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一章 人分南北 洪武三十年,春榜放榜日。 应天府贡院外。 黄绸榜单前一片哭嚎。几个北方学子瘫跪在地,指天骂著“南人窃榜”,更多青衫书生挤在榜下痛骂。 “黑幕!五十一名进士全他妈是南蛮子!” “江西,徽州,苏杭……籍贯均为南方,可笑上榜之人连一名长江以北之人都没有!” “定是那刘三吾老匹夫偏袒南方士子!” 一片谩骂声中,方敬却逆著人潮,走到僻静无人处,强行压住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敬之倒是豁达!” 方敬突然感觉肩头一沉。 “你我寒窗十年,如今南蛮子占尽进士名额,你竟还笑得出来?” 方敬转头一看,是老乡蔡彧。 额,大哥,不是我不气啊,这没考上挺好的,我什么水平啊跟你们去参加殿试? 我一个穿越者,干不了这个啊! 原主会试当天高烧,再睁眼就成了自己这个同名同姓的现代人。 前世虽在大学里混过书法协会,还有才子虚名。可八股文?之乎者也?眼前这帮人能引经据典通宵骂街都不带重样的,我最多能保证背《静夜思》不查手机! 代替原主参加会试的经歷,成为方敬最惨痛的回忆。 第一场五经题,楚子入陈 方敬:??? 方敬疯狂思考,自己当年高考语文成绩可不低呢…… 好像,大概,也许…….晏子使楚吗?不管了,四个字有两个字一样呢。 第二场礼记题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方敬:申请中译中! 嗯,我能看懂百分之六十的意思,大概是说:天子说什么,诸侯说什么…… 十个字懂六个,比例不低了 方敬只能发挥文科生的天赋技能,写了一大堆。 你先別管对不对,你就说写得满不满吧…… 第三场策问,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 方敬泪流满面,总算有看懂的了,这下言之有物了。 他也庆幸,幸亏自己是参加会试时候穿越的,要是参加殿试的话,自己啥都不会,非得弄个欺君之罪,被老朱砍头不可。 “啊!是曼修兄!”方敬施了一礼。 蔡彧勉强回礼道:“敬之,我等现在正在商量,我们去皇宫!叩閽! “抬棺死諫,以死明志!” 方敬心里警铃大作,跟老朱对著干? 我本家方孝孺那么生僻的赛道都有人抢的吗? 方敬当即皮笑肉不笑道:“曼修兄,小弟本身才学尚浅,不中乃自然之礼,何况兄台知道,我会试当日忽染重疾,此次已然心灰意冷,当返乡安心农桑,不惹仕途了。” “哼,若人人都有这位兄台的自知之明,倒是清净了,北方被韃虏胡化已久,文修不胜,士子无人登科,有什么奇怪吗?”旁边一人阴阳怪气说道。 蔡彧大怒,扭头一看,是福建人陈?,张口怒骂。 方敬趁著两人闹作一团,同情地瞥了一眼陈?,悄悄溜走了。 老蔡你说你惹他干嘛?人家可是会影分身的人。 这位在不久之后会高中状元,结果因为北方士子闹事,今科作废。主考官刘三吾被流放、张信被片了,这位状元郎就是歷史上所有状元里死得最有创意的,被车裂了。 对,刚来就碰上洪武年最后一次大案…… 哦,不对,小案。在洪武皇爷面前,这算啥啊。 自己得快撤了,这科马上取消,又朱元璋亲自阅卷,这位爷確实是逆反心理严重,亲自选的一批进士居然全部都是北方人。不过自己安全了,就目前自己这水平,100个人录取99个也考不上啊!连童生都不如。 一口气奔回下榻的山东会馆,最里间一个別致的小院。方敬敲门。 “公子?公子回来了?”一个欣喜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门里站著两个人。 靠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短打劲装,身形精干。 他是方家护院武师之一,名叫方勇,为人沉默寡言却极其可靠。方敬记得原主和他说话不多,但心里对这护卫颇为倚重。 落后半步的则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圆脸、小眼睛,满头大汗,额发都被汗水打綹贴在脑门上。他是方敬的贴身小廝,叫阿福,从小跟著原主一起长大的家生子。 “公子!可曾……”阿福见公子返回,急忙问道,“榜……榜上……?”他突然不敢说下去了,因为目光落在方敬空空如也的手上没有捷报,也没有意气风发。 “榜上无名。”方敬根本无所谓,甚至有心情分享八卦,“而且闹翻了天。北边所有士子,全落榜了。” “啊?!”阿福瞬间面如土色。他一路上可是听著自家公子絮絮叨叨说如何“十年寒窗”,如何“志在必得”过来的! 他家公子,那可是济南城出名的天才,曾祖、父亲都是功名在身的人物!连少爷这样的人都落榜?这怎么可能?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家公子受了大委屈! 方敬倒是无所谓,瀟洒地把隨身搭袋往阿福身上一丟,回里屋去了。 屋里陈设雅致,书桌上还放著前几日备考的材料和工具,方敬走过去一看,入眼的就是浮票,这个就类似后世的准考证,上面写著: 方敬,字敬之。年二十岁。身长七尺二寸(1.78米)。面白无须,貌极佳。山东济南人。余庆堂方氏直系。 曾祖方远,元至正年间举人。 祖谦,洪武三年岁贡。 父晟,白衣。 方敬又看向铜镜,镜中人剑眉斜飞入鬢,鼻若悬胆。一双星目天生锐利,唇薄如刃,倒添了丝冷峻。若单论皮相,放后世可以在抖音当古风美男网红了。 果然貌极佳! 方敬满意地笑了笑,额……不能笑,一笑好像人变憨了。 嗯,虽然穿越了,倒是没亏待我。记忆中,自己家中巨富,在济南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回头自己守著千亩良田,冬日穿著皮裘抱著暖炉,守在家里,调戏著府上的胖丫鬟,不香吗? 洪武皇爷的官儿,好做吗?自己何必趟这洪武朝的浑水? 第二章 方半城 方敬心情又好了几分。 穿越这种事,要是摊上个歪瓜裂枣的皮囊,就不像主角的命。 老天爷待他不薄,这次建模很可以。 方敬冲门外喊了一声:“阿福!” 门立刻被推开,阿福担忧道:“公子,您別太难过,这榜上有名没名的,咱回家一样……” “谁难过了?”方敬莫名其妙,“我高兴得很。去,收拾东西,咱们马上回济南。” “啊?”阿福愣住了。 “公子,您是说……现在就收拾?”阿福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等几天?万一……” “没有万一。”方敬摆手,“越快越好,最好是今晚就能走。” 方敬能不急著回家吗?万贯家財在向自己招手啊!不回家享受吗? 而且,他可是知道,明年,朱元璋驾崩。 然后朱老四就会起兵靖难。 济南那可是靖难之役打的最狠的战场! 得赶紧回家。 不只是为了躺平享福。 而且,也是为了在靖难打过来之前,把家当都挪到安全的地方。最起码得为以后做考虑。 “是,公子。我这就去准备。” 阿福还没离开,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方公子在吗?恭喜恭喜啊!” 方敬眉头一皱。 恭喜?恭喜我落榜? 片刻后,会馆的主事人周老板已经笑眯眯地坐在了方敬对面。 “方公子啊,老夫方才听说,您要即刻启程返乡?”周主事端起茶盏,“这可使不得。” 方敬不动声色:“怎么使不得?” 周主事低声道:“您还不知道吧?北方的老爷们,正在联络呢。就咱山东会馆来说,济南、琅琊、泰安……但凡今科落榜的,都要联名上书。” 方敬心想:我知道,我知道得比你还清楚,但他面上只是淡淡道:“哦?那挺好。” 周主事一噎。 挺好? 这反应不对啊。 正常落榜士子,听说有人牵头闹事,不应该是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提笔写血书吗? 挺好……啥意思? 周主事轻咳一声,继续劝:“方公子,您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您若是一走了之,日后传出去,只怕……” 方敬冷笑,什么意思? 无非就是现在走,就是不合群,就是背叛组织,將来在圈子里不好混。 但是,抱歉。 你们这圈子,爷没兴趣。 他笑得真诚又无害:“周主事,多谢您好意。只是我这人吧,有自知之明。” “自知之明?” “对啊,我考成什么样我自己心里有数,落榜是应该的,不落榜才怪了。所以就算有贼子袒护南方,天恩浩荡,能重新点科,我也是取不了的,所以,我还是早早回家吧。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家里有钱,我不考了,举人老爷,在我家乡,够威风了。” 周主事:“……” 这话没法接了。 周主事乾笑两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方公子,若是两日后事情有变,您再考虑考虑?济南会馆的门,隨时为您敞开。” 方敬点头敷衍:“好好好,下次一定。” 送走周主事,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为啥非要急著走啊?周主事说的也有道理,万一……” “別废话,去收拾东西。”方敬催促,“对了,咱们回家,要准备些什么?” 阿福挠挠头:“这个……得问勇叔,他懂这些。” 方勇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躬身道:“公子,方才我去问了车马行。可能比较麻烦,可能要等些日子。” “不就找几辆车吗?我们加钱还雇不到吗?” “公子有所不知。”方勇解释道,“这段时间,也有不少士子僱车返回,所以车马、人手都告急。临时……不大好办。” 方敬点头,確实,高峰期高铁票不好买,也算正常。 “那行,那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日。”方勇道,“僱船、僱车马、置办路上的吃用,都得时间。” “那么久?”方敬大吃一惊。 方勇却没动,欲言又止。 “怎么?” 方勇轻咳一声:“公子,主要是咱们这一趟,人可能有点多。” 方敬一愣。 方勇摇头:“公子,您出门时,老爷交代过,务必保证您的周全。所以这一路……” 他苦笑:“所以,我们要走得稳妥的话,需要雇五十人。”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十人。”方勇重复一遍,“二十个护院,二十个脚夫。十个隨从。护院负责路上安全,脚夫负责搬运行李、伺候车马。那十个人,得伺候您。另外还得单雇三辆马车,一辆您坐,一辆放行李,一辆给护院轮班歇息。”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扭头看向阿福。 阿福一脸理所当然:“对啊公子,咱们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啊。您忘了?” 方敬:“……” 他知道方家有钱,但不知道有钱到这个地步。 出门赶考,带五十个人? 这是什么排面? “公子?”方勇试探地问,“您是觉得……太多了?其实可以减一些,只是老爷那边……” “不,不用减。”方敬摆手。 废话,我当一辈子牛马了,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他努力让自己云淡风轻:“挺好的,就按这个办。安全第一嘛。” 五十个人!五十个人伺候我一个!这是什么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生活! 我喜欢! 方勇点头:“那行,我去安排。车马行那边要凑齐这么多人,得从別处调。” “去吧去吧。” 方勇走后,方敬坐回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 阿福凑过来,小眼睛眨巴眨巴:“公子,您怎么了?” “阿福。”方敬认真地看著他,“咱们家,到底多有钱?” 阿福被问愣了:“公子,您怎么问这个?您自己不知道?” 方敬心说我知道个屁,原主的记忆又不是全息的。 但他不能露馅,只能含糊道:“我就是隨口问问。你说说看。” 阿福挠头想了想:“具体多少,小的也不清楚。就知道济南城一半的铺子,是咱们家的。城外还有三千多亩地,都是上等田。城里最大的布庄、粮行、当铺,都有咱们家的股。老爷每年收租收息,都是几万两进项……” 他说著,偷眼看方敬:“公子,您真不知道?” 方敬面不改色:“知道,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老天爷对我方思聪不薄啊! 第三章 秦淮河 春闈结束,是士子互相应酬交流的时机。 当然,这次北方士子全军覆没,一般来说,是没这个兴致的。 不过—— “方敬之可在?山东赵拓求见!” 方敬一愣:赵拓? 哦哦哦!这个人啊,跟自己一样,是富二代,家境殷实,为人豪爽,在北方士子里头名声很响。 片刻后,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青年大步跨进院子。 “敬之贤弟!”赵拓一进门就抱拳,声如洪钟。 方敬连忙还礼:“赵兄你好。” 赵拓长袖一挥,直入主题:“叨扰了,为兄联络了二十多名我们北方同仁,今晚一起饮酒论事,不知道贤弟给不给为兄这个面子。” 饮酒论事? 唉! “兄长!你是知道的,弟前不久大病初癒……今日还想著早日返乡,这饮酒论事……” “为兄在秦淮河上包了一艘画舫,备了些酒菜……” 方敬:“我去。” 赵拓一愣:“……贤弟方才说什么?” 方敬面不改色:“我说,多谢赵兄盛情,小弟恭敬不如从命。” 赵拓大喜:“好!痛快!那今夜酉时,为兄派人来接贤弟!” 送走赵拓,阿福凑上来:“公子,您不是说你病体初愈吗?怎么……” 方敬斜了他一眼:“我家里在济南士林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如今北方士子同气连枝,我若是连吃顿饭都不去,日后传出去,还怎么混圈子?!” 方敬负手而立,身形挺拔,神色肃然。 秦淮河! 画舫! 青楼! 穿越一趟,要是连这个都没见识过,回去怎么跟读者交代? 酉时,暮色四合。 马车穿过应天城的街巷,往秦淮河方向而去。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了下来。 方敬下车一看,眼前是一条宽阔的河面,两岸灯火辉煌,河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隱约传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脂粉香,混著酒菜的香气,让人闻之欲醉。 这就是传说中的风流渊藪、温柔乡。 方敬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见过世面。 一个青衣小廝迎上来:“可是方公子?赵公子在揽月舫上等候,公子请隨我来。” 方敬沿著河岸走了几步,来到一艘画舫前。 这画舫颇为雅致,不大不小,两层结构。船头掛著一盏灯笼,上写“揽月”二字。舫內灯火通明,隱约能听见人声。 方敬踏上跳板,上了画舫。 船舱门口,赵拓已经迎了出来。 “敬之贤弟!可算来了!”赵拓哈哈一笑,揽住方敬的肩膀,“来来来,为兄给你引见引见。” 方敬被推进船舱,眼前豁然开朗。 舱內陈设华丽,案上酒菜丰盛,十几个人围坐案边,正推杯换盏。 见方敬进来,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方敬面上微笑,心里飞快地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二十三个人。加上自己,二十四个。 全是男的。 等等。 青楼呢? 姑娘呢? 方敬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復自然。 赵拓拉著他坐下,介绍道:“这位是济南方敬之,祖上三代功名。” 眾人纷纷见礼。 就在这时,一阵香风飘来。 纱幔掀起,几个盛装女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女子,鹅蛋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波盈盈,端的是风情万种。 “各位公子久等了。”那女子盈盈一福,“妾身红玉,携姐妹们来给各位公子敬酒。” 方敬眼睛一亮。 来了来了! 他终於来了! 古代商k! 红玉领著几个女子落座,分別陪在各人身边。一个年纪稍小的姑娘坐在方敬旁边,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著就喜庆。 “公子,奴家叫巧儿,给您斟酒。”小姑娘端起酒壶,给方敬满上。 “我等寒窗十数载,千里迢迢来应天府赴考,却因南方人把持考官,连个公平都得不到,这口气,咽不下去啊!” 此言一出,眾人纷纷附和。 “就是!五十一名进士全是南方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刘三吾那老匹夫,厚顏自號坦坦翁,怎么有这个脸的!” “我等必须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彻查此案!” 方敬喝了一口酒。 不错不错。 “赵兄,你说我们是等殿试前上书,还是殿试后呢?” “要我说,就得殿试前,不然尘埃落定,岂不是一场空?陛下金口玉言,到时候也只能牺牲我等了。” “不然不然,我觉得殿试后,我等声浪更会激起眾人同情……” 方敬又喝口酒。 度数不大,没啥问题。 “其实想来,就算我等成功,也最多爭取十来个名额……” “可不是如此?如今朝堂,南籍官员占了绝对,我等……苦啊!”说这话的人,都快泪眼婆娑了。 方敬又…… “公子,您別摸了,说说国家大事吧!” …… 应天府,皇宫。 奉天门內,谨身殿里烛火通明。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手中捏著一份奏章,眉头紧锁。 “陛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朱元璋头也不抬:“进来。” 殿门轻轻推开,一个身形精瘦、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快步而入,跪地行礼:“臣宋忠,叩见陛下。”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 “说吧,那群北方士子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宋忠跪著未起,沉声道:“回陛下,臣奉命监视北方士子行踪,今日酉时起,有二十四人聚於秦淮河画舫揽月舫上,密议至深夜方散。” “密议?”朱元璋冷笑一声,“联名上书还不够,还想密议?议什么?” 宋忠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呈上:“臣已命人记录在册,请陛下御览。” 朱元璋却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念。” 宋忠翻开册子,清了清嗓子:“画舫之上,共聚二十四人。山东青州举子赵拓先开口,言…… 河南洛阳举子陈瑜言…… 北直隶保定举子张谦言:…… 山东济南举子周冕言:……” “够了。” 朱元璋打断他,伸出手。 宋忠立刻將册子呈上。 朱元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字跡工整,记录详尽,谁说了什么,什么时辰说的,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翻到最后一页,朱元璋忽然抬头:“你方才说,聚了二十四人?” 宋忠垂首:“是。” “这上面记的,怎么只有二十三人的言语?少了一个。” “回陛下,是少了一人。济南举子方敬,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朱元璋挑眉:“未发一言?他去画舫做什么?” 宋忠道:“饮酒,吃菜,狎妓……” 朱元璋冷哼一声:“酒色之徒!”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看完了全部记录,正要合上,目光却又停住了。 “后面还有?” 宋忠点头:“是。画舫散后,臣命人继续跟踪。二十四人中,二十三人与妓同宿,直至天明。” “另一个呢?” “另一个……是方敬。他子时前离开画舫,乘马车返回济南会馆,独自歇息。” 朱元璋嗤笑一声:“草包!有色心没色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那本册子放在案角,又拿起方才看了一半的奏章。 宋忠跪在原地,不敢出声。 良久,朱元璋摆了摆手。 “下去吧。” 第四章 父来 不管外界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洪武三十年的殿试还是如期举行。 三月初一,奉天殿。 “开始吧。” 洪武大帝在御座上,廊下的人连头也不敢抬。 朱元璋点点头,司礼监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尖声道:“唱名——” 最近备受爭议的刘三吾,上前一步,打开金册,开口道: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八名……” “殿试一甲第一名……陈?!” 陈?晕乎乎的站起身来,向自己的未来走去。 “一甲第二名,尹昌隆!” “一甲第三名,刘仕諤!” 当然,这一切的喧囂跟方敬无关。 也不去催促方勇赶快僱车马了,因为他想开了:南北榜案跟我有什么关係? 我是北方士子,是有统战价值的! 我著急回去,不就是为了花天酒地吗? 在这有什么区別? 不过……唱商k可以,真要真刀真枪还是算了吧。 方敬正在盘算著能不能找点鱼鰾,免除后顾之忧,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子!公子!” 方敬抬头一看,是方勇。 “怎么了?” 方勇推门而入,脸上表情复杂:“公子,咱们……可能不急著走了。” “不急著走?”方敬一愣,“为什么?车马行那边有变故?” “不是车马行的事。老爷来了。” 方敬:“……?” “已经离金陵不到六十里。”方勇补充道,“今日傍晚就能到。” “之前公子会试上突发疾病,我们上报给老爷,老爷不放心,亲自过来了……” 方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关於这个“老爷”,自然是方敬的父亲,方晟。 方晟,字念恩,后改字文启,年四十二,济南方家现任家主。 然后记忆里关於这位父亲的画面一一浮现,这人,怎么说呢…… 方敬按了按太阳穴。 方老爷自然有一张与他有七分相似的脸,剑眉星目,蓄著短须,端的是叔圈美男子。 唯一不同的是,方敬笑起来像个憨包,方老爷呢?他就是个憨包。 方晟,济南紈絝圈的传奇人物。 论家世,方家虽算不上顶级门阀,但在济南也是方半城的存在。 论才学,方晟本人读书读到十五岁,就没有然后了。 这样一个诗书之家,方老爷的水平连童生都不如。 弃学之后,方晟就彻底放飞自我。养鹰走狗,斗鸡玩虫,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把紈絝子弟能干的事儿干了个遍。 但他又和一般的紈絝不一样。 方老爷心善,见不得周围有穷人。 结果导致了……方家周围到处都是乞丐…… 谁不知道方老爷是个大撒幣? 他就这么不著调地活到了二十岁,被老爷子逼著娶了妻。妻子是济南一个小书香门第的女儿,姓姚,温婉贤淑,知书达理。 婚后第二年,生了方敬。 然后第四年,姚氏病故。 方晟从此没再续弦。 行吧,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阿福自然也听说了消息,张罗著打水,然后殷勤地拎著桶水走过来,地上洒水压尘,这是见长辈的规矩。 到了傍晚时分,又有前哨来报信,方敬就站在院门口等著。 过了一会儿,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人声,还有赶车的吆喝声,还有隨从的交谈声,还有……狗叫? 方敬眼角抽了抽。 狗? 他凝神看去,就见巷子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朝这边驶来。 打头的是四个骑马的汉子,清一色的短打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势十足。 后面跟著两辆马车。前面那辆是青帷油车,看著体面,应该是坐人的。后面那辆是敞篷的大车,堆满了箱笼行李。 再后面……是一群牵马的隨从。 隨从后面,是……两只猎犬?毛色油亮,吐著舌头,正顛顛地跟著跑。 猎犬后面,是一个背著鸟笼的僕人。 方敬:“……” 这车队,好像不下於150人。 车队越来越近,在会馆门口停下来。 几个骑马的下人先翻身下马,分列两旁。然后马车帘子一掀,一个人探出头来。 “敬儿!” 方晟张开双臂,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方敬正在寻思是不是应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说“父亲一路辛苦”…… 他正准备按这个剧本演,刚迈出一步,还没来得及躬身,就被一把抱住了。 “好儿子!想死爹了!” 方敬整个人都僵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也没被人这么抱过。 方晟抱够了才鬆开,上下打量方敬,眼里满是心疼:“瘦了!瘦了!听说你病了,我觉得就怪这金陵的伙食不好!来前我就说让你带著厨子,你非不肯,看看,看看,这脸都尖了!” 方敬乾咳一声:“父亲,儿子没瘦……” “胡说!”方晟一瞪眼,“你是我儿子,瘦没瘦我还看不出来?” 方敬闭嘴了。 “没事没事!”方晟见方敬不说话,还以为他为会试不中的事情难过,当下安慰道,“不就是一次会试吗?没中就没中,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儿子才二十岁,以后有的是机会!再说了,咱们方家有老爹我给你垫底,你也不用担心对不起列祖列宗,要我说,咱爷俩回济南,吃香喝辣,不也挺好吗?干嘛去考什么举,当什么官?” 英雄所见略同啊,老爹! 方敬眼神立刻亮了。 “走走走,进屋说话。”方晟揽著方敬的肩膀就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把东西都搬进来,小心著点,別磕坏了!” “是!” 下人们齐声应诺,开始卸车搬东西。 进了屋,方晟在正堂坐下,方敬这才正式行礼:“父亲一路辛苦。” 方晟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路上走著走著就到了。倒是你,快坐下,让爹好好看看。” 方敬只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方晟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气:“像,真像你娘。” 方敬一愣。 方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落寞,但转瞬即逝:“你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不像我,坐没坐相,站没站相。” 方敬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沉默。 方晟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这次会试,是不是很苦?我听人说,贡院里面號舍又窄又小,九天考下来,人都要脱层皮。” 方敬点点头:“是有点苦,不过熬过来了。” “那就好。”方晟道,“考完了就好好歇著,別想那些有的没的。功名那东西,有就有,没有拉倒。咱们方家不是吃不上饭,非要挤那条独木桥干什么?” “爹,我这也想清楚了,我应该听您的,要不咱就不考了,回家吧?”方敬跃跃欲试。 “著啊!”方晟大喜,这样儿子就不离开自己了,正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喧譁。 阿福小跑著过来,脸色发白:“公子,不、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差!” 方敬和方晟走出房门,就见会馆的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身后跟著一队身穿皂衣的官差。为首那人头戴平顶巾,腰系红布带,一看就是应天府衙门的差役。 那差役站在院中,目光扫了一圈,扯著嗓子喊:“所有人听好了!府尊有令:今科所有应试士子,一律不得离开金陵!各会馆、客栈,即刻清点入住士子名册,备好候查!若有私自离京者,以抗旨论处!” 第五章 尷尬 奉天殿內静得可怕。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自己刚刚钦点了三甲进士,居然闹出那么大乱子。 殿下,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咽唾沫。 要知道,上面坐著的人可是朱元璋啊! 陛下已经半炷香没说话了。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站在最前面的刘三吾,白髮苍苍却腰杆笔直。 “刘卿。” 朱元璋声音波澜无惊:“北方举子闹翻了天,也有人弹劾,说你偏私南人,可有此事?” 刘三吾抬头,目光平静:“陛下,老臣阅卷,只问文章优劣,不问籍贯南北。上榜者皆才学出眾,北方士子落第,实乃文不如人。” “文不如人?”朱元璋忽然笑了,“好一个文不如人!咱问你,五十一人,全是南人,连一个北人都挤不进去?” 刘三吾缓道:“若陛下不信,可命人复查。” “卿可重新阅卷,择北人优者录其一二,可平息眾怒。”朱元璋觉得自己递的台阶已经够多了。 “陛下,臣再阅一百次,一千次还是这个结果。况且科场取士,当以文章定优劣。若为平息眾怒而滥竽充数,岂非有负圣明?” 殿內霎时死寂。几个跪著的大臣偷偷交换眼色——这老傢伙当真不要命了?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他缓缓站起身。 “好,很好。“ “张信。“ 跪在后排的张信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臣……臣在……“ “你带翰林院诸学士,重新阅卷。十日內,给咱一个交代。“ “你带人,把春榜所有卷子重新审一遍。”朱元璋的声音不紧不慢,“若查出半点徇私——” 他没说完,但张信已经冷汗浸透中衣。 回到后殿,朱元璋余怒未消,自己当然不信刘三吾是徇私南人,但是这老匹夫怎么不懂呢? 咱家治天下,是只靠南人吗?元虏经营北方近百年,根深蒂固,现在北人还有思念前元的人。 科举取士正是收取天下士人之心的大好时机,甚至可以適当激励,可以鼓励北方举子向学之风,这不是於国於民,大为有利的事么? 朱元璋牙痒痒的。 “呸!这老杀才不是东西!只希望这个张信,別让咱失望了。” …… “儿啊!这是什么啊?你想尝尝吗?” 方晟手里举著一块油纸包著的糕点,一脸好奇。 来金陵,休息了两天,方老爷就想著出来见识见识金陵城的繁华,拉儿子出来逛街了。 方敬接过来看了看:“状元糕。” “状元糕?”方晟眼睛一亮,“好彩头啊!你快尝尝,吃完了今年没中,明年肯定中!” 方敬哭笑不得:“这玩意儿……儿子用不上了。而且,会试也不是一年一次啊,您自己吃吧。” 方晟笑道:“那你可给对人了,给我肯定能用上,让我去考状元吗?哈哈哈哈哈!” 他三两口把糕点塞进嘴里。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方敬就发现自己已经完全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他爹倒是兴致勃勃,一路走一路看。 方敬跟在后头,一边敷衍著老爹,一边默默记路。虽然不知道现在在哪儿,但至少得知道回去的方向。 走著走著,前方忽然热闹起来。 锣鼓声,鞭炮声,还有阵阵喝彩声。 方敬抬头一看,愣住了。 福建会馆。 门口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掛,鞭炮屑铺了满地。一群人围在门口,正在往里挤。隱约能听见里面有人在喊“恭喜陈老爷高中状元”。 方晟也看见了,他扭头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然,方敬多多少少有点同情这位状元郎。 方晟开口安慰:“那个……敬儿啊,你別往心里去。不就是中个状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方敬哭笑不得:“爹,我没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就好!”方晟鬆了口气,揽著儿子的肩膀往前走,“走走走,咱们不在这儿看,看人家的热闹有什么意思。”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热闹的门脸,压低声音说: “不过敬儿,爹跟你说个事——你可別往外传。” 方敬一愣:“什么事?” “我听人说,陛下要彻查这次的春榜。那个叫刘三吾的主考官,被皇上骂了个狗血淋头。皇上派了甲戌科状元、翰林院侍读学士张信,带著人重新阅卷。” 他说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张大人是读书人,肯定知道你们的苦处,所以啊,你別著急。搞不好这卷子一重阅,我儿子的名次就上来了呢!” 方敬脚步顿了顿。 哦,想起来了,这位才是最惨的状元。 被凌迟了。 不过…… “爹,你咋知道啊?” “哈哈,我儿,你爹我朋友遍天下!”方晟莫名其妙的自豪。 行吧……你说啥就是啥吧。 “不过,爹,我今晚上可能不能陪你了,额,有个同学,晚上约我吃饭。”方敬有点不好意思。 “嗯嗯嗯,跟这些人搞好关係是应该的,我儿啊!你爹到哪儿去都能混得开,就是这个交友一定要广泛,刚巧,我晚上也有个应酬。咱爷俩都出去。” 是夜,月色朦朧。 方敬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悄悄溜出会馆。 阿福追过去问道:“公子,您又要去秦淮河吗?” “……”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阿福,你话很多啊。” 阿福立刻闭嘴。 不是他方敬之荒淫好色啊! 主要是,夜生活太无聊啦! 去那儿,还能看看小姐姐唱歌跳舞,当刷抖音了,然后晚上回家一觉到天亮。 这才符合方敬的生物钟嘛! 方敬坐著雇来的马车穿过几条街巷,秦淮河就在眼前。 下车,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远远看见那艘熟悉的画舫。 揽月舫。 方敬踏上跳板,刚挑起门帘,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钉在原地。 “……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原以为这金陵城,天子脚下,秦淮风月有多好呢,现在一看,大失所望啊!这样,诸君要是有机会,到我们济南来,我请客!给大家见识见识!” “哈哈哈,文启真是不减当年!” “兄长豪爽!来,小弟敬兄长一杯!” 方敬:“……” 逛窑子碰到老爹,可还行。 我虽然每次来什么都没干,但是这种场合,谁信啊?而且,多尷尬啊! 方敬正准备趁没发现自己,悄悄逃跑,一个青衣小廝探出头来,看见方敬,愣了一下,隨即满脸堆笑: “哎哟,这不是方公子吗?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方晟那一桌一起抬头。 方晟:“……” 方敬:“……” 方晟把怀里的姑娘轻轻推开,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襟。 方敬大脑飞速旋转,看看是迅速滑跪认错,还是装没看见。 结果…… “那个……”方晟乾咳一声,“敬儿啊,你听爹解释——” 第六章 却扇 方敬尷尬地走入赵拓的那桌。 但是方晟,到底还是方老爷,没多久就恢復了刚才的瀟洒自如。 甚至,他还主动跑到方敬这桌来敬酒。 “诸君都是我儿的好友吧?” 饶是赵拓等人见多识广,但是这场面他们是真没见过。 只能纷纷站起身来,口称叔父。 “那个……爹,我其实是第一次来您信吗?”方敬有点心虚。 “啊呀,方公子,你可好久没来看奴家了。”就在此时,巧儿娉娉婷婷地走过来了。 方敬语塞:“算了,您不信。”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不必拘谨,过去我还常怕你读书读傻了,想当年为父在你这个年纪,那可是……”方敬抹抹嘴巴,一脸怀念的样子。 “行了,爹,要不您去您朋友那桌?”方敬最起码还是要点脸的。 “不急不急,待我和你这些好友,共同饮上几杯。”方晟居然大大咧咧坐下了,“这桌消费你们方叔父买单啊!” 方敬想死。 片刻后,门帘掀起,一个青衣小廝快步走进来,凑到赵拓耳边说了几句话。 赵拓听完,眼睛一亮,转身朝眾人道:“诸位!今晚咱们赶上了好时候!” 有人问:“赵兄,什么事?” 赵拓笑道:“揽月舫的青鳶姑娘,今晚要出阁了!” 船舱里顿时一片譁然。 “青鳶姑娘?那个清倌人?” “就是那个弹琵琶唱曲儿的青鳶?听说她从不接客,只卖艺啊!” “出阁?她肯了?” “什么肯不肯的,老鴇子要她出阁,她能不出?” “可不是,我方才看见李公子也来了。” “哪个李公子?” “曹国公的弟弟,李增枝李公子!” 方敬听著周围人的议论,心里毫无波澜。 清倌人出阁。 这种桥段,他上辈子在小说里看得太多了。 俗套。 太俗套了。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才发现,今天的揽月坊確实比往日热闹。 四周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士子,有腰悬玉佩的公子哥,还有几个穿著官袍的——虽然只是七八品的小官,但也够唬人的。 有明一朝,是禁止官员狎妓的,但是这种灭人慾的禁令,基本上都会形同虚设。 包括杀人如麻的老朱,也不会因为这个惩治官员。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片刻后,纱帘微动,青鳶款款走入舱內,脸上却盖著丝巾,看不清容貌。两名低眉顺眼的年长嬤嬤紧隨其后,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半步的距离。 宦娘(鴇母)迎上去,笑道:“哎哟我的儿,可算来了!快给各位老爷请安!” 青鳶没有请安。她只是在那方早已备好的琴案前站定。两名嬤嬤立刻上前,迅速整理好她的裙裾,確保不会绊住。 琴案上,是一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青鳶坐下,素手放在琴上。 花魁必配琴声么,我懂。可惜,別的穿越者抄诗斗酒、古箏撩妹,我连《两只老虎》都只会用口哨吹…… 方敬忍不住吐槽。 青鳶双手移动,琴音响起,似银瓶乍破。 席间举子们屏息凝神,唯赵拓击节大讚:“好一曲《瀟湘水云》!青鳶姑娘的『吟猱』技法,已有宗师风范!” 这又吟又挠的……正经吗? 一曲罢,宦娘再次上台,先用一把小摺扇遮住青鳶的脸,然后青鳶伸手取下了丝巾。 老鴇扬声宣布:“诸位!青鳶姑娘今日出阁,按咱们揽月舫的规矩,先举行却扇礼!” 却扇礼? 方敬一愣。 方晟一直关注儿子,见他不解,低下头解释道:“却扇,就是揭开扇面。这些烟花之地,非要附庸风雅,搞些名堂。清倌人出阁前,脸上都蒙著扇子,不让客人看见真容。却扇礼就是把扇子拿下来,让大家看看长什么样。” 方敬点头:“爹,您很懂啊!” 方晟尬笑:“略懂、略懂。” 他看了一眼台上那个蒙著团扇的青鳶姑娘,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们,心里毫无波澜。 拍卖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他正准备找个角落坐下,忽然听见方晟凑过来,低声道:“敬儿,你要不要试试?” 方敬一愣:“试什么?” 方晟朝台上努努嘴:“那个青鳶姑娘,看著不错。你要是喜欢,爹给你出钱。” 方敬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一脸认真:“爹带了钱,不少呢。你要是喜欢,咱就拍下来。你一个人在金陵,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这姑娘看著挺水灵的,带回去伺候你也好。” 方敬哭笑不得:“爹,这是青楼,不是人市!您拍下来,她今晚是我的,明天呢?我还能带她走不成?” 方晟眨眨眼:“怎么不能?赎身啊。爹有钱。” 方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爹,儿子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你都二十了,身边连个暖床的都没有。在济南的时候,你整天读书,没工夫想这些。现在来金陵了,也该开开窍了——” 方敬压低声音:“爹,您別闹了。儿子对这事没兴趣。” 方晟嘆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行,你自己拿主意。不过要是待会儿看上了,就跟爹说。爹给你兜著。” 方敬点点头。 父子俩正说著,台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鴇扬声宣布:“却扇礼起价——一百两!” 台下顿时一片譁然。 方敬听著周围的议论,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 一百两银子,按照明朝的购买力,大概相当於后世的……两三万? 万恶的封建社会。 “一百二十两!” 有人举牌了。 方敬顺著声音看过去,是个穿绸衫的中年胖子,满脸横肉,一看就是个富商。 “一百五十两!”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回是个年轻公子,穿著月白直裰,腰悬玉佩,看著像是官宦子弟。 “二百两!” 那中年胖子咬咬牙,又加了价。 年轻公子不屑地笑了笑,慢悠悠地举牌:“三百两。” 胖子脸色变了变,终於没再开口。 老鴇笑得合不拢嘴:“这位公子出三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 眼看那年轻公子就要得手,忽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五百两。” 全场譁然。 眾人齐刷刷扭头看去,只见角落里坐著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穿著锦袍,面容俊秀。 李增枝。 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 第七章 青鳶 那年轻公子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认出了李增枝的身份。他张了张嘴,终於没敢再加价,悻悻地坐下了。 宦娘喜出望外:“李公子出五百两!还有没有加价的?” 台下无人应声。 李增枝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就要往台上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五百五十两!” 李增枝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北方士子那桌。 赵拓举著牌子。 明初,经过胡惟庸、蓝玉一系列案子,勛贵还真不敢仗势欺人,刚才那人是因为是金陵本地人,不好真的得罪李增枝,但是赵拓就不一样了,他怕你个卵? 方晟大喜:“贤侄大气!没有丟我们北人的面子,钱不够你叔叔这有!” 李增枝的钱其实並不多,今晚只是过来装逼的,而且,这青鳶,他垂涎已经很久…… 他开口嘲讽道:“北方士子不在家读书,跑来秦淮河爭清倌人?怎么,落榜了,来这儿找补?” 这话说得刻薄,赵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身后的几个北方士子也站了起来,怒目而视。 “你说什么?” “再说一遍试试?” 李增枝身边的几个人也纷纷起身,双方剑拔弩张。 宦娘嚇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各位贵客息怒,息怒!別伤了和气!” 李增枝摆摆手,示意自己的人別动。他上下打量著赵拓,笑容愈发玩味:“怎么,我说错了?你们北方人读书不行,爭风吃醋倒是一把好手。可惜啊,这儿是金陵,不是你们北边那穷乡僻壤。五百五十两?你一个读书人能拿出这么多钱?你爹能让你花那么多钱?” 赵拓脸色铁青。 他家里虽说不穷,但確实,五百五十两已经是极限了。李增枝要是再加价,他真拿不出来。 李增枝看出了他的窘迫,哈哈一笑,扬声喊道:“六百两!” 全场又是一片譁然。 赵拓张了张嘴,终於没再出声。 李增枝得意洋洋地扫了北方士子们一眼,整了整衣襟,又要往台上走。 “八百两。” 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全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增枝猛地转身,循声看去。 方晟站起身,拱拱手,笑眯眯地看著李增枝。 “这位公子,不好意思啊,我也看上这个姑娘了。” 李增枝盯著他,眼神阴沉:“你是谁?” 方晟拱了拱手:“济南方晟,一介草民。” 李增枝上下打量著他。 “八百两?你拿得出来?” 方晟笑眯眯地点头:“拿得出来。” 李增枝也咬咬牙:“一千两!”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方晟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地开口:“一千二百两。” 李增枝的笑容僵住了。 他李增枝虽是曹国公的弟弟,但家里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这么多钱,买一个清倌人,而且还是青鳶,回去让大哥知道,非骂死他不可。 李增枝的脸涨得通红。 他看著方晟那张笑眯眯的脸,恨不得衝上去给他一拳。 “行。”李增枝挤出笑容,“方先生有钱,方先生请。本公子不跟你爭。” 他说完,转身就走。 方晟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多谢公子承让。” 李增枝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走了。 北方士子那桌爆发出欢呼声。 “方叔叔威武!” “方叔父好样的!” “看那姓李的还敢囂张!” 方敬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我爹没经过我同意就花了那么多钱? 这都是我的钱! 我噠!我噠! 方敬愁眉苦脸,等以后回了老家,不能让老爹这么败家了,得管管。 宦娘乐不可支,现在行情可不比以前了,要是二十年前,凭青鳶的容貌身份,一万两也是值的,但是现在没多少有钱人敢这么花钱,已经超出预期了! “哎哟,老爷,青鳶是向您一个人却扇呢?还是大家都见见?”宦娘走向方晟,眉花眼笑。 她希望青鳶能直接展露面容,又不是只做今晚这生意。未来价格没今晚这么贵了,来的人更多,得把她的名气打出去。 “这是金陵泰兴號的凭帖,你明儿个派人去取,见帖即付。”方晟从兜里掏出一张便签,满不在乎说道,“至於却扇,直接接了吧,老爷不在乎。” 青鳶苦笑,这一天终於来了。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抵御这命运? 但事到临头,她反而平静下来。既入贱籍,早晚都是这一遭。 她缓缓抬起手,团扇缓缓垂下。 船舱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团扇落下。 一张脸露了出来。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不是那种艷丽逼人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 她明明站在灯火通明的画舫中,却让人觉得她该在深山古剎的梅树下抚琴。 方晟已经拍案叫绝:“好!好!好!敬儿,爹这眼光怎么样?” 方敬乾咳一声:“爹,您低调点。” “低调什么低调!爹给你挑的人,能差吗?就这容貌,配得上给我儿端水洗脚!” 方敬:啊? 端水洗脚? 他正想说什么,方晟已经转向宦娘,大手一挥:“宦娘,这姑娘老爷要了。开个价,赎身多少银子?” 宦娘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很快恢復如常,笑得更加灿烂:“哎哟方老爷,您这话说的,青鳶能被您看上,那是她的福气!只是……” 她面露难色。 方晟眉毛一挑:“只是什么?老爷出得起。” 宦娘搓著手,赔笑道:“奴家知道方老爷出得起,只是……这人,奴家不能卖。” 方晟脸色一沉:“不能卖?什么意思?你刚才不是还在竞拍却扇礼吗?怎么现在又说不能卖?” 宦娘连连摆手:“方老爷息怒,息怒!您听奴家解释——却扇礼归却扇礼,那是一夜的事。可赎身归赎身,那是一辈子的事。青鳶这姑娘……她的身契不在奴家手里。” 方晟眉头皱起:“不在你手里?那在谁手里?” 宦娘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北边指了指。 北边? 方敬顺著她的手指看去,那是皇城的方向。 他心里咯噔一下,隱隱有了不好的预感。 宦娘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方老爷,方公子,奴家跟您二位说实话吧。青鳶这姑娘,是官身。” 官身? 方敬一愣。这个词他听得懂,后世小说里见过——官妓,隶属教坊司,户籍在册,脱籍需要官府批准,不是宦娘能说了算的。 可为什么是官身? 他脱口问道:“为什么?她是犯官家眷?” 宦娘点了点头,低声道:“公子好眼力。青鳶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 景川侯,开国功臣,洪武十二年封侯,征西番有功,镇守四川多年,修路开河,功劳不小。 然后…… 然后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 曹振被定为蓝党,与子曹炳一併被杀。 灭族。 女眷打入教坊司。 方敬扭头看向青鳶。 她还站在台上,团扇已经放下,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麻木。仿佛宦娘说的不是她的事。 方敬点点头,难怪了,难怪了。 难怪今天来了不少人,甚至还有官身,也有李增枝这样的武勛。 还有人过来想嫖当初同僚的女儿?禽兽啊! 嘖,估计心態就是,你听说当初同学在足疗店做技师,第一反应不是同情,而是过去加个钟这种情况一样吧…… 方晟有点遗憾,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不能给我儿暖被窝啊? 这时候,一个声音传来: “这位方老爷想给青鳶赎身,成人之美,不好吗?” 第八章 给公子暖床 眾人齐刷刷循声看去。 角落里站起一个人。三十上下,相貌端正,浑身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不像是寻常富家子弟。 宦娘看清那张脸,脸色瞬间变了。 那年轻人缓步走上前,朝方晟拱了拱手:“方老爷,在下冒昧,替您做个主——青鳶姑娘,您给她赎了。往后她是您方家的人,与揽月舫再无干係。” 方晟愣住了。 方敬也愣住了。 宦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著那年轻人,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 年轻人转向她,语气平淡:“宦娘,青鳶的身价,方老爷已经出了一千二百两。我来说个价,一万二纹银,够不够赎身?” 宦娘苦笑道:“够、够!公子说够,那就够!” 年轻人又转向方晟:“方老爷,至於礼部的手续,您不用操心。我来打招呼。不过,她终身只能是贱籍,改不了,但人可以先跟您走。” 青鳶神色一暗,但是很快又欣喜起来。 那年轻人拱拱手,不再说话,几个隨从跟他一併退下了。 揽月舫外,年轻人走在河岸上,脚步不紧不慢。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一个人快走两步,跟到年轻人身侧,压低声音问: “大哥,您怎么把景川侯的女儿给了那个方敬?” 年轻人笑了。 自己的得意之笔,若是没人欣赏,没人问,该多无趣? 他摇头笑道:“三弟,我徐家以武立家,若是还是乱世,自然还好,但是陛下夙兴夜寐三十年,天下始治,將来得是读书人的天下了。 今后我徐家得由武转文,读书人嘛,还是南方人多。我不信那张信敢逆著潮流做事。” “大哥,我还是有点听不懂啊?” 年轻人身份自然不一般。 中山王长子,魏国公徐辉祖。 徐辉祖笑道:“我听说了,这个方敬的会试答卷牛头不对马嘴,是个草包。 张信会选这个人的答卷上呈御览,到时候必然龙顏震怒,加上和犯官之女勾结,陛下是个疑心重的人,方敬必死! 一切尘埃落定,还有什么北人敢闹事吗?春榜不就顺理成章確认了吗?” “大哥英明啊!一石双鸟!真是太厉害了!” 捧哏的,是徐增寿。 徐辉祖颇为得意:“张信到时候把这个方敬的答卷,再找几个犯忌讳的答卷,一併送上去。呵呵,我相信,陛下还是能拿得动刀的。” …… 张信自从接到皇帝的差遣以后,立刻闭门谢客,但是今天还是收到了一封信。 唉! “今科覆审之事,陛下已予公手。南北之分,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可改。望公慎之。” 他不是刘三吾。 刘三吾八十五了,一辈子坦坦荡荡,被人叫作“坦坦翁”。那老头是真坦荡——他大概真的以为,自己只是秉公取士,取的都是有才学的人,籍贯算什么东西? 可张信今年才四十出头。他一路做到翰林院掌院学士,步步谨慎,如履薄冰。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刘三吾不懂的东西。 他不想接这个活。 他比刘三吾年轻四十岁,他还有大好的前程。他不想得罪北方士子,也不想得罪南方士子,更不想得罪……那些不该得罪的人。 但他不得不接。 因为信已经烧了。因为他已经看过了。因为他此刻站在这间书房里,就已经是局中人了。 可是,如果不按照那位的意思,以后怎么在这个圈子里混呢? 张信长嘆一口气。 …… 方敬坐在马车里,眼睛看著窗外。 青鳶坐在右边,低著头,双手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方敬的脑子还在转。 那个年轻人是谁?是什么意思? 衝动了啊! 天上没掉馅饼的好事! 虽说花了钱了…… 他偷偷看了青鳶一眼。 算了,老爹要花的钱,还能阻止不成? 这一万两千两花的……著实养眼。 青鳶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方敬下意识移开目光。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公子,”她开口了,声音软软的,“您不用紧张。” 方敬一愣:“我……我没紧张。” 青鳶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討好,没有媚態,只是很淡的笑。 马车在济南会馆门口停下。 方晟的马车在后面,还没到。方敬先下了车,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又不知道该让青鳶怎么办。 “那个……”他挠了挠头,“你先跟我进来吧。” 青鳶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会馆的小院里静悄悄的。阿福已经睡了,方勇也不知道去了哪儿。方敬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点亮油灯,然后站在门口,看著青鳶。 青鳶低著头,止步不前。 方敬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她是奴婢,没有主人的允许,不能隨便进主人的房间。 “咳,”他乾咳一声,“那个……进来吧。” 青鳶这才迈步,跨过门槛。 青鳶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 那张床,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 她低下头,脸微微发红。 “那个,”方敬开口,“你別误会,今晚来不及了,明天我让会馆给你安排一个房间。” 青鳶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困惑。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鳶看著他,那眼神里只有平静。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的身份。教坊司出来的,不是什么乾净人。但奴婢看得出,公子是个好人。所以……” 什么玩意我就好人卡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 “所以公子不必在意奴婢过去的身份。从现在起,奴婢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丫头。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方敬正要说话,青鳶已经蹲下身,双手伸向他的脚面。 “你干嘛?”方敬嚇了一跳。 “给公子洗脚。”青鳶头也不抬,“奴婢说了,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什么都能做。” 方敬一愣,又觉得自己躲了更尷尬。 鞋脱掉了。 青鳶起身,去角落的架子上拿了铜盆,又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热水,再从门外的水缸里舀了凉水兑进去。她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端著盆走回来,放在方敬脚边。 “公子,请。” 方敬看著那盆水,又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青鳶,脑子一片空白。 青鳶轻轻用素手捧起方敬的脚,把脚伸进了盆里。 水不烫,刚刚好。 小手柔软,微凉,她捧著方敬的脚,仔细清洗。 方敬稍微定神,毕竟前世也298过。 她蹲在那里,衣料绷紧了,身形裊娜,腰如约素,身后弧线饱满,撑起一轮满月。 方敬赶紧移开目光,但又忍不住偷偷看回去。她似乎察觉到了,却没有抬头。 青鳶洗完了,拿起一旁的布巾,轻轻把他的脚擦乾。 “好了,公子。”她站起身,端著盆往外走。 方敬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说:“你不用这样。” 青鳶愣了一下,停住脚步,回过头。 “公子,奴婢知道自己是奴婢。” 她端著盆出去了。 方敬坐在床沿上,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青鳶回来了。她把盆放回原处,然后站在屋子中央,看了看四周,目光又落在床上。 方敬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这屋子,就一张床。 但是青鳶却径直走到床边,开始解自己的衣带。 这是曾经……学过的。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干嘛?” “给公子暖床。”青鳶道。 第九章 侯门贵女 方敬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已经是三月了,天气转暖,身上只盖了一床薄被。若是平时,他早就把被子蹬到一边,四仰八叉地睡成一个木字。可今夜不行。 因为身边有人。 薄被之下,另一具身体紧挨著他。 软软的,热热的,而且…… 好香。 不是那种刺鼻的浓香,而是一种很淡的、若有若无的香。 身边那人动了动。 现在她身上只剩一件肚兜,和一条薄薄的褻裤。 方敬感觉自己快要炸了。 他今年二十岁,两辈子加起来四十多岁,但四十多岁的处男也是处男啊! 方敬知道她是在尽奴婢的本分,也知道在古代,这种事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觉得……不对。 他拼命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 方敬你是个现代人,你要讲文明懂礼貌,不能趁人之危…… 人家是侯门贵女,落难已经很惨了,而且刚才问了,还没成年呢!才十七岁,你要是再欺负她,你还是人吗? 可是…… 他又偷偷吸了一口气。 真的好香。 “公子睡不著?”身边人轻声问道。 “嗯。” 方敬想隨便找点话题聊聊,不然太尷尬了,於是问道:“你叫什么?” 青鳶一愣:“奴婢叫青鳶。” “我知道。我是问你本名。” “奴婢以前叫什么並不重要。” “青鳶。” “嗯?” “你……能不能別老『奴婢奴婢』的?听著怪彆扭的。”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那公子想让奴婢自称什么?” “就叫『我』啊。我又不是没长耳朵,听得懂。” 青鳶轻声说:“那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方敬嘟囔,“我又不是那些老古板。” 青鳶幽幽道:“公子,您是主,我是仆。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方敬嘆了口气。 他现在知道了,跟一个古代人讲“人人平等”简直是天方夜谭。 算了,慢慢来吧。 他换了个话题:“那个帮我们的公子,你认识吗?” 青鳶轻声说:“认识。” 方敬有点意外,反问道:“认识?” “嗯。那人……是徐辉祖。” 啊! 方敬有点诧异,我都能接触到那么高层的人了吗? 他扭头看向青鳶,黑暗中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他问。 青鳶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奴婢……小时候见过他。” 她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景川侯是开国功臣,和徐达同朝为官。徐辉祖是徐达的儿子,和她父亲是世交。 “他来……”方敬斟酌著措辞,“是来救你的?” 青鳶轻轻摇了摇头。 黑暗中,方敬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今天老爷出钱要赎我,本来很难办,他一句话就解决了。陛下也不会真的为难我一个弱女子,难道非要我接客吗?所以他想救我的话,早就可以救了,现在我也不觉得他今天是在救我,也许有別的什么原因吧。” 方敬摇摇头:“也不一定非要把別人想的那么坏嘛……” 这是鸡汤,方敬自己都不信。 但是他不希望这么美丽的姑娘太过於阴鬱。 青鳶忽然说:“公子知道今晚揽月舫来了多少人吗?” 方敬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摇了摇头。 “李增枝来了。”青鳶说,“还有长兴侯的儿子耿璇,江阴侯的儿子吴忠,还有几个……我认不全,但他们的父亲,都跟我爹当年称兄道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青鳶继续说:“徐增寿也来了。他没出面,但我看见他了。他在角落里坐著,从头看到尾。”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爹当年,和他们父亲一起打仗,一起喝酒,一起封侯。我小时候,他们还抱过我。”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青鳶轻轻笑了一声。 “今晚,如果我被李增枝买了,如果他出价贏了,如果方老爷没站出来……” 她顿了顿。 “公子,您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方敬没回答。 青鳶轻声说:“被自己父亲当年並肩作战的同僚的儿子,像买牲口一样买走。被自己小时候叫过『叔叔』的人,当成玩物。” 黑暗中,她的声音有一点颤抖。 “如果是那样,我寧愿死。” 方敬沉默了。 这姑娘原本的命运,面对的是什么? 是那些人主动来买她。来嫖她。来“照顾照顾故人之女”。 禽兽。 真他妈的禽兽。 方敬知道什么鸡汤也不需要餵了。 “等过段时间,你跟我去济南吧。” 青鳶没说话。 “济南在北方,离金陵远得很。那边没这么多人认识你,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家有地,有宅子,有吃有喝。你去了,不用伺候谁,想做什么做什么。” 青鳶轻声说:“好。” “公子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奴婢是公子的人。”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奴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就这么说定了。” 青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方敬听见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她睡著了。 方敬躺在那儿,看著黑暗中的屋顶,心想:我刚刚是不是答应了一件大事? 算了。 睡吧。 他也闭上眼睛。 方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然后他想起来,昨晚身边有人。 他猛地扭头。 旁边没人。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缕乌黑的长髮。方敬愣了一下,以为昨晚是做梦。 门帘掀开了。 青鳶端著铜盆走进来,盆里是热水,热气裊裊上升。她把盆放在架子上,又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个小瓷瓶,倒了一些青色的粉末在掌心,用温水调开。 青鳶低著头,把调好的青盐递过来,“公子请漱口。” …… 这封建社会真是腐蚀人心啊! 洗漱完毕,方敬坐在椅子上,看著青鳶收拾东西。 她把盆端走,把毛巾叠好,把被子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青鳶似乎感觉到方敬的视线,转过身,与他对视: “公子,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方敬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济南。公子昨晚说的。” 方敬挠了挠头:“应该快了。陛下不让我们离开,但是等这次事情彻查结束,应该就可以了。对了,你知道这次春榜的动静吧?” 青鳶点点头:“陛下会不会查出有人贪赃枉法,公子最后高中?” “不会的,我没这本事。”方敬苦笑。 第十章 洪武训孙 朱允炆走在皇宫內,两旁经过的宦官宫女纷纷垂首避让,贴著墙根站著,等人过去了才敢抬头。 这毕竟是未来的大明天子。 他知道,今天皇爷爷要考校他,黄师已经提前和他演练过:皇爷爷最近因为春榜的事心烦,可能会问起这个。 “殿下若是被问及,只需答『北方士子文章確实不如南人,然朝廷当以仁心抚之』即可。” 完美无瑕,滴水不漏。 不知不觉,朱允炆来到了谨身殿。 “皇太孙殿下到——” 太监见朱允炆过来,立刻通报。 朱允炆迈步跨进门槛。 “来了。”朱元璋边批奏摺,一边和孙子打招呼。 “孙儿叩见皇爷爷。”朱允炆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起来吧。”朱元璋把奏章往旁边一撂,“过来坐。”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侧边的锦凳上规规矩矩坐下。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朱允炆心里有点慌。皇爷爷往常见他,总要问几句功课,今天怎么光看著不说话? “允炆。”朱元璋终於开口了。 “孙儿在。” “春榜的事,你听说了吧?” 朱允炆心里一松——果然问到这个了。他按照黄师教的,斟酌著答道:“孙儿听说了。北方士子落第,聚眾喧譁,此事孙儿以为……” “北方士子落第,確实情有可原。毕竟北方歷经元末战乱,文教不及南方,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若说考官偏私,孙儿觉得未必。刘三吾一向以刚直著称,应该不会做这种事。至於闹事的士子……” 他顿了顿,看了朱元璋一眼,见皇爷爷没说话,便继续道:“孙儿以为,朝廷当以仁心抚之。毕竟他们也是寒窗苦读多年,一时激愤,情有可原。若是能以恩义相待,他们自然感念朝廷,日后……” “咱问你,”朱元璋又打断了他,“你觉得,若是重新阅卷,北方士子能中几个?” 朱允炆被问住了。 黄师没教过这个。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道:“孙儿听闻,北方士子的文章確实不如南方。就算重新阅卷,能取中的……估摸著也就一两个吧。”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嘆了口气。 “一两个。”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我跟你说,如果不出咱的意料的话,还是零!” 朱允炆不敢说话了。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孩子是標儿的儿子。標儿当年在他面前,从来不会这样——问一句答一句,答的都是別人教的。標儿会自己琢磨,会反问,会说“爹,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哪怕说错了,他也敢说。 但这孩子不敢。 他知道,这孩子刚才那番话,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有人教的。 而且教的人告诉他:北方士子就是水平低,这是正常情况。 这孩子信了。 朱元璋又嘆了口气。 “允炆,你过来。” 朱允炆起身,走到御案前。 朱元璋指了指案上摊开的一份册子:“你看看这个。” 朱允炆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列著人名和籍贯。他看了几行,发现全是进士名录。 “这是洪武二十七年的进士榜。”朱元璋说,“你看看,北人有多少。” 朱允炆一行行看下去。江西、浙江、福建、湖广……南方人居多,但隔几行就能看到一个北直隶、河南、山东的。他数了数,抬头道:“回皇爷爷,约莫有两成。” “两成。”朱元璋点点头,“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 他把“零”字咬得很重。 朱允炆愣住了。 他刚才没细想这个——二十七年的两成,今年的零,这中间確实有问题。但黄师说的是“北方士子水平低”,刘三吾也说是“文不如人”…… “允炆。你以为,真的是一夜之间,北人就一个字都不会写了?” 朱允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答。 朱元璋往后一靠,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什么。 “咱这辈子,杀过很多人。胡惟庸一案,杀了三万。蓝玉一案,又杀了一万五。有人说咱嗜杀,咱认。但你知道,咱为什么要杀?” 朱允炆摇头。 “因为咱不死,咱能压得住。”朱元璋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孙子,“但咱死之后呢?你才多大?你压得住?” 朱允炆低著头,不敢吭声。 “这次春榜,你以为真是考较文章?”朱元璋冷笑一声,“那帮南人,是在试。试咱老了没有,试咱还敢不敢杀人,试咱死之后,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允炆猛地抬头。 “洪武二十七年,北人尚有两成。今年,一个都没有。”朱元璋一字一顿,“他们想让咱知道,以后这科举,他们说了算。你即位之后,他们可以隔几年来一次全南榜,然后告诉你——『洪武年间早有先例,南北本就有別,殊不为奇』。” 朱允炆听得冷汗涔涔。 他从来没想过这些。黄师讲的都是仁义礼智信,讲的是“以德服人”,讲的是“为政以德譬如北辰”……从来没人告诉他,朝堂上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到那时候,你怎么办?”朱元璋盯著他,“你拿什么驳他们?” 朱允炆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你会说,唯才是举。”朱元璋替他答了,“他们会说,对啊,唯才是举,所以才取南人。你若再问,他们会说,北方文教不振,非一日之寒,陛下当以仁心待之,徐徐图之。徐徐图之……图个十年,二十年,科举就彻底成了南人的囊中之物。” 朱元璋声音冷下来: “从此,北方士子要么永远被压制,要么……就只能去投靠南方人,分点残羹冷炙。而你呢?你会被他们架著,什么也做不了。” 朱允炆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皇爷爷……”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那您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咱派了张信去重新阅卷。你知道为什么派他?” 朱允炆摇头。 “因为他是甲戌科的状元,翰林院的学士,是我想给你留下的股肱之臣,若是他能为你所用,自然最好,这位张状元,他不知道,殿试之后,他还有这么一次大考。” “如果……如果张信也坚持原判呢?”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朱允炆后脊樑发凉。 “那就再清一遍朝堂。” 朱允炆脸色白了。 “怎么?”朱元璋看著他的样子,忽然笑了,“怕了?” 朱允炆没说话。 “允炆,你要记住,你皇爷爷能坐这天下,不是因为读书多,是因为会用刀。该用刀的时候不用,那帮读书人就能把你吃了。” “孙儿……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他跪在地上的孙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心中暗暗惋惜。 比標儿差太多了。 “张信那边,还有几天才能出结果。咱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仔细琢磨琢磨吧!” 朱允炆叩首:“是,孙儿告退。” 第十一章 置业 由俭入奢易啊! 方敬很快就习惯了青鳶的存在。 嗯,他习惯早上一睁眼,坐起来,就有人给自己披衣裳,然后张嘴、刷牙、洗脸 从醒来到吃早点,方敬只有在穿衣服的时候动动胳膊动动腿什么的。 虽然他嘴上一直说“不用不用!”,但身体却很诚实。 这一早上, 外头又传来一阵豪爽的笑声。 方敬嘆了口气,坐起身来。 然后標准流程。 走出里屋,方敬施了一礼。 “爹!” “敬儿!”方晟大步流星走进来,满脸红光,“还没起呢?都什么时辰了!” 方老爷可难得说这话,他日常睡到日上三竿的。 “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早什么早!为父都出去遛了一圈回来了!这金陵城的早市可热闹了,有卖各种早点的,还有卖花的,卖鸟的,卖蛐蛐的——哎对了,我给你带了几个蟹黄包,还热著呢!” 他说著,从身后阿福手里接过一个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谢谢爹。”他走过去,打开油纸包,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蟹黄鲜美,汤汁浓郁,確实是好东西。 方晟在他对面坐下,笑眯眯地看著他吃。 “对了,青鳶呢?我进来就没见著。” 方敬嘴里含著包子,含糊道:“不知道,醒来就不在了。” 正吃著,门帘掀开了。青鳶走进来,她看见方晟在,微微一愣,隨即盈盈福了一礼。 “老爷。” 方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道:“起来起来,在家里不用这么多礼。敬儿,这丫头伺候得怎么样?” 方敬差点被包子噎住。 “爹……” “行行行,不问不问。”方晟摆摆手,又看向青鳶,“丫头,你过来,我问问你。” 青鳶低著头,走到方晟面前。 “你以前在那儿,学过规矩吧?” 青鳶轻声答:“回老爷,学过一些。” “学过就好。敬儿这孩子,从小没娘,你在他身边,多照应著点。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你跟我说。” 方敬:“……爹?” 方晟不理他,继续道:“还有,这阵子咱们住在会馆里,人多眼杂的,你进出自己留心。有什么事,找方勇或者阿福都行。缺什么少什么,跟公子说,別委屈了自己。” “奴婢记住了。”她轻声说。 方晟点点头,挥挥手:“行了,下去吧。” 青鳶又福了一礼,退了出去。 方敬看著她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老爹。 “爹,您刚才……挺像那么回事的。” 方晟瞪了他一眼:“什么叫『像那么回事』?你爹我一直就是这么回事!” 方敬没说话。 方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嘆了口气。 “那孩子可怜。”他说,“侯门贵女,落到这步田地。咱们方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也不至於亏待了她。” 方敬点点头。 方老爷还是心善。 “行了,不说这个了。敬儿,我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老爹这个语气,通常意味著要搞事情。 “您说。” 方晟道:“这几天我琢磨著,咱们住在会馆里,不是个长久之计。” 方敬一愣:“怎么?” “你想啊,第一,这会馆人多嘴杂的,来来往往都是举子,咱们说话办事都不方便。第二,现在又有了女眷,青鳶那丫头住里面,搞不好一些登徒子偷窥调戏什么的……而且” 方晟神秘兮兮道:“我听说了,这次春榜的事,没那么快完。覆审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咱们总不能一直窝在这小院子里吧?” 方敬点点头。 老爹说得有道理。 这山东会馆虽然比一般的客栈强得多,院子清净,陈设雅致,但终究是公共地方。隔壁住著谁,对面住著谁,都是陌生的。青鳶住进来之后,確实不太方便。 而且,以方老爷的財力,会住“一般的客栈”吗?搞不好租个独门独院的宅子都说不定! 不行,不能让老爹那么败家!再有钱都要省著花。 方敬悲哀的发现,自己还是穷人思维。 “爹,你说的有道理。我们这几天去看看有哪些不错的客……” 方晟眼睛一亮:“所以啊,儿子,你看看这个!” 方晟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拍。 方敬低头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房契。 上面写著:金陵城內,聚宝门內,秦淮河北岸,某处宅院一座。占地三亩,房屋二十余间。卖主某某某,买主方晟。成交价…… 方敬的眼睛瞪大了。 成交价:一万五千两。 “爹,”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是……这是什么?” 方晟一脸理所当然:“宅子啊!咱家的宅子。” 方敬:“……咱家的?” “对啊。”方晟得意洋洋,“昨晚我和朋友喝酒,聊起来说住在会馆不方便,想找个地方落脚。他说他家在金陵有处宅子,空著也是空著,问我有没有兴趣。我一问价,一万五千两!一万五千两啊儿子!这种宅子在金陵,平时没有两万两拿不下来!这不买是傻子!” 方敬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知道老爹花钱大手大脚,但没想到能大到这个程度。 “爹,您……您昨晚才跟人家喝酒,今天就买了人家的宅子?” 方晟点头:“对啊,朋友嘛,讲义气!他说急用钱,我说正好需要,一拍即合!” 方敬深吸一口气。 “爹,您说的这个『朋友』,是什么人?” 方晟想了想:“姓周,叫什么来著……周二?不对,周三?反正他家排行老三,大家都叫他周老三。金陵本地人,家里做生意的,挺有钱。” “做生意的?” “对,听说以前开过当铺,后来不开了。家里还有几间铺子,在城南。”方晟道,“人挺爽快,喝酒也实在。昨晚我请客,他一高兴,就说起了这宅子的事。”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爹,您跟这个周老三,认识几天了?” 方晟想了想:“两天?还是三天?噯,儿子,你別担心,这是他们家祖宅,不会有啥问题的!” 方敬无语。 “祖宅都卖,那个周老三,真是个败家子啊。” 方晟眨眨眼。 “敬儿啊,不是为父自夸,我认识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败家子!” 行吧。 人以群分么! 败家子认识的,大概率也是败家子。 算了算了,首都的房子,也不会吃亏就是了。 “爹,这宅子您去看过吗?” 方晟道:“还没呢。周老三约我中午吃饭,然后去看。要不咱们现在就去?” 方敬想了想,点点头。 第十二章 砍价 半个时辰后,方敬跟著方晟,来到城南一家酒楼。 周老三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见了方晟,他立刻站起来,满脸堆笑:“兄长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 三十不到,瘦瘦的,面色苍白,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样子。穿的衣服倒是体面,但袖口有些磨损,领子也有点脏。 方晟介绍道:“周老弟,这是我儿子,方敬。今年刚考完会试,举人。” 周老三连忙拱手:“哎呀,方公子!失敬失敬!年轻举人,前途无量啊!” 方敬也拱了拱手:“周三叔客气了。” 三人落座。周老三张罗著点菜,方敬摆摆手:“不用不用,隨便吃点就行。周三叔,今天来,主要是想聊聊宅子的事。” 周老三的笑容僵了一瞬。瞥了方晟一眼。 “宅子……怎么了?兄长不是说要买吗?” 方晟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开口道:“周三叔,我爹跟我说了,您家那宅子要卖,开价一万五千两。我爹挺感兴趣的,让我跟著来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先问问——这宅子在哪儿?” 周老三道:“聚宝门內,秦淮河北岸,柳叶巷。好地方!” 方敬点点头,又问:“离国子监远吗?” 周老三一愣:“国子监?在鸡鸣山下,离得……有点远。骑马得小半个时辰吧。” 方敬皱了皱眉。 “那离翰林院呢?” 周老三乾笑两声:“翰林院也在那一带,差不多。” 方敬嘆了口气,转头看向方晟。 “爹,这宅子太偏了。” 方晟一愣:“偏?” “您想啊,”方敬掰著手指头算,“我是举人,以后还要考进士。考上了,就要在金陵当官。当官就要上朝,上朝就要离皇城近。这宅子在聚宝门內,秦淮河边,听著是好地方,但离皇城远啊!万一我以后真的高中了,每天上朝骑马半个时辰,多折腾?” 方晟挠了挠头:“可是……你不是还没中吗?” “那万一中了呢?”方敬道,“咱得提前打算啊。万一中了,这宅子离皇城那么远,我不得天天早起?那多难受!” 周老三的脸色有点僵。 方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 “那……你的意思是?” 方敬看向周老三,笑了笑。 “周三叔,我不是说您这宅子不好。我就是觉得,一万五千两这个价,对我来说,有点高了。您看,这宅子这么偏,我以后也用不上,纯粹是替我爹买的。我爹这个人,心善,讲义气,觉得跟您投缘,不好意思压价。但我是他儿子,我得替他著想。” 周老三乾笑两声:“方公子说得是……那您觉得,多少合適?” 方敬笑道:“您说呢?” 周老三咬咬牙。 “一万三千两!方公子,我这宅子三亩地,二十多间屋,还有花园池塘!金陵城哪有这个价!” 方敬点点头,又道:“而且周三叔,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您。” 周老三警惕地看著他:“请讲。” 方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 “您是行三是吧?不知道贵府大老爷还有二老爷,知道您要卖房子吗?” 周老三的脸,瞬间僵住了。 方晟愣愣地看著儿子,又看看周老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周老三的脸色变了又变,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这……这房子是我的。地契上写著我的名字。” 方敬点点头。 “我知道。地契是您的名字,那您就是唯一的主家,按理说不用问別人。我只问一个问题,如果大老爷二老爷不知道的话,咱们是不是该知会他们一声?” 周老三不说话了。 方敬看著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位周三叔,虽然是继承了房子,但是八成是瞒著家里人卖祖宅。 方敬嘆了口气。 “周三叔,您別怪我多嘴。我就是替您著想:万一宅子卖了,钱到手了,回头大老爷二老爷找上门来,说这是祖宅,不能卖。到时候我们怎么办?钱退给您,您退给我们?那多麻烦。” 周老三咬著牙,不说话。 方敬继续道:“所以我想著,要么您回去跟家里人说一声,取得同意,咱们再谈。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您就再让一步,一万两。这个价,就算是家里人来闹,我们也认了。毕竟便宜,闹也值得。” 周老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比他开价少了整整五千两。 可方敬说得对——他確实是瞒著家里人卖的。他大哥二哥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等他们回来,宅子已经卖了,钱已经花了,他们能怎么办? 可要是卖得太便宜,他们回来闹,也麻烦。 周老三咬了咬牙。 “一万二千两。” 方敬摇摇头。 “周三叔,您这就不诚心了。您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我们再看看別家的。” 他说著,作势要起身。 周老三急了。 “等等!等等!” 方敬停下,看著他。 周老三张了张嘴,又闭上。 又张了张嘴。 “一万一千八百两?” 方敬还是摇头。 周老三深吸一口气。 “行。一万两。” 方敬点点头。 “对了周三叔,还有一件事。” 周老三的心又提了起来:“什么事?” 方敬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真诚。 “您刚才也听见了,我今年刚考完会试。考上考不上,还不一定呢。万一我没考上,以后也不在金陵当官,这宅子买了也是空著。我爹在济南有大宅子,也不稀罕来金陵住。所以……” 他嘆了口气。 “这宅子,我们买了,可能也就是个摆设。花一万两买个摆设,说实话,有点心疼。” 周老三的脸都绿了。 “方公子,您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谈好了吗?” 方敬摆摆手。 “谈好了是谈好了,但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我没中,万一以后不来金陵,这宅子就真用不上了。我爹花钱买个用不上的东西,我这个做儿子的,心里过意不去。” 他看向周老三,眼神真诚。 “所以周三叔,您看,能不能再让一步?九千两?” 周老三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九千两?您刚才不是说一万两吗?” 方敬点点头。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我刚才没想到这一层,现在想到了。您体谅体谅。” 周老三欲哭无泪。 一根筋变两头堵是吧?说是考上了怕偏,让我便宜;现在又说怕考不上买了浪费,又来砍价,哪有这样的人!要不是我急著买…… 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现在没多少人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大一笔银子出来,自己欠的赌债又不能不还…… “九千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方敬伸出手。 “成交。” 周老三愣了一下,隨即如释重负地握住他的手。 “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第十三章 竹苞堂 回去的路上,方晟一直在笑。 “儿子!厉害啊!” 方敬道:“爹,您以后花钱能不能稍微想想?一万多两买宅子,您都不砍价的?” 方晟挠了挠头:“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 方敬无语。 下午,方晟一行来到了周老三的屋子。 宅子比想像的还好。 方敬跟著周老三穿过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乾乾净净。正中一棵桂花树,树冠如盖,遮出半院阴凉。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磨得光滑如镜。 “这树有些年头了吧?”方敬问。 “百来年。”周老三道,“我曾祖父那辈就有了。” 方敬点点头,心里默默加分。 穿过前院,第二进是正房所在。三间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院子比前院略大,中间有个小小的花圃,种著几丛月季和蔷薇,开得正盛。 周老三推开正房的门:“方公子您看,这是堂屋,两边是臥室。都是上好的楠木家具,我祖父当年置办的,一直没动过。” 方敬走进去看了看,家具確实不错,款式古朴,木料厚重。虽然落了些灰,但擦乾净了肯定体面。 穿过正房旁边的过道,眼前又是一片天地。 这是个不大的花园,但布局很是用心:一湾浅池,池上架著小石桥,还有一片竹林。 方敬沿著小逕往前走,穿过竹林,眼前忽然一亮。 竹林边上,立著一间小小的书屋。 方敬推门进去。 书屋不大,十来见方。一张书案,一把藤椅,一面书架。书案上还摆著笔架砚台,蒙著一层薄灰。书架上稀稀落落放著几本书,多是《论语》《孟子》之类的经书。 “怎么样?”周老三凑过来,赔笑道,“这书屋是我祖父当年读书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的时候,天天在这儿待著,一待就是一整天。” 方敬点点头,没说话。 “敬儿!” 方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中气十足。 方敬走出书屋,就见他爹站在竹林边上,正东张西望。青鳶跟在他身后。 “爹,这儿呢。” 方晟走过来,一眼看见书屋,眼睛就亮了。 “哟!还有间书房?”他大步走进去,转了一圈,摸摸书案,敲敲书架,又推开窗户往外看了看,“不错不错!清静!雅致!比我济南的书房强多了!” 方敬一愣:“您在济南还有书房?” 方晟眨眨眼:“有啊。” “您看书?” 方晟又眨眨眼:“不看啊。” “那您要书房干什么?” 方晟理直气壮:“摆著好看啊!来客人了,领著参观一圈,『这是书房』,多有面子!” 方敬无语。 周老三在旁边赔笑:“方老爷说得是,这书房確实雅致。当年我祖父……” “行了行了。”方晟一挥手,打断他,“这书房叫什么名字?” 周老三一愣:“名字?没名字。就是书房。” “没名字?”方晟皱了皱眉,“这么好的书房,怎么能没名字?敬儿,你说是不是?” 方敬不知道他爹又要搞什么名堂,敷衍道:“是是是。” 方晟背著手,在书房里转了两圈,忽然站定。 “有了。” 他看向方敬,一脸得意。 “叫竹苞堂!” 周老三连忙拍手:“好名字!好名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机勃勃!兄长真是好才学!” 方晟得意洋洋:“那是!你以为我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 老爹这水平,能想到“竹苞”这个词,已经很不容易了。 “好名字。” 方晟更得意了。 “那当然!我跟你说,这书房以后就归你了。你没事就在这儿读书,爭取早点中个进士,光宗耀祖!” 方敬:“……” 爹,您之前还不是说中不中无所谓吗?千万別起了不回家享受的大逆不道的想法啊! 从书屋出来,周老三又领著他们看了后院的几间屋子,还有厨房、柴房、下人住的地方。一圈转下来,方敬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宅子確实不错。 三亩地,二十多间屋,前中后三进,还有花园和书屋。家具齐全,不用添置什么就能住人。位置虽然偏了点,但胜在清静。而且有竹林有池塘,环境雅致。 九千五百两,绝对不亏。 “方公子,您看……”周老三小心翼翼地开口。 方敬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老爹。 方晟正蹲在池塘边,兴致勃勃地看鱼,完全没注意到这边。 方敬嘆了口气。 “周三叔,这宅子我们买了。您回去把手续准备好,这两天就过户。” 周老三如释重负,连连点头:“好好好!多谢方公子!多谢方公子! …… 文渊阁。 张信坐在案前,面前堆著小山一样的试卷。 会试落卷,北方士子的卷子,都在这里了。 他已经看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 但他不敢停。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信抬头,看见戴彝和尹昌隆走进来。 戴彝是翰林院侍讲,尹昌隆是新科榜眼,两人分在一组,负责审阅其中一部分卷子。 “张大人。”戴彝拱了拱手。 两人在对面坐下。张信看见他们手里拿著几份卷子,心里一动。 “怎么?有发现?” 戴彝和尹昌隆对视一眼。 戴彝开口:“张大人,这几份卷子,我们看了看,觉得……还行。” 他把卷子递过来。 张信接过,一份份翻开。 確实还行。 张信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几份,是你们从落卷里挑出来的?” 戴彝点头:“是。我们俩看了三天,把北方的卷子过了一遍,这几份,其实还算不错。” “你们的意思是?” 戴彝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张大人,咱们这次覆审,陛下明面上是说『秉公复查』,可实际上……北方士子闹得那么凶,总得给个交代。这几份卷子,虽然不算顶好,但也不算差。若是补录上去,北方那边也能交代过去。” 尹昌隆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张信沉默著。 他知道戴彝说得有道理。 这几份卷子,確实可以补录。水平虽然不如陈?他们,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补上去,北方士子能消停,南方士子也没话说——毕竟文章摆在那儿,不是滥竽充数。 可问题是…… 张信今年四十出头。 他从一个青涩书生,熬到今天。熬走了多少同僚,熬死了多少上司,才走到这一步。 他知道朝堂上那潭水有多深。 他知道有些人不能得罪。 他也知道,这次覆审,对他来说,是一次大考。 考过了,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考不过…… 他不敢想。 “张大人?”戴彝试探地叫了一声。 张信回过神。 他看著那几份卷子,又看看戴彝和尹昌隆。 “这几份,放这儿吧。我再看看。” 尹昌隆愣了一下,想说什么,被戴彝悄悄拉了拉袖子。 第十四章 春榜,並无徇私! 奉天殿內。 张信硬著头皮上前跪奏。哪怕上面坐著的是朱元璋。 “陛下,朝廷取试,为天下取才,为吾皇求股肱,臣等遵陛下圣旨,仔细覆审,特別留意北方举子的试卷,经反覆品鑑……..” 朱元璋冷冷抬头瞟了张信一眼。 张信冷汗涔涔。 “臣……臣……臣等认为,刘大人所选五十一人中举名单,並无徇私,均为所有试卷中文采韜略上上之选。” 朱元璋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气。 “哦?朕的天下,北方眾多学生,一个才学出眾的人都没有吗?哈哈,真是可笑!张信,咱再问你一遍,是不是真的没有徇私?” 张信已经退无可退,硬著头皮道:“请陛下御揽,臣这里有几份北方举子的试卷,除了水平较低以外,还多有犯忌之语,臣不敢隱瞒,陛下一阅便知。”张信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说道。 朱元璋用眼神示意小太监把试卷拿上来,接过试卷,眯起眼睛细看。刚扫过第一行,老朱就瞬间变成王宝强。 啥啥啥,这写的是个啥? “楚子入陈,说的是楚庄王伐陈之事,怎么扯到晏子使楚去了?“ 再往下看,朱元璋更是气得鬍子直翘,这满篇车軲轆话,云里雾里,不知所云。 怎么还写这么多? “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天子曰辟雍,意思是皇帝说辟雍,诸侯曰泮宫,意思是诸侯说泮宫。“ 他揉了揉眼睛,感觉自己眼睛脏了。 这廝是怎么混进会试的?怎么中举的?? 第三题,朱元璋闭著眼睛都能猜到,大部分考生会根据诗礼,鼓吹礼乐治天下,小部分投机取巧的,揣测上意,觉得自己是个暴君,会鋌而走险,但是无非就是“乱世用重典那一套”。 朱元璋强忍著怒火翻到试卷第三题,却突然愣住了。只见上面写道: “问帝王之治,先礼乐而后刑法。臣窃以为,礼乐与刑法,譬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缺一不可。” “礼乐者,教人也;刑法者,管人也。教人者,使人知耻;管人者,使人知惧。知耻者,不待鞭笞而自循规矩;知惧者,虽欲为非而不敢。” “然则,礼乐可废刑法乎?不可。世间有君子,必有小人。君子怀德,小人怀刑。对君子可以讲道理,对小人不讲道理,只讲棍子。” “刑法可废礼乐乎?亦不可。若只讲棍子,则百姓如惊弓之鸟,终日战战兢兢,不知何日祸从天降。如此,则民怨沸腾,虽强压之,终有决堤之日。” “故圣王治国,当宽严相济,刚柔並施。譬如熬粥,火太大则糊,火太小则生。火候二字,最难把握。” “陛下起於布衣,深知民间疾苦。元末之乱,何以致之?法度废弛,官逼民反也。陛下定鼎之后,严刑峻法,以正纲纪,此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今四方初定,百姓思安。臣愚见,当以礼乐润泽天下,以刑法守护底线。礼乐者,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刑法者,雷霆万钧,震慑宵小。” “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就糊,火候不到就生。为政之道,贵在恰到好处。” 朱元璋越看越惊讶,这粗鄙不堪的考生,竟写出了如此切中要害的见解。虽然文辞粗浅,但道理却比那些引经据典的答卷实在得多。 朱元璋拍案叫绝:“好!说得好!”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內来回踱步:“满朝朱紫,天天之乎者也,倒不如这个说大白话的明白!” 方敬委屈:明明都很文縐縐了好不好,怎么还说我大白话? 你给yes or no. 方敬回答了or. “啪!“ 朱元璋猛地合上试卷,嚇得张信一个激灵。 “这考生叫什么?“ “回、回陛下,山东济南举子,姓方名敬……“ 方敬! 朱元璋有印象! “张信!”朱元璋忽然厉喝一声,“这方敬的卷子,你们当真仔细审过?” 张信伏地颤抖:“臣……臣等確实逐篇批阅,此生文风粗糲,不如南人精雅,故而……” “放屁!”朱元璋怒喝一声,“粗糲?这第三策问,满朝翰林有几个写得出来?你们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 他冲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吼道:“去!把刘三吾、张信押入詔狱。此科朕亲自阅卷,看看有多少方敬这样的遗珠。” …… 中山王府,后堂。 徐辉祖正坐在窗边,手里捧著一卷书。窗外是小小的庭院,几丛修竹,一池锦鲤。 “大哥!大哥!” 徐增寿快步跑进来。 徐辉祖头也不抬,目光仍落在书页上。 “大哥,出大事了!张信被下詔狱了!还有刘三吾!陛下亲自阅卷!” 徐辉祖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著弟弟。 “方敬的卷子,陛下看了?” 徐增寿点头:“看了。张信本想把他的卷子当反面例子呈上去,结果……陛下看了第三题策问,当场拍案叫绝,说满朝翰林没几个写得出来!”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徐增寿愣住了。 “大哥,你还笑?” “慌什么。”徐辉祖把书卷轻轻放在案上,“那个草包的卷子,你以为只有张信看过?” 徐增寿一怔。 “戴彝看过,尹昌隆看过,翰林院那些覆审的学士,哪个没看过?他们都说什么?一无是处,狗屁不通,满纸荒唐言。” 他回过头,看著弟弟。 “现在陛下说好,那就是好。你以为陛下真是在夸那个草包?” 徐增寿有点懵:“那……那是在夸谁?” 徐辉祖扶额,这弟弟抓重点的能力真是…… “陛下今年六十九了。” 徐增寿还是没懂。 徐辉祖嘆了口气。这个弟弟,从小就不太灵光。但是这种大不敬之言可不能乱说。 徐家,对於大明,绝对是忠心耿耿的。 “陛下早晚驾崩,皇太孙偏爱文人,徐家船那么大,不儘快调头,怎么行?如果失了圣眷,一代两代也许还靠著中山王的威名维繫徐家顶级勛贵的地位,但是长久下去,徐家还能一直这样吗?” “那……那咱们怎么办?”徐增寿忍不住问。 “怎么办?给徐家调头啊!打天下靠我们,治天下就要靠那帮文人了。大哥现在就想,现在那帮文人示以好意,未来,我们可以培养一个那边的话事人,这样,我们徐家才能永远有话语权。” “可那个方敬……” 徐辉祖笑了。 “方敬一个北方举子,在金陵举目无亲,突然跟逆党之女搅在一起……你说,陛下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徐增寿的眼睛亮了起来。 “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徐辉祖摆摆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曹瑾是方敬自己花钱赎的,跟我没关係。我只知道,那天在揽月舫,是方晟出价竞的却扇礼,跟我没关係。我只知道,曹瑾现在在方敬床上,跟我也没关係。” 他看著弟弟,笑容意味深长。 “可陛下不知道这些。陛下只知道,方敬跟蓝玉案扯上了关係。” 徐增寿终於完全明白了。 “大哥高明!” 第十五章 帝王心术 谨身殿內,朱元璋坐在御案后。 朱允炆低眉垂首,態度恭敬。 “想清楚了?”朱元璋问道。 “孙儿想清楚了。” “哦?说说看。” 朱允炆斟酌著词句:“皇爷爷教训的是,孙儿之前只看到南北士子文章优劣,没看到这背后的……人心。南方士子盘踞科场,固然有文教兴盛之因,但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儘是南人,北方士子永无出头之日,则天下必有怨言。皇爷爷亲自阅卷,会点北方士子入榜,是为安抚北人,也是为……为孙儿將来铺路。” 他说完,偷眼看向皇爷爷。 “说得不错。”朱元璋点点头,“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黄子澄教的?” 朱允炆的脸微微发热:“是孙儿自己想出来的。” “允炆啊,”朱元璋嘆了口气,“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还不够。” 朱允炆一愣。 “这天下,什么人最重要?” 朱允炆想了想,道:“百姓。民为贵,社稷次之——” “放屁。那是读书人骗你的。百姓?百姓能干什么?陈胜吴广,首反暴秦,成功了吗?” 朱允炆愣住了。 “黄巾军,席捲天下,成功了吗?瓦岗寨,宋江方腊,还有那红巾军——皇爷爷当年也是红巾军出来的,可推翻暴元的,是红巾军吗?是刘福通吗?是韩山童吗?” 朱允炆摇头。 “是读书人。”朱元璋一字一顿,“刘基、宋濂、李善长……这些人,才是咱能坐天下的关键。” 朱允炆听得认真。 “允炆,你要记住,这天下,读书人不乱,就乱不了。那些泥腿子,饿极了会造反,但成不了事。可读书人不一样。他们手里有笔,嘴里有道理,能把你从皇帝骂成独夫,能把造反说成替天行道。”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所以,你得让他们不乱。” 朱允炆点头:“孙儿明白,要以仁心待之——” “又放屁。”朱元璋再次打断他,“以仁心待之?你对读书人仁,他们对你仁吗?” 朱允炆不敢吭声了。 朱元璋继续道:“咱不是说读书人不好。咱是说,你得学会用他们,也得学会防著他们。子曰孟云,让他们研究去吧,皓首穷经才是他们应该做的。天天琢磨朝堂大事,琢磨谁上谁下,那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他盯著朱允炆的眼睛:“这次春榜,你知道咱最生气的是什么?” 朱允炆小心翼翼地问:“是……刘三吾偏袒南人?” 朱元璋冷笑一声:“他偏袒的不是南人,是他自己那套道理!他以为他是在秉公取士,他以为他是在为国抡才,他以为他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可他忘了,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的声音越来越高:“五十一个进士,全是南人。咱问他,他说文不如人。咱让他重审,他重审完还是南人。咱让张信再审,张信把那个草包的卷子递上来,意思是告诉咱:你看,北方人就这个水平!” 朱允炆听到“草包”两个字,心中一动。 朱元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你是不是想说那个方敬?” 朱允炆点头:“皇爷爷,孙儿看过他的卷子。前两题……確实粗鄙不堪。第三题虽有些见解,但文辞也著实浅白……” “怕天下读书人笑话?”朱元璋摇摇头,“允炆,你觉得你皇爷爷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坏文章?” 朱允炆连忙跪下:“孙儿不敢!”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咱没怪你。咱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为什么特地点他的名字。” 朱允炆站起身,重新坐下。 朱元璋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子,正是方敬的那份。他抖了抖卷子,道:“这个方敬,前两题確实狗屁不通。第三题,说得好听叫有见解,说得难听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朱允炆愣住了。 “咱点他,是因为他是张信拿给咱看的。”朱元璋冷笑一声,“北方人就这水平,连这种草包都敢来考试。咱要是顺著他的意思,把这卷子扔一边,那就等於承认了——对,北方人就是不行。” 他把卷子往案上一拍:“所以咱不但不能扔,还得夸!” 朱允炆听得目瞪口呆。 “你別管他文章写得好不好,咱就是告诉那些人——咱说好,就是好。咱说不好,就是不好。南人说好的,咱偏说不好;南人说坏的,咱偏说好。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朱元璋看著朱允炆,一字一顿:“你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刚才说,那个方敬容留了曹振之女?” 朱允炆硬著头皮道:“是。孙儿听人说,方敬在秦淮河上赎了一个女子,名叫青鳶,正是景川侯曹振的女儿曹瑾。”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朱元璋才开口:“你从哪儿听来的?” 朱允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道:“黄师……黄子澄跟孙儿提过。” 朱元璋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朱允炆想问皇爷爷打算怎么处置,但看著皇爷爷的表情,没敢开口。 “下去吧。”朱元璋摆摆手。 朱允炆起身行礼,退出谨身殿。 …… 金陵城城东,一处新置的小院。 此刻,正值阳春三月。 院內有人工渠,水边上有一株老柳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柳丝垂地,绿荫如盖。 方敬躺在柳树下的藤椅上,眯著眼睛晒太阳。 稍微有点燥热,他微微起身—— “公子。请用茶。” 方敬接过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刚刚好。 幸福啊! 青鳶此时脸颊有点通红,倒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其他什么,而是刚才给公子捏肩用了一身力气;后来公子还趴在藤椅上,居然让她上去踩,她立刻跪下,连说不敢。 公子嘆口气,把她扶了起来,没有再提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方敬只觉得人生不外乎如此。 夫復何求,夫復何求! “公子!公子!” 阿福从外院跑进来,圆脸涨得通红,满头大汗,手里举著一张大红拜帖。 方敬坐直身子:“怎么了?著火啦?” 阿福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公子!曹、曹国公府送来拜帖!” 第十六章 曹国公请客(求追读) “久仰清范,未遂瞻韩。前日舍弟无状,於秦淮舟次偶忤尊听,仆闻之,寢馈难安。盱眙旧家,素守诗礼,从不敢以势位骄人。舍弟稚钝,仆已痛加督责。谨具薄酌,聊表负荆之诚,倘蒙不弃,明日枉驾猥舍。景隆拜启。” 方敬:…… 是叫我吃饭的意思吧? 方敬拿著拜帖,沉思了好一会儿。 “青鳶。” “公子,奴婢在。” 方敬轻轻嘆口气:“我爹这宅子,买对了。” 还不待青鳶回答,方敬继续说道:“之前答应你回济南,可能要食言了。” “唉!” 確实跟李增枝有一丟丟衝突,但说实话,连拌嘴都算不上。自己这边毫无损失,反而是李增枝那边丟了个大面子。 请客,道歉? 歷史上,可从来没有记载李景隆是个圣人。 既然不是圣人,那堂堂曹国公愿意紆尊降贵,显然必有所图了。 总不能是图我家钱吧? 那唯一的答案出来了。 自己,被抬起来了。 “青鳶,看公子回头考个状元给你看看!”方敬苦笑道。 “公子前些日子不还说自己是草包,无论如何都过不了会试吗?”青鳶问道。 “此一时彼一时了,本公子要是能考上个进士,你答应给我踩背怎么样?” “奴婢不敢!” 真没意思。 方敬撇撇嘴。 …… 李景隆今年二十七岁,生得白皙英俊,身形健硕,乍一看,颇有几分儒將风采。 作为曹国公李文忠的嫡长子,他袭爵已有十年。去年奉命练兵,效果卓越,颇受好评,儼然大明武將后起之秀,不输徐辉祖。 但是,此时的曹国公正面对一脸鬱闷的李增枝苦口婆心解释:“增枝,我知道你没做错什么,不需要道歉,但是我问你,你觉得,咱们李家,如今在朝中,是什么位置?” 李增枝想了想,道:“武勛第二。开平王毕竟薨逝得早……” 李景隆冷笑道:“第一是徐家。魏国公徐辉祖,袭了他爹徐达的爵位,手握兵权,交游广阔,跟那些文人也眉来眼去。你知道徐辉祖最近在干什么吗?他跟黄子澄、齐泰那些人走得很近。你以为他是想结交文人?他是想给將来铺路。” 李增枝终於听懂了。 “大哥,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景隆摆摆手,“我只是告诉你,徐辉祖已经在站队了。黄子澄是皇太孙的讲官,齐泰也是。他跟这些人混在一起,打的什么主意,还用我说吗?” 李增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隨即又问:“那跟方敬有什么关係?” “方敬在朝堂上被陛下点名,那必然是进士了,甚至名次不会低。” “那……那咱们请他吃饭,是想……” “咱们去赌一把。徐老大已经抱了南蛮子的大腿,我们再去抱,难不成抱大腿都当个第二名吗?万一陛下真的把方敬捧上去,咱们现在跟他交好,將来他就是咱们的人。” 他顿了顿,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就算他是个草包,咱们就吃顿饭,能亏什么?” 李增枝彻底听懂了。 他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那……那我待会儿见了他,该怎么说?” “什么都不用说。”李景隆站起身,整了整衣襟,“你就在旁边坐著,该吃吃该喝喝,別给我添乱就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稟声:“启稟国公,方公子到。” 曹国公请客,自然非比寻常。 一到曹国公府,方敬就被一个俏生生的小丫鬟引入內堂。 “里面请!” 方敬人还没到屋內,就听里面传来一个豪爽的声音。 “敬之,刚来啊,等你半天了。” 方敬有点意外,我和这李景隆,有那么熟吗? 不过,莫名其妙,他看李景隆有点亲切。 两个兄弟方勇和阿福已经另做安排,方敬独自拿著礼物。 “曹国公!”方敬规规矩矩打招呼。 “敬之,太客气了吧,你这是干什么?”李景隆不满道。 “一点小意思。” “太客气了,都是自家……”李景隆收住,他这个身份和方敬称兄道弟,对方敬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所以他儘快转移话题。 “我介绍一下,这是我弟弟,增枝!” 李增枝上前客客气气地作揖:“方公子,前些时日在揽月坊多有得罪,望公子海涵……” 方敬咧咧嘴,大明朝的勛贵都那么客气的吗? 方敬被让进堂內,落座。 李增枝已经退到一旁坐下,低著头不说话。李景隆在主位坐下,招呼方敬喝茶。 “敬之贤弟,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我托人弄了二两。” 方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好茶。 但他喝不出好在哪儿,但是肯定好。 心理作用。 李景隆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话来。先是夸方敬年轻有为,二十岁就中了举人;又问方敬家里还有什么人,在济南做什么营生;再问方敬这次春闈之后有什么打算,是想留在金陵还是回老家。 方敬一一答了,滴水不漏。 寒暄了不到一刻钟,下人开始布菜。 “敬之,我是个粗人,但最喜欢结交有才学的读书人。今日难得敬之光临,我特意请了一位朋友来作陪,免得敬之跟我们武人无话可聊。” 他说著,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有请先生!”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別啊,猛將兄!我还是和你说话自在一点啊! 但是来不及了。 一个看起来岁数不小的老头走了进来。 李景隆起身介绍:“这位是张先生,金陵有名的诗翁,曾在国子监执教多年。” 这张先生向方敬拱手,方敬连忙还礼。 李景隆见人到齐了,便招呼眾人吃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放下筷子,看向方敬。 “方公子,今日曹国公设宴,既有美酒佳肴,又有良朋胜友,不可无诗。”他笑眯眯地说,“不如咱们行个酒令,以助酒兴,如何?” 方敬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张先生请说,什么令?” 张先生道:“简单。咱们每人说一句诗,诗中须带『花』字。说不出,或说得不好的,罚酒一杯。” 方敬:“……” 他正想著,那边张先生已经开了头:“我先来拋砖引玉——『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別啊!这句我能想到! 第二人还没开口,方敬直接打断:“张先生,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张先生一愣:“请说。” “这酒令……在下能不能不接?” 张先生脸色微微一变。 方敬赶紧解释:“不是在下不识抬举,实在是……在下不善此道。从小读书,先生就骂我,说我只知道死记硬背,不会活学活用。这酒令要临时想诗,在下真的不行。” 张先生捋了捋鬍子,没说话。 李景隆摆摆手:“敬之贤弟別急。酒令不行,那就换个法子。” 他想了想,道:“不如这样,请方公子即兴赋诗一首,如何?” 方敬:“……” 张先生眼睛一亮:“好主意!曹国公这个提议好。即兴赋诗,最能见真章。方公子,请吧。” 你去死吧! 这不是文抄公路线! 抄后世的诗? 不行。 方敬要是突然写出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这种级別的诗,明天满金陵城都会传:济南方敬,才高八斗,堪比李杜! 然后呢? 然后他就露馅了。 文人聚会,閒聊,书信…… 方敬沉默著,那边的张先生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方公子?可是有什么难处?” 方敬抬起头: “曹国公是武將,我来写一首讚颂我大明军威如何?” “甚好甚好!” 方敬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你没神火飞鸦,我有神火飞鸦。 我能飞到你家,炸得你叫爹妈。” 眾人:“……” 第十七章 大雪压青松!(求追读) “额,哈哈哈哈!方公子真是有趣啊!”李景隆乾笑一声,试图解围。 “呵呵呵呵!那方公子能正式作诗了吗?”张先生顺坡下驴。 啥情况?刚才那不算正式作诗吗? 看来胖帅的“你有原子弹”字字珠璣,一个字都改不得啊。 方敬沉吟半晌。 必须抄诗,水平还不能太高。 高了以后没脸见人。 也不能太低,低了自己真成笑话了。 陈老总,对不住了。 “大雪压青松!”方敬吟道。 倒是符合五绝开头,就是太俗。张先生寻思。 “青松挺且直。” 还是太俗。 看到几人稍微有点面露不屑的样子,方敬急了。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 李景隆第一个叫好。 他確实不太懂诗词歌赋,但是听这诗,感觉又浅显,还押韵,朗朗上口,必然是好诗了。於是迅速叫好,生怕叫慢了,別人以为自己是个草包。 但是叫完以后有点尷尬。 因为没人应和。 张先生捋著鬍子的手停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咬了一口不知道是什么馅的点心——说难吃吧,好像有点甜;说好吃吧,又觉得哪里不对。 张先生纠结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了:“方公子这首诗……以物喻人,立意高远…… 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怎么往下说:“不错不错!” 李景隆哈哈笑道:“张先生,您这是怎么了?这诗不好吗?我听著挺好的啊!” 张先生嘆了口气,摆摆手:“好,好。方公子年纪轻轻,能有如此立意,已属不易。” 李景隆赶忙卖弄有限的知识,得意洋洋道:“贺铸因『梅子黄时雨』,『贺梅子』一时佳话。张先的『云破月来花弄影』等句,人称『张三影』。我们有幸在这看到『方青松』啊!” 我放不了轻鬆啊!曹国公! 方青松努力放轻鬆:“诗词小道耳,眼前美酒佳肴才是不能暴殄天物的,诸公,请!” 方敬不介意跟李景隆搞好关係。 甚至可以说,他很乐意。 徐辉祖那一手,虽然不至於让他陷入死地,但中山王府那是什么体量?徐达打下半个明朝,儿子徐辉祖又是这一代勛贵里的头號人物。这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自己一个外来户,单枪匹马撞上去,那不是找死吗? 多条朋友多条路。 李景隆虽然歷史上名声不太好,但眼下看来……这人挺有意思的。 而且,方敬莫名其妙觉得,跟他特別投缘。 不是那种利益算计的投缘,是两个人好像能对上脑电波。 比如这会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张先生已经有点插不上话了。方敬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想起《笑林广记》里一个段子。 “九江兄,”他端起酒杯,“我忽然想起个笑话。” 李景隆眼睛一亮:“敬之贤弟快说!” “说有个秀才,买了块肉,让厨子做。厨子做了端上来,秀才尝了一口,皱眉说,『这肉怎么不熟?』厨子说,『肉是生的,但煮的时间够长了。』秀才说,『那怎么不熟?』厨子说,『因为肉没切。』秀才说,『那你怎么不切?』厨子说,『我怕切了,肉就死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然后狂笑,笑得肩膀直抖。 你看,这么莫名其妙的笑点李景隆居然能get到! 李增枝没忍住,插了一句:“大哥,方公子这笑话……哪句好笑来著?” 李景隆摆摆手:“肉被切一下,然后死了,这不好笑吗?哈哈哈哈哈!” 李增枝挠挠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说有人问一个隱士,『你为什么不做官?』隱士说,『我这个人懒,做不了官。』那人问,『懒到什么程度?』隱士说,『我懒得吃饭,懒得睡觉。』那人说,『那不饿死了?』隱士说,『所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懒得活下去。』” 李景隆又是一阵大笑,然后捂著肚子:“不行了,不行了,老弟,我真不行了,咱俩缓缓!”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方敬看看窗外,站起身,拱手道:“九江兄,天色不早了,愚弟该告辞了。” 李景隆愣了一下,也站起身,脸上满是不舍。 “敬之贤弟,这就走了?再坐会儿,晚上我让人准备些酒菜,咱们接著聊!” 方敬摆摆手:“今日已叨扰多时,再不走,家里老父该惦记了。” 李景隆嘆了口气,拉著他的手,依依不捨:“那贤弟改日一定要再来!愚兄这儿隨时欢迎!咱们兄弟投缘,往后常来常往!” 方敬点头应著。 李景隆送他到二门,还不肯撒手。 “敬之贤弟,路上慢点,到家了让人捎个信!” 方敬被他拉著手,有点哭笑不得。 出了曹国公府的大门,方勇和阿福正在马车旁等著。 阿福迎上来,扶住他:“公子,您喝酒了?” 方敬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他靠在车壁上,长出一口气。 方勇在外面问:“公子,直接回府?” “嗯。” 方敬靠在车壁上,酒意一阵阵往上涌。 “公子,您还好吧?”阿福在外面小声问。 “嗯……”方敬应了一声,眼皮越来越沉。 等马车在门口停下时,他已经睡得人事不省。 方勇掀开车帘,探进头来:“公子,到了。” 没反应。 “公子?” 还是没反应。 方勇无奈,回头对阿福说:“搭把手,把公子扶进去。” 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敬从车里架出来。 青鳶听见动静,从里面迎出来。看见方敬这副模样,她微微一愣,隨即快步上前。 青鳶没再多问,上前接过方敬的一只胳膊,对阿福说:“你去打盆热水,我来伺候公子。” 阿福如释重负,一溜烟跑了。 青鳶架著方敬,一步步往里走。方敬比她高出一大截,大半重量都压在她肩上,她咬著牙,把人扶进了臥房。 刚把方敬放到床上,他就翻了个身,脸朝里,继续睡。 青鳶站在床边,看著他。 “公子倒是生得好看……” 青鳶在床边坐下,伸出手,轻轻把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开。 方敬睁开眼,眼神迷濛,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她是谁。 “公子?”青鳶轻声唤道。 方敬没说话。 月光下,青鳶的脸清丽冷艷,肤如凝脂,眉目如画,还有那锁骨下方若隱若现的起伏。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香。 酒意涌上来,方敬忽然伸手,把人拉向自己。 青鳶愣住了。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方敬已经吻了上来。 青鳶的身体瞬间一僵。 她下意识想推开。 如果第一晚,方敬就这么对她的话,她甚至不会有推开的念头,但是这几日,公子对她发自內心的尊重,让她一点点逐渐找回曾经的那个曹瑾。 但她是青鳶,不是曹瑾。 青鳶是个奴婢。 她嘆了口气,紧绷的双手缓缓垂下。 方敬的手也不是很老实,凭藉著本能四处摸索,入手处一片丰腴温软。 一行清泪流下。 “如果是那样,我寧愿死。” 方敬的脑子里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 他悚然一惊,酒醒了一大半。 “青鳶……我,对不起!我……我喝多了,你別往心里去。” 青鳶缓缓睁开眼睛, 方敬的手慢慢收回来。 青鳶还半躺在床上,苦笑道: “公子,奴婢是公子的人。” 第十八章 献策(求追读、求月票) 画面一时定格。 美人半躺在床上,衣襟微乱。 “那个……”方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解尷尬,但脑子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阿福的声音:“快快快,老爷也回来了!” 方敬如蒙大赦,一下从床边站起来。 “我、我去看看我爹!”他丟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青鳶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下头,把被扯乱的衣襟慢慢拢好,系上那根细细的带子。 “跑什么……又没人追你。” 方敬一路衝到前院,正好撞见一群人簇拥著方晟往里走。 方老爷今晚也是红光满面,步子迈得虎虎生风,一看就没少喝。身后跟著几个隨从,手里大包小包的,也不知道又买了什么。 “敬儿!”方晟看见儿子,眼睛一亮,“你还没睡?” 方敬乾咳一声:“刚……刚醒。爹您这是?” “嗨!”方晟摆摆手,一脸得意,“今晚跟几个朋友聚了聚,聊得投机,多喝了几杯。” 方敬心说您哪天不跟朋友聚? 但今晚他心虚,不敢多问,只是点点头:“那您早点歇息。” “不急不急。”方晟拉住他,“儿啊,爹跟你说个事。” 方敬心里一紧:“什么事?” 方晟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今晚跟我喝酒的是谁吗?” 方敬摇头。 “户部的一个郎中!”方晟压低声音,但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还有国子监的一个博士!他们主动找的我!” 户部郎中?国子监博士?这些人跟方老爷有什么好聊的?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即便洪武皇帝威加海內,也不可能管住天下人的嘴。 方敬不知道朱元璋到底说了什么,但是有人知道啊! 朱元璋在奉天殿上亲口说方敬是遗珠,这个消息早就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了金陵城。 朝中大臣们都是人精,这话什么意思,谁还听不懂? 於是,方敬这个名字,一夜之间成了金陵城官场的热门话题。 但问题来了。 不是每个人都有李景隆那样的脸皮和藉口的。 方敬只是个举人,又不是在职官员。堂堂朝廷命官,总不能拎著礼物直接上门拜访吧?那成何体统?传出去像什么话? 好在,方老爷就成了天然的突破口。 方老爷的人生哲学,简单到令人髮指:只要有人来找他,就是朋友。只要聊得来,就是兄弟。只要喝了酒,就是生死之交。 至於对方是什么目的,有什么关係? 目的不目的的,哪有交朋友重要? 於是,这两天,方老爷的应酬开始从很多变成非常多了…… 方敬把老爹送回房內安顿好,才慢慢踱步到自己房里,一进屋,发现青鳶居然还在,顿时有点尷尬。 小姑娘不会是找我负责的吧? 我倒是不太介意…… “公子。” 方敬招手,让她坐下。 “公子,曹国公找您结交,可能是好事呢。” 方敬看著她。 “我知道。”他点点头。 青鳶看了方敬一眼,然后想到之前公子和自己说“考个进士什么什么”,看来,公子也猜到了。 “但是,公子不要指望李家能帮您对付徐家。” “我从来没有想过对付徐家,我只求自保而已。” “若求自保,公子……奴婢有个建议。” 方敬眼睛一亮,这是曾经世家武勛的爱女,对於上层的勾心斗角可比我这个外来户了解的多多了。 “公子,可求见徐辉祖!” 方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是说……那个把我算计进去的徐辉祖?” “是。” “为什么?” 青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公子,您觉得徐辉祖为什么要算计您?” 方敬想了想:“他站南方文人?” “不全对。” 方敬一愣。 “徐辉祖站南方文人,那是他给別人看的。他真正站的,是徐家自己。” “南方文人得势,他就靠过去。北方士子被陛下抬起来,他也会靠过来。他不是站在哪一边,他是站在能贏的那一边。” 方敬琢磨著她的话。 “那跟我去见他有关係?” “有。公子想没想过,徐辉祖算计您那一手,为什么没成?” 方敬想了想:“具体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但是曹国公这个態度,很显然,陛下应该下定决心抬高北方士子,而我,也许是那个典型的。” “对。”青鳶说,“徐辉祖的算盘,被陛下亲手打翻了。” 她看著方敬。 “徐辉祖想动您,就是违抗圣意。他敢吗?” 方敬摇头。 “他不敢。” “那他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 “他……晾著我?” 青鳶摇头。 “他不会晾著您。您在他眼里,是个变数。他最怕的就是变数。公子,您去见徐辉祖,就是去把他这个变数……变成定数。” 方敬眉头一挑。 “怎么说?” “他看不透你,他越琢磨,就越想把您摸清楚。摸不清楚,他就会动手。” 方敬心里一凛。 “所以您得让他摸清楚。您主动送上门去,让他觉得公子是个草包,让他觉得自己把您看透了,让他觉得您不过如此,让他觉得您对他构不成威胁。” “他放心了,您就安全了。”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用什么理由去拜访呢?” 青鳶摇头。 “理由不重要,而且有个现成的。”青鳶自嘲一笑,“赠公子美妓,不是刚好道谢么?” “……” “公子,您去见他这一面,目的不是从他那儿得到什么。目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您去见了他。” 方敬一愣。 “您现在极有可能是陛下钦点,是李景隆的座上宾,现在又去拜见了徐辉祖。以后谁想动您,就得掂量掂量:这人背后站著谁?” “您谁的人都不是,但又好像谁都沾著点边。而且,只要你把这个理由说出去,奴婢是魏国公所赠之女,那奴婢就不是蓝氏余党,而是你们文人之间的雅事了。” 方敬刚要开口,青鳶盈盈下拜。 “请公子不必多说,奴婢知道公子怜我、敬我。只是贱籍之人,不敢有妄想。公子若怜,便请止於此,勿使奴婢自误。” 这是落难之人最清醒的自我保护。 方敬展顏一笑:“我听你的。” 第十九章 凌迟(求追读、求月票) 方敬正在用青盐刷牙。青鳶已在旁边试等会的洗脸水的温度。 “公子!公子!出大事了!” 阿福一路狂奔过来。 “咕嚕咕嚕咕嚕,呸,什么事?”方敬含糊说道。 “杀人!杀好多人!张信,还有那些覆审的翰林,全被抓去西市凌迟!” 方敬后背一阵发凉。 “还有那个状元!”阿福还在说,“陈?!也要被杀了!车裂!” 南北榜案,终於走到这一步了。 “好多落榜的举人老爷都去了!我方才在门口看见,山东那位赵公子,带著一群人,骂骂咧咧往西市去了!说是要去看那些南蛮子怎么死!” “公子,咱也去吗?”阿福跃跃欲试,“听说凌迟要割三千多刀呢!能看一整天!” 方敬瞥了他一眼:“你挺兴奋?” 阿福缩了缩脖子:“没、没有……” “啪嗒!” 牙刷掉在地上。 青鳶肩膀在微微发抖。 “青鳶?” 她没反应。 方敬摆摆手,示意阿福退下。 “青鳶?”他又唤了一声,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浑身一颤,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神惊恐绝望。 “你怎么了?”方敬问。 青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方敬下意识伸手想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合適吗? 青鳶的身子晃了晃。 方敬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她。 她全靠他的手臂撑著才没倒下去。她靠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抖得厉害。 “青鳶?到底怎么了?” 青鳶的脸埋在他胸口,好一会儿没出声。 “公子……他们……他们又杀人了。” 方敬点头:“我知道,张信他们……” “不是。我爹……还有我兄长……他们也是这么死的。” 方敬一时语塞。 “这么多年了……我都不敢想,不敢想他们是怎么死的。我告诉自己,他们是死了,是砍头了。可是陛下,定性我家是逆党之首……父亲、兄长,他们是凌迟……还是剥皮萱草?” 她说著说著,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凌迟……”她喃喃道,“三千多刀……要割三天……” 方敬抱著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別难过”?说“都过去了”?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抱著她,抱得更紧一点。 青鳶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公子,奴婢失態了。” 方敬摇头:“没有。” 方敬抬头看向西市的方向。 这个早晨,金陵城在杀人。 …… 西市。 刑场。 张信跪在刑台上,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得太久了,麻木了。 第一刀割下去的时候,他惨叫出声。 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不知道自己叫了多少声,后来嗓子哑了,叫不出来了,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喘息声。 刽子手的刀很快,很稳。 每一刀下去,就是一小片自己。 张信莫名其妙想到魏国公请他吃饭时候,那盘鱼膾。 薄如蝉翼,晶莹剔透。 这个师傅……手艺不下魏国公府上的大厨啊。 他已经数不清多少刀了。 三十?四十?五十? 围观的人群在骂。 “该!活该!” “南蛮子!包庇同乡!还想糊弄陛下!” “剐得好!剐死他!” 恍惚间,他想起了刘三吾。 那老头八十五了,被流放了,发配去边关。临行前,刘三吾在狱里给他写过一封信,只有四个字:问心无愧。 张信当时苦笑。 北方士子闹得太凶了,朝堂上吵得太厉害了,陛下需要一个结果,需要一个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结果。刘三吾不能杀,那谁死? 他张信死。 他张信不死,谁死? 又一阵剧痛传来,张信的思绪被打断了。 刽子手的刀又落下来,又是一片肉。 张信咬著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还会那么做吗?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 如果再来一次…… 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不是因为他傻,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后果,是因为——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得罪南方文人?不敢,自己是其中一员。 得罪徐辉祖?不敢,那是魏国公。 只能赌一手陛下不会如此霹雳手段了。 但是,很显然,他赌输了。 他只是一个翰林,一个读书人,一个想往上爬又怕摔下来的小官。他想让所有人都满意,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好人,想在这潭浑水里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结果呢? 谁都没满意。 谁都没討好。 他自己,跪在这里,等著被割成骨头架子。 又是几刀。 张信的眼前开始发黑。血流失太多了,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他忽然羡慕起陈?。 那小子运气好,车裂,一下子就死了。不像他,得慢慢熬,一刀一刀地熬。 就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刽子手忽然俯下身来,凑到他耳边。 “张学士,刚才那四十多刀,是不得不割的。您忍著点。” 张信动了动,没力气回应。 刽子手继续说:“您现在假装昏迷过去。小的给您个痛快。” 张信猛地睁开眼,看著刽子手。 “这是魏国公交代的。”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谢谢。” 刽子手点了点头,直起身,继续挥刀。 张信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装昏迷,因为他真的快昏迷了。血流失太多,疼得太久,意识早就撑不住了。 又是一刀。 他感觉不到了。 他知道,他终於可以休息了。 “报——人犯昏迷!” 刽子手直起身,朝监刑官的方向喊道。 刑场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譁。 “昏迷了?” “装死吧?” “继续割!割醒了继续!” 监刑官站起身,让仵作去查看,匯报確实是昏迷了。 刽子手问道:“人犯昏迷了,是等醒了再继续,还是……” 监刑官淡淡开口:“继续。” 刽子手低头应道:“是。” 他转过身,走回张信身边。 人群的喧譁声更大了,有人在叫好,有人在骂,有人在喊“割啊!割啊!” 刽子手拿起刀,对准张信的胸口。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没人看清。 张信的身子抽搐了一下。 彻底不动了。 他最后一瞬,想到了当年中状元那天,走马游街的景象。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第二十章 夏榜,方公子高中(求追读) 六月初一。 方敬躺在竹椅上,河边有风,青鳶在旁拿著蒲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著,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旁边小几上摆著冰镇过的酸梅汤。 青鳶问道:“春榜作废,礼部公示今日出夏榜,公子不去看榜?” “不去。大热天的,挤什么热闹。中了自然会有人来报,没中去了也是白去。” “公子。”阿福这烦人的电灯泡又来了。 方敬有点生气。 “蔡公子求见!!” 青鳶施了一礼,款步退到了后堂。 蔡彧是方敬好友,被下人已经请到了正堂,方敬过去以后,蔡彧就一把拉住他: “敬之!走,看榜去!” “曼修兄,你確定要去?” “怎么不去?这次夏榜,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再偏袒南人了吧?咱们北方士子,这次肯定能中一大批!” “走走走!赵兄他们肯定已经在等著了!” 方敬无奈,只好跟著他一同出了门。 青鳶站在一旁,看著方敬被蔡彧拽走,嘴角微微弯了弯。 阿福凑过来:“青鳶姐姐,公子能中吗?” 青鳶轻声道:“把公子的朝服熨好,准备好拜帖。” 阿福一愣:“啊?现在准备?榜还没出呢。” …… 贡院外,气氛比上次春榜冷清得多。 方敬跟著蔡彧过来的时候,赵拓已经在了。他身边还围著几个北方士子,都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见过的熟面孔。 “敬之贤弟!”赵拓远远看见他,大步迎上来,“你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真不来呢!” 方敬拱拱手:“赵兄盛情,不敢不来。” 赵拓哈哈一笑,揽著他的肩膀往里走。 方敬扫了一眼四周。 人確实不多。 春榜那次,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倒好,只有稀稀拉拉几百號人。 而且,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北方士子,基本都站在太阳底下,一个个昂首挺胸,满脸期待。 南方士子,则缩在阴影里,低著头,偶尔抬头看一眼榜单的方向,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 两种心態,一目了然。 “敬之,你说这次能中几个?”赵拓压低声音问。 方敬摇摇头:“不知道。” “我猜怎么著也得有二三十个!”赵拓信心满满,“陛下亲自阅卷,总不能还让南人全占了去!” 方敬没接话。 二三十个? 这次夏榜,一共取了六十一人,全是北方人。 一个南方人都没有。 从全南榜到全北榜,朱元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这天下,到底谁说了算。 可怜上次落第的南方士子,还巴巴地站在阴影里,盼著能捡个漏。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方敬抬头看去,几个差役抬著黄绸榜单,从贡院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袍的小官,手里捧著一卷文书,面色严肃。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差役们在照壁上贴好榜单,退到一旁。 眾人纷纷挤上前去。 方敬站在人群外围,没往前挤。他发现自己心態特別平和。 中了又怎样?不中又怎样? 中了,他就是朱元璋用来打南方人脸的工具。不中,他就回济南躺平,守著三千亩地和半个城的铺子,当他的方大少爷。 “敬之!敬之!” 赵拓的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方敬循声看去。 “你中了!”赵拓惊喜叫道,“第五十九名!方敬!山东济南!” 方敬:“……” 果然。 不过,赵拓的笑容越来越僵。 因为赵拓刚才已经把榜单从尾看到头,又从头看到尾,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没有他赵拓。 一个都没有。 二十多个经常一起喝酒的北方士子,只有方敬一个人上榜。 那些缩在阴影里的南方士子,一个个瘫软在地。 “全北榜……” “一个南人都没有……” “陛下……陛下怎么能这样……” 可是他们不敢像北人那样闹。这次是陛下钦点,难不成说陛下包庇北人不成? 对啊,陛下就是包庇了,明摆著说了。但是,你敢闹吗? 赵拓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没了。 周围的人群还在喧譁,有人哭,有人骂,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敬之。”赵拓走到他面前,拱了拱手。 方敬也拱了拱手:“赵兄。”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赵拓苦笑道:“愚兄……要再过三年,再来考试了。” 三年后是建文年,朱老四起兵靖难了。 山东是主战场。 到时候赵拓能不能从山东来金陵考试,还真不一定。 方敬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但嘴上只能说:“赵兄才华横溢,只是时运未到,下次再考必然中榜。三年后,咱们再聚金陵,把酒言欢。” “敬之,你平时一直自谦,说自己这不行那不行,今天愚兄才知道,你那是藏拙。”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赵兄你误会了,我真的很想藏拙,但是我估计我都藏不住。”,但看著赵拓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解释也解释不清。 “赵兄,弟……惭愧。” 赵拓哈哈一笑:“惭愧什么惭愧!中了就是中了,有什么好惭愧的!你凭本事考上的,又不是天下掉下来的!” 真不一定…… “行了,你回去吧。愚兄还要去劝劝那几个,別太难过了。” 方敬看了一眼远处那几个瘫坐在地上的北方士子,点点头。 “赵兄保重。” “嗯,你也是。” 两人互相拱了拱手,分头离去。 方敬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赵拓已经走到那几个士子身边,蹲下来,说著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方府的时候,已是正午。 方敬刚到家就吩咐:“把方勇叫来。” 片刻后,方勇出现在正堂。 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公子。” 方敬坐在椅子上,递给他一封书笺。 “勇叔,你替我去魏国公府下个拜帖。” 方勇愣了一下。 “魏国公府?徐家?” “对。” “公子,这徐家,算是我大明第一世家,我们能递的进去吗?”方勇有点不解。 “而且,您刚中了贡士,这时候去和权贵交往,合適吗?” 方敬笑道:“要的就是这个时机。” 第二十一章 老方家后继有人啦!(求追读) 方晟还在睡。 昨晚那场酒喝得实在太大。喝完不知道谁提议去秦淮河醒醒酒,然后就…… 方晟不记得后面的事了。 他只记得有人扶他上马车,有人在耳边说“方老爷慢走”,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劈里啪啦劈里啪啦——” 方晟惊醒。 “什么情况?” 方晟晕头转向地坐在床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什么情况?著火啦?打仗啦?还是陛下驾崩了? 不对,驾崩不能放鞭炮…… 呸呸!刚才那句不算! “老爷!老爷醒了没有?” 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脚步声。 方晟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醒了醒了……外面什么动静?” “老爷!大喜!大喜啊!” 方晟愣了愣:“大喜?什么大喜?” “公子高中了!” “……” 方晟坐在床上,眼神空洞。 “公子?哪个公子?” 管事:“……” 管事:“老爷,您就一个公子。” 方晟愣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噌”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光著脚就往外跑。 “敬儿!敬儿!” 他一路狂奔到前院,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院子里乌压压站著一群人,阿福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笸箩铜钱,正往外发喜钱。 “同喜同喜!多谢多谢!里边请里边请!” 方晟站在廊下,光著脚,披头散髮,一脸茫然。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看见他,连忙拱手:“哎呀,方老爷!恭喜恭喜啊!” 方晟机械地回礼:“啊……多谢多谢……” 又一个凑过来:“方老爷,令郎还是这次高中的老爷里最年轻的,前途不可限量啊!” 方晟继续点头:“啊……是啊是啊……” 又一个:“方老爷,令郎可曾婚配?” 方晟:“……” 方晟终於回过神来,仰天长笑。 “噫!好!我儿子中了!” 他光著脚在院子里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敬儿!敬儿!你在哪儿!” 方敬正站在后院门口,看著他爹发疯。 “爹,我在这儿……” 方晟衝过来,一把抱住他。 “好儿子!好儿子!” 方敬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爹……爹……轻点……” 方晟鬆开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方老爷的眼泪居然涔涔而下。 “好儿子……老方家……后继有人了。”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以为老爹对科举是完全不在乎的。 毕竟方晟从一开始就在说“考不上就算了”“咱们回家吃香喝辣”“干嘛去当官”。 他以为老爹是真的不在乎。 但现在,方敬忽然意识到,老爹不是不在乎。 方老爷总算完全清醒过来,又连叫三声好:“好!好!好!阿福!发钱!多发点!每人再加十个铜板!” 阿福高声应道:“好嘞!” 院子里一片欢腾。 一波又一波的贺客,一波又一波的恭喜。 方晟站在门口,笑容满面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长出一口气。 “终於走了……” 方敬站在他旁边,也长出一口气。 “走,”方晟拉著他的手,“跟爹去个地方。” 方敬愣了愣:“去哪儿?” 方晟没说话,拉著他就往后院走。 穿过花园,穿过竹林,走到一个方敬从来没注意过的小角落。 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掩在竹丛后面,平时根本看不见。 方晟推开虚掩的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张供桌,上面摆著几个牌位。 方敬愣住了。 方晟走进去,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回头,看著方敬。 “过来,给祖宗磕个头。” 方敬走过去,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方晟站在旁边,看著那些牌位,轻声嘆道: “我们方家,其实是诗书世家,你爷爷、曾祖你都知道。还有,在前元一朝,我们家出了四个进士。再往上,前金的时候,还出过一个尚书省右丞,在大辽的时候……” 方敬一听,忍不住开口:“爹,这……我们家祖上都是汉奸啊?” 方晟一愣,他倒是没往这方面想,此时被儿子一说,琢磨了一下,囁嚅道:“也不算吧……陛下不都追前元为正统了吗?我大明天命继承前元,不算不算……至於前金的事儿,嗐,都一两百年了,管那个!你別打断我。” 方老爷继续说道:“我原以为,到我这代,方家算是文脉已尽,而且宗族也逐渐凋敝,到你曾祖那时候,就只有你爷爷一个儿子,你爷爷只有我,我也只有你。你爷爷算读书读出来了。可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就不行了。读书读到十五岁,啥都不会,一看书就头疼。你爷爷气得差点没把我打死。好在你后来中了举,可惜你爷爷没看到。” 方敬没说话。 “我时常想,我们家三代四代,靠著祖產,也能称为一方巨富,但是人丁凋落,又出不了进士,没当官的,谁能护住这家產?到最后肯定就泯然眾人。我做梦有时候都在怕,后人说我们方家衰落,起源在我,子孙后代骂我的景象……” 他说不下去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中了,祖宗们高兴,爹也高兴。” 方晟又道:“接下来,你就安心准备殿试。需要什么,跟爹说。从今以后,打点上官、结交同僚、请客送礼,只要是花钱的事,都跟爹说。家里族產任你使用。” 方敬心里一动。 有你这话,以后靖难转移財產就方便了。 “嗯,考中了还不够,还得人丁兴旺,可惜了。” 方敬有点好奇:“可惜什么?” “可惜青鳶是贱籍,你跟她可不能现在就有孩子。不然你说定亲事后,正室夫人那边不太好看。嗯,青鳶那姑娘看著冰雪聪明,而且也只是落难而已,以后你和她有了孩子,大一点为父愿意把你和她的孩子录入族谱。” 方敬:“……” “爹,您想什么呢!而且想得也太远了吧!” 方晟摆摆手:“不远不远,你之前几年都说专心读书,不考虑婚娶,为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成婚了。既然说到这个了,回头我就给你说一门亲事。济南府有的是好姑娘,咱们慢慢挑。” 第二十二章 受伤的李景隆 中山王府。 书房里摆著冰盆,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著。 徐辉祖坐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封拜帖。 徐增寿坐在下首,翘著二郎腿,手里捧著一盏茶,笑呵呵说道:“有意思啊,这个方敬,居然主动要联繫我们。大哥,你说我们是晾著他不见,还是?” 徐辉祖没说话。 他没想到陛下那么有决心。春榜闹成那样,他以为陛下最多点几个北方人进去,安抚一下了事。结果呢?六十一人,全北榜。一个南人都没有。 这是铁了心要打南人的脸。 那他那点算计,就全没用了。 “大哥?”徐增寿又叫了一声。 “这个方敬,”徐辉祖沉思道,“外面都说他是草包,但主动来拜见这一步,说明他不是。” 徐增寿愣了愣:“那他是装的?” “不知道。”徐辉祖摇摇头,继续道:“既然他主动来了,那就见一见。摸一摸底细,最起码不要彻底撕破脸。” “虽然咱们徐家不怕他,但是为什么要搞个敌人出来?” 徐增寿点点头:“那行,我让人安排……” “大哥,我要是你,我至少暂时不见。” 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面传来。 徐辉祖和徐增寿同时一愣。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来。 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身月白色的褙子,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虽然穿束简单,但是盖不住逼人的贵气,容貌更是明艷动人,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灵秀动人。 “妙锦?你怎么来了?” 徐妙锦走到徐辉祖面前,微微福了一礼。 “大哥。” “你刚才说什么?” 徐妙锦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才开口。 “我说,大哥暂时別见这个方敬。” 徐辉祖没说话,等著她往下说。 “方敬此时殿试在即。陛下如果真的把他抬起来了,那些看不懂的人会怎么想?” 徐增寿插嘴:“什么怎么想?”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看著徐辉祖。 “大哥想想。先是揽月舫那晚,咱们徐家送了个美妓给他。然后呢?殿试之前,他又来拜见大哥。外人会怎么传?” 徐辉祖的眉头动了动。 “一个草包,跟我们徐家打了两次交道,然后殿试名次靠前……” “外人会不会觉得,咱们徐家手可通天?” 徐增寿这下听懂了,倒吸一口凉气。 徐辉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变了。 “还有,”徐妙锦继续道,“陛下是什么人?他把方敬立起来,是要打南人的脸,是要告诉天下人:这天下他说了算。这时候,方敬是个靶子。靶子不能没人扶,但也不能有人扶得太明显。” 她看著徐辉祖。 “李景隆可以扶。但咱们徐家不一样。咱们是开国第一家,是陛下的眼睛盯得最紧的地方。” “大哥要是这时候见了方敬,外人会怎么传?陛下会怎么想?” 徐辉祖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的意思是,回绝他?” 徐妙锦摇摇头。 “不能回绝。至少不能是『拒绝』。” 徐辉祖看著她。 徐妙锦轻声道:“大哥派个亲信去,大张旗鼓地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魏国公府来人了。然后让那人说,魏国公最近公务繁忙,身体抱恙,实在抽不开身。等殿试之后,再请方公子过府一敘。” “这样,方敬的面子保住了。外人看见的是徐家礼数周全。陛下看见的是徐家避嫌。方敬那边……他也明白。” 徐辉祖沉吟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徐增寿在旁边挠了挠头:“那……那我去安排?” 徐辉祖摆摆手:“让徐忠去。他嘴严,办事也稳当。” 徐增寿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 曹国公李景隆很受伤。 他后来又单独请了方敬两次,都被拒绝。 后来听说方敬高中,虽然不出意料,他却居然真心为方敬感到开心,结果再次被拒绝了。 再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方敬主动去拜謁魏国公府,然后被人家拒绝了。 李景隆:…… 你的女神在回覆你“呵呵,我去洗澡了”以后,转头微信找到另一个人,发送:“在吗?” 然后,对面那个人还不理女神。 破防啊! 但是方敬可不知道这些,他此时正在看书。 《残唐五代演义》。 罗贯中著。 这本书后世失传了,方敬看得津津有味。 青鳶在旁给他扇风,不时给他的茶杯续上一点水。 嘖,秉烛夜读,红袖添香。多么让人嚮往的生活啊! 可惜,方敬倒是希望青鳶离开,因为他今天也偷偷买了《游仙窟》和《迷楼记》还有一本《春宵秘戏图》,这当著姑娘面前,看这玩意好像不太好…… 不过,在青鳶看来,殿试在即,看《残唐五代演义》跟看小黄书没啥区別,她终於忍不住了。 “公子。” “嗯?” “公子可有什么打算?” 方敬眼皮都没抬:“打算?什么打算?” 青鳶斟酌著措辞:“奴婢想著……要不要把歷年殿试的题目找出来,整理一下?还有这两年的邸报,奴婢听说殿试策问常有时政,若是能押中几题……” 方敬睁开眼,看著她。 青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 “公子?” 方敬嘆了口气,坐起身来。 “我这次能中,纯粹是陛下需要一个北人当典型。我正好撞上了。就这么简单。” 青鳶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公子,您年方弱冠就已经是举人,这本身就不简单。奴婢这些日子跟著公子,看公子待人接物、说话办事,绝不是糊涂人。公子总自称草包,可奴婢觉得……” 方敬忍不住笑了。 “青鳶,我自己是不是草包,我心里清楚,所以本色表演就可以啦!我跟你说过,我会试当日高烧,好转之后平生所学几乎忘了乾净。” 青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別琢磨了。什么歷年殿试题目,什么邸报时政,对我都没用。我就指著殿试混个同进士出身,然后咱们回济南,该干嘛干嘛。” 青鳶欲言又止。 “我要是真的开窍了,我都要藏拙,模仿一个草包去答题。不然,一个在会试时答得狗屁不通的人,到了殿试突然文思泉涌,落笔成章。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青鳶若有所思。 “要么是我之前藏拙,欺君罔上。要么是我之后作弊,同样欺君罔上。”方敬摊了摊手,“横竖都是死。” 第二十三章 殿试 六月十五,丑时。 虽然已是夏日,但是天依然还黑著,方敬被阿福从床上拔了出来。 “公子!公子!该起了!再不起就误了殿试了!” 方敬迷迷糊糊睁开眼,想骂人。 昨晚难得青鳶不在,他熬夜看完了《游仙窟》,心里想著:就这? 但还是睡得挺晚。 现在,眼睛都睁不开。 殿试就殿试,至於丑时就折腾人吗? 但他还是爬起来了。 因为不去就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是要杀头的。 洗漱的时候,青鳶已经在旁边候著了。她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粥,轻声道:“公子先垫垫,这一去要一整天呢。” 方敬接过粥,三口两口喝完,然后被她按著整理衣冠。 虽然已经是贡士了,算得上是他朱老板的打工人,可以自称“臣”了,但身份毕竟仍是士人,因此还要穿著士人的公服:襴衫。 这是一种玉色或蓝色布绢製作的宽袖长袍,领口、袖口等处有黑色的缘边,故常被称为“蓝袍黑缘”。 方敬太高,青鳶够不到他的脑袋,所以他只好坐下,规规矩矩地让她给自己整理好头上的四方平定巾。 等青鳶整理好,方敬站起身来,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对青鳶臭屁道:“如何?” 青鳶抿嘴笑道:“公子相貌出眾,神采飞扬,必然高中!” 方敬很满意,却听青鳶继续说道: “公子不要笑!一笑就……”青鳶没继续说下去。 难得早起的——不对,这时候一般还没睡的方老爷也凑过来:“我儿像我!皮相好!” 方敬撇撇嘴:这还真无法反驳。 西苑宫门外,天还没亮,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殿试一般情况下,不会黜落,只要脑子別抽风,再次也能混个同进士出身。这身份,在洪武朝一般能外放个县太爷了。 以后就不行了,需要等补缺了。 洪武朝的县太爷毕竟短缺嘛,也不对,不短缺:一个衙门里搞不好有三四个县太爷在里面。 他们和方敬一样,也是草包。 不过他们是字面意义上的。 所以,早来的贡士们气氛比较轻鬆,又都是同乡,很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 方敬到的时候,蔡彧已经到了。他正站在人群里看见方敬,他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敬之!这边这边!” 方敬一直在打瞌睡呢,蔡彧走过去的时候正准备打个哈欠,见他人过来,方敬硬生生把哈欠憋了回去。顿时泪眼朦朧。 蔡彧一见他这副模样,感怀不已,眼眶居然也红了。 他一把抱住方敬:“敬之!別激动!我们確实太难了!” 方敬:“……” 不是,哥们? 我打个哈欠而已! 蔡彧鬆开他,拍著他的肩膀,感慨道:“我知道你心里苦。咱们北人能走到这一步,多不容易。” 方敬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从何解释。 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反正这种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 旁边几个北方士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安慰他。 “敬之別难过,咱们北人苦尽甘来了!” “对对对,这次夏榜全是咱们北人,陛下亲点的,谁也挑不出理!” “待会儿进了殿,好好答,给咱们北人爭口气!” 方敬只能点头:“好好好,一定一定。”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宫门那边有了动静。 眾人立刻安静下来,自觉地按照之前的排位站好,整理衣冠,屏息凝神。 先是检查是否夹带,不过,这个流程就是走个过场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没人会在这时候想著去作弊。 收益太小啊! 这一套下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往宫门那边瞄了一眼。 隱约能看见有官员开始入朝了。 就在这时,一声高亢的唱礼声响起: “宣——洪武三十年丁丑科贡士进殿!” 方敬跟著眾人,鱼贯而入。 奉天殿。 殿宇巍峨,金碧辉煌,殿內两侧站著文武百官,一个个表情肃穆,目不斜视。 贡士们被引到丹墀之下,按顺序站好。 方敬站在人群里,偷偷抬眼看看上面。 是鞋拔子成精呢,还是老年帅哥? 都不是。 洪武大帝像个普通的老人,没有任何特殊。 但是面容威严,目光如炬。 方敬的心跳漏了一拍,迅速垂下头去。 真正站在这老头面前,才能感觉到那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礼讚官的声音再次响起: “跪——!” 眾人齐刷刷跪下。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殿內迴荡。 御座之上,朱元璋开口了。 “尔等皆是今科贡士,经会试选拔,入殿廷试。朕亲策於廷,不问出身,只问才学。尔等当竭尽所能,直言无讳,不必有所顾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朕当年也是布衣出身,最恨那些空话套话。尔等答题,但说无妨。现在,开始吧。” 方敬还在等朱元璋继续呢,结果礼部官已经捧出策题,授予执政官,执政官再授予礼部尚书,礼部尚书跪受,然后陈列於案上。 领导讲话那么简洁的啊? 方敬有点不习惯。 不是所有人都像方敬那么淡定,他旁边一个贡士突然浑身颤抖,然后死咬著嘴唇,居然泪流满面。 这,陛下的恩情我们也还不完吗? 方敬:“……” 礼讚官高声道:“赐策题——!” 执事官从岸上捧著策题案,从殿內走出来,在丹墀东侧摆好。 贡士们依次上前,跪受策题。 方敬接过策题,回到自己的位置,低头一看。 策题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纸。 他眯著眼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皇帝制曰:天生烝民有欲,必命君以主之。君奉天命,必明教化以导民……朕承天命,君主生民,宵衣旰食三十余年,储思积虑,欲妥安生民。其不循教者亦有,由是不得已施之五刑。今欲民自不犯,抑別有其术歟?” 朱元璋这个问题的大概意思是其做皇帝很多年,处心积虑想让百姓安居乐业,但是却还有人犯法受到惩罚。大家有什么好办法能让百姓不犯法? 方敬看著这道题,感觉这题我能说点头绪出来啊? 后世罗圣热的时候,他也当乐子看了不少。 就是怎么用文言文写了。 “臣闻:天生素民,有欲有求。欲不得遂,求不得偿,则鋌而走险,触法网而不顾,此人之常情也。” 人性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犯法。这是现代犯罪心理学的基本常识,在明代,这叫性恶论。 不过没关係,朱元璋自己就是法家路子的,他吃这套。 “陛下宵衣旰食三十余年,欲犹安生民,而民有不循教者,臣窃以为,非陛下德之不修,政之不勤,乃所以治之者,未得其要也。” “何谓其要?曰:使民不敢犯,与使民不愿犯,二者而已。” “使民不敢犯者,刑也。律令森严,执法如山,犯者必诛,诛者必眾。民知犯法之害甚於不犯法之利,则虽诱之以千金,迫之以饥寒,亦不敢犯。此秦之所以强也。” …… 第二十四章 方敬的名次 殿內极其安静。 方敬写著写著,忽然感觉有点不对劲。 余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微微侧头,只见朱元璋从御座上站起来了。 老朱是真有点不著调,史载,他在殿试上下去走来走去,跟討厌的监考老师一样,碰到顺眼的还会聊两句: “卿何籍?” 那么,此时最顺眼的是谁? 年轻英俊的方敬。 朱元璋背著手,一步一步,从丹陛上走下来。 方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 朱元璋从第一排开始,挨个看过去。 走到哪个贡士身边,那人就紧张得浑身发抖,笔都快握不住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朱元璋倒是不说话,只是看一眼卷子,然后点点头,或者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方敬一边写,一边用余光瞄著。 然后,朱元璋走到了他身边。 方敬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低著头,盯著自己的卷子,假装在专心致志地答题。 但他能感觉到,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看。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朱元璋忽然绕过他的桌子,走到他前面去了。 方敬刚鬆了一口气,结果朱元璋又绕了回来。 这次,他直接站在方敬的桌子旁边,不走了。 方敬:“……” 老头,你干嘛? 朱元璋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卷子,又看了一眼他的脸,忽然开口: “你就是方敬?” 方敬心里一凛,赶紧放下笔,起身跪倒:“臣……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朱元璋摆摆手,“接著写,朕看看。” 方敬:“……” 你站我后面,我还怎么写?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著头皮坐下,继续写。 朱元璋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的卷子。 踏马的!我不玩了!方敬甩手把笔一丟! 好吧,这只是方敬的脑內小剧场…… 有这种监考老师吗? 方敬心里有一万句能被诛九族的吐槽,但是面上不敢显露什么,只能硬著头皮作答。 朱元璋在方敬身后,却有点拿不准方敬了。 上次夸方敬的会试卷子,有一半是有意为之,但是这次倒是真让他惊著了。 方敬的文章自然在他眼里还是太白话了,而且格式上也不太符合,但是偏偏,和其他考生规规矩矩的试卷相比,有那么一点不同。 “然刑之为用,可使之不敢,而不能使之不愿。民虽不敢犯,而心未尝忘犯。一旦刑有所不及,吏有所不察,则犯者如故。此秦之所以速亡也。” 这就是现代思维了——刑罚只能压制,不能根治。高压政策一放鬆,反弹更厉害。秦始皇就是例子。 这是辩证法。 朱元璋在身后轻轻点头。 “使民不愿犯者,教也。设学校以明伦理,立乡约以敦风俗,选廉吏以劝善行,施仁政以养民力。民知礼义之可贵,知廉耻之当守,则虽无刑戮之威,亦自不肯犯法。此三代之所以长也。” 然后再讲教化的作用。这是儒家那套。 但他没停在这儿。 “今有商贾贸易於市,若税赋过重,则必偷逃;若税赋適中,则愿输纳。非民之性有善恶,乃法使之然也。” “今有农夫耕于田,若田產不足以养家,则必弃农从盗;若田產足以养家,又有余力可图,则虽驱之不从盗。非民之志有向背,乃利使之然也。” “故曰:善治国者,不恃民之畏法,而恃民之无法可犯。法者,所以禁民为非;而所以使民不为非者,在法之外,在政之善也。” 方敬彻底当成申论在写了,全篇几乎没有引用任何一条子曰孟云。 这卷子应该是零分的。 “陛下欲民不犯,臣请三策:” “一曰省刑薄敛,使民有以养。民富则知荣辱,知荣辱则耻犯法。” “二曰择吏安民,使民有以诉。吏清则民信,民信则法行。” “三曰立法从简,使民有以知。法简则民易从,易从则少犯。” “三策並举,刑可得而省,教可得而施,陛下宵衣旰食之劳,可得而少紓矣。” “臣草茅贱士,不识忌讳,干冒天威,不胜战慄之至。臣谨对。”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敬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忽然感觉身后有动静。 朱元璋转身走了。 方敬愣了一下,然后鬆了一口气。 走了好,走了好。 殿试从早上一直持续到下午。 中间有执事官送来午饭——一碟点心,一碗清茶。 方敬就著茶水,把点心咽下去,继续写。 等到太阳开始偏西,礼讚官终於高声道: “时辰到——!停笔——!” 方敬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 方敬如蒙大赦。 执事官依次收卷。 他自然不知道他的这份申论,让阅卷官有多头疼。 明代,殿试的成绩是很快就能確定的,叶盛在《翰林记》中记载:“辰巳二时,榜中人第已定。” 一般在第二天上午几个时辰內,榜中名次就已经定了下来。 但是这次,却迟迟没有决定好名次。 翰林院学士高巽志和翰林院侍读陈性善拿著方敬的卷子,哭笑不得。 是的,不抽风的情况下,殿试不会黜落。 但是,在他俩看来,方敬的卷子,绝对有资格黜落的。 先不说內容了,连格式都不对! 哪怕经过张信復卷一事,翰林院损失惨重,现在学士们都噤若寒蝉,不敢乱说话,但是陈性善还是忍不住了。 他拿著方敬的卷子,迟疑良久,还是开口对高巽志说道:“嗇庵公,这方敬……您说,有没有可能,他的举人资格是作弊来的?” 高巽志苦笑道:“復初多虑了,陛下其实早就调查过这个方敬,他会试当天突发重疾,然后所学皆忘了一大半,所以作出这等文章来。” “那……我们把他的名次应该怎么排呢?” 名次是皇帝钦点不假,但是一般都有翰林院的学士们订好优等卷,然后皇帝最后再看谁比较顺眼,选择前十顺序,后面基本上就不管了。 “一甲肯定不行,传出去让人笑话;三甲太低,陛下似乎……”高巽志不敢揣度上意,只能含糊过去,“放到二甲吧!二甲最后一名,就这样已经对不起其他寒窗苦读的贡士们了!” 第二十五章 钦点探花郎! 高巽志捧著已经擬定好的黄榜,小心翼翼地呈到御案前。身后跟著陈性善等几人,一个个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接过黄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一个名字,二甲三甲的名次排得清清楚楚。一甲三名:状元韩克忠,榜眼王恕,探花焦胜三人的名字用硃笔圈定,端端正正写在最前面。 朱元璋看得很慢。 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人殿试时的表现。哪个字写得好,哪个策问答得实在,哪个长得顺眼,他都有印象。 看到最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方敬呢?” 高巽志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恭敬答道:“回陛下,方敬在二甲第二十九名。” 朱元璋低头找了找。 果然。 他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高巽志偷偷咽了口唾沫。身后的陈性善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把他的卷子拿来。” 高巽志一愣,连忙应道:“是。” 他转身从案上那一堆卷子里,翻出方敬的那一份,双手呈上。 朱元璋接过来,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殿內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看得很仔细。 朱元璋把卷子看完,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放回案上。 “行了,”他摆摆手,“下去吧。” 高巽志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道:“臣等告退。” 几个人躬身退到门口,正要转身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 “等等。” 高巽志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垂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朱元璋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伸手,又把方敬的卷子抽了出来。 高巽志的眼皮跳了一下。 朱元璋站起来,背著手,在殿內踱了几步。 高巽志几个人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垂著头等。 朱元璋忽然站定。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然后把方敬的卷子放到一甲那一堆里。 “行了,下去吧。” 六月十八日。 午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大片人。 辰时。 午门缓缓打开。 礼部官引著眾贡士鱼贯而入,来到奉天殿前丹墀之下。 殿內,文武百官已经按班站好。 一套礼仪走完,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传臚官展开手中的黄榜,高声喊道: “诸位贡生听宣。皇恩浩荡、开科取士,为国抡才,出身莫问。今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结束,由陛下策试天下贡士,钦赐一甲进士及第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二十九名,三甲同进士出身二十九名,如下……” “洪武三十年丁丑科殿试,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一名——韩克忠!” 一甲的三名都是唱名三次。 人群中一阵骚动。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二名——王恕!” 鸿臚寺官的声音继续: “赐进士及第第一甲第三名——” 方敬漫不经心地听著,心想探花是谁来著?焦胜还是…… “——方敬!” 方敬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上前谢恩。 在他前面的贡士回头低声提醒:“敬之,叫你呢!快上去!” 方敬回过神来,低声道谢后,连忙从人群里走出来。 “臣方敬,叩谢皇恩。” 传臚官继续唱名。二甲、三甲,只要念一遍了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一名——焦胜!” “赐进士出身第二甲第二名——蔡彧!” …… 方敬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怎么就成了探花了? 朱元璋是不是疯了? 还是他看错了卷子? 待唱名完毕,乐声又起,百官及新科进士再行三跪九叩大礼,最后由皇帝赐下『大金榜』,交由礼部悬掛於午门外三曰。 一切礼仪完毕,一些公卿大臣也纷纷来到新科进士们面前,拱手道喜。 都不容易啊! 想想当年,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谁不知道今天才是人生第一大喜事? 所有进士都喜气洋洋,互相道喜。 状元韩克忠是兗州府人,算是方敬老乡,他主动过来对方敬打招呼:“敬之!” “守信兄!恭喜状元及第!” “哈哈,侥倖侥倖!走,刚才太监过来提醒我等了,去更衣,马上要游街夸官了!敬之相貌堂堂,这个探花郎真是实至名归!” 游街夸官,穿红袍、帽插宫花,骑著高头骏马,在皇城御街上走过,接受万民恭贺。 “中状元著红袍, 帽插宫花好啊好新鲜哪。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 我也曾打马御街前~” 说的就是这读书人至高无上的光荣了。 方敬跟著韩克忠往里走,已经缓过来了。 慌个鸟!探花就更有统战价值了! 更衣的地方在奉天殿东侧的值房,已经有太监候在那儿了。见三位一甲进来,连忙迎上前,满脸堆笑。 “三位贵人请,衣冠已经备好了。” 方敬抬眼一看,三套崭新的冠服整整齐齐摆在那里。 状元服是大红罗袍,胸前绣著孔雀补子,腰带是银的,头上戴的是二梁冠。榜眼和探花也是大红罗袍,只是补子略有不同:他那个探花的补子,是鷺鷥。 太监伺候著三人更衣。 等他穿戴整齐,往铜镜里一照:大红罗袍,银带乌纱,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確实很帅! 方敬又瞟了瞟榜眼王恕,这老兄岁数不小,四十多了,而且长相……一言难尽,现在还激动地哆嗦呢。 三人由高巽志亲自送到了午门外,向承天门走去,其他进士在左侧官道上等候,这也是一甲三人的殊遇,他们可以走道路正中,皇帝才能走的御道上,而其他人,只能在旁边走了。 韩克忠站在c位,比王恕和方敬稍微领先半步,意气风发。 方敬在后面无语。 大哥你走快点行不行!好晒啊!好热啊!怎么走一步晃三步的? 他不理解,其他人却能共情。 这可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啊! 十年寒窗,无论寒暑,此刻是最好的回报,哪个读书人没梦到这一刻? 但是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能梦想成真。 甚至,韩克忠此时都分不清此时是他在梦里还是现实里。 他捨不得走得太快,不想梦那么早醒。 出了承天门,三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清一色的白马,披著红绸,掛著金铃,阳光下闪闪发光。 方敬看著那马,心里有点发怵。 他上辈子骑过马吗? 骑过。 在景区,有人牵著,走了五十米。 现在这马,看著比景区那匹高了一头。 方敬咬咬牙,踩著马鐙,一使劲上去了。好在身体有肌肉记忆。 马动了动,他晃了一下,赶紧抓住韁绳。 锣鼓声响起。 “新科进士游街——!” 第二十六章 打马御街,赴琼林宴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马已经动了。 江南夏日,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 除了榜眼王恕。 还有个中年。 锣鼓声在前面开道,两面开道锣,四把杏黄伞,八面迴避牌,金瓜、鉞斧、朝天鐙。 方敬的官帽上,还簪著花,让他很彆扭。他总觉得这玩意儿隨时会掉下来,时不时想伸手去扶,又怕被人笑话。 道路两旁,人山人海。 方敬从来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人。 “状元!状元过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往前涌,又被维持秩序的兵丁用长枪桿子挡回去。 “別挤別挤!后退后退!” 韩克忠走在最前面,大红罗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骑术不错,还能双手放下韁绳,偶尔朝两边拱拱手,每一次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榜眼王恕跟在后面,也是年纪大了,体型还有点发福,他激动的满脸通红,也不知道是太阳晒得,还是…… 还是岁数大了,高血压犯了。 方敬心里暗暗寻思。 方敬是探花,获得不下於状元的关注度。 “那个就是探花?” “探花郎!探花郎看这边!” “榜眼好老!好丑!还是探花好看!” 王恕明显拉了一下韁绳,顿了一下。 他很悲愤:自己也没那么丑啊!长得丑都当不了榜眼!大明官员还是很顏控的! 只不过是稍微胖了一点,而且眼睛比较小而已。 但是,今科一甲,方敬不说,状元韩克忠也三十不到,身材魁梧,相貌堂堂。 可衬的他这个榜眼不好看了。 队伍缓缓前行。 长安街两旁,商铺都关了门,伙计们全挤在门口看热闹。酒楼二层的窗户全敞著,探出一颗颗脑袋,有穿绸衫的富商,有戴方巾的读书人,有抹脂粉的姑娘,嘰嘰喳喳指指点点。 一路上,不断有人往马前扔东西——鲜花、果子、手帕、荷包,甚至有姑娘往他怀里扔香囊。 游街的队伍在城中绕了一大圈,从长安街转到朱雀街,又从朱雀街拐到钟楼街,方敬屁股都麻了。 等终於回到午门外时,太阳已经偏西。 方敬从马上下来,感觉自己快中暑了。 韩克忠倒是精神抖擞,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激动的。王恕体胖,他更惨,下马的时候差点没站稳,幸亏旁边的太监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三位贵人辛苦了,”一个小太监迎上来,“请隨奴婢来,大人们正在文华殿等候。” 三人跟著太监往里走,穿过几道宫门,来到文华殿前。 殿门敞开著,里面站著几个人,都是一身官袍,为首的正是高巽志。 韩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学生韩克忠,见过恩师。” 王恕和方敬连忙跟上,一起作揖。 “学生王恕,见过恩师。” “学生方敬,见过恩师。” 高巽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你们今日游街,辛苦了。” 但这次夏榜情况特殊,刘三吾、张信那些人都不在了,高巽志算是实际上的阅卷负责人,称一声“恩师”也说得过去。 高巽志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三人,目光在方敬脸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们三个,是今科的鼎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待会儿的琼林宴,陛下也会亲临,你们要好好表现。” 三人一起躬身:“学生谨记。” 方敬跟著眾人来到礼部大堂时,里面已经摆好了几十张案几。正中间一张最大的案子,铺著明黄桌布,显然是给朱元璋留的。 左右两侧,案几一字排开。最靠近主位的三张,比其他的略大一些,案上摆著银盘银碗,一看就是给一甲三人准备的。 高巽志、陈性善等人一一落座。还有礼部、鸿臚寺的官员,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二甲三甲的进士们坐在后面,案几小了一圈,但也是整整齐齐。 方敬、韩克忠、王恕三人站在最前面,等著朱元璋驾临。 等了约莫一刻钟,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细的唱报: “陛下驾到——!” 眾人齐刷刷跪倒。 “平身。”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眾人起身,垂首而立。 方敬偷偷抬眼瞟了一下。朱元璋已经坐在主位上,一身常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一甲三人身上。 “坐吧。” 眾人这才落座。 方敬坐下,发现面前已经摆满了菜餚。 琼林宴是民间称谓,官方叫恩荣宴,菜式皆有定, 方敬是一甲进士,標准是:果子五般、软按酒五般、菜四色、汤三品、双下大馒头、羊肉饭以及酒五钟。 剩下的按照殿试排名,依次降低標准。 这么说吧,不如后世688一桌的婚宴套餐。 朱元璋真抠啊。 方远这忍不住默默吐槽。 不过,吐槽归吐槽,但是这一天下来,方敬还是饿了。 但朱元璋还没动筷子,谁敢吃? 朱元璋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眾人。 “今科进士,皆是朕亲选的人才。尔等入仕之后,当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念。” 眾人连忙举杯:“臣等谨遵圣諭。” 方敬跟著举杯,抿了一口。 一杯酒下肚,气氛鬆快了些。 朱元璋放下酒杯,忽然看向一甲三人。 “韩克忠。” 韩克忠连忙起身:“臣在。” “你是状元,说说,日后打算做什么官?” 韩克忠愣了愣,隨即恭敬答道:“臣但凭陛下差遣,无论何职,皆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又看向王恕。 王恕紧张得声音都有点抖:“臣……臣亦当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朱元璋嗯了一声,目光最后落在方敬身上。 方敬心里一紧。 “方敬。” “臣在。”方敬起身。 “尽心竭力、报效朝廷”是吧?標准答案我背下来了。 朱元璋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忍住了。 “你……莫负朕望!” 到我这怎么变了? 方敬还没反应过来,朱元璋却摆摆手:“坐下吧。” 方敬鬆了口气,赶紧坐下。 旁边韩克忠悄悄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点羡慕——陛下这是殊遇啊。 方敬心里苦笑:殊遇?那是嚇人好不好。 宴席继续进行。 光禄寺的官员开始斟酒,和声署的乐工奏起雅乐,是《启天门之章》。怎么说呢……方敬对这个音乐欣赏不来。 方敬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朱元璋倒是没再说话,只是偶尔夹一筷子菜,更多时候是看著眾人吃,脸上没什么表情。 吃了约莫半个时辰,一个翰林院的官员忽然站起来,朝朱元璋拱手道:“陛下,今日琼林宴,群贤毕至。臣斗胆提议,何不让新科进士们联诗一首,以记今日盛况?”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可。”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 联诗? 又来? 他偷偷瞄了一眼韩克忠和王恕。韩克忠一脸跃跃欲试,王恕也在暗暗准备。 方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用手撑著额头,眯起眼睛。 联诗自然也按排名开始,韩克忠和王恕各吟一句后,轮到方敬了。 方敬没动。 两人看向方敬。 韩克忠轻声唤道:“敬之?该你了。” 方敬没反应。 韩克忠凑近一看,只见方敬闭著眼睛,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韩克忠愣了愣,看向王恕。 王恕也愣了:“睡著了?” 那个提议联诗的翰林官员脸色有点不好看,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上首传来一声笑。 朱元璋笑了。 他摆摆手:“行了,朕的探花郎酒量不佳,別叫他了。今日游街也累著了,让他睡吧。” 眾人连忙应诺。 方敬眯著眼睛,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朱元璋在御案前撇了撇嘴,低声道:“草包!” 第二十七章 【小方探花】清冷高顏值女僕 “公子,奴婢还是觉得不妥。” “……” “公子,確定我要在上面吗?” “確定確定,你快上来。” 方敬已经完全准备好,快等不及了 青鳶站在床边,咬著嘴唇,脸上泛著红晕。 方敬趴在床上,等了半天没动静,偏过头看她:“怎么了?” 她看起来像下了很大决心,慢慢弯下腰,脱掉自己的鞋袜。 方敬本来已经把脸转回去了,但余光还是忍不住瞟了一眼。 那是一双很秀气的脚。 脚踝纤细,圆润白皙,状如莲瓣,巧若月鉤。仿佛是用最温润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因为皮肤太薄,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还透著隱隱的粉色。 青鳶轻轻抬起一只脚,踩上床沿。床微微陷下去一点,然后整个人站到了床上。 方敬趴在床上,能感觉到她站在自己身边,离得很近。 “公子……奴婢……奴婢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方敬闷声道,“你扶稳了,先踩上来试试。” 青鳶咬了咬唇,轻轻抬起一只脚,踩在方敬的背上。 “好硬。”青鳶轻声说,“公子的背。” 山东人啊你也是? 別倒装了啊这时候! 很不对劲啊这话听著! 她扶著床架,一步一步,从左踩到右,又从右踩到左。踩到肩膀的时候,她会轻轻停下来,用脚心揉一揉那里的肌肉。 方敬舒服得直哼哼。 “嗯……对,就是那儿……用点力……” …… 一盏茶功夫后,青鳶从方敬背上下来,脸红得还没褪乾净。 方敬翻个身,舒服地伸了个懒腰:“青鳶,以后我下班……嗯,就是回来的时候,你多帮我踩踩,这身子,多少年趴著看书啊,全身不得劲。” 青鳶红著脸,低著头穿好鞋袜,整理了一下衣襟,想转移话题:“公子,明日就要去翰林院报到了,公子可准备好了?” 琼林宴后,韩克忠被点为翰林院修撰,王恕和方敬被点为翰林院编修,这基本上是一甲进士的基本待遇。 方敬一滯,这还真没想起过,然后问道:“准备什么?” “就是……”青鳶想了想,“公服、笏板、告身那些,都得带齐。还有见了上官该怎么行礼,见了同僚该怎么称呼……” 方敬直接往下一倒,仰面躺著,看著房梁。 “我没准备好。” 青鳶一愣。 “我都不知道翰林院编修是干什么的。修书?写文章?还是每天去点个卯就能回家?” 青鳶忍不住笑了。 “公子想得美。翰林院的编修,是掌修国史的。平时要记录陛下言行,要起草一些詔书,还要给陛下讲经史。” “给陛下讲经史?” 我? 我给朱元璋讲歷史?哈哈哈,我能怎么说? 陛下,我来给你讲讲我所知道的野史,后世说您曾经是卖沟子的,有人祖上是农民,日过您…… 好吧,以后只有洪武四小案还有第一大案沟子案了。 青鳶点点头。 “公子別担心,”青鳶看出他的心思,“编修不只一人,轮流进讲。轮到公子的时候,可能要好几个月以后了。” 方敬嘆口气,该轮到还是会轮到啊! 青鳶又道:“公子明日去了,先认认门,见见上官和同僚。头几天不会有什么大事,多半是让公子熟悉熟悉衙门里的规矩。” 方敬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咱们那个告身,你收好了吗?” 青鳶点头:“收好了。公子是正七品编修,俸禄每个月七石五斗,还有禄米、俸钞……” 洪武皇帝,真抠门啊! 算了,反正他也不靠俸禄活。 窗外传来一阵蝉鸣,吵得人心烦。 青鳶推门出去,过了一会儿,搬进来一个木盆。盆里放著几块冰,用棉被裹著,还没化完。 她把木盆放在屋角,又拿来一把蒲扇,对著冰块扇了扇。凉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屋里顿时凉快了些。 方敬舒服地嘆了口气。 最近天气太热,方敬今天晚上决定睡在这竹苞堂里。 角落里有一张小小的床,是青鳶的。方敬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那是一张简单的竹床,窄窄的,只够一个人躺。上面铺著凉蓆,放著一个枕头,枕头边叠著一件月白色的薄衫。 青鳶又是从外面搬了不轻的冰盆回来,又是帮方敬扇扇子。已出了一身薄汗。 她站在那儿,只穿著薄薄的夏衫,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丰盈的上围。 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鼻尖上沁著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脸侧,但神情依然清丽动人。 方敬洗了个澡,浑身清爽。 换上乾净的中衣,推开门。 青鳶站在门口等著。 她也该洗了。 “公子洗好了?”青鳶问。 方敬点点头:“你去洗吧。” 青鳶嗯了一声,往里走。 方敬站在门口,无聊发呆。除了夏虫蛙鸣,还有房间里的声音。 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她在收拾他换下来的衣裳。然后是脚步声,来来回回的,应该是在准备热水。 过了一会儿,传来水声。 竹苞堂那扇窗,正好对著院子这边。 窗纸是半透明的。 屋子里点著灯,烛光把窗纸映得微微发亮。 方敬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纤细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剪影把人像放大,让她的身形在窗纸上勾勒得很清晰,甚至头髮丝都能看见:纤细的脖颈,圆润的肩头,还有…… 今晚月亮不错,又大又圆。 方敬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目光拽了回来。 想什么呢! 人家才十七呢。 好歹等成年吧……虽说这是大明,14当妈的姑娘都有。 但是方敬多少还有一丟底线。 女孩沐浴总是会慢一点的,方敬已经被蚊子咬了不少包了。 “公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 青鳶站在门口,头髮湿漉漉的披在肩上,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 “公子怎么在那儿站著?” 方敬乾咳一声:“乘凉。竹林里凉快。” 晚上,方敬迷迷糊糊睡著。 青鳶躺在那张小小的竹床上,侧躺著。薄被盖到腰间。 她看著方敬。 公子,確实是个好人啊! 虽然他不允许自己这么叫他。 能遇上公子,真是自己的福分。 第二十八章 翰林院 清晨,青鳶一边帮方敬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公服、笏板、告身,奴婢都整理好了。公子到了翰林院,先见上官,再见同僚,行礼要恭敬,说话要小心……” 哼,不可爱了,成老妈子了。 方老爷今天也难得起了个大早,穿著一身常服,背著手站在屋外,看见儿子出来,眼睛一亮。 “儿啊!” 方敬走过去:“爹,您怎么起这么早?” 方晟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翰林院那地方,都是读书人,你说话小心点。” 怎么都跟第一次送儿子上幼儿园一样啊! 方敬应付一句:“知道了,爹。” “別跟人吵架。吵不过回来告诉爹,爹有朋友。” 方敬愕然:“爹,您的朋友……能管翰林院的事?” 方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应该不能。” 方敬:“……” 方敬原本以为,当官就要跟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每天天不亮就去上朝,在金鑾殿上站一排,听皇帝训话。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想多了。 洪武年间的上朝,是有严格规矩的。不是什么官都能去奉天殿站著:只有五品以上及翰林院、六科、监察御史等近侍官才许入殿,其余官员只能在午门外候著。 而且上朝也不是天天有。朔望日是大朝会,百官公服行礼;平时是常朝,御奉天门,只有相关衙门官员入奏。 方敬的正七品编修能上朝,但得站后面。 他鬆了口气。不用天天去,挺好。 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翰林院。 方敬一进门,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他往里走,路过几间值房,门都敞著,里面却没人。有的案上还摆著翻开的书,像是人刚走不久,但落了一层薄灰。 春榜案之后,翰林院的高层几乎被一网打尽。 刘三吾,翰林学士,八十五岁,以老戍边。 白信蹈,吉府纪善,副主考官,凌迟处死。 张信,翰林院侍读,洪武二十七年状元,凌迟处死。 这些人,几个月前还坐在这翰林院里喝茶聊天、批阅卷子。现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翰林院几乎真空了。 所以,这次天恩浩荡,还把一些二甲靠前的进士,也点到了翰林院。 走到正堂门口,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韩克忠。 状元郎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看见方敬,眼睛一亮。 “敬之!” 方敬快步走过去,拱了拱手:“守信兄。” “王恕呢?” 方敬摇摇头:“还没来。” 两人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王恕从远处匆匆赶来。榜眼老兄走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来迟了来迟了,”王恕一边擦汗一边拱手,“二位久等。” 韩克忠摆摆手:“没事,咱们一起进去。” 三人整了整衣冠,一起走进正堂。 正堂里,几个人已经在那儿等著了。 为首的正是高巽志。他穿著一身青色官袍,坐在案后,看见三人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韩克忠快步上前,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叫了声恩师。 高巽志摆摆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 他捋著鬍子,笑眯眯地看著他们三人,目光在方敬脸上多停了一瞬。 “好,好。你们三个,是今科的鼎甲,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三人齐声道:“多谢恩师。” 高巽志点点头:“今日起,你们就是翰林院的正式官员了。本院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 “刘学士、白信韜、纪善他们,都不在了。本院现在,人手紧缺。你们来得正是时候。你们三个,先跟著陈性善去熟悉熟悉。” 他朝旁边招招手。 “復初,你带他们去认认门,分派分派差事。” 陈性善拱了拱手:“是。” 他转过身,朝三人点点头:“三位,请隨我来。” 三人跟著陈性善走出正堂。 陈性善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介绍:“咱们翰林院,平时没什么大事,但也不能閒著。”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方敬。 方敬:看我干嘛? “刘学士他们出事之后,本院人手確实紧张。你们三个是新来的,按理说该先从杂事做起……但是没办法了,你们直接从……嗯,先抄书吧。” 方敬心里暗叫不好。 陈性善沉思一会,道:“你们先去书库吧。把前朝那些旧稿整理整理,该抄的抄,该归类的归类。”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於敬之,嗯,先干一些杂事吧。” 啊? 摆明著不信老子是吧! 好好好! 方敬喜笑顏开。 正合我意。 於是,韩克忠和王恕吭哧吭哧地去灰尘飞扬的库房里整理古籍誊抄。 至於方敬,则给自己泡了一壶茶,隨便抽一本唐代传奇,悠哉悠哉看起书来。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中午,他正想著什么时候能吃饭,门忽然被推开。 陈性善站在门口,看著他们三人。 “午膳时辰到了,走,带你们去公廨膳所吃饭。” 这地方,可以通俗地理解为古代官署里的食堂。 现在这年头,官员俸禄极低,洪武皇爷像现代黑心老板一样计算官员的开支: 你一个月吃饭,一天算50,一个月就1500。够了吧?租房,800够了吧?通勤费用,300够了吧?偶尔还能打车呢!琐碎的开销200。 嗯,月薪3000吧!还富裕著呢!你还能存200块钱呢! 朱元璋就是这么干的。 所以,公廨膳所提供的免费工作餐,就成了洪武朝官员难得的福利了。 方敬第一个站起来:“去去去!” 韩克忠和王恕也赶紧跟上。 陈性善带著他们穿过几道院门,来到一间大屋子前。屋子挺宽敞,摆著几张长条桌凳,已经有些人坐在里面吃饭了。 “你们自己去领饭吧。”陈性善不紧不慢说道,然后自己就去跟几个同僚坐一桌了。 伙食標准也还……行吧。 果子五般。茶食五般。烧煠五般。汤三品。馒头米饭。 有鸡肉、猪肉、羊肉,都是按人头每月定量供应的。 方敬和几个新分配来的翰林坐了一桌,蔡彧也在。 方敬尝了一口燉菜——还行,就是咸了一点。 然后又尝了一块鸡肉…… 呸! 怎么那么难吃! 他忍不住吐槽:“这朝廷的食堂,就这水平?” 韩克忠压低声音:“你还想要什么水平?是光禄寺管我们膳食的,你没听说过『四可笑』吗?” 方敬来了兴趣:“什么『四可笑』?” “光禄寺茶汤,太医院药方,国子监学堂……” 方敬听得津津有味,摆著手指头跟著韩克忠的介绍数,听韩克忠没了下文,忍不住问:“还有一个呢?” 韩克忠苦笑:“还有一个……翰林院文章。” 吃完饭,午休有半个时辰,方敬准备稍微眯一会,就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门外传来声音: “陛下驾到——” 第二十九章 臣但凭圣意 方敬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整了整衣冠。韩克忠也醒了,王恕还在睡,鼾声如雷。 “夫道兄!夫道兄!老王!”方敬衝过去推他。 王恕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 方敬急了,使劲推了一把:“陛下来了!” 王恕猛地睁开眼,一脸惊恐。 “什么?” 他腾地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他体胖怕热,刚才直接把官袍脱了,只穿著一件中衣,现在整个人衣冠不整,狼狈不堪。 王恕急得满头大汗,官袍套了半天没套进去,袖子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 方敬正想帮忙,门忽然被推开了。 朱元璋一身常服,背著手,面无表情。 他目光扫过屋里,落在王恕身上。 “你是王恕?” 王恕这才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臣……臣王恕,叩见陛下!臣衣冠不整,死罪死罪!” 朱元璋摆摆手:“起来吧。午休而已,朕又不是来查岗的。” 王恕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把官袍套好。 方敬忍不住开脑洞:“噯,你说,要是王恕刚才为了避免失仪,钻到桌子底下,然后悄悄问我『老头子走了没』,朱元璋再大怒一下,我再娓娓道来帮王恕解释……后世会不会有这佳话啊?” “回陛下!王编修非是轻慢君上,『老』乃……” 算了,后面记不住了。 方敬正在走神,突然听到朱元璋对自己说道:“方卿,你今日在做什么?” “额……” 喂,老头!前面有状元榜眼两个高个子顶著,你为什么老找我麻烦啊?我的卷子你是看过的,知道我啥水平,还把我点成探花,现在还问我干什么? 翰林院的人都不信任自己,啥事都不让我干! 我说啥?喝茶摸鱼看小说? 跟后世九十年代公务员一样? 那肯定不行。 他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臣……臣尚在学习,跟著前辈干些杂活。” 朱元璋看著他,嘴角抽了抽。 锦衣卫匯报你一上午茅房跑了四趟! 以后翰林院茶叶要削减! 但朱元璋没戳穿他,突然开口道:“方卿,隨朕出来,朕有疑义,卿可备顾问。” 方敬愣住了。 韩克忠和王恕也愣住了。 高巽志在旁边连忙道:“方敬,还不快谢恩?” 方敬回过神来:“臣……臣遵旨。” 明代皇帝召见翰林儒臣,通常是为了咨访时事、讲论经史、议决政务,朱元璋尤其如此。备顾问,就是时刻准备好被皇帝提问,给出参考建议。 后世“顾问”这个词也是这么来的。 “太祖时,凡观经史中有句读字义未明者,必召翰林儒臣质之。” 方孝孺有诗云:“黄门忽报文渊阁,天子看书召讲官。” 说的就是这件事。 所以,方敬被朱元璋叫走,並不奇怪,但是於情於理,今天都应该先叫韩克忠。 方敬欲哭无泪。但只能站起来,跟著朱元璋往外走。 朱元璋背著手走在前面。 方敬落后半步,大气都不敢出。 身后跟著一群锦衣卫,脚步声整齐划一。 朱元璋忽然开口:“方敬,你才学如何?” 方敬愣了一下,斟酌道:“回陛下,臣……现在胸无点墨,陛下擢臣探花,臣……” 朱元璋张口打断方敬,道:“咱看了你的卷子以后,把你乡试的卷子也调来了,也问过你的蒙师,確认无误以后,才勉强相信你重病以后忘了胸中所学……” “是,陛下,臣位居探花,德不配位。但陛下金口玉言,臣不敢推。然翰林院虽品秩不过五品,却是掌词翰、备顾问,乃朝廷考议制度、详正文书之地,实担储才养望之重。” 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著方敬。 方敬咬咬牙,撩袍跪倒:“臣请外放!” 朱元璋没有回答方敬的话,反而自顾自说道: “忘了胸中所学……匪夷所思!但是,也不见得是件坏事。皇帝用人,不拘一格,你写的那些玩意儿。唔……”朱元璋想找个合適的措辞,半晌才说道,“倒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 方敬道:“稟陛下:臣那是纸上谈兵……” “方敬,你知道咱为什么点你做探花吗?” 方敬犹豫了一下,说道:“陛下圣意,臣不敢妄测。” 朱元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敢说?那就是你已经猜到了。” “咱提拔你做探花,具体原因不便多说。你们都是聪明人,也应该能懂。” “臣……愚钝。” 朱元璋不置可否:“你在翰林院,咱知道你不合適。你那点底子,编修国史、起草詔书,你干不了。” 方敬老脸一红。 这是实话。 “但是让你去当个县太爷,咱怕苦了那边百姓。” 方敬:“……” 他咬咬牙:“陛下,那允许臣辞官返乡,永事农桑。”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笑了。 “过你的大少爷日子?” 方敬愣住了。 “你想回去过那种日子,咱理解。但是不行。” “你是全北榜的探花。咱亲点的。你要是辞官回家,下面人不知道会怎么想,北人也会惊惧,所以……嗯,你这个探花,要给我立好了。” 方敬都快有点小情绪了。 “陛下,臣留下,又能做什么?翰林院的差事臣干不了,外放又怕苦了百姓。臣就是个废物,留著有什么用?”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方敬:“……” 我是自谦,你咋还当真了! 朱元璋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方敬,你屋里那个姑娘没察觉到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吗?” 方敬心中一凛。 “臣……” 朱元璋摇头:“到底是不如天德家那个姑娘啊……” 徐达?徐天德? 方敬福至心灵,突然开口道:“臣愿唯陛下马首是瞻!” 朱元璋呵呵笑道:“你果然不是草包,聪明啊!” 方敬嘆口气,没办法了。 好像从会试录取以后,就被卷进来了,逃脱不掉了。 朱元璋不会放自己走,那么,他在朝中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没有座师同乡。南人不理。 而且方敬这草包名头,已经传出去了,北人不会服他。 凭什么这个草包是探花? 今天也看出来了,翰林院的人不信方敬,到最后朝中的人看不起他。 方敬这样的人,在官场上,叫孤臣。” 孤臣,早晚是个死。 朱元璋笑道:“你家中巨富,不会贪污受贿。你是北人,那些南方的腌臢们,不会拉拢你。所以,朕对你太放心了。” 方敬无奈道:“臣但凭圣意。” 朱元璋点点头,讚许道:“这就对了,这样吧,你领王命,当咱的眼睛,去中都一趟吧!” 第三十章 地狱笑话 方敬站在角落里,整个人像一根木头。 他已经被朱元璋带著“备顾问”整整两个时辰了。 说是备顾问,其实他一个字都没顾上问。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批奏章,他就站在旁边候著。一站就是那么久,腿都麻了。 中间朱元璋批到一半,抬起头,习惯性想要问什么。目光扫过方敬,看见他那副呆头鹅的模样,又闭上了嘴。 方敬不说话,只是一直罚站。 但他不敢说。 只能继续站著,继续发呆。 又过了半个时辰,窗外传来梆子声。 申时三刻。 朱元璋放下手里的奏章,揉了揉眉心。 “行了,你回去吧。” 方敬如蒙大赦,连忙跪下:“臣告退。”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忽然听见朱元璋的声音。 “你今天要去徐辉祖家吃饭?” 好吧……锦衣卫確实厉害。昨天徐辉祖的帖子才送到了方府里,邀请方敬今天过去。 方敬麻木了:“回陛下,是。” “天德这儿子也是个心思重的,你去点他一下。不要太明显!” 方敬最烦这种不给具体指令的领导要求了。 怎么点?点什么?什么叫做不明显? 难办啊! 先去翰林院点个卯,然后说了陛下今日没有问题以后,方敬这才下班。 他和蔡彧有说有笑出去,出了宫门,蔡彧情不自禁感嘆:“出得银台门,方得大三昧啊!” 方敬闭嘴不问,这一看就是有典故的,何必暴露自己的无知呢? 確实是典故。 翰林院学士们一般把出了院门叫做小三昧(精神解脱) 等彻底出了宫门,叫做大三昧(身心自在)。 蔡彧揽著他的肩膀:“走,找个地方喝两杯!” 方敬摇摇头:“今晚有约了,改天。” 蔡彧一愣,但也没问,只好拱拱手,去找韩克忠约酒去了。 宫门外的角落里,方勇牵著一匹马,已经在等著了。 “公子。”方勇把韁绳递过来。 方敬接过韁绳,摸了摸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方敬笑了笑。 他翻身上马,动作比游街那天利索多了。 “走吧。” 马蹄声响起,沿著长安街,往城南的方向而去。 魏国公府。 马在魏国公府门口停下。 方敬下马,把韁绳交给迎上来的门子。 他整了整衣冠,拾级而上。 门子已经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快步迎出来,正是上次来方府送帖的徐忠。 “方公子,请隨我来。” 方敬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穿过几道门,绕过一面影壁,正厅门口站著一个人,面容俊朗,气度沉稳,穿著一身家常的道袍,负手而立。看见方敬,他微微笑了笑。 “敬之,又见面了。” 方敬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魏国公,上次不知道国公身份,失礼了。” 徐辉祖摆摆手:“不必多礼,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两人落座。僕人上来奉茶,又悄悄退下。 “敬之,今日去翰林院当值,可还顺利?” “多谢国公掛念。一切安好。” 徐辉祖点点头。 两人寒暄一阵,方敬感觉很不自在,不如跟李景隆相处时候那么轻鬆 徐辉祖明显是那种心思深沉之人,哪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也不带任何温度。 方敬哪怕是社牛,面对他也有点难受,所以心想著赶快吃晚饭走人,反正今晚的目的就是让別人知道他到魏国公府来吃饭。 “敬之贤弟,今日除了贤弟,还有一位客人。” 方敬愣了一下:“哦?” “等会儿就到。” 方敬心里好奇,但只点点头,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 方敬回头一看,李景隆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身锦袍,满面红光。看见方敬,他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板起脸。 “敬之!” 方敬连忙站起来:“曹国公。” “敬之,你不够意思啊!” “我请你几次?你就来了一次!结果你主动来魏国公府!怎么,他徐家的饭比我李家的香?” 徐辉祖在旁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方敬:“……” 好在李景隆也不是真心埋怨,说了几句以后,就闭口不聊,转头对徐辉祖说:“大哥,快上菜吧,三哥呢?怎么不来?” “增寿今天在都督府当值,我们先吃吧。” 三人重新落座。僕人们很快上好菜。 李景隆端起酒杯,看著方敬。 “敬之,你那个笑话,我跟好几个人说了。” 方敬一愣:“哪个?” “就是那个秀才和肉的。”李景隆说,“我说给他们听,结果没一个人笑。” “没笑?” “没笑。”李景隆一脸鬱闷,“还说这笑话莫名其妙,听不懂。” 徐辉祖来了兴趣,道:“什么笑话?” 於是,李景隆绘声绘色讲完,期待地看著徐辉祖。 徐辉祖:“然后呢?” 李景隆扫兴地甩甩手:“算了算了,吃饭!” 几个人喝酒吃饭,气氛稍微热络了一点,徐辉祖状若无意地说道:“” “敬之,你对朝堂的事怎么看?” 方敬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些南人北人的事。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 “国公,朝堂之事,我不敢妄议。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我等唯有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徐辉祖心中鬱闷:你这时候唱什么高调啊? 见他还要再问,方敬怕他没完没了,主动开口转移话题: “两位国公,我作诗一首,如何?” 李景隆眼睛一亮:“诗?好啊好啊!” 徐辉祖却微微挑了挑眉。 他自然清楚方敬的水平。 草包探花,殿试卷子满篇大白话,这种人,会作诗? 李景隆兴奋道:“大哥,你不知道,敬之不愧是探花,文採风流啊!上次做了一首诗,我来说给你听啊!” 他清了一下嗓子:“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好诗好诗!”徐辉祖文化也不太高,但是对这些又不像李景隆那么感兴趣,敷衍地夸奖以后,“请敬之作诗吧!” 方敬站起身来,朗声念道: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 王勃浮绿水,屈原拨清波。 李渊无大儿,二凤无长兄。 子推依山尽,赵昺入海流。 萧妃新醅酒,紂王小火炉。 左伯天欲雪,李煜一杯无。 孙臏脚扑朔,左丘眼迷离。 赵政绕柱走,安辨太史是雌雄。” 方敬念完,长出一口气。 屋里一片寂静。 李景隆和徐辉祖都半天没反应过来。 额,这是不是太地狱了?古人接受不了?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笑,从屏风后面传来。 第三十一章 婢女阿锦 方敬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往屏风那看了一眼。 徐辉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敬之贤弟,尝尝这个。” 方敬也没在意,只道是徐家的丫鬟,於是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菜。 徐辉祖指著中间一个白瓷盘,里面摆著几块金黄色的豆腐,浇著红亮的汤汁,看著就很有食慾。 “这是凤阳酿豆腐,家父生前,最爱吃这道菜。” 方敬心里一动。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豆腐外酥里嫩,汤汁咸鲜中带著一点甜,確实好吃。 “家父当年跟著陛下起兵,那时候没什么吃的,能有一块豆腐,就是天大的享受。后来天下定了,家父每次想念旧时,就让厨子做这道菜。” 李景隆在旁边也夹了一块:“中山王是真念旧。我爹也念旧,但他念的是打胜仗的时候,中山王念的是吃苦的时候。” 方敬顺著话头往下接。 “陛下布衣出身,天授智勇,统一华夏。中山王、祁阳王(李文忠),对,还有开平王(常遇春),当年跟隨陛下,那是真不容易。都是用兵如神,功勋卓著,不逊卫霍。” 徐辉祖和李文忠这样的话听得多了,但还是举起酒杯,跟方敬碰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酒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说起来,中山王和陛下是同乡,不知道现在这中都如何情况?国公是否经常回去看看?”方敬状若无意问道。 徐辉祖摇摇头,嘆道:“可惜……我虽是濠州人,但是却一次都回去过。” 方敬诧异:“哦?金陵和那边离得不远吧?国公怎么没去过?” “其实是家父……一直不愿意回去。我也很奇怪这一点。”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曾经在知乎上看到的一首诗。 那首诗很简单,很浅白,没什么文采,但颇为触动人心。 他想了想,决定说出来。 方敬缓缓念道: “十人从军去,只余一人回。 拦马问將军,吾子何时归?” 就像很多后世很多开国將领,都不愿意回到家乡。 这是另一种战爭ptsd。 屋里安静了一瞬。 徐辉祖的筷子停在半空,那双眼睛,忽然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戳中了。 屏风后面,忽然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好诗。不愧是探花郎。” 李景隆也喟然一嘆:“敬之,为这首诗,敬你一杯。” 方敬又道:“说起来,我倒想起一件事。洪武三年,陛下曾徙东南富民实临濠。洪武十四年,又徙江南富民十四万於濠州。前前后后,移民不下数十万。” “陛下对中都,是真的上心。” 徐辉祖抬起头,看著他。 方敬继续说:“那些被迁去的富民,有的是故元官吏,有的是依附张士诚的江浙富家,有的是……与逆党有关的江南大户。到了凤阳之后,或被籍没诛戮,或被剥夺財富,以自力屯种为生,或寄籍京师,沦为厢民。” “当时三吴巨姓富家,或徙或死,声销影灭。” 徐辉祖沉默了一会儿。 “敬之贤弟的意思是……” 方敬摇摇头:“臣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起这些事,忽然觉得,中山王不愿回去,或许不只是因为那些回不来的兄弟。” “也可能是因为,回去之后,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的凤阳了。” 屏风后面,忽然又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方敬忽然站起身。径直往屏风那边走去。 “敬之……” 徐辉祖的声音刚出口,方敬已经绕过屏风。 屏风后面站著一个人。 是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此刻她正站在那儿,躲闪不及,和方敬四目相对。 方敬拱了拱手:“劳烦姐姐带我去更衣。” 徐妙锦愣住了。 她看著方敬,见他醉眼朦朧、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这人把她当丫鬟了。 徐辉祖正要开口解释,却看见那姑娘朝他微微摇了摇头。 那姑娘转过身,朝方敬点点头,轻声道:“方老爷请隨我来。” 方敬“嗯”了一声,跟著她往外走。 李景隆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正要开口,被徐辉祖一个眼神制止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正厅,穿过迴廊,来到后院。 那姑娘走在前面身姿轻盈。月光落在她身上,娉娉婷婷。 到了一处小屋前,那姑娘停下脚步,侧身指了指:“公子,就是这儿。” 方敬点点头,推门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那姑娘还站在外面,背对著他,看著院子里的池塘。 方敬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忽然开口:“我刚才那个笑话,你听懂了?” 那姑娘愣了一下,忍不住翘起了嘴角,然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赶忙福了一礼:“方老爷风趣,婢子失礼。” 方敬摆摆手:“那个……你叫什么?” 那姑娘顿了顿,轻声道:“婢子……叫阿锦。” “走吧,回去。”他摆摆手,“別让国公等急了。” 阿锦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回到正厅,方敬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 “敬之贤弟,路上小心。” 方敬还礼,翻身上马,往方府的方向走去。 方敬走后,徐辉祖回到府上。 “妙锦,你刚才……” 徐妙锦抬起头,打断他:“大哥,这个方敬,不是草包。” 徐辉祖疑惑地看著妹妹。 徐妙锦继续说:“他提起中都,不像是偶然感慨才提起来的!” 方府。 方敬下马的时候,青鳶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看见他回来,她快步迎上来。 “公子回来了?” 方敬点点头,跟著她往里走。 进了屋,青鳶帮他更衣、打水、泡茶。一套流程下来,方敬已经躺在竹椅上,舒服地嘆了口气。 青鳶在旁边坐下,拿起蒲扇,轻轻扇著。 “公子今日去魏国公府,可还顺利?” 方敬点点头:“还行。” 方敬忽然嘆了口气。 青鳶愣了一下:“公子怎么了?” “青鳶,你说我方敬何德何能?” 青鳶没说话。 方敬继续说:“你一个侯门贵女,在这儿给我当奴婢,端茶倒水,铺床叠被。” 他顿了顿。 “今天更离谱。中山王的女儿,也对我自称『婢子』。” 第三十二章 凤阳行(求追读!) “我不信魏国公府上婢女能如此没有规矩,而且,我所说的那些典故虽然不是很冷门,但很明显不是她能完全了解的。”方敬向青鳶说了今天的事情。 青鳶沉思:“魏国公推迟和您的饭局,很明显是不想在殿试前惹是生非……现在陛下叫您去中都,那是陛下的龙兴之地,还要敲打一下魏国公,难道……陛下还要大开杀戒吗?” 方敬犹豫了,他知道南北榜案是洪武四大案中最后一个,但是谁敢赌老朱的刀已经锈了呢? “你恨陛下吗?”方敬突然问道。 青鳶一愣,隨即苦笑:“奴婢不敢。” 方敬不理解天子在古人眼里,是个什么样的位置。 “別说奴婢,就是家父也不敢恨陛下,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 “我到现在都不能確定,他是真的把我当成婢女,还是在装傻,但是这个倒还是无所谓。”徐妙锦皱著好看的眉毛,沉思说道。 “那你说他刻意说凤阳……” 徐妙锦点点头:“大哥,你还记得方敬说凤阳移民的事吗?” “记得。怎么?” “洪武三年徙东南富民,洪武十四年徙江南富民十四万——这些数字,是他一个刚入翰林院的新科进士,该知道的吗?” 徐辉祖一愣。 徐妙锦继续说:“凤阳移民的详情,是户部存档的旧档,不在任何一本新科进士该读的书里。他想知道这些数字,要么去翻尘封的户部档册,要么……是有人告诉他的。” “而今天,您只是提一嘴酿豆腐,他就东拉西扯,还主动作一首诗,李景隆当初让他做诗的时候,他可是东拉西扯好一会儿!” 徐辉祖的眼神变了。 “他提前查了凤阳的事,然后在我们面前,装作『隨口想起』。他想聊的不是凤阳,是想看我们听到凤阳时的反应。” 徐妙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提凤阳之前,在说什么?” 徐辉祖想了想。 “在夸父亲,还有祁阳王、开平王……” “然后你说了凤阳酿豆腐的来歷。” “对。” “然后他问你现在凤阳怎么样,你回没回去过。” “对。” “然后你说父亲一直不愿意回去。” “对。” 徐妙锦转过身,看著徐辉祖。 “大哥,你发现没有,是他一直在问你。” 徐辉祖愣住了。 徐妙锦慢慢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请他吃饭,是你想试探他。结果一顿饭吃下来,你说了多少?他说了多少? “他问你的那些问题,看起来是閒聊。但每一个,都让你说了更多。” 徐辉祖沉默一下,开口: “你是说……他在套我的话?” 徐妙锦摇摇头。 “不一定是故意的。也许他就是单纯好奇,顺著话头往下问。但结果是一样的。” 徐辉祖端起酒杯,一口乾了。 “那他说凤阳……” 徐妙锦看著他。 “大哥,这样的人,不是草包。” 徐辉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那你觉得,他这个人……能用吗?” 徐妙锦看了他一眼。 “大哥想用他?” 徐辉祖没说话。 徐妙锦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样的人,用之前要想清楚。” 徐辉祖端起酒杯,又放下了。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 “咚——咚——咚——” 三更了。 徐妙锦站起身。 “大哥,我回去了。” 徐辉祖点点头。 徐妙锦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 “大哥。” “嗯?” “陛下老了,但是病虎,还是会咬人的,为了徐家,请您不要那么早站队。” …… 十日后。 方敬午睡后,迷迷糊糊醒来。 马车晃悠悠地走著,他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车窗,帘子遮得严严实实,他挑起窗帘的一角,立刻有一股热浪从缝隙里钻进来。 “公子醒了?” 青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方敬偏过头,看见她坐在车厢另一侧,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正轻轻摇著。 方敬撑著坐起来。 车厢非常宽敞。地上铺著厚厚的毡毯,座位上是软垫,靠背还垫著一层细葛布,摸著凉丝丝的。角落里放著一个冰桶,桶口盖著棉被,丝丝凉气从缝隙里飘出来。 这车,自然是捨不得儿子热著的方晟准备的。 青鳶见方敬彻底清醒,於是起身从冰桶里拿出一个西瓜,又从座位底下摸出一把刀,然后稳稳地切下去。 “咔”的一声,瓜裂成两半。 方敬瞥了一眼,倒是有点稀奇: 瓜瓤是白的。 不是那种熟透的红瓤,是奶白色的,中间嵌著一颗颗黑色的籽,看著倒是挺新鲜。 后世吃的西瓜,都是红瓤的,甜得发腻。这白瓤的瓜,能好吃吗? 青鳶切下一块,递给他。 方敬接过来,咬了一口。 哎? 就你別说,口感很特別,不像后世西瓜那么脆,有点沙沙的,水分很足。甜度確实不高,只有淡淡的一点甜味,但胜在清爽,带著一股清香。 “不错。”方敬点点头。 青鳶抿嘴笑了笑,又切了几块,用盘子装好。 “方勇和阿福他们呢?” “在外面赶车。”青鳶说,“后面还跟著几个护院。” 方敬指了指那盘瓜:“给他们送几块去。外面热,让他们也解解暑。” 青鳶点点头,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勇叔!” 马车停了停。 方勇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青鳶姑娘,什么事?” “公子让送瓜来。你们也吃点,解解暑。” 方勇接过盘子。 “多谢公子。” 马车继续往前走。 这几日因为天气太热,方敬一行大部分时间都是夜晚赶路,白天休息,昨晚上因离凤阳不到30里,才加紧赶路。 方敬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方勇坐在车辕上,旁边是阿福,后面还跟著四五匹马,是方家的护院。一个个晒得脸通红,汗水顺著脖子往下淌。 他缩回车厢,嘆了口气。 这天,是真热。 方敬靠在车厢里,听著车轮轆轆转动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青鳶说话。 这趟出门,没打官旗,没带仪仗,就一辆马车,几个隨从。对外只说回乡省亲,谁也看不出是奉了皇命。 方敬的身份不是钦差,不是御史,就是悄悄地去,悄悄地看。 朱元璋让他来凤阳,他来了。可来干什么?看什么?怎么看?他一点头绪都没有。 这种差事,听著神秘,其实就是个传声筒。看到什么记下来,回去稟报一声,完事。 至於看到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表面的还是深层的,那得看他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方敬觉得自己没有。 算了,走一圈,如实上报就行了。 第三十三章 上好茶!(求追读) 中午的时候,马车停在了驛站的门口。 说是驛站,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几间瓦房,一个马棚。院墙上刷著白灰,写著“凤阳驛”三个大字。 方勇跳下车,进去打点。过了一会儿出来,对方敬说:“公子,里面有空房,可以歇歇脚,吃口饭。” 方敬点点头,下了车。 驛卒见到方敬一行,一瞬间愣住了。 不是看他,是看他身后的阵仗。 这排场,放在金陵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地方的小驛站,確实少见。 驛卒不敢怠慢,查验了朱元璋命锦衣卫给方敬签发的勘合后,赶紧往里跑。 不一会儿,驛丞就快步迎了出来。 “贵人,里边请,里边请!外面天可太热了,赶快进屋。” 方敬点点头,跟著他往里走。 驛丞一边引路,一边偷偷打量。 这公子,器宇轩昂,温文尔雅,就连…… 驛丞瞟了一眼青鳶。 青鳶跟在方敬身后,像个寻常的女婢。但她的气质…… 不简单啊! 驛丞心里有数了。 他在凤阳驛干了十几年,迎来送往的人可见太多了。什么品级的没见过? 眼前这位公子,年纪轻轻,排场不小,带著这么个清丽出尘的婢女…… 不是公侯之家,就是勛贵子弟。 反正不是他能得罪的。 “贵人,您先请正堂歇息,下官这就让人备茶备饭。这边请,这边请。” 方敬跟著他进了正堂。屋子不大,但收拾得乾净。 驛丞把他让到上座,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来人!上『好』茶!” 茶很快端上来了。 白瓷盖碗,茶汤清亮,飘著一股淡淡的香气。驛丞亲自端过来,放在方敬手边的小几上。 “贵人,请用茶。” 方敬端起盖碗,抿了一口。 嗯…… 还行。 他放下盖碗,点点头:“好茶。” 驛丞脸上笑容更深了,连声道:“贵人谬讚,贵人谬讚。” 青鳶在旁边也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確实是好茶,没想到在这馆驛之处,有这么好的茶叶。”她抬头,想看看公子什么反应。 但是方敬若有所思。 “敬之贤弟,尝尝这茶。今年新贡的,我托人弄了二两。” …… 魏国公府上,徐辉祖端著茶碗,在旁皮笑肉不笑的盯著他。 …… 这些记忆涌入了方敬的脑海里。 这茶…… 方敬没办法评价一杯茶到底有多好。 但是他能肯定,这茶绝对不会比李景隆和徐辉祖府上的茶叶更差! 洪武皇帝多抠门啊,那天以后,他去翰林院当值时,茶叶都减量了。而且,翰林院的茶叶显然是不如此地一个小小的驛站的! 贡茶那么好弄吗? 方敬沉思。 李景隆、徐辉祖家里有,方敬可以理解。 但是这个地方…… 青鳶不是一般女子,她都能称讚的茶叶,肯定不是俗品了。 方敬端著茶盏,又抿了一口。 这回他认真品了——还是品不出什么门道。但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慢悠悠地说: “我倒是有点低估你们这凤阳驛了。” 驛丞一听,颇为自豪:“不瞒您说,咱们这驛站的茶,在这一片儿是出了名的好。不光茶好,菜也好!等会儿您尝尝咱们的饭菜,保管比別处强。” 方敬笑了笑,放下茶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我这一路走得急,带的茶叶快喝完了。能不能跟你们买点?不用多,够路上喝的就行。” “贵人这是说哪里话!什么买不买的,您要多少,下官让人包好就是。” 方敬摆摆手:“那不成,该给钱就得给钱。你给我称两斤吧。” 两斤? 驛丞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应道:“好好好,下官这就让人去准备!” 他说著,转身就要往外走。 方敬端著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这茶叶,哪儿来的?” 驛丞哈哈一笑,摆摆手:“贵人真会说笑!这茶叶还能哪儿来?买的唄!咱们驛站迎来送往的,总得备点好茶招待贵客不是?” 他打了个哈哈,也不等方敬再问,转身出去了。 方敬端著茶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会吧? 这就能遇到了? 洪武年间的茶叶,不是想喝就能喝的。 朱元璋这个人,对任何事情都錙銖必较。茶叶更是如此。 现在的茶叶可不止是饮料,还是战略物资。 用茶叶跟西番换马,一匹马能换一百多斤茶,这是边防大事。 所以洪武爷定下规矩:茶叶国家专卖,商人卖茶要有茶引,老百姓存茶不能超过一个月的量。私茶出境?杀头。边关失察?也杀头。 但眼前这个小小的凤阳驛,居然能拿出这种级別的茶叶——比翰林院的都好,不输国公府上的贡茶。 夜深了。 方敬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角落里点著一盘薰香,用来驱赶蚊子。 青鳶在旁边睡著,方敬已经习惯。 “青鳶。” 青鳶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公子?”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个茶,你知道是什么吗?” “应该是川西的边茶。” 方敬愣了一下。 “边茶?” “家父当年驻守四川,和边茶打过交道。这种茶產量少,朝廷用来换西番的马,寻常地方喝不到。” 方敬沉默了。 青鳶看著他,轻声问:“公子在想什么?” 方敬摇摇头,没说话。 他在想那个驛丞。 一个驛站的驛丞,从哪儿弄来的川西边茶? 徽州从古至今都是產茶大户,好茶更是不计其数。 奇怪,真奇怪。 方敬皱著眉沉思。 就在这时—— “砰!”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倒了。 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骂,声音越来越近。 方敬猛地坐起来。 青鳶也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 “什么人在外面?”方敬低声问。 哭声。 骂声。 他竖起耳朵。 “贱民!征你们的车怎么了?到驛站了,不要哭哭啼啼的,去餵马!餵完马赶快上路,趁夜里凉快多走一点!”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你们这些车夫,平日里不知道做了多少挨千刀的勾当,现在只征你们的车,算是便宜你们了!” 方敬愣了一下,问青鳶:“车什么?牙什么?什么意思?” 青鳶解释道:“车船店脚牙:车,是赶车的;船,是撑船的;店,是开那种大通铺;脚,是脚夫;牙,是牙行。” “老话说,这五种人,最容易欺客宰客、坑蒙拐骗,所以……” 方敬替她说了:“所以『无罪也该杀』?” 青鳶点点头。 第三十四章 寻茶 外面吵闹不休,方敬听著心烦,也有点好奇,於是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火把通明,七八个差役正驱赶著一群人往马棚那边走。那群人衣衫破旧,有的牵著驴车,有的推著独轮车,一个个灰头土脸,低著头不敢吭声。 “快走快走!磨蹭什么呢!” 一个领头的差役挥舞著鞭子,在空中抽得“啪”一声响。 方敬皱了皱眉,走过去。 “干什么的?” 那差役回头,看见方敬,愣了一下。 方敬刚睡醒,头髮还有点乱,外衣也只是隨便披著,但是人器宇轩昂,而且也是从上等房里出来。 差役脸上的囂张立刻收了三分,他拱拱手: “哎哟,这位公子,打扰您歇息了,实在对不住!咱们是凤阳县衙的,奉上官之命,徵用这些车马,赶著去运货。” 方敬看了一眼那群人。 有驴车、有牛车、还有几辆破破烂烂的板车,加起来也就十来辆。就这样还值得大半夜折腾? “徵车干什么?”方敬问。 差役面色微微一变。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躲闪起来。 “这个……公子,这是衙门里的差事,小的也不大清楚。您看,天色不早了,我们这就走远点,不打扰您睡觉。” 他说著,朝那些差役挥挥手。 “快快快,都给我小声点!別吵著贵人休息!” 那群人推著车,加快脚步往外走。 方敬站在原地,看著他们消失在夜色里,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推开门,屋里还亮著灯。 青鳶已经坐起来了,披著一件薄薄的中衣,靠在床头。听见门响,她微微探起身,朝方敬这边看过来。 因为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她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莹白的脖颈,锁骨若隱若现。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贴身的中衣倒是盖不住饱满的身段。 “公子,外面怎么了?” 方敬把目光拔出青鳶的身上,脱鞋上床。 “没什么,一群差役徵车,已经走了。” 青鳶点点头,也躺了下来。 方敬盯著房梁,忽然问:“你说,这大半夜的,徵车干什么?” “徵车这种事,一般都是白天做的。大半夜徵车,要么是急事,要么是不想让人看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想让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方敬洗漱完毕,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带著青鳶出门。 凤阳城比他想像的要大。 毕竟是中都,是朱元璋的老家。虽然还没完全建成,但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比一路上那些县城热闹多了。 “公子想去哪儿?”青鳶问。 “找个车行看看。” 青鳶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只是点点头。 车行不难找。出了主街往东走,拐进一条巷子,就能听见叮叮噹噹的声音。 方敬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停著几辆马车,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修车轮。墙边堆著木料和铁器。 “公子来此何事?”院子里的老板看到有人过来,开口问道。 方敬上前一步,拱拱手:“老板,想雇几辆车,跑趟长途。你这儿还有閒车吗?” 老板遗憾地摇摇头:“僱车啊……公子,不瞒您说,最近这凤阳城里的车,都被徵得差不多了。我这车行,现在就剩下这几辆破的,修都修不过来。” 方敬皱了皱眉:“都被征了?征去干什么?” 老板苦笑了一下,压低声音。 “还能干什么?帮贵人们运货唄。” “什么贵人?运什么货?” 老板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公子,不是小的不肯说,实在是……不敢说。您要是用车,得等几天。等那批货运完了,兴许能腾出几辆来。” 方敬看著他,没再追问。 “行。那回头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行,青鳶轻声道:“公子……” 方敬摇摇头。 “不急。”他说,“先去別的地方转转。” 半个时辰后,方敬站在了凤阳城最大的茶行门口。 这茶行叫“茂源茶庄”,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绸衫的商人,一看就知道是做批发生意的。 他抬脚迈进茶行。 茶行里很宽敞,一排排货架上摆满了茶叶。几个伙计正在招呼客人,见方敬进来,一个小伙计赶紧迎上来。 “这位公子,里边请!您是要买茶还是看茶?” 方敬摆摆手,一脸不耐烦。 “叫你们掌柜的来。” 小伙计愣了一下,见他气度不凡,赶紧往里跑。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绸衫的中年人快步走出来。 “哎哟,这位公子,有失远迎!”他拱拱手,“在下姓周,是这茶行的掌柜。公子贵姓?” 方敬懒洋洋地拱拱手:“免贵姓方,苏州来的。” 周掌柜眼睛一亮。 苏州来的,那可是好地方。苏州富商多,出手也大方。 “方公子,里边请,里边请!”他殷勤地引著方敬往里走,“您来我这儿,算是来对地方了。我这茂源茶庄,凤阳城头一份,什么茶都有!” 方敬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周掌柜,”他慢悠悠地说,“我爹让我出来歷练歷练,做生意。刚巧来到凤阳,看你这挺气派的,我也懒得折腾,想著茶叶这玩意儿简单,买点卖点,赚几个钱给他老人家看看就得了。” 周掌柜连连点头:“公子说得是,茶叶这东西,稳当,来钱也快。” “那行,你把你店里最好的茶拿出来,我尝尝。” 周掌柜眼睛一亮。 “公子稍等,马上就来!” 他一挥手,几个伙计立刻忙活起来。 不一会儿,桌上摆了一排茶盏。每个盏里都是刚沏好的茶,茶汤顏色各异,有的清亮,有的澄黄,有的泛著淡淡的绿意。 “公子,”周掌柜殷勤地介绍,“这是黄山毛峰,这是六安瓜片,这是西湖龙井,这是君山银针,这是……” 方敬摆摆手,打断他。 “都泡一点,我尝尝。” 他朝青鳶努努嘴。 青鳶上前一步,端起第一个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闭著眼睛,细细品味,然后放下。 “黄山毛峰,今年的新茶,火候略过了点,香气不足。” 周掌柜愣住了。 “六安瓜片,去年的陈茶,保存得不好,有点潮气。” “西湖龙井,假的。不是西湖產的,是別处仿的。” “君山银针,真的。但等级不高,二等品。” …… 喝完了一圈,她放下茶盏,退到方敬身后,低著头不再说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方敬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站起来。 “周掌柜,”他摇摇头,“就这?这就是你店里最好的茶?” 周掌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摆摆手。 “行了,走了。你这儿没好茶。” 他转身就往外走。 周掌柜急了,赶紧追上去。 “公子!公子留步!”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公子,您听我说。这茶叶嘛,是走销量的。您要的那种顶级好茶,一般人也喝不起,卖不出去,我这儿平时也不备……” 方敬打断他:“你的意思是,没有?笑话,你去苏州打听打听,我们家做生意,要卖就卖最好的!你看本公子是那种必须要赚钱的人吗?” 周掌柜噎住了。 方敬摇摇头,继续往外走。 “公子!公子!”周掌柜一咬牙,“您稍等!我这儿……我这儿还有一种茶!” 第三十五章 龙凤团饼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周掌柜已经跑到后面去了。 不一会儿,他捧著一个精致的木盒出来。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小包茶叶,用桑皮纸包著,包得整整齐齐。 茶叶条索紧细,色泽乌润,泛著淡淡的光泽。 青鳶上前一步,拈起几片茶叶,看了看,又闻了闻。 她端起伙计重新沏好的茶盏,抿了一口。 然后她闭上眼睛,细细品味。 品茶完毕。 青鳶睁开眼,看著方敬,轻轻点了点头。 方敬心里一动。 他走回桌边,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什么茶?” 青鳶沉思一会说道:“是建寧茶,是探春还是先春……奴婢喝不出。” 掌柜的倒是颇为意外:“姑娘好品味,这是先春,我看公子不是批量走货的人,所以拿出这个茶叶来,总入公子眼了吧?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今年建寧茶叶產量不高,到这个季节,咱们皇帝陛下喝的茶,也不见得比这包茶叶好!” 青鳶见方敬懵懵懂懂,低声向方敬解释:“陛下非常喜爱福建的茶。评定天下贡茶,以建寧(武夷山一带)所產的茶品质为最佳,陛下还亲自为建寧的好茶划分了等级和名號,分为探春、先春、次春、紫笋等。” 方敬沉吟不语,然后又开口:“这是你们这最好的茶吗?” 能轻易拿出来,说明还有其他狠傢伙。 掌柜到了此时,也不藏私:“按说这是最好的茶了,其他的……有点僭越了,但是吧,悄悄告诉公子,我们这还有龙团凤饼!” 青鳶“啊”了一声。 “公子,这龙团凤饼是宋元时候最好的茶叶,皇室贡茶,工艺极其繁琐,洪武二十四年,陛下认为此茶劳民,於是下令废除这种制茶工艺,改为直接进贡散茶” 掌柜点点头:“姑娘真是好见识啊,怎么样?公子?想要什么?” 方敬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他看了一眼周掌柜,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盒茶叶,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悠悠地开口: “龙团凤饼……倒是有点意思。” 周掌柜脸上堆著笑,眼神却一直在观察方敬的反应。 方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建寧探春茶。 还是品不出什么门道,但这时候不能露怯。他放下茶盏,点点头: “行,我要龙凤团饼。” 周掌柜眼睛一亮。 “公子要多少?” 方敬伸出一根手指。 “十斤。” 周掌柜的笑容僵住了。 “十……十斤?”他咽了口唾沫,“公子,您这不是为难小的吗?龙团凤饼这东西,洪武二十四年之后就没人做了。我这儿能有三五斤,已经是……已经是不容易了。” 方敬挑了挑眉。 “三五斤?” 周掌柜连连点头:“对,三五斤。公子要是想要,三斤,我给您凑三斤!” 方敬沉吟了一下。 “三斤也行。”他说,“另外,再给我配点中低档的茶叶,四五百斤吧。总得有点能卖的货,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周掌柜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中低档的好办!公子要什么价位的,我这儿应有尽有!” 方敬摆摆手:“你看著办,別太差就行。我爹虽然不指望我赚钱,但也不能赔得太难看。” 周掌柜连连点头:“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方敬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 “对了,茶引怎么办?” 周掌柜愣了一下。 “茶引……” 方敬放下茶盏,看著他。 “本公子不差钱,但也不想惹麻烦。你给我指条路子,茶引怎么弄?” 周掌柜哈哈一笑。 “公子,办茶引多麻烦!又是衙门又是验货的,一来二去,半个月都下不来。” 方敬看著他,似笑非笑。 “那你的意思是……可以不办?” 周掌柜压低声音。 “公子,您要是信得过小的,这事儿好办。我们这儿有自己的车队,可以把茶叶直接给您送过去。保证不出问题。” 方敬挑了挑眉。 “安全吗?” 周掌柜拍著胸脯:“公子放心,这条路走了多少年了,从来没出过事!” 方敬点点头,忽然问: “这茶叶,谁罩著的?” 周掌柜的笑容停在脸上。 方敬看著他,轻佻说道: “实不相瞒,本公子在金陵也有点人脉。曹国公李景隆的弟弟李增枝,李都督,跟我一起吃过饭。他跟我说过,这茶引,他都不好弄。” “你这儿不用茶引就能走货,靠的是谁?” 周掌柜乾笑两声。 “公子,各有各路嘛。曹国公家那样的顶级勛贵,看不上这点小生意的。” 方敬摇摇头。 “周掌柜,你不告诉我,我这心里不踏实。这不是小钱,三斤龙团凤饼,四五百斤茶叶,万一出了事,我这损失找谁去?” 周掌柜犹豫了。 他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最后压低声音: “公子,我告诉您,您可別说是我说的。” 方敬点点头。 周掌柜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是武定侯郭英——” 方敬心里一动。 武定侯郭英,那可是开国功臣,洪武十七年就封了侯。跟徐达、李文忠他们一样,是跟著朱元璋打天下的老兄弟。 现在可是硕果仅存的开国功臣之一了。 周掌柜又补了一句: “的长子,郭铭!” 方敬愣住了。 武定侯的长子? 郭铭? 武定侯郭英,那可是真正的勛贵,虽然比不上徐家、李家那么显赫,但也是开国功臣,在朝中根基不浅。 他的长子郭铭,管著凤阳这边的茶叶生意? 周掌柜见方敬不说话,以为他是被震住了,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公子,这下您放心了吧?武定侯府的路子,稳得很!” 方敬回过神来,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站起身,拍拍衣裳。 “行,周掌柜,就这么定了。三斤龙团凤饼,四五百斤中低档茶叶,你帮我备好。价钱你说个数,回头我让人来取。” 周掌柜连连点头。 “公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方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周掌柜还站在那儿,满脸堆笑。 方敬也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出茶行,青鳶轻声问: “公子,那茶叶……” 方敬点点头。 “我知道。” 第三十六章 洪武赐婚 金陵,魏国公府。 朱元璋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徐辉祖站在一旁,垂首肃立,后背已经湿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陛下怎么突然来了? 没有提前通报,没有仪仗开路,就带著几个锦衣卫,直接登门。 朱元璋放下茶盏,忽然嘆了口气: “天德还在世的时候,只要他在金陵,朕就经常来你家,和他喝两杯,可惜啊。转眼十二年了。” 徐辉祖躬身道:“臣父也感念陛下恩德,每次陛下来以后,他都非常开心。” 朱元璋突然沉默了,像是在回忆,然后幽幽开口:“我记得,你那时候好像也不大。十七八岁,你那个弟弟跟个猴子似的,上躥下跳的。对了,还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是天德老来得女,是吧?” “回陛下:是的,那是舍妹妙锦。” “好久没见了,叫她过来。” 徐辉祖不敢怠慢,赶忙让下人去叫。 不一会儿,徐妙锦盈盈上前。 “臣女拜见吾皇万岁。” “起来吧。” 朱元璋绕著徐妙锦转了几圈。 “好孩子,好孩子,那么小小的人儿,居然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了!”朱元璋不禁感慨,“丫头,多大啦?” “回陛下:臣女十七岁。” “嗯,可曾许过婚配?” 徐妙锦面色一变,之前皇太孙明里暗里暗示自己,愿意纳为侧妃,但是都被她拒绝了…… 难道,陛下是来给孙子说亲的? 可是…… “舍妹顽劣,不曾婚配。不过……”徐辉祖看出来了妹妹的为难,主动上前解围。 “那么好的姑娘!没什么『不过』的,来,朕来赐一段好姻缘!”朱元璋直接打断了徐辉祖的话。 徐妙锦上前硬著头皮说道:“臣女生长华门,性甘淡泊。此生唯愿去荒庵小院,青磬红鱼……” 朱元璋呵呵笑道:“正当妙龄的姑娘家,凡尘俗世,怎能勘破?別被那些和尚啊、道士啊,说这些有的没的糊弄住了。 和尚说的玩意,哈哈,全天下有比我熟悉的吗?你父亲和我曾经是结拜兄弟,他叫我一声大哥,我就是你的伯父,我关心你的婚事这不正常吗?” 一力降十会,面对臥虎一般的朱元璋,徐妙锦纵然智计百出,但是此刻也是毫无办法。 “有道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都是人生喜事。民间唱戏的都说中了状元能当駙马爷,许配皇家公主,这只是民间臆想。 不过,朕的女儿安庆公主,十几年前也招了个駙马欧阳伦,那欧阳伦是举人,因为招了駙马没有参加会试,现在也是夫妻恩爱。你是天德的女儿,尊贵程度仅次於朕的女儿,又没有公主出嫁的那一套麻烦事……” “陛下……”徐妙锦绝望喊了一声。 朱元璋没有理会徐妙锦,继续说道:“本科状元、榜眼均有婚配,唯独探花方敬没有婚约,朕决定把你赐婚给方敬,你们意下如何?” 徐辉祖、徐妙锦的表情凝固了。 朱元璋看著他们,似笑非笑。 “怎么?看不上?” 徐辉祖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跪下:“臣不敢!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徐辉祖咬了咬牙:“陛下,方探花……確实年轻有为。但舍妹自幼娇惯,恐配不上……” 朱元璋笑了。 “配不上?咱看挺配的。”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方敬是朕亲点的探花,年方弱冠,一表人才。家里有钱,人也不傻。你妹妹嫁过去,吃不了亏。” 徐辉祖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更多了。 他能说什么? 说“不行”? 那是抗旨。 说“行”? 可他心里真的不愿意啊! 徐辉祖跪在那里,进退两难。 “陛下。”徐妙锦开口了。 朱元璋挥挥手:“说。” 徐妙锦深吸一口气。 “臣女不想嫁。” “不想嫁?为什么?” 徐妙锦咬著唇。 “臣女……臣女自幼读《女诫》,知道女子当以夫为天。但臣女想找一个自己能看得上的人。方探花,臣女不知其人如何。臣女不想糊里糊涂嫁了,日后后悔。” 她说完了,低著头,等著雷霆。 朱元璋笑了。 “方探花,你们应该多少了解一点啊,也见过几次了。” 徐妙锦的脸色白了。 “咱知道你聪明。徐天德的女儿,能不聪明吗?但聪明人有时候想太多,反而不是好事。” “朕的探花,年方弱冠。朕老了,皇太孙即位以后,未必不是股肱之臣。” 徐妙锦缓缓伏下身。 “臣女……领旨谢恩。” 徐辉祖跪在旁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元璋点点头。 “起来吧。” 徐妙锦站起身,垂首站在一旁。 朱元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行了,咱走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瀟洒转身。身体轻盈得不像一个七旬老人。 徐妙锦面色惨白。 徐辉祖道:“妹妹,你为什么要答应陛下啊?你的身份,別说一个小小的探花,就是亲王正妃也不辱没了你……” 徐妙锦苦笑:“大哥,我嫁出去以后,您可要多留个心眼了。” 徐辉祖听这话也不恼,他能打仗,会打仗,但是这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却很多都依赖自己的妹妹。 “陛下,在敲打我们了。”徐妙锦嘆口气,“大哥,我都跟您说了,不要站队的太早,您之前跟黄子澄他们交好,当陛下不知道吗?” “陛下也不会……” “陛下確实不会,先太子在世的时候,群臣围绕著太子转,陛下也不会恼火,太孙也一样,如果您真的只示好太孙,那毫无问题,但是偏偏,是黄子澄他们……” “有区別吗?黄子澄是殿下最心腹的人。” 徐妙锦嘆了口气:“大哥,陛下对这些文人很警惕,您还看不出来吗?方敬是谁?现在南北方文人们,谁会喜欢他?他恐怕要当好长一段时间孤臣了……现在,陛下让我嫁给他,他在逼著我徐家站队啊!跟黄子澄们决裂!做好自己的勛贵,你还想靠近他们?你妹妹嫁的是北榜探花!” “还有,陛下与其说警惕文人,不如说是警惕南方人,现在我徐家,大姐嫁给燕王、我又嫁给了小方探花……” 人在无语的情况下真的会笑。 徐妙锦扯了扯嘴角:“我们徐家,还能融入南方吗?陛下逼著我们给目前还比较弱的北方,做压舱石啊!” 第三十七章 御笔亲提「竹苞堂」 朱元璋走出魏国公府,上了马车。 马车晃悠悠地往前走,走了约莫一箭地,他忽然开口: “方敬家在哪儿?” 跟在车外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愣了一下,赶紧催马上前。 “陛下说的是……方探花家?” 朱元璋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 “咱问的是他家在哪儿。你说呢?” 宋忠后背一凉,连忙躬身: “回陛下,方探花的宅子在聚宝门內,秦淮河北岸,柳叶巷。他父亲方晟最近也住在那边。” 朱元璋点点头。 “去柳叶巷。” 宋忠不敢多问,一挥手,车队调转方向,往城南而去。 锦衣卫的密报里写过:方晟,似乎有那么一点…… 嗯,不著调。 马车在柳叶巷口停下。 宋忠跳下马,正要让人去通报,朱元璋摆摆手。 “別通报。咱自己进去看看。” 他下了马车,背著手,往巷子里走。 身后跟著几个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但眼睛都在四处扫。 朱元璋走到一扇黑漆大门前。 门半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快快快!老爷说要吃西瓜,快去冰窖取!” “冰窖的西瓜没了,昨天吃完了!” 宋忠上前一步,正要推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下人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著一群人,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宋忠沉声道:“告诉你们家老爷,有贵客到。” 下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穿官袍的,看著挺气派。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朱元璋——一个老头,穿著常服,但气势有点嚇人。 他缩了缩脖子,一溜烟跑回去了。 “老爷!老爷!外面来人了!” 不一会儿,一个人从里面快步走出来。 朱元璋抬头一看,愣住了。 这……这就是方晟? 眼前这人四十来岁,剑眉星目,看著倒是挺顺眼。 他走到门口,看见朱元璋,拱了拱手: “这位老哥,找我?” 宋忠的脸都绿了。 老哥? 你管陛下叫老哥? 他正要开口呵斥,朱元璋摆摆手。 “找你。” 方晟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朱元璋一眼。 努力回忆…… 我见过吗? 算了算了,不管了,肯定见过了,不然人家能到我家来找我吗?唉,惭愧啊,忘了人家是谁了。 “哎呀,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方晟一脸热情,一把抓住了朱元璋的手。 ??? 宋忠愣住了,什么情况这是?陛下当著我的面,被薅走啦? 我这要护驾吗? 朱元璋倒是不以为意,淡淡一笑,跟著方晟走了进去。 而且忽然有点明白锦衣卫的密报是什么意思了。 这人……確实不太聪明的样子。 朱元璋抬脚迈进门槛。 方晟跟在他旁边,絮絮叨叨地说: “哎呀老哥,我那天喝多了,我们是哪次一起喝来著?你瞧瞧我这记性!殿试前还是殿试后啊?想必你也知道了,嗯。”方晟谦虚道,“我儿子考上探花这事,不值一提,我看老哥也是过来恭贺的吧?哈哈,当今陛下他慧眼识珠,点了我儿方敬为探花,你瞧瞧这事闹的……” “哦?那恭喜你了!令公子真是才高八斗,文曲星下凡啊!” 方晟眉花眼笑,觉得这老头更顺眼了,虽然还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但是管他呢!从今天开始就是好朋友了! “哈哈哈哈,过奖过奖,来来来,我们去亭子那去坐坐,那边我弄了个榭水亭,从人工湖中抽水浇到亭顶上,再搬点冰块来,那地方凉快!” 朱元璋缓缓跟在方晟身后踱步,走到湖边,看到庭院楼阁,竹林森森,倒是雅致。 突然看到竹林边上有一个小屋子,朱元璋来了兴趣,问方晟道:“文启,那屋子是什么啊?” 还知道我的表字!方晟更惭愧不记得人家了,赶忙道:“老哥,那是我儿子的书房。” 那傢伙还需要书房? 朱元璋来了兴趣,走了过去,只见牌匾上掛了三个大字: 竹苞堂! 朱元璋盯著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的嘴角开始抽搐。 然后—— “噗——” 朱元璋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方晟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老哥?老哥您怎么了?这笑啥呢” 朱元璋摆摆手,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只能继续笑。 “哈哈哈哈哈!竹苞堂!竹苞堂!哈哈哈哈!” 方晟挠了挠头。 “这……这名字怎么了?不好吗?竹苞——竹子茂盛,寓意生机勃勃!我觉得挺好的啊!” 朱元璋听了这话,笑得更厉害了。 “你取的?哈哈哈哈!是你取的?” 方晟点点头,一脸无辜。 “对啊,我取的。怎么了?” 朱元璋好不容易止住笑,扶著墙站起来,看著方晟。 “没事没事!挺好挺好!” 方晟挠著头,一脸莫名其妙。 朱元璋又笑了。 这父子俩,真有意思。 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块匾。 竹苞堂。 真贴切! “有笔吗?”他忽然问。 方晟愣了一下。 “啊?笔?有有有!书屋里有!” 他推开书屋的门,把朱元璋让进去。 书屋不大,十来见方。一张书案,一把藤椅,一面书架。书案上摆著笔砚,蒙著一层薄灰。 方晟有点不好意思。 “敬儿平时不在家,这儿就……就没人收拾。” 朱元璋没在意,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 方晟站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朱元璋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著方晟。 “这块匾,咱给你换换。” 方晟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纸上写著三个大字—— 竹苞堂 这三个字,笔力遒劲,气势雄浑,没有正儿八经读书人的工整,但是大开大合,颇有豪迈之意。 只是“竹”字,分得比较开。 方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把纸推到他面前。 “这块匾,比你们家那块值钱。” 方晟挠了挠头。 主动写字,难不成是那天我跟国子监的那个博士吃饭时候认识的? 嗯很有可能,那这字肯定很好吧? “老哥,您这字……写得真好!回头我就找人刻上。” 朱元璋笑了笑。 “行了,收著吧。” …… 方敬自然不知道一天的功夫,自己已经有老婆了,此时他正在自己豪华马车上,悠哉悠哉的往回赶。 去凤阳一趟,不是纯公款出差了,有了一点点小小的收穫,接下来,只要吧把这些东西说给老朱听,自然会有锦衣卫把事情查个底朝天。 自己只是一双眼睛,不是去当狄仁杰去破案的。 感谢书友翱↑翔的盟主 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翱↑翔哥也是作者上本书的老书友了,能这么支持实在是无以为报。 盟主自然是要加更的,但是上周我捋了一下主线,觉得原本设计的剧情並不精彩,於是直接砍了两万字,导致现在一点存稿都没有了。 盟主加更六章! 今天加更一章,放在中午12点。上架时候加更五章! 第三十八章 徐妙锦(为萌主翱翔加更) 徐妙锦站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镜中映出一个女子:眉若远山,目似秋水,肤如凝脂,唇不点而朱。一头青丝鬆鬆地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她盯著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嘆了口气。 “妙锦啊妙锦,你也有今天。” 十七年来,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嫁人。 她不是没想过婚事。这两年,来提亲的人踏破了徐家的门槛——宗室、勛贵、文臣子弟,什么样的都有。她一个都没点头。 大哥也不催她。 徐辉祖对这个妹妹,向来是又敬又宠。敬她的聪明,宠她的懂事。她说不想嫁,那就再等等。反正徐家的姑娘,不愁嫁不出去。 她也乐得自在。帮大哥出出主意,看看朝堂的风向。 “商鞅知马力,比干见人心。王勃浮绿水,屈原拨清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现在,她要嫁给那个草包了。 女人是一种神奇的生物,当事情確定下来无法更改的时候,她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 至少……他生的好看。 至少……他好像也挺有趣的。 至少……比嫁给皇家更好一点吧? 济南方家,家里有的是钱。 但没权。 一个草包探花,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没有任何靠山,没有任何一个能压得住她的人。包括她的丈夫。 徐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一个道理:嫁人,不只是嫁一个人,是嫁一个家族,是嫁一份前程,是嫁一张能护住自己的网。 也许,嫁给他们家,算不错呢?至少好拿捏! …… 与此同时,东宫。 朱允炆站在窗前,脸色铁青。 身后的太监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再说一遍。” 黄子澄站在一旁,嘆了口气。 “殿下,陛下今日下旨,將中山王府小郡主徐妙锦,赐婚给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方敬之。” 朱允炆的手攥紧了窗框。 徐妙锦。 他当然记得她。 去年中秋,皇爷爷在宫中设宴,徐家兄妹也来了。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姑娘,就…… 就什么? 他说不上来。 后来他托人去探过口风。 徐辉祖只说了一句话:“舍妹年幼,暂不考虑婚事。” 当时朱允炆有点悵然,毕竟辈分上其实也不太合適。 但是朱允炆不著急,皇爷爷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到时候自己即位了,还有什么人能阻拦? 而且他可听说,中山王家的小郡主眼光极高,这两年估计也不会许婚。 他甚至还鬆了口气——毕竟他是皇太孙,是储君,是將来要当皇帝的人。 他不能让人觉得他好色,不能让人觉得他耽於女色。他这么多年,只有一个正妃,一个侧妃,朝野上下都夸他。 要是为了一个徐妙锦坏了名声,不值得。 然后现在,皇爷爷把她赐婚给了別人。 给了一个……探花? 给了一个……草包? “方敬。”朱允炆咬著牙吐出这两个字,“就是那个会试答得狗屁不通,殿试被皇爷爷亲点探花的方敬?” 黄子澄点点头。 “就是他。” 朱允炆转过身,看著黄子澄。 “黄师,你说,皇爷爷这是什么意思?” 黄子澄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臣不知……魏国公本来……但是现在,他大姐是燕王正妃,小妹是北榜探花郎……” 朱允炆点点头:“孤知道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空。 方敬。 他记住了。 …… “起来吧。” 朱元璋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不冷不热。 方敬站起来,垂首站著。 “凤阳的事,就是这样?” 方敬深吸一口气。 “回陛下,是……。” “说。” 方敬把凤阳的所见所闻,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臣以为。这是茶叶走私。” 朱元璋没说话。 殿內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冷不热,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茶叶走私。好啊,我原以为你这次回去,了不起是碰到个把贪官污吏,没想到还有这个收穫,挺好的,挺好的。” 朱元璋没再往下说,只是摆摆手。 “行了,下去吧。” 方敬愣了一下。 “陛下,臣……” “下去吧。”朱元璋打断他,“这事,咱知道了。” 方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臣告退。” 他退出奉天殿,站在殿门口,长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幕,比他想像的要平淡。 方敬挠了挠头。 这老头,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此刻的奉天殿里,朱元璋站在御案前。 “宋忠。” 锦衣卫指挥使宋忠从角落里走出来,跪在地上。 “臣在。” “派人去凤阳。郭铭的事,查清楚。他背后的人,查清楚。那批茶叶的去向,查清楚。” 宋忠叩首。 “臣遵旨。” 方敬回到家中,看著方府那扇黑漆大门,忽然有点恍惚。 多少有了点家的感觉了啊! 他推开门,往里走。 沿途下人们纷纷打招呼。 “少爷回来啦?” “少爷清减了。” 方敬点点头:“老爷呢?” “钓鱼呢!” 方敬往里走,只见方晟蹲在池塘边,手里拿著一根鱼竿,正在钓鱼。 方敬走过去。 “爹。” 方晟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亮。 “敬儿!回来了!” 他扔下鱼竿,站起来,一把抱住方敬。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圣旨到——!” 方敬和方晟同时愣住了。 阿福从外面跑进来,满脸通红。 “老爷!公子!圣旨来了!快接旨!” 方晟一把拉起方敬,往外跑。 两人来到前院,只见院门口站著一队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红袍的太监,手里捧著一卷黄綾。 方敬和方晟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治世以文,尔翰林院编修方敬,才识明敏,朕亲擢为探花,深器重之。兹闻尔尚未婚配,特赐婚於故中山王徐达之女徐氏妙锦。徐氏系出中山王之后,毓质名门,柔嘉维则。朕谓此良配,宜室宜家。著即择吉完婚,钦哉。” 第三十九章 小郡主的礼物 太监念完圣旨,笑眯眯地看著他。 “小方探花,恭喜啊!接旨吧!” 方敬抬起头,看著那捲黄綾,又看看太监,张了张嘴。 “这个……” 太监等著他往下说。 方敬又张了张嘴。 “那个……” 太监的笑容有点僵。 “臣……臣方敬,领旨谢恩。” 他终於把这句话说完整了。 太监鬆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方敬还盯著那捲黄綾发呆。 “方探花?方探花?” 方敬回过神来,看著他。 “啊?” 太监嘆了口气。 这探花,怎么看著……不太灵光的样子? 那些传言,不会是真的吧? 方敬身居本次殿试高位,自然吸引了一大波仇恨,加上朝官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现在小方探花是个草包的事儿,金陵城已经人尽皆知了。 甚至传到民间,以讹传讹:今科探花郎其实大字不识一个…… 太监忍不住又嘆了口气。 可惜了徐家小郡主啊。 那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要嫁给这么个…… 他没敢往下想,只是拱了拱手。 “方探花,奴婢回宫復命去了。您好好准备著,等日子定下来,就办喜事。” 方敬点点头。 太监带著人走了。 方晟兴奋得满脸通红。 “敬儿!敬儿!你听见了吗?哈哈!我要跟中山王是老亲家了!” 方敬哭笑不得:“爹,重点是这个吗?” “对对对,爹忘了,中山王去世了。” 方敬:“……” “爹,我的意思是,这事儿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方晟很明显没跟上儿子的脑迴路。疑惑地看著他。 “我的意思是,能不能不娶啊?” “儿子,你在想啥呢?別说陛下赐婚,就是陛下赐死……额,青鳶,对不起啊!总之是没得商量的。” 青鳶微微福了一礼,淡淡一笑,表示不在意。 方敬没说话。 现在他成了以前学的课本里“封建礼教”的一部分了啊。 方敬长吁一口气。 圣旨一下,他就得娶。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对方愿不愿意。 他想起了徐妙锦。 她会愿意吗? 她肯定也不愿意吧。 那么聪明的一个姑娘,嫁给自己,她能愿意? 方敬正准备回头看看青鳶的反应。 门外又有了声音。 “报——!老爷,公子,中山王府来人了!” 中山王府?这么快?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 刚走到正堂门口,就见一群人已经进了院子。 为首的是中山王府的管家,徐忠。 方敬认得他。 上次徐家送回帖的时候,来的就是这个人。 那时候徐忠虽然礼数周全,但是很明显可以看出那种倨傲,但是这次…… 徐忠走到正堂门口,看见方晟,二话不说,直接跪了下去。 “小人徐忠,给亲家老爷磕头!” 方晟嚇了一跳。 徐忠磕完三个头,才站起来。 然后他转向方敬,深深作了一揖。 “见过姑爷。” “徐管家不必多礼。” 徐忠直起身,脸上带著笑。 身份变了,態度自然就变了。 古今皆然。 方敬在心里嘆了口气。 徐忠身后还跟著几个人,抬著几个箱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院子里。 “这是……”方敬疑惑 徐忠恭恭敬敬地说: “回姑爷,这是小郡主的年庚八字,还有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他说著,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泥金红全柬,双手呈上。 “这是干啥用的?”方敬奇道。 徐忠乾咳一声。 “姑爷,这年庚八字,是纳吉用的。等回头找先生合一合,看看吉日。” 纳吉? 纳尼?? 这么快的吗??? 方敬啥都不明白,但是好歹方老爷是结过婚的,有点为难道:“难为你过来『传红』了,可是我们这边刚刚得知的消息,啥也没准备呢。” 徐忠连忙说: “亲家老爷不必著急。小人是来送年庚的,不是来催回礼的。等亲家老爷准备好了,派人知会一声,小人再来取便是。” “这……这怎么好意思?” 方晟想了想,忽然朝里面喊了一声: “阿福!阿福!” 阿福从旁边跑过来。 “老爷?” “去,把我房里那个匣子拿来!就是那个红木的!” 阿福应了一声,一溜烟跑进去了。 不一会儿,他捧著一个红木匣子出来。 方晟接过匣子,打开,从里面抓出一把金银錁子,塞到徐忠手里。 “来来来,这是赏钱!別嫌少!” 徐忠愣了一下,连忙推辞。 “亲家老爷,这怎么使得……” “使不得也得使!你来一趟,总不能让你空著手回去!” 徐忠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他掂了掂手里的金银錁子,分量不轻。 这位亲家老爷,出手倒是大方。 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 “多谢亲家老爷赏赐。” 方晟摆摆手。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 徐忠笑著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向那些箱子。 “对了亲家老爷,姑爷,这几样东西,是小郡主亲自挑的,说是送给姑爷的。” 方敬愣了一下。 “亲自挑的?” 徐忠点点头,打开其中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著。 “这套文房四宝,是小郡主从自己的收藏里挑的。这方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当年老太爷留下的。” 他又打开另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套衣裳,紫色的直裰,料子柔软,板板正正。 “这套衣裳,是小郡主亲手选的料子。” 方晟在旁边凑过来,看了看那套衣裳,又看了看方敬。 “敬儿,这料子不错!顏色衬你!” 徐忠见方敬不语,忍不住开口: “姑爷?姑爷?” 方敬回过神来。 “啊?” 徐忠笑了笑。 “姑爷若是不喜欢,小人带回去换別的。” 方敬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喜欢!很喜欢!” …… 夜已经深了。 方敬躺在床上,盯著房梁发呆。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气,是青鳶刚才点的薰香。从金陵最大的香铺买的,驱蚊安神。 方敬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青鳶站在床边,正在收拾东西。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方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青鳶。” 青鳶停下动作,抬起头。 “公子?” 方敬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看?” 青鳶愣了一下。 “公子说的是……” “今天的事。赐婚的事。” 青鳶微微一笑:“奴婢恭喜公子。徐家小郡主,奴婢以前见过。” “几年前,奴婢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跟著家父去徐家赴宴。那时候见过小郡主几次。” “比奴婢漂亮得多。那时候她才十一二岁,就已经是满堂宾客都忍不住多看几眼的人物了。” 方敬没说话。 青鳶又说: “而且聪慧。席间有长辈考她诗文,她对答如流,一点都不怯场。奴婢记得,当时有人夸她,说『徐家有此女,胜过十男儿』。” 她顿了顿。 “这样的女子,嫁给公子,是公子的福气。” 方敬看著青鳶。 她的脸上只有平静。 唉! 自作多情了啊! 方敬还以为现在和青鳶是恋爱前的曖昧期呢…… 忽然有点烦躁。 “睡觉吧。”方敬道。 青鳶轻轻应了一声。 烛火灭了。 屋子里陷入黑暗。 方敬是个没心没肺的人,就算是天大的事情,也不影响他今晚睡觉,很快,他就陷入了沉睡。 夜更深了。 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 “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黑暗中,青鳶睁著眼睛。 她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幽幽嘆了口气。 第四十章 青鳶的生日 第二天一早,方敬还没醒。 青鳶已经在院子里站著了。 方晟从正堂里走出来,看见她,眼睛一亮。 “青鳶!正好正好!来来来,我跟你说个事!” 青鳶微微福了一礼。 “老爷吩咐。” 方晟走到她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我昨天晚上列的清单,你看看!” 青鳶接过清单,低头一看。 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 “喜饼,二十斤。龙眼、红枣、花生,各五斤。彩缎,六匹。金鐲一对,银鐲两对,釵环若干……” 青鳶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愣住了。 “老爷,这是……” “回礼啊!昨天徐家送了那么多东西来,咱们不得回礼?我跟你说,这些东西,都得你亲自去採买!” 青鳶抬起头,看著他。 “奴婢去?” 方晟点点头。 “对!你眼光好,很多又是姑娘家的东西,你最合適了,阿福和方勇跟著你,给你打下手!” “奴婢明白了。” “快去快去!早去早回!迟了天热!”方晟吩咐完,就转身离开。 青鳶站在原地,看著那张清单,研究了一会儿。 阿福和方勇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青鳶姐姐,咱们去哪儿?”阿福问。 青鳶想了想。 “先去东市。” 金陵的东市,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绸缎庄、首饰铺、点心铺、茶庄、酒肆…… 青鳶一家一家地挑选,精打细算。 方老爷不在乎钱,青鳶的发挥余地更大,她精心给公子准备礼物。 她希望公子的婚礼是最完美的。 公子他……要成亲了啊! 莫名其妙,青鳶的心有点堵得慌。 “姑娘买绸缎吗?要什么样的?” 青鳶回过神,赶忙道:“彩缎六匹,要喜庆的顏色。” 掌柜的转身去拿布,一匹一匹搬出来。 青鳶站在柜檯前,看著那些布。 大红、鹅黄、藕荷…… 记得,小郡主的脸型是鹅蛋脸,这个顏色好像很衬。 对,还必须买大红,成亲,怎么能不买大红色呢? 等公子掀开小郡主的盖头,肯定会被惊艷到吧? 我…… 呵呵,我也有类似的仪式呢。 却扇。 多少钱来著? 青鳶胸口一酸。 一个教坊司出身的贱籍女子,能得到公子这样的主家,真是上苍保佑。 扯完布料,再次走在大街上。忽然,青鳶的目光停在门口一个小摊上。 那是一个老婆婆摆的摊,卖些针线荷包之类的小玩意儿。 摊子上还摆著几块点心,用油纸包著。 青鳶盯著那几块点心,看了一会儿。 老婆婆见她在看,连忙招呼:“姑娘,这是桂花糕,自家做的,三文钱一块。” 青鳶没动。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站在那里想了半天。 今天是她的生辰。 她十八岁的生辰。 十八岁。 青鳶看著那几块桂花糕,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一个奴婢,过什么生日。 她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块桂花糕。 然后她走回去,掏出三文钱。 “买一块。” 老婆婆接过钱,给她包了一块。 青鳶把桂花糕塞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一家一家走过去,一样一样买下来。 阿福和方勇手里的篮子越来越重,满头大汗。 青鳶走在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是,她每买一样东西,就忍不住想到公子和小郡主成婚时的场景。 越想越堵。 堵得她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 但她不能。 她得继续买。 阿福在后面喊:“青鳶姐姐,还有多少?” 青鳶低头看清单:“最后一样了。” 最后一样是红枣,已经买完了。 她把清单叠好,揣进袖子里。 “回去吧。” …… 方敬觉得自己难不成真是主角吗?怎么这么受关注? 今天,他又被老朱叫去“备顾问”了。 他站在奉天殿门口,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朱元璋正在批奏章,头也不抬。 方敬跪下行礼。 “臣方敬,叩见陛下。” “起来吧。” 嘴上说著,但是朱元璋头都没抬,一直在批改奏摺,有时候看到不知道什么內容,朱元璋还会气愤地丟到一边:“满嘴车軲轆话,话都说不明白!浪费纸张!” 方敬忍不住佩服:真是劳模啊,也就你和你家老四有这个精力了,后面皇帝可怎么撑得住啊…… 过了好一会儿,朱元璋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耷拉著脸?” 方敬愣了一下。 “啊?” “臣……臣没有啊。” 朱元璋冷笑一声。 “没有?你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当咱看不出来?” 方敬:“……” 有吗?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方敬,咱给你找了个媳妇,天德的闺女,天底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不感谢就算了,还摆脸色给谁看?” 方敬赶紧跪下。 “臣不敢!臣谢陛下隆恩!” 朱元璋摆摆手。 “起来吧。” 方敬站起来,垂首站著。 朱元璋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说吧,怎么回事?”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陛下,我觉得包办婚姻怪怪的”吧? 朱元璋看著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行,咱知道了。” 方敬愣了一下。 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了?我都不明白! 朱元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是不是怕卷进来?” 原来我还有这个意思啊! 方敬恍然大悟,表现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朱元璋冷哼一声:“早晚你会知道,娶了徐家小姑娘,是对你的保护!” 方敬回到方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走到竹苞堂门口,他正要推门,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繫著一根细绳。 这是他下午从东市买的。 青鳶正站在桌边,收拾东西。听见门响,她回过头。 “公子回来了?” 方敬点点头。 青鳶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帮他脱外衣。 方敬站著不动,任她伺候。 外衣脱下来,青鳶抖了抖,搭在旁边的架子上。 “公子饿不饿?厨房还热著粥。” 方敬摇摇头。 “不饿。” 他站在那里,看著青鳶。 青鳶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公子?” 方敬忽然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布包,递给她。 “给你的。” 青鳶愣住了。 她低头看著那个小布包,没动。 方敬伸著手,等著。 过了好一会儿,青鳶才伸手接过来。 她打开布包,看见里面的东西。 一根釵。 檀木的,雕著梅花,素素净净。 很精致,很漂亮。 很用心。 贱籍女子,不能佩戴金银。 方敬见她不说话,开口道: “你要是不喜欢,可以去换……” “奴婢喜欢。” 方敬鬆了口气。 “那就好。” 他转身往里走。 “我去看会儿书。” 方敬回到书房,贼眉鼠眼地瞧见青鳶去沐浴了,立刻从宽袍大袖里掏出一本今天下午新淘来的好书。 嘿嘿…… 研究了一会儿,时间也不早了,方敬打了个哈欠,准备去洗澡。 水是白天晒了一天的,晚上泡澡温度刚刚好。 他脱去衣衫,愜意地躺在浴桶里。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方敬惊讶地转过头,青鳶款款走来。 “公子,奴婢帮您。” 第四十一章 真正的草包 方敬惊讶地回过头。 门轻轻关上。 青鳶站在门口。 她晚上没有睡在自己的小竹床。 是夜, 一个是魂穿大明现代客,一个是落难千金女红妆; 这边是仓促迎敌失了仗,那边是猝然接招乱了行; 有道是横臂入怀上下手,恰似虎踞拦山岗; 正所谓香躯斜倚难避让,犹如马落陷泥塘; 不过是妾似琵琶斜入抱,凭君翻指弄宫商。 好一个觅路不得心急莽撞汉;遇上个指点迷津带怯女儿郎。 儼然赵子龙七进七出长坂坡,宛若崔鶯鶯半推半就在西厢。 少將军酣战新兵蛋,独木舟遇到小风浪。 两人棋逢对手,斗了个堪堪相当。 进难进,退难退,两马相交难松韁; 贴难贴,让难让,短兵相接各逞强; 云也收,雨也散,两方战罢那叫个淋漓酣畅。 哎呀呀! 这一战,是天昏地暗无所顾忌;是隨心所欲信马——由韁! …… 第二天早上啊,响晴白日! 方敬哼著现代歌,神清气爽的起床,好久没自己准备洗漱了啊…… 方敬穿好官袍,上班去咯。 翰林院。 方敬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就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 “方敬之在吗?” 方敬抬头一看,愣住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旁边的小吏连忙介绍: “方编修,这位是太常寺黄寺卿,也是咱们翰林院的老前辈。” 太常寺黄寺卿? 黄子澄? 他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 “下官方敬,见过黄寺卿。” 黄子澄点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方编修,本官今日来,是有件事要跟你说。” “黄寺卿请讲。” 黄子澄捋了捋鬍子。 “本官兼任东宫讲读,每月要为皇太孙殿下讲几次书。翰林院的年轻编修,也常被召去给殿下讲课。韩修撰、王编修都去过了。” “今日轮到你了。下午未时三刻,你去东宫一趟,给殿下讲讲……嗯,《大学》吧。” 不是,哥们? 我是草包这事你不知道吗? 讲《大学》? 別说现在了,就是上一世,方敬的高中成绩也並不理想,最后也只能考上个一般的大学…… 方敬头皮都麻了,却还是硬著发麻的头皮拱手。 “下官遵命。” 黄子澄点点头,转身走了。 方敬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韩克忠凑过来,小声问: “敬之,怎么了?” 方敬回过头,看著他。 “守信兄,你之前去东宫讲课,怎么样?” 韩克忠想了想。 “还行吧。皇太孙殿下挺客气的,听完课还赏了茶。” 方敬心里稍微鬆了一点。 他又看向王恕。 “夫道兄呢?” 王恕挠了挠头。 “也还行。殿下问了我几个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方敬点点头。 还行就好。 据说这个真正的草包对文人挺优待的? 我算是文人……吧? 未时三刻。 方敬站在东宫门口,有点上考场一般的紧张。 有小太监引路,穿过几道门,来到一间书房前。 “方编修,殿下在里面等您。” 小太监说完,退到一边。 方敬站在门口,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摆满了书架。窗边放著一张书案,案上摆著笔墨纸砚。 一个人背对著他,站在窗前。 方敬跪下。 “臣翰林院编修方敬,叩见殿下。” 朱允炆转过身来,看著跪在地上的方敬,没有叫起。 方敬心里骂了一句,但面上不敢显。 过了很久,朱允炆才开口: “起来吧。” 方敬站起来,垂首站著。 朱允炆走回书案前,坐下。 “方敬之?” “臣是。” 朱允炆点点头。 “今科探花必然才学不凡咯?” “臣侥倖。” 朱允炆笑了。 那笑容,不怎么友善。 “侥倖?皇爷爷亲自点的探花,你说侥倖?” 方敬没说话。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黄师让你来给孤讲《大学》?” 方敬点点头。 “是。” 朱允炆指了指旁边的一把椅子。 “坐吧。” 方敬坐下。 朱允炆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几页,忽然问: “《大学》首章,讲的是什么?” 方敬愣了一下。 《大学》首章?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他正要开口,朱允炆忽然摆摆手。 “算了,不讲这个。孤换个问题。” 他看著方敬。 “你给孤讲讲,什么叫『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 “臣不知。”方敬乾脆地开口。 “怎么?方先生这个都不会?” “那『《诗》云: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僇矣。』当何解?” “臣……” 朱允炆呵呵一笑,颇为倨傲。 “孤听说,先生在翰林院,每天就是喝茶看书跑茅房。韩修撰和王编修都在库房里抄书,唯独先生不用。” 他看著方敬,眼神里满是嘲弄。 “方先生真是好福气。” 方敬没说话。 朱允炆继续说: “孤还听说,方先生流连花丛,连那重犯烟花女,也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接回家中?可有此事?啊?哈哈!” 方敬听著有点火大。他的言语里提到“烟花女”的时候,充满揶揄。 重生回来那么久,几乎所有人对他最起码錶面上都客客气气的,哪怕是朱元璋,他心里也知道,老头对他算不错。 但是这个皇太孙? 方敬,本来就对君权没有此时的人那么敬畏。 而且,我中山王府姑爷,你爷爷钦点探花,你哪怕以后即位了,能杀了我不成?那时候削藩、靖难,你更要笼络北方士子之心。 方敬抬起头,看著他。 “殿下。” 朱允炆愣了一下。 方敬站起来。 他看著朱允炆,忽然笑了。 “殿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允炆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说。” “有人在背后说臣是草包,有人在背后说臣不识字,有人在背后说臣这个探花是捡来的。臣都不在意。” 他看著朱允炆。 “皇恩浩荡,天子钦点我为探花,必有深意,旁人怎么说,臣不在乎。因为那些人,臣不认识。他们说什么,跟臣没关係。” 朱允炆的脸色变了变。 方敬继续说: “但今天,臣见到了殿下。” “臣以为,殿下是储君,是將来要当皇帝的人,应该比那些人强。” 他笑了笑。 “结果殿下说的话,和那些人一样。” 朱允炆的脸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方敬没退。 “臣说,殿下刚才那番话,和街边那些嚼舌根的閒汉,没什么区別。” 朱允炆的脸色变得铁青。 “你放肆!” 方敬拱了拱手。 “臣放肆。但臣说的,是实话。” 朱允炆站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敢这么跟孤说话?” 方敬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就是未来的建文皇帝? 这就是朱元璋心心念念要扶持的皇太孙? “殿下,臣斗胆再问一句。” 也不待他回答,方敬说道: “殿下今日叫臣来讲课,是真的想听臣讲《大学》,还是只是单纯想折辱臣一番?” “殿下,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站住!” 朱允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怒气。 方敬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你给孤站住!谁让你走的?” 第四十二章 小方探花的新差事 朱允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 笑话,他才是那个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人! 从小到大,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没有人。 黄师不会,齐师不会,翰林院那些讲官不会,朝堂上的大臣更不会。 所有人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的。 就算有不同意见,也是拐著弯说,绕著圈说,绝对不敢直著说。 朱允炆的脑子嗡嗡作响。 他想喊人,想把这个胆大包天的探花拖出去打板子。 但…… 方敬不是一般的翰林编修。 他是皇爷爷亲点的探花。 他是徐家的姑爷。 而且…… 而且皇爷爷刚刚才给他赐了婚。 这时候动他,等於打皇爷爷的脸。 朱允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动不了他的罪,那就让他吃点苦头。 翰林院的差事,他可以让人安排。 东宫的讲读,他可以三天两头召他来。 有的是办法让他难受。 “方敬,你……” 他的话刚出口,就被门外一声唱报打断了。 “陛下驾到——!” 朱允炆的脸色瞬间变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两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经被推开了。 朱元璋一身玄色常服,背著手,大步走进来。 身后跟著几个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站在门口不动了。 朱元璋走进书房,目光扫了一圈。 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方敬,又看了看站在书案后面的朱允炆。 然后他笑了。 “都在呢?” 朱允炆赶紧绕过书案,跪下行礼。 “孙儿叩见皇爷爷!” 方敬也回过神来,跟著跪下。 “起来吧。” 两人站起来。 朱允炆低著头,不敢看朱元璋。 朱元璋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翻开的书,看了一眼。 “《大学》?” 他放下书,回头看著朱允炆。 “你让他来讲《大学》?” 朱允炆的喉结动了动。 “是……孙儿想听听方探花的见解。” 朱元璋点点头。 “见解怎么样?” 朱允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元璋看著他,等了一会儿。 见他不说话,又看向方敬。 “你呢?讲得怎么样?” 方敬抬起头,看著朱元璋。 “回陛下,臣……没讲。” “没讲?” 方敬点点头。 “殿下问臣的问题,臣答不上来。” 朱元璋笑了。 “你倒是实诚。” 朱元璋转过身,看著朱允炆。 “允炆,咱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朱允炆低著头。 “孙儿记得。” 朱元璋点点头。 “记得就好。那咱问你,咱是怎么说方敬的?” 朱允炆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皇爷爷说……方探花的才学……不在书里。” 朱元璋看著他。 “那你把他叫来讲《大学》?” “孙儿……孙儿只是想……” 朱元璋摆摆手,打断他。 “行了。” “你是储君,將来要当皇帝的人。用人,要知道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方敬的才学不在这里,你非要把他往这儿按,是你傻还是他傻?” 朱允炆低著头,不敢说话。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方敬。 “你跟咱来。” 说完,他抬脚往外走。 方敬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朱元璋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朱允炆。 “允炆。” 朱允炆抬起头。 “今天的事,好好想想。”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方敬跟在他身后,也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朱允炆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脸色白得嚇人。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走回书案前,坐下。 手还在抖。 方敬跟著朱元璋,穿过东宫的走廊,一路往外走。 朱元璋忽然开口:“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方敬心里一紧。 “臣……” “说实话。” 方敬咬了咬牙。 “臣说,殿下和街边那些嚼舌根的閒汉,没什么区別。” 朱元璋的脚步顿了一下,幽幽开口:“你胆子不小。” 方敬不知道该说什么。 “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咱怎么知道你今天来东宫?咱刚才在门外站了多久?咱听到了多少?” 方敬没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气。 “允炆那孩子,是咱一手带大的。他什么样,咱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 “他今天叫你来,不是想听课。是想看看,那个被咱赐婚给徐家的草包探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方敬听著,没说话。 朱元璋继续说: “咱知道你受委屈了。但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要受著。” 方敬第一次对洪武大帝的言论產生反感,凭什么我要受著? 朱元璋看著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怎么?不服气?” “臣不敢。”方敬突然理解了当初青鳶的话。 是“不敢”,而不是“不” 朱元璋哼了一声。 “不敢?你刚才不是挺敢的?” “行了,这事过去了。允炆那边,咱会说他。你回去该干嘛干嘛。” 方敬愣了一下。 就这么过去了? 他正准备谢恩,朱元璋忽然又说: “对了,你马上换个差事吧,凤阳那件事,咱查清楚了。” 方敬的脑子还没转过来。 “啊?” 朱元璋看著他。 “你带回来的那些消息,咱让宋忠去查了。查清楚了。” 方敬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忙问: “陛下,是郭铭吗?” 朱元璋摇摇头:“不是。” “陛下打算怎么办?” 朱元璋没回答,他只是看著方敬,忽然说:“这个事你来办。” 方敬愣住了。 “臣?” 朱元璋点点头。 “你来办。你当主审!” 不是,你爷孙俩有病啊! 我还是说《大学》吧。 方敬无奈道:“臣在翰林院,去主审案件,於礼治不合。” “咱说合就合,你在矫情什么呢?你这个翰林就当的好了?你怎么说的?马首是瞻呢?” 方敬只好道:“臣领旨。” 朱元璋哈哈一笑:“方卿,你当主审,不好奇审谁吗?” 方敬摇摇头:“不好奇,但是,肯定会让臣踏入绝境。” “你倒是不傻,我算算啊。你之前得罪那些人不说,今天得罪了皇太孙,债多了不愁了,你再去得罪个吧!” 方敬还是忍不住道:“陛下,那是谁?” 洪武大帝敛起笑容,森然道:“駙马,欧阳伦!” 第四十三章 小人物 强鹤卿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自己在一间屋子里。 这地方不像牢房。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客人。 他是被锦衣卫带来的。 强鹤卿,字云翼。 这个名字是他爹起的,他爹是个落魄秀才,一辈子没考上举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可惜他也不爭气,考了十几年,屡试不第。最后靠著一个明经的功名,补了一个巡检的缺。 九品,芝麻大的官,管著河桥那一带的税卡。 老老实实的干了快二十年了,一次错都没有出过。 那天下午,他正在税卡上喝茶,一个手下跑进来:“大人!来了一队车!几十辆大车,看著不像是普通商队!” 他放下茶碗,走出去。 车队果然不普通。押车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看著就不是一般人。 强鹤卿上前拦下:“车上装的什么?” 押车的人斜了他一眼:“你管得著吗?” 强鹤卿亮了亮腰牌:“河桥巡检司。过往货物,例行查验。” 押车的人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在他面前晃了晃:“认得这个吗?” 强鹤卿没看清是什么牌子,但他看清了那人的气势,知道不是一般人。 他咽了口唾沫:“不管是谁的货,到了河桥司,都得查。” 押车的人收起牌子,看著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强鹤卿。” “强鹤卿,”那人点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一挥手:“走!” 车队动了。强鹤卿急了,上前拦住:“不能走!还没查呢!” 押车的人没动。他身后走出几个彪形大汉,二话不说,揪住强鹤卿就是一顿拳脚。 那些人打完了,拍拍手,赶著车走了。 强鹤卿躺在地上,看著天空。 他突然想到,自己曾经是个读书人!怎么能如此斯文扫地! 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过是完成本分罢了! 强鹤卿被手下税吏扶起,他们都是过日子的本分人,不敢上前帮忙,也能理解…… 但是强鹤卿觉得羞愤欲死,也没跟其他人打招呼,他挣扎著爬起来,走回巡检司,坐在椅子上,拿出纸笔,开始写奏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一个九品巡检,告御状?告得贏吗?就算告贏了,又能怎样? 自己当年读书时候有个同年,据说在应天府歷阳县的县太爷手底下做师爷,要不然,看看能不能联繫到他…… 结果,还没等他把信寄出去,没两天,居然有锦衣卫找上门了,客客气气地说要把他带到金陵……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正当强鹤卿忐忑不安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很年轻,二十出头,穿著一身青色官袍,面容清俊,剑眉星目。看著像是哪家的公子哥,不像当官的。 但他穿著官袍。 反正,只要是个官儿就比他大。 强鹤卿连忙起身弯腰,准备行礼。 那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伸手拦住他。 “別动。你身上有伤。免了吧!” 强鹤卿愣住了。 那年轻人身后又进来一个人,穿著锦衣卫的飞鱼服,面无表情。 那年轻人指了指强鹤卿,对锦衣卫说:“伤成这样,你们也不找个大夫看看?” 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还没轮到。” 那年轻人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他回过头,看著强鹤卿,忽然笑了。 “坐下说。” 强鹤卿不知道该不该坐。那年轻人已经自己在椅子上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强鹤卿只好坐下。 那年轻人看著他,忽然问:“你叫强鹤卿?” “是。” “名字不错。” “谢谢大人夸奖,不知大人是……” 这时,旁边那个锦衣卫忽然开口:“强巡检,这位是新科探花,现任翰林院方敬方编修。奉陛下旨意,主审此案。” 强鹤卿肃然起敬,他还不知道方敬草包的大名,他也曾经是读书人,对这种级別的学霸,心里只有尊敬。 “下官……”强鹤卿又要起身。 “免了免了。”方敬摆摆手,问道:“河桥司的事,你是亲歷者?” 强鹤卿心里一紧。果然是为这事。他点点头。 方敬开口道:“打你的那个人,叫周保。是駙马欧阳伦的管家。” 强鹤卿的脑子“嗡”了一声。他知道那人来头不小,但没想到是駙马的管家。駙马,公主的丈夫,皇家的女婿。他一个九品巡检,告了駙马的人。 方敬看著他,笑道:“你怕不怕?” 强鹤卿愣了一下。 怕?当然怕。他怕得要死。他一个小人物,得罪了駙马,还能有好下场?但他抬起头,看著方敬,点点头:“怕。” 方敬点点头。 强鹤卿又说:“但不怕,也得做。” 方敬看著他,没说话。 强鹤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他只是一个九品巡检,一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落魄书生,一个被打了连还手都不敢的废物。 但那天他躺在税卡上,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好。”方敬满意地点点头,站起来看著强鹤卿。 “你的事,我管了。” 强鹤卿愣住了。 方敬转过身,对锦衣卫说:“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伤。” 锦衣卫点了点头。 方敬又回过头,看著强鹤卿。 “你安心在这儿住著。等伤好了,案子开审,你得出堂。” 强鹤卿站起来,想跪下。 方敬一把拉住他。 “別跪。” 强鹤卿看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笑了笑,转身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长出一口气。 身后跟著的锦衣卫指挥使宋忠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 方敬回过头,看著他:“宋指挥使,这案子,陛下说了,锦衣卫配合我。” 宋忠点点头。 方敬又问:“那个周保,抓了吗?” 宋忠摇摇头:“还没有。駙马府那边,还没有陛下旨意。” 方敬皱了皱眉。 不好动。 他当然知道不好动。駙马府,皇家的女婿,谁好动? 但他想起强鹤卿那张脸。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那是在税卡上被人打的。打他的人,现在还在駙马府里逍遥。 方敬看著宋忠:“明天,去駙马府,传周保。” 宋忠看著他,没说话。 方敬看著他:“怎么?陛下让我全权负责,还让你配合我,你的意思是要我再去请示陛下?” 宋忠道:“不敢!只是……方编修,你没考虑后果吗?” 方敬不屑。 能有什么后果,老朱让自己来查,就是让他来当自己的黑手套。其他官员可能会顾忌,但是方敬不会。 而且,他多多少少了解一点,这就是茶马案啊! 洪武年大案太多,导致駙马被赐死的茶马案,在后世,居然没有什么名气。 “一切后果,我自己承担,请宋指挥使行个方便!” 宋忠点点头。 第四十四章 方郎和阿锦 方敬从锦衣卫衙门出来,翻身上马,往家的方向走。 天已经快黑了,街上却比白天还热闹。卖巧果的、卖摩睺罗的、卖胭脂水粉的,一家挨著一家,吆喝声此起彼伏。 方敬骑在马上,看著这热闹劲儿,忽然愣了一下。 今天七月初七。 乞巧节。 他前世对这个节日的印象,除了“中国情人节”这个標籤,就是朋友圈里晒礼物、晒转帐、晒对象。他从来没过过,因为没什么好过的。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在大明朝的第一个七夕。 而且——今晚没有宵禁。 方敬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青鳶。 这不正是约会的好机会吗? 今晚带她出去逛逛吧。 方敬打定主意,催马快走。 回到方府,天还没黑透。 方敬把马交给阿福,快步往后院走。 青鳶正坐在桌边,手里拿著那根檀木釵,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方敬,连忙站起来。 “公子回来了。” 她把釵收起来,走过来要帮他脱外衣。 青鳶还是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敬当时有点鬱闷。他本来以为,经过昨晚,青鳶会有什么不一样。会脸红,会躲著他,会……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跟没事人一样。 但她就是跟没事人一样。 方敬嘆了口气。 方敬摆摆手。 “不用。我一会儿还要出去。” 青鳶愣了一下,退后一步。 方敬看著她,忽然说: “你跟我一起。” “公子去哪儿?” 方敬想了想。 “隨便逛逛。今晚七夕,街上热闹。你去换身衣裳,咱们出去走走。” 青鳶看著方敬,好一会儿没说话。 方敬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不想去?” 青鳶摇摇头。 “不是……奴婢……”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敬看著她,忽然伸手,拉住她的手。 青鳶的身体微微一僵。 “换身衣裳,我在外面等你。” 他鬆开手,转身出去了。 青鳶站在原地,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开始翻衣裳。 方敬站在院子里,等著。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青鳶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重新梳过了,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戴首饰,只是把那根檀木釵插在发间。 方敬拉著她,往外走。 “走吧。” 街上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卖巧果的小贩推著车,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一个挨一个,还有卖摩睺罗的:这是七夕特有的小泥偶,穿著荷叶衣裳,憨態可掬。 路边几个姑娘围在一起,桌上摆著瓜果,对著月亮穿针引线,旁边的人一阵阵叫好。谁能最快穿过七孔针,谁就得巧。 青鳶的眼睛亮了。 小时候在家,七夕节也过,但那时候她年纪小,母亲只许她在院子里拜织女,不许出门。后来家里出事了,她就再也没过过七夕。 方敬拉著她,穿过人群,沿著街往前走。 青鳶的手还被他拉著,但已经不僵了。 她的脚步轻快了不少。 方敬看著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七夕的晚上,出来逛逛,看看热闹,吃块桂花糕。 两人走到一座石桥边,桥上站满了人。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姑娘从桥上走过,穿红戴绿,嘻嘻哈哈的。 其中一个姑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 “小姐,你看那边。那是姑爷?” 徐妙锦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笑。 “是他,风铃儿,你眼力真好。” 风铃儿有点愤愤不平:“小姐,姑爷怎么还带著个……” 她没敢往下说。 徐妙锦看了她一眼。 “怎么?” 风铃儿不敢再搭话。 徐妙锦没回答。 她看著桥上的方敬和青鳶,看了一会儿。 青鳶她早就知道,甚至还是大哥插手送的呢。 她原本也曾经担心,自己未来的夫婿是个留恋声色的人,但是后来打听到了:方敬从来没有在秦淮河嫖宿过,也安下心来。 至於过去饮酒作乐? 在徐妙锦看来,这不挺正常的么? 徐妙锦看著青鳶站在方敬身边,低著头,嘴角带著笑。 那笑容,不是奴婢的笑。 风铃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小姐,要不咱们走吧?別让姑爷看见了……” 徐妙锦摇摇头:“走什么走。跟我过去,打个招呼!” 她整了整衣襟,抬脚往桥下走。 风铃儿急了。 “小姐!成亲前可不能见面啊!不吉利!” 徐妙锦没理她,继续往前走:“方家还没来纳吉,日子还没定,我们算不得正式定亲,所以见不见面不影响。” 风铃儿跺了跺脚,只好跟上。 方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方郎好雅兴。” 方敬愣了一下,转过身。 月光下,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 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裳,脸上不施脂粉,却明艷动人。 方敬脱口而出: “阿锦?” 徐妙锦的笑容更深了一点。 “方郎还记得我。不过……方郎当时,包括此时真不知道我的身份吗?” 这话说完,也没待方敬回答,徐妙锦走到青鳶身边,拉起她的手:“琳英妹妹好久不见了。” 青鳶这下真愣住了。 琳英,是她曾经的字。 多少年没人这么叫过自己了。 青鳶往后退了半步,款款一礼:“奴婢见过郡主。” 徐妙锦拉著青鳶的手,没松。 “叫什么郡主,跟以前一样,叫我姐姐就好。” 青鳶低著头,没接话。 徐妙锦也不在意,回头看了方敬一眼。 “方郎,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方敬愣了一下。 “啊?” 徐妙锦指了指桥头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 “那边,就几句。” 方敬看了看青鳶。 青鳶低著头,轻声说:“公子去吧,奴婢在这儿等著。” 徐妙锦也看了一眼青鳶,对身后招了招手。 “风铃儿。” 风铃儿从旁边走过来,还在偷眼打量方敬。 “你陪青鳶姑娘逛逛。” 风铃儿应了一声,走到青鳶身边。 第四十五章 方敬之志 方敬抬头看看,发现徐妙锦身后不远处,还跟著几个徐家的下人,远远地站著,不靠近,也不离开。 安全。 於是点点头,跟著徐妙锦走到桥头那棵老槐树下。 “方郎。” “啊?” “方郎是今科探花,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不知……今后有何打算?” “你不知道外界对我的评价?” 徐妙锦笑了。 “方郎在应天府,名气估计都比韩状元大,我自然知道。” 方敬苦笑:“那你……” “我不信。” 徐妙锦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点。 “君子胸中韜略,並非咬文嚼字。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非大丈夫所为。”徐妙锦正色道,“何况……我后来托大哥帮我要到了方郎会试、殿试的答题。” 方敬心里一惊。 “方郎的策论,我仔细读过了。那些道理,至简至繁,满朝翰林写不出来。那些笑话方郎的人,也写不出来。” 方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愿闻方郎之志!” 一番话,豪气干云,徐妙锦眼神发亮。似乎无论方敬回答什么,她都能给他规划出一条青云直上路。 这也是她的自信。 方敬也被感染,不自觉的挺直腰背。晚风习习,佳人衣袂飘飘,公子长身玉立。 “我想回济南躺平摆烂!” “啊?” 事实证明,无论多漂亮的脸蛋,在极度疑惑的时候都会变成表情包。 虽然徐妙锦不懂“躺平摆烂”是什么意思,但是很明显不是啥好词。 “方郎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就想回济南,啥也不干,到点了就收租子,然后平时走马斗狗,啥都不用操心。嗯,就跟我爹一样。” 徐妙锦回过神来,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笑:“方郎,你这个志向……很特別。” 方敬道:“不是特別,是实在。我又不是什么经天纬地的大才,干嘛非要往那滩浑水里趟?回家躺著不好吗?” 徐妙锦看著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但是,方郎,你的志向不可能实现了。” 方敬嘆了口气。 “我知道。” 徐妙锦眼睛亮了。 “我就说方郎不是草包。”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 “方郎,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吗?” “孤臣?” 徐妙锦点点头。 “皇太孙那边,所料不错的话,应该也对你观感不佳。” 方敬看著她:“郡主是如何得知?” 徐妙锦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方郎,陛下赐婚……” 她脸微微红了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也是为了保护你。” 方敬看著她。 “至少,你还有徐家。” 方敬不置可否,沉默了会儿,开口道:“那么,郡主愿意嫁给我吗?” 这话放在任何情境下都是旖旎动人的,但此时很明显不是。 徐妙锦愣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方敬。 “如果……我不愿意。方郎有办法取消婚约吗?” 方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方郎,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你该问你自己——你能抗旨吗?至少,徐家不能。” 徐妙锦转身,往桥边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方敬一眼。 “方郎若胸怀大志,日后,我自然能助你青云直上;若方郎只愿恬淡自守,那么我也愿隨君侧,相伴林泉。徐家有今日一切,都是陛下赐予。无论我愿不愿意,方郎日后都是我的丈夫。我虽年幼,但是也希望未来的丈夫与我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还有,方郎日后就唤我『阿锦』即可。” 她说完,抬脚走了。 方敬站在槐树下很久,直到青鳶走过来,轻声唤他:“公子?” 方敬回过神来。 “走吧,回家。” 他伸出手,拉著青鳶,往人群里走。 徐妙锦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风铃儿。” “奴婢在。” “去把东西摆上。” 风铃儿愣了一下:“小姐,这么晚了还……” “摆上。” 风铃儿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徐妙锦站在院子里,等著。 不一会儿,风铃儿带著几个小丫鬟,搬来一张小桌,摆在院子中央。桌上摆著瓜果、点心、还有一壶酒。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起。 徐妙锦走到桌前,点燃香烛,对著月亮拜了三拜。 这是七夕的旧俗——拜月乞巧。 徐妙锦把香插进香炉里,站在桌前,看著月亮发呆。 “妙锦!”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徐妙锦回过头,看见徐增寿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锦袍,满脸红光,显然是刚从外面喝了酒回来。 “三哥。”徐妙锦微微福了一礼。 徐增寿找了个石凳坐下,翘起二郎腿。 “妙锦,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出去了?” “三哥听谁说的?” “徐坤啊。他说你带著风铃儿,还……” “还碰上方敬那小子了?” 徐妙锦没说话。 徐增寿看著她的表情,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嘖”了一声,摇了摇头。 “妹妹,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姑娘家,主动去找他,这传出去……” “三哥。我没找他。碰巧遇上的。” 徐增寿明显不信。 徐妙锦看著他,没解释。 徐增寿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自己接上了:“行行行,碰巧就碰巧吧。那你碰上了,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徐增寿“嘿”了一声:“確实,跟那个草包在一起,估计確实没什么好说的。” 徐妙锦的眉头皱了一下。 “三哥,不要叫他草包。” 徐增寿无奈:“好吧,不叫草包。女孩家外向,我真是见识到了,都还没纳吉呢,就帮著他说话了。” 夜深了,徐增寿跟徐妙锦打个招呼,转身回自己的臥室,路上却很憋屈。 我们家妙锦,要才有才,要貌有貌,出身高贵,嫁谁不行,结果嫁给他?一个草包探花! 徐增寿越想越气,在墙根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不行。得给那小子点苦头吃吃。 让他知道,徐家的姑爷不是那么好当的。让他知道,娶了他妹妹,就得对她好。让他知道,要是敢欺负妙锦,有他好看的。 不过…… 徐增寿又想了想。 也不能太狠。还不能被別人知道,不然徐家丟面子的。 徐增寿琢磨著,背著手,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四十六章 诱供 青鳶似乎到方家以后,只有昨天给自己放了一上午假。 今天,她又早早地起床伺候方敬了。 第二天一早,方敬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方敬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卯时了。”青鳶轻声说,“公子今天要去锦衣卫衙门,奴婢想著早点叫您。” 方敬点点头,从床上下来。 青鳶把布巾递过来,他接过去擦了把脸。她又递上青盐,他漱了口。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又不太一样。 她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的温顺小心,而是多了一丝丝柔和。 方敬坐在床边,让她帮他梳头。 但他总觉得,她的手也比以前更温柔了。 和青鳶道別后,方敬很快来到了锦衣卫衙门,宋忠已经在门口等著了。 “方编修,人已经带来了。” 方敬点点头,跟著宋忠往里走。 来到大堂,方敬走到公案后面,坐下。 “带周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一会儿,两个锦衣卫押著一个人走进来。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绸衫,面容圆润,看著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但他的脸色不太好,有点白,嘴唇也有点干。显然,在锦衣卫的牢里待了一夜,不好受。 周保被按著跪在堂前,抬起头,看见坐在公案后面的方敬。 “周保,带你过来,你可知所谓何事?” “回这位大人,锦衣卫昨晚无缘无故將小人带到这里,小人不知……”周保的额头在冒汗。 “洪武三十年六月十九,你指使手下將陕西蓝田县巡检司税官强鹤卿殴打致伤,可有此事?” 周保肉眼可见地鬆了口气。 “回这位大人,那是小人的手下不懂事,强巡检如果受伤了,小人愿意赔付汤药费。另外,这里不是应天府衙门,不知是……” 殴打朝廷在册官员,罪过是不小,但是駙马肯定能摆平这件事。 方敬笑了。 “周保,你不要心存侥倖,你不要装糊涂,这是锦衣卫衙门,我是翰林院编修方敬!奉旨彻查此案!” 奉旨? 陛下知道了? 周保的喉结动了动。 “方大人,殴打巡检?那是手下人不懂事,跟小人没关係。小人只是替駙马府採买货物。天热赶路,押运的人心情急躁,所以……” “手下的人?那咱们慢慢来,就说说殴打强鹤卿的事。那天在税卡上,是谁先动的手?” “小人没动手。是手下人……” “你手下几个人?” “三……四个吧。” “四个。叫什么名字?”方敬的语速很快,周保刚答完,就立刻追问。 周保无所谓道:“小人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方敬翻了翻卷宗,“我这儿有名字。单典、胡青、古城、蔡汝照。是不是这四个?” 周保的脸色变了变:“是……是吧。” “他们打人的时候,你在哪儿?” “小人……在马上坐著。” “你说了什么?” “小人没说……” …… “当时是几月几日?” 周保没反应过来,刚才好像有点印象? “回大人,是六月十九。” “打人的有几个?” “四个。” “你当时在干什么?” “小人……小人在马车上坐著。” “殴打的人是谁?” …… 这人,怎么问问题顛三倒四啊?而且,这人为什么每次问完问题都用毛笔敲一下桌案,好烦啊。 其实,这是方敬在后世杂书上看到的一个小技巧。 这是现代心理学的范畴:人为的製造条件反射。 方敬问的都是简单的,不需要说谎的问题,每问一次,敲一下毛笔。然后周保就会下意识回答,慢慢的就会產生条件反射,毛笔一敲,就说真话,但是当需要撒谎的时候,看到毛笔敲了,就会犹豫、卡壳。 而重复询问,则是现代审讯中的技巧——把同一个问题换著方式问,问到你前后矛盾。 周保一开始还警惕,但被反覆问了几轮之后,警惕就变成了烦躁。人一烦躁,就容易出错。 周保还是回答了。 “好,你殴打强巡检一事,本官差不多弄清楚了。现在……”方敬睨了周保一眼。 “该说说你们走私茶叶的事了。” 周保面色大变,矢口否认:“大人,这罪过不能瞎说,小人当时去採买货物,根本不知道什么茶叶。” 方敬低头翻了翻卷宗,慢悠悠地开口:“你在凤阳租了车,对不对?” 周保愣了一下:“是。小人替駙马府採买货物,租车是常事。” “採买什么货物?” “布匹、茶……叶、瓷器……” “什么茶叶?” “普通的茶叶。” “普通的茶叶?你在茂源茶庄买的茶叶,是普通的?” 周保咬紧牙关:“是……是普通的。” “茂源茶庄的周……咳咳!周掌柜,卖给你的是什么茶?”方敬汗顏,这掌柜的叫啥不好,叫什么周巽,他不认识后面那个字。 周保的嘴张著,没说话。 方敬又问了一遍:“什么茶?” “安徽茶。” “有什么?” “瓜片、毛峰……” “布匹你从哪家店里买的?” “凤阳的真锻庄。” 方敬喝了口茶,继续问道:“茶叶呢?从哪家买的?” “茂源茶庄。” “掌柜的叫什么名字?” “周巽。” 方敬长舒一口气,强迫症被治好了。 “买的瓜片和毛峰价格几何?”方敬继续问道。 “都是五贯。” “这都是安徽本地茶,外地茶是不是稍贵?” 周保面对一连串的追问,本来就又惊又怕,下意识回答:“是的。” “你刚才说的,建寧茶几何?”毛笔轻轻地落在桌子上。 “十五贯!” 回答完,周保瞳孔骤然放大,知道自己说漏嘴了。 “大人!小人贪財,伙同武定侯之子郭铭走私,望大人开恩!” 方敬点点头。 此时的周保,已经瘫软在地。 “別急,还有很多事我们没弄清楚。” 周保咬咬牙,自己这条命没了,但是別牵扯到駙马,还能……保住妻小! “周保,你租的那些车,一辆能装多少斤?”毛笔依然不轻不重落在了桌子上。 周保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大概……五六百斤。” “我在凤阳时候知道,你雇的可是很多车,那么多车,那么多茶叶,不可能一次性卖掉吧?” “是的。” “駙马不知道此事?” “駙马不知道。” “公主呢?”方敬悠悠问道。 “公主自然更不知道。” “好。”方敬拿著毛笔,走下堂来,蹲在他的身前,看著周保的眼睛。 “周保,我问你,駙马什么都不知道,那駙马府上的龙凤团饼,难道是他特地要你去买的吗?”方敬拿著毛笔在周保眼前晃了晃。 “不是,駙马府上的龙凤团饼是小人……”周保突然卡壳。 坏了,又被他诈了!说漏嘴了! 駙马不能知道龙凤团饼的存在。 周保面如死灰。 搁现代,这叫诱供,不算的。 但是古代,没这说法。 “事已至此,你还是痛痛快快交待了吧?保你一命我不敢说,但是保你全家,让你死得痛快点,还是有可能的。”方敬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周保。 然后,他转头看著宋忠。 “传駙马,欧阳伦!” 第四十七章 臣,请斩駙马(求追读、求月票) 这是方敬第一次参加早朝。 方敬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 旁边站著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一个个昂然肃立,目不斜视。 方敬站在那儿,不知道该站哪儿好。旁边一个人看了他一眼,小声说:“方编修,站这儿。”方敬感激地拱拱手,走过去站好。 过了好一会儿,午门上响起第一通鼓。人群动了动,但没人说话。又过了一会儿,第二通鼓响。前面的官员开始往里走。方敬跟著人群,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来到奉天门前。 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奉天门前的广场上,乌压压站了几百號人。文官站东边,武官站西边,整整齐齐,没人说话。 方敬站在文官队伍的末尾,踮著脚往前看。奉天门开著,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第三通鼓响。 一个太监从门里走出来,尖声喊:“入朝——!” 人群开始往前移动。方敬跟著走,心里有点紧张。他不知道自己该站哪儿,也不知道待会儿要不要跪,更不知道朱元璋会不会点他的名。 进了奉天门,是一个很大的殿。正面是御座,空著。两边站著文武百官,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方敬跟著前面的文官,走到最后面,站好。 不一会儿,朱元璋从后面走出来,坐到御座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方敬跟著跪下,跟著喊。喊完了,站起来,垂首站著。 “駙马欧阳伦走私茶叶的事,都听说了吧?” 这就是朱元璋的风格: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殿內安静了一瞬。方敬低著头,余光瞄了瞄周围。没人说话。他前面的几个官员,肩膀微微动了动,但没人开口。 朱元璋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都听说了吧?” 还是没人说话。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看著下面这群人:“怎么?都哑巴了?” “駙马走私茶叶,该怎么处理,你们说说。”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按照洪武皇帝的性格,駙马的结局已定。 欧阳伦必死! 但是谁敢开这个口? 这欧阳伦可不是一般的駙马,他尚的是安庆公主。这可是孝慈高皇后的嫡女!而且是最小的女儿! 这位公主,跟诸位藩王关係都很好,要是得罪了她,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是绝对不能开请皇帝重判欧阳伦这个口的。 但是,也不敢求情。 谁不知道陛下的刀还没钝啊?南北榜案死的人,坟头草还没长出来呢! 不说话,是最好的选择。 方敬前面的几个官员,低著头,一动不动。对面武官队伍里,有人偷偷擦了擦汗。 朱元璋等了等,见没人说话,忽然点了名。 “翟善!你是管刑狱的,你说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大理寺卿翟善从文官队伍里走出来,跪在地上:“臣……” “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看著他,没说话。翟善跪在地上,额头贴著地砖,不敢动。 朱元璋气笑了:“伏惟圣裁?你是大理寺卿,你让咱裁?那要你干什么?” 翟善趴在地上,不敢说话。朱元璋不理他了,又点了一个。 “暴昭。” 刑部尚书暴昭也走出来跪下,犹豫了半天,也说道:“臣……伏惟圣裁。” 朱元璋的脸沉了下来:“都只会说这四个字?”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方敬。” 方敬嘆了口气,皇帝的黑手套,不太好做啊。这么多公卿大臣都明哲保身,非要点自己干嘛? 朱元璋让他审这个案子,就是让他来当这把刀。 他走出队列:“臣在。” 朱元璋坐回龙椅,靠在椅背上:“你是这个案子的主审。你说说,该怎么判?” 事已至此…… 方敬深吸一口气:“臣,请斩駙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鬆了口气。 终於有人说出来了。 朱元璋看著他,满意地笑笑,但是很快反应过来,这样不太好,於是板起脸,假装內心交战了一会儿,说道:“但是……駙马毕竟是朕的女婿,这……” 方敬强忍住翻白眼的衝动,开口说道:“駙马欧阳伦,身为皇亲,不思报国,反以私茶走私,勾结边关,以茶换马。其行,损国本;其罪,当诛。” 朱元璋点点头:“还有呢?” 方敬继续说:“駙马管家周保,在蓝田县殴打巡检强鹤卿,私运禁茶两万余斤,罪无可赦。駙马身为家主,纵容家奴横行不法,其罪难逃。” “若陛下不杀欧阳伦,则天下人以为,皇亲国戚可以逍遥法外。以后谁还守国法?谁还服朝廷?” 朱元璋沉吟半晌,开口道:“方卿言之有理,虽然朕也捨不得,但是国法难违,所以……准! “欧阳伦,赐縊。家產抄没。郭铭,赐縊,武定侯郭英教子无方,削爵!周保、以及殴打强鹤卿的单典、古城等……凌迟!其余涉案人等,依律论处!” 退朝后,朱元璋没有回奉天殿,也没有去谨身殿。他背著手,沿著宫道慢慢走,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太监。走著走著,就走到了坤寧宫。 坤寧宫已经空了。马皇后走了十几年,这里一直没有人住,摆设都是马皇后在的时候的样子。 朱元璋却经常会来坐坐,在空荡荡的殿里待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朱元璋心情突然有点沉重: “妹子,咱老了,也许用不了多久,就能下去陪你啦! 这个坤寧宫,自你走后,一直空著。除了你,谁还配做咱的皇后? 这件事,你不会怪咱吧?天下人都会骂咱冷血,但是咱知道你肯定理解咱。 就是苦了咱俩的小镜子啊!” 朱含镜,安庆公主的闺名。 朱元璋今天走到门口,却看见殿里有人。 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一动不动。灵位上是马皇后的名字,香炉里插著三炷香,青烟裊裊升起,在她面前绕了一圈,散了。 她已经跪了很久了。 朱元璋站在门口,没敢进去,他不敢大声,只是轻轻呼唤一声: “小镜子!” 安庆公主没动,也没回头,就那么跪著。 朱元璋又叫了一声,她还是没动。 洪武皇帝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嘆了口气,转身走了。 身后,安庆公主跪在灵位前,像一尊雕像。 《明史卷一百二十一列传第九》 安庆公主,寧国公主妹。洪武十四年下嫁欧阳伦。伦颇不法。洪武末,茶禁方严,数遣私人贩茶出境,所至绎骚,虽大吏不敢问。有家奴周保者尤横,輒呼有司科民车至数十辆。过河桥巡检司,擅捶辱司吏。吏不堪,以闻。帝大怒,赐伦死,保等皆伏诛。 第四十八章 方老爷的烦恼(求追读、求月票) 因为方敬无心插柳的凤阳行,原本的茶马案里除了駙马伏诛,还多杀了一个武定侯之子,下一任武定侯郭铭。 而郭英本人,连爵位也没了。 这让本来就稀少的洪武开国公侯,又少了一个。 退朝了。 方敬站在人群里,看著周围的官员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小声议论著什么,有人低著头快步离开,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方敬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孤臣就是这个下场吧。 “敬之!” 方敬回过头,是蔡彧。他大步走过来,和往常一样,脸上带著笑。 “敬之,你今天可出大风头了!” 方敬苦笑:“曼修兄,你就別取笑我了。” 蔡彧摆摆手:“不是取笑。是真的。满朝文武都不敢说话,你敢说,就冲这个,我服你。” 方敬看著他,心里有点暖。满朝文武都躲著他走,只有蔡彧和往常一样。他拱拱手:“多谢曼修兄。” 蔡彧拍拍他的肩膀:“谢什么。走,去喝两杯?” 方敬摇摇头:“今天算了。改天我请你。” 蔡彧也不勉强,点点头:“行。改天。” 方敬嘆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回到方府,方敬推门进去。 往常这个时候,方晟应该在池塘边钓鱼,但今天,正堂里安安静静的,池塘边也没人。 方敬愣了一下,往里走。 走到正堂门口,他看见方晟坐在椅子上,唉声嘆气,愁眉不展。阿福站在旁边,低著头,不敢说话。 方敬走过去:“爹,怎么了?” 方晟抬起头,看著他,嘆了口气,又低下头。 方敬又问了第二遍:“爹,怎么了?” 方晟还是嘆气。 阿福在旁忍不住说道:“老爷今天……跟他几个朋友吵架了。” 方敬还真好奇了。 方老爷跟人吵架?方晟这个人,他太了解了。方老爷见谁都笑嘻嘻的,跟谁都能喝两杯,也都能称兄道弟。来金陵没几天,朋友交了一大堆。 这种人,能跟人吵架? 方敬问:“为什么吵?” 阿福小声说:“老爷那几个朋友说……说公子您是……” 他不敢往下说了。 “说我是什么?” 阿福的声音更小了:“说公子您是我大明第一草包。” 额…… “不敢当不敢当。” 阿福有点奇怪:这是谦虚的时候吗? 方晟一拍桌子:“放屁!谁说你是草包?你是我儿子!你是探花!你是陛下亲点的探花!” 他声音低了下去。 方敬看著他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敬儿,爹知道你委屈。那些人,背后说你,爹管不著。但当著爹的面说你,不行。谁都不行。” 方敬心里有点感动,笑了笑,说道:“爹,我不委屈。真的。” “我儿不必安慰为父,反正那几个人,爹是绝交了!” 方晟说完,又嘆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我儿,爹想跟你说个事。” 方敬点点头:“您说。” “为父要回济南。” “回济南?” 方晟点点头:“嗯。回济南。” 方敬没说话。他有点捨不得方晟走。 方敬低下头:“爹,您能不能不走?” 方晟看著他,笑容收了一点。然后他伸手,拍了拍方敬的肩膀。 “敬儿,为父必须回去。” 方敬抬起头:“为什么?” 方晟坐直了身子,掰著手指头算:“纳吉的事。你娶的是中山王的闺女,八字不能隨便合。我得回济南,在祠堂里,当著祖宗的面,让先生好好合。这是规矩。 “还得翻修祠堂吧?你中了探花,又要娶中山王的女儿,这是多大的事?咱方家的祠堂,多少年没翻修了?我得回去,找人修一修,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 “还有,咱家还有个玉鐲子,传了六七代了,那鐲子,是要给方家媳妇的。当初你奶奶传给了你娘,可惜你娘走得早,不然她得亲手给小郡主。” 这话一说,方敬没法反对了,只好点头:“我知道了,爹,您什么时候走?” “我想想啊,就明天。” 方敬大吃一惊:“那么快!勇叔当初不是说要租车马,得十天么?现在就算不如那时候忙了,最起码也要好几天吧?” 方晟哈哈一笑:“我儿有所不知,这事我听方勇说了。我心想,以后我儿虽然在京城做官,但是偶尔有机会回来,再碰到这样的事怎么办?养那么多骡子啊、马啊又麻烦! 所以啊,爹直接买下了金陵最大的三家车马行,直接合为一家。以后,所有的过路买卖,都是咱家生意啦!” 方敬:“……” 不愧是你啊! 不行,结婚也有一个好处,就是快速从方老爷那把財政大权收来,要是像方老爷这种花法,可能撑不到万历年,方家就得破產了! 晚饭的时候,方晟破天荒没出去跟朋友喝酒。他让阿福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在桂花树下。 “敬儿!来来来,坐这儿!”方晟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方敬走过去坐下。青鳶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盘菜,放到桌上。 方晟尝了一口,拍案叫绝:“好!青鳶这手艺,比金陵那些大厨都强!好好好!来来来,坐下一起吃!” 青鳶摇摇头:“奴婢不敢。”说完还往后退了半步。 方晟还要说什么,方敬拉住他:“爹,別勉强她了。” 有些事,需要当事人自己与自己和解。 方晟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青鳶,嘆了口气:“行吧。那你忙完了,自己在厨房吃。別饿著。” 青鳶点点头,转身回厨房去了。 方晟看著她的背影,小声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了。” 方敬没接话,低头喝汤。 方晟从旁边摸出一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爹,您少喝点。”方敬说。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今天高兴,喝两杯!” 方敬看著他,心想您哪天不高兴? 方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这是我从济南带来的,一直捨不得喝。” 方敬看著他:“爹,您慢点。” 方晟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爹我酒量好著呢!” 方敬心想:您上次喝多了,在秦淮河上给我赎了个青鳶回来。但他没说。 方晟又喝了两杯,话开始多起来。一会儿说济南老家的房子该修了,一会儿说祠堂翻修要用最好的木料,一会儿说那个玉鐲子放在库房哪个柜子里,钥匙在哪儿。 方敬听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 又过了一会儿,方晟的声音渐渐小了。他端著酒杯,手开始晃。酒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 然后他趴在桌上,不动了。 方敬叫他:“爹?” 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爹?” 还是没反应。 老爹的酒量也一般嘛。 方敬嘆口气,叫来阿福,两人一左一右,把方晟从椅子上架起来。 两人把方晟扶到床上,方晟翻了个身,面朝里,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著什么。方敬凑近听了听: “我儿……不是……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