩目的主角。 “嘿,真是君子豹变。”方勇轻笑一声。 林怀海斜瞥了眼身侧的土猴子,自顾自道:“到底还是少年心性,经不得夸啊,冒出这么大动静,要是落败该如何收场?” “人一辈子能出一次这么大的风头,也足够了。” 土猴子双手枕在脑后,望洋兴嘆:“等你筑基了多帮衬帮衬些唄。 “只有这样了。”林怀海頷首应下。 话了时分。 洪钟悠悠撞响群山,阳光普照,云彩高彻,天阔长风,难得晴朗天气 一道璀然真炁从山下升腾直上,沿途高旗挎挎作响,如锅底气泡浮到水面滚开,仅几个眨眼的功夫,就落在擂场之上。 “总算来了。” 上至云端之上筑基讲师、一眾山中执事、世族贵胄,下至围坐在角台山石上的內外门弟子,俱是不约而同想到。 他挎剑立於白石绝巔,稀薄雾气游离於侧,环顾周遭数之不尽的一张张面孔,目光聚於己身,各方若有若无的试探。 寻常心性不坚之辈,见此情景难免惶恐露怯,当眾出个大丑。 冯曜神情平静,像一块礁石立在绝顶,难以撼动。 日东正位,眾星捧月之中。 照霞法师端坐其上正对擂场,焰光燎燎躥闪,骤有气象万千。 此人国脸大耳,容貌甚伟,目视四下,和顏悦色: “人都齐了,这场由我主持,必不会有失偏颇。” “这位……当年同祝涛有过节吧?”土猴子挠了挠脸。 “不过是意气之爭罢了。” 林怀海眼中透著些许忧虑,轻声道:“既然主持裁正,不应与小辈为难。” 白石场上。 冯曜朝照霞法师行了一礼,趁著开战之前的间隙,不断以碎镜照见在场可能登台之人的心相,以作准备。 说到底,练炁四层对练炁三层,优势在我。 他不在乎裁正是否公允,以摧枯拉朽之势打垮敌手,任其有何谋划,自然不攻自破。 台下。 邱鈺儿同几个故交混在一块,女子说起话嘰嘰喳喳的。 “嚯,今时不同往日,冯曜出息了啊,练炁都有这么一副皮囊?” “不学无术,打通四窍的时候,有时形貌变化,早就变样了,你竟不知道?” “別看现今云淡风轻,到时候满地找牙,看谁瞧得起!” 邱鈺儿垮著脸皮一言不发,心里暗暗想道。 这时候,宏音遍空,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此番斗战,旨在决出祝涛高功洞府的归属,满足条件的练炁弟子上场一试身手,较量斗法,勿要打生打死,闹到最后不好收场。” “时辰已至,各位均可自行上场。” 说罢,白石擂场顿开禁制。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数道人影迫不及待,率先抢了上去,最终是位身材矮瘦的绿袍男子拔得头筹。 林武峰神情一变,低声问道:“怎会是他,不是安排李崖上吗?” “呵呵,这还不简单,你的堂兄弟想赶在周淑棠之前,得手那座洞府唄。” 刘宏闔上眼皮,淡淡说道:“罢了,若冯曜连他都胜不过,又怎能杀掉周破虏?” 林武峰不知此话是夸是讽,权当没听见。 擂场上。 林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得意洋洋:“仁兄真是抢手,若不是我专修了身法,怕是爭不过那些人。” “这么说,你势在必得了?” “我乃駢水林氏,修习的厉害术法说也说不尽,若你没什么手段傍身,就自行认输吧。” 林枫混像个无赖,没有半点大家气度:“让出洞府,我心情好还能分你点残羹冷炙。” 厉害术法? 冯曜想起那个受困於河忠郡的少女,不由忍俊不禁。 “废话真多,出手吧。” 第五十章 別出心裁 话语未尽时,一道血红炁光当空拔出,迎面刺向林枫。 “靠!不讲武德!” 林枫眉头一跳,连忙闪身躲开,未等他喘口气,另一道炁光横斩,叫人避无可避。 那道炁光须臾探近身前,他瞪大了眼睛,心中叫苦不迭。 在眾人惊讶的目光中,林枫栽葱似的倒飞出去,狠狠跌落擂场。 变化只在转瞬间,別说林枫没反应过来。 眾人也都是目瞪口呆,瞧不出冯曜使的什么古怪道术,差点惊掉下巴。 隨著沙包落地般的闷响。 林枫在地上翻滚几圈,吐出一口血,才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身来,恬不知耻的大喊: “犯规!犯规!他作弊!使了妖邪道术才侥倖贏我!” 周围没人吭声,大伙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 眾人虽不知炁光跟脚,但照霞真人岂会瞧不出端倪? 还是说,你林枫小小一个练炁,眼光比紫府法师还要高明? 林武峰掩面不语,生怕对上別人的视线,暴露这是自己家人。 崔元胜嗤笑一声:“还指望他试出冯曜的招数,结果连一个照面都撑不过,共进社是无人了吗?派这种货色上场。” 林枫赖著不走耍蛮横,最终被一执事揪出场外,惹得啼笑皆非。 见冯曜实力不俗,群英会和共进社一致决定让出先机。 让其余人上场,试试冯曜还有什么其他手段。 而眾人见这是个硬茬,纷纷按下衝劲,不再爭抢著上场,唯恐跟林枫一样不明不白落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都想著摸透了底细,有了应对之策再上。 一时间无人登台,竟有几分冷场的意味。 见此情景,林武峰转过头去,对身后那人使了个眼色。 这位膀大腰圆的壮汉点头一笑,不借真炁浮空,猛地踏出一步,身形便如炮弹飞去,结结实实踩在白石高台上。 享受著眾人的目光,高勇嘴角微微上扬,双手抱拳,颇具江湖气质: “在下高勇。” 冯曜略一拱手,道:“请。” 高勇知晓炁光难缠,不欲让冯曜占得先机。 后退一步踏桩借力,白石崩开蛛网般的裂纹。 周身气血相薄,骨骼噼啪作响,迸出层层白烟。 眾人视线一花,高勇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听空气骤然压缩的爆鸣。 下一瞬。 他出现在冯曜身后,双拳好似一对大摆锤,掀起劲风旋动,对著头颅狠狠砸下! 女修眼前似乎浮现出脑浆迸裂的血腥场景,纷纷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邱鈺儿却睁大了眼睛,心中满是快意,坐等冯曜悽惨落败。 哪怕胜者不是崔元胜,只要冯曜输得极惨,她就心情舒畅。 战场瞬息万变,她的脸色瞬间不太好看。 此时,高勇脸上映出红芒,拳头未落在实处,砸在两道炁光交叠护罩之上。 炁光破碎,宛如星星萤火,而冯曜毫髮未损。 高勇一击未中,便不再恋战。 他心绪一沉,自我安慰道:“好歹破开两道炁光,一时难以恢復,我还占优。” 冯曜神色自若,袖中又飞出两道炁光,攻杀而去。 “真赖皮……” 高勇同两道炁光纠缠在一起,施展不开手脚,找不到机会蓄力强攻,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不行,拖下去会被他耗死。” 念及此处,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一股磅礴气血透体而出,撑开一道半透明的罩体,將两道炁光弹飞出去。 他目光一凝,盯准猎物加速奔袭。 候君多时的冯曜不闪也不避,屈指一弹,又是两道炁光激射,正对高勇而去。 “妈的,这玩意到底有多少?” 不得已,高勇只能停下脚步,双臂交叉挡在身前。 嘭——! 嘭——! 炁光先后迎面砸了上去,顿时炸出一片蒙蒙红烟,四处飘散。 只见冯曜鼓足气力,手握白芒一掌打在高勇胸前,结实胸膛凹出个深深掌印,触目惊心。 高勇如遭雷击,整个胸腔都麻木不已,跌跌撞撞往后倒退几步,最终还是滚下高台。 场下一片寂静,观者皆悻然不语。 任谁想不到,冯曜的手段竟然如此了得。 要知道,他数月之前还是一介毫无修为的凡人。 邱鈺儿表情复杂,咬著下唇一言不发。 那人风轻云淡,抱剑而立。 一名长著小雀斑的女修问道:“鈺儿,你知道冯曜这么厉害,怎么也不教你一手?” “我跟他没什么关係,为何教我?”她勉强挤出笑容。 小雀斑哦了一声,接著问道:“那他有道侣吗?” “不知道。”邱鈺儿眉眼低垂,闷声道。 …… 云輦上。 “我滴妈,这傢伙难不成是妖怪变的?” 春华闷闷不乐,一个劲地往嘴里塞橘子:“之前我还能吊起来打他,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能吊起来打我了。” “谁让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修行功夫不见长,偷吃的神通愈发高深了。” 虞青青夺过她手里的橘子,视线落在那人身上,笑著说道。 “害,不知道他从哪弄来一门中乘术法,要是我学了,不一定比他差多少。”春华辩解道。 “呵呵,这门道术简单得很,藏书阁二层就有。” “果真?” 春华精神一振,语气惊讶:“想不到罗浮派把中乘道术放在二层,瞎了眼睛不成?” “骸中盾,你自个练去吧,什么时候出息了告诉我一声。” “啊?” 春华攀著车軾望下看,左瞧瞧右瞧瞧:“这是骸中盾?这小子神了嘿,能把下乘道术练到这般地步。” “確实,別出心裁,令人眼前一亮。” …… “真没想到。” 大眼执事笑著说道:“孙讲师,要是你的学生个个都比冯曜强,罗浮兴盛在望啊!” 孙丰神情阴鷙,脸色很不好看,冷言冷语:“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哦?难道是传错了?我听说您不是当面唾骂,以至於他课都不去上了。” 大眼讲师同为筑基,对孙丰自然不需要太客气: “没上课就有如此表现,上了课的学生那还得了?” 孙丰冷哼一声,丝毫不让:“不过贏了两人,我就不信罗浮诸多练炁,没人治得了他?” 第五十一章 过往 几个相熟的同门提起真炁,將昏迷跌落的高恩接住救治。 看到胸膛上的鲜明掌印时,心底还是发怵,只觉触目惊心。 仙道修士重性轻命,躯体向来孱弱,一旦被武道修士近身,无异於自授首级。 高勇一身横练功夫,肉身强度足与下品符器相媲美,在练炁境上少有对手。 在那手出神入化的鲜红炁光下,一掌就轻易败下阵来,神志不清, “快!快!送去药医堂。” …… 日头在群山上头悬而未决,天色已有了晦暗的跡象。 擂台上。 炁光为御物术操使的飞刀牵制,那人趁此机会,猛將真炁鼓盪出去! 沿途白石霎时结出宝蓝冰霜,冷风如刀锋刮面,寒彻透骨,叫人防不胜防。 眾人心底冒出丝丝寒意之际,数道白日霹雳悍然炸响耳畔,仿佛阴雨天春雷攒动,轰烈威扬,大有扫平一切之意。 没有任何技巧,两道真炁就这么堂堂正正的相互绞杀,纯粹是品阶属相之爭。 台下观战的並不好受,凿山般巨响巨响许多胎息、道徒头昏脑涨,忍不住蒙上了耳朵。 那名绿衣女子似乎另有谋划,真炁比拼中连连败退。 冯曜毫不在乎,沉喝一声,催起震雷元真。 真炁煌煌烈烈若观潮,恍如飞龙在天,衝破冲虚寒斗的层层桎梏,撕裂大气,径將绿衣女子撞飞数十丈远。 绿衣女子还想挣扎,奈何周身真炁已被抽乾,提不起半点力气,目露不甘之色,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被淘汰。 沉寂半晌。 议论忽然炸开了锅,场面热闹得像年节的集市。 “一连挑翻二十六人,他是练炁我也是练炁,简直天壤之別啊。” “周棠淑也败了,还有谁?” “强横至极,不愧是六品上阶真炁,够劲。” “早知道这么猛,我该坚持修习震雷真炁的,都怪胎息总堂的教习。” “来来来!开盘啦!最后一人能撑多久?” 眾人心態不知不觉间发生变化。 擂场开赛之前,相信他能守住筑基洞府的人寥寥无几。 现在,大家的期待似乎发生了偏移——谁能让冯曜使出鲜红炁光之外的手段。 完顏鸿喜笑顏开,没有丝毫担心与不安,拍了拍崔元胜的肩膀,笑著说道: “看来这是最后一场了,没事,输了就输了,群英会还是有你一个座位。” “多谢。”崔元胜心思沉重,若有所思。 视线穿过无数人群,落在那架因日落而泛黄的云輦上,又下移到不远处,同女修围坐一团,愁眉苦脸的邱鈺儿身上。 在无数双眼眸的注视下,名誉、地位、符钱、资源,仿佛放在那座空无一物的高台上,静静等待著他的攫取。 “沉寂数年,沦为玩物丧志的废柴,猥琐到向胎息女修要钱,今日,我出头的时候到了!” “只要胜过他,就能彻底洗清身为崔氏私生子的屈辱。” 崔元胜捏紧双拳,驾起火遁衝上高台。 那个人百无聊赖的伸了个懒腰,隨口说道:“请。” 崔元胜轻轻合掌,数十道焰箭凭空生出,飈射如雨。 见对方依旧拿炁光抵挡,心底不由冷笑一声。 只见箭矢落在炁盾上,未被削落,又猛然爆裂,灿烂炽烈,有如遍地莲花开放。 火光汹汹,倾刻席捲了高台,燃烧不尽。 冯曜淹没在焰浪之中,身形难辨,不知是生是死。 他没有放鬆警惕,不认为冯曜这么容易对付,仔细感应著周遭气息的变化。 忽然,炁光穿过滔滔烈火,倏地刺向眉心! 崔元胜伸手抓住,锋利炁光不断在掌心肆虐,手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他面无表情的释放真炁,直到整座擂场沦为火海,才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你不是天才吗?躲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弯弯的月牙儿掛在天边。 那些转变態度,期待冯曜一举成名的人们不约而同捏了把汗。 林怀海、土猴子神情凝重,心惊肉跳。 李司渭目不转睛,盯著某个无人的方向发呆。 “是,他在灵秀峰山腰有一处洞府,我们一起生活了半年有余。” 邱鈺儿翘起尾巴炫耀道,惹得周围阵阵惊嘆艷羡。 压抑许久的內心得到释放,忽有扬眉吐气之感。 她抬了抬眼睛,明知故问:“这是最后一场了,崔郎如果胜了,该不会有人挑战他吧?” “不会的,看来这座筑基洞府,最终还是花落你家了。” “就是就是,如果冯曜还有余力,为何不反击呢,只不过困兽之斗罢了。” “还没到最后,谁又知道输贏?” 小雀斑低声反驳了一句,然而没人在意。 邱鈺儿主导著话柄,眾人附和讚嘆,將她捧得高高的,似乎筑基洞府已有了归属。 “唉,这样就好,要我说,筑基洞府又怎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 “咦?居然是他?”大眼讲师有点难以置信。 “崔元胜?好一手明夷火啊!我还以为他自甘墮落,不求上进了。” 孙丰一眼认出此火来歷,感慨道: “据说崔家早就將他视为弃子,不给半点供给,他因丧母之事蹉跎已久,能走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 “这有何用?多少年了还是练炁三层,重术轻道,难成大器!”大眼讲师有些鄙夷。 “我们打个赌如何?” 孙丰微微一笑,指著台上缠斗的两人说道: “就赌谁能贏下这局,我看好崔元胜,彩头一卷中乘道术《枢机易数》。” “好,那我就压冯曜,以中品符器游离幡作注。” 大眼讲师毫不犹豫,立马答应下来。 …… 崔元胜曾有三次动了自杀的念头,每次都差点成功。 第一次是被遗弃到荒山野林,差点被野兽叼走,费劲辛苦回到家中,发现无人在意他的死活。 第二次是被族中伙伴扔进水缸,一只只手按在顶上不让他出头,窒息呛水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 第三次是母亲被崔家老太君移出祖坟,在雨里跪著哀求了一夜,换来的是被逐出家门。 明夷火毫无顾忌的焚烧一切,致使周遭仿佛置身热海。 场下胎息、道徒只觉酷热难忍,当场昏厥的不在少数。 崔元胜低著头喃喃自语:“狗娘养的崔河,狗娘养的老太君,狗娘养的的崔家,总有一天!总有——” 声音低沉时,战意越发盎然,气势节节攀升,直到登上顶峰! 他站在高台上,仿佛要將一切踩在脚下。 剎那。 一抹寂然剑气倏然袭来,有如彗星袭月,戾桀至极锐不可当。 崔元胜瞳孔缩成芝麻大小,眼前突然浮现出从幼时到如今的轨跡,三十年人生的一幕幕场景。 第五十二章 能抵一月苦功 剑气所到之处,明夷火骤然避退低沉,露出焦黑开裂的台面。 却见冯曜遥立擂场边缘,衣袖飘摇,毫髮未损。 照霞真人目中精芒一闪而过,探出右手凭空轻捻。 没有血肉横飞,没有尸首分离。 那道决然无当的剑气瞬间消弭於无形,仿佛冰融於水中,再也不见。 “……” 崔元胜空洞地望著前方,双眼呆滯许久,身子抖若筛糠,心悸不止,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没有人在乎他怎么想,世人的视线只会聚焦於胜者。 似是惊於那剑的威势,观者俱是默然,沉寂得如同悬水涧中的鹅卵石。 筑基、练炁,乃至於胎息、道徒,修习剑道的与不修习剑道的,都清楚地认识到那一剑的意义——传说中的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何等天才! 甫一突破练炁,就踏入剑道始境! 哪怕是当年横空出世的祝涛,也不过如此。 十八岁的剑道始境。 三宗四派十二门中以剑道卓著於世的飞剑潭,有著被世人詬病苛刻至极的入门条件:十六岁证得剑道始境。 仅两年之差,冯曜虽没有机会拜入飞剑潭。 但飞剑潭之下的剑道宗门,对十八岁的剑道始境修士只会扫榻相迎。 照霞真人亦是缄默一阵,悠悠嘆了口气,喃喃自语道: “可惜……生错了地方。” “日中行至日暮,冯曜连胜二十七人,按照嘱託,祝涛的洞府归冯曜所有。” 宏音遍响诸法峰,传入眾人耳畔,眾人循声望去时,照霞法师已没了踪影。 尘埃落定,祝涛洞府的归属再无异议。 余下眾人或是哀嘆不甘,或是艷羡眼红,或是仰慕敬佩,通通都隨著擂场的落幕散场。 夜中星缀满天,云清气朗,月光洒在山岳,像覆上薄霜。 冯曜收起捉云剑,朝落霞法师离去的方向行了一礼,隨后纵起皓光遁入长天,转眼就细微如米粒,不见人影。 天中传来遥遥一声慷慨长啸,响遏行云,只闻: “酒醒推窗閒看月,剑鸣袖底刃生风。二十年来浑不怕,踏破千山第几峰!” “不错!好极了!” 大眼讲师哈哈大笑,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玉简,收回视线,说道: “孙老,下次別轻易跟人打赌,攒点家底不容易。” 孙丰阴沉著脸转身,恍若未闻化虹而去。 山道上的胎息道徒心神摇曳,顿有嚮往之感。 陈廷州收起怀里的符钱,隨著人流默默下山。 眾位练炁喟然长嘆,只觉这位师弟后生可畏,大伙夺人机缘不成反倒成了人家扬名的垫脚石。 土猴子大喊大叫,嚷嚷著自己是冯曜出生入死的哥们。 林怀海抚须而笑,任由土猴子在身后吵嚷,反正没人相信。 李司渭抬头轻笑一声,忽然想起他初次乘鹤抒发的少年意气。 完顏鸿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心满意足地离去。 周棠淑脸庞几近滴血,哆嗦著嘴唇咬牙切齿。 “可恶啊!” 林武峰冷眼扫过刘宏,拂袖而去。 …… 任何声音在她听来都是有心嘲讽,邱鈺儿不敢也不想听周围人的声音,捂住耳朵逆著人流走上擂场。 事实演变成了最糟糕的局面。 但只要崔元胜还对她死心塌地,哪怕遭受眾人非议,邱鈺儿觉得灵秀峰那座洞府还过得下去。 崔元胜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神色恍惚,呆呆望著明月,眼角滑落一行清泪,见她来到跟前,毫不掩饰心中的厌恶: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接你回家。” “我没有家。” 崔元胜遭遇了失败,又回想起失败的人生,眼神愈发阴狠。 这视线压迫下,邱鈺儿心里一虚,装出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 “败就败了,下次一併都贏回来就是,大丈夫何必垂头丧气?” “贱人!你知道我为这次机会付出多少?” 崔元胜声嘶力竭,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只会坐享其成的废物,看你能装到何时!” “啊……什么?” 邱鈺儿没想到崔元胜反应如此之大,一时不知所措。 “好日子到头了,我跟你说清楚了,省得你再缠著我。” 崔元胜再也不装了,冷冷道出事实:“我已將灵秀峰洞府抵了出去,现今身无一物,不止欠了你的符钱,还借了不少贷。” “从今以后,跟著我就只有苦日子可过,走投无路时,兴许我会將你也抵出去清帐。” “现在,你可以滚了,找下家去吧,” “你!你!你混蛋!” 邱鈺儿断然没料到会落到这般田地,从前毫无缺点的情郎竟是这般可憎。 想到自己竟做出了如此蠢事,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地上。 而在此之前,她已气昏了过去,视线泛黑前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钱,我的钱……” …… 诸法峰一役遍传南皋,冯曜成了炙手可热的角色。 曾经高不可攀的大人物纷纷送上名帖,自称是祝涛亲友的屡屡登门,就连瞧他不起的孙丰讲师,也差人送上了贺礼。 几日以来,冯曜棲身的院落门庭若市,门槛都快被踏破,扰得他不得安寧。 只得搬离庭院,在祝涛洞府的钥匙下发之前,暂时住进静室,一边修行一边等待。 这一日。 冯曜五心朝天而坐,吞下小阳雷丹,燥热不已的雷属灵气瞬间在躯壳內游荡开来。 他操行功法,周天轮转不已,真炁不间断增长,灵海愈发深厚。 身躯各处气穴顺应功法要诀,不断往气脉中搬运灵气,胸膛起伏间雷声阵阵。 真炁缓慢而又持续地提升,道行在入定中精进。 冯曜缓缓退出入静,睁开双眸,闭拢全身气穴,感慨不已: “一枚小阳雷丹能抵一月苦功,这几万符钱真是物超所值。” 冯曜从蒲团上起身,身心轻快舒畅,只觉万物可爱,自有亲近天地之感。 短短几日功夫,加上之前的积累,功行又推进一层,已至练炁五层。 若换作此时的他摆擂诸法峰,应是能够从容许多,不用使出剑术,仅凭炁光就能拿下全胜。 往事不可追。 冯曜摇了摇头,踏出门去。 此时。 诸法峰执事垂手候在门外,见著冯曜本人,也不敢抬头对视,躬身道: “冯师兄,我受上师委派,给您送洞府钥匙来了。” 第五十三章 残剑、鬼面 十二峰高耸险绝,多有“超拔入天”之美誉。 位於灵脉中部,灵气充裕恬足,芬然凝成縹緲雾状,聚散无定,筑基修士专在此地结庐。 冯曜视线在峭壁洞府上顿了顿,朝执事行了一礼,取出数十个符钱,说道: “劳烦执事带路,这些个符钱拿去喝茶吧。” “这……我不能受。” 执事受宠若惊,摆手推辞了一会儿。 见对方真心实意要给,自己拖拖拉拉反而惹人不快,他索性也就收下,不再逗留,告辞离去。 冯曜握住刻有相应禁制的蓝田玉,走近洞府撤下禁制。 两扇石门“咔嚓”一声,轰轰朝两边顿开。 他飘然入內,踏足其中。 洞府极为宽敞,设有五间大室,静室、试剑室、会客室、储物室、寢室等一应俱全。 祝涛特意在此处布置了聚灵阵,以至洞府內相较於外界,灵气浓郁程度又上升了一个档次。 冯曜呼吸间只觉心安神泰,肢体轻便自如。 洞府久不住人,冯曜每到一间,都施展除尘术使之焕然一新。 冯曜推开静室,两个蒲团上分別放著物件,应是祝涛的遗物。 一柄锈败断剑,一副恶鬼面具。 那柄剑看起来寻常,没什么出奇之处,冯曜轻轻握住剑柄。 忽感掌心传来细微刺痛,鬆开手来,只见血液洇入柄中,再无声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这是什么鬼东西。” 没有线索交代此物功效,冯曜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他犹疑不定之际,脑后如遭重锤,只觉天旋地转,视线一黑。 再度睁眼时,已被传送至一处古战场。 兵戈尸骨埋在大漠黄沙之中,活下的人不畏生死的相互衝杀,廝杀叫喊不绝於耳。 到处都是暗尘逐马,烟尘滚滚。 风沙迎面吹来,带著弥散不去的血腥与杀意。 冯曜站在原地不能动弹,睁著眼睛看见赤眉士兵將己方杀得片甲不留。 隨著最后一名將领被斩首示眾,战场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声。 这时。 忽然有人指向这边,大声嚷嚷著什么,赤眉將领挥了挥手,六人六马便磨刀霍霍,狞笑著朝这边奔来。 冯曜动了动手指,发觉手中连一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面对奔袭而来的战马与长槊,冯曜隨手在尸体身上拔出一把形似长剑的朴刀。 叮——! 兵刃交接,乾燥空气爆出一连串火花。 只一个照面,冯曜就被其余战马上的长槊挑飞出去。 在黄沙中翻滚了十几圈,才堪堪停下。 冯曜大口大口往外吐血,胸腹鲜明真实的痛感,使他不寒而慄。 心念一动,照出骑兵心相。 【赤眉轻骑】 【修为:练炁七层(无)】 【功法:骑兵战法(大成)】 …… 冯曜不信邪,又接连照出其余五人的心相,竟然如出一辙,他都怀疑碎镜是不是出差错了。 【冯曜】 【修为:练炁五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阴胎替死术(入门),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自身信息確凿无误,那就是这群赤眉骑兵有问题。 世上怎会有无品相无属性的练炁? 除非他们根本不是人! 冯曜心底缓缓浮出一个猜测, 他抹了一把黏在嘴边血跡上的沙子,立於风狂大漠之中,双手握紧朴刀。 骑兵整齐划一,开始了新一轮的衝锋。 这一次。 冯曜高高跃起,没做出任何防御姿態,任由闪著杀机的长槊贯穿身躯,腥臊不堪的血液透出腹背。 他奋力挥舞朴刀,剑气应刃而发,斩落其中一人的首级。 紧接著。 骑兵没有表露丝毫情绪,机械式的抽回长槊。 冯曜身上几个空荡荡的窟窿,血如泉涌。 见状,余下的五名骑兵连剩下的战马和同伴尸体也不顾,掉头离去。 冯曜视线慢慢昏黑,眼前浮出两行龙飞凤舞的遒劲大字—— 斩敌数:壹。 奖赏:剑气境界精进一丝。 ……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的摇晃,冯曜猛然惊醒,大口大口喘气,喉口似乎残存著铁锈味。 他下意识摸向胸膛肚腹,发觉完好无损后才鬆了口气。 与此同时,全身骨头都像要散架一般,传来酸涩痛楚。 精神萎靡,气力两虚,脑子浑浑噩噩,一副大病初癒的状態。 冯曜忍著剧烈不適,盘腿坐在原地,疯狂吸收著洞府內的灵气供养己身。 半日后。 补足了气力精神,冯曜缓缓起身,回想起古战场的遭遇,以及浮现的文字。 “剑气境界精进一丝?” 冯曜抱著怀疑的心態来到试剑室,对著铁人桩斩出一剑。 剑气倏然飞出,在铁人桩身上留下一线白痕。 他上前伸出手指,触及铁人桩身上残留的剑气。 虽然难以察觉,但確是实实在在的进步。 那柄残剑无斗法之能,但能將人拉入古战场幻境,体会真正的残酷廝杀,並根据斩敌数发布奖赏。 相比之下,死亡后回归现实,对身体造成的气力精神亏损,只需耗费半日光阴补足,简直划算到不得了。 冯曜面露喜色,瞬间意识到残剑的价值。 回到静室中,闭上眼睛,再度握住残剑,准备进入战场廝杀。 天旋地转之感迟迟没有袭来,冯曜面露不解。 难道是一次性幻境? 半晌过后。 残剑微微一颤,缓缓给出启示:一月一试炼,过时不候。 冯曜勾起唇角,暗自窃喜。 一年十二次试炼机会,十年就是一百二十次。 只要残剑不失,何愁剑道境界不升? 冯曜將残剑收进储物袋,视线扫向一旁的恶鬼面。 视线触及面具空洞的眼珠时,只觉心中升起莫大的腥恶之感,浑身鸡皮疙瘩起来,头皮发麻,有如置身极阴所在。 眼皮止不住跳动,耳膜鼓动如雷响。 躯壳灵台警示不已,本能地抗拒这副鬼面。 冯曜面露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將恶鬼面具单独放在一个储物袋中,身心的不適感才渐渐消弭。 第五十四章 阴山蛰狐地秘境 空山新雨,芳草秀清。 诸法峰上,驻霞院。 春风拂面,廊间风铃发出悦耳动听的脆响。 鶯鸟停在抽芽的柳树上东张西望,攀飞成趣,蝉在地下沉眠,等待夏时破土长鸣。 春华挽起裤腿袖管,拿著锄头在院子角落里鬆土,准备种下些四季不败的灵植花草。 “冯曜自白石擂台一役后,就鲜有露面,这冷灶果真烧起来了,师姐,咱们要不要请他过来商议大事?” “这倒不必,他身上麻烦不小,不知品性如何,再接触接触吧。” 虞青青一身浅绿纱裙,白皙肌肤若隱若现,花顏灼灼,齿如碎玉。 状若勾玉的檐角下,她屈著凝脂般的玉腿,坐在门前的清凉榻上,双臂环膝,看著春华在花圃里忙来忙去,忽然问道: “除却祝涛洞府之外,你可曾多嘴,对崔元胜说了別的什么?” “没啊,他怎么了?癩蛤蟆想吃天鹅肉不成?” 春华挥舞著锄头,小辫子在脑后乱飞。 “没什么。” 虞青青摇了摇头,柳叶眉梢下的光彩落在潮湿泥土里,说道: “时隔五十年,阴山蛰狐地秘境將开,我有意藉此机会,將功行一口气推到胎息圆满,进而著手筑下道基。” “嘿嘿,我就知道,冯曜那傢伙还是不如你。” “拿我跟他比什么?”虞青青不解,眨巴眼睛问道。 “俗话说打狗也要看主人,仆凭主贵,只要小姐努力修行,我不求上进也能过上有吃有喝的好日子。” 春华抹了一把汗水,脸上泥点一塌糊涂,像只小花猫在得意洋洋。 虞青青眉眼低低的,轻声说道:“你若留在族中,或已这般自在了。” “就我这般胡吃海塞的脾性,没人容得下我。” “临出门前,虞道成偷偷找过你吧?” “你怎么知道?” 春华悚然一惊,在主子的威逼下,只好实话实说:“他要我监视你,我没答应。” “嗯,我知道。” “我这种人向来铁骨錚錚,很讲义气的。” 春华挺直腰背,下巴都快翘上天了。 虞青青不置可否,继续说道:“你传回去的密信,都先经了我手,好在你比较蠢,没暴露紧要消息。” “呃……” 春华放下锄头,心底凉凉的,如芒在背。 她乖乖走到虞青青跟前,跪了下去,没有辩解: “小姐,你罚我吧。” “你不是我的奴才,我罚你作甚?” 虞青青轻笑一声,说道: “方才我的安排,你一五一十传回族里,好让我的兄弟知道知道,虞青青就算到了东南一隅,依旧要和他爭。” “……是。”春华囁嚅了一会儿,乖乖应下, “一仆不侍二主,一女不侍二夫。” 虞青青自顾自说道:“你选一边站吧,墙头草不会有好下场的。” 春华抽泣起来,眼圈泛红,以五体投地之姿跪伏在地,语气带著哭腔: “奴婢明白了。” …… …… 【冯曜】 【修为:练炁八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破虚法目(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 山中不记年,五月光阴匆匆而过。 期间。 每月通过残剑幻境磨炼剑道,不断以小阳雷丹配合功法提升修为境界。 还去了一趟藏书阁三层,將一门名为《鉴真法目》的下乘道术练至小成。 隨著紫檀木匣中的小阳雷丹消耗殆尽,冯曜的修为来到练炁八层。 冯曜终於停下修行,灵识从入定中抽离,眼睫轻抖,双目微睁。 他身著一袭鹤白素袍,瀑黑长髮只用一根木簪別著,简朴到了极点,却让人挑不出错来。 面若冠玉,墨眉下的那对眸子透著淡淡金光,身若松竹,气度溟然难测。 冯曜缓缓走出洞府。 管事此处恭候多日,饶是知晓洞府主人在闭关,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若不是紫府高功下的差事,这活他早就撒手不管了。 心情鬱闷,正百无聊赖的拎著木棍,朝峭壁野草发泄。 这时听闻身后石门响动,转身见著终於有人出面。 刚想颐指气使,好好刁难一番以出口恶气。 望见冯曜真容时,心里直发虚,下意识转了语气,温声道: “可是冯曜师兄当面?” “正是在下。”冯曜淡淡应道。 “照霞法师请你到十一峰正法殿一敘,冯师兄若无要紧事,就请跟我走吧。” “该来的总会来。” 冯曜心下微微一嘆,言道:“请吧。” …… 大殿之中。 九根定风木画柱而成的梁木,每根足有一人合抱之巨。 正中摆著一只通体琢金的浑天地动仪,层层环扣,严密精妙,乃是巧夺天工的宝器,有著勘测地气、稳定灵脉之用。 在其正上又有数十条玉阶铺陈,中竖一丹陛石,极具威仪。 光华轮转照耀,宛如天女散花,绚烂异常。 阶上薄如蝉翼的纱帐罩下,却看不清里面细致景象。 执事將冯曜送到之后,示意他在这里等著,便恭敬退出了大殿。 冯曜不知是何用意,耐著性子等在原地。 一个时辰后。 光华尽敛,纱帐內趋於暗沉,唯有殿中盏盏精灯亮著,照出人影两幢。 “久等了。”照霞法师的声音缓缓响起。 “弟子不敢。”冯曜稽首行礼。 “阴山蛰狐地秘境秘將开,陈越正宗届时都会派门下弟子爭夺机缘。” “此秘境对练炁、筑基境界修士大有裨益。” “你天赋和实力都足够,我有意荐你前往。” “多谢法师。”冯曜不动声色,再度行了一礼。 “机缘有能者居之,我不过是给宗门举荐人才。” 照霞法师自顾自说道:“你资歷太浅,未立寸功,平白占上一个名额不妥。” “近来,南越诸郡將入门的道徒失踪不少,已有诸多內门弟子前去探查,皆无功而返。” “你若能查明此事,便算得一功,加上有我出面,阴山蛰狐地秘境就该有你一席之地了。” 第五十五章 下山 “弟子领命。” 冯曜微微一怔,轻声说道。 原以为照霞此番是为周破虏而召见他,或会以事相胁,逼他做些不合公道的私事,或要他伏法,以正道风。 断没料到专为他送来了阴山蛰狐地秘境的机缘。 隔著纱幔,照霞通过阶下之人的微妙神態,看出了一些端倪。 他没有装傻充愣视而不见,轻笑一声。 隨著一条细软物件“啪嗒”落在冷硬白砖上,蛇类口吻的嘶嘶声清晰可闻。 它缓慢爬出了纱帐,露出通体纯红的身躯,鳞片闪烁著独特光泽。 相比於半年前,它长大了不少。 沿著丹陛石一路向下,最终停在冯曜面前,发出尖而细的诡异长啸: “冯曜,你竟敢杀我!” 冯曜神情微动,视线探向纱帐之中,笑著说道: “妖邪的疯言疯语,能说明什么?” “说的好。” 一道明霞骤然射出,直指阶下。 冯曜心下悚然,几欲夺门而逃,但理智这一瞬间还是胜过衝动。 紫府要杀他,他一个练炁又能跑到哪里去? 兔起鶻落间。 一颗头颅高高飞起,尸身血如泉涌。 暗红色的血液淌遍阶下,恍若水漫金山。 冯曜看著鲜血没到鞋底,脚下传来冰凉的黏腻感,静静的没有挪步。 “你和周破虏的恩怨我懒得管,世族趴在宗门身上吸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死一个混帐无关紧要。” 照霞法师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是难得的天才,打杀几个烂人在我这里不是罪过,只要肯实心用事,沉下心来为宗门做事,派里不会亏待你。” “弟子明白。”冯曜道。 纱帐內嘆息一声,低笑道: “祝涛那个蠢货曾屡屡冒犯於我,我跟他之间嫌隙颇深,但人死则死矣,帐算不到你这小辈头上。” “既然是我差你出宗,总该有所表示,来人!” 隨著轻喝迴荡在殿中,一名童子手持玉盘,从阶上缓缓走下。 “这是一张景明照霞符,拿去护身,此番下山警醒点,切莫丟了性命,留待有用之身,好生回宗。” 冯曜顿了顿,旋即称谢接过,恭敬告退。 血脚印在殿內清晰可见,一直延伸到殿外。 童子懂事地拿起沾过水的抹布,蹲下身去撅著屁股,双腿蹬得飞快,將地板上的血跡擦个一乾二净。 …… 一日后。 越国,武横郡。 一马平川,水丰土沃,青悠悠的稻田望去无边无际。 陈国一直对越国南境虎视眈眈,小动作不断,企图取得这片沃土。 好在仙宗在上,两国仅是频繁摩擦,没有爆发大规模战役。 大致安定的环境下,武横郡相当富饶,人口数目仅次於都城朝邑,號称越国十三郡之天府,是罗浮派道徒的主要生源地之一。 冯曜下山之前去了一趟执法堂,调去了关於此事的案卷。 前来调查的练炁修士虽无功而返,但鲜少有人受伤,几乎全都平安归宗,述职问话中都是语焉不详,没有被人篡改神魂的痕跡。 因此,执法堂认定此事为丙等要案,適宜交由练炁修士处理。 唯一可知的是,那些失踪的飞舟,十之七八没有走出武横郡。 今日,白云观又將运送一船道徒回山。 冯曜决定混在里面,看看到底是谁在耍奸邪把戏。 先前的几个同门用过此法,但莫名其妙被筛出飞舟,断了线索。 他有浮光掠影术傍身,不会那么轻易就被认出。 白云观。 老观主吴静涛胎息修为,鬚髮皆白,已是九十有六的高寿。 冯曜登门稟明来意后,老人哀嘆不已,只觉罗浮派真的没人了,竟然把乳臭未乾的小娃娃派来查案,简直荒唐。 好在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冯曜遮掩了气息,换了身夏天穿的农家短打,缩著身子骨,混在一片十二三岁的道徒之中,並不显得突兀。 见著冯曜有一手高明的敛息术,老道也是放心不少。 在等待罗浮飞舟赶来白云观接人的间隙, 十几个未入门的道徒在泥塘里摸鱼虾,两人站在树荫底下,老道囉囉嗦嗦地说了许多话。 “老道愚钝,不知十六峰韩安明课师尚在否?” “若失踪之事还不能解决妥当,各家忧心忡忡,白云观这边不会再往上宗送弟子了。” “这群孩子都是好苗子,到了派中一定会有出息的,上使务必安稳送到。” 对此,冯曜倒是表现得极有耐心,很少打岔,安安静静的听著。 过了晌午,飞舟犁开薄云,缓缓停在矮小山头上。 冯曜未觉如何,白云观里的孩子们却从泥塘里爬出来,兴奋地大喊大叫,朝著飞舟手舞足蹈,眼神里满是憧憬。 见此情形,冯曜轻挥了挥手,除去眾人身上的泥垢,免得上船污了飞舟,惹接了护送差事的同门不快。 此举又引得孩子们惊嘆不已,好奇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师兄,就能独当一面了。 飞舟上落下一道翩然身影,有如神女下凡,叫一眾自幼在泥堆里打滚的少男少女看得呆愣在原地。 只见那人一袭红裙遮身,明眸皓齿,灼如芙蕖,真是神仙妃子。 冯曜与她视线一触,两人同时露出愕然神情,不约而同开口: “怎么是你?” 李司渭话说出口,就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冯曜指了指飞舟,轻声说道:“许久未见,师姐风采依旧,路上说吧。” …… 考虑到这些孩子都是肉体凡胎,飞舟速度不快,在云间缓缓前行。 仅仅是这样,都惹得那群少男少女爭相挤在扶手处,爭相往下望。 船舱里。 “……为查明寻回失踪的道徒,我决定混在这船道徒里,看看是谁在搞鬼。” 冯曜隱去了照霞法师召见之事,把原委大致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 李司渭不疑有他,頷首道:“魔宗法门中,以少男少女为祭的阴损招法不在少数,若你我出手都不能解决此事,回山之后请筑基修士出马较为妥当。” “嗯,我省得了。”冯曜淡淡道。 隨后,两人陷入沉默,再无话说。 李司渭本就不是八面玲瓏的性子,只有与修行相关时,话才多两三句。 一路上,她苦思冥想怎么跟冯曜开口,索取恶鬼面具,半天憋不出话来。 好不容易打好腹稿,只见冯曜眸泛金芒,目不转睛的盯著骤然袭来的连绵阴雨,轻声道: “来了。” 第五十六章 造畜、鬼市 轰轰隆隆,裹挟大雨倾盆而下,恰好遮掩了此处异常。 方才还兴奋不已的孩童们个个心神恍惚,被灭世般的景象嚇得嚎啕大哭。 李司渭转睛望去,只见方圆百丈灵气暴动不已。 一道道晦涩不通的阵纹如盏盏灯火升起,密布舟船。 忽然,一点沁心清凉滴落额头。 雨? 怎会落进舱室里来? 正疑心时。 剎那间。 隨著脚下一轻,剧烈失重感顿时袭来。 眼前黑光大放,蒙蔽五感智识,叫人昏死过去。 再睁眼时,她发觉自己躺在一片荒草地里,碧蓝如洗的长空晃过一阵阵飞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骤雨时晴,烈日当空。 一只只羊、驴、骡子在眼前晃悠,抽甩著尾巴,尿骚味、酸臭味、腥臊气混著尘土涌进鼻孔。 耳畔闯进牲畜嘈杂不堪的啼叫,以及声嘶力竭的蝉鸣。 她发觉四肢变作了蹄子,身上长满了乱糟糟的杂毛。 李司渭知晓此乃造畜之术,江湖俗称“打絮巴”,能使人丧神失智,沦为畜生,身不由己,只能跟著施术者走。 竟然能让练炁中招,这手造畜可谓出神入化。 她虽能轻而易举挣脱开来,但同为魔修,不由对施术者生出几分好奇。 彼时,脸上长满麻子的道人因真炁耗尽而脸色苍白,额顶密布细汗。 他落到牲畜中间,取出一只巴掌大小摺纸木驴,掐诀使了个法术, 木驴便迎风就大,模样栩栩如生,与真驴无异。 它活动著四蹄,打了个响鼻,荒草地上的牲畜纷纷应声而动,从左到右,分別按照驴、骡子、羊的顺序排成三列。 李司渭想瞧瞧他在耍什么把戏,於是耐著性子,本本分分排在了驴队后面 “一、二、四……三十八、三十九。” 麻子道人清点了一下数目,不由露出满意的笑容: “让我瞧瞧,哪个是罗浮派的修士。” 区区野道士,自然看不破她的敛息术。 过了一会儿,麻子道人皱起眉目,嘖嘖称奇:“不对啊,应有一位练炁的。” “嗯?居然没中招?” 麻子道人慢悠悠的腾起身子,在附近搜寻了一番,在一处隱蔽角落里找到了那人,看清那人形貌后,满脸可惜的撮牙花: “这种小白脸一准能卖个好价钱,要不是怕罗浮的筑基修士找上门,真想连你一起卖了。” 见地上那人快要甦醒,他取出一个布雨网兜,浇下一盆“及时雨”。 那人就没了动静,再度陷入沉眠。 麻子道人做完这一切,便换了行商服饰,悠哉悠哉骑上木驴,领著牲畜大摇大摆走在官道上。 这些畜生走路软绵绵的,踩不出脚印,因而不用担心有人寻著踪跡追来。 “那个能使人沉睡的古怪网兜,便是他屡屡得手的依仗了。” 李司渭暗暗想著,跟在队伍的后面,时不时踩出一脚深坑。 …… …… 月明星稀,鷓鴣哨响。 冯曜动了动手指,意识逐渐清晰,猛然起身环顾四周,竟不见一个人影。 李司渭、少男少女好似镜花水月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储物袋还在腰间,神魂也没察觉到有异常。 “看来和前面几位同门一样被筛下了。” 冯曜捏了捏眉心,略作思忖: “李司渭不见了,她应该没被筛下,兴许留了线索也说不定。” 他就近来到官道,运起法目,在某个脚印里发现了微不可察的雪蟒妖气。 她能在人家眼皮底下留下记號,就表明事情还不算太糟糕。 连练炁修士都被掳走,冯曜不敢托大,从储物袋取出一柄传信符剑,简述今日遭遇,要求宗门驰援。 隨后以真炁磨碎符钱中的灵气,將其灌入符剑之中。 直到符剑灵气充裕,亮起微芒。 駢指朝南皋所在的方向一点,符剑登时化作一只飞鸟,扑腾著翅膀朝罗浮派飞去。 冯曜换上一袭黑衣,沿著李司渭留下的记號追了上去。 他每找到一处记號,就抹去一处,再用震雷真炁留下新的记號,以便援手识出。 追了一整个日夜,雪蟒蹄印在一片泥沼附近断绝。 此处瘴气瀰漫,荆毒密布,无修为在身的凡人进入此间,不过三日就会因剧毒侵入肺腑暴毙而亡。 泥沼寂静无声,不像是一处修士聚居所在。 冯曜耐著性子,寻了芦苇盪中一处隱蔽所在等著,准备守株待兔,抓个知晓內情的了解清楚,再进入其中。 子时,沼泽地云雾朦朧,初露端倪。 一叶油蓬船缓缓从阴影里驶来,艄公头顶斗笠身披蓑衣,停在沼泽边上。 不远处传来淅淅索索的脚步声,几个浑身阴邪的人影躥出,分別向艄公付了符钱,一言不发地坐进了油蓬船。 后来又有几个看不清脸的傢伙,先后上了船。 冯曜面露恍然之色,原来这里乃是一处“鬼市”所在。 所谓正有正道,魔有魔路。 正道宗门下辖驻地,往往有仙市以供各路修士落脚贸易。 然而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偏偏不能在仙市进行。 於是鬼市应运而生,匯集了三教九流、牛鬼蛇神。 知晓了此地大致底细,冯曜便也不再犹豫,以浮光掠影术將周身气息偽作血煞邪修,又遮掩了面容。 学著前面几个人的模样,奉上一百符钱,登上了船。 艄公又等了半刻钟,见无人再来,便摇起船桨驶入泥沼深处。 最早登船的那三个兄弟大马金刀坐著,其中一个大汉大喇喇的跟艄公搭訕,语气粗蛮: “艄公,近来鬼市可进了新鲜肉食?我们哥仨不远千里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尝口鲜活的,可別让我们白跑一趟。” “你们几位倒来的巧,这些日子送来了不少活的,养在肉栏里,都是养了十二三年的好肉,十分可口。” 艄公划著名船桨,扭头对大汉说道。 耳边传来咽口水的声音,冯曜心知这里说的就是罗浮派的道徒,面色平静,心下已起了杀意。 大汉抹了一把嘴角,自顾自说道:“不知这肉食是几日送一次,若总有新鲜的,我们几个兄弟能在这边长住也说不定。” “咱们在罗浮派的眼皮底下,六个月开市一次,一次开市持续半月,想长住怕是不成咯。”艄公笑著说道。 正说著,水岛港岸几盏幽幽鬼火的微弱光亮照进船舱。 冯曜抬起眼光,朝岛上看去,往来行人如织,热闹非凡。 四首三足的淫祠游神、兽首人身的山中精怪、繚绕著奄奄黑气的魔头,种种外界难得一见的奇葩鬼蜮,都能在此地觅得…… 群魔乱舞,光怪陆离,不外乎如是。 第五十七章 暝照白骨大手 九幽辖下,崇国国都。 大殿巍峨,金砖墁地,盘龙金柱,藻井悬镜。 宝座铺明黄锦缎,两旁列香炉、宝象,香菸裊裊。 阶下丹墀宽阔,仪仗刀戟森然,禁军甲冑鲜明、屏息侍立。 武德殿是诸臣百官朝会之地,象徵著凡俗帝王的彪炳权势。 俗音妖乐响彻宫宇,支撑著朝臣谈论家国大事的砖瓦柱石。 放眼望去,却是净些人首蛇身的妖艷舞女在纵情糜烂。 百官挤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敢怒不敢言。 崇国国君高澈自登位之时,就决心奋发图强,剿除鷙鸟异族,还子孙后代一片朗朗乾坤。 这位励精图治的明君,正躬著身子拾取著龙椅阶下的瓜果皮屑。 龙椅上躺著的不速之客习以为常,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视线穿越扭动不已的腰肢,透过欲腻的缝隙,望向屋檐下的低沉天空。 “咳咳,出来了?” 钟舛忽有所感,心念一动,隨意抬起脚掌。 在侧侍奉的国君会意,立刻捧著蟒纹金靴,亲自为其穿上。 钟舛在龙椅上蹦了蹦,颇为满意,笑著说道: “我看你在穿靴一道上的本领,比治国理政的功夫还高明,何不弃此俗位,隨我身边做一僕从如何?” “一国之君才配做您的僕从,没了皇位,我什么都不是。”高澈低著头,语气诚恳。 钟舛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好狗,好狗,我真有点捨不得你了。” “您要走了?” 高澈的头更低了,几乎贴在钟舛的靴面上。 “本大爷有要事在身,下回再来玩。” 钟舛伸了个懒腰,隨口问道:“这些日子你侍奉得不错,想要什么?” “小的不敢。”高澈语气惶恐:“侍奉主人是做奴婢的天职,何敢言赐?” “鷙妖部族与崇国讎深似海,我摘了鶘衍鞮那个老杂毛的脑袋,解你生平大怨,如何?” 鶘衍鞮乃是筑基境界的大妖,熬走崇国的四任国君的心腹大患,歷代君主皆以平定鷙鸟异族为任,尚无一人建功。 “谢主隆恩!” 崇国国君一把跪倒,以头抢地,心悦诚服:“奴婢感恩不尽,为您立生祠千家,治下臣民都仰赖您的恩德,向您供奉香火。” “倒也不是不行。” 钟舛哈哈大笑,隨手指了个领舞的蛇女,说道:“就以她的模样塑像,受崇国万民景仰。” 说罢,一道桀厉剑光霎时纵起,直朝南边飞去,瞬间没了踪影。 许久后,高澈才从地上起身,默然而立。 “鷙鸟部在东面飞天峭上,他往南边去了。” 国相张图走出人群,阴惻惻说道:“陛下臥薪尝胆,只是做无用功罢了。” “传我諭旨。” 高澈恍若未闻,看向殿中的蛇女,面无表情道:“以她的模样塑像,立祠千家。” “这……不成体统!”国相破口大骂。 群臣激愤,纷纷跪地以求国君收回此言。 没脸没皮的服侍討好九幽教上修,也就罢了。 试问哪个凡俗国度,会尊奉半妖为神灵祭祀? 爭执间,掌印太监就已擬好圣旨,在朝臣杀人的目光中,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高澈扫过一眼,兀自说道:“颁发下去。” “是。”掌印太监静悄悄的离开大殿。 “疯了!都疯了!” 张图难以置信地看著高澈,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嘴里喃喃道:“老夫年老体弱,再难胜任丞相之职,还望告老。” 正此时,忽有流星自高空坠地,打破顶上砖瓦,落进殿中,砸出个丈深大坑。 眾人惊呼不已,披甲之士连忙上前护驾。 见迟迟没有动静,辅国大將跳了进去,將流星提了出来。 赫然是一颗鷙鸟妖物的头颅,血肉模糊,依稀可见其生前睛目愕然。 “真不愧为龙头选上天骄,看来钟大人来之前,就已替崇国除掉此害。” 高澈望向默然的国相,没有三辞三请,轻笑道:“您且好生回乡,朕另请高明。” …… 逢魔窟远在东浑州极北之地,距南皋一隅足有八万里之遥。 当初,钟舛自枢玄府鎩羽而归,途经东海之滨,隨手斩杀一玄门筑基,不料探得自家侄女所在。 为方便隨时杀进玄门地界,他便一直游离於九幽辖下南国,等待良机。 方才探得李司渭已经离山,他便准备动手,潜入越国。 未等他飞出崇国地界,头顶便生出厚重阴影。 天黯云转,风涛骤急。 极目望去,一只白骨大手缓缓凝出浑沦浊相,伴隨著阴风怒號,震爆昏昏。 无数亡魂鬼魄纠缠而出,天地蒙昧不清,有如阴曹降世。 “咳咳,暝照白骨大手?!枢玄府斗沦小圣……” 钟舛心头惊悸不已,认出来者后,不由跳脚大骂: “短命鬼!老娘们!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坏大爷好事!” “只许州官放火?我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姐妹,都死於你手!” 只听遥遥长空传来一叱吒女音:“这番只为寻仇,纳命来!” 却见天际处,一身披紫金甲的颯然女子遥遥而立,相貌平平,眉宇间儘是英气。 话音未落,白骨大手便轰鸣一声,排开层层气浪,猛地向下一握! 钟舛怎也都逃不过拘束,血透衣衫,狼狈止住身形,脸色难看,心下一嘆: “看来此事是躲不开了。” 他索性也不再逃,纵剑便斩! …… 越国,鬼市。 除却岸上几盏鬼火,各路巷陌俱是浸在夜色里,到处阴暗。 冯曜上了岛,便一言不发地跟在三兄弟身后,到了一处名为宝肉的酒楼中。 宴席酒桌摆放整齐,宾客堆在门外望眼欲穿。 三兄弟靠了过来,其中一人问道:“你也是为食肉而来?” “不然呢。”冯曜不动声色回道。 “你身上没什么腥臊气,怕是吃不惯这里的玩意,可別为爭一时意气误入歧途。” 大汉看出冯曜是个雏,低声说道:“今天的肉我们包圆了,你一个人可不好抢,小心把命折进去。” “多谢提点。”冯曜笑了笑,淡淡应道,立在原地没有离去。 大汉见此轻嘆一声,没再多话。 不多时。 独腿的矮胖掌柜从楼上出来,一步一个脚印,站定在眾人身前,宣布今夜规矩: “一千符钱方可入席!” 第五十八章 燕支山 幽寂夜色里。 人群炸开了锅,这里都是这些居无定所的散修,过的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每一颗符钱都来之不易。 一下子要他们掏出一千符钱,还得好好琢磨这事,千万不能被当成冤大头宰了。 有人硬著头皮大声嚷嚷道: “掌柜的,今夜是怎么个吃法啊?要还是文吃,这一千钱就不值当了。” 独腿掌柜微微一笑,说道:“我家做生意向来童叟无欺,自然是武吃,各位客官这钱才花得值。” 此话一出,眾人譁然,不少人已经把手探进储物袋,往里掏符钱了。 那人拍了拍胸脯,故作大气说道: “那感情好,我出一千,赶紧让我进去。” “欸,起码得有个先来后到。” “让开,不就是一千钱吗?搞得好像谁出不起似的。” 几个形貌怪异的玩意儿推推搡搡,互不相让。 独腿管事也不急,倚著樑柱懒洋洋说道:“鬼扯什么,想入席的都排队去,搁门口摆阔装大爷的,一口肉也吃不到。” 话音刚落,眾人眾鬼便停下爭执,规规矩矩排在柜檯后面等著交钱。 不少围在门外的傢伙因没有一千钱而懊恼,兀自散去了,宾客一下少了大半。 冯曜见状,不动声色退至眾人身后,刚好排在大汉后面,两个兄弟却不知怎么不见了,轻声问道: “文吃是什么?武吃又是什么?” “这都不知道,就敢一个人闯进鬼市,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大汉愣了愣,嗤笑一声:“文吃就是事先將肉剖好弄熟,心肝作心肝一盘,肠子作肠子一盘,店家给你端上桌吃现成的。” “武吃就是把活的五花大绑上桌,宾客想怎么吃就怎么吃,生著吃涮著吃烤著吃都成,肉食的哀嚎和啼哭,也都拿来下酒。” “说到武吃,我倒是颇有心得。” 前面一头青面赤发鬼转过身来,笑著说道:“肥大的两脚羊过一遍水,吃起来才清爽,剩下的汤水沾满了油花,又是一道菜。” “臟器味重,生吃滋味最好,尤其是心肝,须得张口囫圇吞下,落到肚子里还一跳一跳的,舒坦得很。” “原来如此,受教了,想不到吃个肉还有这么多门道。”冯曜笑著说道。 “那是,你就瞧好吧,待会儿我怎么吃你就怎么吃,保准吃不出错。” 两人一鬼又是一阵说笑,期间,大汉偷偷传音冯曜,道: “阁下也是来救人的?俺叫燕支山,一介散修。” 说著,为取信於人,大汉不动声色地探出手来。 冯曜愣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掌心传来一丝霜寒真炁。 此人大概所言非虚,邪魔啖食人肉可以促进功行。 正道修士恰恰相反,啖食人肉只会污了道基真识,百害而无一利。 见状,他同样放出一丝震雷真炁,取信於人,不动声色传音道:“冯曜,罗浮门人。” 两人相视一笑。 燕支山继续传音道: “这几日俺已摸清,鬼市背后的那个老紫府还在闭关,这宝肉楼有一只筑基鬼物看场,没別的什么大碍。” “我已发飞剑传信於宗门,援手不日將至。” 冯曜告知了原委,话外之音是想让他不要以身犯险。 燕支山怎不知晓个中意味,却未有退却:“待到宴席一开,多等一刻便多死十几个人,俺等不了。” “冯兄弟,你年华正好,敢只身前来鬼市已是弥天大勇,比俺当年强多了,你要走俺绝不拦你,路上小心些就是。” 此时,碎镜微微一振,眼前浮现玄文。 【恶人恶鬼啖人,酒楼里卖香肉】 【门派弟子被掳掠至此,你有选择如下——】 【一:不惹事端,抽身离去。奖励:命格:避祸(黄)】 【二:机会难得,浅尝輒止。奖励:命格:魔修(黄)】 【三:斩妖除魔,清盪诸邪。奖励:命格:不劳而获(蓝)】 【四:退出鬼市,静待宗门来援。奖励:蓝色机缘一道】 冯曜略作沉吟,选项一和选项二都可以一眼排除。 倒是选项三和选项四,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按常理来说,选项四是最稳妥的,既能安全救人,又能获得靛蓝机缘。 唯一不妥的是,不知宗门来援几时能到。 鬼市总体实力不强,宝肉楼的靠山仅仅是个筑基。 这些日子,南方诸郡运送道徒的船只,许多是同一时间被劫的。 那就表明负责抓人的拐手实力,至多不过练炁。 李司渭当时能以浮光掠影术留下记號,表明她有反抗能力。 她的职责是护送弟子回宗,而不是查案。 涉险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留下记號帮他顺藤摸瓜,前往阴山蛰狐地秘境的名额,也不会多她一个。 更何况对方还不知道秘境之事。 见他迟迟不说话,燕支山以为冯曜在暗自羞愧,正欲传音安慰。 不料冯曜率先发问:“燕大哥,你的亲人朋友在肉栏里吗?” “里面没人与俺相干,硬说的话——” 燕支山视线朝前看去,青面赤发鬼已经交钱进去,他从怀里一把接一把往外掏钱,闷声闷气传音: “俺路过一户农家歇脚,主人家境不充裕,还是留俺住了一宿,吃了两餐。” “因他家女儿被人抓了,俺寻思著帮忙找找,一路找到这里,没想到鬼市抓了这么多人……” 冯曜愕然愣住,哑然失笑:“你只身一人杀到这里,只是为了报一宿两餐之恩?” 燕支山耸耸肩,没再多话,兀自走进了宝肉楼。 冯曜將景明照霞符藏在袖底,暗暗想到:“只有一个筑基……” 后面的妖魔鬼怪见他迟迟不动弹,闻著酒楼里飘出的肉香,不由得骂声遍地。 小廝也在不断催促:“有钱给钱,没钱滚蛋,別占著茅坑不拉屎,想吃白食更是不可能。” 冯曜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出悲喜神色。 他泰然自若上前两步,一串大钱拍在案上。 小廝见钱眼开,一改方才趾高气昂,浮出諂媚笑容,说道: “客官里面请,里面请,下一位!” 冯曜踏入门槛,隨意寻了个座位坐下,纵目四望。 大堂点起几根大腿般粗大的油烛,正冒著裊裊浊烟。 一幢幢影子印在墙壁上,格外扭曲诡异,空气瀰漫著奇异香气。 悽惨哭喊不绝於耳,叫天天不应。 数十头恶鬼邪魔皆埋头苦吃,笑声不断。 方才那只赤发青面鬼正手持尖刀,按住案板上的“主菜”,用力刺入,从心下直剖到肚脐,蚩蚩有声。 “主菜”奈何不得,只有呻吟號哭。 赤发青面鬼口衔尖刀,探手伸入腹中,抽出肠子缠在肘上,一边抽一边缠,嬉笑不已。 第五十九章 动手 斑驳木桌闪著油光,吵闹鼎沸中,两个跑堂小弟嘿呦嘿呦抬著只绑住了四蹄的驴子。 一把架了上来,木桌顿时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哀响。 跑堂小弟从堂间大缸里舀起大半桶水,另一人轻车熟路扒开驴嘴,一桶水咕嚕咕嚕灌下肚。 不一会儿,驴子像吹气球似的鼓鼓囊囊起来。 见时机已到,跑堂的便把手抻进驴喉咙,猛地往外一揣,揣出个水溜光滑的少女。 少女方破蒙昧,便被宝肉楼中恐怖景象嚇得六神无主,泪水不自觉淌下来。 跑堂的奉上刀钳斧鉤、炭火热炉,大壶烈酒,弯腰道句“慢用”,便要接著给下一位客人忙活。 冯曜並没像其余食客那样急不可耐,伸手拦住其中一个跑堂,问道: “你可知道,这些肉食是怎么来的?” 跑堂脚步一顿,神情不耐,眼光在瞥见对方手里的符钱时,一下子变得温驯起来:“害,还能从哪来,现抓的唄。” “嗯,我知道了。” 冯曜鬆开了手,放其离去。 跑堂的一溜烟跑到独腿掌柜面前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看。 青面赤发鬼嘴里嚼著肠子,见冯曜迟迟不下手,扯开大口,露出两排锯齿状的大牙,含糊不清道: “小哥儿莫不是吃不下,大可以交由我代劳。” “请便。”冯曜微微頷首,没有动作。 青面赤发鬼只是隨口一问,没想到这傻小子竟真的应允下来,旋即大喜,起身朝这边走来,一把举起被绑得严实的少年。 少女脑袋一阵天旋地转,顿时哇哇大喊求饶。 青面赤发鬼桀然大笑,正转身回桌时,眼前一昏,身形突然顿住。 剑光飆射如平地惊雷,一颗头颅高高飞起,神情带著震惊不解。 冯曜一手握剑,一手接住空中落下的少女,手腕轻抖,层层绳缚便应声断裂。 堂中咀嚼吞咽的声音霎时一寂,连“主菜”的哀嚎痛哭都压低了些许。 店小二瞳孔一缩,扯著嗓子大喊道:“掌柜的!有人砸场子!” 青面赤发鬼是熟客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好歹是炼煞化精的鬼怪,实力大抵相当於练炁五层的修士,就这么轻易被人一剑梟首。 “好生厉害的剑术,怕不是传说中的剑道始境?” 独腿掌柜心底暗暗叫惊,知晓撞上了麻烦,也不再囉嗦: “兄弟们抄傢伙,玄门摸到老巢来了!” 一声令下,二楼便冒出八个手持刀斧的练炁,麻子道人混在里面,操使著十三只铜尸道兵。 大堂拥挤,站不下这么多人,只得先跳下来四个,合力使出捉瓮术。 只见四只漆黑炁缸,將冯曜连同那少女层层罩住,叫他动弹不得。 鬼怪邪修妖魔酒兴正酣,一下被搅了兴致,愤然不已,七嘴八舌道: “店家赶紧解决他,別耽误咱们的正事。” “就是,好歹收了一千符钱,还搞这么一出,真叫人犯噁心。” “生意还想不想做了,没规矩!” “诸位莫急,今个出了差池,是咱的不是。” 掌柜见他只身一人,又被四名练炁轻鬆困住,心又落回了肚子里,笑著向诸位食客赔罪: “这是个练炁修士,肉比凡人的还嫩,待我送去后厨剖了,端上送与诸位尝尝,除了心肝留给老板娘用,其余诸位都可以吃!” 三言两语,便平息了眾怒,让食客们心花怒放。 盲眼邪修笑著说道:“好!是个会做生意的,我要那对眼珠子!” 浑身湿淋淋的水鬼不甘示弱:“两页肺是我的!” “腰子可是好东西,端到这桌来。”肾虚妖怪忙站起身招手,生怕掌柜看不见。 长舌怪见状,也连忙要菜:“舌头!我要舌头!” “好嘞!” 几句话的功夫, 掌柜一一应下,拍了拍跑堂的肩膀,吩咐道:“送到后厨去,叫黑子切得细致点。” 啪——! 黑面大汉拍案而起,无数目光聚於己身。 掌柜的只当又来了个討口子,头也不抬,冷冷笑道:“客官,你要什么?” “俺要你的命!” “啊?!!” 独腿掌柜猛然回头,只见一条彪形大汉高高跃起,操著颯冷刀光,一步跳近身前。 “大侠饶命——” 话未说尽,彪形大汉便已手起刀落,將独腿掌柜劈成两半。 血大片片溅了出来。 独腿掌柜踉踉蹌蹌往后倒去,五臟六腑,心肝脾肺,都往地上淌去,藕断丝连。 如此居然还没气绝,掌柜大声咆哮道: “要命!痛痛……痛煞我也!” “我家老板娘可是筑基!胆敢妄为,定叫你剥骨削皮抽筋!还不速速离去!” “俺去你奶奶的!” 燕支山面露异色,啐了口唾沫,抬手又横著一刀,將掌柜的脑袋劈了个稀巴烂,龙行虎步,喝道: “冯兄弟別怕,俺这就救你出来!” 盲眼邪修摇动白魂幡,如同战旗飘扬,叫骂道: “好胆!竟然当面杀人,视我等如无物。” 掌柜一死,今日绝不可能善了,举座皆骇。 食客与店家纷纷停下,个个如临大敌,各施手段。 麻子道人手诀一掐,楼上铜人纷纷一跃而下,横挡在燕支山前头,以阻脚步。 一时光煞飞曳,声势浩大,攻势如潮水般袭来,杀气腾腾。 燕支山双目瞪如铜铃,手心捏了把汗,怒吼一声,迎面衝杀而去。 炁缸里,冯曜听得外面动静,轻笑一声,对少女说道:“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少女满脸茫然,乖乖依言而行。 下一瞬。 灼气猛然收敛,凝聚至一点,漆黑炁罩顿时迸出焱焱炽光,照得酒楼內亮如白昼。 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四声巨响有如山倾,狠狠撞下,叫人耳膜胀裂。 只一瞬间,烈焰猛然席捲开来,周遭几个鬼物反应不及,便是引火上身,顷刻烧成了飞灰。 只这一颗风火元珠,便压下诸多攻势。 宾客店家被这焰光逼退十余步,俱是亡魂大骇,心颤不已。 他们修的皆是阴属浊相之法,最被这等酷烈堂皇的手段克制。 见点子扎手,许多宾客已萌生了退意,嚷嚷道: “靠!这傢伙修的是阳属真炁,厉害得很,赶紧遛。” “妈的,艄公干什么吃的,连这种人都放进来。” “別怕,对面就两个人,真炁有限,假如大家一拥而上,不可能把所有人全杀光!耗都能把他们耗死!” 麻子道人如芒在背,生怕眾人作鸟兽散,振奋人心道。 第六十章 定风波 “为吃你家茶饭,我们钱也出了,肉没吃完,还要把命赔进去不成?” 盲眼邪修冷笑一声,挥动白幡打破楼墙,兀自跑走了。 其余食客不愿为其前驱,皆是有样学样。 这些散修斗法有强有弱,但能混到今日,无一例外都有几手逃命的绝技在身。 化风、翻窗、遁地、飞天……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数十息功夫,食客便跑没影了,只剩店家的八个练炁修士,十几只铜尸,场面一下空旷许多。 麻子道人满脸无奈,退至眾人身后,拉著跑堂小廝吩咐道:“出大事了,先把黑子喊过来,再去泥石赌坊找三娘,从后门走。” 跑堂颤颤巍巍应了一声,便连滚带爬往后门跑去。 风火元珠初露锋芒,便嚇退了一眾宵小。 “好道法!好剑术!好法宝!” 燕支山也觉不可思议,连赞三声。 说罢,便取出一个皮影,把里面奄奄一息的邪修倒了出来,让冯曜身边的女孩钻了进去,再好生叠起收进怀里。 能收纳活人的空间器物可不常见,看得冯曜嘖嘖称奇。 没了凡人在身边碍手碍脚,冯曜顿觉轻快不少。 顶著光色不一的纷繁道术,周身鲜红炁光掠走飞射,伙同燕支山在堂中肆意杀开。 铜尸道兵缺乏灵智机变,攻伐不足但强在铜皮铁骨的防御,无觉无惧,是上好的肉盾。 铜尸道兵被鲜红炁光击中,也不过是动作稍微滯住,体表擦出些皮外伤,“哧哧”冒出几缕白烟。 十三只铜尸道兵结阵出入,步伐错落有致,两人身陷阵中,一时僵持不下。 其余练炁则是站得远远的,见缝插针往阵中扔术法,不求一锤定音,旨在延缓攻势。 麻子道人见状,暗暗冷笑:“斗吧斗吧,看你们猖狂到几时,等三娘一到通通歇菜!” 视线在捉云剑的缺口上顿了顿,冯曜眸光一沉,索性不管那么多,提气奋力一斩! 一剑霜寒,雪飞炎海变清凉! 燥热不堪的酒楼瞬间颳起冷风,月牙剑光璨然一扫。 侧边三只铜尸道兵的头颅,便如瓜熟蒂落般整个削下,咚咚坠地。 燕支山身中一记飞沙术,踉蹌两步挨了铜尸道兵一顿痛打,狼狈转过身来,眼前这一幕,顿时有些愣住: “俺嘞个去,这么猛?!” 此剑过后,捉云剑身迸开裂纹,难堪一用了。 冯曜索性將剑一扔,风火元珠悬在头顶,熠熠生辉,烈火连连狂劈,又將四头铜尸道兵烧成飞灰。 铜尸道兵折去大半,御守阵形自然不攻自破。 冯曜杀心大起,除了致命攻势外,迎头砸来的种种道术都不去管。 眸中金芒闪动,微微侧首,冷箭擦著脸颊倏然而过,揭开偽饰,白皙脸庞留下一道浅红血痕。 他抬首望去,看向放冷箭的黄衫练炁,駢指一点。 黄衫练炁对上冯曜视线,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下意识仓惶奔逃,身影在酒楼內不断辗转腾挪,活像只流窜的老鼠,叫人捉摸不住。 一珠化虹飞射,不偏不倚,尚在空中的黄衫修士转睫回首,只见彤彤团火在瞳孔中不断放大,生生砸烧入脑,立时化成焦泥。 “老何!” 身旁几个熟识的练炁修士纷纷惊呼出声,难以接受。 凭什么这个年轻练炁士如此轻鬆写意,杀同境如同杀鸡一般! 转睫间,冯曜隨手拿起一把剖肉用的尖刀,奋力一掷! 尖刀裹挟著锋锐无当的剑气,发出细微爆鸣,拨开层层气浪,直指矮而肥圆的练炁修士! 那人汗水冒得蒸出雾气来,儘管驱使符器挡下,勉强护住了要害。 却逃不过冯曜踏著五罡步早已行至身前,掌心扬著霹雳白芒,狠狠拍下! 嘭! 肥圆练炁被深深嵌入墙中,双眼一翻,便没了气息。 麻子道人瞳孔一缩,此时才看清冯曜的面容,低喝道:“是你?!” “哦?你认得我?” 冯曜甩了甩酸痛的手臂,淡然轻笑:“就是你劫走了白云观出来的飞舟?” 早知道有此一厄,麻子道人只恨当时没有痛下杀手。 “不错,不知是罗浮仙师当面,小的一时糊涂,才犯下大错。” 他赔著笑脸,小心翼翼道:“不如我放了贵派的人,您也放我们一马,可好?” “咱们都是打工的,赚不了几个符钱,没必要玩命。” “店主三娘是个筑基修士,这边动静这么大,她赶来看了这摇摇欲坠的酒楼,不仅是您,我们也得遭殃,到时候全玩完。” “不如咱们把符钱一分,各自逃命可好?” 他这是缓兵之计,不欲在三娘赶来之前再有同伴死伤,才好言好语劝说。 “有话留著跟阎王讲去,看他老人家饶不饶你。” 冯曜根本不信,只是一味催动元珠,狂轰滥炸过去。 麻子道人见识了此物厉害,自然不会硬抗,一面运转护身符器,一面在酒楼里抱头鼠窜。 其余几个练炁士见谈不拢,也都萌生了去意,不约而同往四方逃去。 冯曜眉头一皱,却也无可奈何,单追著麻子道人杀。 “黑子死哪去了?该来的都不来。” 麻子道人叫苦不迭,取出布雨网兜往身上起火的地方浇水。 正此时,燕支山双手並指,猛往两边太阳穴一戳,顿时满面涨红青筋暴起。 场中除冯曜外,奔逃的五位练炁士顿时身形一滯,立在原地不能动弹。 “定!” 此人心相映出的【定风波】是门定身术吗? 冯曜惊於此术竟如此霸道,只一施展便能半点道理不讲,生生定住五位练炁不能动弹。 猛將炁光一捉,四颗头颅霎时飞起。 麻子道人一口吹散所有摺纸,大堂瞬间多了四十余只驴,各自蹬著蹄子疯跑。 为了逃命,他將自己也变作牲畜,混在驴群中奔跑。 此时,后门肉栏里头传来李司渭不咸不淡的声音。 “这边都解决了,赶紧走。” 闻言,冯曜也就不再恋战,向燕支山知会一声,两人一同闯进后院肉栏。 院中躺著几具无头无心的尸体,其中一人肤色黝黑,即便断气还紧紧握著屠刀。 红衣女子手提鸞刀,恍若救世观音,轻启红唇: “报信的、厨子、屠夫、伙夫都被我杀了,那个筑基隨时可能赶到,赶紧走。” 肉栏里的人已被吃了不少,剩下的百余人刚好把塞飞舟塞得满满当当。 冯曜、燕支山自无不可,隨李司渭一同进入船舱。 飞舟甫一升空离开鬼市,刚飞出四五里,身后就传来气急败坏的女音。 气急败坏的女音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一字比一字清晰: “烧了我的店,杀了我的人,劫了我的货,还想安安稳稳的走,哪有这么容易!” 第六十一章 后事(求追读!!!) 夜末时分。 万物俱静,天色阴湛,东边远天腾出淡淡白毫。 冯曜转目望去,追来的那人雌雄莫辨,面目黧黑,狰狞凶恶,脸上长毛寸余,目炯炯如灯,身形似个黑旋风般张牙舞爪,叫人心头震怖。 飞舟速度极快,堪比寻常筑基修士操使下的遁术,三娘显然更快,片刻功夫就追到五十丈之內。 冯曜神情凝重,问道:“燕大哥,你那定身术还能使几次?能定住她不?” “大概两三次。” 燕支山扒开面具,露出满脸大鬍子,捋了捋乱糟糟的长须,说道: “三息,只能定住三息。” “够了。” 冯曜捏住那张轻飘飘的符籙,仿佛有千钧之重。 经酒楼一役,燕支山对冯曜生了钦佩信任。 儘管不知他有何打算,还是依言而行。 燕支山先掐了个护心诀,再故伎重演,以手指太阳穴,眼角流下两行血泪,怒喝道: “定!” 三娘眼珠往东转了转,还未有所应对,身影应声僵在半空,不能动弹分毫。 冯曜目光一凝,双指夹住黄符,正欲配合打出。 却见东边忽生虹光,以迅雷不当之势骤然逼近,打几人一个措手不及。 长虹贯空,风高戾天。 瞬息贯透三娘的身躯,体表青黑肌肤寸寸裂开,宛如碎瓷般片片剥落,绞心之痛直衝天灵。 大脑如同一张白纸,被两只大手揉成一团。 她癲狂嘶吼,惨叫哀鸣:“啊啊啊啊啊!” “聒噪。” 紫衣大眼笑了笑,举起右手打了个响指,脆响清晰可闻。 下一瞬。 嘭——! 三娘宛如一颗昂贵烟花,在天中绚然爆开,噼啪不断,骨碴肉花如雨下。 惨叫无声无息浅入夜中,消失不见。 状如鸡子的真阳一点一点爬上远山,天地之间,忽然澄澈。 数道身影正遥遥往这边赶来。 【获得命格:不劳而获(蓝)】 【不劳而获:功法神通,毋需付出,必有回报。】 【是否加持】 【是】 冯曜心中默念道。 借著朝霞辉照,冯曜和李司渭认清来者,执弟子礼道: “多谢魏讲师出手相助。” “多谢。” 见此情景,燕支山清楚这是罗浮山来人,抱拳称谢。 “不必多礼了。” 魏华落在舟船之上,笑著说道:“冯曜啊冯曜,走到哪里哪里鸡飞狗跳。” 冯曜汗顏,不敢反驳。 “少年意气,我喜欢,这次又干了桩大事啊。” 魏华拍了拍冯曜的肩膀,言辞温和: “上次的事,我还得谢你,多亏你斗贏了崔元胜,我狠狠赚了孙丰一笔。” “上次……” 冯曜哑然失笑,讲师这是拿他赌斗了,看样子不会分他一杯羹。 “这位是?”魏华看向燕支山。 燕支山抹掉眼角血痕,说道:“俺叫燕支山,是来此处救人的散修,恰好遇上冯兄弟,就一起联手了。” “你很不错。” 魏华意味深长地盯著黑髯大汉,问道:“可愿入南皋修行?” “承蒙厚爱,俺是个閒不住的冒失汉,就喜欢到处走走,在一个地方呆不惯。” “嗯,人得在待著舒服的地方活著。” 对此,魏华並不意外,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泥沼地上,说道: “你们二人都很不错,待我等拔除了这座鬼市,回山便为你等请功。” “多谢讲师。”两人齐声道。 魏华的目光慢慢扫过飞舟上灰头土脸的少男少女们,道出接下来的安排: “这些孩子,愿拜入派中修行的就送回派中,不愿拜入宗门的,就近送到郡城去,让越国官府遣送他们回家。” 舟上的人也不全是即將入派的道徒,也有许多无辜的农家子。 因这届道徒折损过多,索性也就不拘一格了。 “鬼市生变,散修流寇一定会流窜人间。” 燕支山想了想,毛遂自荐道:“我愿亲自送人回去。” “善。” 魏华微微頷首,取出一架飞舟,说道:“我將此物赠与你用,省些功夫也方便。” 燕支山也不推辞,称谢收下。 魏华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也就不再逗留,向几个同门打了个手势,便化虹往鬼市遁去。 他前脚一走,燕支山后脚就取出藏在怀里的皮影,把酒楼大堂中倖存的两个少年人放出来。 两人被掳掠至鬼市,关在暗无天日的肉栏里,又被送上食客的餐桌,最后被人救下逃出生天。 此刻望见青天白日,恍有重获新生之感,不由喜极而泣。 “谢仙师活命之恩!” 两人抽噎著对三人伏地叩首,飞舟上的少年们见状,也大片大片跪倒,磕头道恩。 李司渭抿了抿嘴,不置一词。 燕支山咧嘴一笑,招呼眾人起身。 冯曜神情自若,提起真炁,声音响遍长空,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可愿入我派中修行?愿意的起身,不愿的不要动弹,届时由这位燕仙师遣送回家。” 面上梨花带雨的少女抬起泛红的双眼,怯生生问道: “可以拜在您门下,隨您修行吗?” 此话一出,更多人望向李司渭,视线又炙热了几分,等待著这个问题的答案。 冯曜和燕支山在前厅的廝杀虽然剧烈,但终究没被他们看见。 李司渭以寡击眾的场面还歷歷在目,少男少女对著这位容顏实力俱佳的仙师心生仰慕,也在常理之中。 冯曜还在斟酌著词句,李司渭却怕麻烦,直言不讳道: “我们仅是內门弟子,没有收徒的资格,拜入派中,也不意味著能得道升仙,你们考虑清楚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眾人头顶,少男少女们的热情消退许多。 很快,到了抉择时候。 大多数人愿意入派,仅有十余个人受不住惊惶,选择回家。 燕支山受人之託,抱著剩下不多的希望,问询人群中没有一个叫罗情的。 方才藏在皮影里的少女举起手来,令燕支山颇为惊喜。 毕竟前几日宝肉楼就吃掉不少人,她还活著实属难得。 “倒也巧了。” 燕支山乐不可支,拍著大腿笑道:“家里人还等你回去呢,你真要拜入罗浮修道?” 罗情微微侧首,船舱里李司渭和冯曜正在说些什么,略微失神过后。 她的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第六十二章 接踵 罗情年方十二,眉眼未开,身材瘦瘦小小。 常年风吹日晒养成了黝黑皮肤,只有那双眼睛还算透亮,模样说不上难看,和美人胚子也不沾边。 她抿了抿唇,那双长满茧子的手背在身后,语气稚嫩而决绝: “拜入仙门的机会难得,阿娘阿爹会高兴的。” 燕支山怔了怔,没想到她这么果决。 虽然有些意外,但不是自家女儿,他也不好插手太多,只说: “那好,你手书一封信,我带给你阿爹阿娘。” 闻言,罗情霎时窘迫起来,背在身后的手指拧成一团,支支吾吾道:“……我不识字。” “是我欠考虑了。” 燕支山懊恼地拍了拍脑袋:“那你有什么话要我捎回去吗?” 罗情想了想,囁嚅道:“阿爹,阿娘,我一切都好,等我在仙门修行有成了,就回家接你们过上好日子。” 燕支山心里默念了一遍,隨后安排要回家的孩子们换乘飞舟。 一切准备妥当后,便向冯曜、李司渭辞行。 两拨人立在船头上,临別前说些閒话。 “昨夜若无二位相助,只俺一人怕也是独木难支。” 燕支山笑著说道:“杀人救人,昨夜真是痛快极了,能够结识两位,实是燕某之幸。” “萍水相逢,生死之交。” 冯曜微微頷首,心有遗憾:“他日若再相逢,定要斗过一场,试试燕兄的手段。” “这……我可打不过你。” 燕支山挠了挠鬍子,打起了哈哈:“下次见面再说,下次一定。” 时正旭日东升,清凉薄雾中透著缕缕暑气。 虫鸣渐渐聒噪,林野间到处是窸窣声响。 两舟缓缓错开,朝著各自方向驶去,逐渐背道而驰。 燕支山的激昂声气远远在林野间盪开。 “今番良晤豪兴不浅,他日江湖再见。” 冯曜浅笑转首,风吹髮丝翻飞不已,旭日照拂在身,仿佛镀上煌煌金光,燁然若神。 放眼望去时,天边只有化作米粒大小的飞舟,只听其声不见其人。 冯曜收回目光,感受著聚焦在身上的视线,微微低下脑袋,看向身侧那个瘦瘦黑黑的女孩。 “罗情?” “在!”女孩眼前一亮,高声应道。 冯曜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记忆中,祝涛引他入山时,似乎也是这么个场景。 他笑了笑,说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您和那位神仙姐姐是夫妻吗?”她问。 冯曜神情愕然,过了一会儿后,想通了她的心思,失笑道:“小小年纪瞎说什么。” 罗情很认真地说道:“我不小了,在我家那边,十四岁就可以嫁人,你救了我,我是要嫁给你的。” 此话一出,瞬间吸引了一眾少男少女的注意。 要不是冯曜是仙师,此刻怕是得起鬨了。 冯曜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只觉得棘手,脸上笑意缓缓收起,冷声道: “我对你没有男女之情,若只为此事入山,不如趁早熄了念头回家,找个男人过安生日子,为人不易,何苦浪费在情爱身上。” “……” 闻言,罗情双眼失神,站在原地怔愣许久,失魂落魄。 说罢,冯曜没有继续待在甲板上,回到船舱。 李司渭勾起唇角,笑著说道:“明智之举,免得给人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冯曜不想在这事上多说什么,把装著恶鬼面具的储物袋拋了过去,堵住她的嘴。 她接过储物袋往里一看,確实是自己所求之物,不免惊讶: “这么干脆?” “此物於我无用,既是师姐的东西,乾脆物归原主吧。”冯曜淡然道。 “谢谢。” 李司渭眨了眨眼睛,接著说道:“算我欠你个人情。” 妖女背后干係甚大,同她攀扯个没完可不是好事。 冯曜摇摇头:“师姐赠法,我归还此物,两边相抵了,谁也不欠谁的情,今后各走各路吧。” “也好。” 沉默许久后,她说。 李司渭还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阵顛簸打断。 两道遁光一追一逃,飞快无比,瞬间掠过重重山野池泽, 怒风如聚,尖啸如鸣鏑,宏大剧烈。 此时,这方天地忽然被一面薄薄暗纱罩上,瞬间黯淡下来,压抑阴沉充塞四方。 玄冥蚀水狂卷如瀑,遮天蔽日下滚滚浊气如潮,爆起大响,撞得山峦破碎,泥沙满天! 厉厉剑光撞向玄冥蚀水,转睫间穿行交击不下千百次。 不断溅下的剑光蚀水,將大好山河打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他眼看距离目標不远,几乎触手可及。 “咳咳。” 钟舛模样狼狈,咳血涟涟,目光森寒,语气中带著些许忌惮,骂道: “疯婆娘!还不给老子滚开,再追下去两败俱伤,玄门坐收渔翁之利,我们都得死在这。” “操你爹,要死也得拉著你陪葬。” 號称斗沦小圣的枢玄府圣女贺飞花嘴上不饶人,境况比钟舛还要悽惨许多。 右臂被生生斩下,身上金甲破损不堪,十余处剑伤不断渗出丝丝鲜血,已至强弩之末。 …… “灵机紊乱,天象生变……紫府修士在斗法!” 李司渭身怀《琅琊玉籍》,一眼就认出此乃魔道上修斗法,立马调转飞舟,企图全速逃离战圈。 然而即便是紫府修士边战边行,都比飞舟速度快上许多。 飞舟笼罩在阴影里,仿佛永远也逃不出手掌心。 李司渭很快意识到,这並不是凑巧,心底缓缓浮出最接近真相的猜测,当机立断道: “你来掌舵,这是冲我来的,我一个人引开他们。” “那你怎么办?”冯曜下意识问道。 “你我两不相欠,各走各路,之前承蒙关照,多谢。” 话音未落,李司渭一跃而下,闯进风云诡譎的天中,纵起遁术奋力逃远,徒留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冯曜接过掌舵,输送真炁全速前进,內心五味杂陈,望著灭世般的战况,升起难明的无力感。 …… 钟舛再无游刃有余、玩世不恭的气焰,杀意凝成实质,抖落数百道剑光。 方圆百丈峰顶云团瞬间斩成齏粉,簌簌落下,无有立锥之地。 他对著疲於应付的贺飞花屈指一点,打出一团诡异癣光,迅捷如星。 此术是他从地窟秘境所得,乃是上乘道术,虽然比不得暝照白骨大手,但也是不折不扣的杀招。 若未曾修行肉身成圣法门,凡中了癣光,必然坏肢体墮道基,蒙识秽灵,殄丧生机。 尤其在钟舛的全力驱掣之下,墨绿癣光有如蝗虫过境。 苍翠群山林木枯败,花草凋谢,飞禽坠空,走兽匐地,转眼便是尸骨累累,成了不毛之地。 第六十三章 劫数 这般发狠不顾折损的死命一击,显然到了决胜时候。 只见癣光旋然大涨,直將金甲女修生生淹没。 嗤响震爆扯破长空,墨绿癣芒绽成一团云雾,萎烈明灭不定。 “暝照白骨大手固然厉害,一路使了五次,灵海也该见底了。” 钟舛眯著眼睛,自觉大局已定,不再同贺飞花纠缠,朝李司渭所在方位遁空而去。 就在他背身而去时,那道身影矫如龙豹,猛然衝出癣光笼罩范围,將云雾撞得破碎四散。 她身周的癣光如跗骨之蛆,钻进金甲破碎的禁制缝隙中,一刻不停侵蚀著道体。 贺飞花眉心符籙洇出红芒,爭相往下一滚,洗褪癣光之后,赤符黯淡下来,隨风崩散。 粘著血丝的鬢髮贴在脸庞,英武眉锋下,幽深眼眸若有所思。 视线顺著钟舛遁去的方向延伸,眺见那个微如螻蚁的角色,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一路斗到这里,还以为藏有什么后手,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能让钟舛拼著在斗法紧要关头,放著生平大害不顾,转头遁逃。 那名小修,十有八九跟多年前那桩旧事有关。 钟舛大兄名叫钟源,其母曾在枢玄府学道,深得府中洪长老赏识,师徒感情深厚。 其母后虽离府远嫁,也常常与枢玄府往来。 此等渊源下,后来钟氏兄弟图谋弒父,事败后逃离西玄州,都有枢玄府暗中相助。 再之后两兄弟同室操戈,以大兄钟源身亡告终。 此事传回枢玄府,常令洪长老扼腕嘆息,只恨钟源面对至亲心慈手软。 总是网开一面,才让钟舛有了可乘之机,行那斧声烛影之事。 如此看来,钟舛海外截杀枢玄府小辈,也就有了解释了。 若那小修是钟源之女,於公於私,都不能放任落入钟舛之手。 念及此处,贺飞花手腕一翻,取出一颗上有六道金纹的灵丹,面无表情吞了下去。 顷刻之间,浑身灵机暴涨,双眸转填满眩光,她猛將气息一鼓。 两只白骨大手悍然飞出,在他距离李司渭不到百步之时,合掌錮住钟舛身形。 “炽识金丸?疯婆娘,仅为意气之爭,你竟自毁经脉!” 钟舛被大手死死扣住,神色阴晴不定,张目欲裂,故作镇定道: “你將来上品金丹无望,待到以后,我迟早跟你算总帐!” “若是识相,赶紧把我放了,我自然不与你计较。” “呵呵,我信你才有鬼。” 贺飞花冷脸讥嘲,身形骤然射出,追上竭力逃亡的李司渭,无视她为了防身折腾出来的种种术法,简断截说: “钟舛就在后头,我乃枢玄府门人,想活命就跟我走。” 李司渭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乎罩拢不住的白骨大手,又看了看贺飞花身上的金甲,不疑有他,点头说道: “我跟您走。” “好,够乾脆,我喜欢。” 这位斗沦小圣咧开嘴角,从袖中取出一颗娇嫩欲滴的花骨朵儿,宝光轮转,只见上头还有三片花瓣。 此花乃是枢玄府定海大圣神游天外折下,有著斗转星移,一息万里之能。 贺飞花抱住李司渭,轻轻吹下一片花瓣。 剎那间。 莲花遍地开放,白雪满空飞扬。 两人身影掩在莲花白雪之中,瞬息消失不见。 唯有畅快余音悠悠荡开,伴隨著大笑不已: “这因果枢玄府接下了,钟舛,我在东海等你!” “妈的!” “好!好!好!就看你们有没有千日防贼的本事,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钟舛扶摇剑气,终於挣开白骨大手的束缚,却只能眼睁睁看著两人逃之夭夭。 他的脸皮阴沉得能滴出墨来,神情阴鷙,勃然指天,怒极反笑: “贺飞花,千万別落到我手里!” 正当他欲抽身离去之时,天际遥遥曳来几道阳清遁光。 “玄门地界不是逢魔千窟,岂容魔道贼子隨意撒野!” “打完了才敢来,真是一群缩头乌龟。” 钟舛神色略有忌惮,但还是嗤笑一声,指著自己的脑袋,不屑道: “大好头颅在此,就等诸位来取!” 甩下这句,他便捻灭一道神行符,起遁飞逃,將身后几位紫府高功远远甩在身后。 那几位紫府却无这般好宝物,只能看著钟舛飞速消失在天边,望洋兴嘆。 “气煞我也!” “有能耐別跑!” “行了,好在没闹出什么大事,赶紧赶路吧。” 为首那位紫府乃是芙蓉城楚骄,另外两位分別是升米道、奉霞观的修士。 他们一行本是去往南皋,同罗浮派敲定阴山蛰狐地秘境的相关事宜。 原先升米道封山闭关,缺席了几十年的名额,现今要横插一脚,名额只能从另外三宗手上挤出来。 同属陈越闔沧道脉,升米道老祖尚未坐化,对方既然提出,多少就要给点面子。 原先约定俗成的名额分配,现今就不能实行了,划分便成了一桩麻烦事。 南皋距离阴山蛰狐地秘境最近,勉强算是东道主,因此其余三门选择上门商议,以显诚意。 钟舛是上过龙头选的天骄,同境三人也未必拿得下他。 方才两边激斗正烈时,几人便作壁上观,只等坐收渔利,却还是让他们逃之夭夭。 毕竟不是自家地界,几人都是出工不出力,做做样子便罢了。 楚骄轻嘆一声,有些意兴阑珊。 九幽教不愧为玄黄天顶级宗门,连紫府修士都有神行符这等宝物在身。 三人心思各异,继续朝南皋地界遁去。 …… 另一边。 “咳咳!” 钟舛见无人追来,猛地咳出两口鲜血,缓缓放慢了速度,服下几颗疗愈灵丹,调息恢復伤势。 他的斗法手段虽强於贺飞花,但对方身上护身法宝太多。 做过一场下来没占什么便宜,最后吃了两记意料之外的暝照白骨大手,已至强弩之末。 若那几个玄门紫府追来,唯恐真有性命之虞。 到嘴边的鸭子飞走,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眼神阴鬱,正欲落脚在一处山头上,忽见不远处全速逃遁的飞舟,感觉有点眼熟。 “晦气。” 钟舛想起她便是从这舟上下来的,心情烦闷不已,眼神冰冷,隨手斩落一剑,聊以出此闷气。 旋即便看也不看,飞身遁走。 一线白隙將山峦拦腰而斩,土崩瓦解之下,泥石向四方排开,掀起汹汹奔流! …… 冯曜只觉飞空鸣鏑传响,只来得及取出符籙,还未发出。 眼前便被煞白的剑气锋芒充斥,目不能视,伸手不见五指。 第六十四章 死讯 冯曜心头猛地一跳,竭力挪动身躯,却被那剑威势生生震住,丝毫动弹不得。 细长白隙悬於高天,像是给天开了道口子,看起来没有移动分毫。 两端却在一瞬间拉长到不著边际,贴在飞舟边上。 天地瞬间没了声息,静默得像一团死水。 冯曜浑身鸡皮疙瘩竖起,呼吸一窒,心头蒙上前所未有的惊骇惶怖。 没有任何预兆,死亡不期而至。 他觉得自己如同一块碎冰,被人握在手中隨意捏化,没有任何反抗余地。 此处不是断剑幻境,身亡绝不会復生。 死就是死。 化作一捧烂泥,长生大道、万千神通、九州六海……一切有情无情,皆与他没半点干係。 冯曜神思恍惚了一瞬,沉入碎镜迫使自己恢復清醒,眼神沉静下来。 他看到。 此时,那道黑黑瘦瘦的女童堵在船舱前,身影背对著他,努力张开四肢,似乎想护住什么。 她的身影前面是一片人海,人海里是一张张稚嫩恐惧的面孔,面孔之下是一个个有尊严的人。 仙道贵生。 冯曜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念头,手指鬼使神差般的动了动,薄如蝉翼的黄纸符籙在空中翻飞。 时间如同沙砾在指尖流逝。 霞光不啻微芒,迎上剑光的剎那,异变陡生。 视、听、嗅、味、触,五感抽离,在这方世界消失。 一息之后。 剑光摧枯拉朽,飞舟禁制形同虚设。 白隙消失,霞光抵消了大部分剑气,但残余仍在肆虐。 孩童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齏粉,爆作一捧捧血雾,风吹不散,日照不透。 冯曜怀中的阴胎泥偶骤然爆开,碎成一滩烂泥。 紧接著,剧烈痛楚爭先恐后涌入脑海,撕裂感要把灵台撑破。 相较於胸腹暴露的豁口,灵台撕裂的痛楚不值一提。 筋骨皆断,剑气裹著无数骨碴扎进心肝肠肚,皆是糜烂不清,飞速消磨著所剩不多的生机。 失重感袭来。 地貌变样,巨大山峦拦腰而折,无数鬱鬱葱葱的枝干碎作齏粉,飞屑簌簌而下,通通匯入倾倒的半截山岳中。 身形如断线风箏般落下,被崩塌滑坡的泥石层层埋住,隨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才缓缓停下。 胸腹、耳朵、鼻腔、喉舌塞满了潮湿的土石,沉重感如同大山压顶。 他只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痛感像一道催命符,不断提醒他珍惜接下来的每一个瞬间。 阴胎替死的最大弊端——泥偶破碎时,施术者强行假死,两个时辰之內不能动弹。 这极大延缓了那点生机的流逝。 没想到,弊端竟成了最后希望。 冯曜发不出声音,被盖在厚重泥土之下,也不能向外求救。 憎恨、不甘、愤怒充塞脑海,已至绝境,求生本能被无限放大,思绪一刻不停,过往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闪回。 忽然。 他在浩如烟海的字眼前顿住,只是一个念头升起,鬼使神差: “死身受炼,仙化成人?” 李司渭曾告诫过他,筑基后修行此法才算妥当,否则出了闪失,轻则修为尽废,重则爆体而亡。 修为尽废?爆体而亡? 好像也就那么回事。 冯曜心中自嘲一笑,旋即不再犹豫。 碎镜映照出的心相中,命格【不劳而获】瞬间崩碎。 顷刻之间。 体內所剩无几的精血被全部抽回,填进千疮百孔的心臟。 突如其来的重压之下,心臟骤然停住。 目不能视物,耳不能闻声。 无边无际的寂寥黑暗中,连痛觉也消失了。 除了胸腔,其他部位一点触感都没有,活像一只无头人彘。 思绪迟缓,像被绑上重物扔进海里,不可避免地下沉,竭力摆动四肢,也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开始模糊,忘记了死亡到来,將陷入看似沉眠的幽旷海底。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 鼓点响了起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吵得他睡不著。 接著。 鼓膜也开始了震动,抖散一点泥土。聒噪蝉鸣闯进了耳朵里,喉口传来新鲜泥土混著铁锈的味道。 心室耗费全身精血,终於在最后时刻锻成洪炉,孜孜不倦地汲取著泥石里的一切生机养分。 求生念头下,一口口灭寂腔室以迅雷不及掩耳速辟出。 脑海逐渐清晰,隨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飢饿感。 身周八十一口灭寂膛室嗷嗷待哺,心室洪炉有火无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躯壳如同一只水蛭趴在大地上,疯狂吸食著所能吸食的一切。 直到方圆百丈的生机被掠夺一空,飢饿感依旧没有消退。 一个时辰后,冯曜用尽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真炁,在禁制破败的储物袋上,放上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储物袋禁制崩溃,里面的器物符钱通通掉落出来。 三息功夫,就將一颗符钱的灵气抽空,一点不剩,洪炉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毫光,反哺己身,修復躯壳, 紧接著,第二颗、第三颗……数万符钱的灵气便通通被炼入身中。 飢饿感略有缓解,但伤势好转需要时间。 冯曜暗自估算,照这个速度,恐怕要一个月光阴,才能彻底恢復行动能力。 好在炼法有成,能够不断汲取著周遭生机,不至於让他憋死或饿死。 眼下,只需要等待。 …… 魏华得知了消息,带人匆匆赶到此处。 只望见遍地血水肉渣,满目疮痍,方圆几里无一活物。 他动了动乾涩的喉咙,问道:“谁做的?” “据说是九幽教紫府钟舛所为。” “钟舛……又是他,有什么仇什么怨,他就这么跟咱们过不去,祝涛高功也死於他手,冯曜也死於他手。” 眾人皆哀默不语。 许久过后。 有人巡视一圈,低声道:“没有活口,冯曜连同那些道徒都死了。” “回去吧,待著也是心烦。” 紫衣大眼默然许久,悠悠嘆息一声,驾起云彩离去。 …… 日月轮转,天空下了几场雨,又阴晴交替了数次。 半个月后。 黑髯大汉独自一人驾著飞舟,落在长出细草的平坦山丘上。 他把一壶酒倒了下去,神情认真,说道:“將来若我练成了祖传神通,便把钟舛的脑袋埋在这里,告慰你在天之灵。” …… 东海,枢玄府。 琉璃作顶,白玉为堂,斗沦殿內装饰陈设极尽奢华,天上玉京也不能比擬。 矮葶瑙桌边上,少女红衣绝艷,宛如璀璨明珠,此间辉煌都黯然失色。 她转首望向匆匆赶来的金甲女修,迫不及待迎上前去,眉眼透著关切意味,朱唇轻启: “有消息了?” 贺飞花原不以为意,见李司渭关心过甚,又蹙起眉头,斟酌著词句: “嗯,罗浮那边已经確认,飞舟无人生还,那个冯曜大概的確死了。” “……” 李司渭抿起双唇,眼眸失去了光彩,恍惚好一阵,才心不在焉的点点头。 “修行一道,感情乃是大忌。” 贺飞花见此,眉头蹙得更深了,说道:“既然他死了,我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还有一句,我不可不提点你。” “钟舛尚且逍遥法外,你要是为情所困踟躕不前,那就是白白断送前程,我看走眼救错了人。” “……” “洪长老答应收你为徒,只不过有个条件。” 见她仍然失魂落魄,贺飞花顿了顿,接著,说道:“因你奶奶嫁与钟老魔生出的事端,他老人家担心旧事重演,要令你修无情道。” 李司渭猛然抬起脑袋,脸庞煞白一片。 第六十五章 回山 枯洪炉寂灭身的渊源颇为复杂。 此法超越了道术的范畴,位於神通之列。 上古时代,琉璃光天出走一位佛国太子,为寻求超越有余涅槃的境界,祂流浪天外,足跡遍布三百六十五天。 遍歷诸天劫数后,祂最终驻足玄黄天,捨弃一切佛法因缘,皈依道门,拜入闔沧派潜心修行,號曰普光老叟。 因行了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佛主震怒不已,下令將这位太子除名,削去其在天明海內的尊位,永生不得踏入琉璃光天半步,命天龙部眾见杀之。 千百年后,普光老叟游於东海之滨,恰遇一天生顽石化形,见其灵慧智聪,便收入门墙,传下衣钵,名为侯无伤。 时逢天龙部行者阿陀,涉足玄黄天,欲杀之而后快。 普光老叟歷经三灾,只差一步便能位列道君之尊,在其有意留手下,行者阿陀屡战屡败。 候无伤见阿陀执迷不悟屡屡犯上,便有意替师门清除此害。 天龙部向来以肉身修为超著於世,罗汉金身能与龙象角力而不落下风,澜力击捶间可打碎恆河沙数。 他与阿陀立下百年之期,百年之后,若肉身胜过阿陀,阿陀便要自行离开玄黄天。 若候无伤落败,便主动皈依琉璃光天。 仙道修士重性轻命,向来肉身孱弱,哪怕修行了磨炼肉身的法门,百年时间也比不过罗汉金身。 阿陀自觉立於不败之地,有意胜普光老叟一著,於是应下赌约。 普光老叟不忍候无伤皈依琉璃光天,便以佛法为肉,道法为骨,创下这门《枯洪炉寂灭身》,予以候无伤修行。 百年后,阿陀与候无伤战於东海,激斗十天十夜。 最终,阿陀被候无伤一拳打碎罗汉心,金身碎作微尘,躯壳破败,只剩元灵存世。 事后,候无伤主动请缨,將阿陀元灵送往琉璃光天。 哪知阿陀在抵达佛国后,暗將此事稟报天龙部大罗汉果觉和尚。 果觉和尚悍然出手,强將侯无伤拘在佛国,並以灭度之法逼出《枯照洪炉灭寂身》的修行法门。 侯无伤自此画地为牢,终不得返。 普光老叟得知消息,心哀怒盛,不再传下此法,並设下道禁,“非元亨利贞不可以明道,非命应神召不可以始动”。 如此一来,知晓此法者便默认与无琉璃天干係颇深,为闔沧派不喜。 …… …… 半月光阴匆匆而过。 静默山头上,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掌破土而出。 接著,一道人影整个爬出地面,浑身散发著些许阴湿陈腐气息。 冯曜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癒的虚弱模样,像个文弱书生。 活动一番手脚,身上尘土簌簌筛落,举手投足间轻快晦明、平静祥和。 枯洪炉灭寂身依照天、地、人三才,分有三境,蕴含自造天地之意,每层境界又设有九层,暗合劫数之极。 仅是人境一重,就几乎令他起死回生。 若將此法炼至大成,便有“命功无漏,歷劫不灭”之说,光在肉身一道,甚至能与天龙部罗汉一较高下。 由此一观,此法著实霸道强悍,怪不得果觉和尚同普光老叟撕破脸皮,也要將此法收入囊中。 莫看此刻他瘦骨嶙峋,体魄早已暗自蓄生伟力,远非当初可比,几近与下品符器的强度相当。 只不过此番遭逢重创,境界连连跌落,回到了练炁四层。 况且钟舛那一剑的余炁还残存体內,时不时侵扰发作,著实棘手。 凡事福祸相依,一月光阴修復躯壳之余,他有意无意体会那一剑的意蕴,端有格物致知之心。 加之先前在残剑秘境中的收穫,冯曜隱隱察觉,距离剑道二境的门槛不远了。 他念头一动,心相毕现。 【冯曜】 【修为:练炁四层(震雷元真)】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中成),破虚法目(小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枯洪炉寂灭身(入门)】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 脑海中碎境无碍,冯曜鬆了口气,找回残剑和风火元珠。 环顾四周景象,一月之前的场景仍然歷歷在目。 他眸光轻闪,想起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女童,喟然嘆息,喃喃自语道: “钟舛,我活下来了,你也得好好活著,活到我亲自找上门那天。” 说罢,他不再回头,纵身朝南皋群山飞去。 …… 罗浮派。 诸法峰,四十八方擂台分而设之,每方擂台的胜者,將会获得阴山蛰狐地秘境的练炁名额。 只有內门弟子才有资格入场观摩,筑基名额的选拔场地设在第八峰金缕殿。 因此,这回没有冯曜邀斗眾人那般的大场面。 “一次让出二十个名额,太多了些吧。” 照霞真人高坐云中,目光平静下视,轻声说道。 “没办法,谁让人家缺席了几十年呢。” 楚骄轻笑一声:“这回咱们四家平分,下一回按照排名高低分配名额,不是说好了吗?” “也是。” 照霞眼眸低垂,似乎想起什么,声音顿了顿:“我手里两个名额可以让出一个,反正也用不上了。” “多谢闻兄成全。” 楚骄頷首称谢,见照霞兴致缺缺,轻嘆一声: “听闻你宗那位十八岁的剑道始境,不幸葬生於钟舛之手,不然练炁头名的归属还未可知,实在可惜。” “行了,別得了便宜还卖乖。” 照霞不置可否,毫不客气:“我罗浮派不是无人,你要说芙蓉城能稳吃其他三家,也未免太过托大了。” “可惜事实如此。” 楚骄的目光扫过四十八方擂场,不以为意: “罗浮这些弟子固然有不错的,搏个前五十乃至前三十都有机会,但除却虞氏女能躋身前十,其余人没有什么机会。” “哦?” 照霞笑了笑,没有反驳:“那就走著瞧吧。” “出事了!出事了!” 黄衣执事连滚带爬地跑上山来,神色慌张。 楚骄戏謔望向执事,一副坐看好戏的样子。 照霞眉头一皱,淡淡说道:“遇事要有静气,有话好好说,別慌。” “冯、冯曜……死而復生了!”执事喘著粗气,面露难色道。 “什么?!赶紧把人带来。” 照霞目光一变,转念又等不及,拽著执事,语气带著几分迫切: “算了,他人在哪里?我亲自去看。” 执事颤颤巍巍指向回月峰,照霞转眼便化虹遁去,远远甩下一句: “楚道兄,若此事属实,那个名额便当仁不让了。”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 楚骄面露诧异,捏著下巴自言自语道:“死而復生……不会吧?” 第六十六章 落井下石 回月峰。 在执事见鬼的眼神中,冯曜轻呷了口茶,泰然自若。 不多时,诸法峰方向曳来一道飞霞,转眼即至。 照霞真人步履匆匆,衝进了歷事房。 饶是他歷经世事,一见冯曜变成这个鬼样子,也不由吃了一惊。 冯曜缓缓起身,朝照霞行了一礼,说道:“高功,弟子回山了。” “你没死?你居然没死!”紫府高功面上罕见的露出惊讶神色,语气讶然。 “幸得高功符籙相助,弟子被剑气席捲至荒崖,偶得一枚金杏服下,勉强苟活了。” 闻言,照霞高功久久不语,忽然探手触及冯曜的手腕,眉头舒展,转而又皱了起来: “嗯,不是识魔侵体,只是肺腑內的剑气,秘境之事……你还是修养一阵?” 冯曜对此尚在意料之中,笑著说道:“时有发作,不妨碍斗法。”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秘境还有两月之期,该给你的名额会给你。” 照霞略作沉吟,收手入袖,頷首道:“去丹鼎院领几服丹丸,好好修养身子吧,届时若是不行,就不要上了。” “是,弟子谢高功赏赐。”冯曜又行了一礼,问道: “那弟子的玉牌可否归档?不然进不去山门。” 此话一出,歷事房执事身子抖若筛糠,辩解道:“我等也是职责所在……” 照霞脸色平静下来,打断道:“我已知晓,把手续办了吧。” “是。”执事恭恭敬敬的从冯曜手中接过玉牌,完成了回山交割。 照霞本欲拔腿就走,可看到冯曜那副病殃殃的模样,又多问了一句: “你眼下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十六峰,去见故人。”冯曜说。 …… 第十六峰,枇杷树庭院。 烈日下,蝉不知疲倦的叫著,地面焦热滚烫。 砖石如冰雹般破空,越过院內砸进门窗。 院子一片破败,乱石遍地,杂草丛生,蟋蟀虫蚁聚居,几乎没有立锥之处。 陈廷州躺在房舍里的床上,任由石子一颗接一颗撞破窗户纸,自顾自沉浸在睡梦中。 李司渭和冯曜双双陨命的消息,早就传回派中,成了无可爭议的事实。 这段日子,陈廷州很不好过。 王春暉擢升胎息之后,第六院迎来了新的桩脚,周家庶出的周斯上位。 之前冯曜大出风头时,陈廷州没有仗势欺人,但或多或少占了些便宜和方便。 周斯不敢与他为难,也没收过他的规费。 冯曜死讯传来后,一切都变了。 此刻的他消瘦了许多,脸上有伤,心底满是疲惫。 周棠淑败於冯曜之手,极度愤恨冯曜,早已人尽皆知。 她又和刘宏一併负责共进社在第六院到第十院的事务。 身为內门弟子,还没无聊到跟道徒慪气。 但她连一句话也不用说,就会有人出面做事。 周斯就充当这么一號角色,这段日子对陈廷州极尽刁难、挤兑,认真的履行著下位者討好上位者的本分。 只要周棠淑偶然问起,他就能藉机说出此事,表露忠心。 “杂草的死猪,睡得真死,这都砸不醒。” 周斯摇著摺扇骂了一句,拍了拍身旁大个子的肩膀,笑著说道: “来,二壮,你力气大,把他家门撞开,看看他在干嘛。” “好嘞。”二壮咧嘴应下,抹了一把油汗。 肥胖身躯后退几丈,助跑,发力,瞬间冲了出去,木门在他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嘭! 半扇门的两根门轴应声断开,只剩一根还在苦苦支撑,摇摇欲坠。 周斯对二壮比了个大拇指,隨后大摇大摆走了进去,轻车熟路找到房舍里半睡半醒的陈廷州。 另外两个马仔对视一眼,把陈廷州从床上架起来,按在周斯面前。 周斯笑了笑,说道:“你挺有钱的,之前三天两头跑到樊楼吃喝,不如把钱省下来,支援支援共进社,一个月交两百符钱的规费,怎样?” “钱被你们抢光了,没钱。”陈廷州垂头丧气,没什么精神。 “真以为在给你打商量呢?我要,你就得给。” 周斯坐在椅子上,直视陈廷州的眼睛,神情认真: “每月不是还有月俸吗?” “……” 陈廷州沉默著,一言不发。 “说话,別装哑巴。”二壮推推搡陈廷州的肩膀,表情凶神恶煞。 “放你爹的狗屁,別嚇唬我。” 陈廷州冷笑一声,骂道:“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你们说了算,一群地痞,强盗,流氓。” “所以你就不上工?以为没钱我们就拿你没辙?” 周斯收起摺扇,拍了拍手心,讥笑道:“给他长长记性。” 两个马仔心领神会,把陈廷州摁在床上,使之伸直胳膊,陈廷州奋力挣扎,始终不能动弹。 二壮上前两步,斗大拳头挥洒著汗水,狠狠砸在肘背上,手臂发出脆响,弯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嘶——啊啊啊啊!” 陈廷州露出痛苦表情,面色白如脆纸,豆大汗珠涟涟滚落,咬紧了牙关。 周斯得意一笑,几个僕从见状,也附和著笑了起来。 “行了,这月规费就用胳膊抵了,下月要是还不交,一条胳膊就偿不清了,你想清楚利害。” “断了胳膊怎么做工呢?我这里有断续膏,一份两百符钱,先记在帐上,下个月一併收了。” 周斯把断续膏放在桌上,缓缓起身,带著几个僕从扬长而去。 吱——呀—— 门又开了。 “还来?” 陈廷州心绪一沉,眼神逐渐狠辣起来,艰难爬起身子,摸向床铺下的菜刀, 缓缓挪动到门口,左手举起菜刀,就等对方进来,打个出其不意。 手臂被打断的瞬间,他就意识到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软弱没有任何意义。 若周斯去而復返,这回拼了命不要,也要让他出点血不可。 “廷州?” 院子里响起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陈廷州背后猛然僵住,疑心自己疯了不成,居然听到死人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的拨开房门,露出半边身子,目光一寸一寸往外探去。 杂草里,热浪向上滚动,泛起扭曲波纹。 那人静静立在院子里,脸庞比身上的布料还白,身形瘦削眼窝凹陷,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曜哥?曜哥。曜哥!” 即便如此,他还是认出了来客,鼻子一酸,眼角泛起泪花:“太好了,你还活著。” “差点就死了。”冯曜笑著打趣道:“还举著菜刀,做饭呢?” “没,没有。” 陈廷州放下菜刀,身子往里缩了缩,回头看了一眼断续膏,强作镇定道: “家里太乱了,我先收拾收拾,你先等我一会儿。” “別遮了,你忘了我是练炁,一眼就能看见。”冯曜眼神复杂,轻声说道。 “害。” 陈廷州笑了笑,还是半掩著身子,不想暴露自己的狼狈模样,语气轻鬆: “有些人就喜欢落井下石,忍忍就好了。” “有药吗?先上药再说。”冯曜不置可否,问道。 “有的,有的。” 陈廷州微微佝僂著身子,走进了房舍。 冯曜环顾四周景象,眼底微寒,也跟著走了进去。 他让陈廷州坐在桌边,握住那根扭曲的右臂,手上团出真炁,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后,便给接了回去,旋即敷上药膏。 见状,陈廷州提著的心逐渐放下,试探问道:“你还好吧?” “別看我这副鬼样子,比之前可强了不少。”冯曜如实告知。 陈廷州抹了把脸,嘴里嘟囔道:“那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短暂沉默后。 冯曜神情平静,淡淡道:“走吧。” “去哪?”陈廷州问。 “把场子找回来。”他说。 “算了吧,其实没啥大事,断续膏还是他们给的呢。” 陈廷州下意识婉言相拒:“你也不容易,刚回来就不添麻烦了。” 冯曜兀自走出房舍,屈指一弹,炁光毕现,略在院里一盪,杂草尽数斩落,蝉鸣噤声。 “我最近手头紧,缺钱了,你就当帮我个忙,成不?” 他伸手摺下一截枇杷枝,笑著问道。 第六十七章 打砸抢掠 说著,冯曜便提著枇杷枝,跨出了门外。 陈廷州见拦他不住,脸色阴晴变幻,低头看了眼满地狼藉,踱步到房里。 接著去而復返,草鞋在焦热土地上划出步子,他提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追了上去。 “欸,等等我。” 陈廷州本是莽撞人,早先也发过几回狠,只因势单力薄未能建功,反被周斯等人打散了心气。 冯曜执意要动手,他也绝不能差事。 “腿没瘸吧?”一只手拍在陈廷州略显佝僂的脊背。 “没有。”陈廷州声音有些颤抖,心里五味杂陈。 “头抬起来,腰挺直了。” 说著,那只手推了他一把,沉定有力,让陈廷州走在前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太阳当空,炎热的气候让人汗流不止,更难掩饰心中的焦躁。 陈廷州想起过往的鬱闷事,身后有人撑腰,胆气也足了,脚步不由加快。 没过多久,两人在一间靠山別舍旁停下。 此处缘山而建,夏时每有穿堂风,比枇杷树小院凉快不少。 周斯等人的排场比王春暉还大,他们几人从不上工,每天吃喝玩乐,过逍遥自在日子。 他们一准在这间屋子里乘凉吃喝,不然就在娼馆里玩乐。 陈廷州望著这间屋子,听到院里传来西瓜碎裂和眾人嬉笑的声音,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周斯是周家的人……” “正好,打的就是周家。” 砰! 冯曜示意陈廷州后退,一脚踹开红漆大门。 路上想好了找茬的由头,此时不需犹豫。 “谁?!” 二壮放下手里的半边西瓜,猛然站起身子,怒喝一声。 周斯眯著眼睛,看著闯进院里的病鬼,脑海不断思索,笑著问道: “师兄,我们认识吗?” 没等那人搭话,门口又躥进来个提著菜刀的陈廷州。 “我出身卢阳周氏,周堂淑周师姐是我的堂亲,阁下还是不要趟这趟浑水的好。” 周斯心下瞭然,摇动著摺扇,口吻傲然,讥笑道:“陈廷州,你从哪里找来这么个將死之人撑场面,他能罩得住吗?” “你们到过他的院子里去了?”冯曜问。 二壮以为来者已被唬住,毫不客气道:“去了,怎样?” “嗯,那就好。” 冯曜不再多话,枇杷枝轻轻一抖,数道剑气瞬间飞出。 几人不约而同心头一震,寒毛直竖,背后冷嗖嗖的。 周斯还脸色大变,正欲说些什么。 下一瞬。 三颗头颅高高飞起,血涌如柱,浇在了彤红的西瓜瓤上,汁水四溅,似乎鲜甜了不少。 前一刻还活生生的三个人,连一声哀嚎也来不及发出,就骇然长逝。 摺扇啪嗒一声,倒在了血泊之中。 “……” 周斯看著这一幕,嚇得说不出话来,他断没想到,居然有人敢在派內入室杀人。 他伸出手摸了摸溅在脸颊上滚烫血液,立马跪在地上,哀求道: “师兄!师兄!別杀我,小的是共进社的桩脚,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都可以谈。” 冯曜恍若未闻,问道:“就是他叫人打的你?” “没错。” “去,把他的两只手都砍下来。”冯曜淡淡说道。 陈廷州没想到会闹出人命,事到如今,没什么可退缩的了,心头一狠,举著刀快步冲了上去, 周斯闻言嚇得面无人色,却又不敢动弹,生怕自己一反抗,迎来的不是菜刀而是剑气。 以免砍错,他颤颤巍巍举起手臂。 嗤——嗤—— 两截手臂应声而落,鲜血沿著切口不断喷出,浸透了衣衫。 周斯脸皱成一团,忍著痛一言不发,面色铁青,转而又胀成紫红。 冯曜打出两道真炁给他止住血,轻声说道:“带我见林武峰。” “我就是个小嘍嘍,怎么见得了他?” 周斯忍著剧痛,从牙缝里挤出字眼:“晚点,等我处理好伤口,可以带你去见刘师兄,或者周师姐。” “一刻钟。” 冯曜摇摇头,说道:“一刻钟內,没把我带到林武峰面前,你就去死。” 周斯內心彻底崩塌,眼泪混著汗水从脸上滚落,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呜……欺负人,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哭?哭也算时间。” 周斯一抽一抽哽咽道:“现下,他……他应在诸法峰比试。” “行,我们走。” 冯曜微微頷首,向陈廷州招呼一声。 陈廷州立马会意,拽著周斯的脖颈往外走去。 路上,周斯盯著冯曜的侧脸,想不到哪里冒出这么一號人物,忍不住问道: “师兄,我们认识吗?敢问高姓大名?” “姓冯,单名一个曜字。” “冯…冯曜?!” 周斯眼睛瞪得溜圆,一时口吃起来:“你…你…你…不是……” “不是死了?”冯曜笑了笑。 周斯噎然,心道流年不利,连死人都活过来找自己麻烦。 正说著,几人就到了诸法峰脚下,沿著山道一路向上走去。 眼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周斯的求生欲很足,不用陈廷州提著脖颈,自己就能跑得飞快。 三人的奇异组合闯进擂场观席中,吸引了眾多目光。 其中自然也包括刘宏和周棠淑。 此时,林武峰险之又险的贏下这局,裁正宣判胜利后,他便拖著疲惫的身子,走下擂场。 刚到两人身旁,就听见他们在议论什么。 刘宏的视线在那个病秧子身上顿了顿,问道: “周棠淑,那个没了两只手的傢伙,是不是你堂弟?” “好像真是……那个白皮瘦鬼有点眼熟,你认得是谁?”周棠淑心底生疑。 “不认识,好像没见过。”刘宏打了个哈欠。 此时,眼看离林武峰一伙人越来越近。 周斯用尽全身力气衝刺,奔向三人,大喊道:“我是周斯!周师姐救我!” 周棠淑面色不善,侧身躲过满身血污的周斯,低声问道:“你又在招惹是非,跟我说清楚,那人是谁?” “冯曜……冯曜!他没死,他又回来了。” 周斯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嘴里含糊不清:“二壮,瘦猴子,小狗儿全被他杀了。” 三人心头俱是一惊,看著那个气定神閒的病殃子,难以与记忆中邀斗诸峰时那道意气风发的身影重叠。 不清楚他到底经歷了什么,居然变成这么个鬼样子。 林武峰疑惑不已,视线冯曜手里的枇杷枝上晃了晃,冷声问道:“冯师弟,在派中无故杀人可是大忌,你最好有正当理由。” 练炁杀道徒著实罕见,倒不是因为责罚严厉,只是以大欺小太掉价了,难免为人耻笑。 除非有什么不得不动手的理由。 冯曜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周斯带人屡屡出入庭院,打砸抢掠无恶不作,连我放在屋舍里的符钱也不翼而飞,共进社就这德性?” 第六十八章 拆鸳鸯 “你的符钱没了?” 周斯神情一滯,急忙解释道:“林师兄,周师姐,我没拿他的钱,他在污衊我——” 林武峰一下子就理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回头瞥了周斯一眼,对方瞬间静若寒蝉,乖乖闭上嘴巴。 “之前剑挑诸峰练炁的底气去哪了?好不容易侥倖逃生,居然沦落到欺负凡人。” 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眉头一挑,轻笑道:“看你这副败相,真是越混越回去。” “说罢,多少钱,我共进社出了。” 这副口吻语气,无疑是在打发叫花子。 周棠淑和刘宏对视一眼,看向冯曜的眼神中带著戏謔与不屑。 多数擂场都决出了胜负,诸法峰裁正辛苦了数日,才懒得管场下閒事,迫不及待回殿交牌。 若殿內值勤执事是个勤快的,傍晚就能把秘境资格名单放出来了。 太阳渐渐西移,天际分出明黄与赤红的界限,浮云有如瑰丽蜀锦,层层燃烧,宣泄著日暮无声的咆哮。 日光斜照在那张脸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铜辉,惨无人色的面容添上几分烟火气,总算不显恐怖,竟有风度高爽,经算弘长之姿。 与会者三三两两离场,只剩些目露异彩的女修,以及共进社沾亲带故的练炁修士驻足。 这点场面不值一提,冯曜神態自若,报出一个数字: “四万符钱。” 场中一寂,眾人纷纷窃窃私语起来,神情各异。 粉衣女修脸上儘是惋惜,唉声嘆气:“唉,这副模样……可惜脑子不好使,不然我就——” “你中意这款?”身侧那胖同门打断道:“这款何止脑子不好使,都没几个中用的,我不喜欢。” “老娘乐意。”粉衣女修娇哼一声,继续盯著冯曜看。 共进社的自家事,林武峰等人还没说话,其余人就不好说什么了,只能静观其变。 两臂伤口疼得周斯齜牙咧嘴,他却依然忍不住讥讽道: “仗著修为高就说瞎话,谁偷你的?討口子要饭没够,还敢狮子大开口。” “冯师弟,你没昏头吧?把四万符钱放进道徒房舍里,难不成当我等都是傻子?” 周棠淑越看这人越觉得面目可憎,大声说道: “你要是缺钱,那座筑基洞府还能卖个好价,四万打不住,我出五万收了。” “欸,棠淑师妹別这么说,大家谁没有困难的时候。” 林武峰则笑著出面,打起了圆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谁不知道,我共进社对同门向来都是扶危济困,冯师弟遇到了难处,咱们体谅体谅,多的帮不了,二百符钱还是能出的,我个人再自掏腰包,多出五十。” 二百五,傻子数嘛。 观者发出阵阵鬨笑,一副找乐子的心態。 冯曜摇摇头,看向周棠淑,问道:“你诚心想要那间洞府?” 周棠淑本意是想噁心冯曜,洞府也只隨口一提,不料对方煞有其事提起,倒不好意思说不要了。 “不然呢?谁都跟你一样,说话当放屁呀。” “我杀了共进社的道徒,你们偷了我的钱死不认帐,不如——” 说到这里,冯曜顿了顿,体內残留剑气发作,咳嗽不断,好一会儿才接著说道:“不如就按规矩办事,拿实力说话,如何?” “你这副鬼样子,贏了你难道很光彩吗?”周棠淑说。 冯曜观察著眾人的神情,选定了对象:“周小姐看我不惯很久了,这回我没死成,您应该很失望。” “不过,你还有机会。” “这回,我赌我的项上人头,以及那间洞府,周小姐,你就不想为令兄报仇吗?” 兄长之死一直是周棠淑心里的疙瘩,他虽然从小就不著调,但对她这个妹妹向来宽厚有加。 不论谁欺辱她,周破虏从不吝惜拳头,常常大动干戈。 “冷静,別被他挖坑骗住了。”林武峰脸上升出忌惮之色,低声提醒道。 周棠淑此刻显然听不进去,怨毒眼神似乎能在对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冷冷问道: “我兄长是你杀的?” “这样吧。” 冯曜不置可否,笑容玩味:“我也不专要你出场,共进社任意一人,跟我立下绝爭之契,打完不论输贏,我便告诉你是或不是,如何?” 绝爭之契,意为上台分生死,不需留手,赶尽杀绝的爭斗。 眾人心下一冷,几个练炁悄悄退出人群。 见状,周棠淑也不再指望別人,精致脸庞上浮出声嘶力竭的狰狞,倔强道:“不敢麻烦诸位同门,我亲自上就足够了。” 说罢,便自顾自取出一份灵契,准备擬定条约。 “慢著。” 林武峰轻轻按住周棠淑的手,盯著冯曜的眼睛,总觉得对方是有备而来,奈何她已经上鉤,根本劝不住,提议道: “绝爭就不必了,区区几个道徒的性命,怎能跟练炁修士相提並论?” “我们出五万符钱作赌注,將绝爭改为活爭如何?” “这样一来,无论胜败,於你於我都不算太坏。” “我无所谓。”冯曜耸了耸肩膀。 “你——” 周棠淑不情愿错过手刃仇敌的机会,满心不解地望向林武峰,一时语塞。 然而下一瞬,温厚传音就落进了耳畔。 “怒令智昏,你本就是他的手下败將,这回也不一定能胜过他,我替你上。” 她呆呆地望向林武峰,心底五味杂陈,神情复杂:“这是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又是何苦?” “这么多年了,你对我知之甚少,駑钝至极,不懂我的心意。” 这句话不是传音,在空中盪响开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显然,林武峰对周棠淑的爱慕之情掩饰得极好,就连刘宏都没察觉出来,此时也是同眾人一样,吃惊不已。 林武峰从僵住的女子手里抽过灵契,三下五除二就擬好条例,按上手印,堂堂正正盯著冯曜的眼睛,语气坚定: “我替她上。” 周棠淑心底酸酸的,再望向林武峰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情愫。 林武峰握住她的手,示意不用担心。 见证一桩好事將成,眾人不由欢呼起来。 “好样的,林武峰!” “够爷们,哥们没看错你。”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而与之相对的,冯曜觉得落在身上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敌意。 就好像他是来拆散这对鸳鸯似的。 明明他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最大助力。 冯曜心底腹誹不已,泰然自若接过灵契,反覆看过几遍,確认没藏著什么弔诡之后,同样摁下手印。 “请。” 林武峰脚步轻轻一点,跃上擂台,手持白环淬银枪,神情坚定,信心十足。 在心爱女人的注视下,自己绝不能输。 冯曜咳嗽了两声,拎著枇杷枝,从台阶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林武峰有点摸不准路数,眉头紧锁:“你不是剑修吗?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有,拎著根树枝是几个意思?” 第六十九章 惨败 枇杷枝本就脆,挥动之间颤颤巍巍的,仿佛隨时要断开。 冯曜轻声道:“之前那把剑断了,將就將就吧。” “擂台赌斗,一切后果自负。” 林武峰没有那么强的自尊心,只要能贏就好,握紧手里那杆长枪。 “请。” 他目芒如电,將银枪一拨,兜住周身流散的真炁,对著冯曜朗笑一声,战意腾腾。 下一瞬。 那杆银枪倏忽消失不见,破空爆鸣隨后炸响,数点寒芒直扑面门,招招不留余地。 冯曜脚踏五罡步,连连后退,枪尖时不时擦过鬢角,却奈何不得分毫。 却见那枪尖一挑,蓄积已久的真炁尽数倾泻,化作一尊咆哮玄色虎首,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冯曜。 此乃林家家传道术——虎魄断头枪,修行此术之前,须沐浴青阳虎精血一百六十天,打磨筋骨,领会虎形真意。 观林武峰枪法游刃有余,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极有章法,已有中成之境。 冯曜神情沉静,枇杷枝向前一刺,须臾便飞出一道剑光,对著虎头急穿而去。 寒霜萃雪,有如针芒刺月。 两者会击一处,瞬间迸开一声刺耳锐响。 炁火飞溅,呲嚓不断,焦灼气氛从场上蔓延到台下,看得眾人心惊胆战,神情各异。 周棠淑神情紧张,眼睫久久没有扑闪,双手交叠於胸前,??首望去。 只见剑气悍然刺破玄色虎首,犹有未止之势。 林武峰大喝一声,顶门飞出一道赤烟,旋將剑气裹住,挡下这招攻势,暗暗想到: “相比於半年之前,剑术又有精进,真是怪物。” 两人激斗正酣时,擂台之上两道人影渐渐模糊不清,定神竭力而观,只见赤玄两色炁光难捨难分。 所过之处响音哀绝,上至云气下至擂石都被狠狠割裂,落个七零八碎。 林武峰见此人明明一副大病初癒之態,境界又低於自己,却还能维持不落下风的局面,猎心见喜,不由生了爱才之心。 转眼便在心中打好算盘,只等冯曜落败,便行以德服人之举。 周破虏之死早已盖棺定论,冯曜只不过藉机挑拨是非,就算真是他所为,也绝不会轻易自揭其短。 眼下对方缺少符钱,他只需私下给冯曜补足洞府之资,说一番收买人心的言论,此事大概就能做成。 至於周棠淑那边,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好好说道说道。 而观战处。 几个同样是世族出身,知晓林武峰手段深浅的故交,却已目瞪口呆,收了那副看戏的姿態。 互相对视几眼,皆能从彼此眼中瞧出恍惚之色。 “换作是我,怕也难在这阵仗下撑过一百息……”青衫男子喃喃自语道。 “钱兄好道术,我应是上场即落败了。”另一人摇头苦笑。 “唉,说这些作甚,好在咱们不用打生打死。” 刘宏哈欠连天,在周棠淑要杀人的目光中,说了一句大逆不道之言。 另外两人虽然赞同,但也不敢表露什么,只是笑而不语。 台上。 冯曜在实战中一步步印证心中所想,有错有对,有疏有漏,眼中渐渐明悟起来。 剑道始境——斩剑出意。 此意为何意? 始境,行术也。 因此意而非剑道之意,应是剑者之意,或刚强、或霸道、或广博、或狭隘…… 从前未得要领,缘是身在山中,不识真面目。 林武峰感受到剑气正发生著微妙变化,似乎不再那么锋利,不再那么刚强…… 隨心所欲,变化无端,就像…… 林武峰咬紧牙关,应付起来越发吃力,心里暗道:“妈的,剑气就像活过来一样,难缠得要死!” 此时,爭斗不休的两人齐齐停下攻势,各自后退数十步,占住一方擂角,显出身形来。 “这般剑术……若不是我虚长你几岁,应是要落败了。” 林武峰微微喘气,望向大汗淋漓的冯曜,视线在那根断裂的枇杷枝上顿了顿,淡淡说道: “若你神完气足,我也未必能胜,可拖著一具残身,又没有趁手的兵器,你输得不冤,如此,某就不客气了!” 话落,却见林武峰纵身跃起,一脚踢出长枪,枪尖射出银芒如箭。 只见那银芒略在空中一抖,便化作一只吊额猛虎煊然奔袭,威风凛凛。 接著,林武峰背后生翼,宛如鸿鵠展翅,鼓弄风云。 正所谓风从虎,云从龙。 猛虎借了风势便涨大,宛如插翅般袭来,转眼杀至身前。 踏云飞霄,追猎逐鹿,端得厉害! 这是林武峰压箱底的手段,肩负全身真炁,银枪一发而定胜负,而他一身战力,八成都繫於这杆与他交命的银枪上。 若不能胜,就相当於自缴兵器,难免为人所制。 猛虎环伺之际,枇杷枝轻轻坠地。 冯曜抬手,袖中旋飞出四道鲜红炁光。 林武峰只当他黔驴技穷,脸上不屑一笑,虎掌挥舞间掀起狂风,轻易就將其打碎。 “还不认输?” 冯曜眼中眸光闪动,躯壳內八十一口寂灭膛室猛然一收,洪炉如大潮奔流。 周身气息节节暴涨,鲜红炁光縈绕,震雷真炁磅礴袭出,势头瞬间压过吊额猛虎。 “横练?” 林武峰脸色一变,正欲避其锋芒。 却见冯曜左手悍然探出,一把擒住虎首,屈指捏拳,猛地递出。 崩——! 一拳之下,炁流泻地,打得擂台轰然摇晃,碎石狂飞,深沟裂纹如同网结。 那杆银枪折弯成车轮状,深深嵌入地缝中。 林武峰脸色苍白,吐出一口鲜血,气息顿时萎靡下来,身形直从空中坠下。 周棠淑连忙將林武峰捞回来,亲手餵下护心丹,紧紧抱在怀里,生怕再有闪失。 冯曜抖了抖身上的尘屑,轻笑了声:“承让。” “……” 夜色之中,天中群星微闪,山峦重重叠暗。 气候却未有清凉几分,热浪不再灼烧肌肤,只燎烤著共进社眾人的心头,叫他们面红耳赤,喉咙发紧。 方才拿冯曜打趣的女修,此时也噤声不敢多言语。 场中一片寂寥,眾人失语,看著冯曜一步一步走下擂台。 纵然清楚这是一场龙爭虎斗,没人能料到林武峰的下场是惨败。 惨败! 败得毫无爭议可言,没有任何开脱的余地。 周棠淑抿了抿唇,解下隨身携带的储钱囊,扔了过去。 冯曜接过钱囊,目光往里一扫,知晓数目没差,便笑著说道: “周小姐,令兄的死执法堂早有公论,关我屁事。” “您若是个识相的,就別自找麻烦,別跟我和我身边的人过不去,这回就当给您长个记性。” 周棠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著尚在怀中昏迷的林武峰,心中又惧又怒,不置一词。 冯曜见状也不恼,大踏步往外走,一边说道:“陈廷州,咱们走,赚著钱了,樊楼开席!” “是!”陈廷州精神一振,立马跟上前。 场中鸦雀无声,眾人只得望著冯曜等人扬长而去。 此时,诸法峰殿中飞出一道金光,横亘於两山之间,流光溢彩,煞是夺目。 放眼瞧去,正是阴山蛰狐地秘境的名榜。 一串热泪落在林武峰脸上,他悠悠转醒,脸颊贴著温凉白皙的脖颈,眼前是一张泫然欲泣的清丽面容。 “哭什么?” 他伸手为她拭去泪花,又指了指金榜上的名姓,轻声说道: “英雄不较一时长短,待我从秘境归来,便著手突破筑基,任他在练炁期手段高强,绝不可能再胜过我。” 第七十章 离山 周棠淑心里疑竇横生,面上连连点头,附和道:“武峰,你说的对,我们背靠家族,又先行进入秘境,他一时得意,將来还是爭不过我们。” “今日我败了,不代表我將来还会败,大伙都散了吧。” 林武峰在少女的搀扶下直起身子,挑起眉毛,故作轻鬆道: “今日之事,诸位知道就行,还望別传扬出去。” 眾人稀稀疏疏应下,表情怪异又尷尬,都不肯多呆,各自驱起真炁,往山下飞去。 林武峰向有识人心智之能,即便身心憔悴,也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大伙怎么都憋著话不好意思说似的?” “没什么,你连斗数场,想必是累极了,恍惚生了错觉,大家没別的意思。” 周棠淑还想遮掩一下,以免林武峰气急攻心,加重伤势,眼下只想糊弄过去。 刘宏捡回弯曲成轮的银枪,倒也不是完全没眼力见,附和道:“咱们先下山吧,等今后再说。” 越是掩饰,林武峰就越觉得不对劲,没多说什么。 下山时鬼使神差看了眼金榜,差点没气背过去。 他只觉两眼黑洞洞,像有翳糊在瞳上,定住精神去看,视线还是模糊不清,抬起手指,指向那两个金灿灿的字块,问道: “那是什么字?” “冯曜。”眼看瞒不住了,刘宏只得说道。 林武峰脚步一顿,心顿时凉了半截,呆呆愣在原地,喃喃道: “输了不丟人,丟人的是输了还大放厥词,今后,我林武峰要沦为笑柄了。” 方才周棠淑一心掛在受伤的林武峰身上,又看到金榜上的“冯曜”,心里莫名添塞,终於道出困惑: “他……他怎么也在上面?冯曜没参加比武选拔,凭什么能上金榜?” “终日打鸟,反被雀儿啄瞎了眼睛。” 林武峰低低一笑,喉结上下动了动,苦涩道: “呵呵,照霞高功手里有两个名额,无须比试就能直接进入秘境,一个给了虞氏女,另一个给了他。” “看来冯曜早就攀上了紫府高功,所以堂而皇之的给咱们做扣,被他算计了。” “我……我要跟家里大人说道说道,討个公道。”周棠淑一时不忿,柳眉蹙起,下意识说道: “左右是他先动手杀人,不信扳不倒他。” “省省吧,別自討苦吃了。”刘宏冷笑一声。 周棠淑正欲同刘宏理论,却见林武峰默不作声,立时明白了他不站自己这边,气势一下就弱下来,问道: “就只能这么算了吗?” “静待良机,当忍则忍。” 林武峰揉破眼翳,双目血丝密布,推开周棠淑搀扶的手,借著月光独自走在山道上,神情平静。 …… 樊楼。 人声鼎沸处飘香阵阵,盛放著冰块的大木桶解不了热,场內依旧热火朝天,光著膀子吃喝的不在少数。 “痛快!痛快极了!从没这么痛快过。” 陈廷州饮下一杯浊烈酒水,夹了几筷子凉菜吃进热烘烘的肚里,感慨道: “想不到我居然砍了周斯的胳膊,简直像在做梦。” “事端大多因我而起,连累你了,抱歉。”冯曜端起酒杯,轻碰了一下。 “害,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说这些。” 陈廷州眯著眼睛,满脸笑意:“邱鈺儿要是知道你有今日这么出息,后悔药都能吃一箩筐。” “听说她跟崔元胜掰了,转修三品真炁,寻了个安稳差事做。” 冯曜对此女无甚感情,懒得多费口舌,夹了几粒花生米,藉机扯开话题: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可以来找我。” “嗝~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事。” “说吧。” 冯曜微微一笑,不感到意外。 儘管他只是练炁,等明天金榜上的名姓传开,多的是人要重烧这口冷灶。 陈廷州是个凡人,想弄个肥差不容易,等林怀海筑下道基出关,或是通过完顏鸿的关係,运作到閒散衙门去混日子还是不成问题的。 他打了个酒嗝,又扒拉一大口米饭,眼神迷离,嘟囔道: “曜哥,我准备下山了。” 冯曜神色一动,感到有些意外,问道:“为什么?” 陈廷州动了动隱隱作痛的手臂,坦然道:“原先我觉得,你都能突破胎息,我也能。” “过去你帮衬我的,等我成了,將来加倍还你,这样想,我心里好受些。” “被周斯和二壮欺负的时候,我想过学你烧炭自杀,藉此证得胎息。” 说到这里,他一只手撑在桌上,捂住眼睛,肩膀止不住颤抖,有口气迟迟没顺下去,嘴角抽搐许久,才含糊不清地往外吐著字眼: “但……我怕一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我怕成不了,白白死在房里没人收尸,好酒好菜没吃够,连婆娘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这句话不长,陈廷州像是嚼了许久才说出口的,因此说的极慢。 “我懒,我图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对自己狠不下心,下不去手。” “曜哥,你连死了都能熬活过来,狠狠打那些人的脸,对自己肯定忒狠了。” “我就不耽误功夫了,趁年轻下山,到乡下养头牛种几亩地,说个能过日子的媳妇,生几个小娃娃,这样还安逸些。” 冯曜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挽留,问道:“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就走,拖下去就怕捨不得走了。” 陈廷州笑了笑,说道:“大恩不言谢,我是报答不了你了,这顿我请。” “你哪还有钱?”冯曜面露诧异,说道:“今天打財主赚了不少,別跟我客气。” 他得意一笑,神秘兮兮地说:“狡兔三窟,身上要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我还怎么活?” 说著,陈廷州一甩鞋子,符钱哗啦啦落了满地,碰撞发出脆响。 “结帐!” …… 是夜。 冯曜独自回到洞府,氤氳著灵气的沁凉山风拂面,髮丝轻轻扬起,袍袖任意翻腾,吹散了身上酒气。 月如玉盘升上净空,浮云流散,漫天星子泼洒在墨布上。 四下天山通明,蝉雀低语,溪流漱石。 冯曜悠悠一嘆,放眼大好山河,心绪万千。 正入门时,府门前的信匣里散著微光,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往里一瞧,发现空荡荡的信箱里躺著张信笺。 拿出信笺,目光在上面仔细打量起来。 用了中品符纸作信封包著,这才会在夜里放光。 一张中品符纸作价六十符钱,这么折起来用作信封,有了摺痕就不能再以书籙,几乎是作废了。 似这般手掌大小的信封,起码耗费三张正常大小的符纸折成,这还是一次折成,没有多余靡费的情况。 拿一百八十符钱做信封? 冯曜眸光轻闪,心里暗道:“谁这般阔气?” 第七十一章 剑气化罡 拆开透著淡淡木香的信封,视线扫过信笺。 冯曜轻笑一声,隨意將书信收起,进入洞府。 在土里埋了一个月,多了一次进入断剑幻境的机会。 静室之中,他握住断剑。 隨著视线渐渐沉入黑暗,熟悉了天旋地转的失重后。 鼻头涌进血腥乾涸的焦灼气息,黄沙滚烫著肌肤,毒辣日头毫不留情地炙烤著晒到乾裂脱落的皮肤。 大漠孤烟,三两只禿鷲在天上盘桓,静静等待著餐食盛放。 隨著绿营军將领命丧黄泉,耳畔传来赤眉士兵熟悉的欢呼声。 赤眉將领挥手示意,六个军士跨著六匹战马出阵,踏出四起烟尘。 冯曜动了动干苦的舌苔,唇口微张,嘘声吐出一口浊气,从身侧的尸体上抽出朴刀。 他双手紧紧握住朴刀,静静观察著六骑的动作。 准確来说,他在此处死了六次,已颇有心得。 六骑执槊一齐衝锋后,会有人將他挑飞出去,挑飞方向不固定。 如果被挑下沙丘,居高临下,骑兵会藉机进行第二轮衝锋,六把长槊在骑兵战法加持下,將演变成必杀局面。 拉开距离后的衝锋难以招架,他必须保证自己不被挑飞,在某位骑兵出手挑飞他之前,就將其干掉,保持近身白刃战。 念头转瞬即逝,战马须臾便至。 面对顛簸中下探的长槊,冯曜腾空而跃,蓄势而动,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全神贯注的盯著每一个骑兵的动作。 呼——! 中左那名骑兵率先发难,支起长槊,其余骑兵虽慢了半拍,却很快反应过来,同样朝冯曜刺去。 长槊贴著鬢角擦过,脏污成条的发梢似蛇狂舞。 冯曜眸光一定,扭动身子斜劈过去,朴刀在空中划出弧光。 嗤响一声,人头落地。 余下五支长槊破空刺向身形下坠的冯曜,他脚步轻点,长朔瞬间落空,如架桥般聚在一点。 借腾空之势,冯曜目光轻移,落在中右骑兵身上,竖將朴刀直直朝下。 气息猛地向下一沉,身躯有如流星坠地,狠狠落將下去。 朴刀贯体,又杀一人。 他將尸体一推,顺势跨在战马上,策马奔走,同四名骑兵拉开距离。 四名骑兵立刻追击,黄沙之上不断迂迴。 死了两人,其余四骑骑兵战法战力大打折扣,又比不得冯曜单人单骑轻盈机变。 他时而迂迴躲闪,时而侧翼衝杀,輒杀一骑抽身就走。 很快,就只剩下一骑。 两人不约而同发起衝锋,一边操起长槊,一边举起朴刀。 叮——! 两骑一触即分,错身而过,一人扑通坠下马背。 冯曜没有回头,视线落在了赤眉大军之上。 接下来,他每走一步,都是崭新篇章,没有经验可循。 赤眉將领喈然大笑,又派出一队马弓手,朝冯曜袭来。 风沙渐起,遮蔽了视线,六骑还只是一道道黑影。 铁箭破空而出,扎在冯曜胯下马首之上,战马吃痛嘶啼一声,前蹄跪进黄沙,生生跌了下去。 冯曜只得弃马而逃,狼狈躲避著不断射来的铁箭。 那群马弓手不著急,大致跟冯曜保持著二十丈的距离,並不上前拼杀,一味地张弓搭箭,企图围猎耗死敌人。 不得已,冯曜只得往风沙盛行的沙丘之下逃去。 这时,马弓手换上长刀,齐齐冲了下来,近身迎面向著他劈下。 视线一暗,禿鷲落了下来。 眼前浮现两行遒劲大字。 斩敌数:陆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 冯曜面无表情地睁开双眼,杀意转瞬即逝。 呼吸著平静清凉的空气,任由断剑抽取心力,默默体会著所得。 “还差一点,就能摸到剑道二境的门槛,剑气化罡,又是怎样的光景。” 冯曜只觉那到时隱时现的门槛近在眼前,但又触不可及。 他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去纠结。 於他人而言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究其一生或许都不能有所得的境界,对自己来说,仅仅是等上几个月的水磨功夫而已。 念及此处,冯曜不由感嘆起断剑功用之精妙。 这般身临其境的生死搏杀,宗门弟子难有机会经歷。 哪怕没有斩敌奖赏,仅凭身入沙场幻境经受磨炼、积累斗战经验,这依旧是不可多得的珍宝。 冯曜又想起跟断剑放在一起的恶鬼面具,进而想到李司渭,她没有回到南皋,大概是死了。 他心情复杂起来,心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意味,暗道:“两次临阵脱逃,一次为了害我,一次为了救我,貌似都没做成。” 妖女来头甚大,惹得紫府修士为她打生打死。 仅那个名叫钟舛的紫府剑修,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时至今日,肺腑仍然隱隱作痛。 “事情因你而起,我受了无妄之灾。” 苍白面容浮出一丝决然,沉黑眸子透著微光,看不出是什么神情,声音轻微:“多亏你传下法诀,我得以苟活下来。” 是非对错,一时难有公论。 那个貌如芙蕖的红衣女子死了,那个挡在身前的女童也死了,那船好不容易逃出鬼市的无辜道徒全死了。 他还活著。 没有痛哭流涕,没有悲愴难忍。 他面无表情地反芻著记忆,对曾经遭遇的一切,不论好坏,照单全收, …… 数日后。 罗浮派没有特意布告冯曜还活著,毕竟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练炁弟子。 等金榜上的名姓彻底传开,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连续几日的以谣传谣之下,挨了钟舛一剑还没死的冯曜彻底名声大噪。 不仅十字开头的山头在热议,连深居上峰的数名紫府长老,都有所耳闻。 传闻也变得越来越玄乎,几乎一天一个说法。 眾人口中,他的身世愈发扑朔迷离——金丹修士转世重修的天才;被大能暗中收徒的幸运儿;拥有九条命的猫妖化形成人。 对此,冯曜一概不知。 静室里。 他以五心朝天姿势盘坐,肌骨剔透如和玉,绽盈莹明,身周气血跌宕不休,满室威光奔涌。 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熠熠生辉,洪炉转响如天將擂鼓,隆隆不断。 一个时辰后。 冯曜捻碎最后一枚符钱,缓缓停下法诀,气血倏然收回躯壳中。 浮光掠影术往身上一掩,便將躯壳展现的种种神异尽数笼络不见。 不再苍白肌瘦如饿死鬼,纵让旁人来瞧,只以为是位俊秀道人,平平无奇,看不出別的什么。 “四万符钱,填补了大半亏空,还剩三成……只能慢慢修养了。” 冯曜起身一振衣袖,重重气浪翻滚乍响,目中精芒一闪而过,走出洞府,接住悬在门前的传信飞剑,细细看过,轻笑了声: “总算出关了?” 第七十二章 宴会 云如墨翻,雷声闷滚,大雨瓢泼而下。 地面腾起浓白水雾,雨打芭蕉直不起腰。 难得暴雨消解暑意,鶯啼轩水榭边上,河床久旱逢甘霖,水势湍急起来,轻泉流响,游鱼翕动。 林怀海以二百多岁高龄筑下道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自然要宴请亲朋。 一人一席,凤鸣厅里摆了二十七张桌案,对应二十七名宾客。 包括丹鼎院的几个老伙计、许久未见的门內故交、年轻后辈。 他为人低调,不喜浮夸铺张,只请了同门,至於宗门之外的朋友。 只是传信知会一声,没有特意邀来。 除了个別抽不开身的,宾客大半都到场了。 席间十余位都是筑基修士,这些人原跟林怀海有些交情,后来又慢慢生疏了,直到老头筑下道基,这才又有了来往。 林怀海修行了大半辈子,到了他这个年岁,现下还活著的同龄人中,不是筑基就是化作黄土一抔了。 修行向来讲究年少气壮,气血体魄鼎盛的练炁士破关往往更畅通无阻。 一旦年纪过大,体魄精神日渐衰退,成道之机越发渺茫。 俗世称七十乃古稀之年,山上同样有个说法,七十岁后筑基古来稀。 胎息寿一百五,练炁寿二百三,林怀海修的是长青真炁,寿二百五。 像他这般在即將坐化之际高龄筑基的修士,放眼陈越两国也不多见。 丹鼎院副掌院孟离匆匆赶来,此人身著宽袖道袍,掩不住身宽体胖,鬢髮花白,脸庞浑圆,一副慈厚老人的模样。 他一进门,就毫不客气地打趣道:“行啊林老鬼,认识这么多年,终於大方了一次。” “害,本来准备把钱带进棺材里,眼下是不遂意了,不如全花了去。” “得了便宜卖乖,还是这么厚脸皮,那些老傢伙要是听到这话,估计要被你气死。” 两人说笑几句,侍女便引著孟离往靠近主人席位的阶上內厅落座。 说是內厅,也只不过跟外厅隔了一条台阶。 照例,內厅安排的都是筑基修士落座,外厅安排的都是练炁修士落座。 因有的筑基自视甚高,不愿与练炁同席。 再者练炁修士同筑基同坐一厅,也会感到拘束紧张。 如此安排,恰好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孟离在左首处落座,同各位熟面孔打过招呼,见还有一內厅末席尚且空著,略沉吟了片刻,没想到是谁。 趁著还没开席,他把身子压向桌案一侧,问道:“还有哪个同门没到?” “据说近来名头最响的那位练炁。” 此人名叫黄交,亦是丹鼎院的供奉,长面黄须,笑著答道。 “名头最响?练炁?” 孟离嘀咕了一句,纵他孤陋寡闻,还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人,讶然问道:“冯曜?他们怎么扯上关係了?” 一个是年纪轻轻就能力压林武峰的天才,另一个是两百多岁的练炁……哦不,筑基老鬼。 两个八竿子打不著的傢伙凑在一块,难免给人一种怪异之感。 “害,谁知道呢。” 黄交瞧著外头的大雨,隨口说道:“这位来头不小,照霞高功钦点的金榜名额。” “哦?还有一位是谁?我近来又开了一炉筑基丹,已有三个月不问世事,这段日子山中倒是热闹。” “还能是谁,那位渠泓虞氏出走的贵女唄。” “哦~如此说来,冯曜也应颇有来歷,怪不得我听说,他是什么金丹大能转世重修,又得了古异人授法?” 孟离语气认真,神情不似作偽。 此话一出口,黄交就哈哈大笑,惹得眾人目光连连看向这边,许久后笑声渐歇,他才犹有余兴地解释起来: “照霞高功钦点是真,其余的都是谣传罢了,老孟啊,你炼丹是把好手,却也辨不明舆情。” “原来如此。”白胖老人面无窘迫,心中生了几分好奇,问道: “我还没见过这位少年英才,不知他是何等模样?” 黄交抬指往堂前一指,抚须而笑:“喏,这位来了,你亲眼瞧吧。” 只见来者一袭白衣,身段欣长挺拔,貌秀恬然,自有一派气度风范。 冯曜在林怀海亲自指引下步入內厅,先朝诸位筑基修士行了一礼,便落座末席。 练炁坐在一群筑基中间,依旧神情自若,不卑不亢。 孟离缓缓收回视线,轻道一声:“此人好气量,相貌也不错。” “现今想烧这口热灶的人不少,你孙女恰好十六,恰好招来做女婿。” 说到此处,黄交喟然长嘆:“我是不行了,我家媛媛才八岁。” “此人同共进社牵扯不清,我怕他恶了周、林两家,还是等等再看吧。” 孟离摇了摇头,说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例子还少吗?我家月儿同样是上了金榜的,能比他差多少?上杆子的不是买卖。” “也是。” 话到此时,飘来菜餚清香裊裊,一位位娇柔红袖施施然步入厅中,手持鼎簋酒樽,跪坐在每一位宾客边上,侍奉眾人夹菜斟酒。 歌女半遮面容,抚琵琶而歌,婉转细腻的唱腔响在琵琶雨声中,別具一番水乡风情。 席间大伙言笑晏晏,相互逗乐打趣,或应声而歌,或投壶饮酒,或调戏侍女。 冯曜不咸不淡的应付著偶尔拋来的问话,自顾自饮酒吃菜,打消了侍女春心萌动的期待。 他本想趁此机会跟土猴子敘话,探探那张金页的口风。 而林怀海一番好心,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隨著自家实力提升,敌手也不再是本领稀鬆境界低微的修士,《骸中盾》的四道炁光对敌时有些捉襟见肘。 除却剑术之外,自家这门《枯洪炉灭寂身》还是做压底底牌为妙。 如此一来,他还需一门攻伐道术神通来弥补手段。 眼下这个情形,只能等宴席过后,再单独去找土猴子敘旧了。 约莫两个时辰后,终於到了散场之时。 宾客三三两两往外移步时,空荡荡的內厅里,林怀海单独留下冯曜,介绍给孟离。 “冯曜是我的忘年交,天资心性俱佳,要不了多久,或將是我辈中人。” 林怀海笑容满面,说道:“这位是孟离孟掌院,我突破所用的筑基丹,便出自这位之手。” “弟子见过孟掌院。” 据他所知,林怀海那些亲族没几个有出息的,眼下把冯曜介绍过来,有几分提携后辈的意思。 “照霞高功令丹鼎院留的几服参身丸和养臟丹还没取走,这下省事了,我直接交给你,省得你再跑一趟。” 孟离笑容和蔼,递出五个白瓷瓶,温声说道:“若將来你到了要用筑基丹的关头,儘管来找我便是。” “劳烦掌院掛心。”冯曜双手接过瓷瓶,收进了储物袋里。 几人一边说著场面话,一边向外走去,到门口时,外头还下著大雨。 “冯曜,你可有车輦来接,不方便的话我送你一程。”孟离问道。 此话便是多此一问了,练炁修士纵炁飞身,挡下雨水、衣不沾湿不在话下。 孟离虽无捉婿之意,但表示亲近、做些笼络人心的功夫,还是可以的。 冯曜欲去找土猴子,刚想婉言回绝,却见一架云輦缓缓停在眾人面前。 细软玉手拨开轻薄纱幔,传来少女轻飘飘的声线,嫣然笑问: “冯曜,你可忘了还与我有约?” 第七十三章 认钱不认人 “怪不得你小子面露难色,貌似不愿与老夫同乘,原来跟佳人有约。” 见冯曜还在迟疑,孟离会错了意,只当他在两相为难,开口解围: “去吧,既然有约,別让人家等急了。” “是。” 冯曜无奈頷首应下,说道:“林老,孟掌院,弟子先行一步。” 说著,他一步踏入云輦,纱幔隨之收拢,掩住他的身形。 云輦凌空飞走,转眼消失在雨幕之中。 “照霞高功钦点金榜……原是攀了这位的高枝。” 孟离面露恍然,嘀咕道:“年轻真好,可以吃软饭。” ……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輦內掌著昏黄的灯光,映出一片安详寧静。 虞氏贵女执卷慵坐,丰肌秀股,华服簪花,一切点饰衬她都不显多余,姿態像极了仕女图上画中人。 她身著单丝碧罗齐胸大袖裙,臂绕缠金绣的披帛。 细白锦带在乳上二寸跌宕起伏,宝瓔环著项下光洁颈窝,那片肌肤有如初冬白雪。 虞青青注视著他。 许久之后,朱唇皓齿翕动,说道:“信笺发出后,原是等冯师兄来见我,一连几日迟迟不至,莫不是觉得我家院子是什么龙潭虎穴?” “事务缠身,见谅,本准备忙过这阵再去见你。” 冯曜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隨口问道:“那个叫春华的侍女呢?怎么不见她了?” “她有事下山一趟,估计要忙活些日子。” 她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闪了闪,意味莫名,轻声说道:“你要想见她,今日应该见不著了。” “我隨口问问,没別的意思。”冯曜打了个哈哈。 “师兄歷大难而不死,果真是有福之人。” 虞青青笑了笑,浓黑眼睫扑闪如蝶,说道:“应是有什么避死延生的手段吧。” “不都说我是金丹大能转世重修吗?”冯曜不接话茬,眉头皱了皱。 “流言不足信,看样子,你的伤还没完全好。” “会好起来的。”冯曜淡淡地说。 “师兄困於南皋,难免见识受限,孤陋寡闻。” 虞青青不置可否,自顾自说道:“你受此重伤,我虽然不知你如何治癒,但这些暗疾再拖下去,恐怕坏了道基。” “兹有异炁存体,杂並灵根,往往千里之堤溃於蚁穴。” 冯曜捏了捏眉心,早就意识到这点。 肺腑之伤难以痊癒,即便补足了躯壳大半亏空,仍然不见有多少好转。 原想等著补足了余下三成亏空,加以丹鼎院的丹丸,应会自然而然痊癒。 现今看来,竟然不是这么回事。 冯曜轻笑一声,说道:“虞师妹既然提及此事,那便有解决之法了,何以教我?” “参身丸?养臟丹?指望这些玩意抚平紫府剑气留下的暗疾,未免太过高看丹鼎院那几个老东西了。” 虞青青將一方小匣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此物名为祛剑丹,你得了剑气之疾,自然要解剑气之厄,参身养臟治標不治本。” 冯曜看著那方小匣,没有第一时间去拿,又將视线转向虞青青,笑著问道: “无功不受禄,虞小姐有什么事要我去做?” “你是个聪明人,阴山蛰狐地秘境內,我要你护我周全。”她说。 “我?您倒瞧得起我。”冯曜对上她的目光,见她神色不似作偽。 “放心,不会节外生枝,没有筑基紫府之类的敌手。” 虞青青摇摇头,淡淡说道:“顾忌家族顏面,他们只会在秘境里动手。” “况且,我也只是保险起见,希望顺利搞定,不用麻烦你。” “真到了要你出手的时候,再另外加钱。” 冯曜沉吟片刻,旋即答道:“那好,先立契吧。” “不必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枚丹丸你拿去,先把伤治好。” 冯曜一愣,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气度。 仅凭口头之约,也不立定灵契,事先就交付丹药。 难道不怕他翻脸不认帐? “给你吃颗定心丸。” 她说:“照霞是我的护卫,钟舛旧事不会重演,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儘管知晓对方在展示实力,联想到先前照霞对他的种种关照,一时有些不寒而慄。 冯曜心头一震,瞳孔微不可察动了动,视线缓缓沉下来: “你算计我?” “钟舛是意料之外的考验,即便是虞家,也差使不动九幽教的紫府剑修。” 虞青青对此早有预料,以手托腮,漫不经心道:“下山除害的確因我而起,就算不愿合作,你也可以心安理得收下这枚祛剑丹。” 照霞高功令他下山除害,本是为了考校冯曜应事机变之能,再顺理成章给出秘境名额。 谁知半路杀出个钟舛,让事情一下变得难办起来。 既然要人家帮忙,现在就得把话说清楚,免得將来產生误会。 西北失朋,东南得朋。 虞青青卜出冯曜或是应卦之人,又怎会故意置他於必死之局。 或多或少,她还是有些愧疚於心,否则也不会专程跑来送祛剑丸。 天將暗时,雨声渐渐缓了下来。 “我认钱不认人,给我钱,我可以帮你做事。” 冯曜笑了笑,拿起案上匣子,说道:“那就当这是定金,真到我出手的时候,就算只是清理杂鱼,也得额外再算。” 他清楚钟舛与李司渭干係甚大,怪也怪不到虞青青头上。 再者,养著个枯洪炉灭寂身,有多少符钱也不够他造的。 目前,他需在筑基之前,把躯壳亏空补足。 另外筑基所需的耗费,同样不是一笔小数目。 正好有个送上门的土財主,先敲一笔再说。 “你要多少?” “二万符钱,一柄符器剑器,目前就这些。” 第一次开口,冯曜没有多要,怕一下子不好收尾。 两万符钱还是往多了说的,方便对方讲价。 然而,冯曜还是低估了她的財力。 “可以,中品符剑,二万符钱。” 虞青青美目一亮,几乎想都没想,直接答应下来,似乎这点要求只是毛毛雨,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就这些?” 冯曜怔愣一会儿,试探问道:“小阳雷丹,有吗?” “行,一共三样,明日就有人送到你洞府处,记得好生收著就是。”她浑不在意地说道。 冯曜眨了眨眼睛,兴致勃勃说了起来:“那我还想——” “打住!” 话还没说完,就被虞青青抬手打断,她虽颇有家资,但也不是冤大头,义正言辞道: “定金就这么多了,后面的来日方长。” “好了,你已到了住处,可以下去了。” 冯曜拨开纱帐向外望去,明明云輦稳当如静止一般,居然不知不觉到了自家洞府门口。 他也不再纠缠,朝虞青青行了一礼,便翩然下了輦车。 云輦没有停留,穿越连绵细雨,疾驰而去。 半晌过后,虞青青忽然展顏一笑。 第七十四章 启程 山中几十个日月交替,晴一阵雨一阵,便过了一月光阴。 期间,林武峰败於冯曜之手的消息不脛而走,狠狠挫了世族子弟的气焰。 此事传开后,冯曜在练炁同门中的声望愈发高涨,风头鼎盛。 位列“南皋六骏”第五,把原本第五的林代化挤到第六去,而敬陪末席的林武峰则是跌落名位。 如此一来,周尧信、熊心、周福通、孟孜心、冯曜、林代化。 门內公认有望十五年筑基的六骏之中,向来自詡同周氏鼎足而立的林家,却只剩一个可怜巴巴的末席了。 林氏弟子又气又怒,邀战名贴如飘雪般落进洞府信箱,迟迟没有回信。 两三个性急气恼的莽撞傢伙沉不住气,甚至赶到冯曜洞府破口大骂,叫了一天一夜的门。 因有碍观瞻,惹恼了同在十二峰结庐的筑基修士贺青玄。 几人狠狠吃了顿掛落,像风滚草似的滚著下了十二峰。 此事一出,少谋无智的林氏子弟成为痴傻的代名词,沦为眾人的笑柄。 不论外界眾口如何兴风作浪。 冯曜依旧深居洞府默默修行,鲜少在外头露面。 因拔除鬼市有功,照霞免了他的琐事课业,叫他专心养伤。 於是这个月,除了应林怀海之邀赴宴,冯曜像是人间蒸发一般,不见踪影。 十二峰。 洞府静室內。 冯曜端坐蒲团之上,两手虚握持钵,闭目扣齿,运起法诀,使祛剑丹的药力自丹田灌入肺腑。 残余剑气裹在温和炁团里,一点点从血肉中剥离出来,气管涌上一股泛酸的铁锈味。 三个时辰后。 冯曜交叠双手,凝聚真炁,轻轻往胸骨上一拍。 隨著一声闷响传出,他睁开血丝密布的眼睛,身子前倾,一口黑血吐在地面上。 如清水浇在烧得通红的铁板上,地面“滋滋”不断,不一会儿就腐蚀出坑坑洼洼的痕跡。 肺腑如同破风箱一般残破不堪,呼吸间儘是穿心之痛。 他取出参身丸和养臟丹一併服下,调息运气,修补彻底清理了暗疾的躯壳。 不多时,神完气足的身躯爆有响沸,抖筛般的猛然一颤,顶门气血悍然衝出,有如狼烟升空,撞得四壁晃动不已。 冯曜长啸一声,身躯从飢疲苦海中脱身,神灵欣然喜悦,终於如释重负。 他合掌为拳,泛白指节发出脆响,感受著枯洪炉灭寂身带来的变化,唇角带笑,从蒲团上站起身来。 踱开步子来到试剑室,取出虞青青所赠名为怀秀的中品剑器,反手而持,往左手小臂一砍。 刺啦! 剑锋边缘冒出一串火星,定睛看去,小臂上只有一条微微泛红的白痕。 “耗费数万符钱,倒也值得,人境四重……” 冯曜收起怀秀,默默想道。 接著,他握住断剑,再次进入战场幻境。 …… 斩敌数:柒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那双沉黑眸子动了动,露出一丝明悟。 剑道体悟与心力抽离並举,冯曜一边沉思著,一边往嘴里塞了两颗参身丸。 寻常练炁眼中的大补之物,需要盘坐调息运功才能消化药力,否则越补越亏。 但对躯壳堪比金石的冯曜来说,此物连八十一口灭寂膛室都走不出一圈,便化作了精纯养料。 这门神通不拘於灵气属相,不论清浊阴阳,通通都能炼入身中。 因此,他再无採气服气之困扰。 凡合震雷属相的灵气,通通炼入四窍周天,推进功行。 凡其余属相的灵气,尽数送入心室洪炉,滋养肉身。 “剑罡……就在眼下了。” 冯曜清清楚楚触到那面屏障,有著命格【剑心】加持,局限他的不是天赋,而是功行境界。 剑气凝成罡气,转化消耗过大,对於练炁修士来说,如同小马拉大车,根本负担不起。 只能关键时刻用来一锤定音。 冯曜屏气凝神,对著铁人桩斩落一剑,剑气夹杂著缕缕罡气,猛將坚固难摧的铁人桩撕开一条尺长的伤口。 他面无得色,漫不经心的收起残剑,心中暗道: “算算日子,今日是集结前往阴山的最后一天了,好巧不巧总算赶在这天,消去了暗疾。” …… 诸法峰。 经受选拔脱颖而出的五十名弟子,以及照霞钦点的虞青青,齐聚在殿前广场,等待泛空大楼船出发。 许多人生怕晚了,早在两天之前,就放下手头一切事务,赶上诸法峰守著。 却不想有个傢伙死活捱著不到,貌似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现身。 儘管无伤大雅,有些人还是忍不住惹得怨声载道。 照霞高功坐於殿內,闭目养神,不见有丝毫急色。 此时,一道遁光落了下来,眾弟子精神一振,忙朝那边望去。 瞧清来者后,纷纷收敛了不耐神色,態度尊崇起来。 “弟子见过素灵高功,” 问礼声此起彼伏,素灵高功不假辞色,略微頷首,立在殿门外。 “照霞,我们这边人齐了,先行一步,届时在翼然湖会面。” “嗯。” 说完这句,素灵高功也不多呆,纵起遁光离去。 虞青青目视十二峰的方向,露出一丝忧色。 不多时,天边遥遥升起一只硕大楼船,缓缓往山门外飞走。 眼见这一幕,眾人愈发不耐,望向黯淡下来的天光,不约而同想到: “过了子时还不至,照霞高功总不至於拖著不走,那人只能错失秘境,再等五十年。” 人总能在百无聊赖中找到一点念想,许多人现在的念想就是如此。 时间过得快一点,最好让那个姍姍来迟的倒霉鬼,彻底错过。 约莫柱香功夫过后。 煊宏炁光衝破重重大气,伴著沸响如雷轰的巨音,將天边染得花白一片,仿佛旭日初升。 “来了!”有人惊呼道。 眾人再度抬起视线,只见那道纯白雷炁临近之时,倏然收拢一身惊涛般的真炁,种种异象瞬间消失。 这等对真炁妙至毫巔的掌控力,令在场之人无一不暗暗心惊。 那人施施然落入广场,只见白袍道人衣袖飘摇,腰间茈金宝剑微微晃动,身形挺拔,眉眼俊秀。 明明再无其他华贵物饰,却因那不怒自威的气度,以及一眼看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宝剑。 叫人以为这是哪家贵公子。 “诸位,在下来晚了。”冯曜轻声道。 不等眾人反应,照霞的声音就从殿內传出。 “冯曜,你总算来了。” 冯曜? 那个形容枯槁的病鬼? 眾人心中讶然不止,不等他们有何反应。 山峦一般大小的庞然大物轰然腾空,舱门有如鹏鸟展翅,缓缓升起。 一声平静但不容质疑的轻喝,落到每个人的耳畔。 “启程!” 第七十五章 图谋(求追读!!!) 泛天大楼船帆起遮天,客舱七十六间,楼高三重,一眼望不到首尾。 楼船游於星夜之下,暮色茫茫,天高云淡。 五十二名练炁弟子在船板上落脚,先前熟识聚在一起,相互交谈说笑,场面还算热闹。 冯曜对上不远处虞青青的目光,微微頷首,依旧独自站著,没有靠过去。 照霞立在高处,视线扫过眾人,略在冯曜身上一顿,才拍了拍掌,示意大伙听讲。 弟子们立时沉默下来。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朗声说道: “阴山乃是蛰狐老祖坐化所在,正魔两宗罕见联手,將其身內元灵炼作两重秘境,援引灵江为滋补,供以练炁、筑基歷练。” “其內飞禽走兽一应活物,俱是法身以灵气衍化,杀之得其精气,摄入兜灵囊之中。” “秘境歷时七日后,就看兜灵囊內的精气多寡,敲定名次。” “精气精纯高深,无属无相,算得一味上好的修行外药。” “你们斩获多少精气,都是无需上交,好生使用就是了。” “各类兽禽所蕴精气数量杂而不一。” “狐类外相最合蛰狐老族的原身,因而斩杀狐狸获得精气更多,往往一只狐狸能抵四到十六头寻常妖兽不等。” “按其蕴含精气数量,依次分有金狐、银狐、铜狐三类。” “另外,秘境之內兜灵囊內的精气,可以相互掠夺。” “阴山位于越国极东边陲,西接殷血门统属下的息国。” “因此,秘境之內不仅有玄门中人,殷血门、百花派、魁阴宗的弟子也会进入其中,跟你等同台较量。” “依照玄魔约定俗成的规矩,秘境之中生死勿论,各位遇上不长眼的,无需心慈手软,杀了夺取兜灵囊就是。” “若敌不过对方,扔下兜灵囊断尾求生,爭取保住性命即可。” “你等可听明白了?”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阴山蛰狐地秘境每五十年才开一次,相关讯息流传不广。 一眾世家子弟对此早已心知肚明,这话就是说给那些消息不灵通的草根听的。 以免有些糊涂蛋,到了秘境还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论是世家子弟还是草根出身,此刻都是目光湛然,透出紧张中带著兴奋的神色,跃跃欲试。 成为內门弟子之后,常要承接宗门下发的差事。 无非是平定陈越境內冒出的妖魔、妖兽之类。 现下並非战时,正道修士同魔修交手的机会少之又少,似鬼市那等事件,都是难得一遇的大活。 眼看眾人心思各异,照霞继续说道:“楼船房舍充裕,各位无需爭抢,自择即可。” “赶到阴山还需两三日光阴,都把精神养好了,这回可不是玩闹。” 说罢,他轻轻拂袖,落进三重顶上阁楼內。 弟子们纷纷领命,散开进入客舱。 三重楼乃是照霞所在,没人敢登上去冒犯。 大家都想爭高,討个好兆头。 二重楼房舍很快满了,一重楼的入住者倒是寥寥无几。 冯曜隨意挑了一间僻静所在,取出小阳雷丹服下,运转功法精进功行。 二重楼上。 林离凭栏而立,看著冯曜进了客舱后,才缓缓收回眸光,招呼著身侧几人共进客舱,布下防窃听的禁制,才传音道: “交给你们办的事情,都妥当了吗?” “亏林武峰还曾名在六骏之列,我等为他被削去的名位烧心动火,他却不愿前来共商大事,真是鼠辈!” 带著淤青的青袍少年满脸愤愤不平。 林离身边围著八九个男女,个个都身披锦绣、华冠贵饰,各色气机招摇过市,很是显眼夺目。 林离闻言面色平静,似乎尚在预料之內,目视余下几人。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面生红黑斑块的林墨涵得意一笑,拍了拍储物袋: “歷事房李执事狮子大开口,索要了不少符钱,好在他肯办事,鬼市缴获的弥血砂都换出来了。” 林离也不多话,缓缓伸出手掌。 见状,少女神情有些不满,但还是解下储物袋,递了过去。 林离看过储物袋里的物什后,捏出一颗微小如米粒的丹红砂石,凑到面前细细端详起来。 浓厚的血腥味霎时扑面而来,极为精纯。 十位少男少女的骨髓才炼成一颗,於修行血道的邪修来说,乃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林离將弥血砂放回储物袋,神情微微动容:“此事办得不错。” “这招借刀杀人虽妙,但若冯曜逃出魔修围猎,还得咱们出手了事。” 林墨涵拿回储物袋,提议道:“林武峰不愿来,不如请林代化坐镇?” “岂不闻一山不容二虎?” 林离摇了摇头,低笑一声:“他是嫡脉出身,为人向来尖酸,请他过来定要指手画脚,眼下计划还算周全,事以密成,言以泄败,还是算了吧。” 眾人闻言思忖一番,俱觉有理,便都表示赞成。 “也是,弥血砂一经发出,气息七天之內难以洗脱,咱们以逸待劳,人多势眾,不怕冯曜不死。”林墨涵点首道。 “冯曜一死,离哥儿有咱们相帮採集精气,胜过林武峰不难,届时六骏之中,咱们林家將占两席,看谁敢轻视我等?” 青袍少年笑著说道。 眾星捧月下的林离有些飘飘然,面色还算沉著,眉眼间止不住喜色,低声传音,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待我筑下道基,定不忘各位大恩,来日必有重谢!” 少男少女精神一震,喜形於色,仿佛事情已经做成,相互吹捧起来。 …… 两日后, 阴山下,翼然湖畔。 湖面碧澈如镜,鱼鳞跃动,时而溅出白花波澜。 成群禽鸟翔於天际,偶有垂意俯衝啄水,鱼尾鸟翼翻飞不止。 青鹿、沽牛、屯马等等走兽族群围在湖畔饮水,相处安然。 四宗楼船雄峙此地,扶軾而观,遥遥可见八九里外的六艘魔宗楼船。 四玄三魔,七家齐至。 纵有好景在侧,大敌当前,眾人也无心观赏。 芙蓉城楼船,船板上。 林芝葶亭亭玉立,翘首以观,望著泛天大楼船缓缓停下,向身边高冠男子问道: “吴师兄,这是罗浮派练炁弟子所在的楼船吗?” 第七十六章 开幕(求追读!!!) 吴天明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泛天大楼船的船板上一下涌上了数十个门人,他们四处打量著翼然湖。 “不错。” 望见几个熟悉的面孔后,他才收回目光,笑意温和:“师妹,林家也有不少族人在罗浮修道,自家人都认不出吗?” “有几个看著是有些面熟。”林芝葶坦然道。 吴天明微微侧目,打量著不諳世事的清纯少女,心里暗暗想著。 传闻这位林嫡女精于丹道,年纪轻轻就能炼出三转灵丹,五转以下灵材的药性生克、秉性特徵,她皆熟记於心。 但有一点就是记性不好,无关紧要的人转头就忘。 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自她入门以来,吴天明鍥而不捨献了数月殷勤。 凡有所问,必有所答,时常礼尚往来,相处也算融洽。 此时,他信心十足,小心翼翼试探道:“师妹,我听小青说,身边亲近人都叫你芝葶?” “对啊。” 林芝葶美目睁得大大的,视线在对岸楼船人群里不断搜寻,隨口应道: “哎,家里长辈喜欢这么叫我,大家有样学样,慢慢都这么叫了,真是烦人呢。” “啊……是这样啊?” “对的,师兄不会变成学人精吧?” “不会,当然不会。” 吴天明脸色一滯,怔愣片刻后,也不再纠结此事,盯著她那专注於搜寻的眉眼,轻笑问道: “有什么熟人在罗浮?” “是有一位,可惜我没瞧见他。” 蛾眉淡淡,她默默敛起目光,俯视水面,修长细指轻轻拍打著扶手,惊走近前的游鱼,泛起圈圈水纹,倒映出的裊娜身姿顿时模糊了。 “哦?那人叫什么?我在对岸的楼船上看见了几位朋友,或许可以问问他们。” “算了,他兴许有事在身呢。隔岸相见,连些悄悄话都说不了。” 林芝葶摇了摇脑袋,扎成马尾的乌黑青丝在空中晃出一阵檀木香。 魔修在侧虎视眈眈,各家舟船都有师长看顾,开了禁制,勒令弟子严禁下船。 就算见到那人,连传音都做不到,依他的性子,应是不喜欢在大庭广眾之下隔空喊话的,自己何必惹人生厌呢。 吴天明只当是她在族中的哪位手帕交,並不以为意,安抚道: “再过不久就进秘境了,有缘的话在蛰狐地就能遇上。” “有道理。” 林芝葶眼神明亮起来,盯著水里映出的鹅蛋脸看了一阵,轻声道: “师兄,不多聊了,我先回房舍梳洗一番。” “嗯。” 吴天明点头应下,笑盈盈的目送少女踏著欢快的脚步离去。 …… 罗浮楼船內。 二重楼客舱內。 桌案上铺著张舆图,其上標註著蛰狐地的山形地貌、河流走向,以及至关重要的三狐频繁出没所在。 一张记述详尽的秘境舆图,意义自然不言而喻。 市面上流传四百年前的粗製舆图,都要標价万余符钱,这还是有价无市的情况。 即便是世族中人,能持有这等舆图的也是凤毛麟角。 若不是林离的姑妈於五十年前绘製此图,並上交族內后,特意留了备份。 不然凭他在林家的地位,想得到此图不是件易事。 “都记好了吗?” 林离向眾人分发子母磁石的子石,此物能在秘境中指向母石,母石能够反馈子石的方位,方便大伙第一时间赶来会合。 眾人恨不得把舆图刻进脑海里,记住了也忍不住再看几遍,生怕有什么遗漏。 林墨涵收起磁石,便说记好了,其余人也隨声附和。 “进入秘境的第一时间,就朝我这边赶。” 这回没有传音,林离盯著角落里一直一言不发的眯眯眼男修,直接说道: “尤其是赵临沧,你精通术算,要测算出他的方位,可不能来晚了。” “清楚。” 赵临沧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龟甲,语气简短。 林离安排好了一应事务,便不再多嘴,遣散眾人离去。 …… 两日后。 一声高亢狐鸣响彻阴山翼然湖,却见天空剖开两道口子,一远一近。 隨著第二声、第三声狐鸣响起,口子略在天际一旋,化作两只漆黑大洞。 “时辰到了,各位请罢。” 照霞撤去禁制,声音传遍楼船。 与此同时。 一眾筑基修士早已先行一步,进入大洞指中。 远处无数血煞凶光拔地而起,恍如烧山时飘出直衝天际的浓烟,望之汹汹,闻之不爽。 冯曜收起虞青青送来的舆图,跨出房门,朝著人潮聚集的天际驾炁而去,数息间便靠近了洞口。 忽然,一只手捏住衣袖,他扭头一看,正是虞青青,她神情认真,在呼呼风声中传音道: “收好子石,出事记得找我。” 这语气听起来……谁是谁的保险? 冯曜有些摸不著头脑,但还是应声应下。 “好。” 虞青青微微点首,鬆开了手。 洞口庞大吸力旋踵而至,只一瞬间,便把两人在內的百余人通通吸纳进去。 昏昏沉沉的蒙昧过后。 冯曜身形一轻,落在一处山丘上,他环顾四下。 蜿蜒起伏的山峦重重叠嶂,极目不见边际。 数十只苍鹰云鹤在天边盘旋,近处传来各类走兽交杂的嘶吼。 地面时不时传来震颤之感,石子如同跳珠般抖动。 冯曜没有急於行动,適应著所处环境的变化。 “不愧为仙家秘境,每五十年休养生息,一次仅开放七日,灵气比十二峰还要充沛数倍。” 周身毛孔舒张开来,汲取著弥散的灵气。 面前忽然闪起流光,轻轻闷响后,眼前光芒消退。 垂眸一看。 只见地上静静躺著个缀著朱红流缨的织云锦囊。 巴掌大小,精致灵巧。 冯曜弯腰捡起兜灵囊,脑海瞬间浮出一篇炼化催使的法诀。 命格【灵心慧性】加持下,不过十几息功夫,便领会了这篇法诀的要义。 他心念一动,体內真炁依诀运转,顷刻炼化兜灵囊,將其好生收入袖中。 方才已经辨清方位,冯曜不再停留,往林间震盪来源处飞去。 不多时。 循得烟尘四起之处,遍地都是拦腰折断的树木,满目狼藉。 只见铜狐正与獾兽斗得忘乎所以,连潜来个黄雀也不知。 第七十七章 黑吃黑 铜狐通体赤红,毛髮没有一丝杂色,瞳孔亮如黄铜,因此得名。 战况没有陷入焦灼,猪獾很快就落入下风,拱嘴处血肉模糊,周身上下都是撕咬利爪留下的伤痕。 不愧为这方天地所钟的生灵,在体型境界几乎相当的情况下,铜狐在速度、爆发力、体力等方面更占优势。 嗅到血腥味之后,它的攻势越发凶狠凌厉。 直到猪獾彻底败下阵来,屁股一扭仓皇出逃。 铜狐见状连忙追上,还未追出百步,就匆忙停下脚步,充满野性的黄铜眸子注视著突然冒出的不速之客。 剑光骤然起势。 手起刀落,传来一声孱弱而哀伤的哼唧,猪獾被整个拦腰劈成两截,当场气绝。 尸体断口不见有血液流出,顶门洇出一道鸡子大小的浑玄白光,飘进冯曜袖中。 灵狐有智,知晓敌不过眼前这人,便甩开四腿,如箭出弦般躥走,身形隱没在丛林之中。 它企图凭藉对地形的天然熟悉甩开冯曜。 冯曜早在狐獾相斗时,就简要勘察过地形。 对它出逃路径有了大致掌握,自然不会轻易放它跑掉。 他纵身追了上去,眸中金芒闪动,盯著时不时传来窸窣声的丛林。 右手轻握剑柄,剑气横空,径直落在前方毫无动静的歪脖子树下。 “吱哇!” 灌丛中传来惨叫,接著便流出一小滩鲜血。 冯曜上前,看清是奄奄一息的铜狐,抬手又补上一剑。 隨著铜狐身亡,地面和剑刃上的血跡也渐渐消失不见。 这次的浑玄白光足有拳头大小,同样没入袖里的兜灵囊中。 他暗自掂量掂量兜灵囊的分量,便提起真炁破空飞走,就近去往舆图上標註的常有狐类出没的月牙湖。 速度不快不慢,山风拂面,峦野苍林不断往身后退去。 路上遇见什么走兽飞禽,他都来者不拒,隨手除去。 儘管大多禽兽的精气比不上铜狐,但蚊子腿也是肉,聚少成多。 约莫半个时辰后。 又见一只铜狐躥上出山道,迅捷如风。 “今个儿倒是好运道。” 冯曜心里暗暗想著,手按在腰间怀秀上,拔剑便斩,轻易便取了铜狐性命。 待得將其收入兜灵囊后,就马不停蹄继续赶路。 片刻后,山道两侧跑出一个骂骂咧咧的白胖道人,满脸怒气: “妈的,那只铜狐呢?” 此时,远处跑来个气喘吁吁的黑瘦小个,扭头环顾四下,喘著粗气道: “奇了怪了,我明明把它往这边赶来了的。” “陷阱里可一根狐毛都没有。” 胖白道人冷笑一声,语气咄咄逼人:“该不会是你私吞了吧?兜灵囊拿出来,给我看看。” 瘦子眼神闪烁,既冤枉又心虚。 他先前的確私吞了些精气,但这回確实没有。 倒不是他不想,只是铜狐精气量大又显眼,太容易被同伴发现了。 “放屁,信不过我就散伙,大家各走一边!” 此话一出,胖白道人也意识到过火了,缓和了口吻:“咱们再找找,兴许没跑远呢。” “哼。” 黑瘦小子不咸不淡的应了句,隨意在四下看了几眼,心里没抱太大希望。 铜狐速度很快,趁他们吵架的功夫,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黑狗儿!这里!” 胖白道人的呼声从远处传来。 黑狗儿精神一振,立马循声而去,找到胖白道人所在,顺著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树下,暴露著一道狰狞剑痕,往外散发著缕缕焦热气息。 “妈的,被人截胡了。”胖白道人愤愤不平道。 黑狗儿心底缓缓浮出一个念头,笑著说道:“机会来了,我看此人剑术高超,行事果断,肯定斩获不小,兜灵囊八成满满当当的。” “你是说黑吃黑?”胖白道人有些迟疑。 “论单打独斗,咱们是差点。” 黑瘦道人胸有成竹,分析起利弊:“凭我的鼻子和速度,你的阵法和咒杀,躲在后面阴他一手,成了就是盆满钵满啊!” 胖白道人细细一想,顿觉有理:“不错,剑修一身本事都在剑上,定然没什么强横体魄,吃我一记咒杀,焉有活路?” 黑狗儿把脸贴在剑痕上,忍著残余的灼热,耸动鼻子闻了闻,隨后手指东方。 “走,看他怎么办。” …… 半日后。 月牙湖畔。 白狐长鸣一声,银瞳泛起点点妖冶紫光,转眼飈射而出,周遭灵气几近凝滯。 气息溢散之间,天中飞鹤齐齐僵住,直直坠下长空,水中游鱼呆滯不动,任由一人一狐在岸边兴风作浪。 冯曜心知有碎镜在身,寻常神魂攻势奈何不得。 看那紫光著实避之不及,他索性不再逃窜,任由其没入眉心,身形隨之一顿。 白狐大喜过望,张开白绒绒下的狭长口齿,对准脖颈直接扑了上去。 那道本该呆若木鸡的身影动了动,裹挟著丝丝罡气的剑光瞬间將白狐淹没。 它大惊失色,却已逃不出剑光所及之处。 只能在空中竭力蠕动著身躯,为求生做最后的努力。 最终还是於事无补,瞳孔中流露出鲜明的不甘与愤恨。 冯曜收剑入鞘,法诀一转,白狐立时变作一团凝实红光,落入兜灵囊中。 他调息片刻,忽然心生警示,意有所感。 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倏有一道破空赤芒袭来,无声无息。 他横剑作挡,却只听得嘭的一声,那道赤芒瞬间爆开,空气中霎时瀰漫著浓浓的血腥气味。 那气味虽在身上弥而不散,却未造成任何损伤。 正疑心时,只见四周远处纵起十余道光色不一的烟遁。 一眼便知,这是魔门独有的遁术。 【同门借刀杀人,欲图谋性命】 【你有选择如下——】 【一:逃遁离去,在强敌围猎撑过十二时辰。奖励:获得命格:神行太保(黄)】 【二:跪地求饶,交出兜灵囊换取生路。奖励:黄色机缘一道】 【三:手有利刃,杀心四起,將魔修连同图谋者一併杀尽,不留后患。奖励:获得命格:血溅五步(黄),黄色机缘一道】 【四:斩除魔修,原谅同门。奖励:获得命格:正人君子(蓝)】 第七十八章 死於万刀之下 数里外的低矮山头上。 “中了!” 林离低喝一声,法目湛湛,瞳里玄黑一片,宛如曜石般剔透。 紧绷的身躯瞬间鬆弛下来,他扭了扭泛酸的胳膊,收起干银弹弓。 此时,他身边只围著四五人,其余还在赶来的路上。 闻言,几人顿时面露喜色。 面带淤青的林程恭眼前一亮,立马恭维道:“离哥儿好准头,这么一下就打中了。” “嚯,魔门的人动作真快,这就赶来十几个了。”林墨涵手抚眉骨远眺而望,语气惊讶。 “东南。”赵临沧一如既往地话少。 “追!动静小点,別让他跑了,死要见尸!” 林离微微頷首,向眾人发號施令后,便率先纵身,在林间辗转腾飞,往东南方向去。 “是。” 其余几人见状连忙跟上。 …… 月牙湖。 “看你往哪里跑!” 赤膊大汉挡在冯曜面前,截住前路,口流涎水,低低问道:“交出弥血石,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那玩意叫弥血石吗? 冯曜微微皱眉,懒得同大汉多废话,提剑便斩。 赤膊大汉见状不急反笑,挥舞著宣花大斧正面迎上。 “也好,玄门练炁配上血弥砂,也是上好的珍饈!”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叮——! 斧剑重重交击在一处,清越鸣颤响彻湖畔。 大汉大喝一声,脸色涨红。 气血在躯壳內不断翻涌,双臂遒结如坚石,力气一沉,斧刃狠狠压在剑刃上。 他感受到剑刃那端传来的力道,误以为自己这一斧头砸在了顽石上。 蛮石忍不住移转视线,看向身前那个持剑相抗的小白脸,风轻云淡,连一滴汗都没出。 “操,什么怪物……” 他这样想著,心里萌生了退意。 呼—— 只见冯曜张口一呼,便吐出条炙烈火蛇,威势赫赫。 蛮石心头一跳,猛地后退数十步,转將宣花斧一横,挡在面门上。 轰! 炸雷般的响声在身前爆裂开来,蛮石虽未受伤,但还是震得两耳发昏,竟然一时失聪。 “饶命!饶命!小千不该万不该挡了大爷的路,愿將兜灵囊交出,还望留小的一命。” 他面露惶恐,解下兜灵囊往半空一扔,神情警惕地盯著冯曜,脚步往后退去。 只见那人接下兜灵囊,双唇翕动,耳畔却听不到声音。 蛮石照著对方的嘴型,一字一字念道:“杀人就杀人费什么话。” 念完这句,他神情大变,转头就跑,嘴里骂道:“兜灵囊都收了,真不地道!” 轰! 风雷元珠倏然射出,蛮石后脑立时炸开了花。 冯曜脸色一白,佯装真炁即將竭尽的虚弱模样,目光向四下一瞧。 近处那些人蠢蠢欲动,却纷纷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远处还有人在往这边赶来。 “哪些同门想害我?”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林武峰,但没找到对方的身影。 只能先行逃到一片空旷所在,看那些同门会不会现身。 念及此处,冯曜纵起“摇摇欲坠”的真炁,驱身飞往蛰狐地东南原野。 余下魔修见冯曜一副真炁不济的模样,不少起了捡个便宜的心思,追了上去。 也有几人隱约察觉那人不对劲,悄悄退至丛林之后,不再掺和纠纷。 …… 一个时辰后。 原野上。 明媚天际之下,野草茫然无边,大风吹过,层层碧浪倾卷。 “差不多了。” 冯曜赶到此处,缓缓停下炁遁。 身上伤痕累累,腰间多了几个兜灵囊。 追来的魔修中,其中几个还算有点手段。 他为了钓鱼上鉤,故意以浮光掠影术偽饰出受伤的气息。 冯曜静静看著来时的方向,面前只有三个,估摸著后面应该还有十几个二十个魔修追了过来。 缺了一眼的红衣修士见他终於停下,面露得色,狞笑道: “敢杀我殷血门的人,小子,这里可没有师长看顾了,別怪我们以多欺少。” “我魁阴宗也有份,別想吃独食。” 另一个左脸有刀疤的矮汉子毫不相让,仿佛冯曜已成了盘中餐。 “动手~別给他机会,杀了人先让小女子喝口血再说,癮头犯了。” 模样可人的粉衣女修咬住下唇,胸间似有一团火在烧。 “好说好说,妹子也得让哥俩爽爽,成不成?” 矮汉子哈哈大笑,目露淫光,视线在粉衣女修丰腴身段上扫了一扫,气血顿时涌上了头。 “只要有我一口血,都依哥哥们的。”粉衣女修媚眼如丝,风情万种。 独眼红衣眉峰一皱,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冷冷道: “我不用了,臭女人有什么好的?” 矮汉子正欲反驳,就见那人提剑袭至身前,不由分说便是一记袈裟斩。 他连忙抬起手腕,护腕咔嚓一声,其上流光闪过,登时崩碎层层禁制。 几人顿时一惊,眼前这个明明已至强弩之末的傢伙,又是哪里来的真炁? 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剑光又至。 两男一女只得各施手段,同冯曜缠斗起来。 一时间真炁乱射,兵戈不止。 …… 原野边缘。 望著几人相斗的场面,胖白道人抹了一把脸,低声骂了句: “妈的,终於炁竭了,真能跑啊。” 黑狗儿满脸黑线,把背上的胖白道人往地上一摔,嫌弃道: “胖头你可別昏头了,是我给背过来的,我还没喊累你倒先喘上了。” 说著,黑狗儿便布置好了偽装禁制。 禁制设下之后,时不时有人掠过头顶加入战场,激烈战况也愈发凶险。 黑狗儿面露难色,缓缓说道:“感觉有点不对劲,刚才的剑气上没有弥血砂的味道。” “妈的,来都来了,现在还能打道回府不成。” 胖头猫在一处土坎里,平了平坎底鬆软的泥土,开始设坛起法,一边说道: “这么多好手,咱们要是能坐收渔利,简直赚到姥姥家了,那么多的精气,中等道基我都敢搏一搏!” 此话说得黑狗儿一阵意动,心底不由放鬆了警惕,耸了耸肩: “我瞎想想岔了,就算不成,咱们也可以跑掉。” “对!” 胖头咬破指尖,鲜血洇了出来,趁势头掐出手诀,猛往法坛中央那张黄纸上一点,摁出一个血印,嘴里念念有词: “该舍则舍,该砍则砍,该杀则杀!” “弟子以血祭刃,求他死於万刀之下!” 第七十九章 吾家良儿千里驹 野草大片大片倒下,凌乱不堪,战火扬起灰浊热烟,污了一片净土。 霜刃当空斩去,破开重重术法防护,没有丝毫凝滯,削西瓜般切下了矮汉子的半边脑袋。 红的白的稠似浓粥,大摇大摆浇了满地,四处一塌糊涂。 热风中飘来腥恶难闻的血味。 残肢遍地,骨肉成泥,蛇虫鼠蚁悄悄破土,啃食来自上天的恩赐。 赶来的二十余个魔修,竟被一人杀得溃不成军。 粉衣女修、红袍瞎子俱是身形狼狈不堪,没占到丝毫便宜。 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不可思议的忌惮惊惧,脸色如同霜打的茄子般,心头不由一沉。 这傢伙方才的虚弱模样,是故意装出来的! 他们不约而同想到,旋即异口同声道:“分头跑!” 再顾不得其他,粉衣女修往北,红袍瞎子往南。 “得罪了在下还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冯曜轻笑了声,屈指往南一点。 元珠大放红光,攒簇猎猎风焰,贯出一路长虹,有如天上降火,叫人逃无可逃。 扑通! 红袍瞎子身形一顿,乾裂唇角微微抖动,只轻声呜咽了下,烈火顷刻烧遍全身。 一头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元珠去而復返,衔回兜灵囊。 冯曜掂了掂分量,便將其同腰上二十几个兜灵囊掛在一起,在风中摇摆不已,像极了因风晃动的红叶, 旋即身形裹起震雷元真,轰隆震开重重黑烟,有如飞鱼击浪,转睫便不见踪影。 只见一轮白晃大光穷追过去,不多时便追上粉衣女修。 眼见凶人轻而易举般驱遁杀至,她仿佛被猫捉的老鼠,竟是逃无可逃,找不到生路。 她已然肝胆俱裂,双腿发软,生不出什么反抗心思。 冯曜面无表情收敛真炁,持刀而行至女修身前,居高临下。 此时,粉衣女修凌乱髮丝贴在颊上,密布细汗的光滑脖颈隨著呼吸起伏,泛起微微光泽。 轻薄衣衫破烂不堪,裸露的肌肤上满是血污。 面容淒楚,媚然天成,倒是別有一番风情。 “別杀我,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 她满脸乖巧,眼光似乎看到了希望,一只手扯开衣领,迫不及待乍泄春光,生怕对方看不见。 另一只手活像水蛇,直往冯曜的裤腰带上摸,脑袋不自觉凑近了去。 “好机会!” 远远观战的胖头低声一喝,駢起剑指,指间黄纸血符轻轻一扬。 与此同时,黑狗儿默念法诀,周身闪起浑黄真炁,泥牛入海般潜进地里,直奔冯曜而去。 咤! 冯曜脑海警铃大作,心室洪炉震颤不已,背生鸡皮疙瘩。 呼! 猛然侧身一转,抬手擎住来物,却见一截黑气腾腾的剑尖刺向面门,仅差寸许便可得手。 纯粹至极的杀意扑面,雾失灵台,心神颤乱。 左手死死钳住黑剑剑尖,鲜血成股流下,沿著胳膊滑落,滴在草地上。 洪炉迸响,经脉气血狂鼓,流息如潮,周身磅礴不已。 他神情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 只见他抬起左手,指尖触及剑身,强使其调转方向,横在身前。 双臂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剑尖逐渐弯曲,竟发出不可思议的哀鸣。 嘣——! 弦崩声起时,黑剑应声而碎,断成数截。 接著,冯曜再度转身,在粉衣女子身前捏指成拳。 百花门向来慕强,她眼泛桃花,身心彻底臣服於对方的强权之下。 即便是对方要把她当场剥光,她也不会有任何迟疑。 “不是奴家……奴家都是您的人了,您想做什么都成。” “什么都成?” “嗯~” 她张开唇齿,暗红香舌舔出,正欲隔著衣物含住。 嘭! 一拳落下,粉衣女修的脑袋顿时碎开,只剩一摊留有余温的烂肉。 那人衣袍猎猎作响,甩了甩沾满腥烫血液的拳头。 暴殄天物!浪费! 黑狗儿从地下破土钻出,正好瞧见这一幕,心底不由得大骂,脑海一片惶怖,转头又钻进土里,嘴里骂道: “杀心这么重,谁说玄门正道向来慈悲为怀?这人手段厉害,行事却比魔修还要魔修,咒杀之术都奈何不得,还是逃命要紧。” 数十息后,他摸准地脉钻回土坎,一出土便嚷嚷道:“趁他没追来,咱们赶紧溜。” “这人忒不地道了,拿自己打窝,咱们斗不过他。” 回应他的,是一颗席捲著汹汹风火的珠子。 黑狗儿这时才看清,胖白道人已然断了气。 临死前,他念了胖头常念的口头禪:“妈的!” …… 偷偷摸摸赶来的林离等人,瞧见草原战火纷飞,满地狼藉的尸身,俱是窃喜不已。 爭斗动静渐渐平息了,耳边只有火烧野草的声音。 “玄魔火併,冯曜暴死,听著多么顺耳。” 林离暗暗想到,再也忍不住笑容。 几人行动迟缓,生怕打草惊蛇。 然而。 下一刻。 他们脚步顿住,瞳孔瞬间睁大,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一股源自心底的震撼直逼灵台三寸,令他们脊背不寒而慄,下意识佝僂起身子,不敢直视那人。 他不在战场中央,尚未日薄西山。 那人静静立在土坎之上,眸眼微微现出金芒,气息浑厚绵长,土坎里还两具死绝的身体。 他还活著…… 那就是说,追来的魔修全死了? 仅仅两三个时辰,以一敌二十余人大获全胜? 六骏之首周尧信,二十四岁时曾率四人对敌十二殷血门魔修,斩首九颗,嚇退三人。 周家紫府闻之大喜过望,逢人便赞曰“吾家良儿千里驹也!” 就算是周尧信,也做不到赶尽杀绝的程度…… 弥而不散的腥臊味以及血淋淋的尸体,使几人清楚意识到,此事绝非神话。 林离喉咙剧烈上下,狂咽口水,舌苔泛起酸苦锈涩。 他揉了揉眼睛,目视眼前那人,颤颤巍巍问道: “你是人是鬼?” “找到了。” 冯曜没有回应,扯动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旋即不退反进,提起长剑穿烟飞雾,朝眾人袭杀而来。 林离心头一震,掐使法诀,拋出一只紫金罩,迎面罩住冯曜,连忙说道: “此物应能拖住他一时半会,各位自求多福吧,找到林代化、周尧信,兴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第八十章 追杀 “……” 眾人早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直到林离话说出口的半晌后,才堪堪反应过来。 个个如梦初醒般,忙不迭四散而逃。 林离眉间拧成一团,断没想到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一番苦心谋划,皆因眼前这个妖孽,他的一番苦心谋划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就像孩童过家家的玩笑般不值一提。 秘境之中,生死勿论。 蛰狐地里,这句约定俗成的条例抹平了一切身份差异。 林氏族人、罗浮同门的身份,对冯曜没有半点约束力。 没把事情办成,反而引火上身。 此刻林离心如乱麻。 紫光罩震颤不止,內里传来阵阵雷鸣般轰响,促使他不得不著手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之色。 这只紫光罩刻有二十五道天宝大禁,护身制敌於一体,尤其在拘拿宝狐方面得心应手,在上品符器中也算得一件好物。 进入秘境之前,他唯恐遭遇不测,千方百计从姑妈手里討到这只紫光罩。 没成想变故远超预料,紫光罩到手还没捂热,就得捨出去。 林离清楚紫光罩与性命孰轻孰重,手中食指与拇指紧扣,嘴里只道一声: “镇!” 就见紫光罩光芒四射,狠狠往下一扣,嘭的一声过后,就將冯曜禁錮起来。 旋即,他不再迟疑,身形往后飞掠出去。 他竭力维持著左手扣诀,感受到紫光罩內部传来越来越激烈猛的攻势,颈背不断冒出热汗。 符器与主人之间的联繫,会因为距离拉长而不断减弱。 紫光罩撑不了多久了。 变故比设想中来得更早。 林离飞出不到五十丈,就见一团炽烈风火轰然暴涨,立时炸开了禁錮。 那人捞起在空中翻飞的紫光罩,望著他的背影轻笑一声: “此物甚好,合该归我所用。” 话音未落,他对紫光罩就彻底失去了掌控。 冯曜抹去印记后,將紫光罩收入储物袋,旋即纵起炁遁,气势汹汹朝这边追来。 “该死,这傢伙的真炁难不成用不尽,震雷真炁、震雷真炁……” 林离回头望去时心头一跳,早在数日前,他就在诸法峰前,见识过冯曜操使真炁的精妙手法。 只要对方真炁足够,追上来是迟早的事。 练炁一境真炁有限,最合用的便是自身真炁衍出的炁遁。 炁遁耗费真炁適中,速度因属相品阶而定。 纵有高明遁术,或因艰难晦涩,或因耗费真炁过甚,少有人会在练炁境就浪费採气的功夫修行遁术。 “不对。” 眼看冯曜越追越近,林离心中愈发焦急,思绪轮转间,忽然意识到什么。 “我修的是七品中阶的须风真炁,操使炁遁之速足以与寻常八品下阶炁遁相当。” “冯曜真炁等阶不过七阶上品,何以仅在一发之间,就能如此之快?” 身后其声隆隆,其音闷闷,似有雷响不绝於耳。 中品真炁所造就的炁海,纵有补气丸之类的丹药,也绝不可能在手刃数十人后,还有余炁追杀。 除非…… 林离心中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儘管他难以接受,但嘴唇却不自觉念了出来:“除非……他修的是上品练炁术。” 此人身上有大秘密! 怪不得能从紫府剑下死里逃生,怪不得照霞钦点金榜,怪不得能以一敌眾輒杀无数。 他只恨醒悟太晚,没有早早看清此人。 否则绝不会自寻死路,同冯曜作对。 他懊悔不已时。 那柄茈金长剑已至身后。 刺啦! 林离甩开铁骨摺扇堪堪挡下这剑,身形却被磅礴余力击飞,倒退十余尺后才堪堪稳住身形。 他喘著粗气,盯著那个长相清秀的淡漠道人,斗志全无,试图谈判: “別杀我!我姑妈是筑基修士,手里有掌命灯,你杀我会遭她报復。” “此事是我错了,紫光罩权当赔礼,只要放过我,等出了秘境之后,另有重谢。” “你若信不过我,大可以立契为凭证,我愿指天以道途为誓,此生不再与你为敌。” 冯曜停下动作,收剑入鞘,眉眼低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林离腰间的储物袋上。 林离心下无奈,见事情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得取下储物袋,连同兜灵囊一併拋了过去。 此事他已打定主意,一出秘境就赶回駢水,藉助秘法绕开灵契与道誓,向家族陈明冯曜身上的蹊蹺。 他敌不过冯曜,自然不用与冯曜为敌,让家族出手就好。 冯曜自然没有真的动心,只是担心对方还有什么像紫光罩一样的护身法宝,绊住手脚,才索要储物袋。 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图谋不轨的同门真是单纯得可爱,没有丝毫反抗,说给就给。 錚——! 怀秀再度出鞘,剑气凛凛。 林离瞬间脸色大变,对此猝不及防,只能张开铁骨摺扇以挡。 叮!叮!叮! 狼狈接下三剑, 林离感到虎口连带著手都震得发麻,破口大骂: “去你娘的,剑修气力怎这般足?” 冯曜恍如未闻,又是一剑递出。 叮! 林离又挡下一招,还不等他鬆口气喘息。 只见一颗元珠不知从何处陡然射来,在眼前极速放大。 嘭! 林离死了。 冯曜走上前去,又在心臟补上数剑,策动风火烧毁尸体,確认对方化为飞灰之后。 他寻了处隱蔽山石所在,凿出个洞穴暂作歇脚。 他清点了一番林离的储物袋,从中发现了瀰漫著血腥气味的红砂、子母磁石中的母石、蛰狐舆图、数千符钱、十余瓶灵丹、以及一册《筑基秘要》。 冯曜抹去母石上林离的真炁,又將震雷元真灌进其中,脑海立时浮现出三四人所在的方位。 这些人逃开之后,此时已聚在一处,正朝北走。 他轻笑一声,自觉不用多费手脚,暗道: “还以为他能活著,连磁石也捨不得扔?” 隨后,他吞下六颗补气丸,又將所有兜灵囊內的精气收入自家囊中,自家的兜灵囊一下子鼓鼓囊囊起来, 隨后,將空荡荡的兜灵囊通通扔进了储物袋。 两个时辰后,冯曜完成调息,气海充裕,些许轻伤不用去管,正在自行痊癒。 他拿起母石,见眾人方位还在移动,便不多犹豫,纵起炁光朝北方追去。 …… 三日后。 北境河湾。 鲜血染红了河水,几具尸体在浪花中翻腾,起起伏伏。 冯曜神情淡然,甩去剑刃上的血珠,收剑入鞘。 【获得命格:血溅五步(黄)】 【血溅五步:受伤后越战越勇,拔擢气血】 【黄色机缘触发中】 【方位:蛰狐地西境】 第八十一章 丹方 东南草原。 雨后,大火熄灭,雨水衝散了血腥。 遍地尸骸经过虫吃鼠咬,只剩下些白白森森的骨架。 野草在土里冒出细芽,欣欣然张开了眼。 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掌,轻轻拾起地上的焦黑头骨。 “瞎儿,你死得好惨!” 何崇跪在地上,抱著头骨,身子蜷缩起来,眼中爱意悲意交织,死死咬住牙关,双腮鼓起,豆大泪珠接滴落。 “等我,我现在杀不掉他,將来,將来,我发誓一定给你报仇!” 此时,一只金狐忽从地窟奔出,宛若急箭凌空,恍然难觅踪影,只见金芒在半空之中躥动。 何崇忽闻耳畔传来风声,抬头去瞧见金狐,立马將颅骨收起,追了上去。 …… 西境群山。 千百高山皆生寒树,耸入云霄,直指天穹。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冯曜跟隨启示,赶到机缘所在之地。 秘境仅持续七天,眼下已过去四日,所剩时间不多,得抓紧些把机缘赚到手。 他环顾四周,还未察觉有何异处,就见不远处一道人影朝这边飞来。 凑近了些,那道身影才缓缓显出真容。 少女覆著青纱的玉臂在空中摇晃,柔美如风舞柳絮,林葶芝满脸明媚,笑著说道: “冯曜,原来你在这儿啊。” 先前动手时,他虽不知林离的身份,但储物袋里的舆图上有林婉的红印,以及林氏子弟的令牌。 就算知晓他们的身份,冯曜也不觉杀人有何不妥,自认为问心无愧。 遇见林芝葶时,心里却生出些异样之感。 不是愧疚,只是有点尷尬。 如果可以,他不想见她。 “葶芝师妹。” 冯曜眸光轻闪,驱著遁光落在一处山头上,笑著问道: “以你的斗法之能,也敢来蛰狐地凑热闹?” “其实我挺厉害的,能打贏很多人,就是比不过冯师兄而已。” 林芝葶显然不清楚林离等人的谋划,小脸上都是故人重逢的喜悦,像只雀鸟似的嘰嘰喳喳个不停: “跟你说,我一个人还抓到一只银狐呢,厉害吧?” “厉害厉害。”冯曜有些心不在焉,走在山道上,打量著四处。 林芝葶的兴奋劲还没过去,樱唇往外飘出话来: “听说东南草原有一凶人杀红了眼,杀了不少魔修,还死了罗浮门人。” “得知消息的时候,都快把我嚇死了,还好你不在那边。” 说到这里,她偷偷看一眼冯曜,见他眼中流露一丝怪异,误以为是在生气,又连忙找补: “就算在那边,冯师兄也肯定能胜过那人,不会有事。” “不好说。” 冯曜轻笑了声,隨口说道:“至多斗个旗鼓相当吧。” “那也很厉害。” 林芝葶点头如捣蒜,对此深信不疑。 “周尧信比不过那人,自然也比不过师兄,要我说六骏之首,也该易位了。” 冯曜停下脚步,盯著林芝葶的脸蛋看了一会儿,见她表情认真不似作偽。 既然她不知晓,索性先瞒著。 將来或有事泄的那天,真不知到了那时,眼前少女会不会跟他反目成仇。 要不要直接动手,斩除后患? 冯曜的手搭怀秀的剑柄上,陷入了沉思。 感受到对方目光,林葶芝霎时烫红了脸,心里小鹿乱撞,微微低下脑袋,声音糯糯的: “怎…怎么了?” 冯曜只觉碎镜指引他到此处,像在戏弄自己,心下不由一嘆,轻声说道: “没什么,师妹今日妆容比先前好看了。” 眼下她不知道,就不必受无妄之灾。 將来的事,等將来再说吧。 他暗暗想著,脑海忽然浮出一句话:金杯同汝饮,白刃不相饶。 林葶芝的心怦怦直跳,恍然不知冯曜的心思。 女为悦己者容,她羞於明言是为见他而描眉。 愣在原地,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 冯曜转过念头,也就不再纠结,问道:“南皋六骏关我何事?” “你不知道?” 林葶芝面露愕然。 罗浮派的消息传到芙蓉城,她经了多方打听才知道冯曜斗败林武峰,躋身六骏之列。 没想到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 於是,她把传言大致说了一通,冯曜才终於知晓。 原来自己占了林代化的名位,又把林武峰挤了下去。 明明他跟林离无缘无故,事前从无交集,怪不得对方这回大费周章谋他。 原来是为林家在六骏之上的位次。 没想到自己也有为声名所累的时候。 “我把你们林家的位次挤下去了,你不嫌我?”冯曜问。 “自是有能者居之。”她理所当然。 冯曜笑笑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又敘了些閒话,冯曜便向林芝葶辞別:“师妹,我身上还有几桩官司,你与我久待,怕是会连累了你,咱们就此別过。” 说著,也不等林芝葶回话,便纵起炁遁,逃也似的离去。 林芝葶一肚子话没说说尽,没有开口挽留,看著那道炁光曳向远天,轻抿唇角,像见面时那样,挥了挥手臂。 直到彻底看不清他的背影后,才默默离开。 …… 冯曜落在了矮山上。 周遭山岳皆壁立千仞,高耸入云。 五十里內唯有这么一座矮山,茅草乱生,枝蔓遮路。 他心有所感,確乎就在此地,驱使骸中盾合出的炁光辟开道路。 不多时,便觅到一处峭壁边缘。 冯曜抬袖,风火元珠瞬间射出,砸开光禿禿的岩壁。 只见內里狭窄昏暗,仅可由一人通行。 信手拈来一道白练真炁,往里探查一圈后,知晓並无什么妖魔精怪。 他纵身便往里进去,行数十步后,崖壁內豁然开朗,穹顶射下光来。 冯曜依著光线所照的岩壁看去,只见其上刻有数千道蝌蚪文字。 其意不明,栩栩如生,仿佛隨时都可在崖壁间游走。 他放出一道真炁,想將其拓印下来。 不料岩壁吸纳进去,蝌蚪文活泛起来,自行排列组合。 片刻后。 一篇无名玄文现出,冯曜定睛望去,阅览通篇后,暗暗想道: “將蛰狐精气炼入筑基丹的丹方?” 蛰狐精气由秘境造化,几近於先天之气,炼入筑基丹中,或能提升筑下上等道基的机率。 第八十二章 行刺 思忖之时,蝌蚪文字顿时失了灵性,一个接一个从岩壁剥落,落在空中化作沙尘,散飞於风中。 顷刻间,岩壁就空无一物,仿佛上面不曾存在过什么。 好在冯曜已经一字不漏全部记下。 他略作沉吟一番,取出虞青青给他的子石。 子石摊在掌心之上,如同蜗牛一般,缓慢朝东方移动。 “她出事了?”冯曜微微皱眉。 前几日,不管他在哪里,虞青青的方位都会缓慢变动,子石指向也变化多端。 偏偏今日,子石指向的变化似乎仅由他的移动而偏移。 这就说明,虞青青停在某个地方有一段时间了。 不管她有没有出事,冯曜还是决定去看一眼。 毕竟可是收了钱的。 冯曜走出岩洞,下意识扶住怀秀剑柄,微微抬头,目视远处晦暗天际。 下一瞬。 白晃大光扶摇直上,尾端曳出长长白炼,转眼消失不见。 …… 中部山脉,巍然湖畔。 高积阴云自东南草原缓缓行来,天光蒙暗,抑塞重峦。 雨將落未落时,狂风渐起於平湖,水皱生波,暗流涌动,苇草皆伏於地,林木沙沙作响。 “好弟弟真是瞧得起我。” 虞青青鬢角凌乱,任由髮丝飞舞,明眸中忌惮之色一闪而过,静静注视著那道罩在黑袍下的来客。 她捏住手中明弦炁圈,精神紧绷,笑著问道: “我以为会是何仲永、王子康之辈,没想到会是你,徐观,为人鹰犬的滋味如何?” 被人识破跟脚,还夹枪带炮骂了顿,徐观不再偽装,扯下黑袍的角帽,轻声说: “好久不见,青青。” 角帽落下后,一滴雨水落在额头上,那人面容清晰可见,鼻挺如峰,眼眸深邃,貌柔心壮,音容皆美。 “我记得你连只鸡都不敢杀,虞子仲开了什么条件?居然把你请来了。” 话虽如此,虞青青却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人是虞氏外姓,稟赋极高,年纪轻轻就练成了百年未有传人的《六丁相沦玄真》,位列九品下阶的至等真炁。 族內年轻一代中,此人道性之高,足以躋身前十。 向来待人严苛至极的族老,都动了让他改姓过继到膝下的念头。 若非徐母以死相逼坚决不从,徐观此刻大可不必沦落到这般田地。 为了虞家的顏面,她不能暴死於陈越远邦。 秘境歷练中出现意外,倒是个再合適不过的说辞。 等她一死,依照虞子仲刚愎多疑的性子,能容下知晓一切的徐观吗? 徐观嘆了口气,歉然道:“我母亲现住在子仲安排的灵窟——” “不必说了。” 话没说完,就被虞青青抬手打断,朱唇弯起,贝齿微露,扯开笑容: “这番既不是专程敘旧,必要分个生死,说那么多作甚。” 雷声轰鸣,大雨应声而下,巍然湖上如落跳珠。 “是……也是。” 徐观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藏著些复杂情愫。 当初婉拒族老之请,既有母亲相逼,也因为虞青青。 一旦成了虞氏子弟,又怎可近亲为婚? 此事与法理不合,断不为家族所容。 呜—— 风声起了。 明弦炁圈破开长空,生生砸在胸前,闷痛如潮水般袭来,喉口涌上一阵腥甜,打断了思绪,促使使他从回忆回到现实。 徐观知晓此物厉害,凡身中五次,便要被抽走半数真炁。 因此,绝不可与她缠斗,最好一锤定音。 如虞青青所言,徐观確实不善兵戈,连武器都没有,仅是赤手空拳。 他屈指成爪,凭空一抓。 灰濛龙爪悍然飞出,划开层层雨幕,径朝虞青青袭去。 虞青青眸光一定,不守反攻,明弦炁圈再度飞出,迅然收缩,正要箍住徐观。 徐观不闪不避,屈指一弹,只听“嘣”声微响於大雨之中,炁圈便被轻易弹飞出去。 与此同时,灰濛龙爪近在咫尺,掀起灵机如暴,却透体而过,忽又落空。 “无相小御?” 徐观抽出刃泛青黑的七星短刀,缓声说道:“还好子仲早有预料,我虽不善近战,却也练了好一阵子的武技,略有所得。” 旋踵气息一沉,身影掠如鬼魅,直奔虞青而来。 虞青青面色一紧,往后飞掠数十步,放出四桩黄巾道兵用以阻敌,指尖掐诀不段。 炁圈以一化五,重重叠影迎头砸去。 徐观顿身张口,吐出一泼烟罗,便轻易化去攻势,一挥而就,便斩落四只黄巾道兵的脑袋。 远远望去,只见天地雨幕之中,两道炁光速度极快,一追一逃纠缠不清。 …… 崖石上。 周尧信刚將一只银狐精气收进兜灵囊中,便察觉到头顶的动静,抬头往向沉暗天空,面露惊诧之色。 “瞧,那不是虞青青吗?她好像遇上麻烦了。” 周福通眨了眨眼睛,看清战况,轻声说道:“貌似麻烦还不小,要不咱们上去搭把手?” “別多管閒事。” 周尧信面露惊惧,神情沉重:“那个黑衣人的真炁很不对劲,不像咱们陈越两国能有的练炁术。” “害,本来我还想英雄救美呢。”周福通轻嘆一声,嘀咕道: “二八年华香消玉殞,真是可惜。” “头铁你就上,想死我不陪著你。” 闻言,周福通只得訕訕一笑,蹲下身子不再多话。 半空的两道炁光已然飞远,此刻就算想帮,也是鞭长莫及了。 “金狐!” 周福通不经意间瞅见林中躥出一头矫健狐类,扒拉著周尧信的裤腿,惊呼道: “快看,金狐!” 转眼功夫,隨著一声雷轰响起,那只狐狸便消失在大雨中,没了行踪。 周福通垂头丧气,埋怨道:“你发什么愣啊?” “自己看吧。” 周尧信伸出手,提溜著周福通的脖颈,强使他站起身来。 周福通望向虞青青逃去的方向,只见墨翻云雨之中。 粲然白光宛如朝霞前的鱼肚,撑开天边阴暗的一角,轰鸣不断,声势煊赫。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声问道:“刚才不是天在打雷?” “明知故问。” 周尧信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从哪里见过,沉吟半晌后,嘴唇翕动,不可置信的念出两个字: “冯曜?” 第八十三章 加钱 雨幕蒸腾出团团青烟,裹挟著剑罡的白浆倏地旋出,快如流星闪电。 徐观瞳孔微缩,身形朝前一探,腮帮鼓起,鼓足炁力朝前一呼。 明黄烟罗喷薄翻涌,蓬如伞状挺在身前。 嘭! 剑光一经烟罗稍有停滯,便被消弭了绝大部分的杀力,却还有一道凝实到极致的气息杀出烟罗,透体而入,生生將他从天际撞落。 徐观闷哼一声,五臟腑翻江倒海,口中泛甜,嘴角洇出血来。 身形坠入山中,撞破层层枝蔓,跌在湿噠噠的泥水里,鬚髮皆湿,模样狼狈。 他轻咳了声,视线顺著雨落的方向,望著天上来客,心里惊诧不已: “剑罡?” 冯曜大口喘著粗气,没想到长途奔袭加上拼尽全力的一剑,直指梟首的攻势,竟只让对方跌落云霄。 趁此间隙,两人同样落到山中,遮蔽气息。 虞青青身有数创,气血正不断往外流散,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至多再撑不过几刻钟。 冯曜心念一动,脑海照出徐观心相。 【徐观】 【修为:练炁九层(六丁相沦玄真)】 【功法:玉树烟罗(大成),五津剖骨刀(大成),蛟龙手(大成),天心六式(中成),影踪迷跡(中成)…】 “小心他手里那柄短刀,一旦近身为其所伤,四十八时辰伤口绝不会癒合,气血不断从伤口流泄,直至身死。” 见冯曜驰援而来,虞青青自是又惊又喜,心中安稳不少,转而又被忧虑取代,朱唇开合:“这傢伙有点棘手。” “何止有点,还得加钱。” 怀秀横在身前,冯曜没有回头,对身后的虞青青说道:“你先走,別碍事。” 话音刚落,清朗声音骤然响起。 “她走不了!” 只见林间掠出一道影子,手持一团漆黑淤泥般的玩意,往空一拋。 只见那物悬在天中,漆黑的淤泥比雨水更先落地,转眼化作帷幕,深深扎根泥土之中。 瞬息间便隔绝天地,造出个方圆百丈的斗场。 雨还在下,群山林木簌鸣不绝,好一似风狂浪大,浪大风狂。 “你可以走,她必须留下。” 徐观缓缓从黑暗现出身形,神情阴鷙,盯著冯曜的目光带著敌意,说道: “三十息时间考虑,不走就一起死。” 年纪轻轻便能斩出剑罡的傢伙,实在是个变数。 真不知她从哪找来这么个人卖命。 虞青青眸底闪过一丝慌乱,心下轻轻嘆息,解下鹅颈上的凤珮,塞进冯曜的手窝里,温声道: “冯师兄驰援一剑,已仁至义尽,出去之后拿出此物阐明缘由,照霞不会与你为难。” 手心感受著凤珮传来的温热,冯曜往嘴里塞了两颗补气丸,淡然一笑:“你吃定我了?” 徐观面色一沉,眼底妒意稍纵即逝,低声道:“小地方的人坐井观天,大多没什么见识,活著也是浪费灵气。” 两道身影各自前冲,动作快到看不清残影,瞬息之间碰撞十余次。 叮!叮!叮!叮! 千百只火星在雨水中翻腾、湮灭。 刺啦! 空中传来热刀切黄油的畅音。 胸前左肩至右腰斜向划开,现出一道恐怖至极的豁口,长长一串鲜血飈出,泼洒在徐观快意解恨的笑脸上。 宛如沙漠中的曼陀罗,俊美而又妖冶。 两人难解难分时,虞青青不便出手,此刻甫一分清身形。 她眸光一定,明弦炁圈往徐观身上一箍,將其困在原地。 旋即上前接住冯曜,神情焦急,眸中儘是关切之色,问道: “撑得住吗?” “外面的人能看到帷幕里面?”他没有回答,转而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虞青青不知其用意,却还是轻声答道:“此物是由罡气流煞製成,內外隔绝,视线难透。” 得到想要的答覆,冯曜心下一定,索性放开手脚。 气血流泄之下,脸色很快白如脆纸,心头渐渐涌上一股愤然怒意。 心室洪炉擂出进攻鼓点,八十一口灭寂膛口每时每刻汲取著外界灵气。 长袖宽袍无风自动,猎猎翻飞,他唾出口血沫,还未落地。 空中就响起连串爆音,他的身形立时消失,难觅行踪。 命格【血溅五步】生效,越战越勇,转伤为杀! 徐观还未反应过来,冯曜便已出现在身后,只觉耳畔传来尖啸风鸣,雨突然停了。 “横练?好快……”脑海刚闪出个念头。 剎那间。 气浪轰然爆开,烟尘逆著雨帘升腾,泥水大片大片溅起,风云澎湃汹动。 直到宏音缓下。 虞青青的视线穿过层层树干藤蔓,浑浊水浪。 只见徐观被砸入地中,深深嵌了进去。 “不对,肉身成圣法……” 徐观只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一般,心头悚然,寒意丛生,门齿咬住舌尖,口中传来一阵腥甜,这才勉强稳住身形腾转。 嘭! 一拳落空。 徐观出现在十丈之外,身形佝僂,模样狼狈,猛然咳出一口黑血。 大雨洋洋洒洒,气浪再度飈卷,冯曜又消失在视线之中。 “找到你了。” 他凭藉本能抬头,往身侧吐出一口烟罗,提起气海半数六丁相沦玄真,屈指前抓,硕大龙爪悍然袭出。 中了! 徐观精神一振,可还未等他露出喜色,异变陡生。 只见那道高大身形立身之处,气劲层层铺开分向两侧,其后十余丈百颗林木俱然断裂,应声而塌,轰鸣烟尘腾升如龙。 那势大力沉的一爪直指心窝,仅差了寸许,却进而不得。 冯曜探出五指,稳稳钳住那只暴起青筋的手臂,微微用力。 那只手臂传来骨头开裂的脆响,手掌和小臂竟揉作一团。 此时,他周身碧光轮转,玉骨彻明。 狼烟般的气血有如华盖在顶,气势凌人! “不可能!就算是肉身成圣法,也绝不可能到如此地步!” 锥心巨痛之下,徐观仍不死心,刺出手中的七星短刃。 冯曜反手一掌甩出,打飞短刃的同时,扇落一记耳光。 那张俊美脸庞先是浮出一道鲜明掌印,进而肿胀如猪头。 他轻笑一声,缓缓说道:“要不是你拉下帷幕,我还真不好施展。” 说罢,他捏指成拳,轰然递出。 徐观满脸愕然,半边身子被打得横空飞起,血肉涟涟,砸断八九颗树木,木屑飞扬,才堪堪停下。 却见白骨森森,血涌於地。 帷幕缓缓降下,露出碧蓝如洗的天空,日悬於天,散发著和煦温柔的光线。 冯曜甩开手里捏著的小半具残身,正欲离去时,脚步忽然一顿。 还没死—— 碎镜从不显照死人心相。 若不是他行事谨慎,恐怕还真要被他矇骗过去。 他再度暴起,飞身趋入林中。 身张如弓,目露杀机。 气劲狂如奔雷,湍湍水汽蒸腾。 悍然捶落。 第八十四章 收官 冯曜从地上烂肉中捡出徐观的七星短刃和储物袋后,缓缓收拢灭寂身的气血,显出萎靡虚弱的模样。 胸前伤势已將衣衫染红,气血流逝縈绕著噬心之痛。 虞青青上前將他扶住,取出一枚外有参纹的草丹,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 冯曜愣了愣,察觉到此丹参香阵阵,仅是嗅闻入鼻就有心安体泰之感,伤痛都略有好转。 他没有含糊推辞,直接张口吞下丹药。 唇齿轻触指尖的剎那,冯曜就感受到一股磅礴生机充斥口鼻,清凉沿著肺管落入肚腹。 虞青青只觉指尖縈著温热,久久不散,心中生出不清不楚的异样感。 法诀不自觉运转,八十一口膛室皆浸在药力之中,一时补足气血的速度竟与伤口流逝气血的速度相当。 帷幕彻底消失,四野皆静,不知暗中藏著多少双眼睛,暗暗观察著此处局势。 虞青青回过神来,挽著冯曜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旋即纵起炁遁,朝东方掠去。 …… 岩崖上。 周福通鬆了口气,就觉得有点可惜,说道:“动静挺嚇人,就是被那个黑糊糊的玩意遮著,看不清里面发生了啥。” 儘管有帷幕挡住视线,方才那势欲拔山的动静还是传出了地界,让人心底大吃一惊。 周尧信目光深沉,视线停在空无一物的群山边缘,自愧不如: “派中练炁一境中,能胜过你我的,大约便是此人了。” “没搞错吧?胜过我也就罢了……” 周福通瞪大了眼睛,盯著自家这个从来不可一世的“千里驹”,语气认真: “咱们都没看到他出手,不过是以二敌一而已,居然也能胜过你?今日谦虚过头了吧。” “呵呵,我们应该庆幸没有看到內里场面,起码不会惹上麻烦。” 周尧信隱隱猜到那是一种不可示於人前的秘术,笑著说道:“练炁一境盖棺定论,到了筑基,就未可知了。” …… 山崖洞窟內。 入夜时分,天色昏黑。 篝火散发著温暖昏黄的光线,映照在两人的脸上。 生篝火的主意是冯曜提的,儘管身为修士不需要靠凡火取暖,但黑暗阴凉的洞穴內,有一团火会安心不少。 她坐在冯曜对面,隔著柴堆火光,静静看著那张百无聊赖的脸庞。 两人各怀心事,默契地都没有提及对方的秘密,比如刺杀缘由,比如肉身成圣法。 “虞青青,我不是三岁小孩,用得著这么盯著吗?” 冯曜箕坐在地上,双手撑在身后,毫无风范可言,感到有些不自在,仰头避开视线,说道: “你要是閒得慌,就去抓几只狐狸充实一下兜灵囊,不用管我。” “不行,万一有人追到这里,以你眼下的情况会很危险。” 虞青青没有听从劝告,並起双膝,下巴枕在上面,眸光低了低,看著翻腾的火焰,轻声说道: “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这回恐怕性命难保,就算能活下来,恐怕也得废了,那还不如去死。” “你要是谢我,就多给点符钱吧。” 冯曜摆了摆手,轻声说道:“谈感情挺伤钱的。” “你很缺钱吗?”她哑然失笑,费解道:“你能杀了徐观,在年轻一代中也算翘楚角色,何必如此市侩,这么寒酸呢?” “在下孤家寡人一个,向来市侩寒酸度日,筹措资粮是第二等的大事。” 冯曜呼出口浊气,掰著手指说道:“大半年前,我还为突破练炁,买不起雷合砂发愁呢。” “第一等大事是什么?”她被勾起了好奇心。 “活命。” “……” 虞青青似乎有些触动,沉默了一会儿,眉眼微弯,面上带著些狡黠笑意: “你这么缺钱,不如今后就专给我做事,我一个月开价五万符钱,怎样?” “不行。” 冯曜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他弹了弹怀秀的剑鞘,说道: “当你的门客失去的更多。” “比如?”她问。 “或许將来,你令我做我不愿做的事,或是让我赴汤蹈火为你去死,所以我不喜欢。” 冯曜竖起一根手指,满脸认真:“干一单结一单,事情结束就没有瓜葛,这样就挺好的。” “我可以承诺……” “人言不足信。”冯曜淡淡说道。 虞青青回忆起过往的经歷,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有作罢。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那时买不起雷合砂?然后呢?” 干呆著也是无趣,冯曜就同她说起过往的经歷,隱去刘洞九墓室之疑,说起一路上的见闻。 她也觉新奇,便认真听著。 冯曜说累了,便由虞青青接过话茬。 两人没谈什么远大抱负、身仇家恨、修行要诀,单说了些不足道的閒话。 不知不觉,便过去一夜。 往后的两日里,他们什么也没做,躲在洞穴里服食丹药,等待著秘境结束。 这日正午。 就在两人各自调息之时,蛰狐地七日之限已至。 秘境內,不论玄门还是魔修,瞬间陷入一片浑浑噩噩的目眩之中。 天中旋开两只黑幽幽的大洞,从中鼓盪出海潮般的灵机,將所有人裹挟起来,收入大洞之中。 不知过去多久,好似只是一个恍惚。 冯曜缓缓睁开眼时,已轻飘飘落在泛天大楼船的船板上。 环顾四周时,周遭只剩二十余人,死伤过半,是四大玄门中死伤最多的。 各门各派光景不一,练炁境弟子中芙蓉城死伤最少,奉霞观次之,升米道再次之。 林代化和林武峰发觉林氏弟子十死九伤,顿觉事情蹊蹺,聚在一处商討,时不时望向冯曜,目光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翼然湖心处,自下而上缓缓张开两道泛著七彩流光的金榜,古朴轩昂,气象万千。 观其形制,与当日诸法峰上的名榜如出一辙。 照霞真人对门下弟子的死伤不甚在意,立在素灵高功身侧,指著金榜笑道: “每次都从底下百名开始显露名姓,等得人抓心挠肝,著实可恶。” “亏你笑得出来,死这么多练炁,又有几人能躋身榜单?” 第八十五章 名传陈越 素灵高功看著楼船上零零散散的练炁修士,心情一下跌至谷底。 秘境只接收百岁以下的筑基修士,派內总共只有三十位筑基到场,各门各派情况相差无几。 除寻仇报復之外,少有筑基在秘境里打生打死,精气虽好,但也得有命享用。 实力不济者交出兜灵囊,大概能有一条活路。 因此,各家筑基都只折损三四位,却更看重各自掠夺到手的兜灵囊。 据她所知,自家就有十几个筑基丟了兜灵囊保命,成绩不会太好。 本想著依仗练炁名榜扳回一城,眼下局面,希望很是渺茫。 死伤快要过半,排除自己杀自己的情况,就意味著其他门派的弟子掳夺了更多的兜灵囊。 如此一来,自家在前十位次的竞爭压力倍增。 只能寄希望於虞青青和所谓的“六骏”的表现了。 只要练炁名居前列,將来总有把场子找回来的那天。 她可不想蛰狐地秘境在两人手上断绝,背上千古骂名。 虞青青安然无恙,照霞心情大好,宽慰起自家同僚: “將贵精而不贵多,兴许有人的表现出乎意料呢。” “没办法,只能如此了。”素灵高功心有无奈,感慨道: “世风不古啊,这些弟子比我们当年差远了。” 照霞笑笑不置可否。 说话间,金榜已升至第五十名,各家练炁筑基的名姓开始一一浮现。 相比之下,罗浮派上榜的弟子少得可怜。 不少人见此情景羞愧难当,以至於不再看榜。 忽然,人群中惊呼一声,喊道:“林代化,第三十七名!” 眾人心绪没有出现什么波动,儘管三十七名位次很高,可相比於六骏的名头,三十七名又好像差了点意思。 林代化似乎对此很不满意,黑著脸没有言语,默默回了船舱。 林武峰倒是没有离去,信心十足的盯著名榜,胸怀壮志。 这回时运极佳,没有碰上强手,却捡了两只金狐的便宜。 若不是冯曜那边极有可能斩获了林离等人的兜灵囊,他自觉能胜冯曜一筹。 到了前三十,升米观主动揽下唱名之事,声壮宏烈,传响翼然湖。 每当念到魔修的名字时,他的语气就没有那么激昂了,倒是个妙人。 “第三十名,崔觉先。” “第二十九名,孟孜心!” “第二十八名,林芝葶!” “……” “第二十一名,林武峰!” 他的名字甫一出现,就引得眾人惊讶不已。 林武峰不久前被六骏除名,现今居然还能超越六骏中的林代化和孟孜心,高居二十一名之列,实在是世事无常。 议论声四起,许多人在窃窃私语。 “六骏名位是不是又得变动了?” “別傻了,半年才换一次榜,有了蛰狐精气,这几人很快就能筑下道基,届时名榜就得大变样了,说不准你我都將是六骏中人咯。” “嘿嘿,那样貌似也不错。” “林武峰都二十一名,不知冯曜如何了,该不会没上榜吧?” “左右不过片刻功夫,咱们悠著看唄。” “……” “第十二名,熊心!” “第十一名,周福通!” “第十名,李雨菲。” “第九名,林武明!” “第八名,樊巍。” “第七名,虞青青!” “第六名,周尧信!” 到了前五,张榜的速度越来越慢,数十息功夫才能揭开一整个名字,挑拨著四玄三魔的好奇心。 虞青青和周尧信的名字出来之后,对於罗浮派来说就已盖棺定论,接下来不必再看了。 “可惜周福通和熊心,只差一点没能进入前十。前十之中,咱们罗浮派有筑基期一人,练炁期两人,虽然名次不算靠前,但也能接受。” 素灵高功心中可惜,同时也鬆了口气:“咱们先走,免得瞧见楚骄那副得意嘴脸。” “不急,输就得输得起。”照霞摇摇头,视线不经意瞥过下方的冯曜,心里藏著些期待。 冯曜跟虞青青站在一处,神閒气足,表情淡然。 没想到他的名字还没出现,少女显然误会了什么,杏眼中露出些许歉意,忍不住说道: “若不是因我之事,以你的实力,搏个前五不成问题。” “无妨,些许虚名而已。”冯曜轻笑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虞青青见状愧意更盛,轻声道:“我匀你些蛰狐精气吧。” “不必,在下够用了。”他想了想,还是婉言相拒。 她也不再强求,准备回客舱静静。 “对了。”冯曜唤住了她,拋出个东西。 虞青青下意识接住,入手感到沁凉凉的,低头一看,正是先前交託给他的凤珮。 “好不容易活下来了,何必庸人自扰,將来的日子还长著呢。” 闻言,少女释然一笑,明媚嫣然如白山茶,握住凤珮,唇齿弯出优雅弧度: “你说的对。” 接著,她又站回了冯曜身边,有意无意凑近了些。 唱名还在继续,船上练炁的目光时不时望向冯曜,俱以为他的兜灵囊被魔修夺去,连名榜都没有混上。 又见虞青青跟他站在一块,不由艷羡起来,心道这傢伙好福气,东边不亮西边亮。 想像力旋即发散,暗自推测一二,脑补一齣好戏。 舍了名位换得贵女芳心,似乎是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念及此处,原本那些讥讽、不屑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林武峰有些不可置信,双眼出神,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 此时,金榜像是有意捉摸眾人,猝不及防放出前五名,升米道唱名的筑基都没反应过来,愣了愣才壮著声音念道: “第五名,裴龙!” “第四名,林武应!” “第三名,冯曜!” “第二名,周尧宽!” “头名,魏灵显。” 金榜光放百丈,每个名姓都熠熠生辉,清晰可见。 直到片刻后,名榜缓缓收起,四家玄门的高功神情各异,喜怒不一,脑海先是闪过一个念头: “冯曜是谁?” 不等他们问清此人来歷,远处魔门飞舟缓缓驶离,空中传来几声桀然大笑:“陈越玄门,不过尔尔!” 奉霞观高功毫不顾忌顏面,立时破口大骂,打起了口水仗。 素灵和照霞面面相覷。 眼下看来,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练炁榜上罗浮派摘得三席。 坏消息,魔门修士力压四大玄门取了头名,叫他们顏面尽失。 对练炁弟子来说,魔修取了头名也就取了,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大伙的视线齐齐聚在冯曜身上,惊奇、不解、疑惑种种心绪纷纷冒出,衝击著刚建立起来的认知。 超过周尧信和虞青青? 名列第三? 都说这傢伙在秘境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办到的? 比起这些,眾人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今日过后,冯曜的名字將传遍陈越。 第八十六章 百日筑基易,半生炼己难 日落时分。 平静的翼然湖不会永远平静,起码每过五十年,它就会掀起波澜。 不管丰霞观高功如何辱骂,三家魔门的六架舟船远遁天边,默默浸入黑暗中。 筑基名榜没有出乎意料,练炁前十位次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丰霞观、升米道、芙蓉城的紫府高功们,不仅要接受魔修打破了他们对名次的野望, 更要接受罗浮派某个枇杷庭院里冒出来的不知名的野小子,堂而皇之的越过那些世家种子的天堑,稳居榜眼之位。 练炁名榜,前十除去魔门三席外,还剩七席。 罗浮派、芙蓉城各占三席,丰霞观占有一人,升米道一席也无。 木已成舟,下回升米道要是还想横插一脚,就不能再像今年这般空手套白狼,得老老实实出点血了。 一道道来自上修的目光注视著冯曜,心里第一次默念起这个名字。 陈越未有冯氏仙族,这是谁家弟子,还是师承哪位紫府门下? 这一瞬间,他成为许多人眼中的焦点。 四下舟船爆发激烈討论,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 嗡嗡声繚绕在他耳畔,人群仿佛离他很近,又遥不可及。 冯曜略微出神,面上神情自若,镇定心神,朝照霞真人行了一礼,轻声说道: “不负师长所託。” 此话之意,场中只有三人能知,照霞心领神会,淡然一笑:“返程吧。” “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素灵高功见状有些泄气,私下传音:“你一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照霞摇摇头,语气坦然:“这是意外之喜。” 说罢,照霞並起双指,炁念並动。 泛海大楼船扬起巍巍然的风帆,载著一船躁动不安的心,向著落霞的方向缓缓驶去。 翼然湖畔,眾人望著那艘楼船,心思不一。 芙蓉城楚骄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默默想到一个月前,那个从钟舛剑下起死回生的小子,似乎也叫这么个名字。 “师妹,之前在城中,你好像跟许师弟打听过这人。” 吴天明站在林芝葶身侧,心下异常沉重,故作轻鬆的笑著问道:“你说的故交,不会就是冯曜吧?” 林芝葶没有作答,眼光似乎镶在夕阳上,嘖了一声。 像是鲜有人知的独家丹方,突然被公之於眾。 她不喜欢。 而且,他跟那个雍容女子是什么关係? “师妹?你怎么了?”吴天明疑惑不解。 林芝葶嘴角抽动了下,旋即强行压平,压下跟翼然湖一同泛起波澜的心,挤出微笑:“师兄,我累了,先回客舱休息。” “啊……好。” 吴天明不明觉厉,愣在原地。 …… 罗浮楼船,舱室內。 林武峰躺在塌上,双眸失神,心底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拼尽全力做出成绩,还是赶不上那人的背影。 他有些绝望了。 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林代化,聊聊?” 林武峰双手猛搓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后打开舱门,问道:“聊什么?” “关於林离他们。” 林代化眯著眼睛,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另一处舱室內。 “不对啊。” 周福通蹲在木凳上,挠破脑袋也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稳坐第二,没道理,真没道理。” “听说蛰狐地东南草原起了场大火,死了不少人。” 周尧信手里握著小刀,颇有雅致的削著灵果的果衣,淡淡说道: “此人绝非俗类,就算不能拉拢,也绝不要得罪,回山后你备份礼上门,给周棠淑那个贱婢擦擦屁股。” “周破虏如果真是他杀的……恐怕咱们已经给他得罪惨了。”周福通想了半晌才答话。 “先示好吧,不成再想別的法子。” 说完,周尧信放下刀子,將水溜溜的灵果塞进嘴里。 周福通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只道一声:“好。” …… 夜风微躁,明月高悬,楼船飞锡下天风。 船板拨开淡淡云雾,前进时如履平地。 出了秘境,虞青青又是一身青罗织锦绣裙,头簪百花釵,天然嫩脸不假朱描翠,恣雅態如盈盈秋水,笑面含春不漏: “出风头的感觉如何?” “这才哪到哪。” 冯曜摇头:“在陈越两国出风头算什么本事?” “没想到你还挺有志气。”虞青青细指掩唇,笑意不减: “这么多蛰狐精气足够將功行推至练炁九层,回山就要著手准备筑基事宜了,你有什么打算?” 话音刚落,他瞬间眼前浮出行行玄文。 【百日筑基易,半生炼己难】 【手持筑基丹方,你有选择如下——】 【一:隱瞒不报,自行筹备炼丹事宜。奖励:获得命格:解丹悟性(黄)】 【二:告知丹方之事,取得合作。奖励:获得命格:勤勉有得(蓝)】 【三:秘而不宣,將丹方呈上宗门。奖励:获得命格:实心用事(黄)】 【四:回山后,请林芝葶依照此法炼製筑基丹。奖励:丹心寸意(蓝)】 隱瞒不报自行炼丹,行事稳妥。 但他于丹鼎一道所知甚少,就算有命格加持,炼丹手法与道火术法都得从零开始学习掌握。 直到能成功炼製出三转筑基丹,不知要耗费多少年月。 两年后的宗门大比,筑基修士才能参加,夺得宗门前三,才有资格在一年后参与闔沧道脉的诸脉校考。 在诸脉校考中取得中上考评,便能获得拜入上宗的机会。 诸脉校考每三十六年一届,这回落选就得再等三十多年。 拜入上宗意味著上乘经典、雷法正宗、秘宝资材。 因此,他实在不愿蹉跎光阴。 选项四也可以排除,林芝葶身在芙蓉城,贸然交託丹方,恐会招致事端。 余下便只剩二和三了。 丹方上秉宗门,於罗浮派一眾练炁或是大有好处,但对他来说意义不大。 想要利益最大化,只能依靠家大业大的虞氏女了。 念及此处,冯曜斟酌著词句,缓缓说出心中所想:“关於筑基丹之事,你我可做个交易?” “什么?”她饶有兴致地对上视线。 那双黑色瞳孔的目光十分沉静,不表露丝毫多余的情绪,传音缓缓在耳畔响起: “在秘境中,我侥倖得一筑基丹方,那丹方声称將蛰狐精气炼入筑基丹中,可提升筑下上等道基的机率。” “果真?” 虞青青眼前一亮,猛然凑近了些,只觉自己遇见此人果是应了“利见大人”的卦辞,心中热切起来。 缕缕幽香迎面扑来,那只凤珮在白皙锁骨下晃来晃去,隱约能见雪山沟壑。 冯曜对此一览无余,不动声色后退一步,不再传音,缓声问道: “若有利可图,你我能否合作?” 第八十七章 择法 “宗门大比在即,筑下道基是第一要务,不宜浪费太多在经营一事上。” 虞青青想了想,轻声说道:“你若想藉此得利,不若借我之手上交宗门,以渠阳虞氏的名头谈个好价钱,挣一回快钱还差不多。” 此话有理,倘真要分心操持此事,冯曜也没甚耐性。 他独自上交丹方,定不如虞氏贵女来得有分量。 冯曜轻笑一声,淡然道:“就依你之言。” 在商言商,虞青青取出灵契,敲定了一应事宜。 冯曜先將丹方交予她,请照霞校验无误后,便同宗门讲数上交丹方,所得之利三七分成。 再由她派人炼出丹丸,供以两人服用突破筑基。 立下契约后,冯曜握住少女的柔荑,將丹方以骨肉传音之法尽数告知。 片刻后。 冯曜缓缓鬆开那只清凉温润的小手,笑著说道:“合作愉快。” 虞青青脸上升出緋红,一阵心神摇曳,那只温热大手鬆开的瞬间,心底又有些空落落的。 “回山之后,我將闭关不出,筑基丹之事,届时会有专人与你交接,宗门大比之前才会出关。” 她清了清嗓子,缓住呼吸,柔声问道:“可还有別的事交代?” “哦,对了。” 冯曜似乎想起什么,取出一匣幽篁竹,说道:“能否多匀一颗筑基丹给我?精气和主材都由我出。” 幽篁竹生处极阴之地,乃是筑基丹最为稀缺的主材,有了幽篁竹,其余砂石精药就好办了。 此事並不叫人为难。 “嗯呢。” 少女几乎没有犹豫,就点头应下,收起那匣幽篁竹。 楼船在空中徐徐前行,深夜的风吹散了心头的燥热,星辰好像落在了她的眼睛里。 虞青青嫣然一笑,顏如花绽:“冯曜,来日上宗相会!” “借你吉言。” 冯曜缓缓行了一礼,轻笑应下。 …… 自阴山回返后不久。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冯曜位居秘境第三的佳绩很快传开,风头以后来居上之势,盖过其余六骏中人,颇有一枝独秀的意味。 因此,登门造访的客人不计其数,绝大部分都被冯曜回绝,接见了寥寥几人。 林怀海亲自带著丹鼎院掌院孟蔚,领著孟孜心上门,一副说媒的架势。 他不好驳了林怀海的面子,耐心接待了一番。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连周福通都备了礼物,专程为了周棠淑之事致歉。 秉著冤家宜解不宜结的念头,冯曜收下了礼物。 这些天就差踏破门楣,倒也有些收穫。 那些用不上的礼品,通通被他连同秘境里收穫的储物袋,送去坊市卖掉。 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二十万符钱之多。 虞青青运作筑基丹方之事,很快就有了结果。 这日,日中云淡风轻,薄雾將歇。 十二峰洞府处。 门內第三峰特意下了嘉奖,记上大功一件,专有使节送来奖赏—— 符钱四万。 紫衣罗袍、天风冠一套,两者虽仅是下品符器,却俱是筑基真传才能穿戴的服饰,专门发予练炁弟子以示殊荣。 以及一只前往篤真殿,任选一门真传典籍的符詔凭证。 冯曜恭敬送走了使节,便將符钱…、衣冠收起,衣冠华贵招摇,不合他用,还是放进储物袋里为好。 他捏住手中平平无奇的符节,细细端详了一番。 此物才是虞青青同派內讲数的重头戏。 罗浮派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篤真殿存了几门上乘道术和高深功法。 只是传法要求苛刻,唯有立下大功的筑基真传才可择其修行。 若非打著渠阳虞氏的名头上交丹方,此等符詔几十年才会下发一次,不知会花落谁家。 使节的輦车循著原路离开,早已不见了踪影。 冯曜思索了片刻,提起炁遁,直朝第六峰篤真殿飞去。 …… 篤真殿。 儘管身为练炁,又是第一次前来,凭藉正盛的名头和符詔开路,一路上都没人敢与他为难。 沿著明白石阶一路攀上,那座形似鸡首的山峰渐渐拨开云雾,显露真容。 只见鸡首峰殿亭星聚,百十条铁链铸造的浮桥相接临畔三峰。 下有三十六方道兵驻扎,上有数位筑基游曳巡视,戒备森严。 而峰顶捧月般的“鸡冠”殿阁,便是储藏经典所在。 临近顶上时,周身真炁一滯,滂然重力加身,身躯猛然向下一坠。 冯曜只得停下炁遁,步行跨过百余条台阶,行至殿前。 此时,他忽有所感,觉察到数道探查审视意味的目光。 天上巡视的筑基修士,见有练炁弟子擅闯,正欲下来呵斥驱逐。 凑到近前认出来者时,又见了符詔。 忍不住以过来人的前辈身份,对年轻有为的后辈,说一番谆谆向善的金玉之言,才心满意足离去。 好不容易摆脱了纠缠,冯曜收起笑容,目视正殿,缓缓踱入其中。 此殿营造已久,一应华丽雕饰悉数不见,也无什么繁杂事物陈列。 十六盏长明气灯之下,殿內空旷无人,唯有四方石壁凿出台架,用於摆放玉简。 此时,符詔亮起点点萤光,正与一方长明气灯呼应。 冯曜依照指引站於气灯之下,脚下曜灵黑砖一颤,股股气流从下方吹出,身躯飘然而起,凌空数丈。 那方气灯所罩之处的二十八只台架就在身前,每只台架中都外布禁制,內里陈放著光泽不一的玉简。 【蓝色机缘触发中】 眼前浮出蚊蝇小字,他若有所思,隨手探向一只台架。 符詔在手,禁制恍如无物,玉简就这么轻而易举得手。 他定睛一看,玉简外侧光泽波动,霎时凝文而出——《阴符往生咒》 此时,一串讯息流入脑海。 “驱鬼掣灵之术,种下阴符即能使精怪认主,为己所用,位属上乘道术。” 驱鬼掣灵,阴属浊相真炁才宜修行。 冯曜摇摇头,將玉简放回台架里,拿出另外一只。 “大日天將观想法,召请大日天將驻身,虔心有成则强健命功,诸邪不侵,肉身不坏。” 他已修持枯洪炉寂灭身,再苛求命功意义不大。 冯曜走马观花,不紧不慢的拿出放回玉简,就算没挑到心仪的,也能长长见识。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看完所有可选的道术,只在两门上乘道术上纠结抉择。 “甲子斩魔剑经,运剑使剑之法,练至大成可至剑道三境——凝罡成线。” “五诛雷诀,雷法,歼魔灭鬼,杀力卓绝。” 第八十八章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 剑经? 雷法? 二者都合他修行之宜,可惜符詔只有一枚,不能尽取。 冯曜稍作沉吟,暗自思索起来。 雷霆者,天地之枢机。 天枢地机,阳雷阴霆,阴在外而张,阳在內不得出,奋击而为雷霆。 此为天令,天不言,以雷代之;掌生生杀杀之权,万物得雷震而萌。 世间法门万千,唯有雷法乃是合天罚降劫交感而出。 因此雷法杀力至刚至盛,最威最烈,素有“奋击欲出,无物不破”之称 传闻万载之前,闔沧祖师自天外回返,掌有十六部半雷法神通。 只身闯入逢魔窟山门,打杀了九幽教教主,后以一敌二,与云笈宗、万密斋的仙人大打出手。 致使山河破碎、大地陆沉,南疆裂作三岛,漂泊海外。 闔沧祖师两战而定天下,立下赫赫威名,从玄黄天两玄一魔三大宗门身上,生生剜下一块肥肉。 於东浑第一灵窟——苍梧十万山开山立派,龙兴万载。 由此,始知雷法横绝玄黄天。 凡是雷术传承,最次也是上乘道术。 与之杀力威名相应,雷法从来艰涩玄奥,同时须耗费巨额资材支撑。 若时间宽裕,冯曜自然会选择雷法修持,耗费个十年八年也心甘情愿。 然而时不我待,他迫切需要提升战力,以备宗门大比。 况且,依照碎镜的机缘路数,大概是选择某项道术典籍,录入参演,拔擢层次。 如此一来,上乘道术就变作了神通,远不是两三年能吃透的。 他习剑向来是有道而无术,《追风剑法》已不合他用,所出剑招皆隨性而为,稍欠章法。 有命格【剑心】加持,钻研剑经如有神助。 纵使一时不能吃透,照葫芦画瓢只捡个两招三式傍身,於己而言总是助益。 至於雷法,到了上宗,还有更高明的传承待他修行。 念及此处。 冯曜的眼神渐渐清明,沉思良久,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手掌探向那方装著《甲子盪魔剑经》台架,轻轻碾破符詔。 霎时间,玉简光华流转,飈向长明风灯。 长明灯烛火动了动,转出一丝神念,落入冯曜眉心。 此时,玉简飘回台架,石砖缓缓熄了风劲。 冯曜身如鸿毛,稳稳落在石砖之上。 【机缘触发】 【录入中】 【参演《甲子盪魔剑经》】 【品阶上升,现修至大成,可至剑道五境——身剑如一】 缓缓睁眸时,此篇所述法门文字,已尽数显在心间。 略微瀏览过寥寥数语,剑经之精义玄奥,就令他大受震撼。 然而,篤真殿不是自家洞府,並非他的潜修之所。 冯曜缓缓按下心中激动,快步走出大殿。 殿外,有一人等候多时,迎面跨过门槛,步入殿中。 此人头顶华阳巾,身著紫霞袍,鬚髮乌黑,唇红齿白,目光如炬,轩轩如霞举。 冯曜下意识看了此人几眼,见对方同样报以目光,便頷首示意。 那人同样也在打量冯曜,脚步不由停了停,笑著问道: “冯曜冯师弟当面?” “不错,正是在下。”冯曜面露疑惑,问道:“恕余駑钝,尊上是哪位?” 贺青玄自然不会见怪,轻笑了声:“我名贺青玄,是与你同住十二峰的邻居。” 冯曜心中恍然。 月余前,林氏族人登门寻衅时,便是这位筑基真传出面,逐人下山。 “见过贺师兄。” 他且行了一礼,笑著说道:“林氏登门寻衅之事,多亏师兄解围。” “举手之劳而已,有什么可谢的。” 贺青玄摇摇头,语气欣然:“这几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如今一看,气度果真拔卓於俗辈,不同凡流。” “师兄过誉。”冯曜谦虚道。 “不必拘泥於礼数,你既来了鸡首峰择选道术,想必是为將来的宗门大比做准备。” 贺青玄拍了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说:“筑下道基就是我辈中人,將来你我或有一战,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师兄说笑了。” “我还有事在身,下回再敘。” 贺青玄也不多纠缠,同冯曜拱了拱手,便错身进入殿中。 冯曜自无不可,同样拱了拱手,便向贺青玄告辞。 …… 日夜更迭不记年,一晃便是三月后。 十二峰洞府,静室內。 蒲团之上,冯曜跏趺静坐,周身气血翻卷如海涛,不断拍击著墙面,啪啪作响。 脑后生有星点祥光,焕冥灵觉,明烟华盖,燁然如神人。 胸膛起伏不断,呼吸间隱有风號怒音,盛而不躁。 身前兜灵囊敞著口袋,內里蛰狐精气化作两道白绸,源源不绝吸摄入体。 就像往池塘不断蓄水,水势不断上涨,终有溢满撑破堤坝的时候。 轰! 隨著心室洪炉猛然一颤,全身八十一口灭寂膛室轰然作鸣。 躯壳气血不断流涌,化作滔滔不绝之江河。 冯曜长啸一声,气血大潮风起云涌,沿著周身毛孔蒸腾而出。 人境六重,成了! 半个时辰后。 他缓缓睁开眼眸,神意明湛,气象圆通,正是练炁圆满的气象。 【冯曜】 【修为:练炁九层(震雷元真)】 【命功:人境六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始境(甲子斩魔剑经)——斩剑出意】 【功法: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中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血溅五步(黄)】 …… 冯曜收起心相,缓缓停下功行,长出一口气,心中暗道: “算算日子,筑基丹也应炼成了。” 他提起真炁一振衣袖,抖落缕缕尘埃,白袍骤然焕新,对著铜镜端详了一番,只见其中映出一张清秀面容。 相较数月之前並无变化,冯曜点了点头,便移步走出门外,查看信箱。 从百余信封中,捡出中品符纸包装的信笺轻而易举。 他拆开信封,取出里面那张字跡工整娟秀的字条,其上只有寥寥数语—— “筑基丹效用不假,已炼製完毕,寄存於十三峰照霞处,君可自取。” 第八十九章 故人(求追读) 诸法峰前殿。 冯曜停住炁遁,缓从云端飘下。 诸人见他露面,场中寂静了一瞬,旋即恢復正常。 他缓缓踱入殿中,立时便有执事迎上前来。 冯曜还有印象,正是之前交割洞府事宜的那位执事。 此时,对方脸上堆著笑意,温声说:“高功叮嘱过我,您要是来了,无需通报,引您到后殿去即可。” “叨扰了。”冯曜微微頷首,示意对方带路。 执法峰的后殿倒不如前殿广博,院落偏远,胜在清閒雅致。 执事在临近院前阶石止步,侧身探手示意,笑著说道: “后正殿翻修,高功在偏殿等著,我就不便前往了。” “多谢。” 冯曜口中称谢,待执事走后,便打量起四周景致。 药圃池院,异香阵阵。 照霞鲜少在此地会客,他第一次到后殿来。 然而未等他登门,照霞就亲自踱出门,把臂相迎,笑意温和: “冯曜。” “见过高功。” 冯曜心下诧异,却还是先全了礼数。 “蛰狐地之事我都听说了,多亏有你。” 照霞打量了冯曜一番,不由抚须頷首,笑问道:“著手筑基了?” “紧赶慢赶,总算將功行推至练炁九层。”冯曜答道。 “据我所知,周尧信从蛰狐地回返族內闭关,於前日筑下中等道基,现在回山的路上。” 照霞引冯曜坐在院中石凳上,轻声说道:“林代化、林武峰、周福通等人也早早开始著手准备,眼下估摸著快成事了。” “只要你筑下中等道基,这些人自然不是你的对手。” “要小心贺青玄,周天杰,林繁梧三人,这三位步入筑基已有数年,同样是中等道基,手段却高强得多,届时切不可大意。” “弟子明白,多谢高功指点。”冯曜轻声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照霞见状也不再多话,取出两只白瓷玉瓶,说道: “两丸筑基丹就在这了,若无要紧事,就儘快回去闭关,此事绝不能拖著。” “是,弟子告退。”冯曜行了一礼,缓步走出后殿。 出正殿时,恰好遇见熟人。 执勤弟子正挥袖撇开崔元胜的胳膊,嘴里骂道: “滚!之前借的算我倒霉,我不跟你要,你再敢到我跟前要钱拿去赌,定闹得高功处跟你掰扯清楚。” 大半年没见,崔元胜整个人变了副模样,印堂乌黑,气质颓废,哀求道: “堂哥,再借我点钱,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回本就收手。” 执勤弟子怒不可遏,一脚踹在崔元胜的胸膛,將他踢飞出去,骂道: “去你妈的,私生子也敢同我攀亲,我崔家何时认过你,废物!” 崔元胜不说话了,瘫在地上呜咽,稀疏眉毛下,眼角淌出泪来。 执勤弟子毫不留情,差使两个杂役將他抱起,合力扔出殿外。 眾人见怪不怪,只当看了场好戏,便又各自忙活手头的事。 “那人叫崔奉壹,柳东崔氏的子弟,曾向崔元胜放过高利贷,捞了不少好处,眼下崔元胜一屁股烂帐,自然说什么也不肯再借了。” 执事观察著冯曜的脸色,小心试探道:“我去敲打敲打他?” “不必了,自作自受罢了,我何必替崔元胜出这口气。” 冯曜摇摇头,向执事拱了拱手:“在下去也。” “是。”执事低著脑袋,不置一词。 说著,冯曜步出门庭,运起真炁扶摇而去。 待冯曜走后,执事挪著脚步走下殿前台阶,看著躺在地上呻吟的崔元胜,眼中闪过一丝嫌恶,冷哼一声: “行了,好歹是个练炁,何必这么落魄可怜,今后要是再来滋事,便將你移送刑房,自个掂量掂量吧。” 崔元胜如同死狗一般倒在地上,仰面望著天中光霞,心中生哀,暗暗想到: “若那时胜者是我,今日是谁落魄可怜,又是谁春风得意?” …… 回首峰,坊市。 冯曜踏在青石板街上,此处依旧行人如织,喧囂热闹。 他轻车熟路来到宝药斋门前,视线不由顿了顿。 林怀海筑下道基后,仅是数月功夫,宝药斋就大有不同了。 兼併了两侧的商铺后,翻修了一遭,较之以往显得富丽堂皇许多,气派不少。 他抬脚跨了进去,迎门两位温婉侍女眼前一亮,仅观此人气度,便知晓是贵客临门,立时迎了上来。 “尊客所需何种丹药?三转以下,宝药斋应有尽有。” “我来寻人,叫你们林掌柜出来见我。”冯曜抬手打住,轻声道。 “您稍歇著,容小女子通报则个。” 为首那女修见过场面,自然应付得来,对身侧懵懂侍女说道: “还愣著干啥,看茶呀!” “……是!” 懵懂侍女猛然惊醒,连忙说道:“尊客里面请。” “嗯。” 冯曜跟著侍女走进专门格出的雅间,一线细白热流滚进杯中,茶香四溢。 “宝药斋修得这般气派,林怀海林老现在何处高就?” “您有所不知。” 侍女闻言,下意识挺直腰背,语气里满是崇敬: “早在前月,林大人就是丹鼎院供奉了,背靠大树好乘凉,不然小斋哪来那么多三转以下的丹药。” 坊市里,能掛靠在筑基修士名下的商铺寥寥无几,宝药斋堪称一霸,她才有底气这么跟客人说话。 冯曜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他不常来这边吧,如今还是林丰博管事?” “不错,林掌柜厉害的嘞,兼了边上两家的地盘,又重新布置一番,现在下峰丹药生意,就数咱们最红火。” 侍女与有荣焉,说起自家光荣史就滔滔不绝,忽然她反应过来,问道:“您能直呼其名,该不会是掌柜的亲戚吧?” 念及此处,她又犯了糊涂,满脸警惕:“我可跟您说好,这月冒充亲朋的已有八九个,个个都被小斋的力士扫地出门,討不著好处还要挨打,您可別自討苦吃。” 话音刚落,林丰博气宇轩昂,从外头阔步进来,看清雅厢內静静坐著的那人,脚下顿时一软,生出几分奉迎之態: “啊!冯师兄,今个二叔不在,您有什么要事?我去把二叔叫来?” “贱婢!冯师兄登门,你们怎敢这般怠慢!安排在这转身都嫌挤的小间?” 侍女脸上瞬间煞白一片,身躯止不住发颤,唯唯诺诺起来。 冯曜对此毫不在意,笑著说道:“不必了,这里挺好,先让她出去。我有话问你。” “是。”林丰博心下吃紧,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混帐事,对侍女说道:“出去。” 侍女如蒙大赦,满怀感激地看了冯曜一眼,旋即出了厢房,走前带上了门。 林丰博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像个等待训话的晚辈。 “土猴子方勇,你可知道他在何处?我有事同他相商。” “就为这?没別的什么事?”林丰博一愣。 “没有。” 林丰博旋即面露喜色,连忙说道:“这不巧了!他现就在斋內,我叫他过来。” 第九十章 筑基之人(求追读) 在一眾小廝、侍女惊讶的目光中。 向来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小林掌柜,从雅间小步跑出来,隨手指了个靠谱的伙计,严肃交代: “你去后院……” 不待伙计听清差事开始动作,林丰博又皱起眉头,轻嘖了声: “算了,毛手毛脚的,还是我自己去。” 於是,他快步绕过层层药柜,来到后堂小门前,深吸一口气,掀开隔绝尘土的禁制,仿佛英勇就义般一头扎了进去。 眾人面面相覷,都知林丰博虽经营药斋,也熟知药理,却向来不爱下地干活。 只因此人生有洁癖,受不得田间地头的土灰。 后院翻修药圃期间,除了林怀海进去过四五次,林丰博一次都没去过,避之不及,专门设下隔绝灰尘的禁制,才肯放心。 因为此事,林老掌柜每次从药圃出来,都狠狠训斥林丰博一通,奈何林丰博死性不改,就只好作罢。 不知那人跟掌柜说了什么,掌柜一从雅间出来就转了性子,简直像换了个人。 懵懂侍女费解不已,小声问道:“掌柜这是……疯了?” “倒不如说,雅间里那位分量有多重。” 成熟侍女笑了笑,轻声道:“如此年轻,气度不凡,能让林掌柜拿出这番態度的,大概就是方上修常念叨的冯曜吧。” “啊!真是他?” 懵懂侍女捂住小嘴,满脸不可思议,视线往厢房里探去,低声说: “原来他不是喝多了瞎吹牛啊?” 此时,林丰博带著土猴子步入大堂,引他进了厢房后,又说了什么,旋即立在门口守著。 厢房內。 “我说林丰博怎么火急火燎的,原来是你来了。” 许久未见,土猴子还是那副隨性的调调,大马金刀坐下,看向冯曜,满眼笑意: “稀客啊,南皋六骏专程找我这个老伙计,说出去他们又得笑我吹牛皮了。” “你现在在林老手下办事?”他问道。 “林老头喊我过来帮他拾掇拾掇药圃,忙活一月给三千符钱,不错吧?” “確实还行。” 冯曜见他这副模样,心下定了定,寒暄几句过后,便直入正题,传音道: “早先自陈国墓室所得的那张金页,你可还存著?” “害,你说那玩意啊……” 方勇愣了愣,旋即也传音回应:“一直搁储物袋里放著呢,生怕流露出去害了旁人,咋了。” “我对那张金页颇有兴趣,倒不是为了上头的魔宗法门,只觉此物材质奇特,或能熔炼作一佳材。” 冯曜淡淡一笑,將白瓷瓶放在案上,推了过去: “这是一颗筑基丹,我愿以此物来换,你考虑考虑。” 闻言,土猴子呼吸声粗重了些,小心翼翼拿起白瓷瓶,揭开盖子,异香瞬间瀰漫雅间。 他盯著白瓷瓶中成色上好的三转灵丹出神,一时怔愣住了。 就算有幽篁竹,其余主材辅药,加上请炼丹师出手,都是一大笔开销。 这对虞青青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草根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冯曜没有急於催促对方表態,轻呷了口茶水,静静等土猴子回过神来。 许久过后,碗中茶叶沉底。 “曜哥儿仁义,这是想照顾我土猴子?” 方勇才慢慢抬起脑袋,眼珠子在手中的白瓷瓶上打转,深吸一口气,低笑著说: “当年分赃的时候都说好了,不必这么客气的,真论起来我还欠你条命,那玩意於我无用,根本不值一颗筑基丹,给你又有何妨?” 说著,他便將白瓷瓶放回桌上,在储物袋里好一阵翻找,找出那张金页,递了过去。 相隔多时,此物依旧金芒四射,熠熠生辉。 冯曜没有第一时间去接,视线在案上的白瓷瓶上顿了顿,转而说道:“不如我折成符钱给你?” “婆婆妈妈的,净说些屁话,赶紧把这玩意拿走,看著我心里堵得慌。” 土猴子一把將金页拍在桌上,茶碗茶壶为之震动,发出清脆响声,不由分说: “你快要筑基了吧?这玩意既然於你有用,我当做贺礼送你了,要是桩买卖,我说什么也不会给你。” “多谢。” 冯曜见他执意不收,就只好作罢,將金页收进储物袋,免得招摇。 “这就对了嘛。” 土猴子又恢復了吊儿郎当的模样,瘫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说道: “林老头筑下道基了,奉霞观程子明、升米道张养己,也都闭关不出,大概也在筑基吧,就剩我一个,真是无趣。” 冯曜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什么。 七八个月前。 程子明修为已有练炁八层,他筑基也就罢了。 张养己不过练炁四层,又未进入蛰狐地秘境攫取精气,何以如此之快就突破练炁筑下道基? 適时,土猴子有意无意间,解答此疑:“真羡慕啊,张养己被紫府高功收入门下,进境神速,真是不能比咯。” 冯曜闻言,不动声色收起心下猜想,两人又寒暄了好一阵子,直到外头点起了灯。 “哎呀!” 土猴子这才如梦初醒,一拍大腿起身,连忙往外赶,一边说道: “今天的活还没干完,咱们下次再聊,把哥仨都叫过来,攒个局敘敘旧啊!” “嗯,来日方长。” 冯曜隨之起身,目送方勇离去。 土猴子一走,雅间內再度陷入寂静。 他扭头看向桌上的白瓷瓶,轻嘆一声,拂袖收走。 …… 日暮时分。 秋日落在天边,铺开层层红枫,极为妍美壮丽。 冯曜纵起炁光往十二峰赶,路过灵秀峰时,忽觉溯风集聚卷腾,隱约闻见虎啸山林之声,聚散不定,忽远忽近,叫人一阵心惊。 此时,居在灵秀峰的修士个个如临大敌,飞奔出洞府,皆以为是妖兽侵袭,警惕著四周。 “哪来的虎妖?竟敢到灵秀峰撒野!” “我这儿也听见了!” “妈的,好像不只两三头啊,像是到处都是,却连个影子也见不著,怪嚇人的。” 冯曜运起金眸,朝四下一扫,哪里有什么虎妖,心下有了猜测,轻笑道: “诸位莫急,应是哪位同门在行筑基之事,並非妖兽侵袭。”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寂静许多,眾人神情尷尬,都觉刚才大动干戈的模样有些掛不住脸。 “你说筑基就筑基?” 有人强撑著死要面子,语气不善:“瞧著面生,你哪位啊?” 第九十一章 三要 “观此功行法门颇具虎威气象,应是林氏子弟,不知是林代化还是林武峰。” 冯曜暗忖道,微微侧首,瞥过那人一眼,並不与他计较,便纵起炁遁飞走。 那人只觉无趣,不由讥笑一声:“嘿,这小子还挺怂。” 话音刚落,便引得周遭一阵诧异目光匯集於身。 他环顾四周,顿觉头皮发麻,心有不解,强顏欢笑道: “怎……怎么了?都看著我作甚?” 四下无人声,夜幕下唯有猛虎咆哮,风吹山林沙沙作响。 秋意浓时晚风冷,暮色凉,直叫人不寒而慄。 两三个算是认识的同僚见遁光飞远,这才肯开口: “张海老兄,平时叫你多出去见见世面也不听,一天到晚就躲在洞府里捣鼓傀儡,这回踢到铁板上啦。” “就是,人家不跟你计较,你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不然只一剑,就能削了你的脑袋。” “哥们头挺铁啊!没看刚才大伙都没人敢吱声,就你个没眼力见的胡咧咧。” 名叫张海的练炁修士心头一悚,连忙问道:“咋回事,那傢伙什么来头?” 不等其余人开口解惑,灵秀峰山腰的某处洞府灵机纷扰聚散,渐渐凝实出一头小山般的暴虎,仰天发出一阵阵怒吼。 在场练炁只觉耳涨脑昏,纷纷捂住耳朵。 然而那位筑下道基的修士却还未停歇,豪迈之意直衝云霄,摧卷百尺山林,他放声呼和,朗声叫道: “冯曜!我林武峰在宗门大比等你!” 那宏音直朝十二峰而去,掠过流水泽野,迴荡在群山之间,惊散棲鸦无数,久久不能消弭。 隨著山腰那处洞府的灵机渐渐平缓,此起彼伏的虎啸总算断绝。 眾位练炁久久没有回神,过了半晌,才有老者悠悠一嘆: “能见识到筑就中等道基的场面,此生无憾。” “如此年轻的筑基,只有採集了蛰狐地精气,才能免去採气服气之功夫。” “今年的宗门大比有得瞧了。” 议论嘈杂声中。 张海身子猛然僵住,目视啸音衝出的方向,正好与那人离去的方向吻合,背后冒出冷汗,脸色阴晴不定,满是后怕,喃喃道: “不会吧……” …… …… 茫茫昏黑里,迎面透著沁凉微风。 他前脚刚走,林武峰的啸音后脚就追了上来。 冯曜笑了笑,並不以为意,回到自家洞府,坐於静室之中。 修士练炁术修至筑基,便要另寻开府法门,以应对紫府、洞玄两境的障关,再之后便是金丹大道。 以震雷元真筑下道基,功法之中已有详述。 派內诸多相关经典,以及先前缴获的《筑基秘要》,他也曾时时精读翻阅,算是颇有心得。 修仙而始,曰筑基。 筑基者,渐渐积累增益之义。 基者,修炼阳神之本根,安神定息之处所也。 內丹筑基,讲究精、气、神三宝合炼,精补其精,气补其气,神补其神,筑而成基。 所谓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之说,不外乎如是。 由此,筑基有三要—— 第一要,补漏还元,修復后天之损,使精气神返归童体乾健之状。 第二要,调息入定,息出入渐微,乃至胎息。 第三要,炼己持心,降伏妄念、七情不动、六根静定,乃至三宝合一,则道基始成。 第一要要求躯健无漏,补后天之损,实则考校肉身命功。 寻常体魄不健、或是躯壳老迈的修士,藉助龙虎精魄丹这等外丹相助,亦能应付过去。 此法实是后天之用,往往过犹不及,难与躯壳完全相合,炼精之时难免疏漏。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便是这点疏漏相扰,则与上等道基无缘。 似林怀海之辈无路可走,只得引此法施用。 躯壳完备之后,口含筑基丹於舌与上顎之间,静待息定。 待妄念不动时,药力始动,隨心流转,推助炼精。 待三宝合一,道基始成,恍惚间与天地交感,搅动灵机,萌发种种气象。 上中下三等道基之中,唯有上、中两等道基筑就之时,才有气象生出。 譬如林武峰筑就中等道基时,动则风云际会虎啸山林,声势豪迈。 道基既分了等第,自然有辨认之法。 下等道基呈縹緲雾状,浮於气海,游弋不定,弥散难聚,造炁力短,聚而駑勇,可为一时之横也。 中等道基呈流水状,堆瀑於气海之上,湍流不止,绵长深远。 上等道基与乾体呼应,呈厚土之状,累高台於炁海,根固坚实,兼有绵远与爆发之能,极为难得。 此时此刻,练炁一境功行圆满,身无暗伤,气性神明,正是筑下道基的好时候。 念及此处。 冯曜取出筑基丹含於口中,缓缓闔眼,神意趋定,沉入修行之中。 …… 半月后。 十一峰,正法殿。 照霞在殿前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內里,满面愁容,暗自捏了把汗: “算算也快四个月了,怎还未出关?真出了什么岔子不成,百日筑基百日筑基,时逾百日难筑基。” 就算出了岔子,也不是他能够干预的。 眼下只有等,等到殿中之人出关。 照霞背手在身后,悠悠嘆息一声:“若筑不下上等道基,一步差步步差,即便侥倖拜入上宗,又拿什么跟子仲比?” 渠阳虞氏的族人,只要在三十岁以內筑下上等道基,即可免去一应繁杂手续,直接拜入上宗。 许多人可望而不可即的特权,仅是高门世家深厚底蕴的冰山一角。 若能筑下道基拜入上宗,族內那些摇摆不定的家老,兴许会在她身上下注。 届时,虞青青便可藉助上宗资源成长,一点一点挽回局面。 上等紫府异象、上品金丹都始於上等道基。 若仅仅是个中等道基,就得参与宗门大比,以获得道脉校考的资格。 不仅要与贺青玄、周天杰、林繁梧几人相爭,就连冯曜、周尧信也不是好相与的,取得前三何其难也。 更別说获得族內家老的支持,不被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就算仁至义尽了。 照霞忧心忡忡,额角密布细汗,来回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 忽然,他心有所感,停下脚步。 第九十二章 事竣功成,晴天霹雳 照霞以目视去,顾不得紫府高功的风度姿態,缓缓睁大了眼睛,痴痴望著殿內。 只见云气青色充庭,圜如车盖,有声如炉炭裂,自夜达旦,异香久经不散。 晨曦微露之时,灵机感玄自召,青鸞盘旋於空,清鸣三十二声,口衔玉书,直往日升处飞去。 “上等!上等道基!” 照霞高功眉眼渐渐舒展,心窝涌入一股热流,浇散块垒,不由鬆了口气,忍不住咧开嘴巴大笑: “这口冷灶总算烧起来了,到底是从龙之功还是阶下囚徒?便看將来罢!” 待得日头照常升起,天光大放,远际云霞映放赤青两色。 南皋山中数位紫府察觉天色有异,管中窥豹可见一斑,便知这是虞氏女筑就上等道基的气象。 各自暗吃了一惊后,不约而同缄默起来,作壁上观。 此时。 正法殿內,婀娜倩影莲步轻移,重重遮盖的纱幔无风自动,轻轻朝两边拨开,古檀异香缓缓飘散。 少女头梳高髻,步摇微晃,粉黛未施,玉面自有玲瓏色,贵如俏芙蓉。 虞青青提起裙摆跨出门楣,转颈面向朝阳,清晨缕缕阳光挥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和肩上,暖洋洋的。 少女眼光柔和下来,莫名想起蛰狐地洞窟里的那堆篝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姐,您何时动身去往苍梧?”照霞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如释重负笑著。 “冯曜出关了吗?”她没有回答,转而问道。 照霞料到对方会有此问,想也不想便说道:“半月前开始才闭关,他出关应要等些日子。” “那便明日启程。” “是。” 虞青青忽想起什么,嘱咐道:“若他筑就上等道基,有人问起便將此事揽下,免得节外生枝。” “下宗弟子筑就上等道基,比沙里淘金还要稀罕。” 照霞轻笑一声,对此持反对看法:“此人身上异处颇多,但道基不同於斗法、剑道,哪有那么容易。” “您以己度人,才不觉得上等道基有多难得,哪怕在天骄云集的澜沧派,上等道基也不过占了六成而已。” 话外之意便是不看好冯曜。 事实的確如此,澜沧派广罗天下英才,也仅有六成弟子能筑就上等道基。 像罗浮派这等三流门派,几十上百年培养步出土生土长的上等道基,已是司空见惯的事。 更何况,冯曜对真炁掌控极为出色,但从属性上看,其功法確是来自藏书阁的《分震伤雷炁》无疑。 上品真炁筑就上中等道基,中品真炁筑就中下等道基,乃是玄黄天从未有过例外的铁律。 虞青青步下殿前阶,目视远处平平无奇的十二峰,嘴角掛著笑意: “张叔,知道我母亲为何派你到陈越一隅来吗?” 谈及已故的主人,照霞显然有些不自在,支支吾吾道:“这……我不好说。” 虞青青倒不觉有什么忌讳,直言道:“事到如今,你我也算共患难过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那我就斗胆——” 照霞插著腰,嘿嘿一笑:“凭我的雄才大略,到罗浮派来当一峰之主,確实是屈才了,她老人家应该早就预料到今日,给你准备了后手呢吧。” “不仅仅如此。” 虞青青忍俊不禁,说道:“她说,你眼窝子浅,识不得时务,留在族中难以保全自身,不如留在这边安生。” “……” 照霞对此无言以对,沉默半晌后,倔强道:“祝涛算是我看走眼了,这个冯曜该不会还看走眼吧?再怎么著轮也该轮我贏一次了。” “提个醒让你有个准备而已。” 虞青青笑了笑,没有继续爭执,轻声道:“或许我走眼了。” 此去闔沧上宗,不知要过多少年月才能再见。 兴许是今生最后一面也说不定。 虞青青缓缓收回目光,眼帘低垂,心底长长嘆了一声,开口道:“这段日子,有劳你了。” 照霞凝视著她,幻视某人风华正茂时,身影两相重叠,心绪同样万般复杂,稽首道: “司职所在,不敢言功。” …… 晴日光灿,风烟俱净。 晚冬时节难得这般无云照暖的好天气。 太阳居在碧空如洗的天中,无时不刻散发著热意,光霞轮奐,各色不一,照得山野池沼都亮堂堂的。 连洞府石门下的缝隙,都拉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时至今日,外界已过了四个多月。 连续多日的闭关潜修,总算有了成效,到了成就道基的最后一步。 冯曜无念无想,完全沉浸在合炼三宝的功行轮转中,周身气息越发深厚叵测,不怒而威。 內观躯壳,气海之中电闪雷鸣,真炁宛如滚开热水般不断攒聚,缓缓凝出基石。 浪打不翻,风吹不进,火烧不得,真有一番巍峨气象。 十二峰的灵机微薄了些,匯股成流,不知不觉往峭壁洞府淌去。 那处洞府仿佛个无底洞般,贪婪吞食著每一丝灵气。 这等变化,居住在十二峰的筑基修士皆有所感应,大多以为是某位同道在炼法布阵,都不以为意。 直到山中灵气宛如江河水入海一般,被无底洞掠夺乾净,他们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各自出了洞府,循著灵气流向,找到了躲在峭壁洞府里的罪魁祸首。 那个肆无忌惮的傢伙在大伙眼皮底下,还在疯狂吸摄灵气,简直没把大伙放在眼里。 眾人各说各话,意见难以统一。 “这人在瞎捣鼓什么?竟把地气搅乱了!” “妈的,哪个缺德的给自家布置了个强效聚灵阵,过分了吧!” “聚灵阵?那不得把洞府撑爆了,依我看,应是同道在炼製四转丹药,真是了得,天象都隱隱紊乱。” “贺师兄来了,师兄评评理,看谁说的对。” “对,你来看看。” “师兄,这是你的邻居,可知晓此处是谁在作怪?” 彼时,贺青玄从不远处的峭壁洞府缓缓飞出,盯著洞府石门看了许久,心头一颤,失声道: “冯曜……他在筑基!” 五个字说出口,不啻於平地起惊雷。 场中霎时安静下来,眾人面面相覷。 彼时,洞府吸摄灵气的动作缓了下来。 灵机將歇,万里晴空落下霹雳,百十条雷蛇坠如雨下,每条闪电都足有碗口般粗大。 所过之处林木轰塌,焦糊黑烟连同木屑横飞,十几处旱地都起了焰光。 密密麻麻的雷蛇落下后,气氛正低沉时。 轰隆隆!!! 慢了半拍的隆隆声骤然炸开,响彻群山。 禽鸟不敢高飞,走兽纷纷匍匐在地。 就连一眾筑基修士,都觉有些胸闷气短。 第九十三章 前幕 天降雷火之际,大电绕北斗枢星所在方位,几同太阳爭辉,光照郊野。 未等眾人定下神来,只见洞府轻轻一颤,剑罡腾起袭掠而出,须臾斩落满山木叶,草屑飞天,枝干皆禿。 那十几处因雷蛇落下而烧起的火光,也被通通摁灭。 “剑罡……” 观此剑气威势,眾人心中齐齐冒出两个字眼。 轰隆! 这声轰鸣却並不源於天上,竟是从那处洞府传出。 灵机紊乱后,又被一股磅礴真炁梳理清楚,开始向四处回流。 洞府內传来冯曜的声音,只听他道:“不曾想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今日叨扰诸位,实在抱歉。” 此时,洞府石门缓开,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道人缓缓走出,对著眾人行了一礼,含笑致歉。 他周身气机渊沉,目光如炬,举手投足的余韵间便与灵机交感,真乃仙道中人。 “恭喜冯师弟成就筑基!” “大喜事啊!罗浮多少年没有过上等道基了。” “不碍事不碍事,咱们过来也就是图个热闹。” 眾位筑基皆言不敢,哪会有半点愤然,纷纷陈词道贺。 冯曜一一頷首应下,大伙见事件平息,也不再逗留,各怀著心事回去。 “可惜你不是大族子弟。” 半空处,贺青玄笑了一笑,微微拱手,轻声道:“还有一年时间炼法,抓紧吧。” “我知道。” 不多时人影皆散,冯曜驻足原地想了想,纵起遁光往诸法峰飞去。 …… 诸法峰,正殿之前。 冯曜甫一落下,照霞便从殿內踱出,笑著迎了上来,讚嘆道: “不曾想你居然筑下上等道基,前途无量啊!” “小有所成而已。”冯曜面无得色,他此番前来不是为了炫耀功行,传音道: “事关我这上等道基之事……” 照霞抬手打住,嘻然一笑:“我预料到会有这天,早就打点好了,不必担心。” “多谢高功。” 他行了一礼,轻声问道:“虞小姐现是如何了?” “因世家身份,她已去往苍梧修行。” 照霞一边说著,取出只凤珮吊坠,塞进冯曜手里,语气复杂: “临走前,她叮嘱我將此物赠你,好生收著吧,要是有人问起你的道基,將此物取出,便没人敢为难。” “原来如此。” 冯曜微微低头,看向手中的凤珮,一股沁凉之感自掌心流入心间。 此物未合炼设禁,大约没有什么异处。 但在蛰狐地遇刺时,虞青青让他带著此物,他便能在照霞面前辩明缘由,逃过一劫。 凤珮对她来说,应是弥足珍贵之物。 他將凤珮收进袖中,正色道:“来日定当面言谢。” 照霞又叮嘱了几句,冯曜一一听过应下,便不再停留,返回洞府炼法。 他看著那道縹緲身形逐渐无影无踪,心头悵然,嘟囔道: “又看走眼了,以我的雄才大略,不应该啊,这世道是怎么了……” …… 洞府静室內。 冯曜取出金页,开始翻看参研。 不知为何,在他人眼中,金页呈现的法门与自己看到的大有不同。 但此法確是正经的道术神通,从修行之法上看,没有任何不妥。 只是这炼法主材,未免…… “天官大手印,取游移风、桓天星砂……以內炉佐使炼化,观想天官印。” “地官大手印,北旋流泥,一截地脉……以內炉佐使炼化,观想地官印。” 其中大多数灵材砂石,连听都没听说过,根本不像是陈越两国能產出的玩意。 他嘆了口气,將金页收起,暗道:“只能等以后再寻找机会,看能不能凑齐法门所需,用以修行了。” 冯曜並不气馁,儘管金页法门不宜修行,还有《甲子盪魔剑经》可以参研修习。 隨著道基筑下,自家剑道也水到渠成,迈入了剑道二境——剑气化罡。 “一年时间……” 如今闭关动輒三五个月,一年实在不够用。 《甲子盪魔剑经》乃是派內已作古的老前辈总述一生剑道所创,共分有十六式剑招。 经过碎境改良之后,每式剑招都蕴藏深意,精髓剖皮入骨。 每参研一段时间,藉助残剑幻境廝杀,印证心中所想,进境速度不慢, 饶是如此,想要完全吃透这些剑招,没个五年八年绝计行不通。 奈何宗门大比不因他的念头让道,眼下只能抓紧时间。 此等形势下,他便专炼前三式——六龙回日、飞星传恨、天火大有。 力求在宗门大比之前,將三式融会贯通。 念头落下,冯曜也就不再多想,沉入修行之中。 …… 大漠孤烟,沙丘遍地。 冯曜左手持朴刀,右手死死顶著死去的轻骑兵为肉盾,迎著一队马弓手的流矢拉进距离。 马弓手分出三骑企图绕至冯曜后方,呈两麵包夹之势。 其余三骑迂迴不断,但与冯曜的距离还是缓缓在拉近。 直至身后传来破空之声,铁矢连发。 冯曜没有回头,手上朴刀往后挽出个剑花,叮铃哐当几声,便轻易格下八九支铁矢。 忽然。 他撒开手上轻骑兵的尸体,飞奔在黄沙之上,飞尘在脚下升腾,渐渐遮蔽身形。 手中朴刀亮起微芒,丝丝剑罡顺著刃锋流淌,在浑风中弯出弧度。 六龙回日! 刺啦! 三颗脑袋应声而落。 冯曜一脚踹下一具尸体,跨上战马向身后奔袭。 被马弓手虐了十一次,不仅剑术突飞猛进,马术功底同样长进不小。 铁矢擦著一人一马飞过,始不得中。 藉此机会,剩余三骑的与冯曜飞速拉近,已至身前三丈。 冯曜眼中精芒一闪,转腕拧刀,剑气顷刻斩出。 三颗头颅高高飞起,三具无头尸体还稳稳跨坐在战马上,脖颈处血涌如柱。 远处赤眉將领的耐心耗尽,亲率百余重骑涌出,怒喝道: “衝锋!” 冯曜正欲纵马而逃,只见重骑中有一位头绑黄巾的赤膊汉子,嘰里咕嚕念出什么,自家身子顿时一僵。 “啊呀呀呀呀!” 赤眉將领怒喝一声,嘴里发出怪叫,接著,百匹战马呼啸奔袭。 他被碾成了肉酱。 斩敌数:什贰 奖赏:剑罡体悟提升一丝 …… 【冯曜】 【修为:筑基初期(震雷元真)】 【命功:人境八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二境(甲子斩魔剑经)——剑气凝罡】 【功法: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大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天官大手印(——)】 【命格:灵心慧性(黄),仪表堂堂(黄),剑心(蓝),血溅五步(黄)】 冯曜缓缓睁眼,下意识往嘴里塞了几颗养身丹,自觉这三式已然了熟於心,长进不小。 这段时间,研习剑经之外,他还將自家符钱都用以推进枯洪炉灭寂身的功行。 这门肉身成圣法越到后头,耗费符钱就越多。 十余万符钱,也仅是破开两重障关。 此时,他的躯壳强度已足以跟中品防御符器比肩。 冯曜悠悠一嘆,步出洞府望向湛蓝天际,心中感慨颇多。 光阴像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转眼便过去一年,到了宗门大比的日子。 南皋十七峰齐齐敲响钟声,宏音迴荡在群山之间。 千百炁虹自山中拔起,青、赤、白黑、紫、橙……光色交织轮转,遮蔽天日,幻变形影,煞是绚烂好看。 第九十四章 开场 灵秀峰洞府。 “今年有贺青玄和周天杰拦路,又有周尧信和周福通兄弟俩,我和林代化夺得前三的机会不大。” 林武峰躺在塌上,手指抚摸著周棠淑洁白细腻的玉背,嗅著髮丝的清香,眼底温情脉脉,嘴唇贴著她的鬢角,吐出热气: “我们跟繁梧姑子商量好了,她决定出手阻下冯曜,破虏的仇,我会替你报。” “真的?” 周棠淑耳根痒痒的,闻听此言又羞又喜,转过脸庞抱著林武峰又亲又吻,眸子透著奇异的光彩,轻声道: “冯曜跟虞家关係匪浅,又是上等道基,我怕……” 林武峰被少女吻得有些意乱情迷,贴在背上的手掌沿著腰窝滑了下去,指尖柔和有力。 她脸蛋像极了熟透的蜜桃,贴在男人的胸膛前,很是小鸟依人。 “上等道基確实不同凡响,可惜冯曜筑下道基不过一年,就算有上等道术也练不出名堂。 咱们堂堂世家出身的骄子,又岂是秘境里那些土鸡瓦狗的魔修可比的?冯曜以一敌多,绝不是对手。” “以一敌多?墨翻山何时能以一敌多了?”周棠淑脸色诧异,惊讶问道。 自蛰狐地秘境返程时,林代化在夜里主动登门,所谈的便是此事。 族中那位妇人未有道侣子嗣,向来视林离为己出,因他身死秘境,便要大动干戈,许下半数身家,只为给林离报仇。 此事原本极为简单,起初的计划里有他和林代化两人联手,家族干涉甚少。 不曾想一年前,十二峰峭壁洞府晴天霹雳,斩落漫山林叶。 明眼人都知这是上等道基才有的气象。 消息分別传回卢阳周氏、駢水林氏,很快引起轩然大波。 冯曜与两家的瓜葛也被扒了个乾净。 周家那边还不知如何打算,因周尧信和周福通两人不愿掺和此事,还吃了族里的掛落,断了月钱敬补。 林氏意识到此人的分量后,原先的计划便不合时宜了。 林氏族人请示过老祖后,便委託眼下的林氏第一筑基——林繁梧主导此事,自己与另一人从旁辅助,力求阻碍冯曜一步登天,此后再设计构陷。 若不是照霞在眼皮底下碍手碍脚,事情原不用这么麻烦。 林武峰微微一笑,淡然道:“咱们几个晚辈给家族操碎了心,族中自然要予以支持。” “那我要去观战,看清楚冯曜是怎么落败的。” 周棠淑正想起身,从林武峰怀里挣出,没想到对方两臂死死箍著,不让她动弹。 修行了多年的虎魄炁法,筑基之前元阳不得有失,须保持童子之身。 筑下道基后,林武峰食髓知味,越发痴迷床笫之事。 林武峰嘿嘿一笑,翻身骑了上去,轻声道:“好妹妹,日中开场,时候还早呢。” “嗯呢~” 少女面色潮红,发出一声娇软嚶嚀。 …… 九峰馆舍,塘沽。 早春时节,新柳垂下绿弦,残荷憔立,水色清寒。 女子探腿,赤脚踏入青黑软泥,弯腰躬身,在湿溻溻的泥里摸索著,身旁水波荡漾。 她的样貌不算俏丽,仅是清秀乾净而已。 此时身处泥塘里,好似农家少女,透著一股天成之美。 “宗门大比快开场了,你倒閒情逸致,半点也不急。” “……” 林繁梧没有理会,埋头在泥潭里摸索,身边儘是残荷枝叶。 “泥腿子,修道修到你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周天杰靠在馆舍竹躺椅上,斜著身子托起下巴端详,问道: “林繁梧啊林繁梧,好歹是个筑基,摸藕这等腌臢事,何不交给下人去做?” 林繁梧从泥里抽出一条白藕,满怀欣喜地放进背篓里,转头看见周天杰笑意盈盈的模样,不由皱起眉头。 “你又懂什么?自以为是的傢伙,赶紧给我起来,別把我的躺椅坐臭了。” 恶客登门,她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呵斥道:“滚出去,看见你就烦,死乞白赖赖著干什么?” “好好好,我起来就是了,脾气还是这么躁。” 周天杰对她这副態度並不意外,摊开手站起身来,笑著问道:“听说你跟山君缔约了?” 她挪动著大腿根部,在淤泥里一步接一步行进,將背篓放在岸边,里面是满满当当的新鲜莲藕。 林繁梧爬出泥潭,坐在乾净的石阶边上,掐了个御水诀,清水凭空涌出,冲净著手臂和腿脚上泥垢。 她背对著周天杰,语气不善:“是又怎样,你想打我的主意不成?” “那倒不会,我听说,你跟林代化林武峰两人合谋,想把冯曜拉下马。” 闻言,她心头一惊,冲洗手臂的动作顿了顿,若无其事笑道: “听风就是雨,你从哪里知道的?” “这不重要,百年难遇的上等道基啊……” 周天杰微微一笑,感慨了句,继续说道: “你我两家都曾得罪过他,若放任其拜入上宗,待其成就紫府乃至金丹。 將来时时刻刻,睁眼闭眼都有道剑气悬在项上,两家沦为案板鱼肉,生杀只在一念之间。 我家欲趁宗门大比,联手把他挤出前三,等我家老祖出关,咱们两家齐齐发难,將威胁扼杀在摇篮。” 林繁梧清洗完了,拿起边上的白布,擦拭完了湿漉漉的肌肤后,便挽下裤腿和袖子。 她正眼瞧向周天杰,確信只有他一人到此,不由冷笑道:“周尧信和周福通呢?” 周天杰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口中骂道: “两个废物,什么千里驹,空有虚名罢了,他们早被冯曜嚇破了胆,不敢谋事。” “你们家倒是一贯如此,专爱两头下注。”她笑著说出事实。 周天杰脸色一窘,转而又壮起语气,嗤笑道: “冯曜可是上等道基,又兼修剑道,臭鱼烂虾再多又有何用?就一句话,干不干?” “前三之中,贺青玄占定一席,你我再取两席,这样怎么也比那群毛头小子得了名位划算,除掉冯曜,他们等下一届道脉评比还有机会。” 林繁梧提起筐子,往馆舍里走去,一路滴下剔透水珠,轻笑道: “我不介意多个帮手。” …… 第四峰,一座金殿內, 周尧信睁开眼眸,从黑阴雷浆中缓缓起身,长舒一口浊气。 他隨意抬起手臂,对著虚空轻轻一按。 只一瞬间,水脏雷猛然泼开,金殿下十八梁木摇撼不止,响颤吱呀。 “水脏雷……总算成了。” 爽朗笑声迴荡在殿中,极为畅快,意气风发。 “前三之席,合该有我一个位子!” 话音未落,周尧信便化作一道玄黑炁虹,撞开层层云气,转眼不见了行踪。 上架感言 第一本书磕磕绊绊从年前写到今天,感谢一路追读、投票的朋友们。 明天中午十二点左右上架,届时先发布三章,晚上八点左右发布两章,合一万多字。 接下来一个月,坚持每日更新六千字,大概中午一章,晚上两章的样子。 如果来不及可能时间不固定,保证在当天內更完。 因为还在上学,平时课程和杂七杂八的事务还挺多的,时间精力都有限。 我不会用电脑键盘,手机九宫格码字效率不高,手搓一章两千多字大概得两个钟头,日更六千差不多玩命了。 首订对新书来说很重要,小的在此求个首订,希望大家能多多支持! 第九十五章 墨遮山(求首订) 第三峰,墨遮山。 冯曜停下遁光,立在云头之上,以手抚剑,目视云烟繚绕的奇崛险岳。 山高万仞指天穹,枯松倒悬倚绝壁,青幽苍翠,巉岩巍峨。 黄鳶绕枝而棲,猿猱攀援上下,啼鸣嘶叫不止。 尽得山川之美矣。 近处有三山拱卫,皆作观礼之用。 三处峰顶之上,无数练炁修士翘首以盼,静待午时开场。 其上则是舟船云集、香车遍空,华盖团簇,放眼望去无边无际。 天中飞宫中,各峰峰主高臥云塌,仪態不一,各自谈笑风生。 各色人等齐至,喧闹嘈杂,声势相较以往宗门大比更加浩大。 远远处,贺青玄静静屹立,向冯曜微微頷首。 玄黑遁光划破长空遥遥掠来,停在冯曜不远不近处。 周尧信见冯曜早早到了,不由笑道:“今日来得倒早,不搞压轴登场那套了?” “手头没什么要紧事耽搁,便提前来了。”冯曜淡淡道。 周尧信微微頷首,余光瞥见天际两道熟悉的遁光往这边赶来,低声传音道: “登山时小心点,林周两家要对付你。” “你自个不就是周氏族人,何必多嘴一句提醒我?” 冯曜哑然失笑,不由传音提问:“还是说,你也是自幼在家族备受虐待的私生子?” “那倒不是,两头下注而已,他们斗贏了你,对我来说没有好处。” 周尧信摇摇头,蛰狐地帷幕中撼天拔地的响动犹在眼前,他心底满是忌惮,继续传音道: “上等道基,又有虞氏势力作保,他们想整垮你哪有那么容易。” “若你挺过这关,只望將来能饶过我和周福通一命。” “今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冯曜对此不置一词,淡然笑道。 周天杰和林繁梧已至近前。 周尧信为避人耳目,默默离冯曜远了些,但也没跟两人聚在一处,仅是点头示意而已。 周天杰尤以这位声名在外的“千里驹”为耻,见他连招呼也不打,环臂冷哼一声。 不久后,周福通和林代化也分別赶到。 数十位生面孔聚在一块窃窃私语,见得几位鼎鼎大名的竞爭者,不由露出满脸苦相。 快至日中时。 林武峰衣冠不整的纵光飞驰,一边匆忙繫著襟带,神情仓促,姍姍来迟。 见此情景,眾人俱是心照不宣,脸上憋著笑意。 到林繁梧三人跟前,林武峰第一时间认错,態度诚恳:“抱歉,我来晚了。” “今天什么日子?憋一两天会死吗?”她皱起眉头,低声训斥道。 林代化扶额苦笑不已。 “我说你家虎魄炁法就是这点不好,进补虎骨气血,一憋就得憋几十年,迟迟不能筑基的老光棍比比皆是,这谁受得了?” 周尧信倒是很能理解,赶忙为林武峰开脱:“年少气盛,可以理解,好在没出岔子,算了吧。” “是啊,算了吧。”林代化也应声附和。 林繁梧不是不知轻重缓急,只是看自家人大事临头还如此散漫,便气不打一处来,眼下只得忍著不发作,嘴上却不饶人: “哼,这回就算了,到了墨遮山就赶紧收收心,別掉链子,否则事后我必要上稟族內,狠狠重罚!” “是,我知道了。”林武峰鬆了口气,乖乖认错。 时辰已至。 罗浮派主邱如意自飞宫主位缓缓踱出,一眾紫府高功尽数肃立。 此人相貌平平,周身气机不显,若不是堂而皇之立定天上,怕旁人只以为是个寻常中年人。 一眾弟子纷纷行礼以示崇敬,山呼道:“弟子见过掌教。” 眾声如潮,轰轰盪在山峦之间,回音久久不歇,淹没耳畔。 他含笑抚须,平掌轻按。 冯曜还未看清有何玄机,天地又重归於寂静。 邱如意说道:“诸君既已齐至,便先声明规矩。” “照例,骨龄八十以下的筑基修士皆可参与,若是超龄,將会被墨遮山大阵逐出,各位自行掂量掂量。” “各位须跋涉墨遮山,云雾大阵拨转感应之下,路上会遇见同样参与大比的同门,连胜四人即可登顶,届时以登顶顺序敲定名次,尔等可听明白了。” “不论一路所攀至多高,落败就直接作废,重回山脚再度攀登。” “明白!”一眾筑基齐声应下。 “请便吧。”他说。 眾人纷纷落下云头,在黄衣执事的指引下,自山脚矮丘处入山。 冯曜步入山中,立时云雾翻涌,伸手不见五指,其余人的身影绰约难见,才行数十步,周遭便只剩他一人。 他环顾四周,知晓这是大阵变化所致,没有犹豫,依照云雾指引,便往北方行去。 提剑劈开沿途的巨岩棘木,忽有吊在枝干上白猿悬著身子,对著不速之客齜牙咧嘴拦路,神情不善。 他皱了皱眉,心绪没有丝毫波动,抬手便是一剑削去。 剑气一挥而就,白亮如糖霜。 嗤! 一颗猴头高高飞起,掛在了树梢之上。 而它的双臂仍然死死掛在树干上,汨汨鲜血霎时將腹背染得深红。 场下顿时响起阵阵惊呼,不知是惊嘆於此人的果决残忍,还是惊嘆於他的剑术高绝。 冯曜感受不到对外界的视线,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轻轻一跃从尸体上跨过。 沿著山路行了半个时辰,约莫赶到山腰。 云雾渐渐散开,缓缓走出一道人影。 他眉头一挑,握住剑柄,静静等待对方步出雾气,准备应战。 却见那人像只乌龟般,先探出个脑袋,瞧清对手之后,又猛地缩了回去,嘴里嘀咕道: “不是吧,这么背……” 冯曜轻笑一声,说道:“总有一战,师兄何必躲躲藏藏。” “唉。” 那人深深嘆了口气,无奈走出白雾,坦言道:“我对前三之席没什么奢望,本想著拿个中不溜的名次,好叫某位长老看中收作真传。” “真是背时,一上来就遇到冯师弟。” 冯曜神情淡淡,不作一言,拔剑便要斩。 “別!” 一声短促疾呼传来,对方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双手抱头说道: “不必劳烦冯师弟动手,我自个儿下去就成,还能省点时间,起码我后头至少还有好几个倒霉蛋,我不是一点机会没有。” 说罢,不等冯曜有何反应,他便飞奔下山去了。 外边观者皆哄堂大笑,捧腹拍腿,前仰后合。 香车中的美人都忍俊不禁,唇开齿露。 飞宫之中,倒也不儘是笑声,有位灰袍峰主连连点头,对此人乾脆利落的行举颇为认同: “这小傢伙有点意思。” 冯曜愣了愣,將半出鞘的剑刃放了回去。 云雾缓缓朝两边退开,现出一条向上的小径。 第九十六章 赌斗 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来自“人人书库”免费看书app,百度搜索“人人书库”下载安装安卓app,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最新章节隨便看! 邱如意挥袖施法,墨遮山云雾顿时清晰可见,只有山中人看不透其中机关,在里面兜兜转转。 现今距离登顶最近的六人依次是——贺青玄、冯曜、林繁梧、周天杰、周尧信、林代化。 在照霞看来,接下来只要运气稍微好点,別接连碰上周天杰、贺青玄、林繁梧三人,登顶应是无碍。 若单遇上其中一两位,凭他的上等道基和剑道造诣,也足以应付。 照霞侧臥在榻上,神情轻鬆写意,气定神閒,哼起了小调: “八月十五庙门开~” “各种蜡烛摆上来~” “红蜡烛红来,白蜡烛白~” “小妹我一把攥不过来~” “还是渠阳虞氏培养人才的手段高明啊,一出手就两位上等道基。” 九峰峰主听著不堪入耳的曲调,不由皱了皱眉头,笑著问道: “照霞,看来你这副样子,冯曜是稳进前三了。” “显而易见。” 照霞提起一串葡萄往嘴里送,含糊不清道: “既是罗浮弟子,成就上等道基也是为门派爭光,虞青青拜入上宗,这回道脉中上考是有了,若能再添一两位,上中、上上也不是不可能。” “我更看好贺青玄、林繁梧、周天杰三人,毕竟虚长几十岁,修为手段都不是小年轻能比的。” 九峰峰主毫不掩饰心中所想,说起话来也意有所指: “冯曜资歷尚浅,依这届弟子的成色,就算未能躋身前三,也实属常事。” “噗,等著瞧吧。”照霞吐出葡萄皮,嗤笑一声。 九峰峰主点点头,轻声道:“您可得瞧好了。” …… 墨遮山中。 灵气氤氳成雾,潮湿而又冰冷。 冯曜参照时间流逝,暗自估算脚程,此时约莫处在山腰,应会迎来第二位对手。 行至一块地势开阔的鹰嘴岩时,白雾缓缓退出空地,其意不言而喻。 他驻剑站定,视线停在那道模糊不堪的黑影上。 此人长衣宽袖手提长剑,风度翩然。 还未露面,仅从这身衣冠,冯曜便认出来者,喃喃低语道: “贺青玄……” “之前就说,你我或有一战呢。” 贺青玄没有迟疑,一步踏出云雾,笑了笑:“我已至筑基中期,单论功行修为,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不会认输。”冯曜摇了摇头,语气淡然。 “我又岂是那般以大欺小之徒?你既以剑术见长,我便要以剑术胜你。” 贺青玄摆摆手,声调起伏不大,却透著股狂傲:“这场不斗神通道术,只以剑道论短长,如何?” “阁下好风度,”若论神通道术,凭我的修为,想胜过你不是件易事。 冯曜轻握长剑,斜横於胸前,轻声说:“单比剑道,於我只有益处,你未必能稳操胜券,这又是为何?” 十四岁入山,两年胎息,六年练炁,蹉跎三年后,下山游歷四十三载,终成筑基。 贺青玄向来是他人眼中的天才,符、丹、剑、阵皆有涉猎,且造诣不低。 哪怕曾经深陷囹圄,也能在五十年內打破障关,七十岁前筑下道基。 他有著自己的傲气,遇上二十岁的后起之秀,以多出近五十年的修为阅歷取胜,並非是他所愿。 儘管一切合理合法,但在贺青玄看来,无异於胜之不武。 “不为什么,我想贏得体面点,仅此而已。” 话音刚落,贺青玄便提起长剑,身形动若脱兔,掠影而出,匹练般的刃光当空袭来。 对方执意如此,冯曜也就不再多言,抬剑格在身前,稳稳挡下那势大力沉的一击。 气流沿著会击处朝四面八方泄去。 叮—— 冯曜旋即转腕翻柄,横將剑刃压下,剑气飈射而出,瞬间转守为攻,朝贺青玄袭去。 “果真是剑罡,他分明已浸淫二境已久!” 贺青玄脸色一变,惊於冯曜的剑道造诣远比预想中还要高。 但事已至此,容不得他反悔。 即便如此,同为剑道二境,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两道身影在鹰嘴岩上纠缠不休,动作极快,只能依稀辨出残影。 电光石火间,青白剑光攒动不已,声声鸣响破空。 剑气落空而不散,清出一圈圈弧状波纹。 相持不下之际, 周遭白雾不知不觉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剑痕。 日光照下,蓝、紫、绿不同幻彩光晕交接而出,美如织锦,星斑玉晕。 以远观之,整块鹰嘴岩仿佛天目曜变盏一般,蔚如星河大观。 “只听过拳怕少壮,还未听过剑怕少壮的,此人维持如此凌厉的攻势,竟未展露半点疲態,当真了得,简直——” “简直不像闭门造车练出的剑术,反倒像是从沙场廝杀磨炼出的搏杀之技。” 自家人知自家事,依眼下形势来看,倘若任由冯曜施为,落败不过早晚的问题。 而观者之中,却有著不同看法。 魏华因在鬼市之时,把自家飞舟赠与燕支山后,没有入手新的,现只好到孙丰这里落脚。 两人同乘一船,却心思各异。 孙丰眯著眼睛,竭力看清爭斗形势,笑著说道: “冯曜一味狂攻不得,看似声势喧天,实则已露颓败之相。” “老孙啊,你老眼昏花了吧?” 魏华闻言眉头一挑,给出论断:“没看贺青玄快招架不住了,是他先露了败相。” “你还年轻,斗法经验不如我足,我虚长贺青玄几十岁,贺青玄又虚长冯曜几十岁,他的想法与我不谋而合。” 孙丰摸了摸额顶上的痦子,嘿嘿一笑: “贺青玄老练沉稳,应是行那诱敌猛攻之计,待冯曜精疲力竭,就是大局定下之时。” “赌吗?赌一件上品符器,我压冯曜贏。”魏华眼睛本就大,兴奋时瞪大瞳孔便有些嚇人了。 孙丰合计著贺青玄怎么著也不会输,这回彩头极大,索性就把上次赌斗输掉的赚回来,答应的十分乾脆: “好啊,一言为定,签契约吧。” “嚯。” 魏华本是隨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竟当机应下,还满脸认真的样子,不由失笑道: “呵呦,怕我赖帐不成?这么瞧不起我魏华的为人?” “上品符器可不是三四千符钱的小玩意,谁输了都会心疼,立下契约有据可依,不是很妥当吗?” 孙丰笑著说著,取出一份契约,顷刻就擬定了条款,签字盖印。 看著对方胸有成竹的模样,魏华倒有些骑虎难下了。 唯恐事情真如孙丰所料,自己不就成了送財童子吗? “我就说上次贏我是运气好,赚了回便宜,就没胆跟我玩下半场了。” 孙丰生怕魏华反悔,出言激將道:“签不签?” “別激我,签就签!” 魏华看了看鹰嘴岩战况,咬牙心一横,以指为笔,真炁为墨,签下自家大名。 一式两份,他將自己那张灵契抽回袖中,好生放著。 “冯曜,你可千万不能输啊,我未来半年的好日子,全都系在你身上了。”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 第九十七章 胜?负? 作者罘罔弥山最新作品《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独家首发! 身处战局之中,贺青玄越战越惊,强行压下使出道术神通的衝动,身形不断腾挪翻转,且战且退。 势头却已是此消彼长。 冯曜目光一凝,刃上剑罡倏然聚起,宣泄而出。 《甲子盪魔剑经》第一式——六龙回日! 贺青玄知晓就算躲开此招,剑罡也会於身后再度迴转,只能同样对拼一招。 剑光百叠,浮光掠影! 两道剑气赫然相接错身而过,耀眼至极。 场下绝大多数观者的目光不自觉聚在此处,下意识屏住呼吸,提心弔胆。 半晌过后,鹰嘴岩上现出两道身影,看清局面后,似乎胜负已分。 红轿之中。 “哎呀呀,轮不到我家那位出手了,真是可惜。” 周棠淑面上还留有潮红余韵,咬起唇角暗暗想到,喜悦之余又有些惋惜。 接著便不管贺、冯两人,视线一心一意放在林武峰身上,盼他能拿个名次。 背负了识人不明的污名,总算在今天换得了一点回报。 “果然。” 孙丰目光从鹰嘴岩上收回,嘴角浮出一丝冷笑,故作矜持道: “以契为凭,上品符器我就厚顏收下了,你若一时拿不出来,暂缓些日子也可。” “愿赌服输。” 魏华嘆了口气,只觉得袖中灵契有些烫手,恨不得给撕了,想到对方手里还有一份,最终还是按下念头。 结局既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没什么可说的。 顶上飞宫內。 派主邱如意,包括眾位峰主在內,脸上表情精彩,神態各异。 照霞挠了挠屁股,面露难色:“这怎么算?” “兵者诡道也。” 九峰峰主冷笑一声,坦然道:“呵呵,就看他要不要脸,当个龟孙子贏下这局,倒也不错。” …… 墨遮山山腰,鹰嘴岩上。 萧条枝影里,云雾繚绕处。 冯曜气息瞬间萎靡,嘴角洇出血来,怀秀剑不堪重负,断成两截。 目光在断剑上顿了顿,轻轻嘆息,还是將其收回储物袋內。 周身真炁溟溟濛蒙,鼓动如雷霆聚散,威势难测。 他轻笑一声,淡淡说道:“既然如此,既不能算你贏,也不能算我输,便还有下半场要打。” “……” 贺青玄盯著左手久久没有回神,眼中满是懊悔,喟然长嘆: “我输了。” 此话一出,瞬间引起轩然大波,场下举目譁然。 不论是周遭三峰,还是半空香车舟船,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贺青玄无地自容。 方才比斗之时,六龙回日之后紧接飞星传恨。 剑罡太强太盛,招式毫无破绽,杀意毫不掩饰。 躯壳深受威慑,脖颈冒出阵阵凉意,神灵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求生的举动。 他使出剑术之外的道术,弹碎剑光的同时,折断了冯曜的佩剑。 一切仅发生在须臾之间,场下除却紫府修士能瞧出端倪外,其余筑基、练炁几乎没察觉到任何异常。 他们只看到两道剑光错身而过,冯曜吐血,剑刃折断。 直接断送了整场比斗。 贺青玄笑了笑,没再纠结,直言道:“我用了盘外招,是我输了。” 有那么一瞬间,场下陷入一片死寂,像是暴风雨前的寧静,仅是一瞬之后,就爆发出更为热烈的爭论。 “怎么可能!” “盘外招?根本没看出来,不会有什么猫腻吧。” “输得坦坦荡荡,贺青玄无愧为君子也!” “……” 飞宫內。 一眾峰主神情复杂,有的以为理应如此,有的觉得贺青玄榆木脑袋不懂变通。 “看来人家还是要脸。” 照霞心底鬆了口气,面上笑意盈盈,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轻声说道: “好在跟九峰没什么瓜葛,不然上樑不正下樑歪,可就有好戏看咯。” 九峰峰主怎会听不出话里有话,冷笑连连:“剑术再强,没了剑有什么用?还有两关,看他怎么办吧。” 红轿之中。 周棠淑眨了眨眼睛,感到不明所以。 仅仅把注意力挪开了一小会儿,局面就瞬间反转了? 她很快接受事实,並自我安慰道: “起码把他的剑折了,好在还有后手。” 飞舟上,两人陷入沉默。 孙丰呆若木鸡,双眸失神,额顶大痦子上的细毛在风中摇摆。 魏华起初强装镇定,但看到贺青玄当眾承认盘外招並认输后。 侧目偷看了一眼孙丰便秘般的表情之后,紧绷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再也憋不住笑意,学著他的口吻说道: “老孙,多谢你的上品符器,我就厚顏收下了。” 孙丰哆嗦著乾瘪的嘴唇,頜下长须颤抖不止,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脸上满是肉疼之色,颤声道: “这……这是我的词啊!” “好好,不学你说话。” 魏华从袖中取出灵契,目光炽热,如获至宝。 此时此刻,这张纸意味著一件上品符器,不再烫手,分量也不再轻飘飘的。 好在是立了契约,不然对方要是反悔,找谁说理去呢。 他手持灵契,笑著说道:“不过我手头比较紧,最近就要,宽限不了几天,还望儘快。” 闻言,孙丰一时气急,呼吸急促起来,指著鼻子骂道: “你!还有冯曜!简直就是我的灾星!” …… 云雾渐渐消散,延伸出一路长长的石阶,通往山顶方向。 冯曜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两颗养身丸,旋即准备离去。 “剑修怎能没有剑?” 贺青玄坦然而笑,又见他两手空空,便出声唤住,拋出手中一物。 冯曜侧过身子,扭头朝后方望去,只见一柄长剑轻飘飘落下,割破雾气掀起微风。 他探手拿住,感应到剑器中並无对方的真炁,连认主印记也被抹除乾净,问道: “那你呢?” 贺青玄淡淡一笑:“我不需用剑,即便重新来过,照样能够登顶。” 说罢,他背对著石逕往下走去,似乎察觉到冯曜的目光,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身形消失在一片朦朧之中。 冯曜收回视线,掂了掂手中长剑,竟然意外的趁手,震雷元真涌入其中,顷刻炼化。 接著,他脚踏五罡,拾阶而上。 第九十八章 围剿 与此同时。 墨遮山各处人影闪烁,真炁乱射,斗法场面白热激烈。 落败下山、得胜前进的铁律,使得绝大多数人挤在山腰上不去。 只能等那些斗法好手一个个先攀上去,机会才能轮到其他人。 通往山腰的路上。 “哎~我老何实力还是不错的,虽然一上来就遇上冯曜,好在下山下得快,没浪费真炁,这不就轻而易举过了一关,” 何嘉快步走著,囉囉嗦嗦的给自己鼓劲:“那些蠢货自不量力,还敢跟周天杰、林繁梧斗,浪费不少真炁不说,还受了伤,我以逸待劳,登顶指日可待啊!” 等他嘟囔到唇乾舌燥时,也就登上山腰,遇见自己的第三位对手。 “来个手无寸铁的倒霉蛋,最好是被冯曜那群领头羊打下来的那种。” 他祈祷完毕后拍了拍胸膛,低喝道:“干!我能行。” 说著,便龙行虎步走上石台,看清来者后,顿时哭丧著脸,结结巴巴起来: “贺、贺、贺、贺师兄?怎、怎么是你?” “某种意义上,你的期望实现了。” 贺青玄抬起空荡荡的双手,在对方面前晃了晃,笑容温和: “我手无寸铁,还是被冯曜打下来的。” …… 墨遮山极为陡峭,一过山腰,野径便成了断头路。 再想往上,就只能沿著近乎垂直的岩壁不断向上攀爬。 如果只是寻常山头,纵起遁光,不需多久就能登顶。 作为罗浮派根底的墨遮山,又岂会容许弟子投机取巧? 那些看似轻如鸿毛的縹緲云雾,一点一点攀附在修士身上,使人有负大山之感。 如此一来,运使遁光就需耗费更多真炁。 靠近峰顶,灵气就愈发稀薄。 修士通过吐纳充实炁海的效率很低,使用除疗愈伤势以外的丹丸补气,也要被判为犯规。 眾人需要在真炁耗费与攀登速度上做出取捨。 若要求稳,就不可避免地在峭壁上浪费更多时间,好让后来人追上。 通往山顶的岩壁只有这么一处,种子选手將会在此地进行漫长的拉锯战。 儘管没有派內明令禁止,按照约定俗成的惯例,几乎没有参选者会在峭壁上动手。 极端环境下,攻守双方需要承担极大的压力,极易耗费所有真炁,双双坠下山崖,结果让旁人捡了便宜。 略作斟酌之后,冯曜姑且相信周尧信的话,林繁梧周天杰等人若要谋他,此处便是绝佳的拖人下水之地。 於是他选择不计真炁耗费,直接驭使遁术,以期儘快度过这段险途。 等到了草甸地带,再暗中以灭寂身的膛室洪炉恢復真炁,守在上面以逸待劳。 远远望去,只见一道纯白炁光,逆著层层云雾阻隔,在峭壁上飞速升腾。 观者皆对此举费解不已,窃窃私语起来,言辞中儘是质疑—— “冯曜简直是疯了!后头又没人撵著他,何必这么著急?” “太托大了,侥倖贏过贺青玄,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浪费这么多真炁,后头两场硬仗怎么打!” 红轿內。 周棠淑皱起眉头,目光深沉,心中低语道:“难不成他知道什么?” 飞宫之中。 九峰峰主不以为意,笑意盈盈:“快有什么用?不跌跟头才算本事。” 闻听此言,一边对照著那几个世家子弟的火急火燎的动作。 照霞忽然明白了什么,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您最忠实的阅读伴侣。坐起身来,看向九峰峰主,眼神中儘是冰冷。 顾忌派主在场,才没有发作。 九峰峰主感受到身侧的视线,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对上照霞的视线,讥讽一笑。 …… 六百丈。 七百丈。 八百丈。 儘管上升速度越来越慢,但距离峰下草甸缓地也仅剩百丈之距,喘息的机会就在眼前。 他心知到了最后关头,绝对不能鬆懈,卯足劲往上冲。 然而此时,异变陡生。 身下猛然掀起一阵劲风,风中透著遮掩不住的汹汹恶意。 白雾翻涌腾卷,波譎云诡,其中仿佛藏著索命的鬼魂。 冯曜心头一惊,强压下不安恐惧,镇定起来,眸中泛起点点金光,向下视去。 十丈之外,狰狞虎首张开血盆大口,森森尖牙啸出细细劲风,直直躥升上来。 而那黄黑“王”字之上,正盘腿坐著一个女人的身影——林繁梧。 “虎魄……又是林家。” 他心下微沉,估摸了两者间距之后,只得停下遁光,掛在靠东面的崖壁上,避其锋芒。 虎首狠狠撞在岩壁上,烟尘滚滚,石屑飞溅。 无论怎么选,结局都是被她拖住。 目的达成。 林繁梧不由鬆了口气。 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冯曜上了峭壁就一改常態,像疯了似的在上面逃亡。 不得已之下,她只能使出压箱底的手段。 她跟山君缔契的时日尚短,纽带还很脆弱,一月只能请它出马一次。 不管如何,对方的逃亡確有成效,耗掉了她最大的依仗。 錚——! 剎那间。 林繁梧来不及喘息几许,身前云雾烟尘就倏然一刮,从中袭来数道极为刁钻、又杀意十足的惨白剑罡! 甲子盪魔剑经第二式——飞星传恨! 她瞳孔一缩,瞬间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仓促间张开的守御圆盾,在那道儔然剑罡面前如同脆纸一般。 刺啦! 剑罡摧枯拉朽般撕开圆盾,扯出条条乱絮,去势不减。 她著手下一步动作之前,就被生生打落峭壁。 林繁梧的身形如同断线风箏般,不可避免墮下高空。 胸腹处不断肆虐的剑气和积压在身上的云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提不起半点真炁,只能任由躯壳落下。 “怎么会……” 她心中惊恐万分,不是担忧自身安危,而是骇然於冯曜乾脆利落的斩击。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人,在遭遇陡然变故之时。 竟能不假思索,在她都还始料未及之时,第一时间出招控制局面。 老练得像个经歷了无数生死搏杀的散修,如同一把戮尽风沙的尖刀,一击剖开要害。 她捫心自问,陈越世族之中,绝对没有能做到这种地步的后辈。 林繁梧细思极恐,眼底满是不甘:“休矣!此子今日不除,来日必为大患!家族倾覆只在旦夕之间。” 絳宫雷! 霹雳震发,悍然轰在峭壁之上,石火俱现,发出轰然巨响。 “周天杰!” 林繁梧余光瞥见几道扶摇直上的身影,心中安稳许多,暗暗念道:“看你们的了。” 第九十九章 伏杀 “林繁梧真是废物,仅一个照面,就被冯曜打落云端。” 周天杰低声咒骂,扶摇遁光直追上去,身后五丈还跟著林代化和林武峰。 冯曜立身之处,团团浓烟爆散而开,混在云雾之中,遮蔽了视线。 他的气机还在不断躥升,只不过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哪怕运起“禁制阵法,如观掌纹”的家传瞳术,也难以勘破大阵。 “果然还是想攀上草甸吗?” 他皱起眉头,脸色微沉,暗忖道:“黔驴技穷,只作亡命奔逃罢了。” 假使冯曜攀上草甸,他们不能以眾击寡,事情就有些棘手了。 不过,也仅是“有些棘手”而已。 顷刻间,周天杰便想好了对策。 攀登峭壁的修士,皆要胜过两人,才能登顶获位。 如今冯曜之下,便是他们三人。 再之下就是周尧信,他正像只壁虎贴在岩壁上,慢吞吞的往上爬。 冯曜登上之后,还要等他们三人上去,经过两场比斗才能脱身。 届时,必有一人对上冯曜,剩余两人內斗。 若他迎战冯曜,便可一锤定音。 若林家二子中的一位迎战冯曜,便是他对上林家之人,林家之人只需认输给自己让路。 他周天杰无论如何都能遇上冯曜,出手將其击溃,摘得大比第一。 念及此处,周天杰不再犹豫,將心中所想尽传音於身后两人。 林代化和林武峰听罢对视一眼。 为了图谋大事,纵是心有不满,也得给周天杰让路。 两人没有在此事上攀扯,立即答应下来。 片刻功夫,几人就追至峭壁八百丈,冯曜方才所处之处。 大雾忽然弥空,一蹴而就,遮蔽了外界观者探寻的视线。 此时,场下眾人就是再蠢,也知道即將发生的事了。 不外乎就是联手阻击,好叫他回到山脚重新开始,从而拿不到前三的名位。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方才疑心冯曜贏过贺青玄,觉得其中大有猫腻的人,此时也不说话了。 三峰峰顶炸开了锅,传来一阵阵骂声—— “我算是知道冯曜干嘛这么卖力逃命了,你们有胆子做,没胆子给我们看吗?” “挡起来干什么?真当咱来看风景的啊?” “去你奶奶的,联手犯规算什么本事!” 九峰峰主的声音从远空传来,伴隨著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道紫电霹雳。 “区区弟子竟敢妄议宗门大事,该罚!” 下手极有分寸,仅是將几个大放厥词的狂修轰昏过去,没有杀人。 儘管人没死,但杀鸡儆猴的目的已然达到。 三峰弟子,连同泛空的舟船香车,都不敢作声,没有丝毫动静。 “一群只知狺狺狂吠的废物。” 红轿內,周棠淑漾起笑容,眼底儘是得意之色,心底满是骄傲,低吟道: “冯曜啊冯曜,前仇旧帐一併给你算了。” 飞舟內。 孙丰、魏华面面相覷,从前那么多回宗门大比,可从未有过今日之事。 两家骄子联手围剿上等道基的草根天才。 魏华面露忧色,手里那张契约,不知何时已揉作一团。 “冯曜,你害我这么多回,今日总算栽了。”孙丰冷笑一声,罘罔弥山新作来袭,全网抢先更新!心底暗道。 …… 顶上飞宫中。 九峰峰主出手以正视听之后,起身朝邱如意行了一礼。 邱如意笑著摆手,示意对方坐下,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诸真皆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场內寂至针落可闻。 邱如意微微皱眉,察觉到峭壁那处云雾被动了手脚,连他也看不透云雾大阵。 道脉考校在即,他不能当眾表示有何异样。 否则无异於告知世人,罗浮派派主无能昏聵,被手下人架空,宗门大比横生变故还蒙在鼓里,后知后觉。 届时闔沧上宗降惩,自己担待不起。 终止大比更不现实,只得任由事情发展。 意识到被周、林两家算计,给对方抓住紧要当口做文章。 邱如意脸上气定神閒,心中却是阴云密布。 待事后算帐,再藉机拿出此事敲打这些世家,非叫他们狠狠出血不可。 “周家老紫府闭关已久,说不准也已突破洞玄,成了我辈中人,其族人才敢如此妄为。” 他心下微嘆,若能证得金丹大道,哪怕只是下品金丹也好。 给周、林两家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如此胡作非为。 “老混球!连渠阳虞氏的名头也唬不住你,两家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堂堂洞玄炼师,竟舍了脸皮不要,针对一个筑基修士,放眼九州也闻所未闻!” “穷山恶水出刁民,古人诚不欺我。” 九峰峰主见虞氏出身的照霞也只能无能狂怒,轻笑了声。 反正大雾锁峰,谁也瞧不清里头会发生什么,静待喜讯便可,大喇喇的后仰下去,臥榻而眠, …… 墨遮山,峭壁上。 三人没在八百丈处作任何停留,一心一意追向震雷气机所在。 掠过崖壁之上山君出马留下的深坑,以及絳宫雷击出的焦痕。 兔起鸛落间。 一道鬼魅般的身形从下方掠出,眸中泛起点点金芒。 撕开层层大气,穿云过雾,手中杀剑挥如白练,自下逆斩而上! 擒贼先擒王,自要先干掉周天杰。 早在斩落林繁梧时,他就已经打定主意。 以浮光掠影术遮蔽自身气机,再放出炁团给出向上的假象诱敌,实则委身藏於暗处,守株待兔。 林家二子只觉眼前一花,明明在上头的冯曜不知为何又出现在身后,惊得合不拢嘴,嚇到六神无主。 周天杰颈后发凉,如芒在背,回首望去,看清了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人。 顿时亡魂大骇,信手打出一记掌心雷,迎头按下。 只见冯曜不闪也不避,长剑在空中鸣颤,赤色蜀锦仿佛在刃上燃烧。 甲子盪魔剑经——天火大有! “蠢货!” 周天杰见冯曜竟不知死活,迎著絳宫雷法挥剑,悬著的心落回肚子里,目露讥讽: “只怕剑刃加於我身之前,你的脑袋要先被轰得稀巴烂!” 转眼之间。 赤红蜀锦般的流焰绚丽华美,在眼帘前熊熊燃烧。 周天杰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 脖子凉颼颼的,旋即项上一空,变得轻快起来。 天旋地转! 第一百章 此人怎这般雄壮! 云雾排空,炙烈刃锋过处,野马尘埃扭曲不已。 真炁衬托下,剑罡咆哮如狂澜巨浪。 而风头浪尖之上,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睁著大眼,在其中浮沉翻腾,死不瞑目。 以命换命—— 支撑著周天杰死而不亡的最后一个念头,促使他竭尽所有,只为亲眼目睹这一幕。 只有冯曜身亡,他才能得以安息。 林家二子反应不及,便被剑罡生生摁停遁术,只得掛在峭壁上稳住身形。 望向半空那具无头死尸,其掌中凝结的絳宫雷霆散发著暴戾气息,对准冯曜的脑袋狠狠劈下! “两败俱死,眼下便是我和林代高居前二。” 林武峰屏住呼吸,心跳越来越快,暗忖道:“我……也能躋身前三?拜入上宗?” 林代化眯著眼睛,左手搭在腰间长刀上。 周天杰身亡,此事绝不能善终。 倘若冯曜重伤未死,绝不能放任其落下山去,被照霞救下。 周、林两家舍了麵皮不要,付出一死一伤的惨重代价,必须要给家族一个交代! 念头转动只在瞬间,两人心思各异,絳宫雷威势比预想中更甚。 此地所有色彩顿时不见。 唯有雷光冲天,汹涌澎湃! 半空之中,冯曜立身所在霎时被明白雷浆淹没,噼里啪啦不绝於耳,光色大放,不可逼视。 团簇著在空的雷蛇不断往云端溢散,哪怕身处五丈之外。 迎面余波袭来,两人脸上莫名升起一股麻木焦热之感,心头生出几分躁动不安。 察觉到近处的危险气机,躯壳发出警示,促使他们儘快逃离此处。 林代化压下心头躁动,心下微松,大石坠地。 就算冯曜练过什么乱七八糟的横练,头颅也绝计不能硬扛这般刚猛雷法的轰炸。 他鬆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升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哀意,唏嘘道: “修成絳宫雷的周氏子弟本就寥寥无几,周天杰於其中也堪称英杰,却这么轻易死在冯曜手里,当真是世事难料。” 林武峰见状以为大局已定,喜出望外笑意不止,迫不及待扣住著岩壁上的石头缝,往上攀去。 林代化皱了皱眉,呵斥道:“赶著去投胎?等尸体现身再走!” “这有什么——” 林武峰动作一滯,只觉林代化未免小题大做,犯起了嘀咕。 转头对上那毋庸置疑的眼光,不满下意识低弱了些,到嘴边的抱怨也咽了下去,只道: “我晓得了。” 小半刻钟后。 絳宫雷终於因施术者身死,无有真炁补给,彻底成了无根之水,威势缓缓消退。 林家二子一人执长刀,一人持枪矛,心中紧张万分,满脸警惕,手心不约而同被汗水洇湿。 看清眼前景象之后,两人两眼发直,脸上的麻木被瞬间驱散,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两人两眼发直,脸上的麻木被瞬间驱散,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林武峰如坠冰窟,只觉脚后跟生出一股淒神寒意,从襠下直衝天灵盖,两股战战,牙齿咬得咯咯响。 林代化那对眯眯眼一息便眨了十几下,脸色惨白,背后衣衫被汗湿透,贴在肌肤之上阴冷刺骨。 仿佛有头溺水鬼死死趴在背上,压得他不能动弹。 以目视去。 只见高空之上。 那人手提长剑而立,身躯巍然不动,破烂衣袍上躥动著残留电弧,缕缕气血弥散,横遍周空,入目皆赤。 鲜血从他的额角缓缓流下,转了转脖颈,颈骨发出爆豆般的响声。 眸泛金芒,面无表情。 杀意不言而喻。 剑花一挽,周天杰的脑袋顿时碎成八瓣,爆裂开来,散发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三丈之內,颅首生吃一记絳宫雷,还能行动自如? 林武峰自幼打磨筋骨,虎魄锻体,耗费灵材宝药无数,命功在同辈之中已属一流。 若是以身代之,也只落个身死道消而已。 冯曜不仅活著,貌似……杀心更重! 好像那记絳宫雷,於他而言根本无关痛痒。 林家二子眼中俱是愕然,恍如做梦一般,难以接受。 周天杰的眼珠子好巧不巧落了下来,在两人眼前打了个转,他们从怔愕中惊醒,確信並非梦境。 铁打的现实浇筑出最纯粹的本能。 林武峰和林代化对视一眼,毫不犹豫,纵起炁遁往下坠去! 名次?声誉?家族?全部被拋之脑后。 他们寄希望於冯曜炁力耗尽,顾忌名次不再追杀。 只要逃出被云雾锁住的峭壁,宗门师长就能发现两人,届时便有人出手阻止冯曜。 只要逃出被云雾锁住的峭壁,宗门师长就能发现两人,届时便有人出手阻止冯曜。 【乌衣一旦非王谢,青山两岸分陈越】 【世族谋你,你有选择如下——】 【一:点到为止,放弃追杀,攀上草甸休憩,稳住名次。奖励:观时度势(黄)】 【二:不进不退,故技重施,留守此地,守株待兔,奖励:明黄机缘一道】 【三:除恶务尽,亦要搏得前三之名位。奖励:隨机参研命格、获得命格:雷霆(蓝)】 【四:退出宗门大比,披露世族丑恶嘴脸。奖励:获得命格:以身殉道(蓝),靛蓝机缘一道】 诸多讯息剎那浮现脑海。 冯曜思绪沉入碎境,飞速思考起来。 选项一和选项二,是眼下的稳妥之举,起码在宗门大比结束之前,不需要冒风险行事。 选项三和选项四,则都是激进之举,回报也更加丰厚。 选项四直接排除,退出大比带来的害处更多,留在陈越身边就意味著他要以筑基之身同两大家族斗爭到底,实在得不偿失。 再者。 雾遮山中只容许带入一件法宝,他当著两人的面硬抗絳宫雷法,林家二子不傻都晓得自己躯壳有异。 他们大概不清楚枯洪炉灭寂身的跟脚,但去往上宗之前,留下这么个尾巴,难保將来不会变成祸患。 一息之间。 他的念头已定在了选项三上。 一来,此行虽险但不留遗祸。 二来,以雷霆之势击垮两人,並非不可能——明黄命格【血溅五步】! 冯曜以浮光掠影术將气血惑于震雷元真之相,收而不发,尽数收於躯壳之內,免得外界瞧出端倪。 身內洪炉呼啸,旋即倒持长剑,穿云飞雾,以不可当之势极速下冲。 峭壁云雾附著於身,一方面阻碍修士上升,另一方面又会使下坠者速度减缓,免得摔成一滩肉泥。 他们逃不了了! 峭壁六百丈处。 林武峰、林代化两人回头一望。 却见那人脚步时不时腾点加速,倒持长剑,鬢髮皆被劲风吹开,露出那张染血的清秀脸庞,身姿矫健,恍如鬼神一般。 已然快要追上,自家这边下坠速度却越来越慢。 林武峰心念哀甚,不由破口大骂:“直娘贼,此人怎这般雄壮!” 第一百零一章 连破 设为首页,每天第一时间获取《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等作品更新。 峭壁百丈,三道身影不上反下,在云雾中爭相坠落。 若不是大阵锁山,此等奇观定然能载入罗浮史册。 林代化察觉到动静,轻嘆了口气,转头看向冯曜。 双方视线一触。 他就从冯曜眼中感受到那股杀伐决绝的意味。 事到如今,想施以言辞拖住对方,应是不可能了。 不动兵戈,焉能生还? 林代化握著刀柄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显得有些颤抖,同林武峰传音一句后。 不管林武峰头也不回的亡命奔逃,他身形一顿,抽刃斩出悽然刀光,与穷追不捨的冯曜击於一处。 一时刀剑乱舞,锐芒塞空,峭壁上留下无数印痕。 相持不久,林代化就大感错愕,心道:“好重的剑!” 两人都曾为攀升峭壁耗费不少真炁,现今是用一点少一点,驱使起来格外谨慎。 不知为何,冯曜好似天生神力般,每招每式都势大力沉。 前面十几招还未觉如何,越往下打应对起来越吃力。 如今虎口被生生震得开裂,暗沉血珠沿著刀把滴落,他眼底微冷,抖了抖右手袖中之物,心道: “还是需藉助那物吗?” 事前,族中长辈予他和林繁梧一道白虎镇邪符。 一经发出,便能唤出白虎灵相助阵,只不过为了躲过墨遮山的探查。 符籙未曾注入真炁,不过是一张无有真灵的壳子。 奈何注入真炁也需要时间,只能强撑著拖下去。 “林武峰,我<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娘!大难临头就知道自个跑路。” 林代化持剑的手臂快要失去知觉,出招的动作也渐渐走形,不由在心底大骂。 数十息后。 眼看袖中符籙就快注满真炁,他耗尽全身力气斩出一刀后,趁冯曜招架之时立刻脱手,探手伸入袖中。 叮—— 刀剑交鸣之时,他的指尖刚触符籙,心头不由一喜。 冯曜握剑的右手没有动弹,转而探出左手,捏指成拳。 砂锅大的拳头悍然挥出,掀起阵阵气劲狂风,剎那袭至林代化眼前。 “操,这狗杂种真能干……” 林代化脑海浮出这么个念头。 空气短暂沉寂过后,便爆出隆隆巨音。 山石四溅,草木皆断! 滚滚烟尘嘭然炸裂,片刻过后,岩壁皸裂石纹中,才缓缓浮出真容——一滩血肉模糊的尸骨。 震雷真炁將其一卷一盪,那尸骨转眼便化作了飞灰。 冯曜掂了掂手里的剑刃,目光下视云雾,估摸著五十丈开外,林武峰所处的方位。 周身筋骨瞬间紧绷,气血骤然凝实沸卷,聚於手臂之上。 一脚踏在峭壁岩石之上,石块破碎,直直没入小腿。 压抑到极点的力道,隨著冯曜身姿的舒展释放,有如神人掷电! 噗! 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鸣。 长剑裹挟著锋利剑罡,刺破云雾遮阻,化虹激射而出,快过流星闪电。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因为云雾浮空的缘故,林武峰距离地面很近时,四肢呈出一个“大”字,像只飞鼠般落下来。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跟著林代化一起送死。 当时情景下,放任林代化阻击冯曜,自己逃出生天,將冯曜身上的异处一一稟明给族內,才是最为紧要的。 眼看就要逃出堪称埋骨地的峭壁,回到山腰道上,回到眾人的目光中。 林武峰如释重负,心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忽然。 他耳朵动了动,听到空气中传来异样声音。 起初微小到几乎听不见,还以为出现了错觉,可三四息后,那声音越发刺耳,叫人难以忽视。 林武峰似乎意识到什么,头也不回奔向山道。 五丈! 四丈! 轰! 白刃穿过胸腹,透体而出,白花花的剑尖带出鲜红的血跡。 长剑去势不减,反倒带著林武峰极速坠落,坠向他无比期盼的地面。 轰! 轰! 轰! 一连砸断十几颗枯松延伸而出的遒劲枝干。 嘭! 林武峰如流星袭地,被死死钉进地表,砸出一个凹陷大坑,不得动弹。 他死了。 刃上剑罡颤抖,连同尸体也一併毁去,確保元灵不会走脱。 不久后。 冯曜身形忽然现出,抽走长剑,飞身离去。 …… 山腰与峭壁的交界处。 丛林之中。 周天杰的残躯从峭壁落下时,他立马就意识到上头在动手,果断停止攀爬,退出峭壁,才免被捲入生死之爭。 周尧信心有余悸,直到冯曜离去也还是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半晌才喃喃自语道: 场下观者皆被峭壁闹出的动静,挠得心痒痒。 其余参比修士的比斗,在峭壁面前都显得是小打小闹,眾人皆无心观战。 直到—— 那柄飞电般的长剑將林武峰钉死在山腰之上,眾人皆精神一震,再度喧譁起来。 只不过这回,没人敢出口成脏。 “死人了!这届大比这么攒劲吗?” “我以为死的是冯曜呢,他以一敌四还能反杀?我滴妈呀!” “他都追到山腰还没人拦著,林代化和周天杰呢?不会也死了吧?” “可惜云雾锁山,没能亲眼目睹。” 红轿中。 周棠淑双眼失神,不敢相信几个时辰之前,塌上还生龙活虎的林武峰,如今已是与她生死相隔。 原本十拿九稳的谋划,竟然演变到这般地步…… 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臆想推测——有人反水帮了冯曜,扭转了以一敌多的局面。 以周棠淑的想像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一个筑基修士怎么能当著另外两个筑基修士的面,强杀自己的心上人。 “冯曜……” 如花似玉的面容微微仰起,露出狰狞妒恨的神采,双目赤红,眼角淌出血泪,洇湿了鬢角。 …… 飞舟上。 魏华缓缓鬆开手掌,不知何时,额头密布豆大的汗珠。 他这时才发现,那张灵契已被自己揉得皱皱巴巴,不由露出笑容,轻嘆道: “他似乎又逢凶化吉了。” 孙丰怔愣许久,若有所思,忽然压低了声音问道: “要不我变卖些家底,给两件上品符器,你帮我给冯曜送去一件,成不成?” 第一百零二章 厌红尘万丈混龙蛇,吾仗剑去也! 飞宫內。 今番谋划落空,满盘皆输。 九峰峰主脸色阴晴不定,两家死了三个最为精锐的筑基修士,他们本是將来有望晋升紫府的门面。 再不说些什么,等事后林家发难,他也不好交代,硬著头皮拍案而起: “掌教,冯曜竟敢趁大比滥杀同门,杀心如此之重,简直是魔道行径!我请求撤下他的参比资格,將其逐出墨遮山!” 照霞眼泛异彩,冯曜好不容易脱出重围,绝不能让对方再使绊子,终於到自己出场的时候了。 “你说是冯曜杀的?你亲眼看见了?” 他同样起身讲话,胡搅蛮缠起来: “要我说,就是林武峰自己蠢,真炁不够还乱飞,这下坠崖了吧。” “你!我!” 九峰峰主指著照霞的鼻子,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照霞非但不惧,还对他勾了勾手指,笑道:“来!动手啊!什么成色也敢在我面前耀武?” 想起照霞是因为脑子不好使,顶撞三房主母,才被虞氏发配罗浮的传闻。 九峰峰主囂张气焰一滯,反倒有些下不了台。 谁都不想跟脑子缺根筋的傢伙纠缠。 邱如意高坐主位白玉床,手指轻轻敲打在温润灵玉上,露出一丝微妙的神態,轻声道: “够了,你们各说各话,也没个结果,我说两句。” 眾位峰主屏息静听,清楚这是要给此事定调了。 “周天杰、林繁梧、林武峰、林代化四人以多击寡,犯规在前,才有冯曜杀人在后,是也不是?” “是。” 九峰峰主清楚这一点难以辩解,低声应下。 邱如意轻笑一声,淡淡说道: “我派向来鼓励弟子爭斗,冯曜出手也的確过火了,大比过后,就罚他三月供奉,洞府內禁足一月,如何?” 眾人虽猜到派主会出言保下冯曜,但这般明晃晃的偏袒,还是让人心底腹誹不已。 冯曜经此一役,现已彻底打通连胜四人的障关,只需登上墨遮山顶,便稳稳坐上头名交椅。 一月之后,上宗遣使过来接人。 惩罚说是禁足,明眼人都清楚这是保护,免得两家趁此期间再整出么蛾子。 至於三月供奉,更是不痛不痒。 冯曜自从筑下道基以来,还未在派中司职,何来供奉之说? “哟呵,你个浓眉大眼的还挺识趣。” 照霞露出几分意外之色,笑著应下:“嗯,差不多得了。” 派主当眾定下调子,照霞这个虞氏出身的傢伙附和,分量很足。 除开几位向来跟周林两家牵扯不清的峰主一言不发外,其他人都有了反应。 多数人心知肚明,此事大概就这样算了,便想著顺水推舟,索性送照霞一个人情,纷纷应声附和。 …… 暮时,西边黄昏日落,浮云边上,七八点孤鶩悠悠飞旋。 墨遮山顶於夕照之下,镀上一抹金黄色彩。 驻守在峰亭上的裁正得了飞宫传讯,心中已然明了,手中张开金榜,在顶上的空位里,写下这届宗门大比第一个名字——冯曜。 盖上章印之后,又使仙鹤衔榜,飞身送去飞宫核实,盖了罗浮派主以及上三峰峰主的印信后,又將金榜送回。 如此一来,头名的位置,便彻底成了不可爭议的事实。 仙鹤扬起洁白修长的脖颈,扑腾著翅膀向裁正撒娇。 裁正拿出草丹餵食,稍微安抚了一下仙鹤。 “冯曜,你的名位已经定下,可以先行一步离去,好生歇著。” 便当著冯曜的面摘下金榜,缓缓张开,好让他看清上面的印信与名字,笑著说道: “待得明日日中,决出所有登顶之人的名位,便会將此榜悬於第九峰与第十峰之间,昭告罗浮门人。” “多谢。” 冯曜见过金榜,定了定神,稽首行过一礼后,便不再逗留,纵起煊赫遁光拔地而起。 暗室有灯则明,昏暗天色亮堂了些。 场下周遭三峰观者望见仙鹤衔书,又见冯曜於墨遮山顶扶摇而去,便知確是他摘得头名。 此刻,大伙抬首以望,共看一人。 眾人心受感染,有心放声却怕惹得顶上飞宫中人不喜,只得暂且压下澎湃心绪。 不想飞宫之中,竟有高功当眾放话,遍传四下。 “恭喜了,冯曜。” 飞宫中,照霞阔步走出檐下,朗声笑道:“道脉校考之后,拜入闔沧上宗,便算得世间一流人物,此生大道可期!” 道脉校考不考斗法,最为看中天赋悟性。 二十岁的上等道基、剑道二境,除非魔门攻入苍梧、太阳西升,不然落选机率微乎其微。 九峰峰主知晓大势已去,难挽狂澜於將倾,只得扼腕嘆息,筹谋去路。 九峰峰主知晓大势已去,难挽狂澜於將倾,只得扼腕嘆息,筹谋去路。 邱如意只是微微一笑,心中感慨颇多。 此话传开之后,便惹得下方舟船中人轻声附和,朝冯曜离去的方向行礼道喜。 自洞府之爭后,魏华是看著冯曜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心绪激昂,现下终於按捺不住,挥舞著拳头,高声道: “恭喜冯师弟摘得大比头名!不日拜入闔沧上宗!仙道昌隆!” 此声高喝后没有迎来雷击,於是成了標杆。 在其之后,舟船眾人纷纷道喜,起初三三两两杂而不一,在魏华的感染下渐渐整合起来,齐声道: “恭喜冯师弟摘得大比头名!不日拜入闔沧上宗,仙道昌隆!” 声浪滚滚,大势已成。 墨遮山旁拱卫三峰峰头,眾人皆言道:“恭贺冯师兄摘得大比头名!不日拜入闔沧上宗!仙道昌隆!” 隆隆巨音如东海大潮,一浪接著一浪拍在南皋诸山之间,迴响不绝。 惊动归林倦鸟鸣叫纷飞,猿猴不明所以咿呀而和。 转睫之间,那道身影便掠过重重山峦,微小如米粒。 冯曜垂眸望著南皋大好河山,思绪万千,一番辛苦总算搏得头名,怎叫人不心生感慨,胸臆激盪,却听他口中吟道: “憎苍蝇竞血,恶黑蚁爭穴。急流中勇进是豪杰,不因循苟且。厌红尘万丈混龙蛇,吾仗剑去也!” 其声意气风发,雄壮豪迈,广传天地之间,迴荡不息。 与此同时。 【获得命格:雷霆(靛蓝)】 【雷霆:参悟雷属功法、道术神通皆事半功倍,威力提升】 【隨机命格参研中】 第一百零三章 际会诸脉英杰 晚照彻底落下,山中棲林鷓鴣和躁鹃的叫声,时不时打破寂静良夜。 十一峰洞府。 冯曜洗去一身尘埃血跡,著一身白袍宽袖,坐於静室之中,眼前玄文立现。 【参研:仪表堂堂(明黄)】 【参研完毕】 【明黄提升至靛蓝】 【现为:玉树临风(靛蓝)】 【玉树临风:仪望风表,迥然独秀,长期加持,略微提升悟性】 【是否加持】 “是。” 冯曜心念一动,碎镜心相缓浮而出。 【冯曜】 【修为:筑基初期(震雷元真)】 【命功:人境八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二境(甲子斩魔剑经)——剑气凝罡】 【功法: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大成),追风剑法(大成),骸中盾(大成),五罡步(大成),天官大手印(——)】 【命格:剑心(靛蓝),雷霆(靛蓝),玉树临风(靛蓝),灵心慧性(明黄),血溅五步(明黄)】 果不其然。 碎镜映出心相,其人美姿容,从容弘雅,面俊而英秀,少有人杰之表,相较於之前更为殊胜。 命格参研到容貌之上,虽有些可惜,好在有【雷霆】命格兜底,也不算太糟糕。 “可惜容貌不能当符钱用。” 他心下轻嘆,也就不再端详姿容。 墨遮山那边还在如火如荼,宗门大比於他而言已经结束,只需静待上宗使者来到南皋即可。 这意味著他將阔別陈越之地,即將前往更为广阔的天地——苍梧十万山。 闔沧派乃是三宗四派十二门之一,位於“四派”之列。 其前古传下的深厚底蕴,放眼玄黄天,仅有寥寥三宗能与之並论。 不知身处道脉校考,际会诸脉英杰,又是怎样一番龙爭虎斗? 明月高悬,夜深人静。 冯曜按下纷繁心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下心来入定,渐入修行之中。 …… 翌日正午。 隨著墨遮山处的爭斗落下帷幕,名榜定下,门內多了十余位真传弟子。 第一峰三十二位上峰执事蓄势待发,收到金剑传书后,便两人一队,各自驱驾輦车,前往其余十六峰昭告此事。 与此同时。 两队仙鹤分別从第一峰和第十七峰起飞。 两排仙鹤尾缀红霞,悠悠展翅,天边两端曳出数道硃砂般的长长波浪。 最终匯在一处,极为写意奐美,惹得眾人惊嘆不已。 仙鹤群在第九峰与第十峰之间盘旋数息后,便放出足有山岳大小的金榜,光芒骤放,照临南皋。 榜上烫金大字极为鲜明,在日光之下显出繽纷色彩,绚烂夺目。 从各峰峰顶处眺望,只需天中沿著仙鹤飞过留下的朱痕,便能在高耸入云的金榜之上,看见那个最出风头的名字—— 冯曜。 无论將来如何,眾人都將对这个名字铭记於心。 因为他註定是罗浮派漫漫歷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罗浮近百年以来,第一个草根出身的上等筑基,第一个並非世家出身,摘得大比头名的弟子。 百年以降,无论南皋地界涌现多少能人天才,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 十六峰,坊市。 宝药斋。 土猴子大喇喇坐在雅间里唾沫横飞,里面围了两个侍女,全神贯注的听著。 “回月峰,是我跟冯曜第一次见面的地方,你猜怎么著?” 正將两人的好奇心勾起,方勇声线忽然一顿,清了清嗓子,又咳嗽几声。 先前那位懵懂侍女立马会意,奉上茶碗。 “这么说罢,我土猴子打眼一瞧,手上就这么一掐,就料到他有今天这般造化了。” 土猴子嘿嘿一笑,接过茶碗轻呷了口,才继续说道: “当时我一看这小子的气度,就觉得非同小可,拍了拍他的肩膀,” “还会算命呢,平时怎么没见你有这本事。” 年长侍女一下子就察觉到其中端倪,拉住小侍女的手便往外走,说道: “嘁,就知道胡说八道,教坏小孩子,小林,別听他乱讲,咱们走。” “谁胡说了,我真没胡说!”土猴子气急,拍著大腿叫道:“別走啊……” …… 十七峰。 “这回真传弟子还真不少,不知啥时候轮到我这么出风头。” 水牢看守的头头黄阿狗,正极目远眺,百无聊赖的数著金榜上有多少个名字,跟同伴打趣道: “欸,王春暉,跟你同年道院出身的冯曜,都混成头名了,你啥时候能一飞冲天?” “害,都是过去的事了。” 王春暉经受了百般人情冷暖,再也不復当年倨傲自大,回忆起往昔种种,不由自嘲一笑: “不是我吹,当年我还想把他整垮来著,跟这位有过一段恩怨。” 黄狗儿难得值勤一回,听到有大比头名的八卦可听,不由竖起了耳朵,问道: “后来呢。” “后来就到你手底下,成了苦牢看守。” …… 十六峰西下百亩良田,风吹稻穗千层浪。 七八个胎息在田间劳作,为灵稻灌输胎息,使之结实更为<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 其间一个肤如麦色、汗流不止的狐媚女子心有所感。 她抬头望向红霞,视线延伸到远处,落在那个难以忽视的名字上,心底不是滋味,平息不久的悔意再度涌上心头,鼻子泛酸。 往日种种,都如梦幻泡影一般,再度浮上脑海。 “若当年再耐心等上几月……” 同伴低声催促的提醒,將她从幻梦拉回现实。 “鈺儿,別发愣啊!监工来了!” 脚步声渐近了。 邱鈺儿条件反射般低下脑袋,潦草应付著手底下的灵稻,有些心不在焉。 点点滚烫露珠落下,顺著摇摆不断的稻叶,落进水田之中,泛起圈圈波纹。 …… 九峰馆舍,塘沽。 金榜第九名。 林繁梧脸上却无甚喜色,自登顶之后,没有人收她为真传。 她便独自回到馆舍,摸了一夜的莲藕,直到塘底莲藕已被摘尽,还是弯腰探手,在泥潭里漫无目的的摸索著。 那个名字就在近侧,宛如梦魘一般缠著她。 她不敢抬头,只要抬头看见那两个字眼,脑海里就会浮现林武峰、林代化两个晚辈的惨状。 林繁梧心如枯木,交瘁之下终於支撑不住,身子缓缓倾倒,整张脸埋在泥潭之中。 …… “……” 十二峰洞府前。 驾著輦车报喜的执事和前来下达惩戒的使者面面相覷,各自捧著一卷詔书,琢磨著谁先开口比较妥当。 沉浸阅读第一百零三章 际会诸脉英杰,请点击。 第一百零四章 离山 几人正举棋不定时,忽有遁光升起,往这边赶来。 他们纷纷以目视去,看清来者后不由一惊,旋即低头行礼。 照霞高功行至近前,瞧清两拨人的装束后,便知晓是怎么回事,哈哈大笑: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各位不必为难,交由我去传达即可。” 降罚使者脸上一喜,巴不得把这得罪人的烫手詔书交出去,连连道谢。 輦车上两人却有些迟疑,他们是前来报喜的,本就没有什么顾虑,口中言道:“怎敢叫高功服劳?” “不必拘礼,我有事要跟冯曜相商,一併给我就是。” 照霞一边说著,打开那道行罚詔书,上下扫过几眼,確无不妥后,便將其收起。 闻听此言,輦车內的两人只好將詔书交出,打道回府。 照霞抱著卷詔书,站定在洞府石门前,手放在铺首衔环上,深吸一口气,正欲敲门。 此时,声音从洞府中传出,石门洞开,却见一青年道人走了出来,英姿勃发,器望不俗,轻笑道: “高功来了,快里面请。” “啊……哦好。” 照霞愣了半晌,才走近了些,捏著下巴打量著冯曜: “嘖嘖,这相貌……真是给当魔修鼎炉的好材料,你小子练了什么邪门功法?” “教教我唄,过阵子我准备去百花门除魔卫道来著。” “高功別拿弟子打趣了,这边请。” 冯曜探手引路,领照霞到会客室落座,亲自为他斟茶。 “小气鬼。” 照霞靠在椅背上,又盯著他的脸看了几眼,把两卷詔书往冯曜怀里一塞,说道: “因你在宗门大比行凶杀人,派里罚你禁足一月,这一个月內你不得出洞府半步,也不能见客,能避免很多麻烦。” “到时候上宗使者会直接將你接走,有什么未尽之事,可以交代我去帮你办。” “我想想。” 冯曜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如此仓促,稍作思索起来。 照霞没有催促,品著浓淡相宜的茶水,眼前一亮: “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等好货,我还以为你除了修行就是杀人,没甚雅趣呢。” “嗯……这茶貌似是我在蛰狐地里,从几个世家子弟的储物袋里得来的。” 冯曜笑了笑,取出一匣子茶叶,放在案上,说道:“您喜欢就拿去。” “这多不好意思。” 嘴上客套著,照霞却已把茶叶收起来了。 冯曜笑笑不以为意,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 “弟子在道徒微末之时,结有一好友名叫陈廷州,他已下山,现处越国边河郡。” “原本我想亲自看望,眼下却是不成了,劳烦您遣人前去,看他有什么难处,力所能及帮上一帮。” “嗯,可以,明日就差人去看。” “还有吗?” “没了。” 照霞大跌眼镜,不由问道:“紫府高功当面,你就叫我办这么一件小事?” 冯曜摇摇头。 “好吧,那我走了。” 照霞轻嘆了口气,没想到竟然这般轻巧,饮尽茶水后,便准备告辞离去。 冯曜也不多留人家,起身送客。 照霞欲言又止,此番前来,本想先卖冯曜一个人情,再道出此事。 眼下这般情形,倒不知怎么开口了。 冯曜看出照霞心中的纠结,淡淡笑道:“弟子虽出身微末,也绝不是忘恩之人,您有何事吩咐?” 照霞悠悠一嘆,扶住冯曜的手臂,低声说: “青青……今后劳烦你多照顾帮衬了。” 此时,照霞没有拿出紫府上修的气派,像个担心孩子远游的长辈,话中一片拳拳之心。 冯曜心中瞭然,罘罔弥山新作来袭,全网抢先更新!正色道:“力所能及之內,万万不会推辞。” 照霞目露感激,缓缓绽出笑容,朝冯曜打了个稽首,语气诚恳: “多谢。” …… 光阴不息,日月为邻。 一月后。 第一峰。 堂皇主殿之內。 诸峰峰主分两侧而立,皆屏息不敢出声。 邱如意垂手站在坐於太师主位那人的侧旁,神情恭敬。 那年轻道人身著玄蛟乌金法衣,头顶太和旒冠,长头高颧,齿白如玉,眉心一点红硃砂。 气度凝然自若,稳如山岳潜形,巍巍沉著。 慕容元显微微抬眼,视线扫过阶下静静站立的三人,脸上掛著淡淡笑意,问道: “邱派主,便是这三人了?” “不错,头名是冯——”邱如意笑了笑,语气自豪。 “不必一一介绍,千百道脉中,能通过校考拜入上宗者十不存一,我接了差事,与绝大多数陈越弟子也就一面之缘,何必费心记名。” 慕容元显抬手打断,神情略有不耐。 “真人说的是。”邱如意笑容微僵,心底有些尷尬,但还是小心应下。 冯曜、周尧信、贺青玄三人站如嘍囉,未有丝毫不满。 紫府称高功,洞玄为炼师,金丹號真人。 方才听得邱如意口称真人。 也就是说,上宗遣来接送陈越弟子的使节,竟是一位证得金丹大道的真人!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元显手托下巴,懒散声音从上头传来,迴荡在大殿之中。 眾人心头微微诧异,贺青玄和周尧信忍不住侧目,看向冯曜。 “真人,他叫——”邱如意心知表现得机会到了,连忙说道。 话到一半,就被对方出声噎住。 “他没嘴吗?自己说。” 冯曜缓缓抬头,对上慕容元显的视线,不卑不亢道: “弟子冯曜,见过真人。” 慕容元显沉默了会,盯著冯曜看了好一阵,半晌后轻声道: “你不错,起码长得不赖,若能通过校考,可愿入我金匱山修行?” 眾人心头一惊,还没开始校考,金丹真人就准备抢人了? 冯曜面露不解,思忖片刻后答道:“弟子还未入山,对苍梧一概不知,此事可否之后再议?” 金丹真人面前討价还价? 若问的是自己,多犹豫一息都是对金丹真人的不尊重。 周尧信眼中露出一丝妒意,恨不得以身代之。 “无妨,能过校考再说吧。” 慕容元显微微頷首,並未怪罪,继续说道: “行了,若无要紧事,我也就不久留了,接下来还要去芙蓉城,告辞了,邱派主。” 慕容元显脸上掛著淡淡笑意,指尖轻点。 压在山外的楼景玉宫轰然而动,阴影笼罩大殿,光线暗沉了些许。 邱如意口中称是,眾位峰主齐声道:“恭送上使!” 慕容元显从主座上起身,对三人吩咐道:“跟我来罢。” 楼景飞宫珠光粲然,祥云托浮,堂皇精琢的朱红门户大开,灵机氤氳瑞升,远胜罗浮飞宫不知凡几。 三人纵起遁光,隨著慕容元显进入飞宫,不由打量起来。 此宫建制广大富丽,瓔珞飘垂,光是所用的千年蜕檀,便抵得上陈越两国三年的產量。 “你们各自寻一间房舍住下,切记不可大声喧譁。” “弟子明白。”三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这句,慕容元显一挥衣袖,转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飞宫轻轻一震,径化虹射去,不出片刻便驶离山门。 立即阅读第一百零四章 离山:,开启今日精彩。 第一百零五章 不知如何自处,索性不见 冯曜环顾左右,飞宫总有五楼,大多房舍已有人住,唯独一楼和五楼的空房最多。 此时,周尧信忍不住开口,连连称讚:“这禁制、这用料……真不愧上宗气象,果真豪奢。” “又来了伙土包子,一个个左顾右盼,跟进来观园似的。” 三楼迴廊传来一声嗤笑,语气不屑。 三人微微抬头,循声望去。 只见一蓝衣少年双手抱胸,倚靠在栏杆上,满脸傲气,鼻孔对著容貌最为出挑的那人说道: “你就是那什么周家的子孙吧?勉强有资格住进三楼。” “敢问阁下是?”冯曜问。 蓝衣少年眉头微皱,暗道这人好生无礼,问人姓名之前,也不先报上自家家门,刚欲开口教训,眼光瞥见对方。 念在此人姿仪不俗,气度卓绝同辈,不由缓和了语气,傲然道: “我名赵孙武,籙山赵家,也是参与校考的弟子。” 冯曜眉头一挑,忍不住问道:“怎么?这住处也有讲究?” 赵孙武微微頷首,理所当然道: “草莽岂可与蛟龙混居,这一楼二楼,都是给那些穷苦出身的寒酸准备的,三楼四楼五楼嘛,就是给咱这些世家子弟准备的,明白了吗?” 三人听罢,目露恍然之色。 冯曜对周尧信传音道:“这规矩一直有?” “倒也不是,上使若是世家出身,就有这么个规矩,若是寻常出身,又岂会自降身价。”周尧信没有故弄玄虚,直言道: “这位慕容元显真人,便是十二巨室中辽段慕容出身。” “原来如此。”冯曜点点头。 赵孙武年有些不耐烦,催促起来: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还不赶紧上来?另外俩人哪凉快哪待著去。” “抱歉,在下一介白身,便不冒犯诸位王孙了。” 冯曜淡淡言道,懒得再跟对方多费口舌,便在一楼寻了个空荡房舍,开门进去。 “你……” 赵孙武目露愕然,没料到这位英武神秀的年轻道人,竟不是潢贵出身,一时有些掛不住脸。 见此情形,贺青玄倒是颇有风度的行了一礼,便也进了个一楼房舍住下。 周尧信心知自家在陈越两国举足轻重,出了陈越就什么都不是,何必住上三楼,捧四楼五楼中人的臭脚。 索性也不澄清身份,隨便寻了间空房。 见並不理会自己,赵孙武面色阴鷙,眼底泛冷,低声骂道:“蛮夷就是蛮夷。” 半日后。 楼景飞宫微微一顿,內里如履平地,还未觉如何。 外界已是轰响一片,气浪崩如山倒。 不多时。 芙蓉城三人便已登临飞宫,慕容元显像嘱咐之前所有人一样,嘱咐了林芝葶等人几句,便消失不见。 楼景飞宫再度腾起,化作虹光射出,直奔苍梧而去。 冯曜先是夺得蛰狐地练炁第三,又摘得罗浮大比头名,儼然成为陈越仙道最炙手可热的存在。 林芝葶这月以来,已听过四五个不同版本的故事。 族人说冯曜是个十恶不赦的弒杀之人,於宗门大比暗下黑手,害了两位同族的性命。 吴天明师兄说当时云雾锁山,不知冯曜如何逃出生天,又是如何摘得头名的。 林氏枝繁叶茂,自有远近亲疏之別,她又偏是个凉薄性子。 罗浮派中的族人若行不轨之事,死也就死了,作恶自有天收。 最新章引爆剧情!追更。 不同於族內得知讯息的义愤填膺,她倒没多少愤怒。 就像林离在蛰狐地中对冯曜暗下黑手,反而被杀,她亦是知道的。 难不成自家人要害他,他便要引颈就戮不成? 既然自家人图谋败泄丟了性命,认了便是,何必往人家脸上泼脏水。 林芝葶自觉冯曜不是滥杀之人,他出手定有他出手的理由。 如今到了飞宫,正想问个究竟,顺便一睹正主风采。 少女眼波流转,打量著四周,心想他在哪间屋舍內。 噔噔噔噔噔! 一阵急促的脚步踩在楼梯上,五六息的功夫,便冒出来个蓝衣少年。 赵孙武眼见林芝葶容顏丽色,態度相较之前温和许多,柔声道: “你便是駢水林氏之女吧?” “不错,不知哪位当面?”林芝葶面露疑惑。 赵孙武嘿嘿一笑:“我名赵孙武,籙山赵家,是与你同期校考的弟子。” “久仰大名,幸得一见。”林芝葶漫不经心道,视线在楼宇內四处搜寻。 赵孙武见她称讚自己,心中顿时狂喜,自为此女子必是巨眼英豪,风尘之中知己也。 林芝葶从他窃喜的神情中约莫猜得什么,便笑问道: “赵师兄可知罗浮派弟子所住何处?” “喏,一楼这几间就是了。”赵孙武恍然未觉,隨手指了指。 “多谢。”林芝葶盈盈一笑,行过礼后,便也在一楼寻了个房舍住下。 赵孙武见状面露不解,暗自腹誹道:“今儿真是中邪了,陈越之人怎个个都往一楼跑?” 此惑难解,他索性也不再多想,念及男女事不可操之过急,一上来纠缠过甚或会断送姻缘,暗自记下她的房舍后,便退回三楼。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房门吱呀作响,缓缓踱出一道倩影。 林芝葶在廊前踱了几圈,最终在一间房舍前站定,满怀忐忑的敲响房门。 开门的是贺青玄,他认出林芝葶,问道:“林小姐,你有何事?” “贺师兄,冯师兄住在哪里?”林芝葶眨了眨美目,俏生生问道。 贺青玄背后一僵,指了指右侧最里面的那间。 林芝葶頷首笑道:“多谢师兄。” 贺青玄面露异样,欲言又止,见少女已经转身,只嘆息一声,没说什么。 他关上房门,看向桌案边上坐著的年轻道人,哀怨道: “我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傢伙,竟跟你一起合伙欺骗无知少女,说出真是丟脸。” “人家专门寻你,你为何躲著呢。” “不知如何自处,索性不见。” 冯曜摇摇头,转而问道:“她不是不善斗法吗?怎的也能进入道脉校考?” “这就是你孤陋寡闻了。” 贺青玄猜到或因林武峰、林代化之死,知晓是桩相爱相杀的戏码,顿觉此事棘手的很,轻嘆道: “谁告诉你宗门大比只比斗法的?芙蓉城是斗法、炼丹、炼器三比,各自决出一名胜者。” “听闻林芝葶尤擅於外丹之道,不想她居然能在丹比之中,炼出一枚四转灵丹,力压一眾老丹师生生摘得头名,实在是后生可畏。” “这样啊。” 冯曜目露恍然,拍了拍手中长剑,继续问道:“那这柄剑你真不要了?” “送你了。” 贺青玄大手一挥,想到林芝葶被自己支使去敲一间空房,顿时有些於心不忍,开口问道: “你能不能赶紧给我滚出去。” 第一百零六章 所行所为皆在谋身,不敢耽於儿女私情 ()最新更新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 房舍里。 鼓足了莫大的勇气主动敲门,貌似运气不佳,开门的是贺师兄。 她像只梅花小鹿,怯生生衝进山林,结果迷了路,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又因胆小缩回了巢穴。 林芝葶侧趴在桌案上,不经意的摆弄著手里的小物件。 她有他的一段回音。 是在蛰狐地偶遇时,她不小心动了袖子里的留声螺,偶然录下的。 注入真炁,將留声螺凑到散著碎发的耳畔。 里面传来沙沙男声。 “葶芝师妹,以你的斗法之能,也敢来蛰狐地凑热闹?” “……” “没什么,师妹妆容比先前好看了。” “……” “师妹,我身上还有几桩官司,你与我久待,怕是会连累了你,咱们就此別过。” 留声螺里,他的声音没有往常那样响亮,有些粗糲沙哑。 像是经过了一番苦战……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房舍內,沉默良久。 林芝葶取出铜镜,看著镜中倒映出来的精致妆容,有些丧气了,唇齿含糊嘟囔著,声音黏糊糊的: “要是他不想见我呢?” 无论如何,她都是林家的女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在冯曜看来,他与林家有著血海深仇,恨屋及乌。 仇人家的女儿主动登门,或许是別有用心…… 人无信不立。 念头像只无头苍蝇乱飞,在丹炉前大胆用火用材的魄力像是消失了。 林家的天之骄女,芙蓉城大比的丹道第一,號称“丹痴”的脱俗天才,陷入了难解的苦闷里。 她胸口堵堵的,內心纠如一团乱麻。 留声螺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过去多久。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轻声念著,盖过留声螺里的细微声音。 就算断也要断个乾净,不声不响太过熬心。 林芝葶將留声螺小心收好,对著铜镜把凌乱的发梢梳理整齐。 胸脯起伏,深吸一口气。 她跨出了房门,身子猛然僵住。 一楼厅堂內。 “我去你丫的——” 嘭! 贺青玄蹬出一脚,把冯曜踹出了房舍,旋即不给丝毫余地,立马关上房门。 “嘁,有什么了不起的。” 冯曜在门外踉蹌几步,在厅堂里止住身形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直起身子准备往自家房舍走。 抬头,正好对上林芝葶的视线。 倒算不上日思夜想,就是炼丹之余的时候,念头不自觉就会往外冒。 她的心砰砰直跳,脸颊泛起红润的光泽。 “……” 两人目光相触,无语凝噎。 噔噔噔噔噔!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的氛围。 “好巧啊,林师妹,你也出来透透气?” 赵孙武步下楼梯,对一旁的冯曜视若无睹,凑到林芝葶跟前,笑著说道: “不如到三楼外室的瞭台上去,那里风光不错,也没有旁人,清净得很,尝尝籙山独有的杏黎糕,据说有明肌焕容之效,是许多女修的心头好。” “我知道些苍梧的趣事,有关道脉校考的讯息,咱们可以边吃边聊。” “你是谁?” 林芝葶眸光未动,轻启朱唇。 显然,她的老毛病又犯了。 赵孙武不明所以,对方態度转变之快让他一头雾水,结结巴巴解释起来: “我、我……” 然而,她不在乎。 林芝葶没有理会,径直从赵孙武面前走过,在冯曜跟前站定,微微??头看著他。 “变好看了……也对,他才二十岁就合炼三宝,筑就上等道基,身相无漏,自然比练炁时候出彩得多。” 剪水般的双眸微微弯起,像一对月牙儿。 她笑了起来,语气糯糯的:“冯师兄,好久不见。” 从少女雀跃的眼神中,冯曜似乎察觉到什么,他心有无奈,轻声道: “好久不见。” “敘敘旧?” 躲是躲不过了,既然遇见,索性同她说清,快刀斩乱麻。 冯曜漆黑的眸子沉了沉,淡淡应道:“嗯。” 见对方应下,她心思雀跃起来,便有些想得寸进尺。 两人並肩而行,他的肩头比她高得多,男人的步子也比女人大得多。 所以每次到这时候,她脚下就会不自觉加快,以適应他的速度。 林芝葶有意无意凑近了些,嗅著他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 微微晃动肩膀,带动起肘下小臂,小指指节轻轻划过衣袖,触著对方手掌边缘。 这时,冯曜脚步一顿,將手搭在剑柄上,打开房门: “请。” 没有得逞,她有点失望。 林芝葶故作矜持的背起手来,步入房內。 冯曜进去,把门关上。 “……” 方才发生的每一幕,赵孙武都尽收眼底。 他不明白,她对自己不假辞色,却又在那人面前这般温婉可人。 深深无力感涌上心头后,心间便被嫉妒与恼怒填满。 “草根出身的傢伙,撑死了也就是个中等道基,中看不中用而已。” 赵孙武深吸一口气,喃喃道:“等道脉校考,我將他远远甩在身后,一定叫你后悔自己看走了眼。” …… 屋內陈设华雅,朱红雕梁、纱帐床榻、玉石蒲团一应俱全。 正日头盛时,粉花窗纸由外至內透出光亮,微尘在空中缓缓漂浮,寧静温和。 “……” 没有故作客套的寒暄,两人都不知说些什么,屋內陷入死水般的沉默。 她藏著一肚子话,此刻却不知说什么好。 先前都是家族长辈所为,与她没有半点干係? 她不在乎族人之死,希望他別心生嫌隙? 能否看在两人的情谊上,將来放过林家? “我知近来种种事端,实非你所愿。” 冯曜对上她的视线,一会儿又挪开了目光,轻声说道: “接下来,便是一番自作多情的胡言,师妹听完便罢,勿要掛心。” 闻听此言,林芝葶沉寂的心跳动起来。 “我孑然一身,外无期功强近之亲,证得胎息,练化真炁,筑下道基,看似风光无限好,实则每步都极为不易,好几次都差点没了性命。” “眾人皆言我心狠手辣,杀心深重,殊不知若无雷霆手段,我焉能以一介白身安坐此间?” “所行所为皆在谋身,不敢耽於儿女私情。” “师妹芳华正好,修行不易,大好前程就在脚下,何必同我这等人相交,白白招致祸端?” 《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正在引发阅读狂潮,你还没看? 第一百零七章 丹心寸意 话已至此,完完全全挑明了干係,不留一点让人遐思的机锋。 冯曜敞开心扉,吐露所想,仿佛卸下重担,顿时轻快许多。 周、林两家自觉冯曜是横在脖上的锋刃,钟舛又何尝不是横在他头上的利刃? 阻道之仇,不共戴天。 筑下道基后,三宝合炼而不漏。 躯壳合元灵降召,冯曜隱约有感。 若不能亲手了结此事,迟早有一天会心生內魔恶障,此生功行再难寸进。 他重活一世,矢志求道,岂能为男欢女爱分心? 冯曜眼底恍惚片刻,终於眸沉而定,转目望向林芝葶。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蠐,齿如瓠犀,螓首蛾眉。 瑰姿艷逸,仪静体閒。 女郎明美而灵动,身著月霞盈纱皓裙,静时洁如玉兰,动则绽若桃花。 此时,她长睫微动,垂下那常常对他弯作月牙儿的眼角。 眼眸薄散的水雾,像极了初春山前的烟雨,柔和中透著哀伤,叫人心生不忍。 清泓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林芝葶抿住唇线,身子如暴雨下的细枝,轻轻抽颤著。 泪却像熟而未红的果子,始终没有落下。 数十息后。 “我明白了。” 林芝葶抬起眼眸,心底悲喜相和,苦的甜的都酿成了酸,唇角扯动露出笑容来,一字一顿道: “冯师兄金玉之言,我会认真领教。” 冯曜微微頷首,自觉此事已尽,坐等对方离去。 她看著那张俊秀淡漠的面容,头一回生出些心烦意乱,轻声问道: “师兄,你可在修行上遇到过疑难?” “有过。” 冯曜目露疑惑,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答道。 林芝葶许久没有眨眼,倔强睁著眸子,不让泪水落下,认真道:“遇见疑难,就弃之不顾躲开了事?” 他心知此是意有所指,轻嘆道:“不会。” “师兄志在仙道,我绝不拖你后腿,你也不是我的祸端。” 她面如梨花,<i class=“icon icon-unie0d0“></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圆润的莹光涟涟落下,坚定道: “我于丹道颇有造诣,对待吃不透的丹方,向来醉心钻研数十个日夜,从来没有迎难而退过。” 冯曜怔愣了会,像是重新认识了她,缓声道: “然而此事不同于丹道,怎能勉强?莫要做无用功。” “我偏要勉强。” 她语气决然,盯著冯曜的眼睛,问道:“当日在蛰狐地秘境,师兄不是手刃了林离他们?若嫌我是个麻烦,为何心慈手软,不乾脆杀了我了事?” “此事与你无关。”冯曜摇摇头,晃开视线。 “丹心寸意,望君察之。” 林芝葶上前两步,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非叫他躲闪不得,软玉般的身子扑来一阵香风,话语间咄咄逼人: “事未成害,若將来於你不利,我自会安分离去,不再相扰,若於我不利,便是自作自受,怨不得別人。” “我一个妇道人家都不怕,你个大男人怕什么?” 冯曜后退两步转过身子,谁想她却不依不饶、得寸进尺,凑前三步,几乎贴在他身上。 少女冰凉肌肤底下透著一股热意,仿佛要烫穿什么。 “激將法也没用,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你真不怕我<i class=“icon icon-unie060“></i><i class=“icon icon-unie01b“></i>大发,行不轨之事?” 冯曜低下脑袋,泛红眼眸就在近前,彼此鼻尖相距不过寸许,平静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呼!” 林芝葶忽然往他耳根处吹了口热气,绽顏一笑:“求之不得呢。” 冯曜只觉难缠,抬起手掌按在她的脑袋上,推出身前一尺。 “噯呦!” 林芝葶连连后退,“不小心”一个没站稳,便仰面倒了下去。 咚——! 冯曜双手抱胸,静静看著她一屁股跌在地上,摔了个两脚朝天,满心无奈: “好歹都是筑基修士了,耍这点小伎俩骗得了谁,我又不傻。” “我真是不小心的。” 林芝葶吐了吐粉舌,企图矇混过关,旋即爬起身来,自顾自说道: “好啦,就这么说定了,师兄等著吧,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说定什么了。”冯曜一头雾水。 “我说定了就是定了。” 方才还梨花带雨的女孩,这时候便由雨转晴,哼著小调跨出房门。 她特意用了余韵很足的暖菱薰香熏衣,即便人已出了房舍,屋內还残留著少女温润的气息,久久不散。 “唉……” 冯曜轻嘆一声,明明是要撇清干係的,没想到对方变本加厉,更加难缠。 人心曲直,並不如他所设想那样。 不能防患於未然,便要准备迎接將来之厄了。 …… 仅用了月余功夫,全速行进的楼景飞宫就跨越数万里之遥,赶至苍梧。 期间,林芝葶拿出死缠烂打的架势,知晓他躲著自己,便专门请来贺青玄佯作有事相商,撬开了他的房舍。 直到冯曜向她明言要参习剑经,概不见客,少女才安分许多,不再叨扰。 隨著楼景飞宫涉入十万大山,行进速度便慢慢放缓。 慕容元显传音通知眾人准备落脚。 冯曜便同其他道脉弟子一样,步出了房舍。 果不其然。 林芝葶早早便候在门外,就等他出门。 见此情景,贺青玄神情诧异,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传音道: “啥时候办酒啊?我要坐主桌上位!” “……” 冯曜沉默不语,有些麻木了。 林芝葶一蹦一跳来到跟前,笑嘻嘻说道:“师兄,咱们出去看看苍梧的好风光呀。” 冯曜点点头,转头望向贺青玄:“一起?” “不了,我刚才就看过了。”贺青玄连连摇头,对林芝葶使了个眼色。 两人並肩而行,旋即登上三楼瞭台。 甫一露面,便出了內里禁制的生效范围。 焕然雾除,霍然云消,立即就能感受到灵窟灵机之盛。 迎面微风裹著结成祥云的灵气,令人心安体泰,旷然神怡。 “这就是苍梧灵窟,十万大山……” 冯曜纵目向四下望去,心中感慨不已。 崇山矗矗,险峰崔巍,深林巨木,崭岩参差,南山峨峨,摧崣崛崎。 隱轔鬱垒,散涣夷陆,亭皋千里,靡不被筑,盘石振崖,刻削崢嶸。 汩乎混流,顺阿而下,赴隘狭之口,触穹石,激堆埼,沸乎暴怒,汹涌澎湃。 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態。 真不负东浑大州第一灵窟“竞触天穹,欲界仙都”之盛名。 第一百零八章 云登仙梯,居高处翼 楼景飞宫轰然而鸣,缓缓停在一处灵山之畔。 山不在高,阡陌辽阔,足有三千多间院落,覆压百里,勾连山脉。 眾人知晓此处便是目的地了,纷纷纵起遁光缓落而下。 慕容元显不与诸真同降,凌空御风,话音微沉,同诸道脉弟子讲解道: “十万大山別有三境,妙真別同,灵相混一,诸位此时,便位在最外层兜灵境蒲云山边。” “各位自行入庭,届时便有僮从引路,安排暂住之所与一应事务,各位尚未入宗,算不得闔沧弟子,切莫离山,以免惹祸上身。” “三日后校考便开,都安分些,就算考不进上宗,给自家道脉搏个评次总是好的。” 一番话交代完毕,慕容元显扫视眾人,不经意在冯曜身上顿了顿。 旋即不再多言,一挥衣袖便收摄了飞宫,身化赤虹而去,立时不见踪影。 眾弟子纷纷行礼称是,目送真人离去。 此时。 黛瓦粉墙下,数名精雕玉琢的童子懒懒散散坐在阶上,年长些的那个见终於有人来了,便晃醒身边几位,赶忙招呼他们干活。 “见过各位师兄师姐。” 他领头来到诸脉弟子面前,笑著说道:“乾道居在东院,坤道居在西院,诸位请隨我来。” 见此,眾人应声分成两股,各成一队,在童子的接引下分散开来。 冯曜便在此处与林芝葶分別,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各自跟著人流离去。 进到正院,等候多时的童子自觉上前认领弟子带路,两两分散开来。 一名额顶隆起两包的黑袍童子主动上前,带著两人出了正院,行走在迷宫般的小道里。 路上,他跟贺青玄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前头引路的童子忽然回头,笑著问道:“听师兄口音,宗门是靠东海那边的吧?陈国?越国?” 两人俱是一惊,冯曜不由称奇:“阁下好耳力,竟能辨音识人?” “这算什么,每回在蒲云山接引道脉,听也都听熟了。”童子自谦道。 每回? 道脉校考三十六年才开一次,他每回都负责接引? 冯曜心念一动,碎镜映出此人心相,才知此人是精怪化形,原身竟是头筑基修为的朱角牛妖,不由感嘆道: “上宗气象真是不同,妖物筑基都只作童子吗?” “师兄好眼力。” 童子赞了一句,摇头晃脑道:“非也,非也,我本是陈素高功的坐骑,名叫牛二,一时嘴馋偷吃了延寿宝丹,才被罚至此处,需接引百回才能將功折罪。” “竟有这般故事?百回……也就是三百六十年。” 冯曜嘖嘖称奇,转而笑道:“我年仅二十,他也才六十岁,当不得师兄之称。” “我已在筑基一境蹉跎百年,修行讲究达者为先,没什么不合適的。” 牛二心情显然不错,坦然道:“瞧师兄是个面善脾气好的,我便偷摸给您透个底。” “嗯~”贺青玄目露诧异,侧首瞥了眼冯曜。 面善?脾气好? 这两样他到底占了哪一样? 冯曜坦然受之,温声笑道:“请讲。” 牛二不卖关子,一五一十道:“十几年前,缮甲峰的灵宝道君觉得咱们的道脉校考的三生石碑太无趣,人上来又下去,一轮接一轮,没半点看头。” “於是便闭关著手此事,专为校考炼製了一桩法宝,年前刚新鲜出炉,你们算是赶上趟了,从前那什么三生石碑便弃之不用,换作此物了。” 贺青玄和冯曜对视一眼,看出对方眼中的顾虑。 欢迎来到,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三生石碑成法由来已久,可精准测定道基等阶、根骨、悟性,之后根据挣脱出问心幻境的耗时,综合给予评定。 若按以往考法,冯曜自信能够通过校考拜入上宗。 现今道君为了有趣,专门炼宝改了形式,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牛二看出两人的顾虑,安抚道: “害,別担心,咱们这位道君出了名的慷慨,落到他手里算你们走运,若能过了校考,便有机会拜在他门下呢,简直是一步登天啊。” “三千道脉弟子只取两百二十一人,十不存一,大伙都是宗门大比出来的佼佼者,能过了校考再说吧。” 贺青玄嘆了口气,轻声道。 不论形式如何变化,竞爭压力可不会减小。 牛二见得多了,知晓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也就不再多话惹人烦,专心带路。 穿过不知十几个拐角,终於將两人带到一处院子里,笑道: “接下来几日,两位师兄便住在这间院里,屋舍內用具一应俱全,有什么需要的可跟我说,我就守在院外。” “多谢牛兄。” 冯曜、贺青玄齐言道。 两人打量著颇为雅致的小院,无审挑剔,各择了间小屋住下。 既是来参与道脉校考,又不是游山玩水,住处如何便无关紧要了。 得知了校考形式將变,冯曜无心其他,专意於修行。 …… 一晃三日过去,道脉校考来临。 对於偌大的闔沧派来说,此事便微不足道,看起来不甚重视。 別说笙乐鸣响,彩旗横空,连几声钟声都不曾听得。 一向守在门外的牛二进到院中,分別递出两枚玉牌,说道: “此物便是参与校考的凭证了,二位自行炼化即可,隨后等著就是。” 冯曜面露不解,注入真炁炼化著玉牌,一边问向牛二: “炼化玉牌之后就等著?不去什么地方集合?” “我得到的差使就是这些。” 牛二也不清楚,苦笑道:“原先是要领你们到三生石碑前集结的,如今真不知是怎么个比法,且等著吧,大伙都一样。” 得益於上等道基雄浑真炁,加之命格【雷霆】加持,冯曜炼化的速度要比贺青玄快得多。 一炷香功夫便炼化完毕。 此时日光照下,玉牌升起一道绚丽紫烟,將冯曜浑身一裹,转瞬就消失不见。 冯曜顿觉天旋地转,视线花白,一阵猛烈的晕眩过后,他才稳住身形。 双脚立足之处变得软绵绵的,玉牌掛腰,禁錮了一身真炁。 他环顾四周,发觉手脚动弹不得。 身处於七十丈高空浮动的云阶之上,冷风颳骨,一个不稳便会被刮下云端。 周遭是悬浮著无数的云台阶梯,和尘与日光交相辉映,染成金红之色,很是绚烂。 兜灵境高山仿佛近在咫尺,却又触不可及。 每过一息,便有几十上百道紫烟,將人裹挟至云阶上。 眾人起步位阶有高有低,杂而不同。 比他高的和比他低的,都大有人在。 冯曜估摸著自己起步高度,大概是在前一千人左右。 令他大感意外的是,赵孙武竟刚好在他前头,还颇为不屑的冷哼了声: “你居然就在我之下,无妨,待会儿就把你甩得远远的。” 千百道脉弟子俱是炼化了玉牌,登临云阶,规则霎时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只有区区八字而已—— 云登仙梯,居高处翼。 第一百零九章 道君收徒,三择其一 天色微明,万道霞光铺就,云气瀲灩变化。 耸耸削峰之间,云阶向上绵延不知多少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远远看去,三千修士宛如一粒粒蚂蚁攀於树上,竞相轩邈。 此时,腰间玉牌渐渐浮出玄文,上有四字,罗浮冯曜,背面则是——第九百六十九名。 虽然调动不了真炁气血,好歹手脚能使唤自如了。 他环顾周遭,除了赵孙武之外,没找到什么熟面孔。 眾人各自行动起来,多道身影一步跨跃数只云阶,很快从后头追赶上来。 见此情景,位於上头的赵孙武等人自然不甘示弱,纷纷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冯曜並未被其他人的行动打乱节奏,定了定神,抬起腿迈出一步。 第四十二阶。 不轻不重的压力落了下来,並不作用於躯窍,而是落在元灵之上。 他察觉到了端倪。 为了验证心中所想,冯曜脚步微微抬高,跨过两层云阶。 第四十四阶。 与在第四十二阶上的压力如出一辙,並没有增加。 所以每阶覆下的压力是固定的,且只有踩在阶上,才会有压力反馈。 效果虽然极为微弱,但確確实实存在——云阶施加在元灵上的力道,具有打磨性灵、增益神魂之用。 增益神魂的丹药动輒三转以上,且极为珍贵,向来有价无市。 只需登阶就能磨礪元灵,简直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由於没有规定时间,冯曜並不著急。 他不像那些急於爭高的人那样迈出大步,一口气跨过数条云阶。 而是一步一步往上走著,压力逐渐累加,神魂像极了湿透衣物,穿在身上显得异常沉重。 好在沉重倒不是毫无功用,起码在不能调动真炁的情况下,不会轻易被风颳落云台。 六十阶,第九百八十二名。 赵孙武百无聊赖地抱胸而立,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似乎已在此处等候多时。 他看著动作迟缓的冯曜,眉头一挑,不由笑出了声: “哈哈哈,银枪蜡头啊,瞅著挺年轻的,咋动起来像只乌龟呢?” 冯曜没有理会,自顾自踏出一步,越过赵孙武。 六十一阶,第九百八十一名。 赵孙武见他竟不理会自己,心中恼怒更甚,一挥胯袍跃上三阶,冷声道: “登个云阶都费劲吧啦的,真不知林小姐看上你哪点。” “我不知道,你问她去。”冯曜摇摇头,又跨上一级台阶。 “哼,似你这般登阶,迟早被后头的甩下去,到时別说通过校考,连拿个中中的评定都难吧。” 赵孙武看著冯曜踽踽独行的模样,心底十分快意,嘴上冷嘲热讽,脚下也抓紧了动作: “好啦,小爷我走了,不跟你这乡巴佬浪费时间。” 说罢,他便蹲下身子,几个纵身便越过十几级台阶。 倒不是所有人都像赵孙武那般轻盈灵动,大多数人还是老老实实拾阶而上,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浹背。 一个时辰后。 一百阶,第八百二十名。 仅仅三十阶,冯曜就越过了一百六十几位身心疲缓的道脉修士。 汪平之喘著粗气,看著冯曜一滴汗都没流,像是很轻鬆就追了上来,诧异问道: “道友,你不累吗?” “还行。”冯曜答。 “看你神完力足的样子,为何不像他们那样走快些,反而跟咱们一起一步步走呢?” 汪平之有些不解,好心说道:“一步一步走,这云阶的重力是不断累加的,若能一步跃过数阶,不仅速度更快,压力反而更小。” “那你怎么不这样走?”冯曜问。 汪平之指了指胸膛衣物上的水渍,苦笑道:“我也想啊。” 冯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依旧向上走著。 步入百阶后,重力隨之激增。 每踏出一步,神魂於重压之下,变得更加凝实。 冯曜先是打量了一眼云阶,旋即抬腿,脚跟高度比以往高了些许。 一百零一阶,第八百零一名。 一阶之差,就拉开了十九个位次,往后的每一步,都会更加艰难。 见冯曜这般轻易跨过这天堑般的第一百阶, 汪平之一咬牙一跺脚,狠下心来暗道:“他行我也行!” 旋即提起全身力气,往前头一跨。 “我日!” 谁料对冯曜而言如履平地的阶石,霎时抬高的寸余,脚尖贴著云雾滑了下去。 汪平之瞳孔一缩,身形猛然往后一倒,竭力想要稳住。 一阵失重感猛然袭来,便坠下了云端,消失不见。 冯曜没有回头,继续朝前走著。 一百一十阶,第七百五十三名。 迈入一百阶后,人烟变得稀少起来。 呜咽风声里,夹杂著几声哭喊。 循声望去,寒空高云之上,一名少女跪坐在地,崩溃大哭: “到底什么意思?这云阶有个头吗?也不说为啥,要爬死我们不成?” 这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染了眾人心中的愤懣。 “不行了,真不行了,要不咱们都不爬了,看上宗怎么安排。” “折磨我们有意义吗?为何不用三生石碑考核?” “就是,累得跟条狗似的,禁绝真炁,禁绝气血,咱们好不容易筑下道基,这下跟凡人没两样了。” “聒噪!” 一个肤色沉黑的魁梧少年踏上第一百零一阶,闻听此间哭喊,不由喝骂道: “若不想受苦,自行落下便是,何必在此搅动人心?一群废物!” “这点挫折都经受不住,谈何拜入上宗,哪能触及金丹大道?” 此话掷地有声,生生將眾人哭喊压了下去。 冯曜不由一愣,转而望向身后,见那少年动作未有丝毫停滯,离自己越来越近了,不由问道: “在下罗浮冯曜,敢问阁下是?” “清平山,岳渊。” 岳渊上下打量了一番冯曜,咧开嘴角,露出个极为朴实的笑容,说道:“我先行一步,在前头等你上来。” 说著,也不管冯曜反应如何,便脚步如飞,超越过去。 …… 兜灵境。 稚乌灵宫。 万束林柳条条垂下,湖面水色天青,映出湖心小亭上两人的倒影。 身材丰腴的<i class=“icon icon-unie06a“></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人著一袭絳紫折袖裙,望向对坐之人,笑容勾起时,红唇边上的那颗美人痣微动,嫣笑盈春: “师兄,依师尊的性子,这桩宝物不只是登阶那般简单吧?” 师兄却是位身量不足五尺的童子,他小脸粉嘟嘟的,砸吧砸吧嘴: “不错,老师特意在幻境里下了猛料,神魂孱弱又未经云阶磨礪的,恐怕沉缅於其中难以自拔,丟了名位。” “我就知道。” 娄昭君对此並不意外,將青丝挽至耳后,视线望空看去,又问道:“不是说要收个小师弟吗?人选定了没?” “师妹以往可从不关心这些琐事。” 童子笑了笑,耐心解释道: “嗯……老师叫我递上看好的三人名姓,届时由老人家自个儿拿主意,敲定是谁。” “不按名次来?”她问。 “前百即可。” 童子端起玄青瓷杯,饮下一口浓茶。 娄昭君视线在百阶之上的弟子中扫了扫,轻笑一声,说道: “我倒看好了一位,若他能进前百,便把那人的名字报上,如何?” “这……”童子小脸一皱,有些迟疑。 娄昭君一笑百媚生,轻声言道: “三年前师尊还在闭关时,豢蛟池里那头成色最好的白虬,不晓得怎的就病死了,我猜——” 童子心底一惊,立马就变了脸色,义正言辞: “师妹眼光定是极好的,哪位英杰入了你的眼,来,指给师兄看,师兄赶紧记下,免得被別人抢去了。” “嗯呢。” 娄昭君微微一笑,抬起丰实又不失美感的小臂,指向那人:“便是他了。” 童子顺著指尖的方向望去,一眼就从人群中瞧出最为扎眼的那位,若有所思的点评起来: “嘖,模样不错,资质也就中上吧,前百倒不是不可能,师妹,你觉得他哪里好?” 说著,他拨动一旁因风而舞的柳梢,细长青叶上浮出一行小字——罗浮,冯曜。 罗浮? 哪里的瘪三宗门,听都没听过,出身未免太差劲了。 “依师兄说的,模样不错。”她说。 “就这?”童子瞪大了眼睛,诧异问道。 “就这。”娄昭君理直气壮应下。 “好歹是道君收徒,不该如此儿戏草率。” 童子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爭取话语权。 娄昭君早料到他会有此推脱,並不同他爭论此事,只说: “五年前,貌似师尊的九龙天火炉曾熄过一次火?不知当日是谁在看守,如此失职,我定要为师门揪出门奸!” “这你都知道?” 童子脱口而出,脸色涨红起来,辩解道:“不是我……” “嗯?”娄昭君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我看这个冯曜,不管是天资还是人品,都十分英俊,合该入我门下。” 童子舔著脸諂媚笑著,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拿起青毫就在玉纸上写下那个名字,写完之后,又多嘴了句: “我只管呈上名字,老师才是决断之人,若他没被选中,可怪不到我头上。” “我是这么不懂事的人吗?” 娄昭君抬手,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轻声道: “一眼之缘罢了,若能拜入门下,便是缘分,师尊若瞧不上他,则有缘无分,强求不得。” 喜欢仙侠小说小说?来发现更多精彩! 第一百一十章 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苻爻师弟,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此时,幢幢身影步入湖中,客隨主便,挐舟行湖往亭上来。 今日道脉校考,將会决出拜入上宗的弟子,七十二山都来物色人选。 出声那位中气十足,身材粗壮,頜下环绕白髯,一袭黑衣劲装,显得威风凛凛。 在一眾或飘逸、或儒雅、或伶俐、或温和的高真中,显得殊为特別。 “钱冲师兄。” 童子以目视去,起身招呼眾人落座,笑著说道: “害,別提了,老师要收个关门弟子,偏又不愿亲自过来,给学生出难题呢。” “看中哪几个高才了?也叫咱见识见识。” “还未定下呢,请。”苻爻微微抬掌,冰裂碎纹壶依次为坐中客人斟茶,香气四溢。 钱冲坐在席中,目光不经意在娄昭君身上扫过,笑著说道: “多年不见,娄师妹容顏依旧,风采动人。” “钱师兄说笑了,几百岁的人咯,容顏风采什么的,哪里比得过年轻小姑娘?” 娄昭君掩唇而笑,优雅而又知性。 “师妹久居霄灵境,一別多年却是更有韵味了。” 钱冲正色道,肚子里斟酌词句,还欲说些什么,就被身旁赞声打断。 “道君真是好手笔。” 重器山山主毕观鏜仰起脑袋,轻嘆道:“<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天成,玄凿奇观,令人嘆为观止。” “倒不是我信不过道君,只是突然换了形式,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郑驹皱起眉头,轻声说道:“连续好几届道脉校考,我们灵剑山都吃了大亏,这回好不容易有了先择权,说什么也不能有差池了。” 兜灵境七十二山头中,灵剑峰原本就处在不上不下的尷尬位置。 几届道脉择徒不善,便有了衰落百余年的歷史,现在更是没几个杰出人物,愈发江河日下了。 苻爻笑了笑,正欲开口说明,安抚人心。 越秀雷泽的石霸猛却率先抢过话头,讥嘲道: “哼哼,眼光差就眼光差,形式再怎么改,真金放到面前都认不出来,怨天怨地又有何用?” 闻言,郑驹麵皮涨红,心胸郁有气结,越秀雷泽乃是外境雷宗之一,势头颇大,他却不好反驳什么,只得低头言道: “石师弟教训得是。” 明真山主钟清韞看石霸猛欺负老实人,顿时有些於心不忍,扯开话题: “这下倒好了,看道脉弟子如外境诸峰般爭高,比以往的三生石碑有意思得多。” “老师正是此意。” 苻爻挥了挥小手,杨柳飞絮在湖面划开圈圈涟漪,波纹横盪间,云阶之上的场景浮现在水面。 石霸猛心头一惊,暗暗想道:“好手段……才多少年月,如今连我也看不透此人了?” 念及此处,他有心试对方一试,轻笑道:“既然连云阶都搬出来了,闔沧以雷法为根宗,怎能无雷雨相伴?” 苻爻闻弦歌而知雅意,探出左掌,轻声道:“自无不可,请便。” 石霸猛面不改色,暗自使出八成功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重云酝酿雷霆,片刻之后,待得积蓄已成,便一气呼出,只作两声: “哼!哈!” 与此同时,天地之间风云变色,晴日转阴,黑云摧山。 雷光时而涌动翻滚,时而静於云中。 这等声势,根本不是为了助势,反像为了害命来的。 眾人目露异色,都觉有些小题大做了。 娄昭君神情不善,玉手拍案,说道:“道脉弟子不过筑基,石师兄是要下杀手不成?” “怎么会呢。” 出声辩解的却不是石霸猛,而是童子身材的苻爻。 话音落时,杨柳掀起阵阵沁人心脾的暖风,不知不觉间,天上雷势便被削去半数。 七十二山山主心头一惊,思绪繁杂不一。 压下雷法声势,对在场眾人並不难。但这般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恐怕只有他能办到了。 …… 日头行至天中,又被阴云遮蔽。 大风依旧呜呜刮著,雨落下来了,落在叶上拍出水花,淅淅声愈演愈烈,群山眾岳巍然不动。 云阶上眾人苦苦支撑,宛如风雨飘摇下的劲草,寧折不屈。 轰隆! 雷鸣宏响,炸在云阶上眾人的心头上,神魂摇撼,耳昏眼眩。 当即便有十几人因猝不及防跌落云端。 没了造化万端的真炁,没了强横如蛮的气血,深深的恐惧宛如厚重的积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行进变得更加困难。 先前以跃代步的轻巧者,此时终於尝到苦头。 惊雷震颤、强风吹拂、大雨滂沱三方联袂而至,恨不得击垮试炼之人的元灵。 这些人此时不敢轻举妄动,又不愿放弃遥遥领先的名位。 只得匍匐在云阶上,渴望雷雨赶紧消散,抱著忐忑不安的心绪,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狂风暴雨之中,雷声大作,闪电时不时探出云端,在四下摸索著什么。 不得已之下,大多数人的行动都迟缓下来。 跟隨罘罔弥山的笔触,在上共赴《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的冒险。 全身都被雨水淋透,脚步拖泥带水。 冯曜身形挺拔,步履坚定,始终不曾停下,保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持续行进,越过踌躇不前的人们。 一百二十五阶,第七百三十九名。 一百三十七阶,第六百四十名。 一百六十二阶,第四百四十七名。 离天愈近,风雷相薄的声势就愈发浩大,云阶覆压也越发沉重。 他身前的人越来越少,通通落到身后。 在一眾不甘、惊讶、惶恐的目光里,冯曜的脚步未有丝毫凝滯。 有人壮起胆子,想照著冯耀的模样邯郸学步,才弯著腿站起不到三息,便又不自觉的跪了下去,愤怒喝道: “凭什么!凭什么他还能动?” 有人在冯曜掠过时,偶然看到他腰间的玉牌,不由惊诧: “罗浮?竟然出了这么一號人物,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小子,你用了什么诀窍?速速与我等道来!” 能行至此地的修士,无一不是三千道脉中的翘楚。 其中不乏金丹、元神坐镇的大脉弟子,怎能接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居在顶上? 白电如爪牙探出,昏暗天地亮堂了那么一瞬。 或跪或趴,或颤或抖的无数丑態之中,唯有冯曜立在高天之上,电光之下,他耀目如明珠。 决心要走的路上,风雷雨声种种外相,皆不能阻碍他的脚步。 他默然不语,一味行进。 一百七十五阶,第三百一十二名。 一百八十七阶,第二百五十六名。 一百九十九阶,第二百一十名。 冯曜停下了脚步,微微侧首,居高临下看著同样淋成落汤鸡的赵孙武。 他此刻跪坐在地,身子抖若筛糠,模样狼狈极了。 赵孙武面露惊色,根本没想到冯曜能追至此处,强行找补道: “真没想到,你居然能追到这儿来,要不是雷雨拦路,你有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 冯曜恍若未闻,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旋即抬腿,涉足那远非一百层云阶可比的高空之中。 在赵孙武等人看来,那是横亘在身前难以逾越的雷池。 他来了。 他走了。 那淡淡的一眼,生生烙印在赵孙武的脑海里,令他永生难忘。 没有得意、没有畅快、没有讥笑…… 不参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是在打量一件平平无奇的小把戏。 赵孙武眼瞼低垂,心绪淒迷。 对方如果出言讥讽,甚至嘲笑,对他而言只不过羞愧一时而已。 但冯曜什么都没有说,似乎从来都没把他当做对手。 赵孙武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跳樑小丑,筑就上等道基的跳樑小丑。 他想起儿时大逆不道,躲在经阁里翻阅道藏时,扉页上一则寓言故事。 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鶵,夫鵷鶵发於南海,而飞於苍梧。 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鴟得腐鼠,鵷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嚇!” 赵孙武动了动发白的嘴唇,学著鴟得腐鼠的语气,自嘲一笑: “嚇!” …… 兜灵境。 稚乌灵宫。 眾位山主看著湖中的镜花水月,千数道脉弟子的表现尽收眼底,各自心中有了中意的人选,暗自开始筹划。 前两百阶中,唯有两人的表现堪称亮眼。 一为瀏苍门姜寄奴,二为罗浮派冯曜。 姜寄奴中等道基,从起步一阶起步,竟在风雷大作时一步跨出十余阶,势头强劲,生生衝到了一百六十九阶的高位上。 冯曜上等道基,起步倒是不晚,雷打不动保持匀速行进,已步入二百阶,正在接受问心幻境的考验。 “说起来倒巧,犄角旮旯里同时冒出了两个天才。” 郑驹將手按在茶碗上,手腕微微晃动,笑著说道: “说实话,这两人很对我胃口,各位不如卖我个面子,如何?” “你这回倒没瞎。” 石霸猛嗤笑一声,针锋相对: “人家小门派出身,有此成就已是不易,拜入上宗又到了末流山头,未免太过命途多舛了,我劝你还是放过他吧,將人留给越秀雷泽。” “石山主何出此言,兜灵境七十二山头,高高不过霄灵境,低低不出苍梧灵窟。” 平素爭执可以相让,到了抢人的时候,郑驹可是半点不含糊,反唇相讥道: 眾人听此诛心之论,脸色一变,纷纷劝道:“慎言!慎言!” “不过两子而已,何必伤了和气。”明真山主钟清韞说道。 “依我看,两边一人一个即可。” 重器山山主毕观鏜德高望重,率先提议道: “这样罢,姜寄奴给越秀雷泽,冯曜去灵剑峰,如何?” 闻言,两人脸色稍缓,刚顺著台阶往下说些场面话。 “等等。” 苻爻举起小手,笑著说道:“这两人,我替老师预定了。” 大神罘罔弥山携新作《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入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 湖心亭刮出一阵劲风,万束柳林絮飞如幕。 “哈?!你没疯吧?” 石霸猛一惊一乍,瞪圆铜铃般的大眼,问道:“前头还有两百多號人不选,偏就挑中了这两个?” 苻爻摇摇头,稚嫩脸蛋上透著老成的神采,淡淡地说:“不是两个,还有一个人选。” “况且,你们当宝捧著的人物,兴许根本就入不了老师的眼,挑三个进一个,挑剩下的两个,你们自行商量就是。” “……我知道了。” 石霸猛再怎么刚直,也不会蠢到去触道君的眉头。 筑基、紫府、洞玄、金丹、元神、返虚、纯阳、合道…… 只差一步便可合道,渡过三灾六劫,便能有望摘得真仙果位的大修行者。 玄黄天称之为道君者,无量天称之为佛陀。 至少证得返虚、纯阳,才堪有道君之称。 返虚也者,復归无极之初,以完夫本来之性体也。 万象空空,一念不起。六根大定,不染一尘。 之后再精进功行,便能剥尽群阴,体变纯阳。 阴滓尽消,一神可以化百神万神,形神俱妙,出有入无。 其身所具伟力,上可敕令罗天大象,搬弄日月乾坤,下可號集地水风火,於身辟就元界洞天,道育生灵。 生杀予夺、改天换地、斗转星移、预堪劫数……种种不可思议之功德,於道君而言不过寻常。 龙兴鼎盛的闔沧派治下,三境十万山中,此等人物不过十余数。 如今难得有收徒之事,兜灵境七十二山焉有不从之理? “灵宝道君自炼宝伊始,便放话要收个关门弟子,我等自不会犯难,只是……” 郑驹倒也识趣,並不在这两人上纠缠,问道: “还有一人选不如明言吧,倘又叫我等选中爭得面红耳赤,未免不美。” 话虽如此,其实是怕苻爻事先並未敲定,待他们看中了好苗子,便半道出来抢人。 苻爻笑而不语,心知其打的什么算盘,倒也不和他爭论,从袖中抽出玉页,摊在案上,任由眾人窥看—— 清平山,岳渊。 此人不同於前两位寒门,乃是龙春岳家子弟,虽非巨室,却也是东浑州有头有脸的大家族。 如今名位未定,苻爻挑中的三位天资稟赋都不是最好的,但单论心性,却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郑驹嘆了口气,轻声问:“道君挑剩下两人,还能落回咱们手里?” “我家师门可曾食言过?” 娄昭君起身步出亭子,仰头视向雷池,转而对苻爻笑道: “看来我挑中的这位,比预想中还要强上不少呢。” “確实。”苻爻抬手摸了摸脑门,动作憨態可掬,说道: “幻境至多不过困他三十息。” “果真?!这真是个修雷法的好苗子啊。” 石霸猛眉头一挑,捏著下巴嘀咕道:“就算不入道君门下,也该来我越秀雷泽。” 灵剑山主郑驹、明真山主钟灵韞恍若未闻,低著脑袋若有所思。 …… 墨沉高天,愁云惨澹。 两百阶之上,问心幻境。 冯曜只觉后脑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一时神昏智沉,五感沦丧,躯壳浸在渺无边际的黑暗之中。 惶然大怖猛然將他吞没,窠臼肆意滋生,恶念拖拽著他向更深处沉去,无穷无数的耳语呢喃充斥心间。 仿佛沉沦於无间一般,几乎令人坐忘发疯。 冯曜如同苦海上的一叶扁舟,死死定守心念,不使外道恶念同流。 不知在无边寂暗中过了多少年月,他已垂垂老矣,五识消磨殆尽。 肢体枯守,牙齿落光。 耳聋不能闻声,目盲不能视物。 他孤零零的蜷缩在黑暗里,鼻尖嗅到了芬香气息。 紧接著,一只只洁白如玉的手臂缠了上来,將他搬离黑暗,送往天界。 天上宫闕,玉液瑶池。 正大龙塌之上,冯曜恍如初生的婴孩,沐浴在眾位仙神和蔼的目光下,发出了第一声啼哭。 仙烟繚绕,雅音和奏。 无数张昳丽面容凑上前来,亲吻祂的手和脚。 金甲神將拱卫在侧,静听祂的號令。 举手投足自带的伟力,让祂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玄黄天、东浑大州,陈越罗浮,苍梧十万山……俱往矣。 仿佛前世今生不过一枕黄粱, “咳咳。” 祂发出了他来到此间的第一声动静。 眾仙立即停下喜气洋洋的庆典,纷纷注视过来,等待祂下詔,神情谦卑。 “此等小境,焉能坏我道心?” 冯曜轻笑一声,一步踏出。 此乃问心幻境的鱼目混珠之法,倘若心神不定,有丝毫放鬆,便会被慾念趁虚而入,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话音声落,眼前异彩种种祥瑞,神女仙人,纷纷碎做荧白齏粉,托遗响於悲风。 话音声落,眼前异彩种种祥瑞,神女仙人,纷纷碎做荧白齏粉,托遗响於悲风。 问心幻境消散,混沌不堪的五感又復归真实。 雨落在脸上,兜灵境的狂风撼雷依然如故,却不能对他造成丝毫动摇。 腰间玉牌缓缓浮出文字——二十三息。 “二十三息。” 冯曜轻声念道,頷首望向上方,深黑瞳孔里,散著点点金芒。 逾越雷池后,便再无风雨拦路。 红日凌空,光照大千世界,漫空碧透,到处仙鹤飞龙。 面前长阶已凝作珩玉,一阶一阶向上铺开,数百人星落棋布於上,没有尽头。 此时,先前登阶时鬱积的覆压尽数卸下,真炁、气血开始重新涌动,一身修为不再受到禁錮。 “五十息。” 岳渊踏在了两百阶上,扭头看向捷足先登的冯曜,不由起了爭胜之心,笑道: “冯兄大才!这么快就追上来了,接下来,咱们比比?” “荣幸之至。”冯曜微微頷首,示意对方先请。 岳渊一脚踏在阶上,周身真炁、气血如蟒龙升空,霎时收拢凝实,额角青筋暴起,一身筋肉遒结。 嘭! 少年迈出脚步,身形掠出残影。 一步十阶,步步不断,龙行虎步,迅如雷奔! 二百五十阶! 三百阶! 三百六十阶! 岳渊嘴角洇出血痕,四肢涨成酱紫色,经脉几欲爆开,躯壳承担的压力已到极限。 喘息著停下脚步,定格在三百六十阶上,第十一名。 他毫不在乎躯壳各处传来的撕裂痛感,转身箕坐在阶,视线往下看去。 须知两百阶之后,每一步的攀登都变得愈发艰难,眾人往往要经过长足的努力,才能迈进一阶,等休憩足了,再迈一阶。 而岳渊这傢伙,竟一口气跨过一百六十阶,实在惊世骇俗。 到了这个地步,便只剩下各大道脉的天才了,没什么生面孔。 眾人大多互相认识,许多人在参考之前,就因地缘师门的关係结下交情。 各大道脉出身的弟子拼尽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著这小子从身边掠过,挤下他们的名次,纷纷破口大骂: “妈的!岳渊,一点面子都不给留是吧?等著我回去就跟师娘告状!” “臭小子这么猛?之前比试的时候故意放水输给我?真有你的!” “死阿渊!你咋就不能是第十二名呢?少走一步会死啊?” 三百五十九阶之上,精疲力竭的粉衣少女香汗淋漓仰起红石榴般的脸蛋,嗔怪了句。 “第十二名?还真说不准呢。” 岳渊脸上露出满足的神采,微微一笑:“下头还有个猛人,他给我挤下去,我不就成十二了?” “不可能!” 粉衣少女鼓起脸蛋,斩钉截铁道: “阿渊,你是上等道基加之武道命功,仙道、武道天赋俱佳,咱们清平山百年难得一遇的仙道种子,下面不可能还有人比得过你。” “没什么不可能的。”岳渊摇摇头,神情不似自谦作偽。 …… 兜灵境。 稚乌灵宫。 千百道脉的佼佼者不逊於本宗弟子,能以如此势头拿下第十二名的位次,便属於意外之喜了。 前面虽还有十一位弟子,但那些人大都在位近苍梧的宗门修行,所获资粮、秘境试炼素来比其他宗门更为充裕。 他们中不乏大族嫡系出身,打娘胎里就用上好云泥草参滋养,所修功法道术、灵药丹丸俱是足备。 相比之下,岳渊岳家庶脉出身,流落人间十几年才被寻回族內,后来才拜入清平山学道,同这些人相比,也只差毫釐之间,便殊为难得。 七十二山主皆面露讚嘆之色,又暗自扼腕嘆息,不再多说什么。 越秀雷泽之主石霸猛心直口快,长嘆一声道:“不错,真是不错,要不是道君收徒,换作旁人来抢,我必然不会相让的。” “若非如此,我灵剑山的头一个符詔,便要落在他身上了,哪有你的份?”郑驹针锋相对,冷笑道。 明真山主钟灵蕴柳眉微挑,温声婉语:“好苗子我们明真山也想要呢。” “看他那体格气血,炼器也定是不差的。”重器山主毕观鏜呵呵一笑。 闻言,钱冲捏住茶杯,轻笑著说:“炼器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我明山习武。” 眾人议论之际,娄昭君眨了眨眼睫,对符冲传音道: “师兄,冯曜用了二十三息挣脱幻境,你猜岔了,不如再猜猜,他与岳渊比又如何?” 符冲闻言脸色一沉,左手缩在袖中捏起指节,暗自推算起来,隨后不容置疑道: “他比岳渊强。” …… 高天之上。 冯曜没受岳渊的恐怖表现影响,盯著云阶沉思。 半晌过后。 他抖了抖干透清爽的衣袖,淡然轻笑:“山高万仞,只登一步。”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举霞飞跨两百阶,七十二山爭人 两百零二阶上,数道奋力挣扎的人影闻听此言,不由回头望去,看哪个傢伙在口出狂言。 几人的视线落在腰间那只玉牌上,不约而同愣了愣,旋即低起头来窃窃私语—— “罗浮冯曜?两个名字都没听说过,罗浮是什么宗门?” “我去东海时曾经过那边,是东陲之地临近魔宗地界的小国宗门,连金丹真人都没有的破烂宗门。” “原来如此。” 知晓冯曜来歷后,几人没有出声嘲讽此人大言不惭,反而纷纷感嘆起来: “九幽紫府钟舛前不久就在那边横衝直撞,肆意妄为,而此人能在蛮夷贫瘠之地筑就道基,是有本事的。” “那等险恶之地出身,还能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 “一步应该就是一阶,还好还好,威胁不到我等的名次。” 几人琢磨著冯曜所谓的“山高万仞,只登一步”,应是他拜入上宗的感慨罢了,没真当回事。 千百道脉先经宗门大比选出三位筑基,又经道脉校考取两百余人。 看似十不足一,又岂止十不足一? 前两百阶或有人仗著身形轻巧灵便,侥倖先行数步。 若神魂修为不够,要么被拦在雷池之外,要么困在问心境中不可自拔。 大伙各凭本事躋身两百阶,哪个不是在道脉宗门响噹噹的角色? 可若以末位躋身上宗,就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了。 只能等那些还没招满的下游山头收留他们。 如此一来,名次自然还是越靠前越好。 兴许高上一名,去到的山头就大有不同。 …… 因灭寂身功法来歷之故,冯曜並不方便堂而皇之地展示出肉身修为。 若单论道基真炁,他至多只能再行百阶。 但,若加上神魂呢? 因两世为人的缘故,神魂原本就比同境修士更为强大。 现今还全须全尾经过两百云阶的磨礪,此时更为凝实。 他有九成把握,愿冒险一试。 念及此处。 冯曜长出一口气,闭目养神,气海收发,震雷元真自四肢百骸,齐齐匯於灵台三寸。 野马尘埃,万物之以息相吹也。 既云阶以力覆压神魂,神魂岂不可反客为主? 大日悬於天中,无时无刻不散发著炽热。 万仞长空之上,染成金红色的云海绵绵无边。 无数漫长玉阶出云入霄,道脉中人步履蹣跚,每步都走得踉蹌艰难。 冯曜缄默著,寧静的面庞无悲无喜,他柔和的呼吸著。 衣袂隨著微风飘动,身態宛若林中玉树伟岸挺拔,深邃眉眼透著几分莫名的光彩。 一步踏出。 附近眾人似乎觉察出异动,纷纷往底端看去。 稚乌灵宫中的七十二山主,不知不觉间也停了谈笑,目光不自觉移向了镜花水月之上。 唰! 净白霓练簌然拔空而起,宛如云鹤游於碧海长天,划出一道略微弯曲的月牙儿,乾净透亮。 不过须臾之间,昼白飞光便跨越重重险阻的玉阶,掠在所有埋头前行之人的上面。 他们个个如临大敌般张皇起来,以为是上修又出了考题下来。 直到看清裹在灼目毫光中的人影,眾人顿时大惊失色,心漏了半拍。 那飞光之速快到难以想像,衬得大伙如同蜗牛一般在做无用功。 二百八十阶。 三百六十阶。 四百二十阶! 在数百道瞠目结舌的视线里,那道白霞缓缓坠落。 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墨黑长髮肆意飞扬,一袭白衣如鹤立潮头,霽月清风,写意悠扬。 冯曜一步落下,停在了四百二十阶上,高居第七位。 “……” “……” “……” 周遭霎时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不仅名次靠后的道脉弟子大为震怖,几乎不敢相信所见所闻,以为眼花出了幻觉。 前二十名一个个也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不论出身再怎么高贵,功法道术如何稀有,他们好歹也是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极为不易。 哪像这个傢伙一步登天! 大伙心底都忍不住琢磨起来,自己跟他玩的是不是同一套云登仙梯。 三百六十阶。 “不是吧,还能这么玩?” 岳渊躯壳各处都还在隱隱作痛,仰头望著遥遥领先的冯曜,眼神透著几分呆滯。 他耗尽全身气血与真炁,拼著折损经脉的风险,强撑著咬牙才堪堪来到这里。 不曾想人家只需一步,便落在他的前头。 “阿渊真是……好眼力。”身后轻轻传来师妹乾涩的嗓音。 “唉……其实,我以为他最多就比我强一点点。” 岳渊微微扭头,苦笑道:“现在看来,六十级台阶的差距,好像比预想中一点点还要强不少呢。” …… 两百零二阶。 几人看著消失不见的冯曜,背后冷汗直流,不由得面面相覷,忽生庆幸之感——好在没有得罪对方。 有人猛咽了几口口水,颤抖著声线问道:“刚才,他说什么来著?” “只、只登一步。” 另一人哆嗦著嘴皮子,有点口吃:“是、是不记错了,金丹真人都没有的道脉,怎、怎么可能出这种……人物?” “也许吧。”那人拍了拍脑瓜,疑心自己是不是登阶把脑袋登坏了。 …… 四百二十阶。 “在下庄淮,许长青。” 许长青轻嘆一声,满脸疑惑的看著不远处遗世独立般的飘逸身影,拱手问道: “兄台瞧著面生,是何方人士?敢问尊讳” 冯曜回了一礼,淡淡笑道: “罗浮派,冯曜。” 罗浮派? 许长青咀嚼著这个名字,脑海在一眾上游道脉中搜寻起来,却一无所获。 他心里疑竇重重,暗道:“难不成是某个隱世道脉的传人出山了?” 似这般类似於“出阳神”的法子,他也不是没想到过。 奈何此法极为考验在神魂一道上的造诣,稍有不慎就会走漏魂魄,落个下半生痴痴傻傻的下场。 没想到这般天马行空的念头,居然真有人能做到。 对於能人所不能之人,许长青向来钦佩,由此生了结交之意,笑著问道: “冯师兄才高韵绝,不知想在哪座山头高就?” 这个极为简单的问题,却把他给问住了。 “这……” 冯曜怔愣了会,旋即坦言道:“我派还未有通过校考拜入上宗的先例,因此对山头什么的一概不知,望请许师兄指教。” 许长青瞪大了眼睛,心想罗浮派怕不是隱世了上千年。竟连这一点都不知。 他也不卖关子,压下满腹困惑,开始为冯曜答疑: “十万山分有三境,分別为玉清境,霄灵境,兜灵境,凡道脉弟子进入上宗,便是拜入兜灵境七十二山。” “七十二山各有其职,黄白外丹、炼器制器、符籙阵法、明皇雷法、养炼飞剑……” “你我这等名列前茅的弟子,这些山头自会拋出橄欖枝,任由择取。” “多谢指教。” 冯曜听罢一席话,只觉受益良多,又问道:“不知哪几处山头精於雷法?” 许长青心下微定,总算有了收穫。 雷属真炁筑就上等道基,必是上三品无疑,定然是哪个底蕴深厚的隱世道脉出山了。 “越秀雷泽和明真山都有雷法传承,越秀雷泽弟子稀少而又强悍,向来压过明真山一头。 只不过越秀山主脾气古怪,即便名次靠前,他也未必瞧得上眼,很少主动给出符詔。” 他脸上笑容更甚,继续说道:“道脉弟子得主动捨弃对其余山头的择定权,主动报名越秀,才有可能被收下。” “有可能?要是没被收下呢?”冯曜眉头一皱,察觉到其中端倪。 许长青耸了耸肩,嘆息道:“那分到什么山头,就全看命了。相比之下,明真山给符詔的手笔就大方多了,较为稳妥。” …… 稚乌灵宫。 这么点功夫,冯曜的底细全被摸透了。 寒门出身,来歷清白。 雷属上等道基,剑道二境。 相较於事事都要过问家族的高姓门人,许多山主显然更钟情於对宗门更有归属感的野生天才。 叮噹! 石霸猛表情微怔,抬起的手微微一松,茶杯便噗通一声落进了湖里。 原本要往嘴里送的茶水,此时全沿著脖颈流进了怀里。 他浑然不觉,轻轻嘆息一声,看向苻爻桌上那张写了名姓的玉纸,闷声闷气道: “道君神通广大,应是提前知晓此人要来,才有收徒之举吧?” “老师为人处世神秘莫测,我这个做弟子的也摸不透啊。” 苻爻轻笑言道,小手一挥,絮柳便弯腰垂下,捲起落进湖里的茶杯,放回对方的桌上。 他不动声色收起玉页,往娄昭君处使了个感激的眼色。 要不是师妹慧眼识珠,叫他提前写下了冯曜之名。 等这向来行事莽撞的石霸猛瞧上了,必然要有一番苦斗。 “咳咳!岂不闻彼之蜜糖,我之砒霜?” 郑驹咳嗽了两声,他的心態倒很乐观,將首选符詔往苻爻桌上一送,嘿嘿一笑: “若灵宝道君没选中此人,便劳烦苻师弟將我灵剑山的符詔交给冯曜。” “真鸡贼!” 石霸猛紧隨其后,也將越秀雷泽的符詔扔了过去,不甘示弱: “若是冯曜没被令师选中,又看不上灵剑山,便將我越秀雷泽的符詔给他!” “若是冯曜没被令师选中,又看不上灵剑山,便將我越秀雷泽的符詔给他!” 娄昭君掩唇而笑,身子花枝乱颤: “曖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越秀雷泽的符詔,多少年才见一回呢。” “哼,对待这等人才,我自然不会吝惜手笔。”石霸猛理所当然道。 “別搞得就你们两有符詔,能抢人似的,我明真山也不含糊!” 钟灵韞素手一送,便將两枚符詔交给苻爻,叮嘱道:“苻师兄,一块给冯曜,另一块给岳渊。” 苻爻苦笑应下,慢腾腾的收起符詔。 这时,一向沉稳老练的毕观鏜也坐不住了,老迈身子往前倾靠,膝肘压在桌案上,匆忙道: “欸,还有我重器山的,给冯曜。” “冯曜神魂如此强大,就该学符入道,苻师兄,这是我经籙山的符詔,好生收著,別弄丟咯。” “我的!我也有!”就连专修武道的钱冲,都凑起了热闹。 苻爻揉了揉眼睛,看著堆成小山的符詔,苦笑著说道: “各位可想好了,要是没被选中,这些符詔都得作废,不能再用。” “交出的符詔哪有收回的道理?规矩我们都知道,赶紧办事吧!” 石霸猛大手一挥,替眾人道出心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拜入上宗,百年以来第一人 两百零二阶。 三人的真炁本就快要竭尽,又见冯曜一步登天,纵跨二百二十阶,这下彻底没了心气。 各自又担心旁侧两人登上一阶,把自己甩下,是以三人都僵持了一会儿。 不知过去多久。 其中一人已经认命,放弃抵抗,瘫在阶上一动不动,喃喃道: “差不多了,我真爬不上去了,还是歇歇吧。” “有理有理,我看后头应该没人能上来了,咱们就是鸡头凤尾的命。” “我抻著这么久,就等哥俩这句话呢。” 另外两人总算鬆了口气,也不再做水磨功夫,和成一团扶不上墙的烂泥,安安分分摊在阶上。 “在下灌涇宗,张之宽,敢问两位兄台高姓大名?” 领头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心中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灌涇宗……那可是大道脉啊,张兄能混到这个名次,也算天赋异稟了。” “害,能进上宗就行,拼什么命啊?”张之宽倒看得很开,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另外两人也毫不含糊,歪七扭八的仰面看天,懒洋洋应道:“免贵姓李,火德门,李大仙。” “大仙,这是本名?” “不错,你呢?”李大仙报出名次之时,便知会有一问,反问最后一人。 那人说:“悬音坊,慕容虎。” “慕容?辽段慕容?十二巨室无需考核即可入山。” 李大仙坐起身子,睁大了眼睛问道:“慕容兄怎会参与道脉校考?” “显而易见,我不是上等道基。”慕容虎手枕脑后,淡淡一笑。 李大仙用力拍著张之宽的大腿,大笑道: “呵呦,一个大道脉出身,一个辽段慕容,竟跟我廝混,真是出息了。” 张之宽只觉自己这条人见人嫌的臭咸鱼,总算遇到了知音,不由笑道: “今番良晤,当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將来拜入上宗,咱们该多走动走动才是。” “是极,是极。”慕容虎点首称是。 “七十二山均下来,一个山头至多只招三四人,咱们排在后头,根本没得选。” 李大仙挠了挠头,面露难色:“各家山头有符詔用於择人,除非符詔用光了,不然不会空出三个名额来,聚首机会小之又小。” “不容易啊!” 慕容虎略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咧嘴笑道: “若是真在一山,咱们乾脆效仿万密斋五祖,结拜为异姓兄弟,如何?” 张之宽真遇著趣人了,没想著会有这等巧事,便答应下来,胡乱囉嗦道: “我正有此意,以咱们的个性稟赋,迟早成为派中之耻,义结金兰也可有个照应。” 三人就此约下,同在一山结为兄弟的诺言。 方才出言论定冯曜“一步一阶”的李大仙嘖了一声,忽然说道: “后头该不会还有人能超过咱们吧?” “怎么可能,放什么狗屁呢?”慕容虎眯著眼睛,嗤笑一声。 “那就好,我也觉得不会。”李大仙深以为然。 张之宽回头望去,见云雾中衝出来个气势如虹的小个子,不由得有点心慌,问道: “大仙啊,乌鸦是你亲戚吗?” …… 稚乌灵宫。 苻冲没再囉嗦,拂袖挥桌,拢起所有符詔,视线在云阶上顿了顿。 在冯曜之后,又有四五人通过问心幻境,登临两百阶。 两百阶之前,诸脉弟子的真炁与气血皆为玉牌禁绝,与凡人无异。 大半日光阴过去,能登上两百阶的弟子,估计也就这么些了。 不过有一人除外——姜寄奴。 这傢伙的状態很奇怪,登阶伊始时,混在一眾中阶道基的弟子中,都看不出多么出类拔萃。 后半程大伙都筋疲力竭,在大雨中止步不前时,他反而支棱起来,登阶速度越来越快。 眼下,他步出一百九十六阶,进入问心幻境。 三十息后,姜寄奴走出幻境,二百阶上行四十一步,名次定在第九十九名后,便再无寸进。 姜寄奴的表现其实相当出色,但有冯曜、岳渊珠玉在前。 一眾山主对第三位“种子”的期待自然而然拉高,此时见他只走出二百四十一阶,难免有些失望。 “中等道基能走到这一步,嘖嘖。” “可惜了,六十岁的中等道基,拜入上宗也难有所成就。” “確实,若道君不愿收他,便看命了。” 直至日暮,云阶上的名次便无再多变化。 苻爻鼓起小手,发出清脆的细响,起身说道: “校考事毕,想必各位山主都有了心仪的人选,还请移步蒲云山议定事宜,我也要向老师去交差了。” 眾人自无不可,皆然言是,纷纷像来时那样,挐起小舟离湖而去。 此时,苻爻目凝云阶,小手掐起法诀。 所有前来应试的道脉弟子腰间的玉牌齐齐一颤,发出湛湛紫光,如同来时那样,裹住眾人坠回蒲云山小院。 此时,苻爻目凝云阶,小手掐起法诀。 所有前来应试的道脉弟子腰间的玉牌齐齐一颤,发出湛湛紫光,如同来时那样,裹住眾人坠回蒲云山小院。 兜灵境中,千百紫霞摇曳出长长的尾光,恍如天降极光,寥落星辰。 无数蔓向天际的云登仙梯支离破碎,变作星星点点的光尘,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隨著眾人落回庭院,千枚玉牌哗啦哗啦落到桌上,堆成一座小山。 苻爻並起双指,杂乱无章的玉牌浮在空中,按照名次环著他小小的身子排开。 確认没有错漏后,总算把老师的交代置办妥当,苻爻长舒一口气。 娄昭君以手托腮,姿態隨意慵懒,眼眸倒映出星河般的绚丽长空,美得不可方物。 苻爻略微怔了怔,意马不由鬆弛了一丝,半晌后回过神来,以笑容掩饰尷尬,说道: “还有一事,要请师妹去一趟蒲云山。” “师兄说罢,去不去看心情,要是要我跟那群山主纠扯,还是不要开口自討没趣了。”娄昭君说。 “他们沙里淘金,自然不干我灵宝道脉什么事,我要回霄灵境向老师递交玉页,抽不开身,这些玉牌关係重大,又不好交代下人去送。” 苻爻摇摇头,说道:“只有请师妹將这些玉牌送到诸真殿,好叫他们堪定各道脉评级。” 娄昭君略作沉吟,微微頷首:“可以。” 待苻爻一转衣袖,化作紫霞冲天而去后。 她抿了抿唇,轻笑一声:“真是出人意料。” …… 蒲云山。 阡陌庭院。 霞光缓缓著陆,冯曜、贺青玄身子一沉,双脚踩在大地之上。 贺青玄浑身都已湿透,各处衣角还在往下滴著水珠。 自玉牌消失不见,真炁禁绝刚结束,他便火急火燎的烘乾自己,望向乾净利落的冯曜,面露不解,问道: “你没淋雨?” 冯曜神情平静,如实告知:“淋了,跨过两百阶后禁绝结束,可以用真炁烘乾。” 儘管早就做好了准备,贺青玄还是不免震惊,神情动作都有些失態。 “冯曜,你牛大发了!居然走上两百阶了?!” 他扬起沾著些许水渍的手,重重拍在冯曜的肩膀上,仿佛与有荣焉,惊嘆道: “应该能拜入上宗吧?咱们罗浮派上一个通过校考拜入闔沧的还是邱派主呢!你是百年以来第一人啊!” “不出意外的话,应当能进上宗。” 冯曜无意道出真相,在对方伤口上撒盐,掸开贺青玄湿噠噠的爪子,笑著说道。 “我就不行了,只是七百多名而已。” 贺青玄毫不掩饰满眼的羡慕,轻嘆道:“倒是遇见个猛人,那傢伙起步跟我一块,后面越走越快,直接闯进两百阶上,是个小个子,你有印象没?” “没注意。”冯曜摇了摇脑袋。 兵行险招一口气跨过二百二十阶,哪还有多余的真炁去关注底下的动静。 庭院一时沉默起来,两相无言。 “云阶之上,我遇见林芝葶了。” 贺青玄心底筹措著词句,语气复杂:“她是中等道基,又太过年轻,自然难以逾越雷池躋身上宗。” 两百阶是一道分水岭。 身处一百九十九阶,便是一只脚在上宗,一直脚在道脉。 只有度过问心幻境,才能稳上闔沧。 冯曜未在两百阶上瞧见她,对此並不意外,轻声应下。 “她说,三十六年后,她一定会拜入上宗。” 见此情景,贺青玄知晓两人大概好事未成,鬆了口气,接著问道:“你可有什么话嘱託的?我回去之后可以跟她交代。” 沉默半晌后。 “贺师兄,劳烦你跟她说。” 冯曜脸上看不出什么神采,眼帘微垂,轻声道:“只管好生修行,勿要多念。” 贺青玄点头应下,便在心底默念了句。 此时,外头传来一阵骚动,紧接著便此起彼伏响起撕心裂肺的呼喊声—— “我中了!我中了!” “我拜入上宗了!我拜入上宗!我拜入上宗了!” “铁杵山!我要去铁杵山了!” 两人神情一动,打开院门,见动静是从周遭院子里传来的,动静抢天。 见牛二还守在院外,表情淡定,对此情景早见怪不怪。 冯曜面露疑惑,问道:“牛师兄,这是?” “七十二山开始从下头择人入山了,按照以往,都是先发符詔,等上头那些弟子选完再落到后头,” 牛二见两人归来,笑眯眯的行了一礼,嘴里嘟囔道: “奇了怪了,今年不仅符詔比往年少了一大半,居然还是从最末开始选人,我都有些看不懂了。” 闻言,冯曜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我们郑重向您推荐本书:《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阅读地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 是夜,诸真殿內灯火通明。 “我真傻,真的,早该知道师兄叫我来诸真殿,不会有这么简单的。” 娄昭君意识到自己被师兄算计了,闷闷不乐靠在椅子上。 她前脚刚送了玉牌准备走人,后脚就收到了传信,令她先驻守在诸真殿,不得返回霄灵境。 七十二幢人影坐在席间,对著一面满是玉牌的墙壁指手画脚。 那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子弟,高居上位,早就提前规划好了去处。 就算第一方案不成,还有备案。 自然不需山主爭破头皮去抢人,而排名靠后的怎么选都差不了多少。 整个分配过程显得异常安静。 冯曜一人就带走了四十多块符詔,各山剩余符詔不多,很快就发放完毕。 由於冯曜、岳渊、姜寄奴之事还未定下,眾位山主决定从后往前开始挑人。 这时,石霸猛转目望向静静坐等消息的娄昭君,笑著说道: “苻爻这么信不过我们,连冯曜的玉牌都拿走了,生怕我们捡漏给人抢了去?” 话音刚落,钟灵蕴低下脑袋,郑驹摸了摸鼻子,一眾有此欺心的山主表情精彩,顿时心虚的不说话了。 娄昭君咯咯一笑:“你能想到,各家山主也能想到,我家师兄怎会想不到?怎会给你等留下可乘之机?” 石霸猛老脸一红,自我辩解道:“我是怕给小孩子嚇著,明明得了好成绩,连个符詔都没有,多委屈啊。” “娄师妹,这就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郑驹难得跟石霸猛统一战线,附和了几句:“就是,难道我们抢人还能抢得过道君?就算投下符詔,无非为了鼓励后辈罢了。” “信你们才有鬼了,一个个跟饿了百八十天的野狗似的,看到砣屎都是香的,就別说肉包子了。” 娄昭君心情不佳,懒得同这群老傢伙兜圈子,冷笑连连,直言道:“人落到你们手里,还能吐出来不成?” …… 经过许长青一番讲解后。 冯曜对越秀雷泽不抱什么期望了。 按理说,明真山应会给他下发符詔。 但他一无所获。 “好歹也是个第七,总不至於没地方去。” 冯曜心底暗忖,隨后定了定神,还想確认最后一次: “牛师兄,按理说前十名应会收到符詔吧?这符詔又是如何发放的?” “不错,我师弟看管的院子出了个十七名,都收到了符詔,前十名怎么著也该收到好几个。” 牛二点了点头,没有多想就脱口而出:“以往都是由我们这些院生接手送来,如今却大有不同了。” “你们先前炼化玉牌都在殿內陈放,山主將符詔放在玉牌上,就能通过气机指引,飞遁到牌主的面前。” “原来如此。” 既然確凿没收到符詔,他也就不再纠结,转而问道: “眾山头择人,又是个什么章程?” “喏,那是诸真殿,师叔师伯在里面根据合道脉弟子的成绩敲定考评。” 牛二指了指东南山壁下的两层风簧竹楼,说道:“眾山主齐聚商议,敲定人选后便取下玉牌,金剑传信过来通报。” “別急,就算不济,以你剑道二境的资质,去灵剑山也还是不成问题的。” “依师兄的意思,这灵剑山似乎不是一处上乘山头?” 听著牛二带著几分戏謔的口吻,贺青玄皱起眉头,费解道: “剑道乃是杀伐大道之一,何以这个灵剑山似乎颇为凋敝衰落?” “剑道强盛不假,派內也有许多习剑的同门,只不过这灵剑山嘛……” 牛二说到此处,张望了下四周,低声道:“论剑道传承,咱闔沧派別说比不过万密斋,人家专门有称剑骨的法门,以寻有剑道资质的苗子。” “久而久之,那些剑道世家便扎根万密斋了,有好苗子也不往闔沧派送,咱们这边可不就半死不活了。” 闻言,贺青玄深感无奈,不由哀嘆道:“唉,躋身上宗何其不易,结果连去处都没得挑。” 牛二微微一笑:“挑还是能挑的,也不提前三十名的天方夜谭了,只要躋身前百,挑个好去处还是容易。” 此时,又有三十封金剑从诸真殿传出,往庭院这边射来。 三人眼睁睁看著金剑纷纷绕过庭院,拋撒到各处,耳边又响起了新一轮的欢呼声。 牛二表情淡定,安抚道:“没事~再等等,一轮三十封金剑挺快的。” “嗯。”冯曜应道。 两个时辰过后,除去领受符詔的弟子,二十九轮金剑分髮结束。 除去冯曜、岳渊、姜寄奴三方庭院门可罗雀之外,两百余名弟子皆受到了金剑传信。 除去冯曜、岳渊、姜寄奴三方庭院门可罗雀之外,两百余名弟子皆受到了金剑传信。 这三方庭院相隔甚远,都未收到明確的通告,只能干等著。 “不应该啊,我替你去问问?” 牛二大感不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问道:“冯师弟,你登了多少阶,排名第几?” 冯曜如实托出:“四百二十阶,第七名。” 贺青玄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牛二挑了挑眉,尷尬笑道:“什么时候了,冯师弟还有心思说笑呢?” 冯曜表情平静,直视他的目光。 见对方不像在玩笑,牛二顿时感到不对劲,本能性的发出了叫声,失声道: “哞?!不会是真的吧……你不是罗浮派出身吗?怎么可能摘得第七!” “事实如此,还请师兄去诸真殿一趟,替我查明缘由。”冯曜轻声说道。 牛二哞哞叫了几声,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 痛感明显,不是梦。 他挤出笑容:“算了吧,可能被道君看上了也不一定,再等等看。” 话虽如此,牛二心里却是另一番算盘。 没有证据,仅凭空口白话就让他去闯诸真殿,若是真的倒也罢了。 万一对方诈胡,师长当面自己该如何找补?行事一旦不当又得增加刑期。 这些年,他见过的奇葩太多了。 有些落选的弟子心理变態,藉机报復僮从泄气也是常有的事。 除了相貌,无论从哪个方面看,此人都不像是能摘得第七的人选。 对方临时反悔和稀泥,冯曜强求不得,只能作罢。 “四百二十阶!第七名,我做梦也不敢做这样的。” 此时,贺青玄传音而至,他倒不觉得冯曜在扯谎,语气里满是兴奋: “看这小牛耷拉著脸,估计以为你在誆骗他呢,万一你被道君收作弟子,我真想看看他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把他下巴都惊掉了?”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怎么会轮到我头上?” 冯曜摇摇头,苦笑著传音。 …… 霄灵境。 地陆凌空,彩云飞溢,琼楼玉宇横陈其间,玉京殿堂不计其数。 明离岛。 八条天炎地脉蒸腾不已,地火气无时不刻向外喷薄,映得此间一片赤红,恍如身处即將沸腾的火山口。 广大天宫外,四周立著四根指天长柱,上书一首五言绝句—— 山河天眼里,世界法身中。 莫怪销炎热,能生大地风。 长柱之下。 苻爻暗自窃喜,估摸著师妹此时正跟一眾山主打著口水仗,顿时解了口气。 他快步走进天宫之中,路上一应僕从侍女见他前来,不敢有丝毫怠慢,纷纷止步行礼。 路过足有万顷的豢蛟池时,还在肆意嬉戏的蛟龙顿时默不作声,生怕惹了这位爷不高兴。 见苻爻径直掠过它们,这一池蛟龙才鬆了口气。 一路上穿廊过巷,步行了足足片刻,才在深宫大殿之中,找到阳气最盛的门户。 “弟子苻爻参见师尊。” 即便不见其人,苻爻也不敢有丝毫不敬,对著石门行过弟子礼后,依旧半跪在地。 他取出三张玉页,將其高举过头顶,说道: “师尊令弟子於云阶之中择定三人,现已做成,还请师尊过目。” 许久过后,石门內传来中年道人雄浑的嗓音。 “起来吧。” 话音未落,那几张玉页便凭空飞起,没入石门之中。 苻爻起身,静静立在石门外,一言不发。 三位人选之中,苻爻最为看好冯曜。 此人家世清白,出身低微,天赋尚可,心性上佳。 若是让他收徒,必是冯曜无疑。 不久。 “此子倒有些意思,仅是筑基就敢如此胆大妄为。” 那道雄浑声音带著些许笑意,说道: “以真炁裹挟神魂,强抗珩阶覆压,反以啮力擢升,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这相貌,颇有我当年的几分风采。” “您定下冯曜了?”苻爻面上一喜,惊讶道。 自家人知自家事。 门中谁人不知灵宝道君最好拖延,些许小事都能拖个数日再办。 老人家炼製登云仙梯对外宣称耗时十几年炼製而成。 其实只用了三年,前面八九年玩物丧志,不是打盹就是在逗小蛇。 为免山主等不及强抢,自己连三人的玉牌都摸过来了。 还略施小计,把师妹留下拖住他们。 沉吟片刻后,灵宝道君没有否认,缓缓说道: “只不过此人出身低微,年岁又小,心性未免轻浮不定,暴得大名极易放荡骄糜,消磨道性难有成就。” “我不愿他变成第二个慕容元显,坐井观天沾沾自得。” “你代师收徒罢,替我好好管教他。” 苻爻小脸紧绷,顿时面露难色,提醒道:“您是不是忘了,我这副童顏相快要蜕下了?届时怕也没有功夫管教。”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娄师妹慧眼识珠,一眼便相中了冯曜。” 苻爻想到另一个人选,问道: “不若请娄师妹出手?” 第一百一十五章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 “昭君不行,人到她手里,迟早被她玩废。” 石门內几乎不假思索:“届时別说比不过慕容元显了,怕是比裴北海都强不了多少。” “那……”苻爻不知如何是好,很是为难。 他倒是有个想法,却不好开口。 “老夫这回心血来潮確实欠考虑,忘了你功行正要紧。” 灵宝道君沉吟片刻,一语道破:“不若先行记名,將他放在兜灵境歷练歷练,等他开闢紫府,再行收徒之事?” “弟子亦是此想,兜灵境大多山头教导弟子还是不差的,早早接来明离岛不是好事。不过外境那些简功,就不必叫他练了,少走些弯路。” 苻爻轻声答道:“这人我看过,正合《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弟子或可请令玉詔,自大哉经阁中取出筑基、紫府一卷,让山主代为转交?” “如此一来,人还在兜灵境,对外不说记名之事,在山主那边也能卖个人情,是桩双贏的买卖。” “这一点你比为师妥帖,就这么办吧。” 石门横生波纹,射出玉令一道,隨后便没了声息。 “弟子领命。”苻爻轻轻握住玉令,垂首应道。 他从袖中取出三块玉牌,放在阶上,依照山主的嘱託,將数十枚符詔分发下去。 隨后,苻爻手持玉令,马不停蹄赶往玉清境。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兜灵境升起点点萤火微光。 蒲云山,阡陌庭院门前,也都点了灯笼。 金剑分髮结束,该闹的闹过,该哭的哭过,场面一下寂寥起来。 “没有符詔,也没有传信金剑,应是落选了,亏第一回见面时,我还对他感官颇佳,不想竟是个浮夸孟浪之徒。” 牛二见这两人不依不饶还在等著,心底腹誹道: “八成是在说大话了,若真是诸脉第七,就算没被道君看中,也不能一点声响都没有。” 念及此处,他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轻声说: “今番七十二山择徒算是圆满收官,两位莫在这儿乾耗,没別的事就歇著,待明日自有使节將你等遣送回去。” 贺青玄心中不忿,便知对方是在暗讽冯曜落选打肿脸充胖子,勃然怒指: “你——” “算了,师兄不必爭论对错。” 冯曜轻轻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偌大一个闔沧派,总不至於蒙蔽视听,诸真殿或有诸真殿的考量,我们先回去等著就是。” 牛二闻言,脸上顿时浮出冷笑: “呵,明明你在口出胡言在先,现又充什么好人,来说这番明事明理的话?” 冯曜並无玉牌在手,对方又不愿往诸真殿走一遭,懒得多余爭论,只道: “牛师兄以为我等应如何?” “別!当不起这声师兄,您將来不在苍梧修行,何以有顏面胡乱攀扯,唤我作师兄?” 牛二见冯曜態度温驯,便觉是他怕被戳穿而故作姿態,语气愈发不耐: “没考上的人多了去了,我又不会歧视你等,安生离去便是,何必拙劣冒充前名?破饺子下水迟早得露馅,这等小儿都知晓的道理,还用得我来教?” “……” 贺青玄一番话听罢,又瞥了眼表情淡定的冯曜,心头有些动摇,顿时拿不定主意了,不知道该信谁。 “哞?!” 牛二见状,还欲说些什么,不料被陡然生出的异动打断,霎时间如鯁在喉,只发出一声牛叫。 叮! 院內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鸣响,旋即点点萤火匯聚,团成一拳之光,缓缓移至冯曜面前。 在两人不可思议的讶然目光中,冯曜探手伸进光团,从里面摘出一枚符詔。 牛二看到符詔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失言,真想给抽自己两个耳光,不免暗暗叫悔: “早不来晚不来偏这时候来?谁在整我老牛?” 贺青玄有了底气,压抑许久的不满也在此刻有了宣泄的出口,讥讽道: “牛大高功,看见了没,我家师弟是不是在誆骗你?” 冯曜看清符詔上的字样,轻笑一声:“只不过是灵剑山而已,末流罢了。” “我方才所言有误,还请两位师弟不要见怪。” 牛二挺直了脊背,轻笑著往回找补:“我家高功说过,无论山头高低,拜入上宗就是自家人了。” “我和冯师弟才算自家人,跟你这头牛子,当不起自家人一说。”贺青玄不依不饶,进而讽刺道。 牛二咳了两声,语气不复方才那般强硬:“贺师弟教训的是。” 冯曜微微皱眉,暗自思忖著利弊。 剑道修行,他有剑经和残剑两者相辅就已经足够,何必专到灵剑山去。 “我不去灵剑山。” 话音刚落,灵剑山符詔就缓缓失了光泽,没了效用。 牛二愣住了,若有所思的看著萤光。 贺青玄扯住冯曜的手臂,低声问道:“冯曜,你疯了不成?” 哗啦哗啦! 四十余枚符詔倾泻而出,落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 四十多个山头的符詔跟不要钱似的的堆在地上。 场中陷入深深的沉默,蛙叫蝉鸣还在不识好歹的在夜里响著。 “……” 贺青玄动作僵住,訕訕收回了手。 饶是牛二在此处当了多年的差,也只觉看花了眼,不敢相信的揉了揉眼睛。 歷经多届校考,有生之年也是头回见这么多符詔齐聚一院。 他微微佝僂著身子,失声问道:“你没扯谎,真是第七?” 冯曜懒得同他计较,笑著说道:“牛师兄,符詔太多了,帮我找找看,有没有越秀雷泽、明真山的。” 若叫旁人听了这话,恐怕要气得吐血。 平素难得一见的符詔,到他这里便像大白菜似的。 难怪今年的符詔那么少,原来都到这傢伙身上了。 牛二直不起腰来,点头如捣蒜,恨不得一个人把活包圆了,諂笑道:“两位歇著便是,这等小事交给我做。” “三个人快些,赶紧吧。”冯曜蹲下身,在符詔里翻找起来。 牛二只得应下,怕脸上滴落的汗脏了符詔,还先用袖口把脸擦乾净了。 於是乎,三人蹲在地上扒拉著。 片刻后。 牛二摸出了刻有“越秀雷泽”字样的符詔,瞬间大喜过望,双手轻轻捧著符詔,递到冯曜面前: “冯师兄,我找到了!” “多谢。” 冯曜对他改变称谓的行径只是微微一笑,接过符詔,看清上面字样后,真炁微微一震,將其震碎。 贺青玄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笑骂道:“死牛头臭牛头烂牛头,你可瞧好了,冯师弟到底骗没骗你!” 牛二觉得牛脑袋都快炸了,赔著笑脸说道: “没有,没有,是老牛有眼不识泰山,口无遮拦,还请冯师兄、贺师弟勿要怪罪。” …… 诸真殿內。 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觉,颇为奇妙。 娄昭君收到来自霄灵境的传讯,早已洞悉原委,视线在西北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 旋即便不再多待,唤出红鸞载她离去。 眾位山主见她走人,便知道君已有决断,纷纷取出金令细细端详。 每收下一位弟子,或是弟子捏碎了符詔,金令上就会符詔弟子的名姓,以作为凭证。 “诸位不用等了,等也是无用。” 石霸猛掏出山主金令,目光一瞥,嘴角瞬间咧到耳后根,拿著金令在诸位同僚,尤其是郑驹面前晃了晃,大摇大摆说道: “哈哈哈哈哈!冯曜还是来我雷泽了!” “哼!”郑驹面色不善,挥袖离去。 “又叫你走狗屎运了。”钟灵蕴低骂一声,不想看他继续嘚瑟,直接走人。 眾位山主的反应也大同小异,各自散场。 石霸猛对此浑不在意,纵起玄色虹光朝阡陌庭院飞去。 原本要等明日,各山派出车輦將人接走,但他等不及了,迟则生变,万一道君反悔咋办? 还是赶紧把人带走,才较为妥当。 …… 庭院內。 两人都各自回房歇著。 “冯师兄不会生我气吧?还是送礼打点一下才妥当。” 牛二蹲在门外墙根下,忍不住瞎想,背后冒汗心里发虚,打定主意掏一掏家底,也要把此事摆平。 “明天就来接人了,我得赶紧张罗。” 他这样想著,一边取出传信飞剑,准备给老爷传信,稟报自己闯下大祸了,赶紧割肉出血,骂名他来担。 忽然,不知从哪探出来一只手,轻轻按在飞剑上。 “谁啊这么烦人?识不识趣?啊——” 牛二嘟囔著嘴,抬起脑袋一瞅,脸色霎时白如脆纸,仿佛一触就碎,哭丧著脸道歉: “石山主?!小的错了,小的不知道是您——” “嘘!” 石霸猛神秘兮兮往他怀里塞了一个瓷瓶,低声问道:“冯曜住在这儿?” 牛二呆愣住了,半晌后才颤抖著声音回答:“是,他是在这,您这是?” “以防別有用心的歹人作恶,我现在就带他回越秀雷泽,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知道吗?” 石霸猛说著拍了拍牛二的脑袋,推门走了进去。 片刻后,一道玄色炁光冲天而起,转瞬即逝。 太阳打东边落下的? 越秀雷泽的山主还会亲自接人? 作恶的歹人?是指谁? 一个一个困惑从心底冒出来。 牛二昏昏沉沉,晃了晃脑袋,呆若木鸡。 想不通那些问题,但他知道一件事——天塌了。 大神罘罔弥山携新作《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入驻!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上上考评,陈越第一大派 作者罘罔弥山携《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在等你。 越秀雷泽坐落於兜灵境南侧,下有沉阴水沼绵延千里,上有乾雷山岛罗布其中。 月光之下,雷泽波涛如聚,水光粼粼。 甘露岛上灵气葱鬱,飞檐阁楼出没其间,气势恢宏。 石霸猛停下玄色法云,叮嘱道:“此处便是我雷泽所在,共有四十一块山岛,弟子三十一名,座师八位,皆是据岛修行。” “咱们这里没什么繁琐规矩,修行上有什么疑难困惑,儘管来越秀山问询师长即可。” “兜灵境的舆图,越秀雷泽的腰凭,一千法钱,一件上品符器,金琉輦驾,都在里面。” 说著,他取出一个储物袋交给冯曜,继续说道:“好歹是我门下弟子,不要太寒酸了。” “好了,今后你就住在甘露岛上,园林庙宇自有僕从侍女打理,缺少什么只管跟管事说明便是。” “明日辰时,记得到越秀山来,交代功法事宜,跟大伙认个脸熟。” 冯曜接过储物袋,心中一暖,頷首应下:“是,石山主。” 石霸猛旋即不再多言,纵身离去。 冯曜行了一礼后,便落下长空,手持腰凭,涉足岛上精舍。 两人所至之时,岛上禁制便被牵动,眾人见山主亲自送人来到此间。 人老成精的苍老管事便知是岛主入山了,领著百十號侍女僕从皆跪行而礼,山呼道: “见过郎君!” “起来吧。” 冯曜略微打量了一番宫殿,竟比凡俗王宫还要辽阔堂皇,心下不由暗暗惊嘆。 “老朽姓张名福,是此间的管事。” 管事凑上前来,笑著说道:“郎君一路舟车劳顿,是否需要宴饮?需要叫后厨准备些餐食吗?让她们准备一下?” 话音落时,藏著某些旖旎心思的美婢顾盼生姿,开始骚动起来。 不过,很快她们就要失望了。 此地灵机较於罗浮所胜不知凡几,其中雷相之气充裕,真是一处上好的修行之所。 “我名冯曜,石山主將我安顿在此处修行。” 冯曜摇了摇头:“福伯,宴饮酒菜都不必了,领我去灵气最足的精舍,无事勿要相扰。” “知晓了,郎君。” 张福只管应下,不知这位本性到底如何,这些娇美婢女还是留著为好,免得以后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领著冯曜在园林连廊內行了片刻,最终到了一处精舍前,说道: “此处就是甘露山灵机最为充裕之所。” 冯曜微微頷首,步入其中后,便关上门户。 见状,张福恭敬退下。 …… 翌日。 越秀山。 七层红墙气象巍峨,飞檐翘角如鹏鸟展翅。 殿內赤砖縵地,三十六柱黑鳞栋樑自下贯上,屹立万年。 正殿內供奉著闔沧祖师的画像,烛香裊裊。 冯曜、许长青、裴逊三位新入门的弟子,须在山主指引下礼敬上香,行叩拜之礼后,兹受《宝誥》教诲。 眾弟子齐颂《宝誥》,朗朗颂声庄严迴荡。。 冯曜轻念经文,微微抬头目视前方画像。 翻涌云海、嶙峋山石,远处云雾间隱现仙山楼阁。 画中人为中年道人,头梳双髻,頜留长髯,眉眼低垂,神情沉静。 身著深青色宽袖敞袍,袒胸露腹,衣摆束於腰间,腰侧缀有丛丛杏叶,左手握著金葫,右手持一柄芭蕉扇,衣袂被风微微扬起。 赤足踏在水面,足尖点水,漾开涟漪,作水墨太极之样,风采无儔。 “这是祖师……” 冯曜略微恍惚了一瞬,心底忽生出了些不真切的感觉,暗暗低吟道: “闔沧上宗,我终是来了。” 一个时辰过后,总算礼毕。 三位入门弟子从蒲团上起身,一併踱出正殿,这才有空小声说些閒话。 “冯师弟。” 许长青拱了拱手,笑著说道:“今日来时,听黄玄座师说山主昨夜连夜带回一人,先行来了雷泽,我便猜到是你。” “早来一步,权当替各位探路了。”冯曜笑道。 裴逊凑了过来,先同许长青打过招呼后,便对冯曜说道: “冯师兄一步飞跨二百二十阶,当真了得。” “取巧的侥倖之法罢了,难登大雅之堂。”冯曜不恃傲,自谦道。 许长青指著冯曜,笑骂道:“胡扯,此话真令人汗顏,师弟莫把我等当三岁小孩哄了。” 三人又是一阵寒暄说笑,各自都有事在身,便在阶下分別。 许长青和裴逊还要去地事房,敲定今后的修行洞府所在。 大凡入派弟子皆有一次机会,凭山头腰凭,於兜灵境经籙殿择取一门功法道术,免去所需的道功法钱。 冯曜则欲去经籙殿,择选一门开府之法。 “我现在甘露岛上修行,欢迎师兄光临寒舍。”冯曜微笑轻道。 许长青微笑著应下,心底暗暗吃了一惊:“甘露岛吗?” 两拨人分头走远,裴逊就迫不及待问道:“世兄,这冯曜是何等来头?竟能入住甘露岛?” “我也不知啊。”许长青轻嘆口气,摇了摇脑袋。 经籙殿不在越秀雷泽之內,而是位於兜灵境中部,上善中廷之內。 冯曜原本预备纵起遁光赶路,想到昨夜石霸猛的叮嘱,取出金琉輦驾。 方圆十丈霎时间亮起,净是一片金灿灿。 “这……未免太招摇。” 冯曜苦笑一声,还是收起輦驾,扶摇遁光离去。 破空离山不到十里,还未出越秀雷泽的地界,途经一处怪石嶙峋的礁岛时。 一声粗獷传音闯入脑海:“本山主有事要向你交代,且先落到礁石处。” “有事为何不在越秀山上说,为何如此大费周章?” 冯曜心中不明所以,只得依言而行,从云端缓缓降下。 与此同时,礁石上的禁制开出一道口子,任他通行。 黑礁掩映之处,却有极为风雅的高脚楼。 甫一进到其中,就见石霸猛十分豪迈的<i class=“icon icon-unie0fa“></i><i class=“icon icon-unie0f8“></i>在太师椅上,手里<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两枚红皮核桃,他指了指边上的椅子,说道: “坐吧,知道我为何专叫你来吗?” “弟子愚钝。”冯曜安分坐下。 石霸猛眉头微皱,坦言道:“道君收徒挑中了你,最后不了了之,入我越秀雷泽,可觉有什么不满吗?” 察觉到对方毫不掩饰的窥探,冯曜摆了摆手,不卑不亢道: “没到手的机缘便不是我的,拜入雷泽,能够聆听师长教诲、参习雷法已经万幸,弟子不知因何不满。” “这样便好。” 確信对方此话不似作偽,石霸猛的眉头舒展开来,轻笑著说: “此行可是去经籙阁择取法门?” “山主明鑑。” “我闔沧派以雷霆立宗,经阁之中自有不少雷法。” 石霸猛笑了笑,抬袖射出一道紫金流霞,霎时光绽屋宇,继续说道: “即便同是上乘道术,亦有高低之分,依我看来,你还是修持《紫霄青罡雷》为好,至於开府之法……” 隨著那道紫金霞光落在身前,冯曜微怔了怔,探出手掌。 手上顿时一沉,毫光缓缓收敛,见是一册沉甸甸的紫书,仅从封页上遒劲圆润的字体,便足以窥见道韵——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这……” “那位道君行事隨性不羈,虽未收你入门,倒还有几分青目。” 石霸猛看出冯曜眼中的迟疑,解释道:“有人托我將此道书赠你修行,若將来开闢上等紫府,还会別有机缘。” “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此事出了这门,再不可传於他人,你可清楚了?” 道君青目? 上等紫府? 这是上等紫府的开府之法? 冯曜心中泛起波澜,眼底露出喜色,收起道书,稽首道: “弟子明白。” “行了,没別的事了,该干啥干啥去,我亦修行《紫霄青罡雷》,若遇疑难隨时问来此地问我,记住了?” 冯曜自然不知晓石霸猛的小算盘,答应下来,旋即行礼告退。 …… 道脉校考结束,大多弟子又坐上返程的舟船。 去时没有来时那样兴奋激动,眾人站在船头之上,心绪复杂的回望兜灵境的奇崛风光。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涉足此境。 无论如何,大伙都是各道脉的翘楚,今番校考落败,也有见天地之感触。 道理虽然如此,但遗憾、不甘、淒迷、失落,还是縈绕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船板上。 “只管好生修行,勿要多念。” 林芝葶重复念了一遍,转而確认道:“没別的了?” “没了。”贺青玄如实告知。 林芝葶点了点头,她对落选倒没什么失落,毕竟她还年轻,还有机会。 少女拨开眉前略显凌乱的发梢,盈盈眼光回望苍梧,心底轻念道: “等我。” …… 日月不记,飞光如梭。 陈越道脉地处东陲,几乎是闔沧辖下最偏远之地。 因此返程不比去时那般通畅,一路上在各处宗门走走停停,耗费了三月光阴,贺青玄和周尧信才赶回了罗浮。 隨著舟船开进南皋,邱如意领著十七峰峰主,早早就立在第一殿外,屏息凝神,静候上使。 “现公布此届罗浮考评评次。” 上使放下两人后,立於长空之上,手擎青蓝缕榜,朗声道: “兹有冯曜位列诸脉第七,拜入兜灵境越秀雷泽,渠阳虞氏虞青青,拜入兜灵境素玄山。” “罗浮派治宗优异,大有长进,现予上上之评,钦此。” 话音落后,第一殿下针落可闻。 话音落后,第一殿下针落可闻。 罗浮派主邱如意连同十七位峰主俱是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诸脉第七? 千百道脉三千弟子中位列第七? 上上! 罗浮派自立派以来,还未出过上上之评。 有此评在手,將来的三十六年內,陈越两国四宗,皆无人可对罗浮派有所指摘。 纵起了利益之爭,其余三宗也得好好掂量道脉第七的分量,难免投鼠忌器。 若是操作得当,借著这次东风,罗浮派便能趁势成为陈越第一大派。 届时,集两国之力成就金丹,也不是不可能。 过去了半晌,上使面露不耐,轻声言道:“邱派主,还不接榜?” 邱如意这才如梦初醒,颤抖著双手,上前接过青蓝缕榜,语气哽咽: “下宗派主邱如意,敬领法旨。” 第一百一十七章 刀圭入口,神化无方 许多世族弟子奉“財散人聚”为圭臬,动輒行宴玩乐,以拉拢寒门人才。 极为出类拔萃的道脉第七,自然也在各家的笼络范围之內,甘露岛少不了名贴请函。 冯曜只应许长青、虞青青之邀去过两三次后,颇觉无聊,浪费大好光阴。 此后敬谢不敏,再不同眾人娱乐。 冯曜自经符殿取走上乘道术《紫霄青罡雷》后,便返回甘露岛闭关,专心炼法,鲜少露面。 即便出关,也是去往礁石岛,向石山主问疑解惑。 不少人在甘露岛吃了几回闭门羹,便对冯曜的独而不群,生出些许不满。 而之后,此人又因闭关炼法,错过兜灵境四年一开的曲殤法会,又招引了一番非议。 闔沧派治下竞爭激烈,七十二山百舸爭流,相互之间斗爭衅事不绝。 上宗非但不加以遏制,还设下丰厚赏格操办曲殤法会,鼓励弟子长进斗法之能。 凡专善斗法的山头,便尤其看中弟子在曲殤法会的表现。 各山山主常会督促门人修行,应对曲殤法会。 向来以粗獷霸道著称的石山主容不得丝毫含糊,却对冯曜的缺位睁只眼闭只眼,放任自流。 越秀雷泽本就人丁稀少,缺一员大將更是独木难支。 许长青、裴逊等人皆败於明真山姜寄奴之手,止步於十六名,早早出局。 从前无往不利的越秀雷泽,总算败给了明真山,成为七十二山头茶余饭后的谈资之一。 如此一来,非仅外界对这位道脉第七非议不断,连许多越秀雷泽门人都颇以为耻。 传言这位在云登仙梯上取巧偷机,暴得第七之大名,实则不过中游水准,害怕在法会上露馅,才有如此行为。 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做派,渐生了些风言风语,旁人便称此人为“道痴”,以作反讽。 谁不知雷法修行,从来都有“八年之修尚不得过,十六年苦悟亦茫然”的俗语。 说是专意於炼法,实是駑马之为,所谓善道者无赫赫之功,说的便是冯曜了。 七年间的种种流言,正主却一概不知,仅是埋头苦干而已。 因外界流言甚广,张福眾人身为僕从,在出入雷泽时,也免不了被调侃几句。 僕从杂役稍纵怨懟,渐生了转投之心。 岛主冯曜对此並不加以约束,去留隨意。 久而久之,岛上侍女僕从从起初的百余人,到今只剩十几人而已。 这十几人大多老幼相杂,难堪一用,留在岛上也不过图此处灵机充裕,无什么繁杂事端,清閒罢了。 张福家传六代都为管事,从来不会生出钻营心思,仅差使这么些人,也能把殿宇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外头的广大园林,却是有心无力,只能任由荒废。 这一日的甘露岛风晴日丽,万里无云,较之以往没什么不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福盯著杂役们做完扫洒,便躺在藤椅上晒暖,晃晃悠悠的念著唱词,安详坦然极了。 忽然,精舍<i class=“icon icon-unie001“></i><i class=“icon icon-unie017“></i>出一阵青紫大光,片刻功夫,便把方圆十丈尽皆囊括在內。 青紫大光浮如野马,辉映四方,仿佛朝夕霞光共色。 既有朝阳初生之温热,又兼残照暮杀之凉意。 张福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缓缓睁开浑浊双眼,抬头望向顶上不断密集的乌云,天空渐渐暗沉下来。 老人搓了把脸,嘀咕道:“要下雨了?司气房明令今日晴,此时不该有雨啊。” 与此同时,青紫之光起初只是一片融融泄泄之相,浮腾上三丈后,又缓缓转出玄靛光彩,透射四方。 张福与一应老幼僕从惊觉泠风穿堂而过。 <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的肌表忽生麻痹之感,这才后知后觉,知晓异变是由精捨生出。 经那玄靛光一照,心头不知怎的就像压了块大石般,口鼻唏嘘,却只有往外出气的分。 心胸憋塞难忍,叫人头昏脑涨。 他领僕从跳著步子退出殿宇,出了玄靛之光所罩范围,异样渐渐消退,不由鬆了口气。 张福胸膛剧烈起伏,不知何时,背后已然尽湿,传来阵阵凉意。 他抬起头睁大浑浊不堪的瞳孔,望著呜咽风鸣的黑天,心底悚然一惊,暗道: “如此声势……难不成是雷法?!!” 念头升起之时,黑云裂出数道与精舍之光如出一辙的明亮帛纹,隨后天宇沉闷隆响。 僕从杂役皆脚下一软,跪伏在地,个个不敢作声。 张福暗暗想到,当年石霸猛石山主据此地修行时,爷爷同样身为管事。打理甘露岛一应琐事。 据说那位炼成雷法之时,同样也是这般黑云翻墨,靛雷將落的景状。 石山主当时年近四十炼就雷法,已属天纵之才。 想不到那位不过二十有七,就能与当年的石山主相提並论。 念及此处,张福心头浮出一丝热切,暗自窃喜道: “人言不足畏,亦不足信,那些傢伙若能亲眼目睹今日之景,便知晓出走转投別门,又是多么荒唐!” “日日求仙,仙在眼下反而躲开,当真可笑。” 就在他思绪乱飞之际,天中墨云灵机酝酿,势成澎湃。 百道霹雳悍然落下,扯断重重云絮,劈断苍老古木不胜计数,露出山石破碎。 三息过后,便是不绝如耳的雷鸣—— 轰隆隆隆隆隆! …… 静舍內。 冯曜盘膝,面东南而坐,取风雷生发之位,脊直、顶领、頦微收、舌抵上齶,眼闭。 周身真炁不断攀升,躯壳骨骸震响石鸣,九声浪叠后,便攀至顶峰,旋即將周身炁海劫掠一空。 雷发丹田,逆冲尾閭,过夹脊、透玉枕,上泥丸而金光迸。 胆府雷鸣,心宫电闪,目眨掣电,呼吸间有五雷发声。 冯曜紧绷心神,霎时睁开双目,口中喝道:“发!” 紫毫青光骤然大放,真雷滚滚落下。 惊雷落响之际,七年苦修总算建功,躯壳时时应负的重担终於卸下,浑身舒畅,身心轻鬆。 他缓缓停下雷法,摄取周遭灵机,填补空空如也的气海,一边暗忖道: “紫霄青罡雷势发猛大,却颇耗费真炁,以当前气海之量,动輒三发便足以耗尽,当谨慎用之。” 半个时辰后调息完毕,冯曜心念一动,碎镜旋即显映心相。 【冯曜】 【修为:筑基中期(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命功:人境九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二境(甲子斩魔剑经)——剑气凝罡】 【功法:紫霄青罡雷(入门),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大成),追风剑法(大成),天官大手印(——)……】 【命格:剑心(靛蓝),雷霆(靛蓝),玉树临风(靛蓝),灵心慧性(明黄),血溅五步(明黄)】 …… 说是七年苦心积虑雷法始成,倒也不太准確。 其中有五年光阴,都用以参研《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这门上乘修行之法。 字字珠璣,妙绝高深,难不在句读,而在处处机锋隱要,难以胜悟。 他藉助【雷霆】、【玉树临风】、【灵心慧心】三命格加持。 时时前往礁石岛相询疑难,废寢通宵,才得其要义,以此法堪得龟蛇相抱,破入筑基中期。 若能以此书开闢紫府,便有“刀圭入口,神化无方”之上等异象。 纵观古今,横察宇內,此等异象绝然位属一流! 参悟《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之后,再修行《紫霄青罡雷法》这门上乘道术,便有如小儿科一般。 七年之间,虽偶因研法耽误了几次残剑幻境歷练的机会。 但日积月累之下,距离剑道三境,虽不中,亦不远矣。 幻境歷练,在解决一队骑兵和一队马弓手后,便会迎来难解的大军压境,期间还会有黄巾道士施法阻碍行动。 而除了剑道境界,现世一应修为都带不进去,便只能从剑道入手。 屡败屡战,渐知晓赤眉大军不可力敌。 仅靠剑击远远不够,须引飞剑之术方有机会破敌。 “飞剑术……今后得多留心了。” 冯曜念头已定,便將周身衣衫一振,缓缓起身,踱出精舍,微微頷首。 此时雷云已消,天空又復清朗之色。 张福早已令一眾僕从跪倒在地,见冯曜出关,口中呼道: “恭贺郎君雷法始成!” “略有小成,不足掛齿。” 冯曜躬身將其扶起,轻声言道:“起来吧,张伯,今后见我不必跪著。” 听了这句张伯,张福如闻仙音,只觉浑身飘飘然,心底又喜又惊,惶恐道: “这……这怎么成?主僕有別啊!” 冯曜笑了声,温声道:“再怎么说您年纪大了,也算是长辈,哪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就依我吧。” “不成,不成,不能没有规矩。”张福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冯曜见此人冥顽不化,便不在此事多言,转而问道:“近来可有见信?” 张福鬆了口气,捋了捋思绪说道: “有的,半月前石山主遣使来,有请郎君在月底之前,一定要去越秀峰一趟,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郎君去办。” “我知晓了。” 冯曜微微頷首,转目环顾,仅剩下这么十几位老弱,心知是怎么回事,笑著说道:“这段日子辛苦了。” “本分做事,不及郎君辛苦。” 张福低声说道,心头微暖,暗道自家主人当真是位宽厚之人。 根本不似外界传言中那般眼高手低,好高騖远之徒。 “此处交由你打点,我甚是放心,且去也。” 话音刚落,那道飘逸俊然的身形便化遁而行,倏然远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 崇国犯境,出山伐定 越秀山。 七层楼顶。 石霸猛盘腿坐在阑干之上,双臂环胸,俯瞰越秀,目光停在浪花翻涌的岸边上,怔怔出神。 拾阶而上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轻声道:“你来了,冯曜。” “弟子见过山主。”冯曜稽首行礼。 石霸猛神情平静,拍了拍身侧空著的阑干,淡淡地说:“过来坐吧。” “嗯……好。” 冯曜略显迟疑,还是答应下来,一屁股坐在阑干上。 “你来了也有七年,这里风景不错吧?”石霸猛笑了笑。 冯曜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最近大伙都觉得我做事不公道,为人有失偏颇,你觉如何?” 冯曜知晓指的是法会失利一事,並未推卸责任,坦言道:“罪不在山主,皆弟子之错也。” “知晓我为何不允你参加曲殤法会吗?”石霸猛问。 “好让我参研那门玄功?”冯曜试探问道。 他原本准备参加法会,却早在六年之前,就被石霸猛告知不允。 如有缘由,大概便是《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了。 “曲殤法会四年一届,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小打小闹,一心扑在此事上的人,能有什么出息?” “自我第一眼瞧见,便知晓你是个杀胚,无需在此事上浪费时间。” 石霸猛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轻声说:“相比於十二巨室的显贵,你的底子太薄,需擢功行,添手段,不然贏得了一时,还能贏得了一世?” “弟子谨记山主教诲。”冯曜心头一凛,缓声说道。 “看来你明事理,这番却是我疑心过重,多嘴了。” 石霸猛扭头看了一眼冯曜,咧开嘴角:“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眼下,就有一桩非常之事。” “您的意思是?”冯曜约莫猜到了是准备叫自己出马。 若果真如此,倒正合他心意。 七年炼法久不动弹,正好活动活动筋骨,以免生疏了。 “此事若是做成,可比曲殤法会赚得名次还来得响亮,足以涤盪兜灵境內对你的誹谤,还有道功下赐。” 石霸猛见他意动而未有惧意,也就不再卖关子了,道出实情: “九幽治下有一小国名曰崇,十年前,我年轻时在那处布置的手段,不知怎的被人除了去。” “以至於崇国没了妨害,十年时革新除弊,国力强盛。” “再借九幽筑基之手,吞併周边三国,整合势力一举南下,犯我闔沧边境,连破宋、卫、蔡、虢、沮五国,大有为祸西南之势。” “似这等辖下小国之爭,轮不著上修大动干戈,但拿来操练弟子还是不错的。” “如今各山整备人马,去往平定崇国之乱,我有意派你和许长青,代表越秀雷泽出面。他已经答应下来,你意下如何?” 冯曜心头微喜。 此行还有道功可赚,若道功足够,便能在经籙阁换出一门飞剑术。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他从阑干退下,施施然举起宽袍大袖,轻声应道。 “好,下月初一在蒲云山集结。倒不是我信不过你,自入山以来,还未见你出过手,在外行事需妥当一些” 石霸猛满意一笑,侧转身子伸出右掌,叮嘱道: “道功声名固然重要,但到底还是没有命珍贵,仙道贵生,保全要紧。” 冯曜垂目看去。 只见石霸猛掌中是三颗乌黑<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斛雷珠,內里时而有赤色雷弧攒动,翻腾闪烁,凶险非常。 他心头一暖,不再客套解释什么,伸出双手,从对方手里接过斛雷珠,笑著说道:“弟子在外,定不辱没山门名声。” “去吧。” 说完这句,石霸猛转回身子,继续对著岸边发愣。 …… 七月流火,凉意横生。 这日天色颇好,蓝天之下浮云飘荡,大块噫气,吹乎万形。 蒲云山下舟船云集,熙攘热闹。 今日便要集结出山,早来的眾人便在广场处候著,有一搭没一搭聊著閒话。 忽然,长空云气一震而散,凭空落下一道飘逸人影。 此人方一入场,四下的谈笑声便压低了些许。 百十道目光匯聚在此人身上,包含惊讶、意外、疑惑、戏謔种种心绪。 间有甚者以神魂刺探,企图打他个措手不及。 这倒不会有什么实质损害,但防备不及,难免在眾人面前进退失据,露出丑態,叫人取笑。 这是老油条调教泥腿子惯用的戏码,从前冯曜深居简出,没机会给他用。 这回好不容易等到了,必须狠狠教训这个不识好歹的傢伙。 冯曜方一落下广场,就察觉到七八股带著窥刺意味的神魂,却视若无睹一般任其靠近。 在旁人看来,此人真是迟钝至极,为人以神魂近身也不知,就敢舔著脸来蹭道功,活该出个大丑。 周遭不少人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仿佛在期待著什么。 “有好戏看了。” “嗤,这就是道脉第七的水准?” “请他吃酒也不来,请他听曲也不来,七年时间练了个什么玩意?” “哼。” 场间心思浮动之际,响起一声淡淡的冷哼,打断了眾人思绪。 此哼对於准备看戏的人来说无关轻重。 但落在那七八个探出神魂之人的脑海里,却別有一番妙用。 霎时间,一声闷雷炸响,紧接著便什么也听不见。 双耳像是被两只粗暴蛮横的拳头顶住,硬生生往里塞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剧烈疼痛猛然袭来,隨后便是几声痛苦不堪的哀嚎。 眾人目睹这般景况,心头顿时悚然一惊。 又见冯曜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旁若无人的跟许长青攀谈起来。 就知晓是那几人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冯曜使了什么手段將下一军。 这等狠辣手段,哪里是传言中好运道的草包? 场间目光中的轻浮蔑视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忌惮不解。 那几位师兄素来对岳渊態度温和恭顺,今日试探虽不妥当。 但岳渊深知,以冯曜的神魂修为,明明不必如此也能消解试探。 他扯开身边少女阻拦的手臂,剑眉微皱,拱手言道:“冯师弟,未免做的太过了吧。” “他们自討苦吃,<i class=“icon icon-unie080“></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何事?” 冯曜微微侧首,看不出悲喜的渊沉眼光目视过去。 原本还理直气壮的岳渊经这眼光一扫,心里顿时有些发虚,挺了挺脊背,壮起胆子说道: “我以为此行是为討贼,还没出山就有同门因內耗受伤,太没道理了!” “你该庆幸这是在山门。” 冯曜神情平静,大言不惭道:“给你提个醒,倘若我是精於神魂的魔门修士,他们已经没命了。” “你——” 岳渊见他强词夺理,气不过又无话可说。 此时,那几位也略微恢復过来,领头那位脚步虚浮走到这边,按住岳渊的肩膀,说道: “算了,岳师弟,我等本事不济,怪不到他头上。” “知道就好。”冯曜轻笑道。 经过这么一遭,原本融乐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滯。 岳渊身边那位少女拽著他走远了些,指手画脚的数落了一番。 那几位探出神魂的聚在一块以传音交流,时不时望向这边,神情不善。 冯曜浑不在意,对於不长眼的东西,他向来不吝惜手段,无非就是沾上几条人命而已。 许长青隱隱见著冯曜將成为眾矢之的的跡象,呆在他身边感受到一道道怪异的眼光扫来,有些不寒而慄,笑著说道: “冯师弟,我去跟族弟打个招呼,先走了,回见。” “嗯,回见。”冯曜知晓对方用意,放任其离去。 此时,眾人目光有意无意注意著的雍贵少女莲步轻移,凑到冯曜跟前,嫣容笑语: “多年不见,冯师兄真是一点没变。” 那女子乌髮高挽,牡丹金冠衬得容色雍容,青碧广袖织金裙曳地,瓔珞满身,珠翠环绕,便是虞青青了。 冯曜从她身上收回目光,淡笑言道:“虞师妹姿容如旧,风采不减。” “哼,师兄醉心修行,三催四请你都不愿到素玄山来,怕我吃了你不成?” 虞青青面露嗔怪之色,伸出玉手轻拍了冯曜一下,以示惩戒: “每回都说下次一定,拖来拖去,这都七年了哦。” 此话一出,旁侧暗自仰慕此女之人,瞬间面露不善之色,几乎要把冯曜生吞活剥了。 虞青青自拜入上宗后,在经营世故一道上颇有建树,笼络了不少人心。 以至於此女乐宴甚少,一宴至多请五六人。 不论出身高低,只结交志同道合之士。 这般做派,自然积累了不薄的声望,令许多人心嚮往之,奈何挤破头都挤不进去。 更有甚者,以收到请帖邀函为荣。 却不成想冯曜这个缩头乌龟,竟对虞氏女的邀约百般推脱,怎不叫人心恼? 冯曜面露坦然,敷衍道:“修行要紧,实在抽不开身,若是得空,能去我还是会去的。” “行,下次就趁你有空时请你。”虞青青頷首笑道,露出细腻白颈。 冯曜面色如常的应下,又同她聊了不少,才知晓自己因缺席曲殤法会,风评被害,不由哑然失笑。 时辰已至。 领队的紫府高功踏出人群,此人面宽耳大,相貌温厚。 “人都齐至,各位可以著手出发了。” 陈素先是扫视了一眼眾人,略在冯曜身上顿了顿,对他微笑示意后,才对眾人说道: “大伙都有飞行符器赶路,便不使笨重的舟船了,咱们就约定四十日后,在北鄯段城集合。” “是!” 眾弟子心头凛然,纷纷应下。 不多时,数十只形制不一的輦驾轿船腾空急驰而出,驶离山门。 虞青青美目顾盼,好奇问道:“我看陈素高功跟师兄打招呼了,你们很熟?” “不熟,第一次见。” 冯曜取出金琉輦驾,坐了进去,说道:“虞师妹,北鄯再见。” 第一百一十九章 人间何时有过万年天子? 作者罘罔弥山携《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在等你。 天宝七年。 征南將军王垂冲率十五万甲士大举南下。 接连攻伐宋、卫、蔡、虢四国,势如破竹,所击者灭,所当者破,连战连捷,豪取五十余胜。 原四国各地太守、蛮夷首领,纷纷归降。 崇国一口吃下九十七郡,一百三十六万户,六百二十万人。 同年,崇国国君高澈加皇帝尊號,升任王垂冲为使持节,都督边南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將军,进爵朱虚候。 王垂冲屯军建营於遂水之泮,隔岸虎视沮国国都临康,同时派去使者,令沮国国君杨纂去国为质。 杨纂为人多谋少断,慑於王垂冲赫赫威名,欲降而又惧此番入朝凶多吉少,举棋不定。 臣中有人进言以王子为质,向崇国称藩纳贡或可平息兵戈。 沮国朝堂沸腾,眾皆怒,宰辅吴阶言曰: “宗庙世事苍梧,忠节著於海內,委身於贼国,必將辱没祖宗,据遂水天险而守,悉引境內精兵,待闔沧来援,何遽知其不捷也?” 纵然举国兴兵,境內兵戈四起,两军相持之下,渐入颓势。 大军兵临城下,杨纂与一眾朝臣连夜弃临康城而逃,將士军心涣散,兵败如山倒。 黄昏时。 向来以富庶安定著称的临康城,此时却是一片混乱。 大批兵卒入城,掳掠钱財,奸<i class=“icon icon-unie013“></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女,哭喊声震天动地。 掖园之內灯火煌明,王垂冲摆宴设席,宴请军中诸將夜饮笙歌。 在一眾身材粗大壮硕、吆五喝六的武將之上,赫然坐著位俊秀中年人。 此人貌非俗態,鬚生紫髯,神情沉定,端有人杰之威仪。 依皇帝之尊,高澈原应坐镇后方,不应以身犯险。 但他还是不顾群臣劝阻,深入尚处混乱中的临安城,鼓舞军卒士气。 高澈意气风发,举樽与王垂冲共饮,面带笑意: “大崇拓下今日之疆土,开创前所未有之功业,全赖將军实心用命,予汝藩王之位,可乎?” 此言一出,忘乎所以的乐声还在绵响,场下將士却都停下放肆动作,提起心弦,关注著王垂冲接下来的反应。 王垂冲脸色微变,面露惶恐,垂首言道:“臣下微末之功,不敢有此欺心。” “功在王上筹谋得当,九幽仙师剿灭各地修士,余只不过为君打扫天下而已,怎敢有封王之心?” 王垂冲为人向来谨慎谦卑,不论立有何等大功,在他面前从不敢倨傲,秉持臣节之礼。 高澈对此人推心置腹,所说没有半句虚言,笑著说道: “也罢,此时论功尚早,且待汝取杨纂之头,寡人再与诸位行赏!” 话音落下,眾將欣然应诺,皆哂笑不已。 杨纂不过丧家之犬,弃城败逃之徒,迟早为自家擒下。 王垂冲领眾將谢恩,君臣和睦,场中言笑欢腾。 不多时。 “数日前,鄯国刘已遣使来贺,似有称臣为藩之意。” 高澈笑著说道:“九幽仙师曾有言,闔沧將派数十筑基出山,来寻我等的麻烦。” 王垂冲略作思索后,便低声说道:“不若趁此机会勾应內外,將其通通剿灭?” “王卿此想正合我意,我已同九幽仙师议定,他们奔赴鄯国埋伏。” 高澈哈哈大笑:“若此事功成,鄯国便尽在眼下,届时还需你出马。” 王垂衝心知盪灭鄯国又是大功一件,自家又在军中积威深重。 皇帝此时容得下他,將来可就未必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加之闔沧天兵一至,往后恐怕行军就没那么容易了,还是保命要紧。 他一生行事谨慎,绝不愿走到那一步,委婉推辞道: “末將身中流矢,患有小恙,李广师与我虽有杀子之仇,但此人治军严谨,领兵打仗並不逊於我,不若令右军將军代为行事?” “也可。”高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適时。 高澈心有所感,抬头而望,目光穿过萧条枝影,落在星夜长空之中。 恰逢长星出於西方,坠於北端。 眾人见君主仰面而望,纷纷抬头视见此景,不免心生怪异,尽皆无言。 长星主凶战灾变,帝王崩乱之局。 “天象不足信!” 王垂冲按下心绪不寧,朗声说道:“陛下正值壮年,当立不世之功,应有万岁之年!” 眾將如梦初醒,山呼万岁。 “谋一世之功便罢了。” 高澈颯然举杯,笑而言道: “吾並非仙家,一介凡人而已,劝尔一杯酒,人间何时有过万年天子?“ …… 北鄯,段城。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 金琉輦车划破长空,大片大片云彩被金光染透,日头移转下,绚如琉璃之色。 在其之后,还有数只飞轿灵舟跟在后头。 冯曜望下视去,心知距段城已不远,便收起金琉輦车,转用飞遁进入城中。 饶是如此,入城之时还是引得百姓惊呼“仙人”,纷纷跪伏叩首。 他径直掠了过去,並未逗留,穿过宫闈禁制,直直落在西宫九层高台之上。 此国国君世代尊奉闔沧,苍梧在西,藩国自然以西为尊。 西宫便是皇室专为仙师落脚营建的宫殿,即便此处多年无人居住,仍需令人打扫清理,时时保持洁净。 冯曜方一踏足高台,立即便有郎官领著道士、婢女、太监迎上来行跪拜之礼,以示崇敬。 “都起来吧。” 一行人利索起身,郎官语气小心翼翼,笑著问道: “大人,陈素高功现与眾位大人俱在东苑,我等引您过去?” “等等吧。” 他垂眸扫过眾人,神情自若道:“后头还有一人,等人齐了再一起去就是。” “是。” 几人应下之后,不由抬头望空,除却飞鸟外再看不到別的什么,心头生疑,却不敢多言。 片刻后,云轿自浮云出来,著落高台。 几人尚未见识过如此雍容贵女,朝中公主郡主都难找出一位,与此人相提並论的。 心头霎时一惊,跪地叩首一气呵成。 虞青青从云轿中出来,笑著问道: “冯师兄阔气了,金琉輦驾的感觉如何?” “此乃师长所赐,太过招摇,我不太喜欢。” 冯曜摇了摇头,便不再囉嗦,对那郎官言道:“引我等去东苑吧。” “是。” 郎官佝著身子应道,只略微踱出眾位仙家半步,位在旁侧,不敢逾矩。 其余一应侍从皆隨行在后,除非仙家发问,便默然无言。 至东苑时,郎官和侍从便止步於苑外,说道: “陈素仙师就在其中,臣下告退。” “嗯。” 冯曜微微頷首,同虞青青对视一眼,便步入东苑。 第一百二十章 前兆 东苑原是皇家园林,靡费人力物力,凡俗营造之极致。 怪石崎嶇,花香裊裊,幽长连廊以及珍奇植株自不必提了。 两人穿阶过桥,自然而然来到一片傍水长亭,濒玉液池而建,视野开阔,水波不兴。 陈素与一应同门皆在此地候著,或抚琴而歌,或吹簫相和,或手谈论道,手头上各有事做。 如此一看,倒不像是来打打杀杀的,反像出游玩乐。 陈素静坐其中,见有人至,便笑著招呼过来,叮嘱两人耐心等著。 两个时辰后,又陆续赶来几人,这番便是齐备了。 陈素起身拍掌吸引注意,打断各自忙活的眾人,笑著说道: “好了,大伙都已到了,接下来我便给大家交代些事宜。” 琴瑟玉簫声停,场间很快沉默下来,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此番九幽教擅启战端,派出筑基强杀宋、卫、蔡、虢、沮五国之修士,再借崇国军队广据疆土。” “为免生灵涂炭,伐国之战向来仙凡有別。” 陈素微微一笑:“这点倒像演义小说里的兵对兵,將对將,我坐镇后方不会出手。” “但九幽若扯破麵皮不顾,出动紫府,我便会立即驰援你等。” “因此,眾位只管打杀九幽教的畜生,凡俗之爭便交由下国去做。” 岳渊面露疑惑,问道:“若咱们打贏了,下国军队敌不过崇国怎么办?” “只要上头打贏,下国就没有贏不了的道理。” 陈素早知会有此问,解释道:“各国战功显赫的將领都有修为在身,若能杀之,则敌军自溃矣。” “我明白了。”岳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崇国据五国之地,势力虽眾,但各地都存有反抗势力,只要能清扫九幽筑基,便能收復疆土,平定祸端。” 陈素见没人发问,便继续说道:“现四国国都皆有修士在镇,行改换地脉之事,预备彻底更易疆土。” “我欲使诸位分兵三股,留一股人马驻守北鄯,其余两股分別朝东面宋、卫两国和西面虢国的国都进发。” “趁其修士留守国都难以走脱,一举拿下便可速胜。” 眾人自无不可,跃跃欲试。 於是陈素便开始整顿人马,发號施令。 虞子期领二十六人攻往宋、卫国都,裴寂领十五人攻往虢国国都。 冯曜领十三人驻守鄯国。 这等安排一出,场间顿时炸开了锅,眾人议论不止。 虞子期、裴寂皆巨室出身,名声在外,年逾六十成熟稳重,修为又是筑基后期。 这两人领队自然无人会有不满,问题便出在冯曜身上。 凭什么让他单领一队人马? 此人才拜入上宗不久,说是寒门出身都算抬举了。 年纪轻轻修为不高,为人熟知的便是三年前缺席了曲殤法会,哪有半点威望可言。 如此看来。 裴寂、虞子期领队攻伐,冯曜说是坐镇鄯国,实则蹲在段城浑水摸鱼,等事后分润三成功劳罢了。 念及此处,大伙心底泛起嘀咕,私底下窃窃传音: “虞子期、裴寂也就罢了,这个冯曜既无修为也无战绩,更无声望,我是不服的。” “谁家私生的贵公子跑出来了?” “呵呵,他都能领队,为何不能是我?” 岳渊壮起胆子,直言道:“陈高功,如此安排怎能服眾?” 人心浮动之际,高能章节第一百二十章 前兆更新!立即阅读:。场间温度降了些许。 “既然出了苍梧,我所定言便是军令,但有不从者,皆可斩!” 陈素一挥衣袖,掀起一阵冷风,拍在每个人的脸上,冰凉彻骨,淡淡说道: “各位,我不是在同你们商议此事,如此安排,不可再有异议!” 语气虽然极为平淡,却透著股凛冽决然的杀意。 寒风已然消歇,凉意却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眾人无可奈何,只得乖乖应下。 此事一定,三位领队便各自开始挑人入队。 大伙纷纷朝虞子期、裴寂两人拥去,冯曜面前则是空荡无人。 既然要出生入死,大伙都希望队伍儘量靠谱些。 冯曜老神在在,连脚步也懒得挪动。 他知晓自家臭名在外,哪怕亲自开口相请,也没什么人会应邀加入。 况且他一心闭关,不知哪些人是箇中好手,挑也挑不出好苗子。 所以並不像虞子期、裴寂两人一样,在亭间穿行问询。 而他这副做派,却坐实了某些人猜测——这个领队连样子都懒得做,就等著坐享其成。 虞青青在不远处同几人说了什么,便在一眾愕然不解的目光中,婉拒了裴寂之请,带著四人站在冯曜身边。 “承蒙关照啦,冯大领队。” 贵女眉眼弯弯,依次介绍起身侧四人:“唐蒙、徐文杰、虞少华三位师兄,冯凌波冯师姐还是你的本家。” “冯领队。”四人齐声道。 这些人大多都有些本事存身,自忖不需依附他人苟活。 他们能跟著过来,八成是看在虞青青的面上,还有两成是因为此人在她口中神乎其神,他们倒想亲眼见识一番。 流言蜚语不可信,还是並非空穴来风,就看今朝了。 冯曜虽知晓是虞青青的手笔,却对有人加入颇为意外。 毕竟此役不仅关乎道功,更关乎性命。 他轻笑一声,淡淡说道:“唐师兄、徐师兄、虞师兄,冯师姐,还请多关照了。” 除此之外,岳渊和他的青梅竹马余红袖,竟然也破天荒地加入了这支队伍。 择人很快结束,被其余两队挑剩的五人,便满脸落寞的进到冯曜的队伍里。 战备已定,三支队伍立即开拔,行动起来。 虞子期、裴寂分率两拨人马,纵起遁光潜入云中,悄然离去。 冯曜则带领十三人奔赴百里外的前线——石头城。 …… 石头城內。 二十八位九幽教筑基在刘已的带领下自郊外进入甬道,不声不响拿下了这座扼在南北关要的重镇。 “闔沧派驰援何时能到?”魏灵显问道。 早已卖国投敌的郡守刘已,笑著將机要尽数告知: “一个时辰前收到传信,共有十四人,约莫半天功夫赶来。” “嗯。” 魏灵显漫不经心的点了点头,瞳孔亮起猩红微芒,若有所思。 自拿下蛰狐地秘境第一之后,魏灵显青云直上,又侥倖在九幽教紫府钟舛的青目下,得以拜入大宗。 崇国扩张的道路上,他率领的人马屡建奇功,扫清了诸多阻碍。 而这一回,他要面对的是闔沧派的筑基修士。 魏灵显走在最前头,手掌微微颤抖。 后面二十七位同僚眼前此状,不由心头髮怵。 他不是在害怕,他在兴奋。 第一百二十一章 今朝见其仇雎,不能袖手旁观 石头城。 一行二十八人身著军卒甲冑,大摇大摆出入於中军行营。 刘已对属下再三叮嘱勿叫生人靠近北营,便转头行至一处不起眼的营帐內。 魏灵显高坐主位,麾下二十七人分两侧垂首而立,並不落座,神情从容肃穆。 这些人中,有躯干糜烂的毒修、生熟不忌的血修、阴鷙桀驁的剑修。 同为筑基有上下尊卑之分,在以混乱著称的魔教队伍里颇为罕见。 魏灵显年纪轻轻便能降服这群牛鬼蛇神,令之归心,当然不能全靠钟舛高徒的威名嚇唬人。 宋国滑郡之战,因后方军情有误,两国三玄门派出四十三位筑基设伏。 三十六人身陷绝灵大阵不得出,援兵又被军阵牵扯,久而不至。 眼看就到山穷水尽、亡命当场时,魏灵显以一人之力强杀三位筑基,將绝灵大阵打破了个口子,率领眾人脱险。 非仅如此,此人躯壳受创,却执意独自断后。 面对身后追来的青罗伞盖、旄鉞旌旗,魏灵显持斧入阵,輒杀两位筑基修士后,怒发三声厉喝。 当场喝断凌云山,一时间险岳倾覆,泥石崩塌,其后玄门修士皆畏惧此人雄武,不敢趋近,只得放其离去。 经此一役,活下来的二十七人尽皆归服,唯魏灵显马首是瞻。 场中无人出声,肃杀之气肆意瀰漫。 面对这么一屋子骄兵悍將,刘已不敢摆一点架子,生怕这群凶人看他不惯,便隨手杀了。 原本那点待价而沽的心思,此时也因畏惧,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已双手捧住信剑,颤颤巍巍走上前去,说道: “这是自段城发来的信剑,请魏先生过目。” “高了。”他淡淡地说。 落进耳朵里的不是预想中的称讚,而是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刘已一时愕然,目露不解之色:“先生,这是何意?” 魏灵显並未说话,左侧妖艷女修却勃然而怒,娇叱道: “反国之贼!在外头我等允你摆摆郡守的架子,现四下无人,岂能容你无礼?进见魏师兄何不膝行?你长了几个脑袋?” 闻言,刘已两眼发直,心头咯噔一下,啪嗒便跪了下去,以头抢地: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诸位仙师饶命!小的不懂规矩,冒犯了魏先生,还望饶小的一命!” 十几息功夫,他的额头就已磕得血肉模糊,淋漓鲜血沿著眼窝淌下,显得仓皇而又恐怖。 魏灵显架子摆足了,手指轻动,捻住沾了血的信剑,笑著说道:“长个记性,这回罢了,念你还有用,便不多计较,退下吧。” “谢魏先生宽宏大量!小的一定记住,再不敢忘!” 刘已闻言如蒙大赦,还想磕头,却被那股若有若无的炁劲托著,死活动弹不得,心头惊骇非常。 好歹他也是练炁六层的练炁士,虽然真炁品阶不高,何以连对方出手都看不清,就被这般隨意制住? 倘若此刻与这群人交战,自家焉有活路? 念及此处,他越发庆幸,深觉识时务是桩不可多得的本领。 与此同时,魏灵显翻阅完了信剑。 他收起那副轻佻之色,若有所思,轻轻念出那个在陈越修行界堪称传奇的人物: “竟会如此巧合?冯曜?” 余下眾人闻听此名,皆不知晓这人有何来头,能令魏灵显如此看重。 阴鷙剑修抱剑而立,桀然轻笑:“从前都没听过这个名字,无名小卒罢了。” “魏师兄,此人有何殊异不成?”妖艷女修问。 “说起来,我与他还有几分渊源,此人同我一般出身寒微,尚为练炁时,曾在钟师一剑之下侥倖存活。” 魏灵显也不卖关子,笑著言道: “而后蛰狐地秘境摘名,宗门大比显胜,最终以闔沧诸脉第七的煊赫名位,拜入上宗。” 一番话落下,二十余人心中一凛,皆收起先前轻视姿態。 別的不说,光是在钟舛一剑之下活命,便算得上人中龙凤了。 阴鷙剑修神情一动,喃喃低语道:“竟是如此……” “接下来所言,便是我的一点私心了。” 魏灵显缓缓起身,抬起袖口,正色言道:“今日瓮中捉鱉,纵使不能尽剿闔沧门人,但冯曜必须得死在石头城。” “此人道性稟赋之高实乃罕见,倘使其侥倖逃生,將来必为钟师之祸。” “我蒙受上师知遇之恩,未能报偿一二,今朝见其仇雎,不能袖手旁观,若要做成此事,还须请各位襄助。” 阴鷙剑修哈哈大笑:“魏师兄此话差矣,自滑城一役后,大伙同气连枝,你的大事便是我等之大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其余二十六人齐声言道。 魏灵显长躬不起,轻声说道:“多谢。” “灵显不必多礼了,眼看玄门將至,不如咱们趁早布置一番,力求万无一失才好。” 毒修的嗓子挤出尖锐的细鸣,断断续续说道:“我手头上有不少上好蛊虫,可在城中布下各式毒阵,叫他防不胜防。” “海毒鬼,別说屁话了。” 此话一出,立即被阴鷙剑修否决:“闔沧派的人又不是傻子,倘若叫他们瞧出端倪,反倒会打草惊蛇,以至於功亏一簣。” “宋平师兄说的有理,时间紧迫,操之过急反而容易露出马脚,我已有筹算,敌手不过十四人,我方人数占优。” 魏灵显微微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说道:“须请十五位师兄弟自甬道回返出城,待明日丑时於城下叫阵。” “定能支走其大部人手,届时我便自城中发难,剿灭城中玄门,再与你等里应外合,便可將其殄尽。” “此法可行。”宋平抱剑点首。 眾人並无异议,纷纷开口赞同。 於是,魏灵显再度唤刘已入帐,叮嘱道:“待闔沧门人一至,你便將其安顿在南营。” “其余的不要你多管,该如何就还是如何,全当我们不在城中就是了。” “小的明白。”刘已心惧俯首,颤颤巍巍答道。 魏灵显见状,换作一副和善笑容,亲手將刘已扶起,循循善诱: “鄯国国主还在负隅顽抗,我崇国皇帝有意在鄯国另立新君,我听闻你子嗣颇多,此役若能大胜,你也算得大功一件。” “由我出面为你述功,高澈定无不从之理,这方广大疆土便要改姓为刘,集天下之力供养亲嗣,世代传承下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已的心臟快速跳动起来,恐惧渐渐退散,挥之不去的贪婪占据上风。 他眸光闪了闪,沉声道:“愿为九幽效死!” “这般便妥当了。” 魏灵显笑意不减,向海毒鬼探出手掌,海毒鬼心领神会,立刻掏出一枚黑乎乎的丹丸,递了过去。 他將这枚丹丸塞进刘已手中,说道: “此丹名为恪心丹,其中藏有一只蚀心蛊虫。” “吃下去之后,吸纳周身气海灵机,令你的修为暂时降下一重,旁人绝对瞧不出来。” “你老老实实的,就半点事也没有。” “但你若向他人传达有关於我等的讯息,那蛊虫便会啃咬你的心臟,叫你当场死绝!” 刘已嚇得脸色煞白,却也知晓一旦投敌,就得一条路走到黑。 这恪心丹便是成为鄯国君主的投名状。 万世宗庙,永受尊俸,就在今朝了! 他心头一狠,没有过多犹豫,当著眾人的面吞下丹丸。 魏灵显心头一定,只觉大事可成,旋即发號施令: “宋平师兄杀力无两,便由你点十四位同门於城外行事,其余人便隨我埋伏。” 宋平頷首应下,眾人分工明確,开始行动起来。 …… 日暮城头,斜阳草树。 石头城外坚壁清野,粮食和郭外百姓皆移至城內,只剩空荡的巷陌房屋。 冯曜等人將一切尽收眼底,行至城头时降下遁光,出示表明身份的腰凭。 刘已惴惴不安的等候多时,见有人来心里石头便落了地,笑著迎上来说道: “在下涿郡郡守刘已,一早便得了信剑在此恭候诸位仙师,请先移步至南营。” “可以。” 冯曜见此人是位练炁修士,就大致清楚了石头城的实力。 鄯国北面有四国为屏障,偏安多时武力衰弱。 就连驻守重要关要的人物,也仅是位练炁六层,就可见一斑了。 怪不得崇国革弊除旧,仅仅十年就能打到这些国家抬不起头来。 眾人一边走著,一边观察著四周灵机动向。 直至刘已將眾人安顿在南营时,也没察觉到什么异常。 大伙卸下心防,纷纷鬆了口气,隨意坐在席间休憩。 刘已心下微定,没有露馅便万无一失。 他也不节外生枝,交代几句便称有事在身,退出了营帐。 等刘已一走,冯曜就在营帐內布下禁制隔绝视听。 眾人看他紧张兮兮的模样,都觉此人未免胆小过甚,草木皆兵了。 但又顾忌虞青青的顏面,不好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看著他还有什么动作。 “咳咳!” 冯曜轻咳两声,示意眾人注视过来,便直言道:“诸位有谁擅搜魂之法?” “问这个干什么?”岳渊不解,只觉此人莫名其妙。 眾人眼神茫然,满头雾水。 “守將刘已有异,石头城已然生变,恐已被魔修侵入,我言尽於此,信与不信不由你们。” 冯曜食指与中指夹著一颗斛雷珠,清冷目光迫扫眾人,淡淡说道: “尔等只管答话,谁擅搜魂之术?” 第一百二十二章 骸骨长为豺狼食矣 这时,场中陷入诡异的死寂中,针落可闻。 搜魂之术一旦用出,刘已便会沦为灵智不存的废人,无异於阵前斩將。 若没一个令人信服的说辞,恐会引起军中譁变,届时,还没开打人心就溃散了,石头城该怎么守? 城池失陷要人担责背锅,领队的尚可推卸,不就得是出手搜魂的倒霉? 没凭没据的就要搜魂,眾人自然不能信服。 虞青青心虽不解,但还是选择相信,暗自传音冯曜,说明她可以请人出手。 冯曜只是静坐上位,传音回復不必她干涉。 他就是要拿此事立威,怎可由他人插手? 岳渊欲要开口爭辩,问清个缘由,却被许红袖捂住了嘴,出声不得。 冯曜神情淡定,早就料到会有如此场面,轻声言道:“许红袖,袁盎,虞少华,冯凌波。” 被点到名姓的四人背后一僵,心间霎时惊悚万分。 自家还未主动表明,就被对方彻底看穿。 就连一贯对冯曜心有成见的岳渊,此时都扭过头来,满眼错愕的看向许红袖。 他没有说话,眼神足以表达一切——你还会搜魂? 许红袖勾起唇角,露出个甜美笑容,企图矇混过关。 卜筮? 占验法? 后天神算? 眾人竟不知冯曜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在短短时间內,摸清了大伙的底细。 “此人能被陈素择为领队,到底还有几分手段,果然不像传言中那般的简单。” 许红袖暗忖一声,不由对冯曜的判断信了几分,越眾而出,说道: “眾位不便,那便由我出手吧。” “嗯。” 冯曜微微頷首,收起斛雷珠,说道:“搜魂是我示意,出了差池都算我头上。” 举座尽皆默然不语,暗自对这位雷厉风行的领队有了改观。 冯曜有碎镜在手,早在和刘已会面时,就探查过对方心相。 对方表面上是练炁六层,任他如何运转法目都看不出差池。 但心相之中,此人却仅有五层修为。 刘已对此事隱瞒不报,又没有修行跌境相关的功法道术。 心里定然有鬼。 如今战事一触即发,石头城位於前线,对方极有可能已经投敌。 因碎镜缘故,他同样清楚十三人中,有谁擅长搜魂之术。 眼下事急从权,为了拧紧人心只能如此施为。 他可不想在紧要关头髮號施令时,还有岳渊这种刺头刨根问底。 片刻后。 冯曜令人传唤刘已。 初见时没被瞧出端倪,刘已像是吃了颗定心丸,底气也足了。 只当这些个仙师作战之前,要问询城防部署,並未另作他想,接到传召后没有迟疑,很快就赶来入帐。 甫一进入帐中,就见除主位之上端坐的俊美道人外,其余人等皆默然而立。 面对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刘已心头一颤,膝盖发软,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过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只能顺著往下演:“冯仙师有何指示?” “不必下跪,起来吧。” 刘已鬆了口气,慢慢爬起身子,静听对方问话。 冯曜淡然轻笑,诈问道:“九幽魔修来几天了?现在何处?” 此话轻飘飘落下,不啻於惊雷炸响耳畔。 刘已脸色大变,额角直冒冷汗,心下惶恐不安,却受制於心头蛊虫,不好纳头便拜,低声道: “仙师何出此言?” 然而眾人不是傻子,眾人光看其表情神態,就知晓此人不对劲。 虞青青早有准备,拋出明弦炁圈,趁刘已还未反应过来时,便將其死死箍住,一身手段施展不得。 冯曜见劝他不得,便对许红袖使了个眼色,示意动手。 许红袖毫不含糊,探出纤纤玉手,摁在刘已的灵台三寸之上。 其余眾人严阵以待,提起戒备,警惕四周。 刘已起初还企图垂死挣扎,像砧板上的活鱼翻腾了几下。 不多时便消停下来。 瞳孔只剩眼白,缓缓放出白光,一团烟状元灵自囟门飘忽升起。 元灵相貌与刘已本人一般无二,丧心失智,有问必答。 “九幽筑基现在何处?人数多少?有何计划?”冯曜问。 刘已像是身处梦中囈语,迷迷糊糊道:“在——” 然而话未说尽,刘已的元灵便忽然从梦中惊醒,又从囟门缩了回去,他发出痛苦哀嚎。 许红袖脸色一变,立即抽回手掌。 下一瞬,刘已眼眶处便钻出一只鹅卵石大小的凶狠甲虫,张开钳嘴望空一啃,刚好落空。 冯曜眸光微动,抬手打出一道真炁,拘摄甲虫不得动弹。 旋即拔剑便斩。刘已的身子立时便被切作两半。 “蚀心虫,九幽教特有的蛊虫。”许红袖双眸失神,喃喃道。强力推荐《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点击直达故事世界。 冯曜的猜测成真了。 血淋淋的营帐中,眾人心底惊讶不已,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恐惧—— 如今敌暗我明,且不知彼有多少,应当如何施为? 不知不觉间,所有目光通通匯聚在冯曜身上,期待他能说些什么。 冯曜走下主位,在尸体上摸索一番,取下刘已的印綬兵符,好生收起。 抬起手掌,蚀心蛊虫被阳属真炁压制,正瑟瑟发抖。 此时,冯曜视线一顿。 【飞而食肉,万里封侯】 【九幽教与守將刘已里应外合,你有选择如下——】 【一:稳妥起见,为保全性命,连夜弃城而逃。奖励:靛蓝机缘一道】 【二:敌不动,我不动,按兵不动,静待於营帐中,见机行事。奖励:隨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不动如山(靛蓝)】 【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魔修与我等同为筑基,为何不问其惧我否?主动出击,斩敌破阵。奖励:隨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除魔(蓝)】 思绪电转,顷刻便有了抉择。 选项二无异於等死,直接排除。 选项一未战先逃,且不论陈素是否会降罚。 他此行代表越秀雷泽出面,逃之夭夭必然辱没师门名声,非他所愿。 眼下唯有选项三合他心意。 他问道:“此虫啃食人心后,魔修那边可会有所反馈?” “会是会,不过此蛊蠢笨嗜血,神念迟钝,还未来得及传出神念,便被你……您拘住了。” 许红袖下意识更换了称谓,暗嘆此人真炁之强横,哪怕是放在上等道基之中,也少有人能与之並论。 能以阳属真炁压制蛊虫,而又不使其身死,需要何等的操控力? “可惜不知魔修藏身何处,真是棘手。”冯凌波嘆息一声,抱怨道。 “既在城中,必然要对我等动手,不会藏在远处。” 冯曜看了他一眼,说道:“召来偏將,问他刘已曾下令哪处地带禁止人员出入,便可得魔修行藏所在。” 眾人眼前一亮,心道这是个主意。 经这一番波折,虞少华已然信服这个年轻人,出帐差令执戟郎中,去请偏將过来。 片刻之后。 偏將张斗魁步入大帐,刚一进来就被刘已的尸首嚇呆,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冯曜拋出印綬兵符,言道:“刘已暗通九幽教修士,已被我等处死,现由张將军接管一应军务,你可明白?” 张斗魁接住梦寐以求的印綬兵符,断没想到竟会如此轻鬆,接管石头城军务意味著什么,自然不必多说。 他猛咽了几口口水,开口道:“……末將,明白。” “刘已曾明令禁止哪处地界不可擅进?”冯曜问。 张斗魁想了想,便在壁上石头城图上指了个大致方位,支支吾吾说道: “北、北边的一处行营,说是那边有一应仙家宝器,不可放人进去。” “行了,待会儿会有场恶战,你先睡一觉。” “啊?” 张斗魁还没转过弯来,就被冯曜打昏过去,塞进桌案底下。 冯曜做完这些,知晓提振士气的时候到了。 他转腕立起淌著鲜血的长剑,剑尖锋芒直指帐顶,慷慨言道: “诸位与我置身绝地,皆欲立下道功而有所图求,如今敌暗我明,若还不能同心戮力,骸骨长为豺狼食矣,卿欲为之奈何?” 虞青青未有迟疑,先率四人將手搭在剑柄上,说道: “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於上位!” 其余八人心知冯曜此言无差,更何况就是他率先察觉异样,又是眾人领队,理应听从此人命令,皆围成一圈,搭手附掌。 不管眾人先前如何看待冯曜,明面上的人心总算稍微拢住了。 冯曜知晓收拢人心只是第一步,事情远没有结束,接著说道: “我观城內並未设下罗网陷阱,想必魔贼同样匆忙赶至石头城,仓促间未敢打草惊蛇。” “当今之计,独有趁其筹划未成,倾巢而出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先行打扫城內祸患,才可图谋后事。” 眾人咸服,无不景从。 …… 是夜。 月黑风高,绵风带著微微凉意,蝉鸣淒切。 冯曜率眾隱秘摸出营帐,不动声<i class=“icon icon-unie03b“></i><i class=“icon icon-unie008“></i>近迂迴,领虞青青五人行至北营之北,令岳渊等人自南方爆开斛雷珠,引火而攻之。 轰隆隆隆隆隆!!! 平地雷声撼响,电火泄地而出,金星胡乱挥洒。 声势层层盪开,搅动八方灵机,霎时掀起阵阵赤红大光,翻腾不止。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岳渊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掐诀,张口便喷出一团团赤金风焰。 焰光冲天而起,宛如旭日初升,將半边天空染红,捲起波波热浪洪流,大营汹汹燃烧。 第一百二十三章 交锋 天崩地裂般的声势极速传盪,百姓妇孺惊骇非常,四散哄逃。 纵有兵对兵、將对將的规矩,真动起手来时难免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周遭数十丈皆焚为白地,军卒还未反应过来,就淹没在炙烈的金焰雷火之中。 连哀嚎也来不及发出,就被焚作飞灰,飘零於长风之中,清出一片开阔战场。 儘管动手之前就知晓这是必要的代价,但当地狱景象真切发生在眼前,眾人多少还是有些於心不忍。 岳渊只觉肚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口涌上酸涩不堪的苦水。 他强忍不適,將目光聚焦在营帐上。 北边营帐淹没在焰光雷火之中,霎时间,深绿毒雾自內而外喷薄而出,朝四面八方铺开。 借著毒物扩散的掩映,十余道狼狈身影从中掠出,分別朝东、西、北三方逃窜而去。 眾人见状,连忙纵起遁光包抄攻出。 两拨人马便在仓促间短兵相接,战成一团。 一时间杀声震天,各等形秩符器灵籙繚乱纵横,炁光汹涌破碎,时局如同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此番出手雷厉风行,奇正相合。 魏灵显之眾在未有防备的情况下,先吃了记最克妖邪的斛雷珠,多数人元气大伤。 又因分兵之举,人手上不占优势,一时难免措手不及。 只不过一二时辰,九幽教筑基这边便折损数人,显出颓势,將露败相。 冯曜率人早早埋伏在北面,营中有三人朝北飞出,正撞在他们手中。 这些人要么伤势最重,要么斗法本事不济,才被魏灵显特意安排往北逃亡,不料却一头扎进了险境之中。 冯曜悍將刃锋抬起,凝如白浆的剑罡溅射泼洒,瞬息便將腾卷翻涌的毒雾斩开。 海毒鬼大惊失色,招呼身边两人,各施手段匆忙招架,却不料暴露气机行跡。 符器道术当头砸下,狠狠犁过几人的立身之地。 尘土飞扬,风流云散。 三位筑基的躯壳便被生生打灭,碎成一滩肉泥。 为以防万一,冯曜上前探查一番,確认没人侥倖走脱后,才令属下分別驰援东西。 “该死的刘已!竟敢诈降誆骗我等!” 妖艷女修见北方亦有敌手赶来,便知三位同僚恐怕丟了性命,心头悲愴。 她身周衣衫破烂,左臂处血肉模糊,披头散髮如地底厉鬼般,声嘶力竭道: “都道我魔修奸诈狡恶,偏偏你们这群自詡高洁的玄门羽士,尽使些断子绝孙的弔诡阴谋!自杀自灭的事都能做的出来!” 岳渊等年轻世家子,一路行来厚资丰財,修道年岁尚浅,未经风浪。 即便同门操练比试,如在曲殤法会之上,也都能点到为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似这般以道术神通屠戮凡人,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本就愧不能当。 此时被她话语一刺,顿时魂不守舍,心绪如麻,有了剎那失神。 同品同阶真炁必爭分毫,筑基间的相杀相斗更是如此。 便是这剎那的空当,就令这四名九幽魔修喘过气来。 那女修吹弄紫圩,霎时飆出四道明晃晃的煞光,直朝四人扑去! “小心!” 许红袖惊呼一声,手腕轻解,流明红绢迎风张开,裹住煞光消解此厄。 这般险之又险的境地下,几人瞬间从失神中回过神来,正欲施展手段再次將敌手攻势压下。 然而此时,异变陡生。 一道鬼魅身影悄然而至,高大身躯压在眾人头顶,梭摩斧光发出沉闷而又悽厉的呼啸,斫开层层火烟,悍然落下! 岳渊额前鬚髮飞舞,被这抹霎时袭来的斧光,刺得睁不开眼。 眉心霎时射出一道浩荡银光,宛如急湍奔出,迎著斧刃冲泄而出。 此乃家族长辈设下的手段,危机时能护他周全。 魏灵显怒目圆睁,放声大吼,转动手腕,锋芒一转,横挥梭摩大斧,势要將几人拦腰斩断! 那斧光仅是迟缓了些,生生劈开银色洪流,银光贴著斧刃光面泄走,无可奈何。 躯壳疯狂示警,心神摇撼不止,太阳穴筋鼓胀如鸡子,刺骨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后颈如有千针扎下,鲜明刺痛袭遍头皮。 连同岳渊在內的眾人被那股莫名气机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时机稍纵即逝,形势急转直下。 兔起鶻落间。 甲子盪魔剑经第六式——朔风追电! 叮——! 牙酸颤响迴荡不息,剑气烟尘衝散四下。 仿佛无有可当的斧刃,终於在落下砧板之前顿住! 仿佛无有可当的斧刃,终於在落下砧板之前顿住! 那人一袭白衣狂舞,身形仿佛玉树擎天,顶住狂乱不堪的气机,剑罡席捲將其碎作齏粉。 眾人躯壳一轻,瞬间恢復了动作,操起手段,抵御来自妖艷女修那伙人打来的攻势。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魏灵显的目光越过格在斧刃上的长剑,落在那张俊美无儔的脸庞上,捏住斧柄,轻笑一声: “冯曜。” 他两次都未能得手,也就不再恋战,身形往后掠去,隱没在黑暗之中。 冯曜心念一动,碎镜映照出此人心相,目露恍然之色:“魏灵显?” “蛰狐地没能跟你交手,实乃人生大憾,今日道左相逢,真是时也,命也。” 两息后,魏灵显自黑暗中幽幽现身,扶住妖艷女修的臂膀,淡淡道: “我自以为一番筹划严丝合缝,连防备占验的手段也做足了,真不知你有何等厉害本事,竟还能看破。” “你果然非同小可,幸好今日便能早早除去,不然等到数百年后,迟早为钟师阻道之祸。” 此话一出。 岳渊、许红袖等人心中五味杂陈,看向冯曜的目光,多了不明不白的色彩。 先前对他的轻视怀疑,此刻统统化作羞愧感激。 堂堂世家出身,本领比不过个泥腿子也就罢了。 在识人一道上,竟也逊色於九幽魔修,怎叫人不汗顏惭愧?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却未有丝毫凉意。 囂囂焰浪將黑夜变作堂皇金宇,赤金叫人目眩,群星月牙全不见,唯有万千火星飞扬,滋滋作响。 “钟舛……” 他的眼光瞬间清冷下来,若盈若虚的杀意瀰漫四周,锋刃边缘流淌著有如清水般的月光。 第一百二十四章 雷亟 虞青青秀眉微蹙,冷哼一声:“明明死伤过半,势头正劣,真不知你哪来的底气,胆敢如此妄言?” “我拖住他,你等击溃残余后,领人掠阵即可。”冯曜握紧微微颤抖的剑刃,传音交代了句。 话音未落,电光石火间。 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掠出,身形模糊不清。 唯有兵戈交鸣,三息內便足足相击数百次。 速度之快,叫场间眾人都不免心惊胆战。 剑光斧影密密麻麻,两边就算有心相帮,也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此时。 妖艷女修领著同僚合纵遁光,穿云入霄,往城外飞掠出去。 虞青青知晓正面帮不上他,毫不含糊招呼眾人追剿逃兵。 冯曜微微皱眉,还想传音交代勿要穷追不捨,却还得侧身闪躲。 势大力沉的斧刃擦著冯曜侧脸挥空,灵机一阵紊乱。 嘭! 地表塌陷,土崩瓦解,霎时凿出一道深及数十丈的沟壑。 魏灵显咧开猩红嘴角,笑容狰狞:“还担心別人,有空给自个儿琢磨好瞧点的死法,比什么都强。” 冯曜不欲与此人做口舌之爭,只是一言不发,勉强应对著对方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两人的身形在城中不断腾挪,魏灵显故计重施,欲將战场引往流民聚集之所。 冯曜根本不上他的当,以柄托拨开斧刃,转而朝城外掠出。 先前魏灵显叮嘱同僚逃往城外,是因为宋平等人在外头接应。 只要会师於一处,他们便可以以盛击疲,以强击弱,提前锁定胜局 “嘖,难缠。” 魏灵显心头咯噔一下,以为冯曜又看出了什么,只能被牵著鼻子走,玄黑遁光拔地而起。 城外。 无垠月光下,山隨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一玄一白两粒微光搅动风云,所过之处尘沙肆虐,浑浊之气泱泱流散。 魏灵显右袖微抬,低喝一声,便有腥腥秽风自袖飞出,黑纹如蝌蚪蠕动,煞是臭恶难明。 此风乃藏降死风,仅次於宇內八方神风大术。 不仅能消磨符器禁制,使之沦为破铜烂铁,更能紊乱灵机禁绝道术,秽污躯壳取人骨肉。 躯壳孱弱的寻常筑基若受此风吹刮,片刻就得形销骨立,脱去一身皮肉,只留架森森骸骨。 一阴一阳谓之道,道术神通亦有相生相剋之理。 阳清可制浊阴,若浊阴奔盪如海,便又可倒戈相制阳清之属。 所谓日出欣欣暖暖,日暮苍苍凉凉,不外如是。 冯曜面上未有丝毫惧色,不闪亦不避。 甲子盪魔剑经第十四式——盪邪存真! 十二道剑罡霎时撑开,声势无匹,在风中扫荡数回,终难破除成风恶相,萧萧落落不成样子。 见此情景,魏灵显心头微松,面露讥讽笑容。 风,无定相也,以有相剑气破无相风,岂不是黔驴技穷? 冯曜眼帘低垂,鬆开手中锈跡斑斑的长剑,缓缓捏指成拳。 既无什么轩赫威势,也没有气血升腾,看似软绵无力,不过困兽之斗。 魏灵显心中愈发得意,却未有丝毫轻视,操起斧刃猛將劈下,斧刃亮起一弯雪白光芒,正正迎了上去。 藏降死风起兮,黑云飞扬。 风声一紧。 魏灵显脸上笑容顿时僵住,握紧斧柄的虎口霎时裂开,剧痛瞬间袭来。 这点疼痛远不足以令他如此吃惊。 手里斧刃忽然一沉,仿佛凡人伐木,斧头卡樵木中间,死死不能拔出。 视线落在那只沾满鲜血的大手上,血珠沿著斧刃滴滴答答落下。 此斧乃是以星陨铁为主材锻成的上品符器,上有三十六道天宝大禁,位属上品符器之极。 只要蕴养得当,百年后再行炼製,重回法器之列也不是不可能。 自拜入九幽以来,尚未有同境能以肉身硬接一斧。 断肢碎骨,血流如注才是常態。 这就罢了,最不对劲的是此人未有丝毫有效防护,扛著藏降死风的吹刮有此施为,竟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无毁、无损、无污、无垢……这是肉身成圣法?! 这傢伙从哪得来的至等法门? 魏灵显心思电转,左袖扣住龟甲,青荧绿光浮现肌表。 那道身影瞬间拔高,气息无比恐怖,声如闷雷滚,呼气化血桥。 冯曜身形似电,周身千百气血瞬间牵引挥动,紊乱灵机霎时一寂。 右拳骨节发白。 悍然递出! 天穹微张,巨鸣不断,恆尘满天飞扬。 对方身形如断线风箏倒飞出去,接连砸穿五座光禿禿的丘陵。 嘭!嘭!嘭!嘭!嘭! 嘭!嘭!嘭!嘭!嘭! 无数山峦碎石,草木碾作粉尘簌簌落下。 袖中龟甲不堪重负,瞬间四分五裂。 魏灵显双目血丝密布,咬紧牙关,死守五臟六腑不令其移位,浑身骨骼打起了寒战,痛苦不已。 他从乱石堆中仓皇爬出,纯白炁光將阴暗天空渲染如白昼,那道伟岸身形赫然立在天之上。 魏灵显自忖修道以来,还未遇到能將自己逼入绝境的敌手。 从未低估过冯曜,却没想到此人比预想中还要难缠数倍。 他心念哀甚,握紧手中斧刃,低声默念道:“再帮我一次,十年寿命。” “二十年。”魏灵显老脸一黑,接著试探道:“五十年?” 漆黑斧刃像是死了一般,没有丝毫反应。 “我<i class=“icon icon-unie009“></i><i class=“icon icon-unie090“></i>大爷!” 魏灵显低骂一句,旋即提起斧刃,驾起燃烧神魂的惶灵大遁,极速逃亡。 风声呼啸间山河易色,短短几息便掠出数里。 魏灵显见身后那人迟迟未能追来,心头不由鬆了口气,暗暗想道: “此人怪异之处实在太多,回到逢魔千窟,我定要向钟师说个明白,兴许他要找的东西,就有一份落在此人身上。” 远天仿佛破开一个窟窿,雷声大作不已,青蛇紫蛟没入黑云之中,首尾不见。 数息过后。 隨著宏瀚巨响,一道青紫霹雳洞穿云层,以无匹之势拍盪大气,当空落下。 大难临头,无论魏灵显如何奔逃,终也只得如只无头苍蝇般乱撞。 雷霆死死锁住气机,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 要么燃尽神魂,要么生抗雷霆。 两相抉择,无异於只身过独木桥,前有狼后有虎。 “该死,此人明明与我同样年纪,居然还炼了上乘雷法,这傢伙打娘胎就开始修修行了不成?” 魏灵显停住脚步,直面雷霆。 他深吸一口气,双袖鼓动大风,挥舞漆黑斧刃,衣衫烈烈作响。 轰隆隆隆—— 第一百二十五章 以和为贵 “啊呀呀呀呀呀呀!” 魏灵显怒目圆睁,眼绽猩红萤光,身周气机决意升腾。 七窍生起磅礴絳烟,转瞬便凝作一尊高有三丈的法神虚影,作身外甲冑持临己身。 法神身青面赤目,獠牙外露,蓬髮如墨,威仪慑人。 身著鎏金鳞甲,绿袖红帔,云纹缠络。 六臂分持金铃、金杵、利剑等法器,周身赤绿云气翻涌,煞气凛然,尽显威猛肃杀之相。 擂天鼓般的剧烈闷响还未迫临,天地之间骤放光明。 须臾击落,青雷紫电未留丝毫情面,迎朝魏灵显顶门劈落! 魏灵显挥舞大斧,法神身筋力大放,六臂撑张,威势煞是惊人。 两者一经相触。 刺啦刺啦—— 法神身虚影剧颤不已,如同炙铁融雪般飞速化开,化作青烟弥散长风。 魏灵显印堂发黑,脸上死气沉沉。 气海大为震怖,道基风雨飘摇。 他大口咳出黑血,身躯像泄了气的皮球乾瘪下去,失去血肉的皮囊松垮下来,尽数堆叠於骨头架上,仿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般。 以筑基修为召请法神身,便要付出如此惨痛代价。 不论如何,这记雷法总算抗下来了。 那群忠心耿耿的同僚总算没有断尾求生。 此时,北面终於有数道流光驰援而来,其后玄门修士死追猛打,相距不过五六里地。 “我不能死,天下儘是无能之辈窃居高位,我还没有爬上去,我不能死。” 魏灵显死寂的心再度燃起希望,纵起摇摇晃晃的遁光,张开乾裂唇角,沙哑道: “我得活著,只要活著回去……” 距离越来越近。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甚至能看清宋平剑锋反射出的冷光。 魏灵显睁大了瞳孔,皱巴巴的眼瞼如同老树树皮一般垂在视野上。 又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无数繁杂心绪此刻匯作狂喜,充斥著吱吱呀呀的四肢百骸。 宋平瞥见魏灵显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心头霎时悚然,只觉难以置信,疑竇丛生—— 冯曜到底何许人也? 竟然能將魏灵显逼到如此绝境? 这般惨状,远比滑城重围还要凶险! 他胆颤心惊,半点斗志也不存,完全熄了斩敌的心思,提起遁光越眾速行,只想带著魏灵显逃出,高声呼道: “魏师弟勿怕,我来也!” “呵!” 冯曜淡淡轻笑响起,不徐不疾:“有逃命的功夫,不如给自己找个好看点的死法。” 天中阴鬱密云裂开一线,丝丝寒风啸出,叫人骨凉心颤。 紫霄青罡雷! 第二道! 轰烈霹雳势如千钧一髮,震得人耳膜生疼!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到最后,魏灵显几乎以鱼跃之势,朝宋平扑来。 宋平脸色大变,呼吸一窒,生生止住身形,反而后退数十步。 差一点。 魏灵显心下一空,身形直直朝地面坠下。 他面露错愕之色,转念就意识到什么,仰面一笑泯之,竭尽最后一丝真炁,传音道: “跑!” 话音落进宋平的耳朵里时,二十步內霎时湮作雷池。 敲山般的响动如同钟鸣落下,青烟紫芒汹汹狂流,净朝八方飞泄。 其中人影顷刻消散,种种物象皆不见。 灰飞烟灭。 魏灵显死了,连储物袋都被轰个稀巴烂,唯有那柄斧子落下空去。 宋平两眼空空,仿佛失了魂般,呆呆立在原地。 电光风流云散,一扫心底寒意,刺挠得脸皮生疼,光亮使人目盲,眼前一阵阵发黑。 只觉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縈在心头,愧疚、愤恨、不甘、怨懟五味杂陈,心伤莫过哀死,化作枯木一段。 雷法盪伐劫渊,最克妖邪阴魔之属。 其余眾人瞬间亡魂大骇,只差嚇破了胆,哪还敢有螳螂捕蝉后的黄雀之心。 既然驰援不得,跑一个是一个,捞起那柄漆黑斧刃,拖著半死不活的宋平退去。 宋平回过味来,身子一动不动,瞳孔死死盯著那道瀟洒身影,飘飘然落回城头。 杀人诛心。 他就在远处冷眼旁观,看完两人演了出情深意重的好戏,才痛下杀手。 可恶至极! 非仅九幽筑基被此人嚇得退避三舍,就连诸位闔沧同僚,见此雷法声势,都不免心惊胆战。 他们收到命令,没有继续追击。 只拋去了些不痛不痒的术法,便放任残兵败將离去,兀自归了石头城。 …… 石头城上。 天色微明,太阳出而未升,微芒展现,远边露出鱼肚白。 冯曜静静坐在城头上,长嘘一口气,目视魔修逃走,虞青青率眾归来。 两记雷法全力摧克发出,早已將气海真炁榨得半点也不剩。 纵使《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夯实了道基,令真炁品秩隱有更盛一筹的趋势。 紫霄青罡雷虽仅位列上乘道术,却大有一番渊源。 此雷乃上宗真君偃公,以三十六支雷法神通之一的紫微璇枢雷推演而出。 论其威能杀力,仅是稍逊於雷法神通。 只不过对於修持之人极为苛刻,不仅艰涩难奥,还需雷属上等道基,加以神霄法门才可勉强参研。 也就是闔沧派雷法传承向来有序,这才被归类为上乘道术。 要是放在五雷宗之类的二流宗门中,奉为神通也不为过。 饶是如此,箇中难以胜记的障关还是难倒了无数人,无奈只得束之高阁。 若非靛蓝命格【雷霆】加持,参悟雷法事半功倍,又有山主时时勘校指点。 短短三五年修成此法,实非常人所能为。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让派中那些皓首穷经,把顶上髮丝琢磨得稀稀疏疏还一无所得的同门知晓,怕是要气到捶胸顿足,当场吐血。 【获得靛蓝命格:除魔】 【除魔:对敌阴属浊相之辈,心正则法灵,法灵则杀力显】 【杳杳冥冥震邪阴,拔除魔属显威灵】 【是否加持】 “是。” 【隨机命格参研中】 【参研:灵心慧性(明黄)】 【参研完毕】 【明黄提升至靛蓝】 【现为:妙悟天然(靛蓝)】 【妙悟天然:悟性显著提升,术法神通得心应手】 【是否加持】 “是。” 此命格倒是没什么花样,描述上相较於明黄时,只不过更改两字而已——从“悟性小幅提升”到“悟性显著提升”。 仅仅两字之差,便大有不同。 冯曜只觉神思清明,思绪流转都轻快许多,念头上的滯塞微微鬆动。 《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中数十处尚且存疑的机锋诀要,已困他多时。 曾经就算想破脑袋,也还是迷迷糊糊不得要领,如今却顿时冒出许多別出心裁的想法。 他面露微笑,心情不由欣喜欢悦起来。 至於命格【除魔】的效用,等对敌时便可验证知晓。 不知何时。 綾绿釵裙悄然靠近,就飘至身前三尺。 冯曜不明所以,抬头对上她略带焦急的眼光,满脸茫然。 “没事就好。” 虞青青半弯著腰枝,探出玉掌贴在他的脑门上,过了半晌才鬆了口气,脸色由阴转晴,笑著说道: “师兄,我们贏了。” 冯曜並起双指,轻轻拨开那只温热的手,环顾四周,心下微微一嘆。 十三人还剩十一人,亡歿两人,其余皆有损伤。 以十四筑基抗衡二十八筑基,斩敌十六。 仅战损两人,战绩可称彪炳。 一张张沾著血污的脸望著他,露出期待与雀跃的神情,像是等待什么。 冯曜抬手,下意识扶向腰间,却落了个空,这才想起长剑已被藏降死风锈蚀,遗落在荒原上。 他神情微动,脸上露出沉定轻淡的笑容,说道: “我们贏了。” 此话像是一颗定心丸,眾人雀跃不已,皆相视而笑。 大伙经此一役,共同经歷生死,关係在不知不觉间突飞猛进。 岳渊与许红袖十指相扣,接著相拥而泣。 眾人围著他们起鬨,惹得两人羞涩不已。 人声鼎沸时,虞青青微微侧首,轻瞥了冯曜一眼,这时才有空同他讲话,小声问道: “之前我送你的剑呢?” “宗门大比时断了。”冯曜如实答道。 虞青青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热闹过后,大伙慢慢冷静下来。 岳渊看了许红袖一眼,他到底还是个薄脸皮,透著些討价还价的意味:“能不能私下再说?” 答案显而易见。 在她的逼视下,岳渊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来到冯曜跟前,红著脖子躬身长揖,谦卑道: “冯师兄,某为人轻率,先前遭遇诸事,言辞上对您多有冒犯。” “全赖您机断果决,才得以侥倖保全。” “某虽莽撞,却也知晓活命之恩的分量,今后有用得上小弟的地方,知会一声便是,某万死不辞。” 见此情景,大伙都有些心虚,纷纷隨之开口。 唐蒙也不含糊,正色道: “冯师弟,先前是我犯浑,今后你叫我东,我绝不往西。” “今天给您赔个不是,冯师兄。”虞少华拱手说道。 眾人话语此起彼伏,各有各的说法,表露的意思都极为趋同。 段城点兵时,除了陈素高功和虞青青,没有人看好冯曜。 可自石头城一战,眾人见识了冯曜为人之刚毅、行事之果决、手段之狠辣。 换作他们任何一人当这个领队,莫说取胜了。 落入魏灵显的圈套,造成的伤亡只会更多。 念及此处。 眾人无不佩服陈素高功和虞青青的眼光。 谁能想到,此人年不过三十,就参悟了上乘道术中最为艰涩的雷法——紫霄青罡雷。 这可不是各道脉经籙阉割过后的水脏雷、絳宫雷之属。 如此说来,此人闭关七年缺席曲殤法会,倒也情有可原。 颯颯晨风中,一抹和煦阳光挥洒下来,衬得此人越发英武。 他的神情自信且从容,轻轻扶起岳渊,又扫过眾人,轻笑言道: “诸位客气了,在下冒领司职,先前事急从权亦有冒犯之处,无需如此见礼。” “既是同门师兄弟,今后自当以和为贵。” 眾皆笑而言是,群心归服。 读者票选最佳仙侠小说作品,《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名列前茅! 第一百二十六章 大胜,大败 石头城內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惨澹光景。 北营夷为白地,千间房屋经受余波摧残,只剩断壁残垣。 死伤难以数计,空气瀰漫著淡淡的腥味,却不见街巷尸体横陈。 大约是张斗魁转醒之后,令人连夜打扫清理了一番,及时控制住局面,没有引发譁变。 眾人做到应做的一切,对此已没有太多情绪上的波澜。 战爭从来残酷,不论修士还是凡人,只要牵涉其中,就必有所伤,必有所亡。 趁闔沧筑基与九幽筑基恶斗之时,从营帐中转醒的张斗魁,很快就接受了天降印綬兵符的现实。 他依靠闔沧仙师背书占据大义名分,连夜控制住局面。 刘已的头颅高悬在长杆之上,经受风吹日晒,昭告全城叛徒的下场。 叛徒所亲信的官员、將领也一併处死,职缺换上魁字营的老兄弟。 北营虽然被毁,安抚了南营军卒过后,一切还算井井有条。 至此,这位底层军卒出身、一路摸爬滚打的糙汉子。 在机缘巧合之下连升数级,完成了对这座雄关的节制,成为鄯国北地至关重要的人物。 昨夜的遭遇对他来说,无异於一场美梦。 第一次坐在帅案上时,张斗魁疑心自己尚未梦醒,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当他率领诸將恭恭敬敬跪在堂下。 仰视那张年轻俊秀却又不失锋芒的面孔,以及案上十五颗血淋淋的头颅。 明明死了十六个筑基,为什么只有十五个首级? 据说那位三声喝断凌云山的狠角色,被这位名叫冯曜的仙人驱使天雷,硬生生劈成飞灰。 张斗魁才意识到,昨夜那句轻飘飘的“现由张將军接管一应军务”,分量到底有多重。 上位之后什么都没做,石头城就迎来了一场毫无爭议的大胜。 此一役后,九幽直接折损了十六位筑基,其中还包括凶名赫赫的魏灵显,说是伤筋动骨也不为过。 经过冯曜的首肯后,张斗魁示意传令兵离开营帐,在城中散播这个消息。 消息很快传流传来,虽不能扫空萧瑟,但石头城总算热闹了些,慢慢恢復生气。 营帐內。 冯曜接见了诸位將领,便算默认张斗魁的“谋逆”之举。 旋即令眾人离开营帐,各司其职。 对张斗魁来说,足以改变他一生的机遇,还没有完全吃到肚里。 照常来说,此事过后,朝堂各方势力上须有一番明爭暗斗。 各自经过退让妥协,才会委派一位“素有名望”的贤良大才,取代他的位置,接管一应事务。 前提是,闔沧仙师对此缄口不言。 冯曜抬手示意对方落座,笑著说道:“张將军,不必拘礼了,请坐吧。” “此乃僭越,末將不敢在仙师跟前造次。” 张斗魁不敢坦然受之,受宠若惊的同时,又有些站立不安。 冯曜笑了笑,也就不再强求,开口问道:“此役过后,若你还是石头城守將,欲如何施为?” 张斗魁没有急於作答,思索良久后,捋清个中关係,认真说道: “现在正是休养生息,操练兵马的好时候。” “说来听听。”冯曜眉头一挑。 张斗魁起初说话底气不足,还磕磕巴巴的,到后来越说越顺: “九幽此番损失惨重,如还想啃下石头城,就先得从各国战场拨冗出来更多人手。” “然而闔沧仙师兵发三路,四国战场同样压力山大,每一位筑基修士对战场都举足轻重。” “相比冒险张弛战线,先行消化得手的疆土,停下攻伐才算上解。” “也就是说,石头城军情不再紧急,迎来了喘息的档口。” 一番话直抒胸臆,张斗魁颇有不吐不快之感,他心怀忐忑的等待著仙师的评语。 像极了学塾里被先生点名背诵的倒霉孩子。 “昨夜,你做的不错。” 冯曜微微頷首,此人所言与自己所想无差,轻声说道:“回头我知会一声。” 张斗魁面露喜色,当即跪倒五体投地,感激涕零道: “末將定不负先生栽培!” “去吧。”冯曜挥了挥手。 “是。” 张斗魁恭敬退出大营,守在帐外。 不多时。 段城的传信飞剑就到了,除了表扬功行之外,还带来了一则消息—— 虞子期部眾大败於宋国新野,为九幽教筑基袁敞阵斩,丧亡十人,急需有人主持大局。 刚取得辉煌战绩的冯曜,便成了不二之选。 因此,陈素急令冯曜处理石头城残局后,便率先返回段城。 冯曜安排岳渊、许红袖等四人留守石头城,自己则率其余人等,返回段城。 …… 半日后。 段城。 相较於前线的惨烈,和平安详的后方恍如世外桃源。 街市熙攘热闹,商贩百姓往来自如。 大伙从石头城返回,见此情景难免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怪不得有俗语说寧作太平狗,不做乱世人。” 虞青青口吻唏嘘,娇丽面容经过战火洗礼,多出几分惆悵,別有一番韵味。 冯曜轻声说道:“若是石头城沦陷,段城恐怕也难见到这般热闹景象。” 几人在官人指引下行至宫门外,有一搭没一搭聊著閒话。 就算这场胜利意义重大,他们还是低估了鄯国国人的热情。 消息早已传遍国都,鄯国国君领百官於宫门外静待闔沧仙师凯旋。 各色旌旗飞扬,敲向六面鼓,奏响宫廷雅乐。 声势浩大,场面恢宏。 国君周显快步迎了上来,斟酒行礼一气呵成。 他瞧出仙师们无意於此,於是庆贺仪式简短而庄重。 期间,冯曜自述临阵斩將,任副將领军事的事跡。 周显不敢有丝毫不满,当眾表示任命詔书不日便会送往石头城。 …… 东苑,泮水长亭。 此处既是皇家园林,必然水產丰富,珍奇鱼类颇多。 陈素閒来无事,索性拎著竹竿钓起了鱼。 只不过钓技平平,鱼篓里只有几条巴掌大的小鱼。 “冯曜,好在有你力挽狂澜,道痴道痴,果真只有取错的名,没有叫错的諢號。” 他见冯曜等人赶了回来,不由笑著说道:“一场大胜,一场大败,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冯曜並未居功自傲,行过一礼后步入长亭,兀自寻了个长阑坐下,问道:“高功,之后有什么安排?” “不急,等人齐了再说。” 陈素笑著拋起杆子,载著丰厚饵料的鱼鉤沉入水底。 两个时辰后。 虞子期残部十余人恰也赶回段城, 许长青没了去时的意气风发,头生白髮,苍老了许多。 他一见冯曜等人,顿时老泪纵横,同是天涯沦落人,也算有了安慰,长吁短嘆地问: “我听说魏灵显不好对付,你们输了也在情理之中,唉,死了多少人?” 锁定罘罔弥山,锁定,锁定《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的每次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夜哭到明,明哭到夜 收藏,隨时隨地继续阅读《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 元嘉二十七年。 哀公心知自家命不久矣,为全心中大愿,一意孤行,开拔十万大军,第三次东进飞天峭。 功败垂成的消息传回国都后, 哀公鬱郁度日,头足相就,抽搐挛缩,不久崩於病榻之上。 临终前叮嘱高澈,荷荷言道:“无忘乃父之志。” 储君高澈在举国皆愤的怨懟声中,悄悄登临大位;在诸方掣肘的利益关係上,踩起了高蹺。 两年时间,斩首筑基大妖鶘衍鞮,旋即克定飞天峭。 这位新君以一种极为特別的方式,改写崇国屈辱於妖眾的歷史。 高澈靠著这份前所未有的功业,著手变革。 仅仅十年光阴,新君就建立了远超祖辈父辈的宏伟功业,气吞万里如虎,威加海內,称制皇帝。 习惯了胜利的国人对新君抱有无限期许,毫不怀疑在一代雄主高澈的统治下,崇国终会成为九幽辖下第一国。 崇国国都,大业。 即便高澈已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帝,功德与政绩远超歷代先君,却从未大兴土木,营造宫殿乃至陵寢。 因此,皇家宫城相较十几年前还是一般无二,只不多了几间立有蛟雉造像的生祠。 外刻鸟纹的铅浆飞舟与风尘僕僕的传信黑鸦不期而至。 高澈在一眾甲士、黑袍道人的簇拥下进入宫门。 自飞舟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奔往武德殿,把从前线带回来的好消息稟告上师——九幽紫府高恭。 高澈毫无人主之威仪,大大方方跪在殿前,朗声言道: “下国高澈求见九幽仙师!” 响而不刺耳的恭敬声音迴荡在武德殿內。 殿內一片阴暗幽寂,竟连个人影烛火也无。 除却发號施令以外,高恭就静坐赤玄莲台之上,默默精进功行。 自忖没有自家师兄那样荒唐无羈,对高澈这般諂谗阿諛之徒,向来没什么好印象。 奈何领了司职,在其位谋其政,犯不著跟区区凡人过意不去。 黑鸦扑腾著翅膀飞进殿中,落下一片闪烁著灵光的黑羽,便自觉飞进梁木金笼中啄食灵米。 高恭对殿外之人的呼声恍若未闻,三指凭空轻捏,鸦羽便落在手中。 手指轻轻捋过流淌著漆黑光泽的鸦羽,一篇文字自行排列显现—— 十月初七,魏灵显率部二十八猎於石头城。 暴雷,魏灵显震死。 另有十五位筑基身亡,大败。 主事者,闔沧派冯曜。 讯息不长不短,即便是刚开蒙的童生也能读懂。 高恭面无表情,看不出悲喜神采,只是將鸦羽捋了一遍又一遍,暗暗想道: “有梭摩斧在手、藏降死风驻身,再不济也有法神身作延生避祸之用,闔沧派中能胜过魏灵显的筑基不少,能杀他的却不多。” “筑基境界就修持雷法神通的小辈少之又少……谁家公子哥悠游出山了?怎会紆尊降贵跑到下国战场摸爬滚打?” “冯曜……巨室之中尚无冯姓,东浑州西北儼地却有一制符冯家,难不成这户出了个兴家之子?” 念及此处,高恭不由感到惋惜,收起鸦羽,轻声嘆了口气。 此时,颧处麵皮陡然扯开,裂出一道黑漆漆的口子,从里传出个老头的声音,幸灾乐祸道: “可惜了这么个道性高的,若是上等道基,说不准能逃出生天。” “完咯完咯,这下完咯,怎么跟你的好师兄交代?” “区区筑基而已,” 高恭对此不以为意,一颗黑色棋子在手背指节上来回翻腾,趣然灵动,说道: “呵呵,三声喝断凌云山听著嚇人,不过借了梭摩斧之利罢了,要有本事喝断十万山中的任意一座山峦,才值得钟师兄同我撕破脸皮。” 那老头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大笑:“扯破脸皮?还用得著钟舛来扯?你的脸皮本来就是破的!” 高恭眸底阴沉,翻掌曲指一弹,黑棋霎时射出,没入颧面黑口子之中。 “啊啊啊啊——” 隨著惨叫声响起,霎时便有紫血从口飈出,洇了半张脸皮,血淋淋的。 高恭嘴角微微上扬,发出几声乾巴巴的笑声。 惨叫和笑声同时在黑暗中迴荡,显得阴森又恐怖。 老人大喊道:“好啊!你翅膀硬了!欺师灭祖的混球!” “闭嘴吧,我要见客了。” 高恭从袖中抽出一方绢帕,拭去左脸上的血跡后,才开了禁制,轻声道: “进来吧。” 殿外人影没有起身,爬著越过门槛,膝行而前。 高澈的脸上掛著淡淡笑意,和煦非諂媚,不至於使人生厌,说道: “我自沮国归来时,途中听得了一则喜讯,特与高功秉明。” 喜讯? 魏灵显一死,还能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喜讯? 观其神情,似乎对此事还一无所知。 两人虽无亲缘,到底还是本家,此人怎就如此招嫌? 高恭不由笑了笑:“你说。” “在宋国新野,袁敞仙师阵斩闔沧派虞子期,歼杀十人,大胜啊大胜!闔沧派也不过如此嘛!” 高澈语气激动,仿佛亲眼目睹过一般,讚嘆道:“下国蒙承重恩,此后定当结草以报钟舛钟大人、高大人之恩。” 闔沧派不过如此? 我喝大了还是你喝大了? 若非亟待百万生灵祭炼魂幡,下国国君怎有当面同他讲话的机会? “仗还没打完呢,別急著表忠心,將来自有用得著你的地方。” 高恭心中嫌恶,面上却只微微一笑,问道:“你可知鄯国石头城那边是怎么回事?” 闻言,高澈愣了愣,宋国与鄯国相距甚远,一路上听了不少传闻,只知道那边情况似乎不大好。 至於是怎么个不好,就一概不知了。 滑城之战过后,魏灵显这等天骄的声名实力,高澈自然再清楚不过。 因此,他对形势的判断还颇为乐观: “石头城那边,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据说是战况不佳,魏大人生死不明。” “不过这位向来都是吉人自有天相的,大约能逢凶化吉吧。”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高恭语气淡淡。 同崇国大军一样所向无敌的魏灵显这回输了? 输一次就直接死了? 高澈头脑懵住,似乎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闔沧派一个叫冯曜的筑基修士亲手杀的,连具尸首都不存。” 高恭瞥了一眼六神无主的高澈,兀自分析起了局势: “石头城拿不下便罢,眼下要紧的是抓紧炼化四国地脉,如有必要,沮国也可断尾送出。” 乐极生悲,形势急转直下,崇国终於要停住高歌猛进的步伐。 高澈手抚紫须,心胸间的壮志豪情打了个寒战,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变得萎靡。 “冯曜,冯曜!冯曜?此人真是一大妨害。” 他心头一沉,喃喃念叨了好几遍这个平平无奇的名字,转而问道: “上师,该如何是好?” “鄯国已然大败,石头城没有加派人手的必要,闔沧要收復故土,宋国必然首当其衝,冯曜大概要接过那个虞氏烂人的摊子,著手再进新野。” 高恭表情平静地阐述著事实,淡淡说道:“我欲令郁琼雪自沮国转战宋国新野,联合袁敞抗衡冯曜。”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子,摊在手心里。 黑鸦叫声沙哑,旋即钻出金笼落了下来,衔子入口,停在手掌上,暗金瞳孔一动不动,等待接下来的安排。 高恭说道:“將此物送往新野,告诉袁敞,他和冯曜两人,只能活下来一个。” 乌鸦啄了啄羽毛,没再多作停留,便展翅飞去。 一向悠閒懒散的上师,突然发出如此酷烈的命令。 高澈心底暗暗吃惊,不由问道:“上师,这个冯曜什么来头?” 高恭一眼看穿对方的心思,於是答非所问: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鯽,结仇之后不能收服,还是儘早杀了为好。” …… 鄯国,段城。 泮水长亭。 说著,许长青扫视冯曜身后诸人,发觉少了六位。 同为败亡之人,许长青话一出口,便知晓自己失言了,扶住冯曜的手腕致歉道: “师兄多嘴,不该有此一问。” “无妨,无妨。” 好在对方没有刨根问底,冯曜心下鬆了口气。 此人面目憔悴,已然心神受创,显然是个气量狭小之徒。 倘使再知晓自家得胜,而三路进军仅有虞部大败。 若当场气死过去,算谁杀的? 他可不想招惹许家的官司。 这样想著,冯曜便领著许长青步入亭中。 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残部人马尽皆至亭,满头满脸都是颓丧之气。 面对陈素高功,大伙都觉愧然难当,不敢落坐。 陈素知晓这些人大受挫败,只得先行安慰一番。 群情稍微稳定下来,便斟酌著词句,准备道出今后安排。 偏巧不巧,芦苇鱼漂抖了三抖,手中青绿竹竿传来力道。 上鱼了。 陈素心头一喜扭过头去,抬起手腕使劲,將鱼线缓缓拉近,再用网將鱼抄了起来。 这条鱼足有小臂长短,算是今日收穫最大的一条。 他十分审慎的將鱼放进篓里。 此时,玉液池对岸颳起了风,呼呼吹进长亭。 风中夹杂著几声呜咽,像极了有人在哭,哀伤悲嘆。 不是像。 陈素心头咯噔一下,转头望去,发觉亭中虞子期残部皆泣不成声。 许长青眼眶通红,难掩泪痕。 起初只有那群二三十岁的年轻道人在流泪,止也止不住,哭声却越发盛了。 连同经歷世事的老人也受了感染,按捺不住心绪,涕泪交加。 世家子弟说得好听是心思单纯,说的难听便是温室繁花,一经风雨挫折便当天都塌了。 陈素被这哭声搅得头昏脑涨,心绪复杂,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束手无策时,偏在一眾悲戚凝噎中,传出一声笑来。 眾人不免愕然,循声望去,却见是冯曜在笑。 许长青只当他是个没心肺的,怒目而视,哽咽问道:“师弟何故发笑?” 冯曜感受著眾人目光,脸上笑意却未减分毫,直言讥讽: “满堂皇胄尽女儿作態,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岂能哭死袁敞?” 第一百二十八章 擒杀蛟龙,金丹逆伐元神 日暮下。 蝉鸣向晚淒切,声声可闻。 “我听闻魏灵显三声喝断凌云山,为人有万夫不当之勇,然恤武不足以为惧,大不了一死而已,亦难使人啼哭。” 许长青以手抚胸,运炁生生止住涕泪,话语间仍有噎塞,愤然道: “那袁敞出生时,有冥鸦衔水为其沐浴,此等神异,却不是魏灵显那等人可比的。” “此人眉心生有竖瞳金目,一旦施术,法目视线所及之人,皆心生內魔,如跌无底深渊,怎叫人不生惧?” “好不容易从中挣脱,却见百千群鸦环伺,我等仿佛稻草人般动弹不得,纵有道法神通、真炁符籙,亦难使出半点。” “那冥鸦一落,爭著啄人眼珠入腹,再是喉舌、肚肠、肢体……偏不叫人即刻身亡,此与受刑何异?” “直至身躯千疮百孔,形销骨立,眼窝、鼻孔、耳洞挤满白花花的蛆虫,才至死方休。” “我亲眼目睹子期兄等诸位同僚,皆被这等邪异之法惨害至死,心为之伤故而慟哭,有何不妥?” 许长青道尽心中委屈,视线扫过眾人脸上,大伙或多或少都露出惊惧之色,內心不由得踏实许多。 他底气也越发足了,义正词严道:“大凡有情有义之人,涕泪岂非人之常情。” “我们是败了,败得极惨,同为败將,冯师弟出言讥讽我等又有何益?若是魏灵显当面,你还能夸下海口胜过对方不成?” 话音一落,许长青便死死盯著冯曜,企图从对方脸上看出惧怕或是愧疚之情。 然而。 没有。 这位容貌昳美的年轻道人气定神閒,镇定自若。 他盘膝坐地,双腿鬆散,上身微微前倾,白袍大袖松垮垮垂落,一手虚虚搭在膝头,另一手隨意摊开。 “你以为讲一通长篇大论,我就能瞧得起你?若真有这般言出法隨的神通,我还真想跟你学上一学。” 冯曜扯动嘴角,冷笑一声: “天要打雷,自个儿躲进被窝里蒙头大哭倒也罢了,还要煽动眾人与汝同哭,真真孩童做派。” “遇强敌则败退,退而大言不惭!如此心性还修什么道?回家躲乳娘怀里吸奶岂不美哉?” 此话一出,眾人顿时无地自容,连抽泣声也止了。 场中寂了下来,湖风呼呼吹著,蝉鸣气力未倦,吱吱响个不停。 许长青一阵心烦意乱,终於想起眼前之人像谁。 自家族公曾赞那人“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鹿兴於左而目不瞬”,只恨不姓许。 架海紫金梁。 谢家之宝树。 此人传得武悼天王的衣钵,曾於南海奔袭万里擒杀蛟龙,以金丹之身逆伐元神,一路追至天外,生生打杀天魔台天骄祝飞廉。 闔沧第一金丹——谢道正。 倒不是觉得冯曜能与谢道正相提並论。 只那渊沉似海的气度,颇有谢家宝树之风范。 怪不得……此人这般令人討厌。 他与谢道正一般,皆是无情的怪胎! 此时。 陈素淡笑了声,说道:“要冯曜再胜过魏灵显一次,倒是极难。” 师长肯定自家所言,许长青闻言不免自得,正欲张口说话,却又噎在口中,如鯁在喉。 “……” 再胜? 他胜过魏灵显? 许长青等人目露愕然,呆呆望著冯曜,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陈素瞥了许长青一眼,心道此人当真可恶。 一时胜败说明不了什么,战后散播颓败之言祸乱人心。 只为给自己开脱,真是渣滓败类。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打机锋怕是不妥当。 陈素既有意任冯曜为领队,此时便要站出来给他撑腰,朗声说道: “冯曜於石头城斩杀魏灵显,率十三同门歼敌九幽教十六筑基,取得大胜。” “虞子期战死,我便任他为领队,率你等赴往宋国新野,行攻伐之事。” 原来冯曜非旦胜过魏灵显,还將其打杀了?! 传言还说什么—— 三声喝断凌云山,藏降死风摧窍海。 竟然死在一名不文的冯曜手里! 世事无常,真如儿戏一般。 许长青脸色苍白,额角汗珠滚落,心绪不安。 並非惧怕冯曜的实力,而是担心今日冒犯无度,得罪了对方。 他日冯曜伺机报復,依仗领队身份,令他为驾前驱赴死怎么办? 当眾抗命? 许家可不会认一个逃兵子孙。 听从指挥? 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念及此处,许长青打定主意,就算冯曜成了领队,自己也將恕难从命,家族那边还有转圜的余地。 除非,除非冯曜低头,当场向他致歉缓和关係。 方才涕泪横流的眾人此时心思各异,对此皆有意见。 冯曜能够斩杀魏灵显,作为领队,实力显然足够。 但当领队不光凭实力。 须知,虞子期、裴寂的斗法本领在眾人中或许都排不上前三。 但他们身为温厚长者,素有声望;又因大族出身,能令人信服。 因此,陈素才会选虞子期、裴寂作为领队。 他单只实力合格,却只是个泥腿子矮骡子,年纪轻轻口出狂言,凭什么骑在他们头上? 冯曜视线微微一顿,落在眼前。 【人不寐,白髮征夫泪】 【虞子期残部斗志全无,与你不合,你有选择如下——】 【一:委屈求全,捏著鼻子收下所有人,並攻克新野。奖励:获得命格:有容乃大(靛蓝)】 【二:杀鸡儆猴,拿许长青立威,收下眾人攻克新野。奖励:隨机命格参研,获得命格:枕戈待旦(蓝)】 【三:残兵败將何足道?弃之不用,只以如今手下攻克新野。奖励:隨机命格参研,靛蓝机缘一道】 【四:志有恆才,择取一二也堪一用,攻克新野。奖励:获得命格:伯乐(靛蓝)】 既然四个选项都要攻克新野,选项一、选项二自然不必选。 这群人只会说丧气话,带著净拖后腿,不当逃兵就不错了,要他们拼命无异於天方夜谭。 选项四倒是不错,问题在於碎镜虽然能照人心相,却照不出人心品行。 这伙人无论年老还是少壮,都哭哭啼啼的,要是再出一个许长青,就令人头疼了。 念及此处,他心意已决。 “我瞧不上这伙人,硬塞进手里来,事不成反成害矣!” 冯曜瞳孔神莹內敛,不泛丝毫波澜,当即立断道: “既然贪生怕死图安稳,乾脆滚到石头城装蛋爬窝去,將岳渊、许红袖四人换下来,我只领十一人,照样能拿下新野。”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陈素目光一凝,严肃道:“冯曜,你得想清楚了,这可不是意气之爭的时候。” “军中无戏言。” 冯曜摇了摇头,淡淡言道:“此等丧胆之徒又有何用?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眼下僵持局面,就算將虞子期残部归於冯曜,也未必能同心戮力。 与其路上內訌自耗,不如精简人手。 陈素想通其中关节,也就不再阻拦,頷首应下,视线望向许长青等人:“尔等驻守石头城去,勿要再討价还价了。” 明明逃脱了冯曜的魔爪。 许长青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点不难理解,世家子弟向来自视甚高,出入隨行向来前呼后拥。 所过之处皆竭诚欢迎,今朝却被弃之如敝履。 巨大的落差感席捲了许长青,也席捲了虞子期残部的每一个人。 许长青躬身拱手,喉咙缝隙里艰难挤出字来: “是。” 陈素一挥衣袖,著令眾人即刻前往石头城,不得耽搁,一副眼不见心不烦的架势。 眾人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咽进肚子里。 离开段城时,惶惶如丧家之犬。 夜幕。 云重遮山,月没乌啼。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无非说些什么“虞子期率而二十六人都未能建功,冯曜领十一人又能如何?” 他们始终觉得,冯曜要为猖狂这次付出惨痛的代价。 许长青回望城头,心底喃喃道:“待你真正遇上袁敞,就知晓后悔今日粗放大言了。” …… 翌日。 岳渊、许红袖等人如期而至,如此,十一人便都齐了。 临行前。 冯曜还需確认最后一遍,视线扫过每个人的每一张面孔,正色道: “此行之凶险,丝毫不逊於石头城,枉送性命也並不虚言,仙道贵生,诸位可考虑清楚了?” “若现在退出,我自然不会计较,但若答应之后而又怯战,便立斩不饶。” 一番话落,便有两人退出。 一为冯凌波,二为马季。 由此麾下仅剩九人—— 虞青青、唐蒙、徐文杰、虞少华、袁盎、霍修珣、岳渊、许红袖、邓景。 冯曜心中已有成算,大手一挥:“朝新野开拔!” 第一百二十九章 天性自阔,妙绝魔窟 泮水长亭。 陈素心不在焉的握著鱼竿,竿头有意无意轻点水面,泛起圈圈水纹。 袁敞拥据新野,除去格化地脉的人手外,满打满算不过五位筑基守城。 以常理度之,虞子期率二十六筑基攻城,为人阵斩还死伤大半,足见此支队伍酒囊饭袋。 他微微頷首,眯起眼睛望向纵往远天的十道遁光。 旋即指尖轻捻,散发点点萤光,拨出一道青绿信剑,破开层层大气没入云霄,倏然远逝。 昨日为了扶持冯曜,打压许长青等人,他才应下对方率旧部克定新野之请。 实际却不觉此法可行,只当冯曜少年热血,意气用事。 虞子期草包不假,明知袁敞坐镇新野,不过故意漏了几个破绽,转头就將交代好的“围城竭泽”之计忘得一乾二净。 竟敢莽撞强攻,送命不算冤枉。 许长青言语虽有夸大其词之意,但袁敞绝不是好对付的。 何况攻城不比守城,疑难颇多。 身为上师,他绝不愿意让麾下弟子去鸡蛋碰石头,白白送死。 他原先的想法是—— 既然冯曜与虞子期残部不合,就只好援引裴寂一部的人手作为助力,再拿虞子期残部去填裴寂队伍的空缺。 如此折中虽麻烦了些,倒也算两全其美。 昨夜,待虞子期残部走后,他便在西宫殿內,单独招来冯曜商议此事。 想著不论如何也要说服对方,以免步入虞子期后尘。 不管这位风评如何,到底是石山主极为看重的人物。 石霸猛亲自將冯曜从蒲云山领走,並让其入主雷泽甘露岛,怎么看都像是在培养传人。 石头城一役后,此子以紫霄青罡雷劈杀魏灵显,在他看来便是坐实了此事。 要是因自己安排有误,让冯曜死在新野,不好向石山主交代。 至於虞子期? 此人活腻歪了找死,怨不到他头上。 先前道脉校考时,自家那头蠢牛误以为冯曜摆龙门说大话,言辞多有轻慢。 起初,陈素便因此事怀有偏私之意,任冯曜单领一队人马驻守石头城,想著不求有功,无过便是功。 没过多久,石头城就传来了魏灵显的死讯。 如此,冯曜更不能隨隨便便就死了。 抱著这样的心思,陈素与冯曜促膝长谈,想要成功说服对方,却被对方成功说服。 饶是陈素在兜灵境经营多年,也不得不感嘆,此人著实远非俗类。 微风轻拂长亭,带来丝丝凉意。 鱼漂在湖面浮沉,翻溅起白花花的水浪。 陈素两眼望穿湖水,怔怔出神,虚握鱼竿,那头传来跳脱沉跃的力道,还恍然未觉。 啪嗒! 咬鉤的鱼儿猛然发力,將青竹杆子拖下水,剧烈浮沉。 他浑不在意的眨了眨眼,心底反覆咀嚼著昨夜冯曜所说的那句: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 半月后。 宋国新野。 宫城。 正德殿內。 向有母仪之美的宋国王后依令僭越,外著国君朝服,內里却未穿贴身衣物。 双膝因久跪而留有深印,衣衫不整的臥在龙榻之上。 跪在阶下的国君赵盆子目光呆滯,几欲滴血的脸庞露出难忍的耻愧。 眼不见为净,只得挪开视线,指尖扣著地砖的缝隙,甲盖再度裂开渗出血来,原本白净的砖缝已染成深褐色。 袁敞洁净的左手手指上,夹著一颗漆黑深沉的棋子。 他一边享受著宋国王后<i class=“icon icon-unie010“></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般的行止,一边盯著棋子细细端详,口中喃喃道: “使了法神身也不能走脱吗?冯曜到底何许人也?” 居於崇国大业的那位下了死命令,而这些日子连冯曜的消息都没有,叫他如何是好? 念及此处,袁敞心头有些烦躁,一把撕碎王后的衣衫,露出大片大片细嫩肌肤,丝絮碎帛满空飞扬。 “噯~” 王后惊叫一声,眼光扫过阶下如木头人般的赵盆子,心底生出几分难明的怒意。 旋即<i class=“icon icon-unie073“></i><i class=“icon icon-unie097“></i>呻吟故意叫他听见,顺从抬起腰肢活动起来。 图新鲜玩一次两次倒也罢了,日久方长难免腻歪,得换个玩法了。 袁敞收起棋子,隨手拿起榻上的絳红麈尾,轻轻一挥。 殿檐冥鸦瞬间会意,扑著未有一丝杂色的黑羽飞入殿中,只一啄便啄下了赵盆子的脑袋。 一切都发生得毫无徵兆。 王后娇躯乱颤,心中大为惊惧,目露悲愴解脱之色,含恨咬舌,却忽然动弹不得。 原来凡人在仙家面前,求死都算是奢望。 原来凡人在仙家面前,求死都算是奢望。 那人的声音如噩梦般沉降下来,迴荡在耳边:“国君驾崩,应行国葬,你领一眾嬪妃,先去换上丧服。” 钱飞燕默然无语,呆呆的点了点头,像狗一般爬下龙床。 经过赵盆子的无头尸体,手脚沾著温热的鲜血,啪嗒啪嗒爬出大殿。 “玩也玩够了,该办正事了。” 袁敞抖了抖麈尾,令冥鸦飞出,召见其余五位同门进来。 不过盏茶功夫,五位九幽筑基到齐了。 说是同门,却都像奴僕一般熟练的垂首膝行,才能进殿。 浑北袁氏位在十巨室之列。 袁敞自出生伊始,便因北海冥鸦衔水浴身、头有法目而天生神通。 即便是偏室所生,在族中也极受重视,地位超然。 袁翔道君曾言:“此子一出,吾家可再兴千年。” 如此便养成了骄纵目空的习性,道君不以为忧反以为喜,只道:“此子类我!” 於是族內宠爱更甚,忤逆师长、打骂亲族也无人敢於制止。 后至修道之年,东浑四宗齐齐拋来橄欖枝。 少年袁敞知晓闔沧祖师凭藉十六部半雷法神通威震寰宇,自觉应与祖师看齐,本有意拜入闔沧修行,修行雷法效仿行事。 奈何袁道君见其秉性狂妄骄纵,此入闔沧怕是要吃不少苦头,羽翼未<i class=“icon icon-unie0d5“></i><i class=“icon icon-unie0d1“></i>时,到自家门下看顾较好。 竟然不允。 少年袁敞只得委身於九幽教,对道君倒不敢有何冒犯,气全撒在了同门师长身上,好长一段时间闹得大伙苦不堪言。 眾人惮於此人家世,故而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直到高恭屠戮师门,无留一个活口,恰得外出悠游的袁道君看中,自此拜入九幽。 他不像其余人等那般,对袁敞放荡举止逆来顺受,动輒以言语侮辱,气上头时更是拳脚相加。 教內从前也不是没有人对袁敞这样干过,只不过色厉內荏,叫袁敞看破,反倒吃了不少苦头。 袁敞察觉高恭所行所为皆发自本心,恰好对上这位混世魔王的胃口,非但不以为忤逆,偏偏只將此人之言奉为圭臬。 由此,袁敞便隨高恭身边修行。 高恭此次出行,並不欲带他出逢魔窟。 袁敞也向来看不上下国爭伐,只是从同门口中得知能跟闔沧门人交手。 为弥补心中缺憾,这才主动请缨。 至於前日冥鸦传信,说他与冯曜两个只能活一个之言。 若是落败,高恭自然不会杀他,最多不过一顿打骂而已。 其旨在令袁敞极力斩杀冯曜,且毫不怀疑袁敞能做成此事。 这便是唯有二人才能心领神会的独有之辞。 袁敞手指抚过眉心,微微转过念头,妖冶若妇人的面庞上露出一丝笑意,对著殿內跪著的同门,毫不客气问道: “这些日子,你等忙活得挺热闹,可寻到冯曜的踪影了?” 领头那位面憨师妹脖颈一缩,怯生生说道: “我等都遣子母尸傀寻遍了,只怕此人被郎君手段嚇破了胆,现今不在宋国呢。” “哼!净是些废物,这般成色,也好意思说是在为我效力。” 袁敞捏住絳色麈尾,对著面憨师妹当空落下。 腥冽真炁化作赤练,气机狡恶非常,震得空气噼啪作响。 面憨师妹心知这位爷的秉性,就算能躲开也不会躲,逆来顺受,直让赤练落下。 啪——! 她额面一热,接著便是火辣辣的痛,脸上霎时便多了道细长血印。 “继续说。” 袁敞看也不看她脸上的伤,对著换好披麻白孝的钱飞燕招了招手。 这位面色憔悴的宋国皇后便跪伏在地,再度爬回龙床。 “……” 面憨师妹眼见此景,霎时错愕了一瞬,脸颊红透,低下脑袋兀自说道: “倒是裴寂部已破虢国,正往西沮行进,有逼近宋国的势头。” 袁敞的手隨意搭在寡妇王后的白帽上,嗤笑道: “裴家……我只知晓独步南天的裴寰裴东海,摄临烽土的裴宇裴远棠,裴寂又是谁?” “这……”面憨师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罢了罢了,那倒也不必管。”袁敞摇了摇头:“既然不在宋国,你等先去卫国探查一番罢。” 卫国在北,靠近崇国,冯曜怎会在眼皮底下兜这么大个圈子绕到身后? 面憨师妹面露难色,还欲说什么。 宫殿外头先传来一声清冷女音,打断了她呼之欲出的嗓音: “就在今日,冯曜已攻破卫国曲翼,並进发沮国,摘下崇国那什么右军將军的脑袋,与裴逊合兵於一处,已將我等包成饺子,你竟將上师嘱託弃之不顾,还有心於床笫之欢!” 郁琼雪虽为女子,身形却又高又大,仿佛黑塔一般。 她並不像其他人一般跪行进殿,堂而皇之踱步进来,目视袁敞荒唐行径,直言骂道: “都说你袁敞天性自阔,妙绝魔窟,如今一看也不过自詡天高的井底之蛙,只是命好罢了,真叫人失望。” 第一百三十章 斡旋 正德殿內。 阶下陈著宋国国君赵盆子冰冷的尸首。 四位九幽筑基跪伏如奴僕,豢王后似狎妓般。 这番斥责之言著实掷地有声,迴荡大殿內外,眾人听罢只觉振聋发聵。 似这般掏心掏肺之语,袁敞已不知从族中肱骨哪里听过多少遍。 高师为图周全,派来一人助力无可厚非,但他还是心有不喜。 “我当是谁来了,仅是出了这点小事就对我兴师问罪,郁师妹,你倒还是这么急性,当心以后嫁不出去。” 袁敞抬起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神情从容不以为意,隨后提著裤带从龙床站起,轻笑一声: “纵同为一境,筑基间的差距也有如云泥之別,合围又能如何?杀穿便是了,可你不该这么对我说话。” “方才是我不对,既是上师令我相佐於师弟,你现有何想法,不如与我道来。” 郁琼雪知晓此人大约不是妄言,顺下胸口憋闷的心气,耐下性子分析起局势: “石头城一役后,冯曜率九位筑基急行两千里。” “在卫国左衝右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下四座军镇,其中不论练炁还是筑基,皆无一人走脱,未能传下信来,好不容易才走漏出消息。” “沮国杨纂高举崇国大將首级,很快就收拢各地残兵,以拒崇军。” “此非常之人行跡难测,变化多端,门下筑基皆难当其一合之敌。” “若放任施为,宋国之土將沦为飞地。” “既然以袁师弟为尊,便请你拿个主意吧。” 袁敞既然能想到冯曜流窜至卫国,便预料到有此形势。 他向来自视甚高,却从不轻看能人。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人生来並无高低之分,只是成色不同。 由此,袁敞有自个儿的待人准则。 譬如高恭、魏灵显、郁琼雪,此三人出身低贱,却比大多世族弟子强上不少,又个性十足,便能入他的眼。 即便偶有不逊,他也不会置气。 再是憨面师妹这等俗辈,难以跟他坐而论道,想攀附自家,便只有跪著答话的份。 冯曜斩杀魏灵显,自然不会被归为俗辈之流。 先前虞子期欲一战而定,被他打得支零破碎、仓皇北顾。 破之何其易也? 由此,袁敞对闔沧门人失望不已。 眼下闔沧正好冒出强手,此行总算没有白费,怎么不令他心生欢喜? 袁敞拍了拍玄黑长袍,早已按捺不住,只问: “此人现在何处?” 郁琼雪想了想,给出答覆: “冯曜率部与裴寂相合,那边冒出不小动静,他应在北方。” “邱师妹,这些收著拿去治伤用。” 袁敞微微頷首,凭空抓出一把法钱,塞进憨脸师妹怀里,对其说道:“你先率人出城探查一番,找找有没有可疑气机。” “多谢袁师兄。” 感受著手里法钱沉甸甸的分量,估摸著有二三十枚。 一枚法钱可以换成千枚符钱。 麈尾一挥而就的血印。不久就会自行消散,哪里用得著这么多。 这位爷虽然架子极大,但好在出手阔绰。 憨脸师妹早就习以为常,连忙点头,招呼眾人离开大殿,依言而行。 郁琼雪看著五人离去的背影,面露不解,问道: “这是何意?” “叫他们出城探查虽未必有用,但做肯定比不做要好。” 袁敞抬起眼眸,视线落向远处,淡淡说道: “我不愿坐以待毙,欲北上迎敌,清扫闔沧门人,以免坏了全局。” 欢迎来到,海量小说等您探索! 郁琼雪对这位紆尊降贵的巨子此行图谋有所耳闻,试探问道: “因为冯曜?” “据说他修了雷法,比魏灵显强上许多,我要找的敌手,大约便是此人了。” 此人頷首时,眉心细缝微露红光,照得面目更为妖冶绝伦,唇角微动,喃喃细语: “千万別叫我失望啊。” …… 新野城东三十里外。 冯曜潜藏於不息川流之下,贮息在游鱼水蛇之间。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水之中,以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动也不动,宛如水底一经年卵石般。 不久。 上有筑基在芦苇盪上来回飞掠,兼用神魂勘察,四下一扫,皆无所获。 半日过后。 外界动静尽消,寂寥无声。 见此,冯曜並未妄动,取出子母磁石中的母石,细细端详起来。 按照计划,虞青青等人居在卫国,以百里法目探望南边。 若远远望见袁敞,则当即弃城而去,往西而逃。 新野没了袁敞坐镇,仅凭三五筑基坐镇,必定回防不及。 只他一人攻城,便可轻易拿下。 若袁敞按兵不动,虞青青等人则同裴寂廓清北国之土,还定闔沧辖下诸国。 旋即举眾筑基一路南下,围困新野。 不论袁敞如何施为,他都有应对之策。 此番谋划能成,全在先前石头城一役之功。 崇国兼併四国之土,重镇皆须派修士驻守,其力分而散之。 开疆拓土之责,全繫於魏灵显部。 魏灵显一死,残部溃不成军,四国境內除袁敞之外,再无牵绊之敌。 如此不必死磕新野,正奇並用,行声东击西之法即可。 为掩人耳目,冯曜率眾沿潜袭至北境,攻城略地打出声势。 与裴寂会晤后,令擅长易容换面的唐蒙偽装成假冯曜,在外露面招摇过市。 真冯曜则借用浮光掠影术遮掩气机,借和合川大江之水顺流而下,回渡新野。 沿途关卡重新,九幽修士筛查不断,因著这门造假为真的高明敛息术,却未能察觉到丝毫异常。 冯曜便一路神不知鬼不觉,漂泊回宋国南境。 河水哗啦哗啦,明暗交替了五回,便是五个昼夜。 母石上的虞青青的方位开始移动,缓缓向西。 冯曜念头已定,心知袁敞已然离去,立即从大河底下爬出来。 彼时晨光熹微,万物齐暗,天气温凉,清冷灰濛的天际处,大雁呈“人”字飞过。 冯曜提起周身真炁拔地而起,湿淋淋的衣衫霎时蒸乾,化虹而去。 沿途宇內皆明,气象万千,有如一轮白晃大日腾腾升起。 光照四野,临近城池之时,隱约闻见鸡鸣。 新野城。 “再有五日,这宋国地气便归九幽了。” 憨脸邱姓女修枯守城头,百无聊赖的走来走去,嘴里嘟囔道: “不知郎君那边如何?若是得胜,也当传个信回来吧?” 忽然,不知从何处升起的白毫光芒刺入眼目。 邱灵真心头瞬间悚然大惊,转目望去,却见一年轻道人疾驰而来。 此人身著一袭翩然白衣,瀟洒无儔,煌煌真炁宣泄如浪花水潮,声势沸腾至极,望之绝非善类。 白虹贯日般撞在城池禁制之上,发出轰然巨响。 悍然相接时,整座城池都在微微摇撼,抖落筛尘! “冯曜?!他不应在北与郎君应战吗?” 她肝胆俱裂,心神摇撼,全然不顾仙家形象,扯著嗓子如泼妇骂街般叫道: “敌袭!敌袭!” 第一百三十一章 絳赤命格【应雷根宗】 话音落时,城中拔出四支各色遁光,径朝城头扑来。 瞧清对著禁阵狂轰滥炸的来者,背后顿时汗涔不已,身心俱骇,只觉天都塌了,失声大叫—— “偏偏这个时候……再晚个三五天,地气就能彻底转化。” “哪有这么巧的事,袁师兄和郁师姐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打上门来了!”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饶是此阵出自袁敞的手笔,在对方不知疲倦的攻势下,各处禁制都逐渐显出涣散之相。 若任其攻上一两天,禁阵被破是迟早的事。 他们五人都不是魏灵显一合之敌,又怎会是冯曜的对手? 无奈之下,邱灵真只得招来驻守在殿內的冥鸦,赶紧向袁敞报信。 两只漆黑冥鸦一左一右落在肩头,扭动尖喙轻啄羽翼。 邱灵真儘管心神惊骇,到底没失分寸,寥寥几句便道清境况。 冥鸦长鸣一声,便扑腾起翅膀衝散空中大雁阵形,往北方飞去。 无需邱灵真开口,眾人纷纷动手,力求在禁阵崩盘之前拖住冯曜,直到袁敞回援。 四人心领神会,毫不留手打出三十余只尸傀魔头、各色血煞术法,直朝那人攻去。 一时间。 城头黑烟滚滚,四下阴风呼啸,瀰漫著若有所无的腥臊之气。 魔修心狠手辣,向来明白求上方得其中,求其中者则得其下,求下则无所得也。 因此招招致命,攻势刁钻。 即便不能扼杀此人,但確实止住了对方攻势。 冯曜头悬风火元珠,周身灵机翻涌,明红光晕闪烁。 霎时间,以他为原点掀起层层青风焰浪,朝四周扩散开来。 寻常的道术神通还未至身,就被焰海刷下,寥寥数道落至身前,造成杀伤也十分有限。 魔头、尸傀本就是阴属灵物,最怕雷火相剋。 奈何城头上祭主心虽滴血,却只得不管不顾叫它们硬著头皮送死,以阻住冯曜片刻攻伐。 冲天火海之中,魔头、尸傀便像没了牙的老虎,失去往日撕咬嗜血的威风,哀嚎著扭动翻腾。 它们如蛆虫般蠕动,一点点往火海中心逼近。 命格【除魔】无念而动,自持己身。 冯曜只觉躯壳顿开一层无形枷锁,行止圆融和畅,不再有丝毫凝滯,真炁湛湛如臂挥使。 抬手挥出一剑,罡气纵横往来,轻易销其形骸,尽数焚於风中。 见此情景,城头五位筑基皆心头悚然。 道术神通有生克之理不假,但似这般摧枯拉朽,著实远超常理。 邱灵真本欲出城迎敌,此时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眾人心丧胆裂,提不起一点心气,绝望得驱使法宝符器、打出道术神通,念头却不由自主暗淡下来。 “剑道二境……这么有锋芒吗?” “邱师姐,快想想办法!” “同门之中,还有谁能相救?” 邱灵真心知此时再不说些什么,同门就得不攻自溃了。 “莫急!莫急!我一早就请宋平师兄出手了,他就在沮国南端,即刻率十几位筑基同门赶来,我等只需再撑半天,便能等到援手。” 她提起真炁大声叫喊,有意使声音传出城头。 不仅说给同僚稳定军心,也有意叫冯曜听个真切,好令他投鼠忌器。 这番话半真半假。 宋平確实会来,但並非即刻,等冥鸦传信而至,再快也要两天功夫。 此话一出,眾位同门精神一震,涣散的心气又恢復了些,心中燃起希望,手头加紧了攻势。 冯曜抽身微微避退,躲开十余道激射而出的光华血刃,似乎被邱灵真一番话语嚇住,立在空中思索著什么。 邱灵真以为对方中计,自然心头狂喜。 若此番能唬住冯曜,令其生起疑心,进而停下攻势,暂时退去。 待其反应过来时,宋平確实赶到,新野城便真正归了九幽。 如此一来,他们也不用死守此地,先行赶去支援袁敞,平定北方之后,再图冯曜。 与此同时。 四位同门自然將她的话信以为真,又因冯曜避退,反生了得意之心,纷纷大声叫囂起来。 “打啊!怎么不打了!以为我们真怕你不成?” “不要命就打!待宋平师兄一至,等我家袁郎君赶来,你焉能活命?” “蠢货!一个人就敢来攻城,你以为你是谁?” 邱灵真虽有无奈,却也只能任其叫骂。 若告知真相加以遏制,行举难免露怯,极容易露出破绽。 不如就顺势而行,叫他们信以为真,或许能藉此在冯曜心底彻底坐实。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 显然,她的目的达到了。 冯曜虽有迟疑,但已信了八九分。 既然敌手有援军,自家更不能拖延攻势,必须速战速决。 念及此处,冯曜扣住藏在袖中的斛雷珠,全力摧动后往下一拋。 空中未有丝毫波澜,细看才能看清一粒微小如米的红芒。 禁阵感应到危险气机,霎时撑开一张囂紫弧罩生生迎上,同那点微小红芒撞在一处。 邱灵真意识到了什么,睁大双目难以置信的望向天际。 刚才叫囂不断的四位同门,此时惊得合不拢嘴,神情恍惚呆滯。 虚空轰然震爆,无数赤色雷弧团然坠下,只一相触,便將禁阵防护卷盪扫灭,碎成稀巴烂。 满天皆赤,朝阳初升。 穹宇之上仿佛双日凌空,一阳居东而升,一阳横亘於天中。 五位筑基修士合力围攻数日,才能勉强打破的禁阵。 对方只身一人,竟如此轻而易举地攻破了。 若不是真真切切发生在眼前,只怕没人会相信如此骇人听闻的现实。 就算依仗法宝之利,可有如此杀伤的宝物,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冯曜未有丝毫迟疑,衝进破散的禁制,落在城头之上。 那柄从九幽练炁手中夺来的下品粗劣符剑,闪烁著冷冽光芒。 刺得几人眼珠发酸,忍不住流出泪来。 甲子盪魔剑经第三式——天火大有! 邱灵真怒喝一声,领著四位守成筑基拼死一搏。 眾人匆忙打出各类应敌手段,皆有如纸糊一般,被横溢飈散的纯白剑罡打灭! 一个个高高在上的九幽修士,仿佛风雨飘摇的烛火,被轻易摁灭。 城头上悽惨叫喊不断,很快没了声息。 三柱香的功夫过后。 冯曜手提五只沾血的储物法宝,头顶风火元珠微微光华轮转。 一条条火蛇席捲而出,攀扯上这群修士的尸身,將其焚作灰烬。 旋即不再留恋,取出新野舆图,直往执掌地脉的宫闈袭去。 很快,负责转化地脉的一眾九幽弟子,死在了即將胜利的前朝。 將整座新野打扫一空后,冯曜取出传信金剑,將攻克新野的消息传回鄯国段城。 又到了改旗易帜的时候,先前“被迫”向九幽魔修俯首称臣的贞洁义士纷纷跳了出来。 言语嘈杂不堪,无非是痛诉魔子恶行,感念闔沧仙师救国於水火之恩。 小国从来如此,谁贏帮谁。 冯曜无心同他们纠缠,只交代了几句,便在左丞王凤的指引下,步入正德殿,暂作休憩。 眼下还需等闔沧派出人手,占据此城,自己才能抽身离去。 早在外界动乱时,身著丧服的王后钱飞燕,便在宫闈中自縊身亡。 此事又引发了一阵动盪,招致爭论。 有朝臣言此<i class=“icon icon-unie010“></i><i class=“icon icon-unie039“></i>不仅该死,更要株连三族。 同样有人反驳,念其以死明志之节,理应以国礼葬之。 围绕著国君王后之死,新一轮的政治斗爭开始了。 对此。 冯曜毫不在意,坐在正德殿的台阶上,心念微动。 【隨机命格参研中】 【参研命格:雷霆(靛蓝)】 【参研完毕】 【靛蓝提升至絳红】 【现为:应雷根宗(絳红)】 【应雷根宗:参悟雷属功法、神通道术如有神助,威能擢升】 【是否加持】 “是。” 【冯曜】 【修为:筑基中期(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命功:人境九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二境(甲子斩魔剑经)——剑气凝罡】 【功法:紫霄青罡雷(小成),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大成),追风剑法(大成),天官大手印(——)……】 【命格:应雷根宗(絳赤),剑心(靛蓝),玉树临风(靛蓝),妙悟天然(靛蓝),血溅五步(明黄)】 【靛蓝机缘尚未触发】 冯曜心有所感,抬袖张开右掌,目视掌心。 念头轻动,顿时便有青罡紫电繚绕其上。 时而凝聚如针,时而铺散如纸,仿佛浸淫此术十几年的老手。 他脸上不动声色,心头微喜,暗暗感嘆道: “不愧是絳赤命格,只一加持上来,紫霄青罡雷便迈入小成之境了。” 冯曜体悟著脑海层出不穷的变化,以往玄涩不通的关节豁然开朗,洞彻明察。 非仅雷法威力有所提升,掌控操使也大有精进。 以小成境界回望入门。 冯曜发觉以往催发雷法实在粗放,只讲究力大砖飞。 如今掌控更为轻便,许多不必要的真炁损耗,便可能省则省。 现下真炁足备之时,一口气便可催发五次雷霆,威力更甚从前。 有此手段在身,即將对上那位凶名鼎盛的袁敞,总算多了些许底气。 两日后。 接管新野的修士赶到,正好是先前退出队伍的冯凌波、马季。 两人一见到冯曜顿时无地自容,红著脖子愧不能言。 毕竟各人有各人的考量,冯曜表示理解,没同他们计较先前之事,好生叮嘱了一番,便马不停蹄奔赴北方。 倘若能挨一顿骂倒还好了,反过来被安慰了一通。 只恨当时心生胆怯,没有跟隨冯曜行事。 不然非但能捞到一波大功劳,还能收穫对方的人情。 冯凌波、马季面面相窥,更觉悔不当初。 大神罘罔弥山携新作《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入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自此埋骨 卫国。 曲翼城破。 城头上。 袁敞轻抚眉心红痕,点点墨屑从中飞扬至空,有如蜉蝣飘忽,略在空中旋了几旋。 墨屑蜉蝣便剧烈颤抖起来,阴暗光华涨出,转眼便有巴掌大小,从中飞出只只漆黑金瞳的冥鸦。 黑压压的一大片,铺天盖地,足有百数之多。 月落乌啼霜漫天,曲沃城內寒风习习,竟如深冬般冷冽。 群鸦旋飞,扑进城中。 顷刻功夫,便都如乳燕归林般纷纷飞回,化作墨屑蜉蝣没入眉心。 在郁琼雪期盼的眼神中,袁敞摇了摇头。 “该死!净跟泥鰍似的,先前弃重镇而逃也就罢了,好不容易攻下来的国都也说丟就丟。” “冯曜领著这群蠢货溜来溜去,到底想干什么?” 这位如黑塔般壮实的女子向来急性,得知又一次扑空,不由大为恼怒,张口骂道: “东躲西藏,哪有点刚正雷法的样子?难道他就这么点微末本事不成?真不晓得魏师弟怎会为他所——” “师姐,別再说了。” 袁敞本就烦闷,耳朵里净是对方吵吵嚷嚷的声音,看样子滔滔不绝,不由皱起眉头打断道: “好好想想,哪里不对劲?” “……” 郁琼雪气头未消,见他这副认真模样,便按下性子沉思了一番,片刻后忽然惊觉,轻声问道: “他们在拖时间?为什么?” 此时。 远天翩翩飞来一只黑鸦,羽尖划破层云,径直落將下来。 袁敞眼见冥鸦自南方来,面色如常,心里却猜到了什么,抬起左臂,擎住鸦爪。 他摘下一支黑羽,从头至尾捋过一遍,得知了预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结果。 “咱们活像只蛮牛,空有力气落不到实处,被人用块红布耍得团团转,老巢被人抄了都不知……” 这位家世稟赋显赫的巨子,头一回在下国征战生出无力与挫败,无奈的笑了笑,感嘆道: “此人奸诡奸诈,手段颇多,行事果决叡断,倒似我魔道中人。” 郁琼雪听他发出如此感嘆,心头一拧,便知大事不妙,情急之下连发三问: “怎么?新野那边出事了?咱们赶紧驰援过去?” 袁敞向来不爱同她多费口舌,只將鸦羽递了过去,说道: “自己看吧。” 郁琼雪瞥了他一眼,旋即接过鸦羽捋了捋,脸色霎时大变,低头嘟囔著: “应是眼花了吧?” 说著,她又捋了遍,发觉没有看错,新野確实沦陷。 明明只差三四天,就能將地脉彻底转化。 一时气不过,止不住手头上的劲,生生將鸦羽上的毛给捋禿了。 “都道虞子期才疏志大,带人送命亏个底掉,我看邱灵真等人也好不到哪去。明明在新野设下了五阶禁制,连一天也守不住,当真废物!” 她脸上青筋暴起,白一阵红一阵,忍不住大骂道: “临走之前还叫她探查过一遍,信誓旦旦说什么四下无人,隔不了几天,脑袋搬家了都还不知!” “闭嘴!事已发生,如此多舌又有何意?” 袁敞呵斥了一声,掌心轻抚鸦背,眼光往南望去,说道: “若我所料不差,此人应当在赶来的路上。” “赶来?!他还敢来?” 郁琼雪以己度人,黑乎乎的脸上露出苦笑: “换我捡了这么大个便宜,躲著还来不及,何必赶来送死?” 高恭知晓冯曜雷法强横,极为克制自家功法。 故而差这个蠢女人守在身边,充当避雷的蚩尾。 不过。 兼修武道的脑袋都不好使? 同此人相处实在折磨,袁敞感到一阵头疼,只能耐下心来解释: “照这么打下去,九幽势败是迟早的事。” “裴寂部自和冯曜部匯合之后,攻城而不占城,连日以来,咱们已折损了多位筑基,却只牢牢占住了蔡国的地盘。” “其余的要么被闔沧收復,要么就像卫、宋这般沦为空土,如何能以成事?” “假使我是冯曜,便趁你我没逃出眼皮底下合而围杀,此战能胜,便毕其功於一役了。” 听罢一席话,郁琼雪颇有猝不及防之感。 明明九幽一直势如破竹,仅仅输了几仗而已,何以沦落至如此败势? 她默然一阵,问道:“如之奈何?” “这番出山真是大开眼界,叔公曾言『与人斗,其乐无穷』,年少时我未解其意,如今却颇有感触。” “冯曜著实是个妙人,单论成色,比你和魏灵显还好,几乎能跟我旗鼓相当了。” 袁敞从城头一跃而下,向西面望去,轻声道: “打仗爭地盘,重心从来不在地,而在於人,裴寂比与虞子期强不了多少,若冯曜不能及时驰援,迟早为我所擒,如此一来,他的种种苦心也要付诸东流。” 郁琼雪终於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合掌而击: “换而言之,借裴寂等人引出冯曜,將其斩於马下,事情便大有转圜的余地!” “你总算聪明了一回,赶紧动身吧。” 袁敞取出一架参合车,独自坐进车驾,没管郁琼雪反应如何。 旋即驱车行空,向著斜阳黑山疾驰而去。 …… 八日后。 沮国南境。 和合川上游。 皓月当空,清辉遍洒大江。 江心雾起,夜迷津渡。 七道遁光破开层层大气,宣泄呼啸飞过,只留下道道逶迤长痕,犹如写意山水画。 岳渊背著身受重伤的许红袖,感受著背后少女逐渐孱弱的呼吸,心里泛起阵阵酸楚,眼泪不爭气的往外流。 身后远远传来枯涩鸦声,声如破锣,刺破和合川的寂静,听得人心头髮紧。 数日前,袁敞率眾將自家与裴寂部击散,放著裴寂那块到嘴的肥肉不要,死死追著九人。 依眼下形式,要在袁敞追上来之前赶到百里外的石头城避难,无异於天方夜谭。 袁敞等人连日追袭,即便两边人手相差无几,却將他们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照理说,纵使敌他不过,分散而逃,总能逃出几个同门。 奈何一旦散开,后头便放出乌泱泱的北寒冥鸦,活像赶羊一般,驱使眾人重新合在一处。 好几次明明能行杀伐之事,却迟迟没有动手。 看样子,想拿他们钓出一条大鱼。 毫无疑问,值得九幽袁敞这般劳师动眾的,只能是冯曜了。 虞青青捏住子母磁石中的子石,此时所行正往冯曜所在的方向而去,心知不妙,却又无可奈何。 她和岳渊尝试过分头突围,结果未能建功。 反而招致一死一伤,使得他们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后头乌鸦报丧般的叫声终於消失,眾人的处境仿佛向好了些。 大伙心底隱有喜色,距离石头城已然不远,生还机会就在眼前了。 …… 望著前头愈行愈远的遁光,郁琼雪满脸焦急,扒住参合车的栏軾质问道: “袁师弟何故放慢?若叫他们逃回石头城,又没逮住冯曜,岂不是竹篮打水?” “何须急也?其人初退惶恐,必严设警备,击之未必得志。” 袁敞姿態隨意的瘫坐在参合车內,挥了挥尘尾,轻声道: “以缓待之,彼辈庆幸吾等未至,必昼夜疾趋,俟其力尽气衰,后进趋而击之,无不克。” 如此又过两日。 寒棲地。 大江横流,中流突起一片沙洲。 沙痕层层叠叠,荒草半枯半青,在风里低伏。 江水绕洲而去,声如低吟。 天上无云,清冷空寂,旷远而静穆。 参合车內声音传响,群鸦蛰出,翻涌如潮。 “冯曜再不至,其人便自此埋骨!”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列缺霹雳,群阴崩摧 残阳垂落,净空无云,群鸦自天际腾翔旋转,翅风猎响,霜落满天,吊阴肃杀。 哑哑啼声刺响,櫛风唤丧,沸反盈天。 放眼望去,无数冥鸦如蝗虫过境般,遮天蔽日无有穷尽。 直叫人遍体生寒,骨肉发颤! 八名筑基飞遁两日,却只行了百里路。 无非是想钓出冯曜,但未能功成,此时距石头城仅一江之隔,过江再行十里,便能抵入城中。 久久未见冯曜露面,袁敞显然不耐烦了,欲將眾人通通杀了,再图谋后事。 岳渊额前髮丝散乱,托著气若游丝的许红袖,一刻不停的往她身上输送著真炁,眼圈发红,轻声道: “石头城只在眼下,红袖,咱们只需过江,过江就好。” 少女苍白的脸庞枕在他的肩头上,没有说话,闔住的眼睫动了动。 虞青青知晓两人炁力將竭尽,遁速將缓,便令虞少华、唐蒙襄助扶持,以免掉队。 她则同霍修询、徐文杰居在后方,打落追將上来的冥鸦。 由此拖慢了脚步,明明是仅一江之隔,却仿佛千里行军一般极为艰难。 数息功夫。 群鸦万象之中,参合车如眾星捧月般,堂而皇之现在场中。 袁敞带著郁琼雪先行一步,宋平等人被落在后头。 他眯起眼睛目视前头眾人,喃喃道: “果真无情,说舍就舍,说断就断,冯曜应该不会来了。” 鸦潮冷风中。 少年妖道负手而立,意气风发,百余群鸦旋顶,有如华盖一般。 此人面目白皙,妖冶俊秀,眉心红痕一线,透著不可言说的神异。 他轻轻闭上眼目,駢起双指,竖在鼻樑之前。 剎那间。 眉心红痕裂开寸许,却见金环圆瞳赫然毕现,陡射色白之光,如锥水状。 妖冶瞳光刷出,此方天地霎时凝寂。 远前八人如坠冰窟,神思偃旗息鼓,瞬间动弹不得。 千百冥鸦心头一振,纷纷振羽袭出,虞青青等人团团围住,便欲分而食之。 几人早知如此,预先存了些手段用以防备,诸如禁制、符籙、法宝等等。 一时便有光色四现,此起彼伏,汹汹排开群鸦攻势。 然而终不过困兽之斗,很快就被黑羽围得水泄不通。 郁琼雪瞥了眼云淡风轻的袁敞,满脸惊异。 她道听途说此人如何如何了得,心底早有准备。 今日亲眼见其施展神通,恍有百闻不如一见之感。 见群鸦被几人的护身手段拖住,郁琼雪面露急色,有心上前相帮。 她没有莽撞行事,开口道:“不如我上前去,破开他们的手段?” “想死你就去。” 袁敞侧目看向郁琼雪,冷笑道:“我这道目一旦施出,这群冥鸦便丧了心智般嗜血猛攻,无畏无惧,不分敌我。” “几人既然已在彀中,何必心急?” 郁琼雪闻言默然一阵,罕见按下性急心绪,感嘆道: “袁师弟这般厉害手段,饶是冯曜亲至,怕是也不能敌。” 袁敞指尖轻抚法目,笑而不语。 彼时大风吹刮,空旷苍天低垂得可怕,仿佛触手可及。 天中遍布黑云,囊括大块,压在头顶,几欲摧城,气氛低沉得可怕。 郁琼雪心觉不祥,感受著脸上沁凉的水珠,嘀咕道:“要下雨了?” “不对,到底还是来了。” 袁敞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起来,忽觉手脚冰凉,心悸不已。 他惊疑不定抬起头,睁开法目望向天穹。 未有丝毫酝酿、徵兆。 轰——! 漆墨天宇瞬间迸裂,两驾雷车碾过云海,摧落崩山巨响,怒鸣不休。 所过之处空气焚沸,罡风倒射。 狭曲紫电落进鸦群之中,瞬如蔓草横生,刺啦刺啦声响,激盪浊沸白烟, 列缺霹雳,群阴崩摧! 冥鸦哀叫不绝,黑羽残躯簌簌飘落,尽数卷於滔滔大江之中,没入浪花。 与此同时,参合车仅被余波波及,便霎时四分五裂,碎作焦屑。 袁敞眉心法目因受青罡逼刺,汨汨往眼间山根淌血。 郁琼雪猛然撑开气血,体魄悍然拔高,举拳向天而接,黑塔在风中屹立不倒。 蚩尾导引! 雷电方一入体,高大黑塔瞬间萎靡,气血搅烂不堪。 “妈的!这雷——劲真足!” 郁琼雪的发似根根竖起,脸面霎时涨成酱紫色,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爆凸出来,喷出大口黑血。 汹汹紫电尽数灌於己身,胸前数根用於移接雷力的肋骨乍然崩解。 她大惊失色,心惧魂忧。 全没想到此人还未露面,仅在远端驱雷掣电,便降下这般恐怖威能。 袁敞法目受伤,神通自然无以为继。 虞青青八人自幻境中脱出,困厄消解,便知是冯曜来援。 袁敞法目受伤,神通自然无以为继。 虞青青八人自幻境中脱出,困厄消解,便知是冯曜来援。 听得对方令其回守石头城的命令后,这才在残余百鸦的袭追下,匆忙离去。 和合川猛浪若奔,江水摇拍盪两岸。 江洲之中拔出煌煌长虹,指天而去。 郁琼雪咽下喉口腥甜,目光一凝。 躯壳骸骨噼啪作响,气血繚绕,一如雾满山嵐。 空气悍然炸响,立身处霎时不见踪影,径直正迎冯曜而去。 远远看去,煞红流光迎头撞向雪白长虹。 嘭! 只一相触,便爆出震耳巨响。 霎时间风云激盪,红白光色两相绞缠。 乍为绚丽緋粉,波波如潮。 以两人为中心,猛向东、南、西、北四方铺开,洋洋洒洒。 江上河洲草木低伏,摧势河水汹汹改道,泛滥原野。 郁琼雪往后掠退十余丈,才堪堪止住身形,神情紧张万分,死死盯著不远处那人的动作。 原以为袁敞已无敌於同辈,没想到冯曜同样不容小覷。 她现在才明白,袁敞口中的“冯曜成色同他相差无几”的分量有多重。 雷积阴云缓缓消散,显露天空原本的色彩。 腥风血雨中,淒悽惨惨戚戚。 俊美道人只身立於长空之上,手提轻剑,大袖飘摇,如若謫仙一般超尘出世。 “命格【除魔】、【应雷根宗】加持的雷法,居然没能把人劈死。” 他微微皱起眉头,心底想道: “果然还是功夫不到家。” “候君多时,幸得一见。不错!你很不错!” 袁敞不忧反喜,只觉这般人物才堪为自家敌手,心中快意极了,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感,开口说道: “这般人物死了岂不可惜?纵我胜你也不愿杀你,不如为袁家卿士,我定奉你为座上之宾。” “裂土封国、道术神通、庄严宝器、灵药仙材……凡我所有,尽可为你所取。” 此话一出。 郁琼雪不免愕然,旋即升起浓浓的嫉妒之心。 这位袁氏贵子、道君门人竟然冒九幽之不韙,摈弃门户之见,公然招揽冯曜。 玄黄天大世家开枝散叶,各家从来两头下注。 因而玄魔两道的传承,袁氏兼而有之。 袁敞向来不喜群党,除去高恭之外,便无人能成为其门下卿士。 依袁敞在族內的显赫地位,若他鼎力支持,自然背靠大树好乘凉。 今后都不必为些许功勋资源,跑到下国来打生打死。 若对方答应下来,便能免去一场恶斗,也是件好事。 念及此处,郁琼雪眼神复杂起来,等待著冯曜答覆。 袁敞兴味盎然,满脸期待。 冯曜微微转首,视线瞥向石头城城头处,心底意味莫名,轻笑一声: “自入闔沧以来,师长待我极好,余虽駑钝,却不愿为首鼠两端之人。” 袁敞对此並不意外,却只当这是些屁话,嗤笑道: “英豪天才,怎会甘居人下?” 说罢便鼓荡气机,身周缓缓升起黄污之水,有如浊潮般密密遍空。 秽而不邪,污而不恶。 千百煞鬼游魂漂泊衝出,嘶吼尖啸,阴风怒號。 长河稍稍凝悬天际,便猛然倾泻而下,急如瀑卷,冲刷而出。 冯曜横剑身前,厉厉剑光繚绕上下,侧身一纵,辗转腾挪,立身处不见了行踪。 …… 石头城。 一眾虞子期残部遥遥立在城头上观摩这场龙爭虎斗。 黄河水煞气沸卷,周流於空野,舞动如狂龙。 元白剑光杀意纵横,瞬息收发三十六罡气,生生截断黄河水。 袁敞以郁琼雪为前驱,冯曜只身入阵。 三道身形酣然相斗,威势浩大,灵机气血仿佛喧天。 风流云散,光色旋闪。 一时难解难分。任谁也瞧不出孰高孰低。 眾位世家子弟虽然志大才疏,到底出身名门,也是看过见过世面的。 此时此刻,见此场面却都心惊肉跳,骇然不已。 城头上人心惶惶,思绪各异。 “这是筑基修士斗法造就的声势?只怕寻常筑基撞进战场,都活不下三十息。” “幽冥真水七子水之一的酆魂黄水……传说有著洗脱神魂、贮藏死灵之能,多少年没见过的稀罕手段,居然真有人炼成了。” “此人泥腿子矮骡马出身,竟能同袁敞斗个旗鼓相当,这般天资未免太过嚇人。” 城头寂至针落可闻,眾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作为大败於新野的虞子期残部。 因以身试险缘故,他们自忖最知晓袁敞手段厉害,皆以为此行所来的闔沧门人无人可以揆其锋芒。 如今才知当时错。 世事钟情於变化,偏偏有別於世族、粗鄙出身的冯曜肩挑大樑,竟能跟袁敞斗个旗鼓相当。 不过也就是如此了,没人觉得他能贏下“天性自阔,妙绝魔窟”的大才。 此时。 数道萎靡遁光远远袭至城头,其后有百余冥鸦时时侵扰。 石头城守將张斗魁见状,低头说道:“仙师,应打开守城禁制救人了。” 按理说,同门来投自应伸出援手,这是无需犹豫的事情。 不过。 虞青青此女身世复杂,若此时援引,难免会恶了尚在中邰州学道的虞子仲。 须知两人势同水火,皆欲置对方於死地。 许长青尚在权衡,有些捉摸不定。 城头上三位虞氏族人面面相覷,暗自勾兑了一番后,冠冕堂皇开口道: “主动开解禁制放人入城,冥鸦也会涉入此境。此等邪物杀力深重,难免致使生灵涂炭。” “此言有理,我等打出符器术法,掩护其离去即可,开解禁制却大可不必。”另一人说道。 眾人见状,纷纷依言附和。 许长青面露难色,半晌后才轻声说道:“那大伙一定要尽全力出手,掩护他们脱困。” “是极,身为同门弟子,定要守望相助。”虞氏族人含笑说道。 全力出手?掩护脱困?守望相助? 生怕城下仙师死不掉吧? 原来仙家也净是些齷齪之徒。 张斗魁垂下来的脑袋面无表情,眼底泛冷,心底有了决断。 捣毁城中阵眼,同样能撤下禁制。 他不动声色道:“许仙师,小的尚有军务在身,便先行一步了。” 许长青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去。 此时,虞青青等人已至城下却不得入,为冥鸦所困。 愤然骂声传上城头,许长青等人打出术法为其掩护,拿出刚刚议定的说辞,大义凛然道: “城中尚有百姓,开解禁制岂不会伤及无辜?” 话音刚落。 “哼!” 云头便曳下一道青绿长光,快如流星坠落。 只轻轻一动,禁制便轰然崩碎,化作点点星尘飘散盈空。 虞青青等人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连忙拖著同伴跃上城头。 许长青等人对此猝不及防,霎时怔在原地。 “一群蠢猪!” 云头隱没处,陈素罕见发出骂声,声音冷淡: “尔等既然如此关怀百姓,便好生护其性命,倘若有凡人因冥鸦而死,你等便有守城不力之过,待回兜灵境,自有刑殿寻你们麻烦。” 陈素上师?他不应在段城吗? 许长青等人脸色铁青,心底大叫不妙。 刑殿…… 招惹上那群不通人情的疯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虞子期残部听到这两个字眼,不约而同露出惧怕之色。 见此不救的藉口,此时沦为掣肘自身的枷锁。 纵使心中千百个不愿,也都只能奋力杀敌。 冥鸦当然可怕,到底没有刑殿嚇人。 眾人心头蒙上厚厚的阴霾。 此行下国爭伐作战不利就罢了,偷摸齷齪还被上师抓个正著,真是流年不利。 …… 云头上。 眼看虞青青等人安然逃脱,虞子期残部没再生事。 陈素缓缓收回眼光,心底暗想道:“回山立马参他们一本,好卖冯曜一个人情。” 主意已定。 他便將视线移回沙洲之上,静静注视著冯曜与袁敞斗法,时不时眺望远方,心存戒备。 陈素藏手於袖中,暗自积蓄著手段。 倘若冯曜落败便著即出手,必不能任他败亡於江上。 同时,还要抵防五十里开外的九幽紫府暗下黑手。 第一百三十四章 宛委山倾 北方。 无名峰头。 野草横生,枝枝蔓蔓。 “紫霄青罡雷……原是越秀山人。” 高恭端坐在高树细枝之上,密切关注著川上的浩大动静,暗自琢磨著利弊。 “这傢伙的紫霄青罡雷很不对劲啊,杀力格外卓著,天赋异稟吗?” 魏灵显死后,其残部宋平等人便联名请书,上表冯曜与钟舛的旧事渊源,希望藉此除去冯曜。 九幽门徒向来行事无端,为达目的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高恭唯恐被门下弟子当枪使,坏了自己一世英名。 他收到请书阅览了几遍,觉得此事未免太过离奇,態度將信將疑。 一个末流道脉的无名练炁,侥倖在九幽紫府一剑下生还。 没死也就罢了,居然连气海都没坏,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事后不久,便筑就上等道基,前往上宗道脉校考,拿下诸脉第七,拜入越秀雷泽。 这一桩桩一件件足以称作传奇的经歷,何其骇人听闻。 简直比自己屠戮师门,得到袁道君赏识拜入九幽上宗还要离谱。 保险起见。 高恭还是给宗门传信,向钟舛问询此事,势必要弄个清楚。 然而钟舛正著手闭关,对这般无关紧要的事,自然不会有答覆。 就算他收到信又如何? 近十年过去,钟舛不知杀了多少人,又怎么会记得一个玄门小修的死活? 不过。 袁敞有黑子在手,眼下压制著冯曜。 除去杀力绝强的雷法外,他的攻伐手段十分有限。 虽然一时分不出高低,胜算还是自家这边较大。 就看他再能驱使几次紫霄青罡雷了。 好在他只是剑道二境,只有一把下品符剑。 若是剑道三境,又或者有一柄上品符器在手,此役都要棘手得多。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家底太薄,经不起挥霍。 输一次命就没了。 据他所知,袁氏在袁敞身上安排了不少厉害手段。 就算自己不至,对岸那位闔沧紫府也休想打杀袁敞。 不得不说。 此人著实精明,连宋平这等小卒子都算到了。 以裴寂部眾清剿宋平,免得鷸蚌相爭,渔人得利。 而这两拨人马都精明到骨子里,只略一短兵相接,知晓占不到便宜,心照不宣地乖觉散开。 以和合川为界对峙南北,观战掠阵。 不论是宋平等人,还是裴寂部眾,此时俱是呆呆的望著战场,热血涌上心头,思绪迷离。 这般绝顶天骄的斗法可不多见,招招致命,凌厉惊险。 就连他们这群远离战场的局外人,此时都沉浸其中难以自拔,提心弔胆的望著宏烈场面。 不免心驰神往,自卑自鄙。 “袁敞能將其打杀自然最好,若是落败……便由我出手清理后事。” 高恭心底有了成算,暗暗想道:“放任其离去,將来袁敞在龙头选上,又多一位劲敌。” 这类天赋异稟的矮骡马,在底层摸爬滚打久了,缺功法缺道术缺符钱,就是不缺心气。 落败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只要活著就能拼命往上爬。 高恭最清楚这种人的底色,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爬上来的。 不管此人与钟舛是否存有恩怨,他还是认为能杀则杀。 反正留著也是祸害。 这样想著。 高恭视线清冷下来,玉扳指上流光一转,取出颗晶莹剔透的白子捏在手心里。 此时。 “呦,呦,呦!这不是九幽教袁道君的弟子吗?” 他的颧面裂开道口子,老人桀桀而笑: “对了,这才是我的好徒儿!你连你亲爱的师父都能杀,这傢伙虽然没有得罪你,但绝不能轻易放过!” …… 夜幕垂墨,浊浪滔天。 正值亥时,四下幽旷漆黑,星斗明月俱被厚厚积云遮蔽,无有丝毫自然光色。 只见酆魂黄水过处,粼粼鬼火明灭闪烁。 间有明白剑光杀气四放,斗折蛇行。 郁琼雪在不远处掠阵。 说是以二敌一不假,但似这般一招不慎便满盘皆输的激烈斗法。 她看都不太能看明白,委实插不上手。 只有在冯曜驱发雷霆时,郁琼雪才有施展的余地。 自从知晓郁琼雪有法子替袁敞抗雷之后,冯曜便不轻易发作,单以剑术应敌,伺机而动。 他抬手压下腥黄长河,挡住杀意汹汹的剑光。 水花迸溅,四散开来。 冯曜便纵起遁光,从水屑中堂而皇之地穿了过去。 溟溟濛濛的土腥水雾与阳白真炁纠缠升腾,蒙蔽视线,如雾里看花瞧不真切。 袁敞没把这点伎俩当一回事,就算视线受阻,气机总是难以遮掩的。 相比之下,他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这傢伙……肉身不对劲。” 袁敞心头一沉,眉头皱起,眉心血痕乾涸,薄薄血痂应声而碎。 似这般驱使酆魂黄水,冯曜纵使以剑斩浪,身躯总是难免沾染些许水花。 倒不是他自吹自擂。 酆魂黄水乃至阴之物,凡玄门羽士沾惹过多,便会渐积渐深,为幽魂趁虚而入。 神魂迷乱、躯壳行滯才算正常。 冯曜却像个没事人一般生龙活虎,必然是躯壳有异,酆魂黄水才难以侵入体內。 察觉到这一层,袁敞当然知晓此人不好对付。 不过。 他倒没有过於紧张。 袁敞今年不过二十,年岁尚浅,除去推进功行之外,並无太多时间用以炼法。 道术神通在精而不在多,只修行了酆魂黄水这一门上乘道术而已。 自家长辈之所以为他择取酆魂黄水,便是因为此法正与自家天赋神通互相弥补。 北寒冥鸦贮存於眉心法目之中,一旦折损,耗费等量神魂便能再度造出。 酆魂黄水中的幽魂一旦为人所灭,便会反哺水主,填补神魂厚度,还復冥鸦。 他由此越战越猛,从不担心与人缠斗。 金瞳法目被那雷光一刺,现在都还隱隱作痛。 “再等等,等等便能再睁一次,一锤定音。” 袁敞压下种种思绪,驱起黄水信手打散南面袭来的气机。 这回却没有溅裂水花,像是一击落到空处。 那道气机这时才陡然亮起锋芒,像一把明晃晃的刀子,直朝郁琼雪那处袭去。 “不好!声东击西!”他脸色一变,立马察觉到不对。 动作未有丝毫迟疑,黄水长河陡然鼓盪,调转龙头冲刷西北,直奔郁琼雪而去。 袁敞失心疯了不成? 郁琼雪悚然一惊,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提起气血往后退去,匆忙避开酆魂黄水,身形狼狈。 此时。 高天积云风雷相薄,摧出轰然巨响,有如宛委山倾。 第一百三十五章 相斗 雷霆变化,无远无邇。 神动天隨,气至將灵。 天中重重墨云声势不显,再度死死锁住他的气机。 那股有拘临摄、无自无在的桎梏须臾加临己身。 这部脱胎於三十六支神通之一的雷法道术。 他自然有所耳闻。 “紫霄青罡……” 袁敞瞳孔一缩,只觉心焦口燥,如有芒刺在颈,冷汗直冒。 “这势头……开什么玩笑!魏灵显抗下两记雷法才死?我怎会连他都不如?” 他强压下心中慌乱,舞动麈尾,心中默念法诀。 紫蛟电影裂空而至,其势盈沸煊赫,须臾锤將下来! 剎那间。 硕大如山的冥鸦虚影陡然现出,振开垂天之云般的羽翼,如母鸡护崽般將袁敞护在身下。 阴森鸦啼、轰隆大响几乎同时炸开。 和合川上山倒地裂,江洲土崩瓦解,堰塞河道,江水为之不流。 灵机重重翻湮,疾风纵横飞刮,黄白雾气通通散开。 周遭诸修听此哀响轰烈,脑袋霎时一白,心中生出难名悲切。 袁敞衣衫襤褸,面无表情的望向西北。 黄水过处,长河內多了一人魂灵。 郁琼雪的头颅已被斫下,连同黑塔般的身躯遥遥坠入和合川。 年轻道人提著的粗劣符剑,在其不怒自威的容貌气度之下,竟好似是什么神兵利器一般。 郁琼雪蠢笨烦人不假,到底是隨他行事。 此刻身亡,岂不恰恰说明袁敞无能? “够了!一切到此为止!” 袁敞心中怒意横生,面目狰狞,衣袍无风自动。 他並起双指,眉心红痕霎时睁开,淌血不止,金瞳毕现!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黑鸦縈於和合川上,其上无天,其下无地,密密麻麻无有边际。 冯曜念头一滯,神魂抽离躯壳,坠入刺骨寒渊。 群鸦丧鸣不已,一哄而上,將冯曜团团围住,爪扣喙啄,顷刻沦为一颗翻涌不断的漆黑圆球,鸦羽簌簌落下。 …… 北岸, 宋平眼眶通红,手捧摩梭斧刃,语气哽咽:“冯曜总算死了,魏师弟泉下有知也能安息吧。” “起码早早除去了此子,以免將来酿成大祸,魏师兄死得不亏。” “还真是,要不是恰逢袁敞师兄出手,我等皆无人能治住冯曜,放其离去的话,过不了多少年,同境中又有几人能將此獠斩於马下?” 魏灵显残部见此情景,便觉大仇终於得报,喜极而泣,纷纷振臂高呼,笑语嘈杂。 …… 南岸。 裴寂部眾个个如丧考妣,默然不语。 冯曜若败亡於江上,闔沧此役一败涂地,失了区区几国之土只是小事。 闔沧筑基全面溃於九幽筑基,从此顏面扫地,才是大事。 …… 石头城城头。 追袭虞青青等人的群鸦已清剿完毕,虽未有人因此身亡,但各自都受了些伤。 虞子期残部心知肚明。 即便没有伤及城中百姓,陈素高功对他们的印象已差到极点。 道功便不奢望了,不吃掛落就是万幸。 人心浮动之际。 相较於宗门责罚,开罪一位能和袁敞较量的天才后果更为严重。 许长青擦拭著脸上血跡,定睛望向和合川上,心底鬆了口气,喃喃道: “总算落幕了。” 虞青青闻听此言,收回忧心忡忡的眼光,转目看向许长青,冷冷道: “你我恩怨还没完,若你是个有种的,便应下绝爭,来日做个了断,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虞师妹,你寻仇寻错了人家,冯曜是被袁敞打杀的,你不去找袁敞麻烦,反倒寻我的不痛快,干我何事了?” 许长青不以为意,哂笑道:“虞师妹,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 虞青青摇摇头,神情认真:“冯师兄还没输。” “但你是一定要死的,不用虞师姐出手,只我便能收拾了你。” 岳渊接过话茬,视线冷冷扫过许长青等人,语气阴狠: “诸位师兄今日谆谆教诲,我岳渊记下了。” 得,又惹上一桩官司。 许长青颇为无奈,好在冯曜这个心头大害已除,其余都还能慢慢计较。 虞青青回想起蛰狐地秘境时的场景,心里暗暗念道:“还有那门肉身成圣法……” 除去虞青青之外,眾人心里大多没底,並不抱太大希望了。 冥鸦乃是北海神禽,位属先天神怪之列。 儘管袁敞所驱使的是法目神魂造物,既有冥鸦之形,必然多少沾染了这么伟力,饮啄之间足以断金碎石。 哗啦——! 头顶云端猛然旋出一道甲木大遁。 只在须臾之间,便曳下长长光尾,前头转眼便至和合川。 “陈素出手了?此人果真跟冯曜有旧,情急之下连《葵丘地约》都不顾了?” 只在须臾之间,便曳下长长光尾,前头转眼便至和合川。 “陈素出手了?此人果真跟冯曜有旧,情急之下连《葵丘地约》都不顾了?” 许长青眉头紧锁,暗道不好,心里祈祷起来:“袁敞啊袁敞,你可別掉链子了。” …… 浑黑鸦球。 近前处。 大风起时。 陈素抬起衣袖,闪烁著点点萤光的竹青玉手將將落下,正欲击散鸦群。 忽然,他察觉有异,视线一凝,目露恍然之色。 只这怔愣的功夫,北方原野之上腥红扶摇进趋,呼啸数里风云,转眼穿云过霞,狠狠撞上。 “小辈动手,何须急也?”高恭狞笑道。 陈素心知冯曜无事,为不使高恭瞧出端倪,抬起掌锋迎头拍下。 青绿炁光放万丈,拍盪层层大气,霎时喧腾刷开。 青神竹手! 阻挠陈素的目的已然达成。 高恭不欲同他打生打死,毫不犹豫往后纵身,身形掠退数里,青光才堪堪消歇。 他心底欣然,抬头之时,脸上笑意忽然僵住。 “坏事了!” 若冯曜为法目所困,为何天穹乌云迟迟不散? 此时。 浑黑鸦群裂开一道白隙剑光,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七十余道剑光气冲斗牛,迸烈冥鸦环伺,血肉横飞。 沾血黑羽有如大雪纷飞,飘零遍空。 袁敞耳畔雷音轰响,震盪肺腑,心头沉沉一闷。 “这傢伙什么跟脚,这般难杀!” 他大骂不已,这回学乖了,闔上法目之后,再从袖中取出黑子,轻道一声: “去!” 旋即掐动法诀,唤出一尊足有十余丈高的殄侍鬼將护住自己。 殄侍鬼將手持长鐧,挥舞间残影不断,浓烟滚动。 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挡下所有惊涛骇浪。 第一百三十六章 葵丘地约 轰隆隆隆隆—— 紫霄青罡雷只一触下,便將长鐧轰飞。 雷法去势不减,连同高有十余丈的鬼將也被从头至脚寸寸撕开,轰成碎粉! 袁敞又甩出四五道足以护命的珍贵符籙,才抵消了残余威能,未使己身受到波及。 与此同时。 那颗平平无奇的漆黑棋子在风浪中不断翻涌,速度缓慢而沉定。 冯曜不敢有丝毫大意,扣住袖中斛雷珠,竭力摧发。 瞬时。 无数赤红雷弧升腾,呼啸连天,通明威劫映照碧空,十里云霞尽灿,耀眼夺目。 黑子微微一转,陷入雷局难以自拔。 “斛雷珠?!” 高恭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千奇百怪的护道护命之物中,闔沧派秘制的斛雷珠在玄黄天都赫赫有名。 此物催使起来极为容易,威力应时而动,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既不会因威力过大造成误伤,也不会因为杀伤不足而无用。 予以小辈保命延生,再適合不过了。 每颗斛雷珠需以金丹、元神真人的雷法神念铸就,动輒经年累月,极为费时费力。 然而,雷法神念又是何其金贵之物,相较之下,製作斛雷珠的珍贵灵材,都不值一提了。 即便是明真山、越秀雷泽的嫡系出门在外,也未必能有一枚斛雷珠护身。 若陈素知晓冯曜先前隨便就用去了两枚斛雷珠。 这般豪奢做派,简直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的典范,一定会气得他捶胸顿足大骂浪费。 既然瞧出此物跟脚,高恭便懒得再做无用功,收起手中白子,驱身去救袁敞。 …… 命格【应雷根宗】、【除魔】齐齐加持。 冯曜没有犹豫,駢指点出,轻喝一声: “袁敞!” 沉暗云天紫光大盛,神雷震响原野,轰然劈落! “还来?你这廝的真炁难道使不尽吗?” 袁敞心惊肉颤,浑身解数尽出,仍然奈何不了冯曜。 此时已无力再攻,眼看紫雷落下,反被將了一军。 他头皮发麻,驱遁便逃,抬手打出数道法术,皆被雷霆一轰而碎。 身上宝天法衣虽放出光晕,却直至禁制破损,才抵消了大半杀力。 袁敞的肉身修为仅是寻常,残余雷威虽要不了他的命。 但还是將他打落云头,如断线风箏般落下空去,跌进泥散石乱的滩涂之上。 和合川上。 高恭身形转圜现出,捞起昏死过去的弟子,抬头望向立身於高天的冯曜,眼底露出几分狠辣之色。 然而。 一道青衣大袖缓缓降下,横在他与冯曜之间。 “小辈斗法,既然分了胜负,你插手救人便先坏了规矩,如今还想对小辈动手不成?” 陈素笑了笑,声音传遍四野:“依照《葵丘地约》的章法,上师违约出手,自即日起,你便要领九幽弟子退出下国征伐。” 《葵丘地约》是四宗一致赞同、东浑州独有的约法,相传已有万年。 此法来歷也跟闔沧祖师有关。 当年闔沧祖师为求一开山立教之地,与云笈宗、万密斋的老祖大打出手。 致使山河破碎、大地陆沉,南疆裂作三岛,漂泊海外。 定土分疆之后,四宗祖师为了避免此事再现,祸乱生灵,便在葵丘立下章法,对疆土征伐作出一系列限制。 高恭对此结果早有预料,袁敞的性命可比区区几国穷土尊贵得多。 再者,且不论袁氏那边的麻烦。就算放任袁敞身死, 下国攻伐中,只要冯曜还能出手,大厦將倾的局势便不难预料。 这番损兵折將,还没能把祭炼魂幡所需的生灵集成,竹篮打水白费力气。 这个从陈越边陲冒出来的冯曜,坏了他全盘大局。 高恭鬱闷不已,往袁敞口中塞了几颗保心护脉的药丸,冷笑一声: “不必阁下提醒,我自会发出召令,带人离去。” 说著,他便招呼北岸上早已目瞪口呆的宋平眾人隨他离开。 北岸。 “……” 寂寥水声流响,眾人默然不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宋平满脸尷尬,失魂落魄的收起<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斧刃。 深深的失落和无力感,席捲了魏灵显残部。 今日是距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连“天性自阔,妙绝魔窟”的袁敞都败在冯曜手里。 若是高恭不出手相救,说不准性命难保。 九幽教內,能胜过冯曜的筑基还能有几个? 今日之后,魏灵显的仇便再也报不了了。 念及此处,魏灵显悽惨死状仿佛就在眼前。 宋平晃了晃脑袋,深吸一口气,骂出所有人的心声道: “怪物、妖孽、畜生!” …… 南岸。 裴寂部眾惊嘆不已,自发簇上前去,將冯曜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恭贺道: “道痴就是道痴,拜入山门才七年,雷法就炼得炉火纯青了。” “是极,纵那袁敞有冥鸦衔水浴身,天生法目,在冯师弟的雷法面前,也只如土鸡瓦狗一般。” “今夜过后,冯师弟的名头便要传扬天下了!將来成就紫府,定是龙头选上人物。” “……” 冯曜心底哂然,自从打出声势名头。 原是门人讥讽自己两耳不闻窗外事,只知埋头炼法的“道痴”諢號,都成了褒义。 陈素笑语盈盈的看著这一幕,轻声说道:“大伙都辛苦了,先回石头城休憩吧。” 裴寂清楚上师要留冯曜单独讲话,自然不是不识趣的,行过一礼后,便领著眾人离开了。 待眾人走后。 “先前道君收徒,没能把你收入门墙,真是可惜了。” 陈素便招呼冯曜上前同乘一云,笑著说道:“这一路,你的表现著实令我意外。” “高功谬讚。”冯曜神情自若,缓缓调息恢復,语气不卑不亢。 “你经那冥鸦围袭,身躯果然无碍。” 陈素將手拢在袖中,问道:“是修炼肉身法门?” “……” 冯曜略作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只不过不便与人言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说?”陈素问。 冯曜眨了眨眼,正想著如何措辞。 “不必说了,我又不是来盘问你的。” 陈素瞧出他的为难,摆了摆手:“谁还没些个隱秘的底细,你有你的为难,此事我便当不知道就是了。” 冯曜稽首行过一礼:“多谢高功。” 正说著,两人便缓缓落到石头城。 眾位闔沧弟子,以及守城诸將正式见礼,声音整齐洪亮。 “见过上师。” “见过高功。” 许长青看著跟陈素並肩而立的冯曜,心底不由腹誹道:“到底是拜上师,还是在拜他?” 冯曜自知此事不妥,挪动脚步正欲抽身。 一只大手却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陈素麵向眾人,笑著说道: “此番下国征伐,冯曜部居功至伟,裴寂部同样表现出色,回去之后,我会为诸位著实请功,当赏的赏,当罚的罚。” 眾弟子纷纷称谢,唯有一伙人心底不是滋味。 许长青等人怎不知晓最后一句的意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早知道冯曜手段这般刚强,连袁敞都只得沦其手下败將,他们怎敢造次? 如今將这伙人得罪惨了,结下死仇,以后该如何是好? 若冯曜死了倒好说,对付虞青青尚可援引虞子仲的势力,而岳渊等人只需小心抵防便可。 但冯曜没死。 这颗蒸不熟、煮不烂的铜豌豆落进锅里,连斡旋的余地都没有,怕是能给灶砸塌了。 许长青等人知晓个中利害,俱是魂不守舍,心绪不寧。 接下来,陈素道出后续安排。 九幽筑基即將撤回逢魔窟,眼下便不需要这么多人手了,只留数位筑基盯紧局势即可。 其余人皆先行回宗。 至於谁留守谁回宗,名额还需斟酌一番,明日再说。 敘话毕后,陈素遣散眾人,叫大伙好生休息整顿。 夜风习习,透著微凉的秋意。 “真没毛病?没留下什么暗伤?” 虞青青拉住冯曜,绕著他转了几圈,提著衣袖瞅来瞅去,狐疑道:“伤药总是不缺你的,別给我省符钱啊。” “没有的。” 冯曜哑然失笑,只觉自己活像个任人摆布的木偶。 “那就好。” 虞青青长出一口气,绽出笑容:“冯师兄,恭喜你打贏袁敞啦!” 冯曜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余下的八人,抬袖抱拳,笑著说道: “诸位,我们打贏了。” 欢迎来到仙侠小说的奇幻大陆,入口在此:。 第一百三十七章 盪邪诛魔义君 点击,开启《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的奇妙旅程。 天蒙蒙亮时,城郭內外飘泊起清冷白雾,梧桐疏影,肃杀寒冬迫近。 冯曜一行人悄悄远离下国之土,踏上返回苍梧的路途。 裴寂部因伤亡损失最小,便留下行攻伐之事,为五国收復故土,还於旧都,赚下最后一笔道功。 陈素经过深思熟虑,还是没把事情做绝,放弃將许长青等人槛送苍梧的念头。 以免世家反应过甚、胡搅蛮缠,將有理闹得没理。 但也不许他们先行回宗,免得这群人趁他不在,提前疏通关係,致使大事化小。 於是明令许长青等人留守石头城,实为软禁。 只待此间事毕,隨他一併回宗受惩。 …… 石头城。 仙人斗法声势有如天崩,百姓民眾胆颤心惊,辗转反侧一夜难眠。 不久前。 石头城形势危如累卵。 副將张斗魁做足了牺牲於任上的准备。 许多人还在担心,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数月之后,缘於一人之功,局势竟至於一变,彻底转危为安。 大清早。 成群结伙的军卒从军营中衝出来,跑到大街小巷內敲锣打鼓,张贴告示,大肆宣扬捷报—— 闔沧仙师冯曜冯大人於和合川上斗败九幽妖魔,一战而天下定,自此鄯国安居,不必受战乱之苦。 民眾揉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涌上街头,围著那张告示嘰嘰喳喳,不解其意。 宣读吏用词更为简单直白,扯著嗓子大喊: “冯曜冯大仙人打了大大的胜仗,把北边来的狗蛮子赶回了老家,等冬天一过,乡里乡亲领了种子和粮食,就可回家种地,过安生日子!” 一切发生得过於突然,梦幻到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直到张斗魁亲自出面,当著眾人的面宣布此事。 眾人这才大喜过望。 石头城举城欢庆,万人空巷,熙熙攘攘。 欢悦呼声震天动地,泛滥和合川。 …… 鄯襄十三年。 闔沧冯曜率眾临鄯,行有数月,屡立奇功,天下安熄。 这一年。 宋、卫、蔡、虢、沮、鄯六国上下,无不感念冯曜恩德。 为铭记功行立祠八百,齐上尊號曰“盪邪诛魔义君”,香火鼎盛。 仙家伟跡传遍六国疆域,无处不闻,人人传颂。 颂声传出重重群山,传遍葱鬱原野,传过寥落荒原,传到了大业。 这一年的大业,神鸦社鼓。 隨著高恭率眾返回逢魔千窟,战爭迎来了尾声。 没了九幽筑基支撑的崇国,在有著闔沧门人助力的六国面前,成了名副其实的纸老虎。 数十万甲士节节败退,丟盔弃甲。 不久,王垂冲败亡於遂水的讯息传回大业。 高澈万念俱灰,自此一蹶不振。 有志建立霸业的英雄天子一朝疯魔,终日鬱郁不理政事,醉心酒池妓舞,痴於游猎嬉戏。 十月末,泛舟渔於积水池中,舟覆,溺之,左右仓皇救掖,令人扶於臥內,须臾復醒,嘆曰: “冯曜尚存於世,吾不能復生矣!” 俄而崩,享年三十有五,諡號哀武。 时人言:“哀武帝出师无名,举不义之兵征伐诸国,为义君诛灭,乃天理也!” …… 数月后。 闔沧辖下,丘闐国。 冯曜尚不知晓身上又多背了条人命。 去时远没有来时急迫,因而不需星夜驱驰。 一行人游山玩水走走停停,倒也悠閒快活。 连日血战所积的疲乏心绪,便也隨水东流去。 这一日。 天色苍苍,白云翻涌,数只輦驾舟船从中驰出。 金琉輦驾內。 冯曜心念一动,目中霎时浮出玄文。 【靛蓝机缘触发中】 他忽有所感,放声问道:“附近可有什么仙家落脚处?” 右侧,朱红舟船传出岳渊笑语: “呦呵,真是稀奇,冯师兄一路上不是修行真炁就是揣摩功法,今日总算来了兴致?” “总要透透气。”冯曜说。 再者,若是价钱合適,下国征伐中缴获的储物袋也该出手了。 左侧云輦中,虞青青翻看过舆图,鶯语盈盈: “往南二十里有座金嶙坊市,诸位去逛逛?” 眾人自无不可,驱舟前往。 …… 金嶙坊市。 十三年前,浑色散人在此地开市经营。 因丹药灵材物类齐全,买卖公道,童叟无欺。 声名传开便有一大批散修慕名而来,定居此处。 后又掘出一条红瑙灵石矿脉,广募人手开採,如此修士如织,豪富非常。 各大器行、丹房、符斋也想分一杯羹,纷纷入驻,商贾云集。 自此產业兴盛,闻名诸地,成了许多修士就算绕路也要落脚的地方。 坊市內禁止飞舟、輦车等一应飞行符器进入,允许停靠在坛港,隨时取走即可。 坊市內禁止飞舟、輦车等一应飞行符器进入,允许停靠在坛港,隨时取走即可。 亦不许寻常道人驱遁拏云来去,不论修为高低,只许步行入城。 因而这仙家坊市,语声熙攘嘈杂,倒有几分凡俗集市的烟火气。 午时未至。 城门外人头攒动,成千上万的散修行客大排长龙,等待坊市开门。 冯曜等人入乡隨俗,甫一进到此地,便也收起輦驾飞舟,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 距开市尚有一刻,两位黄衣管事从中踱出。 在一眾讶然的目光中,他们专程来寻冯曜、虞青青等人。 贾庆、贾白早在城头上时,便注意到一班生面孔。 长年累月做买卖,向有先敬罗衣后敬人的说法。 见人罗衣之前,先看到的往往是輦驾。 云輦、金琉輦驾、朱丹华舟…… 以往几月都难得一见的飞行宝器扎堆出场。 贾庆一眼便知这伙人定然来头不小,说不准便是丘闐国大族出身的五雷宗弟子。 “起码也得是內门——” 贾白想著,一边跟贾庆来到几人跟前行礼,瞥见几人形貌气度,心底惊鸿翻飞,低眉顺眼,神情也愈发恭顺,暗道: “这般年轻,我却看不透修为……最次也是紫府门人、长老亲传!” 为首乾修姿容俊美,一袭朴素白衣,端得仪表不凡。 身侧坤道容貌,较於乾修还要更胜一筹。 粉面含春微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身著银蝶絳玄裙,珠光三色贵如牡丹。 “此女贵不可言,当是这群修士的领袖了。” 贾庆心底同样暗暗叫惊,只看一眼便不敢抬头,生怕一不留神就陷了进去,脸上堆起和煦笑容,对两人说道: “贵客远道而来,在下是这金嶙坊市的管事,略作一二心意,已备好上等厢房,供诸位落脚休憩。” “多谢。”冯曜神情平平,頷首应下。 贾庆不想此人衣著朴素,反是这群高道的领袖,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微微躬身抬起袖子: “请。” 有人引路自然更好,省得排队浪费时间。 一行便隨贾庆、贾白两人越过长长队伍,先行进入坊市。 眾散修对这份待遇眼热不已,皆默不作声,待人去后才窃窃私语起来。 老练炁稀疏白眉下露出精光:“两位管事亲自为其引路,这伙人来头不小啊。” “別看了,能有这般礼遇,起码得是筑基修士吧?”另一年轻胎息接过话茬。 “放你娘的屁,老子就是筑基,不一样得跟著排队。” 队首大汉吐了口唾沫,扭头骂了句。 …… 云阶铺玉,飞廊连阁。 灵香裊裊,瑞光隱隱,奇花异草缀於檐角。 两旁铺面鳞次櫛比,长旗高幡宝光时明时灭,夺人眼目。 三三两两的行人衣袂带霞,市声清越不杂尘囂。 从松岩楼居高俯瞰,实在蔚为壮观。 “下头便是商市了,尊客所需所求,大可在其中寻见。” 贾庆为人细致,给眾人安顿好房舍后,一边单独为冯曜解释道: “这时候城门未开,再不久就热闹起来了。” “贵宝地平日都这般兴旺熙攘吗?” 冯曜对仙家坊市知之甚少,便颇为好奇。 依稀记得,上次还是去泥沼鬼市砸场子。 “放眼闔沧治下,能有我家主人坊市这般兴旺的,也不过十几家罢了,您这回赶巧刚好赶上了。” 问到痒处,贾庆也不自觉挺起了胸膛,语气透著几分得意,笑著说道: “倒也不是每日都这般热闹,咱家主人每在年后开春时,都会从府库中拿出各类珍藏予以拍卖,开举盛会。” “珍藏囊括万千,上至紫府,下至胎息,皆可觅得心仪之物。” “因而每到这时,便有各家宗派弟子、四方散修云集。” “原来如此。”冯曜面露恍然。 贾庆从袖中取出事先备好的请函,双手呈递出去,说道: “这是一封请函,上有部分珍物的名类,请您过目。” “尊客若是有暇,届时领著女伴凑个热闹也不错。” 他接过请函,笑著应下。 贾庆见状便放心了,拱手行礼,轻声说:“在下还有职在身,先行告退了。” “贾管事请便。” 冯曜目送贾庆离去,捏著请函在手心拍了拍,了无头绪,暗暗想道: “人海茫茫无际,今朝这番机缘又落在哪里?” 他隨手翻开请函,请函装订成册,页数颇多。 上有藏物图绘,活灵活现。 冯曜的目光扫过一桩桩纷繁新奇的物什,视线忽然顿住,轻声念道: “桓天星砂?” 此乃修行天官大手印所需的饵药之一。 没想到竟能在此处寻到,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倘若费些许符钱法钱购置下来,其余辅材並不难寻,只需再觅得一味游移风,就能著手修行金页神通了。 念及此处,冯曜起了几分兴致。 此时。 高大城门洞开,修士鱼贯而入,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小摊小贩见此来了精神,吆喝不断,笑闹沸扬。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一壶浊酒喜相逢 翌日。 千锻斋。 掌柜郑晓翻看起昨日开市以来的帐目,笑得合不拢嘴。 坊市拍卖期间,每天客流成千上万,不愁货卖不出去。 这般好光景已有五六个年头,多亏当初年少气盛一意孤行,早在浑色散人未发跡时就入驻此间,才有今日成就。 不然等金嶙坊市做大,想在千锻斋那群底蕴深厚的老傢伙手里抢到这方分堂的经营权,无异於痴人说梦。 郑晓自傲於眼光独到,打下了这份偌大基业。 正当他忆往昔崢嶸岁月时,小廝脚步匆匆,猛然顿停在门口,表情慌张: “郑掌柜,大事不好了!” 郑晓慢悠悠合上帐目,眉头一皱:“毛毛躁躁的,出什么事了?” “额……我做不了主,您去看看吧。”小廝背后汗淋淋。 “跟了我这么多年,半点养气功夫都没学到。” 郑晓冷哼一声,从漆面红木椅上起身,一挥衣袖踱出门去。 小廝领著他走到地字號包房门口,小声提醒道: “这位是个厉害角色,您小心点。” “掌柜我什么人物没见过,赶紧去干活,放机灵点。” 郑晓不屑一顾,推开房门走了进去,隨后关上。 小廝满脸懊恼,垂头丧气的往堂前走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骇大叫,这才吭哧笑出声来,脚步轻快。 厢房內。 竹纸影灯闪烁清亮白光,梅石香茗冒出浓厚热气。 “……” 郑晓手里捧著个储物袋,愣在原地目瞪口呆,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冯曜轻呷了口茶水,指著地上数十个褐色储物袋,笑著说道: “劳烦掌柜给里面的东西估个价,合適的话连储物袋一起全出了。” 郑晓闻听此言如梦初醒,下意识抬起袖角,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想活跃活跃气氛,訕笑问道: “该不会都是魔修的物件吧?” “不愧是千锻斋,果然慧眼如炬。”冯曜眉头一挑,竖起大拇指。 “这些储物袋的形制可都是九幽教的。” 郑晓脸色一白,苦笑说道:“方便问一句,您是从哪得来这些玩意的?若是来由不明,价钱得往下再降些。” “崇国征伐。”冯曜毫不避讳。 这位在千锻斋內算得上年轻有为的掌柜瞬时肃穆起来,微微低下脑袋,语气恭敬:“不知是闔沧弟子当面,失敬失敬。” 若千锻斋都吃不下这堆东西,就只能分批往外卖,这样就太过麻烦了。 冯曜不以为意,问道:“无妨,这些储物袋能收吗?” “自然能收!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谈及生意,郑晓来了精神,瞥了眼这位尤为年轻俊美的温和道人,只觉怎么都跟杀人如麻的狠人沾不上边,小心翼翼说道: “此处不比九幽辖下,这些个符器宝物单件都价值不菲,只不过我们千锻堂都得再行祭炼,才好拿出去售卖,价格却高不到哪去。” 这些个储物袋他都一一看过,里面没几件他能用的玩意,反正得来全不费功夫,低价贱卖也无妨。 “儘快吧。”冯曜催促道。 “行。” 郑晓见这位闔沧门人做事乾脆,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感,旋即喊来个小廝记帐。 郑晓当即运转鉴查法目,一件一件扫过储物袋,將每件的估价都报出来记清楚。 一个时辰后。 郑晓常年养尊处优,一下子耗尽真炁,难免眼神发昏,脚步虚浮。 千锻斋內有专门的鉴估师,只不过眼前这位出身闔沧,来头不小,交给手下人办不放心,只能亲力亲为了。 郑晓从小廝手里接过一沓墨跡已乾的宣纸,復又勘校一遍,確认无误后,报出价码: “合计是七十九万四千三百符钱,尊客头回来,咱们交个朋友常来常往,取个整算八十万,成不?” 这个数字比预想中的价码还高了一些。 冯曜微微頷首,笑著说道:“合作愉快。” 郑晓鬆了口气,立即令帐房拨款,心底暗自窃喜。 又谈成一桩大买卖,也就是千锻斋的炼器师才吃得下,这回少说能赚一百二十万。 不一会儿,侍女托著银盘步入厢房,银盘里放著个崭新的储物袋。 冯曜取过之后扫了一眼,数目无差,便好生收起,告辞离去。 郑晓领著他走出厢房,还想往回扒拉点符钱,笑道: “尊客可曾习剑?我家的剑器亦是不错,您尽可以瞧瞧。” “不必了,” 冯曜捏了捏虎口上的老茧,轻声婉拒。 寻常剑器落到手中,要不了多久就会损毁。 隨著拜入上宗,眼界也开阔起来。 冯曜欲在回兜灵境之后,委託重器山的同门炼製剑器,还趁手耐用些。 有枣没枣搂一桿子。 郑晓是个识趣的,也不寻人烦,笑著將他送到堂前门口。 此时。 右侧鉴台边上,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什么?!这可是俺的家传宝刀,怎么可能就只值三千符钱?你的良心给狗吃了?可得瞧清楚了!” “客人,您这柄刀也就是中品符器,你拿著刀去別处瞧瞧,任谁都给不出三千符钱以上的价码。” 冯曜脚步一顿,扭头望去。 只见一个黑髯大汉唾沫狂飞,正喋喋不休的同鉴估师爭辩。 三宗四派的弟子,怎会跟个落魄散修有瓜葛? 郑晓顺著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心里满是困惑,问道:“您认识这位?底下人不懂事,我去说道说道。” “难得他乡遇故知,倒不必麻烦掌柜。” 冯曜眼底微微恍惚一阵,思绪万千,轻笑道:“他这家传宝刀不卖了。” 燕支山心有所感,下意识回头望去, 瞧见一位极为俊朗的年轻道人,明明较於十年前,早已面目全非。 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是谁,失声道:“冯曜?!” …… 鼎香楼。 雅间。 冯曜一番话毕,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 “没想到,你不仅没死还拜入了闔沧上宗,真是世事无常。” 燕支山轰饮酒罈后打了个长嗝,猛抹了把鬍鬚,露出一口微微泛黄的牙齿,满怀畅快,感慨道: “你说起来云淡风轻,可俺总觉得,这一路走来得多不容易。” “不足为外人道也。” 冯曜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对方腰间的宝刀,问道: “燕兄你呢?怎落魄到变卖家传宝刀了?” “这说来就有渊源了。” 燕支山拍了拍胸膛,自嘲道:“別看俺这副落魄模样,偏偏运道好,撞上了一桩机缘。” “三年前,俺兜兜转转游歷到奐国的一处郡城,见路旁桑树下躺著个老伢子,面黄肌瘦气息奄奄,一看就没几天可活。” “俺没瞧见就罢了,瞧见了就不能不管。” “想著这是个可怜人,索性买了酒菜,叫他临死前还能吃顿饱的上路。” “谁知这老头焉坏焉坏的,穷的快尿血了,还东挑西捡,这不吃那不吃,喝酒都讲究用青瓷细杯,给俺好一番折腾。” “要早知道是这么回事,俺寧愿不管呢,想著管了就管到底吧,死者为大是不是?” “好不容易侍弄完了,这老头又骂俺多管閒事,叫俺滚蛋。” “俺满心鬱闷,灰溜溜就走了。” “那老伢子吃好喝好,摇身一变倒成了神仙般的人物,自个蹦躂到俺跟前,说自个是周行宫的行走,要收俺为徒,令俺去南瞻州周行宫入籍。” 周行宫位列三宗四派十二门的十二门中,门庭冷落,人丁寥寥。 周行宫老祖赤脚老道喜好网罗天下见闻,足跡遍布诸天。 其下门人大多也都行走在外,神龙见首不见尾。 玄黄天內声名赫赫的龙头选,便出自周行宫与东海龙族之手。 “这机缘倒也不是撞见就能把握住的,换我便没燕兄这般好心肠了。” 冯曜笑了笑,问道:“然后呢?” “这臭老头没个正形,跟著俺出了一路的难题,又叫我在三天內搞到一枚筑基丹,再从殷龙城乘鯤船到南瞻州去。” “俺一路打听,寻到金嶙坊市来,此处有筑基丹拍卖,一颗叫价保底十万符钱。” 说到此处,燕支山鬱闷不已,闷声闷气道: “俺整日浪跡,哪有这么多符钱。” “老头子说时来天地皆同力,该有总会有的,没有就是我没这运道。” “我还是不甘心,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想著宝刀说不准能值上价钱,这才跑到千锻斋自取其辱。” “这倒巧了,我手头上正有一颗筑基丹,可解燕兄之厄。” 冯曜沉吟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当年尚在闔沧时,他多要了一枚筑基丹,想著跟土猴子换来金页,谁料对方死活不收,这才一直在储物袋中蒙尘。 燕支山眼前一亮,又皱起了眉头,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使剑的,俺家宝刀你也用不上……” “我已筑基,此丹予我已无用,你且收著吧。” “大恩不言谢,今后你的事就是俺的事。” 事关自家前途,燕支山也就不再推辞,浑身酒气,拍著胸脯说道: “你將来若要跟钟舛动手,记得同俺知会一声,到时候俺也来帮帮场子!” “到时再说。”冯曜不置可否。 燕支山回想起当年事,过了半晌,抖了抖黑鬍子,问道: “你都活下来了,那李司渭是不是也?” “……” 冯曜沉黑眸子黯了黯,默然许久,拎起酒罈,轻笑道: “……” 冯曜沉黑眸子黯了黯,默然许久,拎起酒罈,轻笑道: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燕支山看罢冯曜的反应,便知晓此言不妥,並非所有人都像他这般好运道,能从紫府剑修下生还。 “俺也一样!都在酒里了!” 索性不再多问,抱起酒罈同对方碰了碰,旋即仰头痛饮。 钟磬般的清越鸣响迴荡雅间,久久不能散去。 …… 东海。 枢玄府。 碧海浮空,仙山隱於云涛。 琼楼玉闕倚危崖,灵泉绕阶,鹤唳清霄。 斗沦殿。 殿角悬珠,夜同星月;潮声入律,如闻天乐。 海天青击翼於海潮声中,自云霄翱翔而下,落在殿外。 此鸟通体雪白,体大如鹏,口衔玉珠,神骏非常。 贺飞花步出大殿,取下玉珠,照例查看东浑州有何大事。 她轻轻握住玄景玉珠,片刻过后,眉头紧蹙,低声喃喃道: “斗败袁敞?” 第一百三十九章 太稷天 更新发布!书友们都去看了! 殿前地势开阔,白玉縵地。 “嘖嘖,听听这名头多响亮,盪魔诛邪!好在后缀是个『义君』,要是道君、真君什么的,那还得了?” “会做媳妇两头瞒,当年我说什么来著,纸终究包不住火。” 海天青垂下脑袋,伸著脖颈啄回玄珠,仰首咽了下去,口吐人言,感慨道: “这可不是那些背靠祖荫的膏粱米虫,是从底下硬生生杀出来的闔沧道脉第七,活著总有出头的那天。” 闻言,贺飞花左臂隱隱作痛,恍惚许久。 当年与钟舛那战,她为了救下李司渭吞服炽识金丸。 以至於经脉损害,难以逆转,从此上品金丹无望。 无论如何,自己都是在李司渭身上下了重注的,怎能眼睁睁看著她走上弯路? 八年前,冯曜於诸脉校考中高中第七,枢玄府自然也知道了消息。 起初还以为是重名,专门差探子到陈越打听了一番,得知此人非但没死,还拜入上宗修行。 得知此消息时,李司渭才以无情道筑就上等道基,正要动身去往翰海秘境歷练。 贺飞花故意相瞒,按下不表,为的就是叫她专心自家事,免得坏了心境。 早日开闢紫府,摘名龙头选,动身去往太稷天上阴学宫修行。 而冯曜呢? 他不过是一毫无跟脚的小修,就算身在闔沧,单靠自己苦熬,欲开闢上等紫府,起码也得三五十年。 按照她的预想,那时李司渭尘缘已尽,金海已干,无情道大成。 证得上品金丹,元神在望,便可从太稷天回返,了结钟舛事端。 届时,她身在高位,道心稳固,时过境迁,就算得知冯曜尚且存活,心湖也再不起波澜。 至多予些灵宝道术弥补亏欠,此事也就罢了。 世事终究出乎意料。 短短八年过去,冯曜就於和合川上斗败袁敞。 放眼玄黄天,儼然称得筑基境內一流人物。 如此一来,两人极有可能在十二年后的龙头选上会面。 “我低估冯曜了。” 贺飞花长长一嘆,语气复杂:“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两样沾了哪一样都成不了大事。” “贺大小姐,你有没有搞错?斗沦小圣又不是斗沦大圣,还能一手遮天不成?事到如今,想瞒也瞒不住了。” 海天青转了转眼珠,露出诧异神采,愕然道: “这回我肯定不帮你扯谎了,叫李司渭知道,她非把我的毛拔乾净了,架在火上做成烤鸡。” 相处多年,贺飞花摸透了李司渭的性子。 此女性情疏冷,凡事不欲外求,煢煢孑立,少与人交。 枢玄府內,多少青年俊杰倾心李司渭,追求的手段用千方百计形容也不为过。 好处是连饭也不用吃,光闭门羹就吃到撑。 然而对於冯曜,奉“莫向外求”为信条的李司渭却常有亏欠,亏欠貌似还不小。 除钟舛袭杀之事外,前尘还有一番语焉不详的渊源。 李司渭若此时知晓冯曜未死,那无情道也不必修了。 打著弥补亏欠的幌子,不知不觉都能把自己倒贴出去。 偏偏此女跟她祖母一个性子,犟到了骨子里,谁说都不会听。 冯曜真是良配倒罢了。 若他並无真心,或无意於她。 对李司渭来说,无异於重走一遭祖母的情劫。 这是贺飞花不愿看到的。 “自小没了爹娘,没人关照,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不晓得怎么过来的,何必再让她受苦受难?” 贺飞花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手头上那座偃公遗府打点出去,再加些七零八碎的,应该足够让司渭不用等到龙头选,眼下就驱身前往太稷天修行。” “不过了?说得轻巧,舍了那座遗府,你还剩多少身家?” 说著,海天青摇头晃脑提起爪子,在殿前踱来踱去。 她那英气十足的眉眼浮出笑意,一手捏著下巴打量著大鸟,口吻认真: “据说上阴学宫的浣沙真人,尤其钟情於神怪精血,不如借花献佛?” 海天青霎时一僵,哀怨道:“帮你撒谎就算了,还要我出血?枢玄府的天何时这般黑了?” …… 入夜时分。 金嶙坊市。 松岩楼。 冯曜从坐定中退出,默念法诀。 溢散在房舍內的雷气飘飘荡荡,匯作一股收入了袖中。 他起身挥掌,门窗应声而开。 微风裹著嘈杂声吹进房中,青绿竹叶隨风飘卷,偶有几片落在窗台上。 与燕支山一晤过后,对方得了筑基丹,便准备离开坊市,寻一处僻静地著手筑基。 少女一袭冼白绣罗裙,盈姿柳腰身,春顏施朱粉,凭栏而望,玉手轻拍阑干,细响起伏,自有万般风情。 长街上人流如织,行人瞻仰玉貌娇顏,远去后时不时回头而望。 倒没有不识趣的登徒子敢公然叫嚷冒犯,至多只是依依不捨多看几眼罢了。 此间松岩楼乃是浑色散人专门营建,以供贵客落脚。 入住之人非强即贵,可不是说进就能进去的地方。 精彩章节《第一百三十九章 太稷天》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 “师妹久等了。”冯曜轻笑了声,缓步上前。 虞青青一见他便眉眼弯弯,皓齿微露,轻声笑语: “无妨,又不是专等师兄,瞧瞧热闹街景呢。” “好,那便走罢。” 冯曜略微頷首,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一行虽有九人,倒也不时时聚在一处。 因各自所钟所喜的事物不同,到了各处都是分头行动,约定期限相聚,一齐离去即可。 虞青青家底殷实,资材一应不缺,倒没什么想买的,只不过跟著冯曜凑热闹罢了。 甫一下楼,便有眼尖的值勤童子迎了上来,拱手堆笑道: “两位尊客可是要去昌运楼?拍卖刚开不久,真正的好物都未现世呢。” “不错。”冯曜点了点头。 “金嶙坊市禁止飞遁,街上难免人多拥挤,小店专门安排了骏马宝车代步,接送往返。” 童子几乎没有犹豫,低垂著眉眼,恭敬说道: “两位尊客,请隨我来吧。” 冯曜自无不可,笑著说道:“宝地处事周到,有心了。” 值勤童子取出传音玉符低语了句,踩著碎步走在前头。 一到门口时,四匹雪白骏马拉著的华贵长车刚好停下。 待两人上车,童子便轻车熟路的捞起韁绳,充当马夫驾车。 沿街商铺琳琅,间有瓔珞宝玉相隔,霞光彩旗迎风飞舞。 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童子见车內两人不太说话,便讲些此间的奇闻佚事,他谈吐自若,颇为有趣。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缓缓停下。 冯曜、虞青青掀开纱帘,眼前便是昌运楼了。 此楼高有八重,朱檐翘角凌云,雕梁绘彩流光,青砖巍巍,璃瓦斑斕。 童子从马车上跳下来,递上一张薄如蝉翼的传音玉符,笑著说道: “小的便在外头守著,尊客要是回返,知会一声就是。” 冯曜微微頷首,隨手取出百枚符钱递了过去。 童子心头一喜,双手捧过放回兜囊中。 两人下了马车,进入昌运楼內,取出请函便有专人引路。 越过二三四楼,径直上了五层,进到一间厢室楼台中。 此处设有长案软座,案上摆有茶盏器皿,香炉紫烟升腾,暗香浮动。 朱栏边缘禁制微微闪烁,隔绝外界视听。 从此处往下看去,底下两层玉砌同心圆台一览无余。 同心圆台外侧是数千竿玉竹,青郁葱翠,內侧便是呈置拍品的高台。 不论是二三四层的狭小隔间,还是五六七层的厢室,其中都陈放著一方金蟾。 只要来客有意拍下宝物,便可往金蟾口中投掷符钱、法钱,待金蟾吞下之后。 一层外侧竹林中,对应各间厢房的玉竹便会迅猛生长,节节攀高。 因而每到珍物出世、气氛热烈时,便会出现千百玉竹竞相轩邈的震撼场景,十分有趣。 冯曜一连看了十几件拍品,皆无出手的意思。 这些个珍奇物件品秩不低,既无益於修行,也不能增长手段,多是奇技淫巧的玩物。 也只有那些个家底殷实的世家修士,才会豪掷符钱购入手中。 譬如云山仕女图,此物乃是上品符器,內有八位容貌俱佳的鬼仕女。 炼化之后,可將鬼仕女从画中唤出,行床笫之欢。 除去肌肤冰凉外,触感与常人无异。 这些个仕女並非死物,乃是专將女鬼魂魄炼入其中,性格各有特色,或娇柔、或嫵媚、或刚烈。 鬼仕女皆吸取少许精气便可活灵活现,若是雨露均沾,此物便无需额外蕴养。 此物一出,便引得许多人爭抢,最终以九万符钱的高价被人拍走。 冯曜对此无甚兴味,早在来之前,他就挑好了几件势在必得的宝物。 一为桓天星砂。 二为地母铁。 三为蛟龙牙。 四为天宝剑草。 桓天星砂的用处不必提了。 地母铁、蛟龙牙於锻造兵器上,都是不可多得的好物。 而天宝剑草,更是锻造飞剑的绝佳宝材,用作主材、辅材皆宜。 …… 此时。 五层东面又亮起一方楼台。 四五位年轻男女踱入其中,个个眉宇藏锋,透著一股锐气。 仇三扫过厢室,眉头微微皱起,说道:“此间不会太挤了吗?” 侍从知晓这几位都是流云宗的剑修,好勇斗狠凶名在外,战战兢兢答道: “尊客共有五人,此间广大,足纳七人……” “换间更大的。”仇三大手一挥,不由分说。 侍从无奈,只得唤来管事,由管事领著他们上了六层厢房楼台。 仇三这才满意,言笑晏晏坐下,对著身侧汗涔涔的管事问道: “地母铁何时能上?” 管事沉吟片刻,颤巍巍说道:“再过三件,便是地母铁了。” “好,你退下吧。” “是。”管事如蒙大赦。 第一百四十章 斗富 仇三曲起手肘,半身压在桌案上,望向身侧黄裳柔媚女修,说道: “这番多亏了师妹消息灵通,告知金嶙坊市要拍卖这几味宝材,以解我眉头之急。” “五雷宗在丘闐经营多年,算得上半个东道主,两家世代交好,仇师兄的事我自是万分上心,早就打听清楚了。” 收钱办事,她也毫不含糊。 邹佳情偏过臻首,展顏笑道:“座间几位手头宽裕又有头有脸的剑修,我都差人事先打点好了,若你出手,定会让上一让。” “我家貔奴向来办事周全,绝不会出岔子的。” 名位貔奴的隨侍取出名册,细细看过一遍,怯生生说道:“不错,大都打点好了。” “多谢师妹了。” 仇三脸色平淡,对此不甚在意,只觉看中几件宝物尽在彀中,摆手道: “既然是价高者得,就看谁符钱多咯,我家虽比不得这浑色散人豪富,拿下这几件倒是不成问题的。” 此人身形清瘦,颧骨凸起,双颊微微凹陷,眼窝极深,肤色苍白,透著一股自信进取的锋芒。 其余两位流云宗真传皆隨声附和,以此人为尊,足见其地位超然。 邹佳情早习惯了他这副做派,抿了抿唇没再多话。 三刻钟后。 场下。 內环玉台缓缓升起一物,足有小臂粗细。 上有红、白、黄三色流转,对应火、金、土三相。 玉台上,主持女修一袭彩袖,容貌端庄,气质温和,声音轻缓而有力: “三相和融,难得的上品宝材,起价一万两千符钱。” 话音刚落,便有三四百人爭相叫价,外围玉竹缓缓升了起来,最高的有一丈四尺高。 一丈是玉竹原本的高度,三尺对应三万符钱。 邹佳情行事熟稔,解释道: “莫看场下玉竹皆一般无二,方位上却大有讲究,南向为尊,东向次之,北向再次,西向最卑。” “师兄你看,这些生长起来的玉竹大多分布在北侧和西侧,对应的便是场下二三四层的客人。” “这些人要么是散修,要么都是些小门小户,难同师兄爭锋。” 仇三视线一扫,发觉东侧仅有寥寥几竿玉竹,目露笑意,说道: “如此,倒不必拖泥带水了。” 说著,他探手拋出储物袋,在金蟾口上悬住,十万枚符钱哗啦啦倒了进去。 玉台东侧向南摸竹林中,一竿玉竹霎时探出头来,直直攀升,遥遥领先诸竹,足有两丈高。 眼见这般架势,场下人知晓是五六层楼的大户人家出手了,心知此物有了归属,再爭已然无益,纷纷停下手来。 东侧三五竿玉竹在爭过几尺之后,也颇觉不划算,也都选择放弃。 最终,那竿最高的玉竹停在了两丈三尺。 无人再爭,等三十息落锤定音,拿下此物。 厢房內。 斟茶侍女见仇三出手如此乾脆阔绰,便提前道喜討个彩头。 四人见此情形,纷纷对仇三道贺,场间欢声笑语。 “符钱斗富,玉竹爭高,今后大可以偶尔来此处玩玩。” 仇三见此很是得意,哈哈大笑:“怪不得浑色散人能攒下这方偌大基业,当真是別出心裁。” “是极,这掷钱爭高倒是有趣的很,雅俗共赏,真不知浑色散人是怎么想出这记妙手的。”邹佳情盈盈一笑。 仇三身为剑修,向来信奉强者为尊,和缓了语气,感慨道: “洞玄炼师的用意,又岂容我等隨意揣度?” 十五息。 圆台东侧,一竿长有两丈五尺的玉竹陡然伸出。 邹佳情目光微顿,视线转而落在了五层某处亮著灯的楼台上,陷入沉思。 仇三眉头一挑,指著那竿半路杀出的竹子笑道: “还真有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旋即又加了五万符钱,自家玉竹升到两丈八尺,亭亭如盖。 邹佳情眼看他多出五万符钱,连眉头也不眨一下,不由鬆了口气。 地母铁品相再好,至多也就这个价钱。 冯曜面色如常,目光微微闪动了下,並起双指往上一抬。 案上储物袋张开口子,十万符钱涌出,如同飞瀑倾泄,通通落入金蟾口內。 金蟾只“呱”了一声,东侧长竹便应声暴涨至三丈五尺。 眼见这般景象,二三四层的看客纷纷惊呼。 这可是二十五万符钱! 压轴宝物还没出场,出手一次掷下如此手笔的人家,属实少之又少。 仇三神情一僵,还想伸手掏钱,念及后头的天宝剑草,想必不会善终,只得作罢,强挤出笑来,问道: “师妹可知此人是谁?” 邹佳情脸色大变,终於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貔奴,问道: “师妹可知此人是谁?” 邹佳情脸色大变,终於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貔奴,问道: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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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读《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享受阅读时光。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读《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享受阅读时光。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过了半晌,仇三一反常態,斟酌著词句,缓缓开口: “师妹,不如去去探探口风?其能不能看在流云宗的面子上让一让?” “我欲炼製本命飞剑,非要此物不可啊!还请多费心思。” 邹佳情见这场红白脸唱得极好,仇三没有迁怒於自己,顿时鬆了口气,满口答应下来。 旋即起身,领著貔奴踱出门去。 …… 五层楼台。 “活了二十多年,与人斗富还是头一遭,论起此事来,还是师妹见解颇深。” 冯曜合掌轻拍,笑著说道:“与其跟著大伙磨蹭,不如守株待兔,专挑出头鸟打,一锤定音即可。” “这点伎俩不足掛齿啦。” 虞青青闻弦歌而知雅意,粉面含笑,开口说道: “这天宝剑草,委实是可遇不可求的珍物,相较於炼製柄持剑器,不如打造一口飞剑来得划算。师兄擅於剑道,应有了打算?” “除天宝剑草之外,我还欲取桓天星砂和蛟龙牙。” 冯曜眸光一动,轻声问道:“这些估摸著要价多少?我手头上还有一百五十万符钱,若是不够,便要开口向师妹借些了。” 拜入越秀山时,石山主给了一千法钱,相当於一百万符钱。 昨日兜售战利品得八十万符钱,购置地母铁又花去三十万符钱,如今还剩一百五十万符钱。 一柄上品攻伐符器,叫价不过十几到三十万符钱不等,品秩都已定死,有退无进。 若量身定製,价钱则呈几何倍增长,品秩自然更高。 用料讲究、炼製到位的话,炼成后还能缓慢成长。 二次炼製,使之躋身法器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定製宝器时,须引主人真炁温润浸透。 炼製完毕后常常操用,习性便能日益切合宿主,愈发如臂挥使,也不会轻易损坏。 虞青青眨了眨黑蝶般的眼睫,鼓起脸颊,双臂环胸故作姿態,嗔怪道: “若是借,师兄一个子儿也借不到。” “嗯?”冯曜面露不解。 “这般生分,如此客气作甚?” 少女忽然一笑,从袖中取出绣著鸳花的红宝袋,轻轻放在案上,推了过去,说道: “些许俗物而已,师兄要用儘管拿去。” 下一章更精彩:第一百四十章 斗富,期待您的光临。 邹佳情脸色大变,终於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貔奴,问道: “好不讲究!收了好处不办事,哪有这样的道理?” 貔奴脑袋一缩,小声说道:“小姐,这位没打点……” “亏我还夸你办事周全,周全到哪去了?” 邹佳情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斥责道:“这等贵客你都不打听清楚?” 貔奴眼前泛起水雾,很是委屈,囁嚅道:“这一行人才来两日,那坤道从来足不出户,唯那乾修到千锻斋去了一趟。” “想必是干係颇深,千锻斋对此人相关之事绝口不提,我都写在了册子里,小姐看罢没管了……” 邹佳情自知理亏,此时心头尷尬,更不知说什么才好。 见状,仇三打起了圆场,说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邹佳情踩著台阶就下,轻哼一声便坐了回去。 “此人既然取了地母铁,让给他也无妨,只是这天宝剑草却万万不能相让。” 不知对方的底细,饶是仇三事前胜券在握,如今也是一阵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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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青面色如常,口吻自然:“区区浮財於我无益,堪得师兄一用倒是物有所值。” 冯曜原本欲要相借,话到此处却难以回绝。 剑眉下的漆黑眸光微闪了闪,对上那对严肃认真的眼眸。 他轻笑说道:“那就却之不恭了。” “这就对了。” 虞青青绽出笑来,好似牡丹花开,矜贵昳丽。 三十息悄然过去。 东侧那竿修长玉竹抖了抖,一枚玉叶翩翩翻飞,落在內心圆台上,放出融融青芒。 青芒裹挟著地母铁缓缓升起,当著所有人的面,飞进五层东侧的楼台上。 葱葱鬱郁的竹林缓缓降下,未竞拍到手的出价者,金蟾便如数吐还所出符钱。 那玉竹叶落进楼台桌案,化作一方长匣,可用以收纳物件,以免灵性流逝。 冯曜抬手拿住地母铁,此物方一入手,便感到一阵焦热锐气。 冯曜微微端详过后,便將其放进长匣,收入储物袋內。 接下来是一对灵兽飞鷙幼崽,至多可成长至三境巔峰,相当於修士筑基修为。 灵兽寿命绵长,好生收养,將来无论庇护家族,还是宗门镇山,都大有用处。 这对飞鷙幼崽恰好一雌一雄,还能繁衍出血脉纯正的后代族群,委实难得。 就算起码价十万符钱,场內仍有不少人拋洒符钱竞相爭夺。 一时百竹爭势,葱笼枝蔓触至五层楼台,蔚为壮观。 两人毫无出手的意思,瞧著盛况品茗,有一搭没一搭聊著。 此时。 斟茶侍女手执玉牌,请示两人有客来访。 眾人初来乍到,没什么相熟的朋友。 冯曜、虞青青以为是岳渊诸人来寻,便叫侍女打开门,放人进来。 “看来是个好说话的。” 邹佳情心头一松,盈盈步入厢房楼台,眼底露出一抹惊色,心头微愣,暗道: “这是哪户人家神仙眷侣出游?这般好气度,从前却一无所知,必是过路强龙。” 唯见厢房內一对男女皆著白衣,言笑晏晏,形貌气度皆远超常人。 纵使邹佳情身居金嶙坊市多年,精於世故,阅人无数,锻就玲瓏心肠。 眉眼间却难抑波澜,她虽非以貌取人之徒,在两人面前,却生出自惭形秽之感。 冯曜同虞青青对视一眼,便知此人並非对方之朋,乃是生人来访。 他微微侧身,转首回顾,眸光落在邹佳情身上,语气平淡: “不知是谁人当面,有何贵干?” “小女姓邹名佳情,是这丘闐邹家的族人,现於五雷宗文昌明文高功门下修行。” 邹佳情回过神来,款步行至两人跟前行过一礼,自报家门,以期两人能高看一眼,言语温婉: “方才二位一举拍下地母铁,豪迈气魄令人折服,我此番受流云宗嫡传仇三仇公子之託,欲同二人商议后续拍品,若能让上一让必有重谢。” 丘闐邹家? 没听说过。 虞青青明媚眼底几分漫不经心一闪而逝,却又掩饰得极好,叫对方难以察觉。 闔沧辖制之土甚广,行治宽余,其间各方玄门百花齐放。 丘闐国虽是闔沧辖下,此间道脉却被五雷宗压得抬不起头来,因而声名不显。 五雷宗以雷法闻名於世,有元神真人坐镇。 流云宗乃万密斋下属道脉,亦有元神当家,以剑术卓著一方。 闔沧弟子出门在外,若遇道脉还算半个自家人,自当礼遇三分。 若非自家道脉,譬如五雷宗之流,便是实打实的下宗之士,门楣高低过甚,焉有亲近之理? 对方既是玄门中人,上来就自报了家门。 冯曜、虞青青皆不是不懂规矩的,懒得藏著掖著。 自家门前玩扮猪吃虎那套实在没趣。 两人缓缓起身,不咸不淡回过一礼,便请邹佳情落座。 “久仰五雷宗大名,在下闔沧冯曜,越秀山人。” “闔沧虞青青,素玄山人。” 虞青青被打搅兴味,报了家门便微闔上眼帘,不愿同此女多话。 虞青青被打搅兴味,报了家门便微闔上眼帘,不愿同此女多话。 “形貌年轻出眾,修为溟然难测,气度不凡,应是闔沧门人无疑,怪不得千锻斋不敢披露半点讯息……” “我家虽然势大,但丘闐到底是闔沧治下,猛龙过江,万万不能触其霉头。” 知晓两人大有来头,邹佳情瞳孔微微一阵,心头嘆了声。 霎时坐立不安,落在软榻上的腰肢绷紧起来,半边窄臀贴著边缘悬空,姿態拘谨恭顺: “原是两位闔沧高修当面,” 流云宗嫡传,想必也是衝著天宝剑草来的。 “劳烦你白跑一趟。” 冯曜念头轻转,想通个中关节,笑著说道:“凡此间有价之物,皆是价高者得,断不会相让。” 连条件都没听,就毫不犹豫回绝了。 这般结果倒不难预料。 邹佳情不知怎的还鬆了口气,轻声说道:“理应如此。” 此时。 场中拍品轮到蛟龙牙,又是千竿竞跃的场面。 冯曜不欲在他人面前露富,於是下了逐客令: “若无別的事,就请回吧。” “喏。” 邹佳情心绪低沉,识趣离去。 她起身时,瞥见东北侧长竿探出头来,思忖著如何跟仇三交代。 …… 六层,厢房楼台。 阴云密布,气氛低沉,无人敢於吱声。 唯有金蟾大口大口往外吐著符钱,叮铃晃荡响个不停。 仇三的脸庞因恼怒升起几分血色,神情阴惻,右手搭在剑柄上,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 “又是他!偏偏別的不拍,却屡屡阻我,已有取死之道!” “有符钱拍下宝物,也得有实力守得住才成。” 长头剑修轻笑一声,说著並起手掌,在颈间划过: “不如待邹佳情探得对方底细,若实力不强,待其离开金嶙坊市……” “这是个办法。” 仇三脸色稍缓,事关自家道途怎可妥协?哪怕招惹些麻烦也无妨,恶从心起,喃喃说道:“是他自找的……”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人未至声先到。 “费了一番唇舌,知晓那家是闔沧高徒,因而財力丰厚,气势凌人,绝不愿相让的。” 邹佳情领著貔奴步入房內,脸上掛著歉然微笑,边走边道: “这回是小妹办差了,师兄交来的符钱如数奉还,见谅。” 剎那间。 房中陷入死寂,眾人瞪大了眼睛,惊疑不定,面面相覷。 长头男子喉结微动,咽下口水,艰难开口:“果真是闔沧门人?” 邹佳情瞧他们这副模样,大约知晓几人方才应在商量杀人越货之事,不由露出冷笑: “这点识人之明,我还是有的。” 仇三心有不甘,接著问道:“两人姓甚名谁?在哪山修行?” “一为冯曜,越秀山人;二为虞青青,素玄山人。” 邹佳情如实告知。 同时观察几人的反应,想著情况不对赶紧抽身。 流云宗嫡传到底不是万密斋嫡传,想跟闔沧派硬碰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若想送死,她恕不奉陪。 剑修刚直好斗,却也懂得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 仇三霎时熄了恶念,闷闷不乐双手撑面,盯著场中一言不发。 “光这两件宝材就花了五十多万符钱,就算是闔沧门人,兜里符钱总归有数。” 许久后,他转眸望向邹佳情,心头一狠,问道:“师妹门路多广,可有借贷路子?” 金嶙坊市商贾贸易发达,借贷一道由来已久,形成了独特体系。 每到拍卖的紧要关头,大额符钱流动过密,利息自然而然比平常高昂许多。 就算没拍得宝器,只將贷出的符钱还回,一出一进也需收取七厘息。 邹佳情微微一笑:“自然有的。” …… 又过一日一夜。 拍品分量愈发足了。 破障丹、还阳草、飞天旱魃……种种奇物现身。 一夜千万钱都不为过,昌运楼成了名副其实的销金库。 其间,五层东侧那两位又掷下九百法钱,拍下桓天星砂。 申时。 侍女手持锦匣,穿过层层竹林,步入圆台內侧,微微掀开盖子。 凛冽肃杀之气瞬间奔溢场间,瀰漫四下。 昏昏欲睡的眾人瞬间清醒,纷纷趴在朱栏上张望。 侍女將这件珍宝高高捧起,绕著圆台行走一圈,叫眾人都能看个真切。 一株通体银亮的镰草赫然在目,不过两指大小,却处处透露锋芒。 “此乃天宝剑草,乃是我家主人浑色散人游歷南海,偶在一秘境得之。” “万事万物皆难在天性自然,这剑草生於苦绝之地,锋芒杀气皆天地雕琢,远胜一般俗类。” 主持女修笑意温和,大声说道:“奈何此物难以久藏,自家又没有专於剑道的天才,这才……” 主持女修笑意温和,大声说道:“奈何此物难以久藏,自家又没有专於剑道的天才,这才……” 说话功夫,四下轰然哗响就將她的语音淹没。 窸窣语声中,身在六层的仇三撤下禁制,不耐烦道: “直说吧,多少符钱起拍?” 侍女盈盈笑语,说道:“五十万符钱。” 仇三不疑有他,全副身家往里金蟾口中一股脑倒了进去,直言道: “我在下流云宗仇三,两百二十三万符钱要了!” 侍女心头一惊,面露喜色。 此物虽好,奈何唯有高深剑道传承的剑修才用得起,爭价的宾客不会太多,预估至多也就两百万符钱。 这回超出三十多万,提成多出许多。 此话一出,东北侧竹竿一下猛然探出,直贯楼顶。 场下眾人见此情景,顿时炸开了锅,热闹得如同沸水翻滚。 “就算闔沧门人,前头就花去了一百几十万,应到了穷尽之时。” 他的眼光直勾勾盯著五楼东侧,脸色不善。 “两百六十三万?还有零有整。” 然而没等冯曜出手,久无动静的七层北角,却先放出话来,清冽女音嗤笑一声,话音响彻全场: “在下云笈宗许负,此草与我道相和,我欲藉此真意开闢紫府,以三千法钱相购,请诸位卖在下个面子罢。” 第一百四十二章 惊蛰剑胚 云笈宗位列三宗四派十二门中的“三宗”之一。 玄黄天为数不多的前古道统之一,传承有序,底蕴深厚。 近千年来。 天下符道执牛耳者——禹黎真君掌教云笈之故。 门人弟子追比圣贤,尤以符道禁制见长,向来有著“玄黄禁制看东浑,东浑禁制看云笈”之美誉。 东浑州上至灵窟灵脉,下至凡俗城池,禁制遍地开花,就出自云笈宗的手笔。 换作武道兴盛的西??州,行走千里能找出个护山禁制都算走运。 昌运阁內。 南侧又一竿玉竹节节攀升,直指穹顶。 这位自称云笈宗门人的许负口出此言。 只差明说与她爭抢此草,无异於阻道之仇。 再者。 三千法钱远超市价,就算天宝剑草可遇不可求。 这笔巨款,都足够定製四柄上品符器了。 何必浪费在此处,费力不討好,还要与人结仇,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纷繁思绪流转间,竹林再无人持续加码。 “许负?我曾与她有一面之缘,此女气质超尘不同凡流,令人睹之难忘。” 六层楼台上,一位凹头老者拨开禁制,抬头问道: “如今世道人心不古,窃名者多,不知能否一展真容?” 许负敢於公然自报家门,便觉露面也没甚大不了的,信手一挥,便驱散云雾。 她著素玄道袍,头顶芙蓉冠,立如寒峰孤松,眉目清冷似冰湖,正可谓雪山峨眉。 凹头老者拱了拱手,朗声道:“確是许负道友无疑,在下收手。” 七层楼台的南侧有人开口讲话,语气无奈:“既是云笈宗高徒欲取此物,老夫自当避开一头。” 许负轻抿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拱手说道:“多谢道友成全。” “许道友天资卓越,將来成就紫府,定是能在龙头选上扬名的。” “这般高价,我等俱是望洋兴嘆,即使有心也爭不起。” “在下五雷宗墨循,提前恭祝许道友开闢紫府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场中不断传出话音来,语气和煦,其乐融融。 “……” 六层厢房內。 仇三瘫靠在软榻上,释然一笑。 他已经竭尽全力,就算没能得手,也没留下太多遗憾。 毕竟自己的对手是云笈宗、闔沧派两座庞然大物。 更何况。 天宝剑草没落到一路同他爭抢不断的闔沧门人手上,怎能不算是一种安慰呢? “一山更有一山高,人狂自有天收啊!” 仇三感慨不已,饶有兴致地看著东面玉竹的动静。 十息。 十五息。 二十五息。 就在眾人以为天宝剑草已有主的时候,外侧圆台传来了破土声。 紧接著。 又是一竿青绿玉竹猛然拔高,同样触及穹顶,丝毫不让。 还有高手! 短暂而又彻底的沉寂过后。 侍女不喜反忧,颤抖著声音说道:“这、这位出价四千法钱。” 大伙没想到事到如今,竟能横生波折。 眼看一齣好戏上演,纷纷埋头窃窃私语。 “从哪冒出来的愣头青?不要命啦!” “云笈宗都敢招惹,真不识趣。” “虽说坊市內不允许斗法,人不能一辈子待在城里画地为牢,总有出去的时候,也不想想今后怎么办。” …… 七层楼台。 四千法钱? 许负无意与人斗富,也掏不出那么多钱。 “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她微微皱起眉头,面如寒霜,冷声说道:“此乃阻道之仇,尔等不怕误了卿卿性命吗。” “现今真有意思,拍卖拦著不让人出价,店家都不问来由名姓,儘是些不相干的专爱刨根问底。” “尔既诚心发问,告知也无妨。” “闔沧派,冯曜。” “大言不惭说要取我性命,先捫心自问够不够资格,我剑未尝不利!” 四层厢房楼台传来一声轻笑,气息沉稳平静,未有丝毫惧意,口出狂言: “要打便打,只怕谁误了谁的性命,尚未可知。” “此乃闔沧辖下,云笈宗又能如何?筑基而已,先问问你有几条命!” 隨著冯曜话音落下,虞青青即刻开口,不甘示弱: “闔沧派,渠阳虞氏,虞青青。” 隨著两人话音迴荡楼內,凌厉剑罡霎时激盪,杀意毫不掩饰。 眾人心神恍惚,皆是如芒在背,寒意横生。 忽然,一阵笑声传入场中,打断低沉氛围。 “呦呵,这不是许大舌头吗?多年不见,还是这副德行,爱说大话。” 同在四层楼台的岳渊撤下迷雾禁制,捧腹大笑,讥讽道:“你自詡天才,比之冥鸦衔水浴身、天生法目神通的袁敞又如何?” 许负脸色微微讶然,她与岳渊是旧相识,没想到竟在此地相逢。 对方陡然发问,她儘管未解其意,还是蹙眉轻言:“自然不如。” “看在伯父待我不错的份上,可別怪我不仗义,没事先提醒你。” 岳渊站在朱栏前,双臂环胸,明明站在更下方,却透著一股趾高气扬的架势,说道: “我等此番下国征伐,袁敞那廝已败於冯师兄之手,你若找死我绝不拦著,看在往日情分上,顶多替你收个尸。” 说到此处,他又想起魏灵显的境遇。又添了句: “打完还有尸可收的话。” 竹林簌簌作响,枝干摇摆起伏。 昌运楼內更是针落可闻,眾人噤若寒蝉,竟无一人再敢出言。 一株天宝剑草,炸出两家大派弟子,三方高门世家。 放眼昌运楼歷来大会,这等盛况倒也空前。 眾目睽睽之下。 许负脸色变换几次,孤傲神情现出几分犹豫,心底挣扎不断。 如今反倒是她骑虎难下了。 九幽与闔沧的下国征伐大局已定,战况讯息不脛而走。 她这些日子也听了些风言风语。 那些从北边来的商队,只说是盪魔诛邪义君斗败了袁敞。 至於盪魔诛邪义君是谁,却语焉未详。 毕竟丘闐距战场远隔万里,风闻逸事听过便罢,从来没人细究。 不曾想东浑州竟这般小,自己一开口,就得罪了时下炙手可热的同辈天骄。 “先前不知是冯曜师兄当面,口出狂言,言语多有冒犯,还望见谅。” 她低下高傲的头颅,对著冯曜所在的楼台行了一礼,轻声问道: “阁下可是在兜灵境越秀雷泽修行?” “不错。”冯曜不咸不淡应了一句。 “石山主与我家师尊狭元上人素来交好,他近来可好?” 许负有心缓和紧张关係,主动套起近乎。 冯曜不予理会,轻声说道:“若无人出价,这天宝剑草就该给我了。” “自然,自然如此,价高者得。” 许负心气鬱结,纵使不甘,此时也只得挤出微笑。 哪敢再提什么阻道之仇? 楼中眾人早已看傻了眼,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云笈宗高徒,下一刻便跌落云端,被闔沧门人踩在脚下。 未免太……离奇。 六层楼台內, 仇三垂下脑袋,以手掩面,只觉劫后余生,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衝动行事。 不然锻造本命飞剑,就该轮到下辈子再做了。 场下主持侍女如梦初醒,亲自托著锦匣,盈空飞身递上前去。 冯曜接过锦匣,轻挥衣袖,便將其收入袖中,放声说道: “诸位,我等不奉陪了,先行一步,告辞。” 说罢。 楼檯灯火应声而灭,两人旋即飘然离去。 …… 出了昌运楼,街道上人潮涌动,却没有前日那般盛况,稀疏许多。 两人便令童子先行离去,自行閒逛一番。 不久。 一处贩售杂等灵材的小摊上。 冯曜停下脚步,心念一动,视线落在的一截枯木上。 他抬手拿住枯木,眼前玄文立现。 【靛蓝机缘触发中】 【惊蛰剑胚】 第一百四十三章 樗櫟之木 惊蛰剑胚? 冯曜眸子低了低,打量著这截枯木,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木色呈褐黑,枯败朽轻,半点灵机也无。 即便以真炁探寻其中,也察觉不出丝毫异常。 若不是碎镜启示,他绝不会注意到这等废材。 虞青青看过此物,面露不解,传音问道:“师兄,此物有何异处?能叫你费心去捡?” “应该有……”冯曜难以表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只得隨口糊弄了句。 摊主盘坐在地,身形黄黑乾瘦,衣衫襤褸,模样不修边幅。 他指了指那截木头,笑著说道: “小友瞧了许久,可看出此为何木了?” “晚辈不知,还望老先生解惑。”冯曜摇摇头,坦然道。 “此为樗櫟之木,大干臃肿而不中绳墨,小枝捲曲而不中规矩,素有大而无用之说。” 老者探出手来,扣住身上飞出的虱子,微微一笑:“堂堂十仞高树一朝倾倒,唯独这截木头枯而不腐,朽而不败。” “兴许无用之材另有大用,或有识货的能瞧中眼,好叫老夫换个酒钱。” 冯曜目露恍然,轻笑了声,说道:“这截木头我要了,老先生给个数吧。” “一口价,十五符钱。” “多谢。” 冯曜微微頷首,取出十五枚大钱,轻轻放在摊上。 此时。 手中枯木缓缓崩散,齏粉如流沙般在指尖滑落,將放出缕缕清冽毫光。 “惊蛰剑胚……” 冯曜心头一惊,脸上不动声色,將此物收进储物袋,以免惹得行人注目。 转目看向小摊时,老者踪影却已消失不见。 街道喧囂依旧,车水马龙。 冯曜环顾四周,轻声问道:“师妹,你可曾瞧见摊主去哪了?” “摊主?哪里有什么摊主?” 虞青青一头雾水,愕然问道。 她只看到冯曜隨手捡起路边的一截枯木,盯著枯木呆愣许久,隨后將其收进储物袋里。 哪里还有第三个人? …… 暮色里。 青山外,流水潺潺。 一叶油篷船慢慢悠悠,顺著流水飘荡而下。 环髯大汉双腿扎根,稳稳站在船头上,手腕往外一拧,木桨划破水波。 哗啦哗啦—— 一尾青鲤跃出水面,落在船板上扑腾个不停。 燕支山手忙脚乱的捉起鲤鱼,弯腰进了幽暗船篷,笑著说道: “喏,这是你要的鱼吧?” “不错。” 老者睁开浑浊的眼睛,乾瘪脸皮上毫无喜色,手中之物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壶酒。 燕支山知晓事情做成,心头畅快不已,熟稔地拎起酒壶,放在船舱角落,轻快唱道: “有鱼又有酒,烧火做饭咯。” “惊蛰剑胚都能换多少颗筑基丹了?” 老者看著忙活不断的燕支山,气不打一处来,幽幽一嘆,低声骂道: “赔钱货!败家玩意!还好意思乐呢,这生意就你干得出来,摊上你这么个二货算我倒霉。” 燕支山竖起烧火棍,往炭炉子里吹气。 不一会儿。 昏红焰光在浓浓夜色中升起,借著火光,油篷船內亮了些。 微弱光芒映在这条汉子鬍子拉碴的脸上,明灭不定地颤抖著。 “你给了俺就是俺的,俺想给谁就给谁。再说你要真不想给,何必帮著我送出去?” 燕支山伸手理理頜下鬍鬚,笑著说道: “俺这小兄弟是个有本事的,剑胚落到他手里算是物尽其用,给我使才是浪费。” 老者对此倒没有反驳,冷笑道:“哼,要是个跟你一样的废柴,我寧愿把剑胚扔臭水沟里。” …… 越秀雷泽。 甘露岛。 数架飞舟停在港外,走出一行年轻男女。 乾修敞袍羽衣,坤道束腰宫装。 为首女子眼眸灵动,上前对著张福行了一礼,递上拜帖,笑盈盈说道: “张管事,冯曜师兄还有多久回山?” “这……小老儿不知。” 张福接过拜帖熟稔收入袖中,低了低脑袋,笑呵呵说道:“我家郎君该回山的时候,就会回山了。” “多谢管事,今番叨扰了。” 那女子轻轻一嘆,旋即没再逗留,驱起飞舟离去。 张福站在岸边,注视眾人离去,脸上浮出笑意。 郎君出山数月,袁敞落败的消息传回派內,形势又是一变。 就算冯曜尚未归山,甘露岛还是一改往日门庭冷落,热火朝天起来。 难以数计的拜帖如雪花般飘下,其中更是不乏紫府高功的手笔。 这些日子,光礼品便收了整整两大船,塞满了空荡荡的库房。 別的不说,从前求爷爷告奶奶招收奴僕都没人上门。 如今一放出招人的消息,应声前来的奴僕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大伙都挤破头往里钻。 连先前出走离岛的奴僕,眼看故主水涨船高,都眼巴巴舔著脸想要回来。 对这般朝三暮四之徒,张福没有看在往日情面將其收入门下。 既然人选足够,要求自然苛刻。 品性、家世、体魄、容貌须得一样不差。 就算这样还是招满了。 张福用心经营之下,以往凋敝荒废的广大园林焕然一新,一切都井井有条。 他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往回走,忽有所感,扭头望去。 此时。 金琉輦车拨散重重流云,从天中滑下,转眼落在甘露岛上。 辉煌金光一收,便走出个白袍大袖的俊美道人,身姿高卓,气宇不凡。 张福並起双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说道: “恭迎郎君凯旋。” “张伯,起来回话吧。” 冯曜一到此间,便察觉甘露岛的变化,知晓是怎么回事,笑著说道: “近来岛上倒是变了样子,繁华许多。” 张福缓缓起身,跟在冯曜身后,絮絮叨叨说了些近来情况。 有件事他特別留心过,此时正是开口的好时候。 “两月前,陈越罗浮派那边来了位照霞高功登门,送了礼品,务必请您过目。” “信函和礼品作了登记,都放在库房內,您去瞧瞧吗?” 冯曜目光闪了闪,轻声说:“带路吧。” “喏。” 张福微微欠身,迈开腿快跑两步,走在前头。 …… 库房。 各色宝物灵材分门別类陈列,珠光宝气琳琅满目。 冯曜大致扫过一眼礼册,挥了挥手,对应著罗浮的陈格便飘出两件匣子,上书“壹”、“贰”字样。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五气朝元,形神俱妙 他按照顺序,打开了壹號匣子,其內是一封信函。 冯曜探手拿起,拆下火漆印,取出信纸纵目扫过,竟是下属向上司匯报的口吻,不由哑然失笑。 来信者是罗浮派主邱如意。 依照信中所言,他將奔赴海外採药,著手於证就金丹,故而將会暂辞罗浮派主一职,一应事务转由照霞高功暂领。 这几年的功夫,林、周两家已被他治理得妥妥噹噹。 先是当年蛰狐地、宗门大比密谋行刺的相干人士尽皆处死,九峰峰主同样伏诛,传首陈越。 两家老祖认罪俯首,自此被禁錮於族中,终生不得涉足外界半步。 因而照霞坐镇派內,大概不会出什么岔子。 “此去经年,若能得证金丹,愿为门下客卿。 隨信附上至品大药云水灵珠一份。 敬请台安、顺颂公祺。 邱如意。” 应是罗浮那边得知了他斗败袁敞的消息,邱如意才肯下如此重注,將宝全押在自己身上。 若他真能证就金丹,倒也能成为自家助力。 冯曜想通其中关节,便打开了第二方匣子。 只见內里陈放著一颗凝流月辉的玄珠,珠內精气磅礴,其性隱浮如渊,归藏沉水。 功行洞玄境界,便要採取五行精气入体。 东魂木、西魄金、南神火、北精水、中意土,攒簇归炉,成就五气朝元之相,金丹大道才有后文。 东浑州灵机充裕,物產丰饶,五行精气隨处都可见得,顺时而动,勤於奔波,采炼並非什么难事。 只是这样一来,难免耽搁功夫。 故而大派弟子往往采炼大药入体,以全性功。 大药所应五行精气,自然越精纯越好,不含一丝杂质即为至品。 若所用皆为至品之药,以待五气朝元,便有形神俱妙之说,將来证就金丹时大有裨益。 欲求上品金丹,非五味至等大药不可。 此物过於珍稀,以至於到了以物易物的地步,市面绝难一见。 闔沧派內,也仅有极少数人能凑全至品五行之药。 冯曜境界未至,对这等稀罕大药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物。 这番倒手却好似天上掉馅饼一般,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面露喜色,压下心头躁动,將其好生收起,暗暗思忖將来: “眼下当务之急,须去往重器山请人打造一口飞剑。” “此物锻成须耗费十几年功夫,便趁此期间,推进功行再谋其他。” …… 数日后。 陈素率眾回山。 此番下国攻伐不仅收復旧土,还一举倾吞了九幽四国之地,名副其实的大获全胜。 冯曜斩杀魏灵显,后斗败袁敞,可谓居功至伟。 尤其是后者,金丹真人霍卫大加讚赏,其言曰: “既贏了面子,又贏了里子,一仗打出了闔沧派的气魄,后生可畏。” 因而霄灵境不吝下赐,专遣使节乘龙马飞入甘露岛。 赏赐有道功三百,法钱三千,五岳冠一顶,红英丹砂一船,白蛟一头,宝材若干。 红英丹砂乃是推进筑基功行的珍贵大药,一船之数足以支撑至突破了。 其余有功者皆有赏赐,未及冯曜之丰厚。 陈素没有看在各家面上徇私,上书直言。 虞子期部眾因轻举妄动抗命施为,——您的私人掌上图书馆,隨时访问。断送十余人性命,致使东线溃败,貽误战机。 后由许长青率领残部,多有懈怠之举,驻守石头城时对同僚见死不救,暗藏祸心。 前者身死,则无可追究。 后者尚活,定当严惩。 这番话说得极重,未留丝毫情面。 许长青等人刚一回到兜灵境,便被陈素移交刑殿处理。 刑殿有一宝器,名为照胆镜,能辨明其人是否撒谎。 眾人经受审讯后罪名確凿,罚入焦岩山采砂十年。 焦岩山乃极热之地,身居其中饱受焦灼阳晒之苦,还需时时提防火毒。 待上十年莫说修行,能保住道基不被玷污已是万幸。 各家有心保全,想从中斡旋一二。 奈何陈素並不鬆口,虞青青、岳渊等人背后势力不会坐视不管。 各方经过一番搓磨后终於未果,此事便由此告一段落。 …… 重器山。 林荫火馆。 门外。 “竇镇戈高功锻造飞剑的手艺没得说,我家堂哥那口秋水,现今都是跃升至法器层次了。” 儘管一路上岳渊已提醒多遍,此时还是忍不住多费口舌,生怕冯曜跟人起了衝突,弄得自己两边不討好,里外不是人: “只是此人性情古怪,不太好说话,吃软不吃硬,得顺著毛捋,师兄切莫置气才好。” “我知晓其中利害,这般大才有些傲气实属正常。” 冯曜微微一笑,頷首应下。 因事先打过招呼,一路上没有不长眼的寻衅滋事。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会客室。 甫一坐下,便有彩袖侍女端上茶盏,煮泡香茗。 能请自家老爷打造宝器的,向来非贵即强,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三个时辰后。 太阳西斜落山,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却依旧不见竇镇戈出面会客。 冯耀倒是沉得住气,岳渊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毕竟是自家出面联络,对方连面都不见,岂不是看不起他岳渊? “在下邓通,见过两位。” 黄衣管事踱入门中,稽首行礼,满脸歉意,訕訕笑道: “火炉那边正要紧呢,我家老爷走不开,耽搁了两位功夫,请回吧。” 闻言,岳渊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直言问道:“竇高功走不开,那为何约在今天?” “这……兴许事发突然,却不是我这等下人能知道的。” 邓通脸上冒汗,低声答道。 岳渊还欲说些什么,同对方理论一二。 冯曜心觉不对,同他使了个眼色,旋即开口说道:“也罢,下次再约就是。” 邓通如蒙大赦,低头应下。 两人旋即不再逗留,抽身离去。 冯曜、岳渊走后不久,竇镇戈便大摇大摆现身,走进会客室,一屁股坐了下来。 此人身材肥胖臃肿,衣著华丽浮夸,脸上横肉满是坑坑洼洼,望之不似善类。 竇镇戈伸手触了触凉透的茶盏,轻笑一声,问道: “这两人等了小半天,可发过牢骚怨言?” 邓通如实回答:“那个岳渊是个沉不住气的,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只不过被冯曜拦住,才没有发作。” 竇镇戈面露讥讽,淡淡说道:“这岳渊不识趣,得罪了虞家,还想牵扯上我,下次再来照样不见。” “我知晓其中利害,这般大才有些傲气实属正常。” 冯曜微微一笑,頷首应下。 因事先打过招呼,一路上没有不长眼的寻衅滋事。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会客室。 甫一坐下,便有彩袖侍女端上茶盏,煮泡香茗。 能请自家老爷打造宝器的,向来非贵即强,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三个时辰后。 太阳西斜落山,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却依旧不见竇镇戈出面会客。 冯耀倒是沉得住气,岳渊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毕竟是自家出面联络,对方连面都不见,岂不是看不起他岳渊? “在下邓通,见过两位。” 黄衣管事踱入门中,稽首行礼,满脸歉意,訕訕笑道: “火炉那边正要紧呢,我家老爷走不开,耽搁了两位功夫,请回吧。” 闻言,岳渊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直言问道:“竇高功走不开,那为何约在今天?” “这……兴许事发突然,却不是我这等下人能知道的。” 邓通脸上冒汗,低声答道。 岳渊还欲说些什么,同对方理论一二。 冯曜心觉不对,同他使了个眼色,旋即开口说道:“也罢,下次再约就是。” 邓通如蒙大赦,低头应下。 两人旋即不再逗留,抽身离去。 冯曜、岳渊走后不久,竇镇戈便大摇大摆现身,走进会客室,一屁股坐了下来。 此人身材肥胖臃肿,衣著华丽浮夸,脸上横肉满是坑坑洼洼,望之不似善类。 竇镇戈伸手触了触凉透的茶盏,轻笑一声,问道: “这两人等了小半天,可发过牢骚怨言?” 邓通如实回答:“那个岳渊是个沉不住气的,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只不过被冯曜拦住,才没有发作。” 竇镇戈面露讥讽,淡淡说道:“这岳渊不识趣,得罪了虞家,还想牵扯上我,下次再来照样不见。” “我知晓其中利害,这般大才有些傲气实属正常。” 冯曜微微一笑,頷首应下。 因事先打过招呼,一路上没有不长眼的寻衅滋事。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会客室。 甫一坐下,便有彩袖侍女端上茶盏,煮泡香茗。 能请自家老爷打造宝器的,向来非贵即强,下人自然不敢怠慢。 三个时辰后。 太阳西斜落山,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却依旧不见竇镇戈出面会客。 冯耀倒是沉得住气,岳渊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毕竟是自家出面联络,对方连面都不见,岂不是看不起他岳渊? “在下邓通,见过两位。” 黄衣管事踱入门中,稽首行礼,满脸歉意,訕訕笑道: “火炉那边正要紧呢,我家老爷走不开,耽搁了两位功夫,请回吧。” 闻言,岳渊脸上闪过一丝恼怒,直言问道:“竇高功走不开,那为何约在今天?” “这……兴许事发突然,却不是我这等下人能知道的。” 邓通脸上冒汗,低声答道。 岳渊还欲说些什么,同对方理论一二。 冯曜心觉不对,同他使了个眼色,旋即开口说道:“也罢,下次再约就是。” 邓通如蒙大赦,低头应下。 两人旋即不再逗留,抽身离去。 冯曜、岳渊走后不久,竇镇戈便大摇大摆现身,走进会客室,一屁股坐了下来。 此人身材肥胖臃肿,衣著华丽浮夸,脸上横肉满是坑坑洼洼,望之不似善类。 竇镇戈伸手触了触凉透的茶盏,轻笑一声,问道: “这两人等了小半天,可发过牢骚怨言?” 邓通如实回答:“那个岳渊是个沉不住气的,有咄咄逼人的架势,只不过被冯曜拦住,才没有发作。” 竇镇戈面露讥讽,淡淡说道:“这岳渊不识趣,得罪了虞家,还想牵扯上我,下次再来照样不见。”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一府二院三司 夜色中。 天空澄澈幽蓝,静謐微风吹嘘来去,星斗满天,浮云万形。 两人拏云行走,不徐不疾。 岳渊满脸懊恼,借著夜风猛搓一把脸,信誓旦旦道: “冯师兄,这回是我做事差了,下回我独自謁见竇高功即可,有了准信才请师兄过来,不耽误您的功夫。” “岳师弟费心了,接下来倒不必在此处下功夫。” 冯曜摇了摇头,轻声笑道:“竇高功既然无心出手,不论你我登门几次,结果依然不会改变。” “你是说……” 岳渊脸色一变,进而想到什么,勃然大怒:“既然不愿,何必吊著我们?堂堂高功,做事真不地道。” “也罢,闭门羹吃过一次也就够了,飞剑之事我再另想办法。” 冯曜反过来安抚对方几句,心中思绪万千。 上月,石山主离山去往十方院观礼,现今未归。 而虞青青那边的关係,又极易受到掣肘。 如此一来,寻找炼器师的重任便落到岳渊身上了。 锻造上品飞剑的炼器师本就稀少,岳渊资歷尚浅,兜兜转转才敲开了竇镇戈的门,不曾想上来就是个下马威。 冯曜眸光轻闪,想到一个更为妥当的人选,暗道: “东边不亮西边亮,陈素高功这回也將世家得罪惨了,若经他引荐炼器师,大约不会有利害关係,倒是个可行的法子。” 临近越秀雷泽时。 两人正欲分手,各回各山。 却听得东面远处的摩云飞舟內,传出一声惊喜叫呼: “冯师弟!冯师弟!还请留步!” 岳渊停下脚步,眯起眼睛循声望去,瞧清来者跟脚时,瞳孔微微一缩,惊呼道:“雷霆都司?” 摩云飞舟品秩寻常,其貌不扬,没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 桅杆上呼呼飘荡的玄靛云雷纹旗,才是重中之重。 闔沧派以雷法立教,传承有序,神霄雷部总有一府二院三司,依次布置苍梧三境內。 兜灵境三司为都水部司、万方雷司、雷霆都司。 都水部司主水泽、布云降雨、江海河瀆。 万方雷司主攻伐,调兵遣將,掌雷兵印信。 雷霆都司佐兜灵之政,司庆赏刑罚、雷霆斧鉞,位在刑殿之上。 轻案小案刑殿办,重案要案雷霆都司办。 是故,在闔沧派內,雷霆都司找上门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数十息间。 摩云飞舟破云开浪,驶至近前。 舱室內踱出幢幢人影,气势凛然。 “雷霆都司上门,莫不是虞、许两家又使了手段,叫冯曜惹上官司了?” 念及此处,岳渊迈开步子,挡在冯曜身前,对著眾人行过一礼,笑著说道: “见过各位师兄师姐,在下滁陵岳渊,我家堂兄岳瀲,现在都水部司任行雨龙吏,可有什么要紧事?” “我名刘玄胤,司职雷霆都司考校仙官。” 为首那人身著暗纹玄色广袖古袍,气质渊深沉静,面容清雋冷峻,眉眼沉敛含威。 刘玄胤取出一封辟召信书,笑容和煦: “岳师弟勿忧,我等此番前来並非拿人,是为辟召冯曜师弟入司任职。” “原来如此吗?倒是我大惊小怪了。” 岳渊细细看清信书上的红印,心知此事並非作偽,拱手说道:“既然这样,在下不多待了,诸位请便。” 说罢,岳渊一挥衣袖,纵起遁光远远离去。 见此情景,刘玄胤笑著说道:“冯师弟人缘不错,请入舟一敘。” 冯曜收回目光,踏上摩云飞舟,脸上泛起一丝苦笑,嘆道:“哪里的事,多少人视我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我正是为此而来。”刘玄胤淡淡一笑,探手示向船舱。 眾人纷纷让开道路,默然注视两人进入其中。 船舱內。 “数日前,万方雷司慕容师妹也去甘露岛了,只不过稍早了一步,恰好错过。” 万方雷司主攻伐兵战,派人登门在情理之中。 冯曜心底泛起嘀咕,脸上不动声色,笑著说道: “我又不是什么香餑餑,雷部三司门槛极高,入职考核严苛,哪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地方?” “冯师弟这话不妥,既高看了三司,又低估了自己。” 刘玄胤亲自为冯曜斟了茶,轻声说道:“似冯师弟这般杰出天骄,三司自然爭破头皮都要抢一抢。” “至於入职考核,那是考验庸人的,冯师弟对上袁敞都能战而胜之,又岂是俗辈?” “况且,我亲自请冯师弟入职,又怎会叫你当个功曹雷兵之流。” “看来刘高功势在必得了?” 冯曜微微頷首,轻笑一声:“经歷了下国爭伐之事,按理说我也该入万方雷司才对。” “我连辟召信书掏出来了,自然做足准备,且听我道来。” 刘玄胤伸出食指,在冯曜面前左右晃了晃,说道: “依战之利,你確实该入万方雷司,斩敌破阵开疆拓土。” “不过,现今雷司司主姓许名德海,乃是虞子仲的舅父。” “此番下国征伐,两家安排子弟入內,本欲混个道功履歷,好免去考核,將自家人收入门墙。” “如今事情泄败,倘若你入职其中,不知多少年才能熬出头呢。” 虞子期残部许长青等人发配焦岩山,已是人尽皆知的大事。 对於冯曜来说,万方雷司无异於龙潭虎穴。 “此言有理。” 冯曜若有所思地扣住茶碗,指尖沿著边沿轻轻敲击,发出细碎脆响。 “雷霆都司就大有不同了,司主乃是嵇观澜,同我等一般的寒门出身,且与世家讎隙颇深。” 刘玄胤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也就不瞒你了,这回许长青等人如此乾脆利落的受罚,雷霆都司自然也……” 只不过此话出口,他瞧著冯曜微妙的眼神,不由自主默然下来,尷尬一笑。 冯曜脸上笑意莫名,问道:“陈素高功?” 刘玄胤点了点头。 此时,冯曜洞若观火,一下就清楚是怎么回事。 陈素高功借许长青等人之事大做文章,雷霆都司在背后推波助澜。 无心算有心,实际將他推到了世家的对立面,再出手招揽。 逼上梁山的伎俩罢了。 好在对方还算坦诚,没有故意隱瞒此事。 况且他对许长青等人的下场乐见其成。 冯曜心底恍然,直言道:“左右我也没得选,刘师兄能出什么条件,不妨直说。” “师弟是聪明人,我也无需在利弊上多费口舌了。” 刘玄胤暗嘆此人非仅善修道斗法,还精通世故,笑著说道: “冯师弟天资卓越,入职便可领纠察灵官衔,年授道功一百二十,待开闢紫府,便升左判雷霆事,衔同都司副使。” “纠察灵官虽是虚衔,但也可替你摆平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譬如刑殿要拿你,或是万方雷司差令,都需经我司应允。” “你无需在琐碎事务上忙前忙后,令人代为点卯即可受领道功,紫府之前专心修行便好。” “如此听来,倒也不错。” 冯曜微微頷首,说道:“我还有一事,原本欲向陈素高功托请,眼下向刘师兄说明,倒也是一样的。” 刘玄胤轻呷了口茶水,笑著说道:“说罢,只要力所能及,我不会推辞的。” 於是冯曜便把锻造飞剑一事和盘托出。 片刻后。 “愿就是愿,不愿就是不愿。” 刘玄胤微微皱起眉头,言道:“竇镇戈小家子气惯了,为人实在过分,哪有將人请来晾在一边的道理?” “这样吧,我与水火川的游大同游炼师素来相熟,由我出面给你牵线搭桥,此事便能稳稳做成。” “多谢刘师兄。”冯曜正色,稽首行过一礼。 “何足掛齿。” 刘玄胤扶住冯曜,取出象徵著纠察灵官的袍服、印綬,笑著说道: “披上这身云雷纹袍,今后便是自家人了。” 见冯曜收下,他才彻底安心。 末了,刘玄胤又叮嘱了句:“明年年末雷司招录,你虽不必考核,但若有一二朋故,可收到麾下。” “我省得了。”冯曜拱手应下。 …… 逢魔千窟。 櫛节山。 閬名金苑外。 高恭垂首,手捧一方石台,稳稳举至头顶。 此石台可感召道君,使其投下神魂注视。 石台之上,赫然生长著一只圆滚滚的眼珠,未有丝毫生机。 不一会儿。 石台微微一颤,放出阵阵黑雾,腥恶异常。 待黑雾散去,眼珠泛起神采,略微转了转,声音从石台上传出: “敞儿出了何事?” “师尊,袁敞在下国征伐中败於一无名小卒之手,为雷法所伤,回山后足不出户,终日昏睡。” 高恭心头惶恐,一五一十道出事实:“弟子以为身伤已愈,心伤难合,实在束手无策,才请师尊出面。”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此番受挫倒是好事,你做得不错。” 石台眼珠略扫过房中情景,笑著说道:“敞儿,出来见我。” 此话一出。 蒙头大睡的袁敞瞬间惊醒,涕泪俱下,低声道:“孩儿无能!辜负祖宗期望了。” “確实无能,倒不是因你落败。” 石台传出冷笑,毫不留情:“一遇挫折便鬆散懈怠,今后怎成大器?” “祖宗,我实在冤枉,这一身本事皆为雷法所制,实在无可奈何……” 袁敞闷闷不乐道:“什么北寒冥鸦、天生神通,人家降下几道雷,我与土鸡瓦狗何异?修行修来修去,有什么意思?” “雷法克定邪异不假,倘若吃了这么多年的亏,连应对之策也无,九幽教焉能传至今日?” “雷法克定邪异不假,倘若吃了这么多年的亏,连应对之策也无,九幽教焉能传至今日?” “您是说?”袁敞心头燃起一丝希冀,轻声问道。 面对自家最有希望的子孙,袁道君毫不藏私,淡淡道: “教內有一门神通,名为断变天机,专制雷法感应,若你能在三年內开闢紫府,我便破例传授於你。” “今朝输便输了,將来龙头选上见得此人,再贏回来,如此,你可明白?” 袁敞猛然推开房门,赤脚踏在地上,双手双脚沾满尘土,双目通红: “弟子明白!” 第一百四十六章 剑 大漠孤烟,黄砂蔽日。 戈壁石滩,四野荒瘠,唯远天连山、残阳如血。 风卷沙鸣,枯树摇旗,天地苍茫,一派肃杀。 一队六骑披甲之士手持长槊,驰骋沙脊之上,所过处浓烟滚滚、暗尘逐马。 两条古铜色的小腿插进暗褐沙堆里,如同扎下了根,一动也不动。 表层滚烫的细沙仿佛跳珠一般,上下跳动,愈发猛烈密集。 冯曜缓缓睁开眼睛,动作平静轻缓,握住插在尸体上的朴刀。 十丈。 七丈。 三丈。 铁骑近了。 未有丝毫徵兆。 璨烈至极的剑光悍然抬起,罡气撕开焦热污浊的黄沙,游荡在禿鷲盘旋的天之下。 刺啦! 只差半尺,六条点著寒芒的长槊就能触及那人。 人仰马翻只在一瞬之间,马头已高高飞起。 悽厉剑光去势不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六名兵卒的残躯,裹著血水骨糜哗哗落下。 冯曜拔出没在黄沙里的小腿,上前两步,从骑卒的破衣烂衫里,摸出一把还算锋利的沾血匕首。 远处。 赤眉军將饶有兴致的招了招手,一队六骑马弓手接踵而上。 六骑弓手迂迴不断,待那人进到彀中,拉弓搭箭一气呵成。 铁矢破空,穿沙飞雾。 叮噹—— 一连串的金铁鸣响后,箭雨纷纷偏离轨跡,零零散散落了满地。 不待马弓手继续拉弓,日头照出一抹粼粼剑光。 紧接著。 六头毛色混杂的马匹大惊失色,嘶叫著四散奔腾。 扑通扑通—— 六具无首绵软无力的尸身坠下马背,埋进黄沙之中。 见状。 赤眉將领耐心耗尽,勃然大怒,亲率百余重骑涌出,怒喝道: “衝锋!” 铁甲鏘鏘,沙尘滚滚。 马蹄踏碎黄砂,平地起雾,有如隔帐闻鬼哭。 阵中。 黄巾赤膊者嘴上念念有词,无形无色的束缚瞬间加临冯曜身上。 彼时,促狭飞光破入阵中,直逼黄巾道士而去。 骑兵战法! 赤眉將领怒喝一声,血腥杀意冲天而起,飞剑速度霎时迟缓下来。 间有披甲者悍不畏死,扭转身躯,生生堵在黄巾道士身前。 飞剑一连破开十二甲,终於摇摇欲坠,绵软无力的落將下去。 与此同时,赤眉將领胯下大马的铁蹄悍然落下,踏在那人的胸膛上。 冯曜的瞳孔泛起密密血丝,瞋目欲裂。 无数钉著蹄铁的马蹄踩下,一如踩倒乾枯苇草。 视线一黑。 斩敌数:贰拾肆 奖赏:剑罡略微凝练些许 …… 静謐馆舍內。 任由断剑孜孜不倦抽取心力,冯曜心有所感,抬起左掌。 缕缕剑罡从指掌中蒸腾升起,浮游弥散。 拇指缓缓移动,贴在食指、中指的指腹上来回<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刚强无儔的粗糲剑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於细腻,最终演变成针孔般粗细的白毫。 “剑道三境……快了。” 冯曜目光一凝,隨手碾碎剑罡,喃喃自语道。 先前同刘玄胤敲定事宜后,他当天便去往经籙阁,耗费一百五十道功,换出一门名为《纵光形影》的飞剑之术。 距当日过去数月,凭藉命格【剑心】加持,以及断剑幻境的时时反馈。 冯曜轻而易举便將《纵光形影》修至入门境界。 若剑道突破至第四境,便能藉此术施展剑遁。 剑道向来有著“纵尔万般道法神通,唯一剑破之”的大气魄。 其中依仗之一,便在这第四境的剑遁上。 放眼三百六十五座天宇,上乘大遁不计其数。 诸如玉皇阁的《大昼飞光》、云笈宗的《究空五蹊》……都曾杀出赫赫威名。 享誉宇內,闻名诸世。 然而任由遁法百般精妙,却终也要稍逊剑遁一筹。 因著剑遁之速冠绝天下,种种剑招只管叫人捉摸不透,防不胜防。 即便对手有反制之法,剑修亦能驱使剑遁逃之夭夭。 剑修的恐怖之处,便在於能打能走,去留隨心,叫人奈何不得。 冯曜缓缓收起断剑,按下种种念头,长出一口气,轻嘆道: “希望这番別再生出波折了,若能在龙头选之前铸成飞剑,名位才算妥当。” 他今日要动身去往水火川,与游大同炼师商议锻造飞剑的相关事宜,故而停下修行。 他步出馆舍,衣袖飘摇,混白遁光拔空直上,没入云端。 …… 水火川。 临水小苑。 冯曜才到不久,屁股下的竹椅还没捂热。 一道高壮身影火急火燎从外头赶了进来。 此人便是游大同了,一袭黑衣劲装,鬍子拉碴,头髮杂乱如枯草。 无论模样如何,洞玄炼师还是洞玄炼师。 冯曜赶忙起身,沐手稽首,谨拜道:“冯曜见过游师叔。” 冯曜赶忙起身,沐手稽首,谨拜道:“冯曜见过游师叔。” “前阵子到这阵子,七十二山传言甚多,我整日守在炉火旁,每回出来舆情就大有不同,我听的稀里糊涂,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游大同扶起冯曜,好奇问道:“你真斗败了那个袁敞?” “侥倖而已。” 冯曜未有倨色,轻声言道:“本事不到家,还是叫他当场走脱,真是可惜。” “后生可畏啊!” 游大同感嘆了句,旋即擼起袖子,问道:“刘玄胤那个狗东西跟你交代了我这边的规矩吧?” “主材自备,杂材您出,锻造费用另算。”冯曜不假思索开口。 “不错。” 游大同面露讚许之色,微微頷首:“把宝材拿出来给我瞧瞧。” 说实话,他这回是打定主意要做亏本买卖了。 在他看来,冯曜只是筑基,年岁尚浅,拿不出什么好货,才被竇镇戈拒之门外。 毕竟是刘玄胤相荐,加之此子稟赋不凡,將来极有可能躋身龙头之选,成为我道中人。 此时趁他尚未起势,亏本赚的就是人情。 冯曜对此恍然未知,从储物袋中一件接一件地往外掏。 游大同接过头一只匣子,打开一看,轻轻抿起唇角: “地母铁,成色不错,用作主材还是差点意思。” 冯曜不语,又递上一只匣子。 游大同不以为意,隨手打开,眉头轻佻:“蛟龙牙,这玩意儿凑活,可惜只能用作辅材。” 说著,他合上匣子放到一边,又拿住一只新递上来的。 “天宝剑草?!” 游大同看过此物,目露讶然,认真思索后,正色道: “此物拿来用作主材再合適不过了。” “不,这不是主材。” 冯曜摇了摇头,將装著惊蛰剑胚的檀匣呈了上去,轻声说道: “请炼师过目。” “別闹了师侄,天宝剑草就——” 游大同一边说著,一边打开匣子,目光瞥过那截湛然藏锋的樗櫟,霎时呆滯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的眼光聚焦在樗櫟上,仿佛陷进了匣子里。 那种垂涎欲滴的眼神就像…… 活像个饥渴了十年的老色鬼头回逛窑子,就遇见了貌若天仙的美人。 沉寂片刻后,冯曜出声提醒:“师叔?师叔?” “啊?哦哦……” 游大同如梦初醒,抹了一把嘴角流下的哈喇子,笑著说道: “冯师侄果真是有福之人,连惊蛰剑胚都能弄到手。” 冯曜回山之后,查阅相关典籍一无所获。 因这只是靛蓝机缘,他尚未意识到紧要,开口问道:“此物有什么渊源吗?” 游大同笑了笑,解释道:“玄黄天中,二十四节气一一对应著有灵之物,品秩有高有低,散落各地不显於世。” “你这惊蛰剑胚在其中,算得上中游水准,以此造出的飞剑,起码在紫府、洞玄两境锐不可当。” “原来如此。”冯曜目露恍然,轻声说道,“何时开炉?我需儘快用上此剑。” “就这两个月吧,你给的宝材都还不错,我得好好琢磨琢磨。” 游大同多问了句:“师侄可是要为龙头选打算?” “不错。”冯曜答道。 “若要打磨到极致,没个十五年是不成事的。” 游大同略作思忖后,开口说道:“可惜这水火川的地火不够分量,不然大可以在十二年內完功。” “这样吧,我儘快开炉,既然要节省工时,品秩上只能稍作让步了。” 不能为了锻造飞剑,白白错过机会。 眼下也没有別的法子,就只能这样了。 冯曜称谢道:“有劳师叔。” 两人又就相关事宜商定了细节,直至夜深时,冯曜才离开水火川。 “真是可惜。” 游大同收起各项宝材,临了盯著那件惊蛰剑胚,颇有惋惜之感。 忽然,他头皮发麻,躯壳莫名寒战,转头呵问道: “谁?” 此时。 一道绰约身影缓缓降下,此女修体態丰腴,面若桃花。 来者正是娄昭君。 游大同知晓这是道君门人,自然不敢造次,压下心中惶恐,躬身道: “见过娄真人,真人此番不告而来,所为何事?” “方才我藏在暗处,已洞察全貌。” 她轻笑问道:“水火川地火不够分量是吗?九龙天火炉里的怎样?” “九、九、九龙天……火?” 闻言,游大同瞬间口乾舌燥,结结巴巴:“真人……不、不是在戏弄我?” 灵宝道君的炉火,所胜水火川不知凡几,为何要借给他用? 为了冯曜? 脑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我骗你做甚?” 娄昭君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笑著说道:“炉火我来解决,你可有把握炼出一口上好杀剑?” “自然,自然,自然有!” 游大同挺起胸膛连道三声,又想了想,小心问道:“要不要告诉冯曜知道?” 娄昭君抬起小指抚过鬢角边碎发,不假思索道:“今日之事,不可有第三人知晓,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 游大同面露不解,藏著满肚子困惑,乖觉应下。 第一百四十七章 刀圭一点吞入口,始信神仙不妄名 日月更迭不休,匆匆八年晃过。 新弟子入山已有十六年,兜灵境已办了四届曲殤法会。 四届曲殤法会的头名,在明真山姜寄奴和灵剑峰谢道莱之间反覆易手。 失了许长青这根顶樑柱,冯曜又常年闭关。 派出的裴逊、林坊主、毕东来三人屡屡难以建功。 越秀雷泽近来十几年风头不显,但没人会真的以为越秀雷泽日薄西山。 八年前,沉寂多年的冯曜一举出山,挟紫霄青罡雷战胜袁敞。 回山之后,便是三司爭发辟召,免去考核都要请此人提前入职。 最终还是雷霆都司有幸揽下这枚仙葩,只一入司就领纠察灵官衔。 这等不合规矩的超常拔擢,引得兜灵境上下震动,无不咂舌惊骇。 一时间。 七十二山间讥缠流言销声匿跡,取而代之的便是种种溢美之词。 就连闭关修行缺席曲殤法会,都被眾人加以揣测,进而大肆吹捧,美其名曰:给诸位同门留些机会。 大伙以为只要冯曜与会,头名就毫无悬念了。 届时,姜寄奴、谢道莱的“数一数二”之爭,就得沦落到“数二数三”了。 流言裹挟之下,明明冯曜什么也没说。 仅是因为没有参会,四届曲殤法会的头名,在舆论上都要矮冯曜一头。 不论姜寄奴还是谢道莱,心里都不好受,暗自憋著一股不服输的气。 卯足了劲刻苦修行、钻研斗法,甚至在同辈师兄弟中掀起一阵苦修热潮。 只望有朝一日,推倒头顶上冯曜这座大山。 证明曲殤法会的头名,不是別人让出来的,而是自个拼命打出来的。 眾山主將一切看在眼里,盼著自家弟子爭这口气。 …… 越秀雷泽。 礁石岛。 今日,石霸猛请客做东,邀诸位山主入岛小聚。 朱阁之上,眾人列坐,琼浆泛香,灵果流光。 琴簫起於青霄,杯盏浮空流转,山主谈笑,清风绕袖,一派清和縹緲。 石霸猛姿態豪迈,大马金刀坐在主位上,举起酒觥朝眾位同僚晃了晃,笑著说道: “先前我出山打秋风,带回了不少十方院的梅子酒,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请大伙品鑑一二,诸位以为如何?” 重器山毕观膛打了个酒嗝,嘴边白须湿漉漉的,畅快道: “好!好!好!这口馋多少年了,还是石山主面子大,我跟那个廖老头要几壶酒,跟要他命似的,死活不肯给。” “石山主今个转性了?怎有心思请我等品酒?这不似你一贯作风啊。” 明真山主钟清蕴脸颊扑粉,姿態矜持,袖手放下酒樽,轻声问道: “有事相求?” “没有,绝对没有!” 石霸猛脸不红心不跳,反过来指责道: “我为人有这么不堪吗?钟山主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你越这么说,我越觉得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钟清蕴心里嘀咕了句,捧起酒樽轻抿了一口。 “越秀雷泽这回又止步十六强,裴逊是败於我家谢道莱之手吧,我还来喝你的酒,这怎么好意思呢?” “无妨无妨,小辈之爭罢了,无需当回事。”石霸猛笑容和煦。 灵剑山山主郑驹脸上春风得意,嘴上说著不好意思,却拎起酒壶咕嚕咕嚕往嘴里灌,说道: “若不是冯曜闭关许久没有露面,我还真想叫谢道莱跟他斗一场,分个高下。” 冯曜没能到灵剑山去,谁知机缘巧合之下,又来了个谢道莱。 天要灵剑山兴,灵剑山不得不兴。 连著三届“数一数二”之爭,灵剑山赚足了脸面,一跃成为中游山头。 郑驹喜形於色,心里止不住的得意。 虽然不知冯曜这几年在捣鼓什么,但他对自家弟子的情况了如指掌,击败冯曜也绝不是什么空谈。 若冯曜败於谢道莱之手,他今后在石霸猛面前,便彻底扬眉吐气了。 “我看这就不必。” 石霸猛想了想,淡淡说道:“郑山主会拿谢道莱跟冯曜作比较,我却不会拿冯曜跟谢道莱作比较。” “这……” 这番话说的极漂亮,找不出一点反驳的由头。 郑驹脸色一滯,只能闷头喝酒。 “此番事毕,姜寄奴便著手开闢紫府,为龙头选做准备,估摸两年之內便抵全功。” 谈及冯曜,钟清蕴不免生出几分攀比心,旁敲侧击问道:“冯曜早早闭关,应是为求上等紫府异象,破关行隘可否顺遂?” 石霸猛眸光闪烁,目视著某个方向,神秘一笑: “天机不可泄露啊。” 话音落时。 眾人隱隱察觉天象有异,不约而同停杯投箸,默默抬头,视线触及远方。 话音落时。 眾人隱隱察觉天象有异,不约而同停杯投箸,默默抬头,视线触及远方。 唯见南边天际紫云弥空、瑞靄千层,大电绕南斗,五星贯室,传有龙吟虎啸之声。 钟灵韞心头一颤,惊呼道:“上等异象!谁在开闢紫府?” “这般声势……上等紫府异象中都能躋身前列吧?真了不得,后生可畏啊!” 毕观膛眯著眼睛,浑浊眼窝里透过一丝异色,醉態全无,缓缓问道: “这个方向,好像是……甘露岛?冯曜?” “果然是他么?” 郑驹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轻声说道:“八年时间上等紫府,未免太快了些?” 石霸猛向来飞扬跋扈惯了,岂容得他人在他跟前撒野。 四届曲殤法会失利。 別说谢道莱、姜寄奴心里憋著股气,这些日子他也憋著股气呢。 今朝宴饮不早不晚,正算准了时候。 非叫那几个常在跟前蹦躂的同僚,睁大眼睛瞧好了。 什么才是仙道真种,骄子风范! 石霸猛向来放荡不羈,此时却装出皮里阳秋的姿態,故作云淡风轻。 “小儿辈不值一提。” 他抬起左手虚按了按,意色举止如常,举樽轻笑道: “良辰美景,佳酿在盅,且饮罢!” …… 甘露岛上。 精舍馆室之中。 元始天王曰:九阳之梵炁,有九九八十一数,是太阳之运。 太阳之日帝九阳扶桑君者,积炁成神霄真王也。 四真三炁,结青朗光。 镇布三田,內存真皇。 服吞日华,上升金光。 日月內运,丹宫碧房。 功行至“日月內运,丹宫碧房”之时,则紫府在望。 以口吸六十四咽,布上丹田,作一轮日。 次吸三十六口,入中丹田,作青珠一枚,如水中有帝君。 此之谓刀圭入口。 冯曜身心相茁,神魂躯壳髓净无杂,令不受垢,五藏华容。 心神冥冥有感,躯壳静若止水。 距离辟开紫府,只差一步而已。 冯曜念头一动,舌拄上齶,引肾水上潮、心火降下。 於脐轮结金炁;以刀圭调和,使阴阳合契。 三田復反。 清波光华自躯壳轮轮盪开,奔涌冲刷。 种种意物之象皆归於寂,唯见真王三师於东南庆云之中,通感灵司。 俱时。 神念重重擢升,清虚上空之上,溟然所至无极。 躯壳沉沉坠下,重土下相之下,混黄有临幽泉。 心或以为有天仙导引、鬼神勾诱,千百外象浮现眼前,捲曲伸张,光怪陆离。 冯曜心知此步乃是“辟造天地”,稳稳持定心神,有想若无想,不为外念所扰。 內观无有日轮月替,不知记年。 直至清浊相接,风黄呼定,重重密云排布游荡,无边无际。 冯曜心有所感,掐玉诀,念集神咒。 存元神立於眉间三寸许真王府,周匝十官卫护;以神驭炁,令紫府光明稳固,元神归位。 轰隆隆隆隆隆隆—— 霹雳轰然落下,爪电紫光迸裂开来,天地始明,霞光瑞澈,际象终见。 茫茫天地之间,不见丝毫生灵,唯有煌金火海汹汹燃烧,明跃涌动。 时而触天相交,时而裂地取阴。 府中真炁再无形质拘束,真质变化自如,清、浊、阳、阴、寒、热、净……皆在一念之间。 紫府一重,由此始成。 他轻笑一声,早已洞悉原委,暗道:“刀圭入口,神化无方。” 依《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所言。 放眼宇內,“刀圭入口,神化无方”之象。上等紫府异象之中,亦是上乘之上,更无殊胜之法。 冯曜眉心感召,念头微动。 甘露岛外延出种种瑰丽异象,瞬间风流云散,唯余一片混黑混沌,渐渐消弭於雷泽。 周遭岛屿。 越秀山人观摩此景崩散,俱是心惊不已,不知此人是成是败,纷纷踏出岛屿洞府,停在甘露岛外,暗自议论起来。 礁石岛上, 眾山主缓缓收回目光,心绪复杂,暗自喟然。 灵剑山主郑驹鬱闷不已,轻嘆道:“兜灵境內,胜过此人者寥寥也。” “此言差矣。” 明真山主钟灵韞攥紧袖口,嫣然笑道:“东浑州內紫府,焉有能与他並论之人?” 此时。 甘露岛上混沌乍开,光放大千! 未见其人,便有清越长啸穿盪而出,畅意快然—— “偃月炉中天地髓,硃砂鼎里水银精。 刀圭一点吞入口,始信神仙不妄名。” 剎那间。 俊美道人遥遥立於天中,衣袖隨风飘荡,身姿挺拔如玉树,意气飘逸自然。 此人姿貌嶷然,从容弘雅,深沉而器重。 一眾同门心下惊嘆不已,纷纷出声恭贺。 冯曜笑意恬淡,一一应下后,对著礁石岛拱手行过一礼,转而一挥袍袖,消失不见。 第一百四十八章 法器 追书不迷路,收藏,隨时阅读《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 漫天黄沙中。 赤眉將领率领百余重骑涌出,怒喝道:“衝锋!” 铁骑踏阵,蹄声颯颯,烟尘漫捲西风。 黄巾赤膊者嘴上念念有词,无形束缚死死錮住冯曜。 远远望去。 不知怎的,震天喊杀声渐渐低弱下来。 冯曜静矗沙丘之上,神情平静淡漠。 剑光如弦,无拘无束,化作一线银虹飆射出去,纵横梭行。 有如朝霞铺染,鱼肚白週游蔓延,明明尚处日暮,却有晨光熹微之感。 霎时间,百余重骑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马蹄嘶鸣不绝於耳,惨叫哀嚎绵延不绝。 无数残尸碎肢泼如雨下,暗红血雾密密遍空,腥臊热浪滚滚盪开,浸润这片乾涸已久的不毛之地。 赤眉將领以及黄巾道士的头颅,都已不知了去处。 风渐起了。 冯曜微微頷首,视线穿过旋起的腥烟稠雾,落在渐渐黯淡的天空上。 並非夜幕降临。 他踏足沙丘时就像回家一般,此处景象皆烂熟於心。 断剑幻境永远是黄昏,太阳不会隨著时间流逝发生偏移。 天色之所以晦暗,要归功於纠结的禿鷲群。 铺天盖地,密密麻麻,无时无刻不在垂涎著腐臭尸肉。 冯曜握住匕首,没有过多犹豫,迈开步子奔跑在沙丘之上,企图远离这片尸山血海。 忽然。 背后掀起一阵劲风,污黑油腻的羽毛翻飞腾卷,如同仲春大片大片凋谢的红樱。 颈后如刺,遍体生寒。 冯曜周身寒毛直竖,握紧匕首望空一拋。 直与身后百十禿鷲撞在一处,如瀑剑光激盪不断。 血淋淋的羽翼爪翅飞溅四下,转眼便有数头禿鷲命丧黄泉。 然而。 这副身躯可不是以《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证得紫府的上修。 只不过练炁境界而已,真炁哪里经得起这般损耗。 挡得十几息后,心念操持的匕首便因气海枯竭失去感应。 沙丘丘脊两侧,一路堆积了数十头禿鷲的残碎尸骸,招引更多禿鷲源源不断飞袭而来。 冯曜竭力逃亡,忽觉顶上头皮一轻,撕裂剧痛猛然袭来。 禿鷲尖爪扣住头骨,扑翅尖唳。 视线霎时便被无数羽翼挡住,全身上下无时不刻传来疼痛。 眼前一黑。 斩敌数:壹佰陆拾捌 奖赏:剑道境界略微精进 …… 拜入闔沧以来,积淀十六年。 剑道三境,大成。 冯曜缓缓睁开眼睛,手中断剑像极了饥渴的小兽,贪婪地汲取著心力。 他恍若未觉,心念一动,碎镜映出心相。 【冯曜】 【修为:紫府一重(高上神霄玉清真王紫书)】 【命功:人境九重(枯洪炉灭寂身)】 【剑道:三境(甲子斩魔剑经)——炼罡成线】 【功法:紫霄青罡雷(中成),纵光形影(中成),浮光掠影术(大成),破虚法目(大成),大天官大手印(——)……】 【命格:应雷根宗(絳赤),剑心(靛蓝),玉树临风(靛蓝),斩魔(靛蓝),妙悟天然(靛蓝),血溅五步(明黄)】 …… …… 冯曜眸光闪烁,收起断剑,踱出精舍。 张福领著四位姿容俱佳的侍女,早已恭候多时,见冯曜出关,立即匍匐跪下。 “郎君,水火川的游炼师登门造访,已在客室候著了。” 眼下才过八年,还没到约定取剑的期限。 再者,若有什么事,也该是他亲自前往水火川,怎好叫洞玄炼师登门等候? 当初敲定细则时,可没这规矩。 莫不是锻剑期间出了不可挽回的岔子? 冯曜目露诧异,心绪微微一沉,转念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轻声说道: “起来吧,领我前去。” “是。”张福恭顺起身。 …… 会客室。 正厅陈设清雅,紫檀屏风映著多宝古玩,兽炉青烟裊裊。 太师椅临条案,壁悬书画,端方大气。 游大同身著宽敞道袍,面目焕然,目光湛湛。 相较於先前不修边幅的样子,这回来显然梳洗过一番了。 “恭喜冯师侄开闢紫府了!我等了多日,都没等到请帖,不打算宴请客人了?” 他正端起茶碗,眼见冯曜进来,便搁下茶碗,笑著说道: “嘖嘖,年仅三十六,上等紫府异象,只稍逊於当年的谢道正。” “自家功行总不关別人什么事,不必大动干戈了。” 冯曜稽首行礼,笑著说道:“游师叔此番前来,不只为我道贺这么简单吧?可是出什么状况了?” “冯师弟慧眼如炬。” 游大同竖起大拇指,哈哈一笑:“先前你闭关修行,找不到机会告知你,不谋而合,正好撞上了你出关的日子,算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冯曜眉头一挑,眼中闪过几分惊讶,问道:“不是出事故了?” 游大同满脸诧异,挠了挠脑袋:“谁跟你说出事了?” “在下胡乱猜的。” 冯曜眨了眨眼睛,如实答道: “哪有下修请上修锻剑,上修亲自登门的道理?恐怕只有搞砸了,才会有这么一出。” 看来他真一点都不知道。 闻言,游大同脸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一阵懊恼,只觉自己养气功不到家。 眼看冯曜开闢上等紫府,便操之过急,兴致冲冲登门造访,差点露了馅。 娄昭君能借九龙天火炉的炉火为冯曜锻剑。 想必当年道君收徒之事,並非传言中一个都没瞧上。 至於灵宝道君如此施为,又有何用意,就不是他一个洞玄炼师能妄加揣测的了。 念及此处,游大同露出温和笑容,开口说道: “你猜的倒是没猜错,不过搞砸的另有其人,落到你头上,倒成了桩好事。” “愿闻其详。”冯曜饶有兴致地接过话茬。 游大同拿出深思熟虑数年,绝无破绽的说辞: “六年前,我家师兄出门访友,便將自家的虚鼎地炉交由烧火童子看顾一月,想著误不了大事。” “哪曾想好巧不巧,遇上水火川地磁暴动,此事算不上棘手,只不过烧火童子手忙脚乱,情急之下打翻了鼎炉,叫一炉子宝材都作了废。” “对我师兄来说的厄难,却又解了你的燃眉之急。” “他的炉子翻了,便空出一脉地火,被我接了过来,用於给你锻造飞剑。” “短短八年功夫,你那口飞剑就臻至圆满。” “眼下飞剑已经成型,位列上品符器之极,只差一丝便步入下品法器的行列。” “若我估摸得不错,再经你的心头血浸润最后一番,就是不折不扣的飞剑法器了。” “虽然仅是下品法器,將来若是机会得当,未必不能再上一层楼。”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下抵千丈 水火川。 自临水小苑东行千二百步,逢遇千顷幽篁竹林,枝叶森森,墨绿遮日。 热风过时变清凉,悄愴寒意漫遍周身,柳叶轻响,沙沙如吟语,泉水流响,如珮环相鸣。 从上俯观,便见竹林中央有一裂口般的狭长深潭,周布崎嶇黑岩。 闔沧门人三三两两分布其上,如枯树上的黑蚂蚁,往来自如。 “此处就是淬火潭。” 斗折石磯上,游大同瞥了眼冯曜,指著森森幽潭笑著说道: “炉炼事毕后,要你为剑器附上心头血,以神魂驱使剑器深入潭中。” “淬去制器上多余的火气,洗尽铅华,精炼禁制,这口杀剑便成事了。” “长见识了。” 冯曜微微頷首,问道:“游师叔,剑器入潭可需注意的事项?” “淬火潭深有千丈,越是往下,就越靠近极渊,阴寒之气也就更盛,淬炼效果自然越好。” 游大同如数家珍,笑意不减:“师侄尚且还是紫府境,下潜至六百丈便足够了。 ”师侄可曾修行御剑法门?若是修行自然最好,没有也不妨事,我这有简要御物术,一学便会。” “我知晓了。” 冯曜淡淡道:“不必再等,开始吧。” 游大同点了点头,左掌一翻,青铜四方炉悬在掌上,迎风而涨,转眼就有五丈高大。 四方炉方一显世,便有焦炽热气自黑岩滚盪入潭。 嗤嗤激起浓浓白雾,四散瀰漫开来。 周遭炼器师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 水火川器师都知,寻常地火下水,根本不足以撼动泉潭。 唯有炙盛大火入潭,才会现此奇观。 於是周遭器师、器主俱是讶异惊嘆不已,欲一窥其內器物,瞧瞧是什么重宝。 待炉內残留火气流散殆尽,游大同目光一凝,駢指点向四方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炉口顿时发出轰隆大响,鼎盖缓缓悬起。 其內光芒骤放,赤色湛然,周遭数十块黑岩都被染得彤彤红红,煞是神异。 “是时候了,专心行事便是,我来为你护法!” 游大同轻喝一声,四方炉晃了三晃,將那条游鱼般的赤芒抖落出来。 赤芒压抑许久,正想肆意游荡,却被游大同运使手段死死箍住,想动也动弹不得。 周遭彤色更盛,如虎踞潜丘,危机隱伏,凶戾非常,近处眾人心內生惧。 冯曜暗自运气,闷哼一声,心室抽痛剎那后,微微张口。 一滴泛著金芒的精血穿过重重白雾,当空飆射而出,转眼滴落在那尾躁动不已的赤芒上。 赤芒野性未驯,难以降服,剧烈颤抖以示抗拒,彤光明灭,巍巍烁动。 “倒是我欠考虑了,九龙天火固然势大沉猛,却也致使此剑沾染了几分凶戾,难以调服。” 游大同眉头微微皱起,轻轻一嘆,暗道:“看来在降服此剑上,要耗去不少功夫了。” …… 远处,蛇头岩上。 “只差一步便是法器?!此人道性胜我数筹,而今又在炼器上显露锋芒,不差我多少了……” 李仲永踮起脚尖,眯著眼睛打量对岸景状,暗自生出几分恼意。 他是游大同的师兄,一齐拜在釗休真人门下,平素向有交往,交流心得其乐融融。 当年游大同拜入门中,学了三年炼器,连炉火都控不好,常为同门耻笑。 唯他觉得此人恭顺谦卑,勉强看得过眼,便时时解答游大同的困惑,探討器术。 每当游大同有所长进,他都欣慰不已。 不曾想近百年过去,此人非仅突破洞玄,修为与自己並肩,炼器一道上同样颇有建树。 眼睁睁看著一介后进追赶上来,自己却无能为力。 修道炼器的稟赋、釗休真人的看重……曾经最引以为傲的一切,正悄然產生偏移。 偏偏这位师弟还极为信任爱戴自己,依旧那么恭谦有礼。 每次会面时,自己都需强行挤出笑脸以对。 怎叫李仲永不暗自恼怒? “师父,那不是游师叔吗?那赤芒也是飞剑?” 耳畔传来几声轻呼,將李仲永从悵惘中唤醒,他转目看去。 肩侧那个身材<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的白胖小子,睁著圆溜溜的大眼,定定望向他。 “不错,真是一口极好的杀剑。” 李仲永一眼便知怎么回事,神情复杂,轻声说道:“火候貌似用力过猛,以至於野性难驯,要费些手脚才行。” “不必管那边了,放剑下水吧,潭下七百丈淬效最好,你尽力而为就是了。” 说话间。 盘蛟宝鼎旋然飞出,同样晃了三晃,震开鼎盖,抖出一口敛尽锋芒的青绿飞剑,驯从温和。 崔时雨捉起袖子,露出胖如白藕的手臂,信手掐诀,同样吐出一滴鲜血,只道: “是。” 话里只叫他尽力即可,李仲永还是希望崔时雨能够贏下这局。 到底是在跟游大同较劲,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连李仲永本人也分不清楚。 一切尽在不言中。 崔时雨到底还是察觉到自家师父的异样,虽不知何意,本能加了把劲。 隨著那滴心头血落在青绿飞剑上,神魂著控。 飞剑霎时便化虹而去,好似一条青蟒投湖,湖面泛起阵阵波澜,水花乱溅。 青绿飞剑消失不见,无影无踪。 一百丈。 三百丈。 六百丈。 短短三十息功夫,就深入六百丈,与事先说定的七百丈相差不多。 照这架势,行至八百丈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如此,这柄飞剑定为中品法器,似乎不成问题。 李仲永心底鬆了口气,抬眼望向对岸,暗道:“水火川將来是你的天下,现今还在我手里。” …… 石磯上。 冯曜费了好一番功夫,终於將这匹野马般的赤芒降服下来。 心头血沁润其上,神魂將其包裹严实,念头忽生感应,眼前浮现玄文。 命格【剑心】加持。 前所未有的新奇感触轻轻拂过,从脊梁骨蔓延至耳根,使冯曜起了一阵阵鸡皮疙瘩。 这与在幻境中驱使匕首的粗糲触觉截然不同。 此剑任他如臂挥使,仿佛是躯壳延伸出来的新器官。 冯曜眸光轻闪,没有急著驱剑下水,开口问道: “下抵千丈,可有妨害?” 第一百五十章 功成上品法器,震动水火川 游大同感受到对岸投来的目光,眺望过去时,正好对上了李仲永的视线。 他按住冯曜的肩膀,示意稍安勿躁,笑著说道:“师兄,你也在。” 李仲永洒然轻笑,放声道:“游师弟又有长进,我自愧不如啊。” “哪里哪里,这回仅是运气好,撞上罢了。”游大同毫不自得,沉静答道。 此非虚言。 这口飞剑能有如此成色,九龙天火功劳不小。 他觉得若是换自家师兄炼製,品秩还能更上一层楼。 这话在李仲永听来,又变了一番味道。 此人稟赋极高又恭良谦逊,使他愈发不安了。 李仲永心下一沉,暗自对崔时雨传音道:“尽力,再快些,別叫你师叔看笑话,丟为师的脸。” 闻言,崔时雨一言不发,立时咬紧牙关,脸色涨红。 原本迟缓下来的青绿飞剑,临了又迸发出强劲衝力,终於堪堪停在八百五十丈。 李仲永微微頷首,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八百五十丈。 打破了自家铸造飞剑的沉潭记录。 虽仅差一百五十丈就能触底,將飞剑洗炼至上品层次。 然而,八百丈后的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水深覆重,彻寒销骨,神魂与飞剑间的联繫变得极为薄弱,如同藕断丝连般。 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控制,以致飞剑作废。 据他所知,游大同最好的记录是十三年前创下的六百九十二丈。 想追上八百五十丈,还要几年功夫。 念及此处,李仲永目光下视,小胖子的脸庞明明涨成猪肝色,却都比以往可爱许多,笑容和蔼: “乖徒儿,不枉为师对你一番良苦用心。” 此时。 石磯上。 “这口飞剑用料扎实,火候到位,品秩只取决於最后的洗炼了。” 游大同回过神来,笑著说道:“师侄放手一搏就是,越到深处好处越大,百益而无一害。” “既然如此,我便放肆了。” 冯曜点了点头,俊秀面庞风轻云淡。 左手负在身后,右手屈肘並指指天,微微高出肩头,目不斜视,自有说不出的写意风流,轻喝一声: “去!” 那尾乖驯赤芒瞬间展露凶性,如同脱韁之马一头扎进深潭,掀起水浪翻滚不息,波涛汹涌! 水火川的炼器师平素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也认得游大同。 只边上那位俊美道人,倒是个生面孔。 这番生猛动静,惹得周遭眾人惊叫出声,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好傢伙,游师兄今个大显神威呀!动静这么足。” “刚才我就注意到了,这口飞剑真真不错,游师叔技艺精湛!”粉衣少女出声赞道。 白头老者盯著冯曜看了许久,缓缓开口问道: “游师弟,这位郎君瞧著面生,不晓得是哪位同门,能否引荐一二?” 少女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在看什么稀罕古董,诧异道: “老师伯,您不知道啊?这是越秀雷泽的冯曜冯师弟!” “唔……雷霆都司破格提拔的那位灵官?老朽只知他常年闭关,久未露面。” 白头老者恍然大悟,语气惊讶:“从前都是只闻其名不闻其人,今个好运道,给老朽碰上了。” 少女嘻嘻一笑,纠正道:“得改口啦,没看人家现是紫府修士吗?” “紫府咋了?三司司职不也排资论辈吗?年纪轻轻当上灵官,算得上年少有为。”白头老者面露不解。 粉衣少女沾沾自喜,傲然道:“这就是您消息不灵通,我家哥哥在都水部司任职,平素能打听到的內幕,都给我听了去。” “这位开闢了上等紫府,不久就要升任都司副使。” “什么?他才多大?”白头老者吹鬍子瞪眼,愕然道。 粉衣少女又不经意瞥了眼冯曜,感慨万千: “不拘一格降人才,谁让人家天资卓著呢,比不得哟。” 彼时,石磯上。 一百丈。 五百丈。 一千丈。 触底。 游大同作为炼器师,自然也在飞剑上留了一道神念,用以感知深度。 一千丈? 怎么回事? 他脑袋一片空白,怔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做梦都不敢触及的深度,就在今天,就这么隨便实现了? 好几次张了张嘴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游大同忽然想起一个人——竇镇戈。 他意识到这位同门错过了天大的机缘,落到自己身上。 今日之事传出去,也不知竇高功会不会悔青肠子。 无论九龙天火,还是顶尖洗炼。 对炼器师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机缘。 这哪里是赔本生意? 所有炼器师究其一生,朝闻道夕死可矣的重器,或將在今日出自他手? 良久后。 疑惑、惊喜、错愕、难以置信……种种心绪只作悠悠一嘆,游大同暗道: 作者罘罔弥山最新作品《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独家首发! “冯师侄驱使飞剑触及潭底,此时应该压力山大,还是不要出声打搅,再等等吧。” “游师兄,因修行功法的缘故,我的神魂稍强一些,加上剑道天赋不错。” 不料此时,冯曜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笑著说道: “看起来才如此轻而易举,实际还是稍有压力。” 看起来轻而易举,实际上轻而易举。这妖孽还能讲点道理吗? 闻言,游大同心底腹誹道:“错不了了,不愧是道君看中的仙种。” 他苦笑一阵,默默接受了现实,笑著说道:“师侄此言是在替水火川挽尊吧?倒也不必。” 冯曜乾笑了几声,扯开话题:“对岸那位是李师伯吧,我怎么觉著,他好像不太高兴,一直瞪著我。” “我家师兄为人最是和善,怎么会……” 话出口时,游大同漫不经心瞥过对岸,声音就变得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原因无他,李仲永真在对著冯曜怒目而视。 游大同一时无言,半晌后问道:“师侄先前跟他过交集?” 冯曜一头雾水,摇了摇头:“莫名其妙。” 虽说飞剑至潭下几丈洗炼,仅有炼器师和器主知晓。 但能至八百丈的宝器寥寥无几,那抹赤光根本没把幽潭覆压放在眼里。 一路呼啸而过,太过引人注目。 八百丈下的洗炼的宝器,注意不到才奇怪。 “妈的!这绝不会是游大同的手笔!这个冯曜大有古怪!换別人控剑绝不可能触底。” 李仲永妒忌心起,终於反应过来,阴测测的盯著罪魁祸首,心底埋怨道: “这傢伙捡到宝了,运道怎这般好?” 场內缓缓沉寂下来,气氛微妙。 游大同按下心中欣喜,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七个日夜之后,洗炼完成。 冯曜念头一动。 平静幽潭暗流涌动,数十息功夫过后,眾人耳畔听得一声巨响。 唯见水瀑悬天,哗啦哗啦泼泄寒气。 无数晶莹细光在半空飞舞,日照之下显出一抹彩色长虹,光轮转斑驳顏色,互相交接,美轮美奐。 片刻后。 水瀑流尽,残虹依存。 赤芒飞剑堂而皇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长一尺七寸,色若赤霞,质如炎玉。 剑脊如血线贯顶,双锋焰纹轻淌,光华波转,红光吞吐间隱有雷火相和,声势骇人。 上品法器,確凿无疑。 中品法器与上品法器仅一阶之差,实则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淬火洗炼之后,即为上品法器的飞剑,放眼玄黄天也不过三百之数。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换而言之,这口飞剑起步之高乃世所罕见,將来有望炼就仙器。 饶是对此有所预料,亲眼见证这一幕时, 游大同还是不由得鼻头泛酸,眼角不自觉涌出泪花。 四下皆寂,针落可闻。 白头老翁、粉衣少女、李仲永、崔时雨……在场所有炼器师定定望著半空,无一不清楚地认识到—— 一桩有望流传千百代的宝器,自此降世。 他呆滯多时,许久后才露出笑容,眼神莫名,说道: “师侄,给这柄剑取个名字吧。” “这倒难住我了。” 冯曜感慨颇多,轻轻按住飞剑,指尖抚过剑身,笑著说道: “既然以惊蛰剑胚锻成,乾脆就唤作惊蛰,省得麻烦。” “惊蛰吗?也不错。” 游大同笑了笑,拱手稽首,正色道:“多谢师侄了,今后若是锻造宝器,儘管找我。” 冯曜知晓此人脾性,劝也无用,不如坦然受之,笑著说道:“师叔,在下去也。” 话音未落。 便有一道长虹贯入空中,没入云端,首尾不见。 游大同抖了抖袖子,深吸一口气,平復好內心心绪,迈开脚步正欲离去。 彼时。 釗休真人温和宽厚的笑声自金廷山传出,遍闻眾人之耳,响彻水火川。 其下门人闻言,尽皆跪倒在地,礼敬上师。 “大同,你很好,过来见我罢。” “弟子领命。” 游大同沉声应道,旋即一挥衣袖,纵起遁光拨向金廷山。 淬火潭上。 眾弟子艷羡不已,窃窃私语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此人不久將为釗休一脉之领军。 角落里。 崔时雨捧著那口中品法器飞剑,囁嚅问道:“师父?” 许久后,李仲永缓缓收回眼光,低下头颅,释然一笑,拍了拍徒儿的脑袋,轻声说道: “別看你游师叔炼出了上品法器,当年在道院时,他还当过我的跟班呢。” “走吧,带你去灵剑山,试试飞剑成色。” “……” 李仲永老脸一红,再度沉默。 罘罔弥山力作《从命格成圣开始修仙》,点击立即阅读!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两桩神通 系统为您匹配了仙侠小说分类,点击查看详情。 “冯曜开闢紫府,都升任都司副使了,子仲那边也就算了,长青他们断送道途,舅舅,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仇若是不报,將来各家还怎看我虞、许两家?只怕当我们是泥捏的,可以肆意欺辱了。” 近来听得冯曜开闢上等紫府,又炼就一口极品杀剑。 虞子明心头恨恨,只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冯曜什么出身,凭什么这般好运道? 定有虞青青那个贱婢暗中出力,养肥了外人。 许德海轻摇羽扇,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说道: “子明,你还不明白吗?派中灵慧俊秀的弟子不少,上等紫府虽然稀罕,兜灵境怎么也有几十个,凭什么就冯曜能得嵇观澜的青目蒙受拔擢?” “冯曜是个聪明的,早早就站好了队,不然轮也轮不到他当这个副使。” “嵇司主……嵇观澜要拿冯曜跟咱们打擂台?” 虞子明想通个中关节,面露难色:“这就难办了,若冯曜在山门猫著,还真拿他没办法。” “他又不是嵇观澜的亲儿子,副使的位子哪有这么好坐。” 许德海双手枕在脑后,大大咧咧倒在玉床上,眯著眼睛说道: “老嵇这是要拿破格提拔冯曜一事做文章,就等你这群不识好歹的傢伙跳出来,一锅端了了事。” “去了虞子期一行,又干掉你虞子明一行,虞家年轻一代在闔沧派就算失了根基,他就想拿捏这一点,好叫我们赔个底掉。” 这些年明爭暗斗了多少回,这位对手的路数,许德海早已摸得透透的,洞若观火。 从前虞子明只不过是个筑基修士,没资格听得这般话,如今辟下紫府,便多知晓些许秘辛了。 虞子明眉头皱起,惊道:“我世家势大已久,地位固如金汤,嵇观澜施行此举,就不怕犯了眾怒、惹火上身?” “势大蛀虫也多,世上哪有金汤一般的名位,铁板都算不上一块,就连虞许之盟,也不过就那回事儿。” 许德海目光微闪,手抚长须,笑著说道:“许长青去焦岩山之前,你不也曾为了个妓婢,跟他大打出手?” “慕容高谢三家,巴不得咱们跟嵇观澜人脑袋打成狗脑袋,跟在后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捡些便宜。” 自家丑事被长辈一语道破,虞子明霎时羞愧得无地自容。 经许德海一番点拨,他触类旁通,又想通了许多事情,大概知晓自家处境。 明白许德海按兵不动的用意后,又不免担忧起来。 下国征伐之后。 虞家看著还是原来那个虞家,其实大有不同。 族內已有家老倒向虞青青一脉,两头下注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若再被嵇观澜这么一整,虞家在兜灵境的经营將大大受挫,迎来数十年的空窗期。 念及此处。 对自身处境、对家族將来的担忧席捲了他。 虞子明手心洇出细汗,他走下座椅,屈膝敬拜,诚恳问道: “舅父,眼下我等该如何行事?还是按兵不动吗?只能任由冯曜做大不成?” “这样做眼下是稳妥了,只恐为將来之大害啊!” “入司八年,以紫府之身领副使衔位,这叫那些苦熬多年的老灵官怎么看?” 许德海挥动羽扇轻轻拍胸,说道:“靠筑基境败袁敞的战绩,只怕不能服眾,需做出些实绩,才能叫人闭嘴。” “你等不用出面,暗自推波助澜即可,后续我会有安排,且等著吧。” “外甥斗胆相问,能否告知一二?”虞子明点头应下,却仍不放心。 “我欲眠,卿可去也。” 许德海笑而不语,手腕一抖,將羽扇拋给虞子明,旋即合上眼皮,仰头大睡。 …… 三个月后。 甘露岛上黑风阵阵,林木东倒西歪。 此风並非从岸边刮来,而是自静舍之內生发,向八方吹刮不绝。 张福事先收到提醒,早早就勒令僕从侍女禁足房舍,不得外出。 冯曜屏息凝神,直到最后一轮洗髓伐毛结束。 躯壳之內八十一口灭寂膛室熠熠生辉,其內气血充裕,氤氳成雾,不含丝毫杂气。 枯洪炉灭寂身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突破至地境。 他遏制住就地突破的衝动,深吸一口气,缓缓收起功行。 早在数月前,躯壳就隱隱有感,枯洪炉灭寂身在跃升大境界时將有雷劫降下。 届时必然震动雷泽,为人所知。 这门功法干係太大,不宜在岛內突破。 还是在龙头选前,提前出发往东海,后寻一处隱蔽地界,再行突破之事也不迟。 念及此处,冯曜定了定神,眉心丹红竖纹一显,微微绽出光来。 一道赤芒霎时飆射而出,绕著冯曜飞盪在精舍之內,矫若游龙,雀跃不已,像极了跟著家长玩耍的孩童。 法器生有灵智,与世推移则会诞出器灵。 当年隨林怀海等人下入刘洞九墓中,寻得被盗走的丰粮钟时,蹦出的那个小娃娃便是器灵。 器灵无需修行,寿数便可堪至万载,只不过一经诞生就定了形,再无寸进的可能。 这柄惊蛰虽因年岁尚短,还未生出器灵,但该有的杀伐妙用不少,足有两桩神通。 一为蛰息,未沾血时可稍降三成杀力,换取隱匿剑身形貌、气息的功用。 无论是行刺暗杀,还是逃亡奔命,都大有用处。 但只要沾染血跡,此法便会破功,须暂待数个时辰磨去血腥,才可再行蛰息。 二为蛰出,沾血后催动剑刃杀气,一动则声势浩大,有如千钧一髮。 飞剑速度、锋利程度皆有显著提升,適宜正面对敌。 因这两桩神通都极为有用,十分贴合他的心意。 冯曜便將此剑大祭一番,平素无事时,就收入泥丸宫中好生蕴养。 他缓缓起身,步出精舍,来到试剑房。 试剑房广大空荡,並无陈列杂物,唯有一面坚陨黑石立在正中,上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划痕。 冯曜駢指一点,惊蛰轰然发出,化作作一道笔直红线激射而出。 只听嗤的一声,隨著一缕青烟飘荡起来。 坚陨黑石竟生生戳出个两指宽的小洞,周遭冒著点点炽红的火光,散发著焦灼高温。 尚未全力驱使便有此杀力,还没到惊蛰飞剑的极限。 冯曜对此颇为满意,不由暗自点头:“这般好使,神通又如此契合,怪不得那些世家子弟专爱定製宝器。” 呜—— 忽听岛外传来紧风急啸之声。 冯曜只一入耳便知晓,此乃传音飞剑的动静。 想也不用想,唯有雷霆都司的飞剑才可这般大摇大摆的进入岛中。 冯曜念头一动,惊蛰略转了几转,就没入眉心。 抬手往空虚握,便轻而易举摄住飞剑。 他拆开信件一看,並不是什么大事。 七日后暮时,三司司主齐聚披月山宴饮取乐,此书是为邀他前去赴宴。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第152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堪堪过去半日,甘露岛又有客至。 冯曜透过禁制略扫一眼,看清来者面貌,知是刘玄胤造访,遂开了禁制,踏出房门站在檐下,出声唤道:“不知刘师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入岛一敘罢。” “好。” 刘玄胤落下云头,冯曜將其迎进宫宇內,示请落座,对侍女说道:“看茶。” “不必了,此行与师弟有要事相商。”刘玄胤摇了摇头,脸色不太好看。 冯曜不知何意,但还是依言而行,屏退左右。 不一会儿,殿內便只剩下他们二人,空空荡荡。 冯曜笑了笑,开口说道:“刘师兄,出何事了?” 刘玄胤没有回答,转而正色问道:“你可收到披月山的请函了?可否予我一观?” “今日送来的。” 冯曜一头雾水,取出信件递了过去:“喏,这就是了。” 刘玄胤接过信件,大致扫了一遍,辨认出字跡,不由低骂了声:“混帐东西!明明都明令按下不发了,竟然又私擬一封,这是要造反不成? ” 冯曜隱隱猜到什么,没有出声询问,等待对方主动开口,为他答疑解惑。 “抱歉,这不是冲你。” 刘玄胤意识到自己失態,低声致了句歉,稍微缓和了脸色,开口说道:“师弟有所不知,这披月峰宴饮一事,乃是万方雷司司主许德海主动发起。” “近来,关於你才不配位的流言甚囂尘上,司內司外多有怨懟。”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下这风口浪尖的关头大肆行宴,说不准对方就有什么动作,欲对你不利“” c “我本想將此事压下,连请函都收了起来,不曾想司內有人又另擬了一则请函,送至甘露岛。” “看来挑拨是非很奏效,激起了司內不满,进而演变为敌意。” 听罢一席话,冯曜眸光轻闪,很快就抓住问题关键,说道:“好在不是什么大事,师兄可认得是谁?得好好管教手下人了。” “我明白。” 刘玄胤苦笑连连,问道:“师弟欲要如何?乾脆对外宣称闭关不去了?” “此非明智之举。” 冯曜伸袖探手,示意对方落座,笑著说道:“大伙都知道我不久前才开闢紫府,结束闭关。” “眼下要是再闭关不出,真当了缩头乌龟,叫对方借题发挥一番,我还如何在司內立足?” “届时事情闹大,非仅是我吃亏这么简单。” “只怕殃及池鱼,荐我入司的刘师兄也得被扣上个识人不明的帽子,你这考校仙官还怎么当?” 闻言,刘玄胤冷静下来,沉思片刻后,轻嘆道:“眼下只有赴宴一条路可走了?没什么迂迴的法子?” “师兄不必惊慌,我自下宗摸爬滚打时,就明白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的道理。” 冯曜神情沉著冷静,眉眼毫无波澜,意味深长道:“况且,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刘玄胤见他风轻云淡,立时吃了颗定心丸,不由生起几分钦佩之意。 两人又寒暄几句,刘玄胤未多逗留,不久告辞离去。 披月峰位於兜灵境北端,显著高於周遭山岳。 每到月盈光盛时,照得此峰如披白霜一般洁净秀丽,就因此得名。 天阔明净,月靄光烟。 兜灵境北部,最属披月峰钟灵毓秀,向来是世家子弟聚居之所。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縵回,檐牙高啄。 长桥臥波,清冷冷的流水淌著花灯,络绎不绝。 奢华道宫鳞次櫛比,当真富贵逼人。 慕容虎听得两位弟兄长吁短嘆,神情一动,嘴角扯开笑容。 李大仙感慨万千,心头不由生出几分艷羡之意,嘆道:“哇!这排场得多少符钱啊————比我下宗那洞玄派主还大呢,朱门酒肉臭,平素你们就这么过日子的?”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怎么,你也想取取经?学那一掷千金的派头不成?” 慕容虎还未答话,张之宽就笑出了声,说道:“兜里几个子儿啊?够你这么嚯嚯?” “偶尔,偶尔奢侈一把,我还负担得起的。” 李大仙訕訕一笑,转而问道:“大兄,雷部三司设宴,我们就这么大摇大摆进去了?” 慕容虎微微頷首:“万方雷司司主乃是世家中人,为人向来慷慨,故而广请各山新入门的弟子,连我等都收有请帖,不妨事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步行至朱雀宫前。 守门童子见此三人修为平平,心底泛起嘀咕,伸手將三人拦下,语声得体:“三位师兄请留步,敢问姓名?” 三人依次奉上请帖,说明都是小真山来人,报出自家姓名。 “慕容虎。” “张之宽。” “李大仙。” 守门童子接过请帖翻了一翻,又看过礼册,取出三方锦盒呈上,笑著说道:“这是我家真人的一点心意,请收下吧。” 慕容虎没料到还会有这么一遭,咽了咽口水,不动声色接过锦盒。 张之宽、李大仙见状纷纷照做。 “多谢真人。” 道过谢后,三人迈开脚步,进入朱雀宫,一路畅通无阻。 趁在一处清冷连廊上时,李大仙按捺不住好奇,偷摸打开锦盒看了一眼,顿时惊呼出声:“红英丹砂!” 其余两人闻言也打开锦盒,见里面满是红英丹砂,暗自惊嘆不已。 此物乃是筑基消磨壁障的上佳大药,向来珍奇昂贵。 这一方锦盒的数目,是慕容虎一月例份的两倍有余。 若是来者皆有礼品,恐怕光红英丹砂,就送出去大半船了。 “以这般大手笔收买人心,实在罕见。 慕容虎笑了笑,说道:“不知今个会有怎样的热闹可看。” 彼时。 一头巍然白蛟拉著金琉輦驾,游曳於星夜之中,缓缓落在披月峰上,派头十足,气宇轩昂。 张之宽目露惊色,说道:“这是霄灵境的元白蛟龙。” “一眾新入门弟子中,唯他才有这般殊荣。” 慕容虎认出来者,语气复杂:“是冯曜。” 当年道脉校考时,他们曾在两百阶上,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 三人当时约定,若同在一山,就结拜为异姓兄弟。 结果齐刷刷被分到小真山修道,真是世事无常。 后来才从一位师兄口中得知,各山为了爭夺冯曜,早早就耗完符詔,以至於后来无詔可用,只能依次排选。 真论起来,三人之所以能结拜,还有冯曜的一份功劳。 如今时过境迁,三人尚且还是筑基,冯曜就已开闢上等紫府,位至雷霆都司副使。 差距之大有如云泥一般,真叫人唏嘘。 慕容虎、张之宽心生感慨之时。 小宗出身的李大仙早已认命,双掌拍拍著肚皮,咕咕作响,笑著说道:“事已至此,先吃饭罢。” 第一百五十三章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高轩连云,冠盖相望。 朱雀宫正大广殿內,设有席案三百余张。 玉案分陈,兰餚静列,金樽泛光,清醴微香。 南向为尊,食礼九举;东向次之,食礼七举;北向再次,食礼五举;西向最卑,食礼三举。 罗衣美婢、白面俊生游走其间引客落座,大致依照来客身份、修为、名望分席,隨后侍立左右。 这些经世家专门豢养的奴妓,都修了道、精通诗画琴棋,並不同於青馆娼楼的俗辈, 长袖善舞,恣谈天地不在话下,故而广受闔沧门人追捧。 不少弟子专好这口,主打一个照单全收,金屋藏娇。 宴饮结束后,若郎有情、妾有意,客人可將美人、俊生带回洞府,以行鱼水之欢。 世家向来爱用此法笼络人心,宾主尽欢,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冯曜列坐於东面群席之中,身量欣长,风度弘美,衣著素雅,不加俗饰,眉眼清冷如画,好似石山明玉。 周遭各家女修频频侧目,笑语明艷矜持,有意无意间展露<i class=“icon icon-unie0e3“></i><i class=“icon icon-unie01a“></i>,以期能得此人高看两眼。 娇柔美婢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抢到隨侍冯曜的机会,起初还沾沾自喜。 想著年轻俊彦难免气血方刚,只需稍加勾弄欲拒还迎,半推半就爬上这位都司副使的床榻。 不敢妄想主母之位,就算留在甘露岛上当个侍妾以色娱人,日子也有盼头。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此人竟如个老和尚般不假辞色。 只叫她在旁侧干站著,半点旖旎行径也无,难免心生鬱闷。 约莫半个时辰过后,宾客大都齐至,席间坐了个七七八八,谈笑甚欢,热闹喧杂。 东面除少数几个洞玄之外,其间大多是紫府修士,话语目光有意绕过冯曜,全当没他这个人。 冯曜入司虽有八年,但平素不闻俗物,与诸位同僚並不相熟,更无什么情分可言,察觉到气氛怪异,懒得唐突搭话融入其中。 只兀自默然而坐,泰然自若。 彼时。 “冯师弟,都水部司司主泓华真人后院起火,几个侍妾爭风吃醋,闹得整个洞府鸡飞狗跳不得安寧,连脸皮都挠破了。” 刘玄胤阔步踏入东面席位,径直坐在冯曜左侧空出的席位,笑著说道: “今个儿一屋子麻烦事,他今日是来不了了。” 闻言,冯曜哑然失笑,摇头不语。 似这般修行有成的真人,还如凡俗君王般耽於脂粉俗务,未免有些小家子气,岂是求道之人的本分? 但司主毕竟是司主,远不是一个小小的紫府副使可以置喙的。 刘玄胤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没在此事上纠结,便转移话题,笑谈些近来的趣事。 见两人交谈甚欢,周遭司內同僚俱是明白刘玄胤在公然给冯曜站台,顿时心有不爽。 场面还是一如往常,气氛却变得有些微妙。 冯曜心知是怎么回事,却也不甚在意,笑笑便罢。 时至开席前刻,他忽有所感,目视殿外。 朱雀宫浮游云气,渐蔓於天,漱乎变化,彩光明灭,一尊巍如高山的宏广法相现在夜幕之下。 此法相头戴牛耳幞头,朱发乱竖,面如青铁,银牙如剑,双目电光灼灼。 肩生双翼,身披翠云绿袍,腰束玉带,足踏五雷鼓。 雷部三司饱经世故的老人抬眼便知,这是万方雷司司主许德海的法相化身——银牙曜目天君。 左手执雷锤,右手握火凿,周身雷火繚绕,神威凛然。 转眼间,法相抬起雷锤,破开层层大气,对著火凿悍然锤下! 叮——! 雷锤与火凿相撞之处,万千黑电银蛇骤然炸开,如天河溃堤般狂涌而出。 金红雷火顺著云气蔓延,將整片夜幕烧得透亮。 朱雀宫上浮游的云气被雷威一震,瞬间化作漫天雷雾,翻滚如龙,层层叠叠涌向四方。 五雷鼓在足下轰鸣震颤,沉闷巨响压开,星辰摇颤、云涛倒卷。 法相巍然如山,不动分毫,周身雷火却愈发炽烈,化作无数雷兵雷將、云旗火马,在天幕之上列阵奔腾。 雷霆穿空,声震百里,苍穹似被生生撕裂一道狭长光痕,炽白雷光顺著裂痕倾泻而下,照亮北境山河。 眾人心神惶惶,俱是胆颤肉跳,面露惊惧之色。 却见一鸟振翅飞出,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 先天神怪,毕方。 它清唳一声,单足踏空,青羽上赤纹骤然亮起,周身捲起一圈木火雷罡。 漫天奔腾的雷兵雷將、翻涌的雷雾火潮,竟被这一声鸟啼生生定在半空。 毕方双翼一收一振,如长鯨吸水,將四散的黑电、金红雷火、云气雷光尽数吞纳羽下。 方才倾覆天地的雷威,转瞬被敛入一禽之身,仿佛从未现世过一般。 眾人此时才明白,这是两位司主较量过招,喘息不过剎那功夫。 毕方扬起尖喙,直指银牙曜目天君法相,周身凝练到极致的雷火轰然爆发。 化作一道青赤流光,悍然撞向那尊如山法相! 声势赫赫的法相霎时一顿,山岳倾覆,隆响绵而不绝,土崩瓦解。 法相化作缕缕云烟,消散於长风,曳落入殿,飘向南向主位。 毕方没再穷追猛打,点到为止。 纵作流光落下天宇,化一飘摇人身踏进殿內,正是雷霆都司司主嵇观澜。 嵇观澜面容清癯疏朗,身材高瘦。 一头白髮亮如银丝,隨著衣袂微微飘荡,鹤骨松姿,卓然出尘。 许德海快步从玉台高阶走下,笑著迎请嵇观澜入席,没有丝毫计较,仿佛方才只不过寻常打闹一般。 此人面呈枣红,长须黑髯,身姿魁梧,自有一副威严深重之相。 三司中人齐刷刷起身,七十二山前来赴宴的席客更不敢怠慢,停下嬉笑玩闹,神情恭谨。 眾人沐手附身,赞拜行礼,道:“弟子见过许司主,见过嵇司主。” 许德海微抖了抖藏在袖里的手,瞥过嵇观澜一眼,頷首说道: “诸位都是客人,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许司主家底厚实,此番宴请经他操办,出钱又出力,只为让大伙尽兴。” 嵇观澜笑了笑,轻声道:“千万別辜负他的一番美意啊,各位放开手脚便是,別我们两个老头子一到场,连酒都不敢饮了。” 眾人纷纷称是,起身坐回席间。 两人在满场注视下,並肩步入主位,亲近得像是相知多年的老友。 刚才那场声势浩大的斗法,仿佛从未发生一般。 许德海高坐正席,视线扫过三面,略在冯曜身上顿了顿,旋即举起手来,拍了拍掌。 屏风下的乐师唱手得令,立即开始动作,声弦管乐和著婉转呢喃的腔调迴荡在殿中。 殿內立时从四面八方飘出百余<i class=“icon icon-unie0b5“></i><i class=“icon icon-unie033“></i>,个个杏衣粉袖,姿態翻飞纷扬,绰约如一,如燕绕樑,极为赏心悦目。 快活气氛充满了朱雀宫,眾人缓缓放下拘谨,沉浸在令人心旷神怡的歌舞之中,饮酒行乐,言笑恣肆。 直至夜深时,歌乐才缓缓消歇,梁燕舞娘纷纷散场,场间縈著淡淡芳香,经久不散。 古檀长案上。 一童子跪坐在地,摇扇煮酒,炉子沸腾。 这是许德海一贯的习性,好以青竹洞天的千年灵竹为炭沸煮酩泉酒。 “雷部三司、七十二山、慕容高谢……可谓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许德海信手擎住一封传信金剑,看罢之后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枣面泛光,显得精气神十足,微微一笑: “论派中年轻翘楚,嵇兄以为何人?” 嵇观澜未有犹疑,当即道:“谢家宝树当仁不让。” “三宗四派十二门中,当世尚有姬寤生、慕容元宝、虞孟平、管猛、袁巍等人堪与之並论,若九幽钟舛能丹成上品,自然也能位列其中。” 许德海笑意不减,轻声说道:“若再著眼於下一代,则有袁敞、虞子仲、崔规、冯曜展露头角,世间英才当真无数啊。” 三司中人、世家子弟听得冯曜也在其中,竟与前三位相提並论,顿时心有不满。 崔规、虞子仲、袁敞皆在三十岁前就开闢上等紫府。 尤其是前两人,如今已至洞玄,只待五气朝元,便可准备著手採药进军金丹。 至於袁敞,此人虽在筑基时败於冯曜之手,但早在五年前就开闢紫府,遂入八寒洞天炼法。 甫一出关,就在北海生生打杀了阳梵门声名在外的洞玄炼师徐述,可谓今时不同往日。 反观冯曜,还仅是刚刚辟下紫府。 紫府终究不同於筑基,上等异象之间亦有差距。 这种差距隨著境界提升,將会愈发显著。 没人敢小瞧冯曜的天赋。 然而家世,终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门槛。 场中同门轻声嘆息,大多觉得两人若是再做过一场,冯曜取胜机率极小。 嵇观澜默然不语,冷眼待他出招。 “近来派內流言蜚语甚囂尘上,对升任都司副使的冯曜多有谤讥之言,三司同气连枝,本司主不愿见英杰遭誹,实在痛心。” 许德海毫不在意,举起金剑,自顾自道:“眼下就突发一桩要事,若是做成便足以正名,一清派中不正之风,冯曜,你可愿往?” 冯曜神情微动,正欲开口,殿上就先传来嵇观澜不徐不疾的话音: “身为师长需爱护晚辈,倘若有才能的弟子都死光了,偌大苍梧仅剩些鼠辈当道,岂不荒唐?” “许司主,不妨先说说看是桩什么要事,倘若是十死无生的危局,也不必令紫府修士冒险送命,倒显得我三司无人了。” “嵇司主说的不错,老朽便坦言相告了。” 许德海早有预料,故作悲愴姿態,沉声道: “两年前,云水观观主吴隗叛逃血神宗,致使南海妖国生乱,我司派五方雷兵指挥使阳锋,领八百雷兵前往平叛,眼看大事可成。” “然而吴隗去而復返,流窜於南国境內,出手袭杀阳锋,阳锋身死道消,妖国之乱久不能平。” 听得阳锋身死的消息,三司中人无不面露惊骇,语声譁然。 阳锋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此人大器晚成,从底层雷兵做起,近三百岁才开闢紫府。 三平西戎、六征九幽,两征南海。 从底层雷兵一路拼杀,水里进、火里出的铁骨头硬汉子。 但凡知晓此人经歷的,就算向来眼高於顶的世家,亦须高看几眼。 云水宗派主吴隗,眾门人同样有所耳闻。 此人血脉殊异,乃是半龙半人之躯,肉身蛮横至极,尤擅海战,足与蛟龙角力。 得益於此,吴隗仅是紫府修为,一身战力却堪比仙道洞玄。 紫府三重的阳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亡於吴隗之手,实不冤枉。 许德海顿了顿,留足眾人想通关节的空隙,继续说道: “清肃道脉乃雷霆都司之职,而那吴隗正是紫府境界,虽稍有棘手,交给副使冯曜去办正合適。”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默然沉寂。 不相干的七十二山弟子,心头皆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在他们看来,吴隗之乱委派任何一位寻常紫府平定,都无异於送死。 偏偏冯曜不是寻常紫府,年纪轻轻就官至副使之衔。 若他真能与崔规、虞子仲、袁敞並列,平定此事似乎又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到了紫府境界,他真能同此三人並举吗? 念及此处,眾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冯曜身上,心底生出相同的疑问。 司主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在眾人面前提起,无异於將冯曜高高捧起,架在火上烤。 若他答应,便要面对危局。 即便事后身死,许司主也只需说自家走了眼,对冯曜期望过重,三言两语就可糊弄过去。 若他拒绝,就表明自家不过寻常天才,无力处理此事。 这越格拔擢的副使之位,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今后怕是难坐安稳。 西面席位上,慕容虎目光闪烁,眉头紧锁,喃喃低语道: “別接,这可是要命的活,名声算什么?为爭这一时意气不值得。” 东向席上。 虞子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表情微妙,暗道: “杀人不用刀……不愧是许家不倒翁,手段实在高明,与舅父一比,我还是太嫩了。” 刘玄胤脸色难看,知晓此事棘手,不愿冯曜以身犯险,传音道: “师弟切莫应下,別著了他的道,司主必会为你转圜一二。” 未等冯曜回音,嵇观澜抚须沉吟,缓声道: “冯曜,愿与不愿看你自己,若是不愿,没人能强迫你去做。” 他確实不愿冯曜犯险送死,然而对手仅是吴隗的话,心底又隱隱滋生出几分期待…… 刘玄胤面露喜色,传音道:“司主发话了,师弟勿忧,只需低头咽下这口恶气,便可熬过此事。” 冯曜眼帘低垂,目中微不可察的轻芒一闪而过。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刀山火海,讥谤如潮,你有选择如下——】 【一:应许德海之愿,携吴隗项上人头返山。奖励:隨机命格参研,絳赤机缘一道】 【二:暂缓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招恶嵇观澜。奖励:获得命格:不沾锅(靛蓝),隨机命格参研】 【三:拒绝此事,明哲保身,失名失位。奖励:获得命格:缩头乌龟(絳赤)】 冯曜神情微动,正欲开口,殿上就先传来嵇观澜不徐不疾的话音: “身为师长需爱护晚辈,倘若有才能的弟子都死光了,偌大苍梧仅剩些鼠辈当道,岂不荒唐?” “许司主,不妨先说说看是桩什么要事,倘若是十死无生的危局,也不必令紫府修士冒险送命,倒显得我三司无人了。” “嵇司主说的不错,老朽便坦言相告了。” 许德海早有预料,故作悲愴姿態,沉声道: “两年前,云水观观主吴隗叛逃血神宗,致使南海妖国生乱,我司派五方雷兵指挥使阳锋,领八百雷兵前往平叛,眼看大事可成。” “然而吴隗去而復返,流窜於南国境內,出手袭杀阳锋,阳锋身死道消,妖国之乱久不能平。” 听得阳锋身死的消息,三司中人无不面露惊骇,语声譁然。 阳锋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此人大器晚成,从底层雷兵做起,近三百岁才开闢紫府。 三平西戎、六征九幽,两征南海。 从底层雷兵一路拼杀,水里进、火里出的铁骨头硬汉子。 但凡知晓此人经歷的,就算向来眼高於顶的世家,亦须高看几眼。 云水宗派主吴隗,眾门人同样有所耳闻。 此人血脉殊异,乃是半龙半人之躯,肉身蛮横至极,尤擅海战,足与蛟龙角力。 得益於此,吴隗仅是紫府修为,一身战力却堪比仙道洞玄。 紫府三重的阳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亡於吴隗之手,实不冤枉。 许德海顿了顿,留足眾人想通关节的空隙,继续说道: “清肃道脉乃雷霆都司之职,而那吴隗正是紫府境界,虽稍有棘手,交给副使冯曜去办正合適。”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默然沉寂。 不相干的七十二山弟子,心头皆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在他们看来,吴隗之乱委派任何一位寻常紫府平定,都无异於送死。 偏偏冯曜不是寻常紫府,年纪轻轻就官至副使之衔。 若他真能与崔规、虞子仲、袁敞並列,平定此事似乎又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到了紫府境界,他真能同此三人並举吗? 念及此处,眾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冯曜身上,心底生出相同的疑问。 司主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在眾人面前提起,无异於將冯曜高高捧起,架在火上烤。 若他答应,便要面对危局。 即便事后身死,许司主也只需说自家走了眼,对冯曜期望过重,三言两语就可糊弄过去。 若他拒绝,就表明自家不过寻常天才,无力处理此事。 这越格拔擢的副使之位,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今后怕是难坐安稳。 西面席位上,慕容虎目光闪烁,眉头紧锁,喃喃低语道: “別接,这可是要命的活,名声算什么?为爭这一时意气不值得。” 东向席上。 虞子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表情微妙,暗道: “杀人不用刀……不愧是许家不倒翁,手段实在高明,与舅父一比,我还是太嫩了。” 刘玄胤脸色难看,知晓此事棘手,不愿冯曜以身犯险,传音道: “师弟切莫应下,別著了他的道,司主必会为你转圜一二。” 未等冯曜回音,嵇观澜抚须沉吟,缓声道: “冯曜,愿与不愿看你自己,若是不愿,没人能强迫你去做。” 他確实不愿冯曜犯险送死,然而对手仅是吴隗的话,心底又隱隱滋生出几分期待…… 刘玄胤面露喜色,传音道:“司主发话了,师弟勿忧,只需低头咽下这口恶气,便可熬过此事。” 冯曜眼帘低垂,目中微不可察的轻芒一闪而过。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刀山火海,讥谤如潮,你有选择如下——】 【一:应许德海之愿,携吴隗项上人头返山。奖励:隨机命格参研,絳赤机缘一道】 【二:暂缓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招恶嵇观澜。奖励:获得命格:不沾锅(靛蓝),隨机命格参研】 【三:拒绝此事,明哲保身,失名失位。奖励:获得命格:缩头乌龟(絳赤)】 冯曜神情微动,正欲开口,殿上就先传来嵇观澜不徐不疾的话音: “身为师长需爱护晚辈,倘若有才能的弟子都死光了,偌大苍梧仅剩些鼠辈当道,岂不荒唐?” “许司主,不妨先说说看是桩什么要事,倘若是十死无生的危局,也不必令紫府修士冒险送命,倒显得我三司无人了。” “嵇司主说的不错,老朽便坦言相告了。” 许德海早有预料,故作悲愴姿態,沉声道: “两年前,云水观观主吴隗叛逃血神宗,致使南海妖国生乱,我司派五方雷兵指挥使阳锋,领八百雷兵前往平叛,眼看大事可成。” “然而吴隗去而復返,流窜於南国境內,出手袭杀阳锋,阳锋身死道消,妖国之乱久不能平。” 听得阳锋身死的消息,三司中人无不面露惊骇,语声譁然。 阳锋可不是什么臭鱼烂虾,此人大器晚成,从底层雷兵做起,近三百岁才开闢紫府。 三平西戎、六征九幽,两征南海。 从底层雷兵一路拼杀,水里进、火里出的铁骨头硬汉子。 但凡知晓此人经歷的,就算向来眼高於顶的世家,亦须高看几眼。 云水宗派主吴隗,眾门人同样有所耳闻。 此人血脉殊异,乃是半龙半人之躯,肉身蛮横至极,尤擅海战,足与蛟龙角力。 得益於此,吴隗仅是紫府修为,一身战力却堪比仙道洞玄。 紫府三重的阳锋,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败亡於吴隗之手,实不冤枉。 许德海顿了顿,留足眾人想通关节的空隙,继续说道: “清肃道脉乃雷霆都司之职,而那吴隗正是紫府境界,虽稍有棘手,交给副使冯曜去办正合適。” 此话一出,场中霎时默然沉寂。 不相干的七十二山弟子,心头皆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在他们看来,吴隗之乱委派任何一位寻常紫府平定,都无异於送死。 偏偏冯曜不是寻常紫府,年纪轻轻就官至副使之衔。 若他真能与崔规、虞子仲、袁敞並列,平定此事似乎又尚在情理之中。 可是……到了紫府境界,他真能同此三人並举吗? 念及此处,眾人的视线不约而同聚焦在冯曜身上,心底生出相同的疑问。 司主此话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挑不出什么毛病。 但在眾人面前提起,无异於將冯曜高高捧起,架在火上烤。 若他答应,便要面对危局。 即便事后身死,许司主也只需说自家走了眼,对冯曜期望过重,三言两语就可糊弄过去。 若他拒绝,就表明自家不过寻常天才,无力处理此事。 这越格拔擢的副使之位,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意思,今后怕是难坐安稳。 西面席位上,慕容虎目光闪烁,眉头紧锁,喃喃低语道: “別接,这可是要命的活,名声算什么?为爭这一时意气不值得。” 东向席上。 虞子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表情微妙,暗道: “杀人不用刀……不愧是许家不倒翁,手段实在高明,与舅父一比,我还是太嫩了。” 刘玄胤脸色难看,知晓此事棘手,不愿冯曜以身犯险,传音道: “师弟切莫应下,別著了他的道,司主必会为你转圜一二。” 未等冯曜回音,嵇观澜抚须沉吟,缓声道: “冯曜,愿与不愿看你自己,若是不愿,没人能强迫你去做。” 他確实不愿冯曜犯险送死,然而对手仅是吴隗的话,心底又隱隱滋生出几分期待…… 刘玄胤面露喜色,传音道:“司主发话了,师弟勿忧,只需低头咽下这口恶气,便可熬过此事。” 冯曜眼帘低垂,目中微不可察的轻芒一闪而过。 【庞眉斗竖恶精神,万里腾空一踊身】 【刀山火海,讥谤如潮,你有选择如下——】 【一:应许德海之愿,携吴隗项上人头返山。奖励:隨机命格参研,絳赤机缘一道】 【二:暂缓拖延,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招恶嵇观澜。奖励:获得命格:不沾锅(靛蓝),隨机命格参研】 【三:拒绝此事,明哲保身,失名失位。奖励:获得命格:缩头乌龟(絳赤)】 第一百五十四章 出海 第154章 出海 烛灯邈邈,朱室煌明。 纷繁心绪掩在灯下,幢幢人影在玉案屏风上微微晃动,如同躲在黑暗中的幽寂树木。 场间寂静无声,眾人的眼光如盏盏磷火,静静等待,窥探著他的抉择。 冯曜脸色平静,神態自若,整衣捋袖一气呵成,旋即越眾而出,面向南位,抬袖行礼,道:“某虽不才,愿即断吴隗之头,悬之朱雀宫檐,以谢闔沧!” “好!英明睿断,果真都司副使风范!” 许德海倒没想到此人答应得如此乾脆,端起承满热酒的金樽,快步走下长阶,笑容满面:“请饮此酒!” 见冯曜双手端起酒樽,他面露满意之色,丹凤狭眼扫过座中眾人,朗声道:“列位,今后若再有人不满三司职补,妄生忮忌,再让本司主听闻有人非议中伤副使,休怪雷司无情。” 三司中人皆默不作声,已然心神剧震,惴惴不安。 =泼热酒浇在青金簫砖上,呲啦呲啦冒出=阵自烟,浓烈酒香瞬间散开,涌向四周。 不知何时,冯曜手中的酒杯已倒转过来,里面空空如也。 许德海眉眼间厌恶之色一闪而逝,却笑容和蔼,问道:“冯副使,这是何意?” 冯曜当著他的面,抖落杯口残余的几滴酒水,轻声说道:“阳锋师叔尚未安息,吴隗未死,我便以此酒相祭。” 许德海面色如常,笑呵呵说道:“等你得胜归来,再饮也不迟。” 说著,他从冯曜手中接过酒樽,坐回主位。 嵇观澜没有出声,视线落在那滩晶莹水光上,若有所思,怔怔出神。 东面席间。 大伙眼睁睁看著冯曜拂了司主的面子,俱是目瞪口呆。 “还悬头朱雀宫?能活下来再说罢。” 虞子明脸色淡定,暗自嗤笑不已:“死到临头了,让你最后再风光一回又何妨,舅父从不爱跟死人计较。” 刘玄胤心底五味杂陈,掩面不语。 他身为亲手招冯曜入司的考校仙官,又鼎力推举对方上位副使,干係甚大。 若冯曜怯战推諉,自家也要背上识人不明的黑锅。 眼下,这口黑锅落不到自己头上,刘玄胤却不觉欣喜。 在他看来,冯曜天资出眾,大可不必如此冒险。 若在派中安稳修行数年,再动身前往东海,於龙头选上摘名,种种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修道之人寿命漫长,流水不爭先,坐几年冷板凳、背几年黑锅,又有何妨?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必行至这般田地,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拼命。 西向席位中。 张之宽察觉到双方虽然明面融洽,话间却藏著明爭暗斗,开口说道:“这位冯副使的境况,貌似不太好?” “此人性命將危矣!” 慕容虎轻声嘆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这回算是玩砸了。 “砸了吗?” 李大仙不明觉厉,语气茫然:“我怎么觉著,刚刚开始啊?” 两月后。 东浑东南,云笈治下。 数年前,岳渊、唐蒙、许红袖三人通过三司入职考核,得以到他麾下。 冯曜令三人驱使自家乘舆—一白蛟金琉輦,佯作动静,奔赴南海妖国。 他自己藉助紫府异象更换真形质,又以浮光掠影术遮掩自身气机。 因飞剑之术修行有成,六次断剑幻境收穫颇丰。 剑道境界自然也就水到渠成,步入四境——身剑合一。 驱纵剑遁一路东行,偽作万密斋剑修,见机行事。 如此施为,是为防万方雷司那边走漏风声,致使吴隗提前知晓,有所防备。 天泉仙市。 人群熙攘嘈杂,各色遁光起落无定。 作为各地修士往来集散的不夜港,此处船贸兴盛。 三教九流咸集,龙蛇混杂,来去自如。 冯曜视线一定,驱使剑光落下城头,旋即收起惊蛰,打量四周。 赤红锋芒悄无声息现出,陡然入场,周遭眾人都始料未及,热闹气氛霎时凝滯了些许。 原在城头上谈笑风生的仙客,只觉剑光一晃,猝不及防落將下来,都是吃惊不已,纷纷暗自揣测起来。 “好快的剑!” “剑遁?如此年轻的剑道四境,又是哪家天骄?” “紫府剑修————万密斋门人吗?” 场中抱有此念的修士不在少数,生怕一不小心触了这位的眉头,不敢高声语,都很默契的换作传音私下交流。 此时。 “在下黄鳞,是这西城头的主事,见过尊客。” 一位身形佝僂、双腮高鼓的中年管事匆匆赶来,笑容满面,恭谨道:“尊客瞧著面生,初至陋地怕是门道不通,陋地行商又专爱宰客,有何事务,都可一一交由在下去办,必定交付妥当,童叟无欺。” 冯曜微微拱手回了一礼,轻声说道:“我欲往南海行上一遭,近来可有南下的海船?” 南海妖国战乱不止,妖国势力大致分南北对峙。 北部为闔沧雷兵所制,南部则是妖国叛军纠集之地。 冯曜此行欲往南端涉入敌阵,寻觅吴隗行踪所在。 若不想打草惊蛇,委身於商船入境,便能省去许多事端。 “因妖国战乱,近来往南海走的渡船不多。” 黄鳞心头一喜,此事有些棘手,但不难办,开口说道:“今夜就有一趟往南海去的楼船,会短暂停靠在岸,是张氏商號的私船,我代您出面,同他们说上一遭,捎您过去可好?” “有劳了,船钱可多开些,我照付。” 冯曜笑了笑,取出三枚法钱,递给黄鳞。 黄鳞见此人出手阔绰,又不透露自家来歷,也不敢多问,只管收钱办事。 日暮时分。 黄鳞將一切安排妥当,敲开了冯曜所在的上等厢房,引领他去往码头,先行等候。 除冯曜之外,还有十几位欲往南海的修士在此等著。 这些修士有的头生角节,有的臂浮青鳞,更有甚者乾脆就是精怪化形。 细看过去,竟一个纯种人族也无。 不多时,码头禁制缓缓撤下。 一艘十六丈高、分有上下四层的楼船犁开漱漱海浪,撞进即將步入良夜的港湾。 隨著楼船停靠下来,水面哗啦哗啦,扬起一阵泄水飞瀑,只见两头身形硕大的黑皮海狗显露真容,只一靠岸便张开大口嗷嗷待哺。 每头海狗都有三境修为,对应著仙道筑基。 负责提供补给的执役忙活起来,抱起足比人还大的饲缸。 將丹药浸泡过的鱼虾兽肉,一股脑儿倒了进去。 足足倒下三十余缸,两头海狗这才重新潜回水面。 “海狗力气足耐性好,两头吃个滚瓜肚圆,相互接力赶路,一头歇一头忙,不耽误功夫,可行万里。” 瞧著冯曜像是初次见此景象,黄鳞笑著讲解道:“这种畜力用起来比筑基修士划算许多,长途海船大多如此。” “受教了。”冯曜微微頷首。 这时。 楼船上白光一闪,解开禁制,便是示意来人上船。 冯曜从黄鳞手中接过符詔,道了声谢,便同眾修一起跃上甲板。 在僕从指引下去往两层,挑了舱房住下。 没过多久,短暂休憩完毕。 海狗便拉动大船,驶出港湾。 四层舱房內。 张禾音见冯曜消失在视线范围中,指尖一松,细绸窗帘便放了下来。 她轻轻嘆息一声,开口问道:“紫府剑修登船,我等不去相迎岂不算是失礼?” 她乃是张氏嫡女,因其才能出眾,將破落坊市妙手回春,独得家主青目,有意栽培。 这番叫她隨船出海,接触更多家族事务,怎么看都像在培养接班人。 “此人修为我看不透,明明已至紫府,只身出海也不妨事,偏偏乘船,应是藏头露面,不愿惹人注目。” 船长范毅强不敢有丝毫怠慢,笑著说道:“走船不比商铺经营,难有熟客,陌生船客脾性古怪,不得罪就好。” “原来如此,传信上说此人用了剑遁一般的手段,我以为会是个性情古板的老头。” 张禾音想了想,又问道:“不曾想一见此人,看著竟这般年轻,修为如此高深,莫不是万密斋的天才剑修?” “嗯————倒有这个可能,近来活跃在外的万密斋剑修还真有几个,掰著手指头也能数过来。” 范毅强捏著下巴,嘟囔道:“刘观、袁少徽,赵公孙,也就这三人了。 “既然有意遮掩身份,何必大摇大摆展露本事,看来他绝不是万密斋门人,鱼目混珠罢了。” 张禾音蕙质兰心,嫣然一笑,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推测道:“须知,紫府就修成剑道四境的,普天之下屈指可数,他那剑遁一般的手段,想必也只是个拿来唬人的花架子。” “若论剑道修为,说不定此人只与你旗鼓相当呢。” 范毅强脸色一变,提醒道:“小姐慎言,慎言!” “此间讲话,又不会叫旁人听了去,我又不会到外头乱说,有什么好怕的?” 张禾音稍稍安抚对方,略作沉吟后说道:“范叔,你在剑道二境上蹉跎已久,今个好不容易遇上剑修,何不寻个机会切磋一番?叫他指点指点,莫要错失良机啊。” “这————” 听罢对方一席话,范毅强隱有意动,踌躇不言。 “等船停靠屿海仙市,我亲自去问上一问,交涉一番。” 张禾音见状趁热打铁,劝道:“法钱灵材由我来出,成了是好事,不成也无碍。” “有劳小姐费心。” 主家关怀备至,话说到这个份上,范毅强心头一阵感激,自然不好拒绝,应了下来。 第一百五十五章 妖国七太子譙臾 第155章 妖国七太子譙臾 南海妖国生乱以来,周遭海域失去建制。 一眾自恃武力高强的筑基妖物没了管束便故態復萌,纷纷划海割据,称王称圣。 起初冯曜还诧异,此船除去两头黑皮海狗外,只有两男一女三位筑基修士,如何能安稳行事? 偶然探听了些閒言碎语,才理清其中关係。 浮远张家南海航商多年,名声在外,素有威望,才敢冒险行船。 加之海中妖物多修肉身力道,难通百艺,如丹药符籙之物还需向人族购置。 两者一拍即合形成默契,船只则可畅通无阻。 一连十余日,走走停停途经多地,也没生出什么意外。 直到今日。 冯曜忽有所感,心神从入定中抽离,出了舱房,凭阑远眺。 船身隨浪轻轻起伏,海风裹挟著咸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云涛万里,沧溟无际。 碧浪翻涌如青玉奔涌,薄雾漫过船舷。 水天相融一色,霞光垂落海面,鸥鷺踏云而舞,灵鱼逐浪出没。 长风卷著万顷碧波,白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 冯曜缓缓收回目光,叫住一个僕役,问道:“眼下到了何方地界?哪个势力主事?” 因张禾音早吩咐下来,这是位万万不能得罪的贵客,叫大伙都放机灵点。 一开始大家还提心弔胆,生怕受了无妄之灾。 后来发现此人平素只待在舱房內,不常露面,这才放下戒心。 僕役不敢有丝毫怠慢,如实答道:“回稟尊客,此地现名翻云海,乃翻云小王称治。” “这翻云小王实是一头云水猿成精,筑基修为,率领族群居在小禾山,占山为王。” “过了此地南行三百里,进入妖国抵至丰南百屿,屿海仙市就在那边。” 冯曜微微頷首,隨手拋出几颗符钱,没再多话,退回舱房。 僕役探手握住符钱,心底有些不可置信,递到嘴边用牙咬了咬,確信无疑后,暗自窃喜道:“走运了,这位贵客出手真大方。” 约莫过去半个时辰。 海舟船头忽然顿住,像是撞上了礁石,船舱一阵剧烈顛簸过后,便止步不前。 黑皮海狗悽厉哀鸣响彻上下,叫人闻之心悲。 冯曜稳稳坐在蒲团上,未受丝毫影响。 他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探出神魂观察外界,看看发生什么变故。 船头前方的湛蓝海面染作深红,恶臭血味混著咸腥海风吹往四周,几截湿漉漉的黑皮尸块浮出水面。 他转目一瞥,却见一伙人身鱼尾的鮫人手持钢叉,面相阴狠,骂骂咧咧道:“未经我家大王应允就擅自行船,真是好大的胆子,叫你们管事的出来!” 范毅强刚好就在甲板上,目睹全貌,此时站了出来,同眾妖交涉。 他神情沉静,强压下心中愤怒,挤出笑容解释道:“我们是浮远张家的商船,得了翻云小王应允才途经宝地的。” “翻云小王算什么东西?它的应允都不能做数,此域今是覆海大王话事,没我家大圣的信,你等擅入就是不行。” 为首鮫人不依不饶,却道:“你未经通稟就擅入我域,看在张家的面上,就扣你半船资材作抵,此事便罢。” 南海正值战乱之秋,各个小域如今你方唱罢我登场,轮番坐庄,事情坏就坏在这里。 丟了半船资材,这趟就算白跑了。 而且看对方熟稔架势,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般勾当了。 若今日妥协,以后回回少不了割肉,这条航线废了事小,叫张禾音进退两难事大。 “覆海大王又是哪位?单凭个名头就要取半船资材,好大的威风!” 范毅强脸色微冷,抽出黑长符剑横在身前,摆出强硬姿態,说道:“纵观南海,也没有谁敢这般狮子大开口的。” “南海妖国七太子譙臾,够分量吗?” 鮫人倒也不含糊,冷笑道:“我名常阴,原妖国左都副將,现为覆海大王座下当家二哥,受吴国主之命平定诸海。” “取你半船资粮,难不成很多吗?” 范毅强脸色霎时难看起来,握剑的左手洇出细汗。 他闯荡南海多年,这条航路走了不下百遍。 覆海大王的名头闻所未闻,但妖国七太子譙臾,確实是实打实的紫府大妖。 若譙臾现在小禾山,形势比人强,这半船资不想掏也得掏。 况且,这个名叫常阴的鮫人,仅一击便斩杀了黑皮海狗。 纵然黑皮海狗不以斗战见长,可也是实打实的三境妖物。 这伙鮫人还有三位三境修为的妖修。 真动起手来,自家这边未必能占得便宜。 如果久战不下,引得七太子譙臾出马,事情就得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他动了动喉咙,正欲开口时。 楼船二层传来一道清冽声音,迴荡在眾人耳畔。 “吴国主跟云水宗前宗主吴隗有何干係?” “浮远张家真是破落了,连这都不知道,也敢到南海来跑船行商?” 常阴本来不欲多费口舌,但此人话音带著不怒自威的气势,竟与国主有几分相像,冷言冷语到了嘴边又变了样子:“你可给小爷听好了,吴宗主乃是国主的大兄,不久前才剁下闔沧派雷司指挥使阳锋的脑袋,锻造颅骨以作酒樽。” “你要是个聪明的,到了妖国地界,还是改了口头称谓为好,免得丟了性命。” 二层舱房內没再回话。 范毅强心头一嘆,看来这位紫府到底是不愿出面相帮,只好任由他们敲竹槓了。 “不管翻云小王,还是覆海大王都向妖国国主称臣,我家与国主已经说定了行商之事,屿海仙市也是各家调办,连枢玄府都参了乾股。” 张禾音听了半天,终於按捺不住衝出舱房,义正言辞地理论起来:“此海域虽换了辖主,妖国国主却还没变,覆海大王强要夺財,岂非改旗易帜,蓄意谋反吗?” 常阴只觉这群人囉里吧嗦,纠缠个没完,索性不愿多费口舌,直接出手。 碾碎符籙打出一记破禁黑光,狠狠砸在禁制之上,凿出一个硕大窟窿,身先士卒衝杀进来,喝道:“净是些不识趣的,儿郎们憋了多日,今个放开手脚尝尝荤的!” 这等突如其来的变故,叫船上眾人心头一颤,始料未及。 转眼间。 范毅强便与常阴缠斗於一处,其余鮫人和船卫短兵相接。 猫在三层船舱內的老筑基此时也探出头来,打出术法驰援前方。 战场霎时陷入混乱,两三个僕从仓促奔命,还没走下船板,就被鮫人的铁叉捅了个透心凉。 咸腥妖气阵透楼船,弥如青烟久而不散。 一道赤光不声不响射而出,场间船卫、鮫人尚反应不及之时。 只听一声轰响,常阴那颗丑陋头颅便旋在天上,高高飞起。 第一百五十六章 赤掩徂辉,垒海吞流,浪怒摧洋舟 第156章 赤掩徂辉,垒海吞流,浪怒摧洋舟 冯曜踱出舱房,隨手拿住常阴的头颅,目光掠过船板,思绪轻转。 他原不想动手。 张家自家本事不济为妖族劫道,跟他没什么关係,交出半船货材依旧能走。 只不过中途船舱四层跑出个蠢女人,自作聪明跟鮫人强辩,这才闹到不得不打的地步。 此时场中,却是另一番念头。 这般精妙剑术! 这般无儔剑罡! 这般品秩飞剑! “起码剑道三境————不,应是四境!” 范毅强低下头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论船卫还是鮫人,心头俱是惶惧难当,脖颈传来阵阵凉意。 囂乱战场霎时陷入死寂。 二哥常阴照面都没打,脑袋就搬了家。 “常阴行止无当冒犯尊上,理应处死,我家太子譙臾就在小禾一余下的三位三境鮫人大惊失色,刚想搬出覆海大王的名头,好叫对方能高抬贵手,饶自家弟兄一命。 谁料剑光起时,楼船甲板净是融融赤光,无数凌厉罡气纵横交错,肆无顾忌。 无数鲜血井喷而出! 跋扈鮫人未有动作,立时就不成了模样,纷纷碎作血肉肢块。 即便远在四层楼上,张禾音也觉眼眶刺痛非常,几欲睁裂,不由自主闔上了眼皮。 范毅强和一眾船卫身处其中,除却躯壳警示发麻之外,未受罡气波及。 眼看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夷灭眾鮫人如杀鸡屠狗。 他骇然不已,长嘆了口气,鼻尖縈著浑腥鲜血气味,望著那口矫若游龙般的飞剑,舌苔弥出苦味:“四境剑修竟有如此锋芒吗————此人到底是何来头?” 此时日落,残阳泻落,沉浮在海面上,天色彻底阴沉黯淡。 赤掩徂辉,垒海吞流,浪怒摧洋舟! 只见惊蛰窜闪不休,倏忽明灭。 顷刻之间,一眾鮫人就被断首穿心,通通坠下船去。 藏在海面下的黑皮海狗张开大口,一股脑全吃进嘴里,连同愤恨一併咽入腹中,再无侥倖活命的可能。 舟上眾人呆呆看著令人此生难忘的景象,手脚发软的同时,又暗自嚮往不已。 传言只道:剑修杀力冠绝玄黄天。 然而这里的许多修士,还是平生第一次亲眼见识到。 南海北接闔沧派、云笈宗,南接血神宗,为三家大派所围。 而这三家偏偏少有高明剑修横空出世。 海上妖族以强者为尊,专以肉身气血见长,受些皮肉小伤又有何妨? 此前,眾修只见过持剑行招的剑修,並不能在肉身搏杀上占得多大便宜,因而从不以为意。 时至今日,剑修杀力之强才真正具象化。 那口赤色飞剑杀尽鮫人之后,略在半空荡了一盪,仿佛还没尽兴。 冯曜不由分说,只招了招手,惊蛰乖觉飞回,没入袖中。 四层楼上的张禾音还没回过神来,范毅强竭力挤出笑容,俯身深深行了一礼,开口说道:“尊客放心,这伙鮫人本就是无理行掠,败亡亦是自作自受,等到了屿海仙市,我家定向妖国、枢玄府稟明,不会有人寻您的麻烦。” “多谢费心。” 冯曜微微頷首,轻声道:“事故已定,行船吧。” “是。” 范毅强有心恭维討好,欲让对方指点一二,却怕惹人厌烦,事不成反而为祸,態度拘谨谦卑。 他目送对方回了舱房后,便赶忙招呼僕役洗刷船板,船卫修补禁制,亲自去安抚黑皮海狗,即刻准备行船。 余下船客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纷纷缩回房內。 张禾音依旧愣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 舱房內。 冯曜拿住常阴的头颅,目光微沉,默念法诀。 不多时。 头颅卤门处,便升起一道飘忽青烟,孱弱如风中残烛。 冯曜毫不含糊,探出手掌捏住青烟,一段段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不断闪回。 雷霆都司常须执法,铲奸除恶难免需要刑讯逼问。 任何逼问都不比搜魂来得轻鬆方便,故而凡是灵官职级之人,都有授下搜魂术。 在冯曜看来,此法过於简单粗暴,搜魂过后,受术者將直接身亡,神魂尽销。 倘若搜到关键讯息还好,若是对方神魂里藏了手段,很容易断了线索。 不过此时此刻是一位紫府对一名筑基妖修搜魂,自然一览无余。 片刻过后。 冯曜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袖口轻震打散青烟,打开舷窗。 真卷裹头颅,將其染作飞灰,顺著舷窗没入夜色。 此妖名为常阴,此前却不是什么妖国左都副將,仅是一领兵校尉。 方才自报家门,不过是给脸上贴金罢了。 覆海大王,也就是妖国七太子譙臾,一年之前辟开紫府,不甘居於人下,兼有不臣之心,动作不断。 吴国主见微知著,知晓自家兄弟包藏祸心。 然而闔沧雷部在侧虎视眈眈,儼然不是內斗的时候。 在彻底撕破脸皮之前,国主封譙臾为覆海大王,差使其平定藩域。 明詔言称凡其所定之海域,皆为覆海大王之封海。 这才稳住了譙臾,不致使內部局势崩坏。 於是七太子譙臾摇身一变,成了覆海大王。 校尉常阴为谋名位,也就投靠譙臾,忝列门墙,隨其出海征伐。 一月前,譙臾拔除称霸此域的云水猿部,从此占下六片海域。 遏住南北要道,不断向外扩张,声势无两。 常阴的记忆中,这位覆海大王的野心显然不止於此,逐渐与妖国貌合神离。 从它命令常阴劫掠过路商船,便可窥见一二。 这些商船大多前往屿海仙市,能在南海通行无阻,自然各有门道。 既然能出入妖国,必然是得了国主应允。 故而沿途占海称王的精怪,收些好处便罢,从不过多为难。 似譙臾这般开口就是半船资材,无异於在挖断屿海仙市的墙根。 妖国少了来自北方的货材供给,显然不利於战爭。 若叛国国主兵败,又將是谁来效忠闔沧,话事妖国? 念及此处,冯曜嘴角上扬,喃喃道:“一朝倾覆,从中得利。” 有野心、有名分、识时务、实力足够。 看来斩杀吴隗之后,扶持代理的人选,已经自己冒出来了。 眼下不用急著去见譙臾,此妖野性难驯,不拿出点实绩,必不肯心服口服。 冯曜侧身靠在舷窗边缘,海浪上浮沉的月光映在脸上,一如玉璧生霜。 他轻轻拍打著窗台,轻声道:“只待吴隗授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