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性镇痛gl(np)》 1.暗恋 “所谓一见钟情,是我唯独在人群中,嗅到了她灵魂的味道。” 我在日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笔墨洇透了纸。 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玻璃杯颤抖,又是那个醉鬼在砸门。 砸门声响彻这个老旧的居民楼,木门被折磨的岌岌可危,上面还有刀砍过的痕迹。 我沉默着戴上了耳机,调好了音量,将腐臭的酒气、刺耳的咒骂,还有记忆中母亲压抑的啜泣,统统隔绝在外。 轻轻合上了日记本,仿佛封面上还残留着去年哭着留下的泪痕。去年这个时候,他喝醉后抓住我一个错处打了我,我的耳朵在那次后总会不时地耳鸣。 如果不是我侥幸逃了出去,可能我的生命就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的夏天了,真是万幸中的不幸。 门外的声音停了,他自讨没趣地留下一句咒骂离开了,我盯着门把手投在墙上的阴影,突然好想问遥。 我想她的背影,她的侧脸,她看向别处发呆的神情,她从未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片刻。 问遥可能不知道有一个人一直爱着她,注视着她,以及……对方是和她一样的性别。 我好想她。 我爬上了床,看着天花板漏水掉落的墙皮,“希望你能入我的梦。”怀着这样的贪念睡着了。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我果然梦到了问遥。 问遥的指尖划过我锁骨时,留下暧昧的痕迹,我们交迭的体温蒸腾起水雾,下体起伏摩擦,共同达到高潮,暧昧的喘息,将整个梦境洇得潮湿而柔软。 她咬住我耳垂低语,声音里带着蜜与毒:“别想离开我了。” 惊醒时,我齿间还残留着她根本不存在的喘息,身体不受控制地湿了。 手指缓缓向下,探入一片柔软湿润,我轻轻低语着问遥的名字,将一根手指塞了进去,有些涩然和疼痛,脑海里浮现问遥的模样,想象她的手在我小穴里面贯穿,加快,急切,渴望达到爱潮。 窗外传来凄厉的猫叫声,我惊地停下了手,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羞愧顷刻淹没了我。 我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处理了泥泞。 路过那个男人房间,我透过门缝看见他躺在床上露着肥大的肚子,脚耷拉在床边,呼噜声打得震耳欲聋,怀里还死死抱着个酒瓶。 我不敢看太久,生怕他突然睁开眼看到我后,冲过来把我的头往墙上撞,扇着我的脸咒骂我贱人,婊子。 自从母亲跟人跑了,他把所有的怒火和恨意全强加给了我,稍有不顺意就打我,骂我。 如果不是我上次报警,可能我真的要死了…… 抱歉,我怎么又说起这个了,我也不想回忆起那些的,可能是我太想问遥了,总要想些别的转移一下注意力。 但我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我的人生本来就是一摊烂泥。 夜色渐沉,窗外的虫鸣声也渐渐低了下去。 “继续睡吧,明天去学校就能看到问遥了”,我蜷缩在被子里自言自语道。 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也随着呼吸声慢慢消散在黑暗里。 烈阳高照,每周一的升旗仪式上,学生们排着队,在操场上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阵,像一群被驱赶的羊。 校长照例要训话,站在旗杆下,嘴唇一张一合,唾沫星子四溅,什么梦想、奋斗、未来几个词来来回回地念叨。 太阳高悬,烈得发白,晒得人头皮发烫。我低着头,被晒的连眼都睁不开。 忽然,一个女生被叫到台上,她路过我,没有惊起一丝波澜。 可我却在嘈杂声中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名字“问遥”这两个字在我嘴边回味。 我抬头,顶着刺眼的阳光看向主席台的位置。 问遥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一篇稿子。 她似乎很受欢迎,刚开口不少人都抬起头看向她,接着就又恢复了嘈杂。 阳光斜切过问遥的侧脸,她高高瘦瘦的,校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我站在队伍第一排,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问遥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依旧是老套的“砥砺前行”“不负韶华”,可从她的嘴里说出来,我竟信了几分真切。 风忽然起了,一缕头发从她耳后逃出来,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下意识伸手去拢,指尖掠过耳垂的瞬间,我离她是那么的近,以至于看见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 台下依旧嘈杂,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偷偷发笑。但我的耳朵仿佛突然失聪,只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握着稿纸的手指修长,骨节微微泛白,指甲剪得短而干净。 第二天早自习,我就在走廊遇见了她。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我们擦肩而过时,她身上飘来淡淡的香气。 我转身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回班级。 后来每次我都站在能看见她的位置。她永远站得笔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弯起的眼眸藏着细碎的光点。 第三次,我被两个小混混堵在路上,他们一左一右,像两堵发霉的墙,把我逼进巷子深处。 高个儿的那个咧嘴一笑,“学生妹,借点钱花花?” 我摸了摸口袋,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公交卡。 另一个等的不耐烦了,他伸手推我肩膀,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砖墙,蹭了一身灰。 我看向巷口,当我虔诚祈求上天时,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问遥经过这里,但连眼都没抬。 她对巷子里的动静毫无反应,那一刻,我觉得比混混堵在巷子里还要窒息。 可就在她即将走远时,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挣脱了他们,朝巷口狂奔。 耳边风声呼啸,身后传来咒骂和追赶的脚步声,但我没回头,只是死死盯着问遥的背影。 “问遥!”我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终于停下,转过身,眉头微蹙,像是在辨认我是谁,她当然不会认识我。 那两个混混在不远处刹住脚,骂骂咧咧地瞪着我,却终究没敢上前。 问遥真的很高,我只到她的肩膀,可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抓住了她的手臂。 问遥依旧是蹙着眉,她的视线落在我抓着她的手上,闪过不耐烦。 “松手”她说,声音很轻,却极具压迫感。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慌忙松开,“对……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我只是……” 只是什么?怕她走掉?怕回到那个阴暗的巷子?还是怕她眼里那种嫌弃? 她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发了条语音:“我在学校门口,过来接我。” 问遥语气冷淡,像是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发完语音,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远处传来引擎的低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校门口。司机快步走来,接过她的书包,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问遥自然地递过书包,连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向车子,她的背影挺得很直,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大方,不像我蜷缩着肩膀,尽量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 我们之间不过十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我是连太阳都照不到的阴沟,而她站在光里,连影子都是干净的。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似乎看见她往我这边瞥了一眼,也可能只是错觉,因为下一秒,车窗就升了上去,隔绝了我的视线。 2.暴力 “我在她余光之外,始终未被看见。” 我咬了咬笔头,低头,写下这句话作为导入语。 我今天又看见了问遥,分班考试的结果下来了,她站在二楼廊台和她的朋友说话,我发现问遥不是很喜欢笑,大多时候她一直都是冷漠地听着朋友说。 我不禁蜷缩了手指,暗自窃喜自己看过她含笑的样子,只不过不是对我而已。 她的朋友在抬眼的时候看到了我,只不过我只顾着看问遥,根本没有注意到。 直到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异样,可那时她已经转过头,和问遥低声说了句什么,唇角微微弯起。 问遥抬头看向了我,我下意识想逃跑,可三楼的走廊没有能躲的地方,我将她眼神的冷漠看得真切。 她的目光让我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哽在喉咙里。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股寒意从指尖蔓延到胸口。 她的朋友站在一旁,嘴角的浮动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怜悯的神情。 直到问遥移开视线,转身离开,我才终于找回呼吸的节奏可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楼拐角。 当天放学我就被几个女生堵住了。 她们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领头的那个指尖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就是那个总盯着问遥看的?”她视线轻轻落在我身上,声音却甜得发腻,“知不知道她最讨厌被人这样看着?” 我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凉的围墙。 天已经暗了,远处保安亭的灯光昏黄,照不到这个角落。 后来我被拉进了阴暗的小巷子。 潮湿的霉味混着各种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后背重重撞上斑驳的砖墙时,我听见领头的女生轻笑了一声。 有人从后面踹了我膝窝,我踉跄着跪倒在积水里,污水浸透校服裤子,有人拽着我的头发,扇我的脸,有人扯着我的衣服,我想反抗可是小腹又被踹了一脚。 疼,真的好疼。 我蜷缩在水泥地上痛苦地呜咽,试图放轻呼吸来减少痛感。 打火机的声音在黑暗里清晰可闻,女生抓着我头发的手突然松开了。 问遥站在三步之外,火光在她瞳孔里跳动,烟却没有放进嘴里,她只是看着我,眼里是嫌恶和不屑。 问遥走过来时,她们自动让出一条路,她蹲下来,问我:“疼不疼?” 我看向她,艰难地点了点头,还在幻想她能救我。 我的眼皮蹭住了墙灰,视线也是模模糊糊的。 问遥笑了,突然把烟按灭在我手背上。 皮肉烧焦的气味里,我听见她说:“疼才能长记性。” 她们打累了,就停手了。问遥在旁边看了全程,她没有参与,却胜比她们落在我身上的所有拳头和巴掌都重。 空气里浮着我喘息的浊热,问遥掐灭了烟,从包里拿出来几张钞票,俯下身,钞票的尖角刮过我锁骨上的淤血,最后卡进被扯开的肩带里。 我看见她的唇一开一合,说了三个字:“医药费。” 她给的不是钱,是一张收据,证明这场殴打明码标价,而我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之后,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终于有力气爬起来了,一个人孤伶地游荡在街上,注意着躲避来往的人,我畏惧他们看向我探究的目光。 我突然想起来,母亲走的那天的场景。 她泄愤般掐着我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进我的皮肉里,她朝我吼道:“我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把头抬起来!背挺起来!” “这畏畏缩缩的懦弱样跟你那个没出息的爹一个模子出来的” 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种疲倦、无止无休的埋怨,“我的命真的好苦,摊上你们……” 那天之后,她真的走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好累,好疼,今天先不想问遥了,但我也不想恨她。 居民楼走廊的感应灯又坏了,我摸着黑爬上了四楼,手还蹭上了扶手的铁锈味。 钥匙藏在地毯下,但我没急得先拿出来,而是轻轻地贴在门上,听着门里的动静。 我听见,老旧冰箱发出的嗡鸣,漏水的手龙头发出的水滴声,以及绝对的寂静。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弯腰捡起来钥匙,插进了生锈的门锁里,钥匙在锁孔里转完最后一圈,黑暗从门缝溢出来,舔我的脚踝。 我打开灯,接触不良的灯泡闪了几下才恢复正常。 家里的热水器早就坏了,我只能就着冷水洗澡。 我站在镜子前,才看清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恐怖,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淤青,左眼肿着,校服被踩的再看不出一点白。 垂下眼脱了上衣,伤口被布料牵连地生疼,可我已经麻木了,连哭都不会哭。 打开水龙头,让它先流出黄褐色的水,才用盆接了些,又走到厨房烧了热水混在一起。 将卷毛的毛巾浸湿然后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身上的皮肤,那是钻心底的疼。 处理好伤口,我爬上了床,呼吸间还是膏药的味道,我侧头看向窗外,月光照不到我这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算了,就这样瘫着吧,反正没人会看见我这副样子,反正看见了,也不会有人心疼。 我缓缓伸开手,借着月光,看到了手背被烟烫出来的疤痕,现在已经结痂了,我轻柔地将手背放在唇边,仿佛还能感受到问遥将它按在这里的温度。 我闭上了眼,身上的伤口还在叫嚣,它们啃噬得我睡不着,终究还是失眠了整夜。 3.圈套 戴上口罩闷得我呼吸不畅,我气喘吁吁地把书箱搬到座位上,低头开始整理书桌。 抬起头观察四周,小心地掀起口罩呼吸新鲜空气,接着就飞快地盖上了,心虚地又抬头看了看周围都在忙着整理自己的东西,我终于松了口气。 低头,继续机械地把书从书箱里拿出来,再放到抽屉里,有人停在了我身边,将书包放在了桌面上。 我没敢看,我现在的样子太过狼狈,怕是会吓到新同桌,我只是将长袖又拉了拉盖上胳膊上的淤青,眼睛也用碎发遮住。 “刺啦——”一声,椅子被拉开了,来人坐了上去。 我此时把头埋在书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对方有些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敲了敲我的桌面,我顺着她的指节,缓缓向上看到耳垂的小痣,再向上是问遥的脸。 我的眼没出息地看直了,剧烈的面部动作拉扯着伤口,疼的我倒吸了一口气。 问遥眼尾轻轻一扫,伸手从书包里掏着什么,一小支药膏被她抓在手上,然后扔给了我。 “啊?”我呆愣地接着药膏,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发出呆呆的疑惑。 问遥显然是不耐烦了,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烦躁的阴翳。 我识相地连忙说:“谢…谢”那支药膏被我缓缓攒进手心,视若珍宝。 问遥真好。 中午去饭堂吃饭,快排到我的时候,有个男生撞了我一下,然后自然地插在了我前面,我想要提醒他,他转而给我一个警告的眼神,吓得我瑟缩了伸出来的手指。 就当我想,到底是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或者说,还是再忍忍吧,当我在这两个懦弱的抉择里犹豫不决时,一只手越过我的肩,将那个男生拽了出来。 男生被突然拽的踉跄着出来了,他正要扭头骂回去,“你……”脏话还没蹦出来就被噎了回去。 问遥盯着他,眼神暗了暗,张嘴对他说了个“滚”的口型,男生脸色刷地变白,踉跄着排到了最后。 当我反应过来时,问遥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她的目光转向别处,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拽衣角的手指微微颤抖,问遥是在为我出头吗?她真好……布料在掌心搅成扭曲的褶皱。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根本不会有人愿意和我一起。我一个人躲在长廊,看着攀附在木栏上的枯藤耗着时间。 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光线,我抬头对上了问遥的视线,她长发随意散着,额前的发丝被汗浸湿了,胸腹还在微微地起伏喘着气。 我听见我在问:“怎么了?” “陈言,你知道我找你多久吗?”问遥眉头蹙起,有些不悦地开口,抬手将发丝拢在耳后。 我张了张嘴,声音被卡在喉咙里发涩,“为什么?” 为什么要找我?问遥很在意我吗?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盯着她汗湿的领口,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隐约能看到锁骨的轮廓。 问遥的指尖顿在耳后,忽然沉默下来。她的呼吸还未平复,睫毛垂着,“没什么”,她留下一句,转身就走了。 问遥踢着脚边的碎石,朝远处藏在阴影里的朋友们扬了扬下巴,唇角勾起一个慵懒的笑。 几个女生调笑着围着她,“问遥,你这么突然……”女生挑了挑眉,没有直接说,“这么上心?” 问遥突然伸手捏住那女生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开玩笑的警告:“怎么?我想知道和女生做爱的感觉,不行?难道你想和我试试?” 女生的脸羞地染上红晕,眨着眼睛支支吾吾,“问遥……真的……可以吗?” 问遥松开对方脸颊的皮肉,弯起眼睛,嘲讽道,“你还是处吗?” 女生愣住了。 有人嗤笑出声:“问遥,你还真是……”后半句融在燥热、暧昧的空气中。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问遥与我之间日渐亲密的关系,这种变化如此真切,绝非我的臆想。” 从前,我只配远远地看她,她总是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冷漠而疏离。可最近她的目光会在我脸上多停留几秒,说话时身体不自觉地倾向我。 生理期痛的我趴在桌子上直不起腰,桌边被蓦然放了一包卫生巾和红糖姜茶。我抬起头,只来得及看见问遥匆匆离开的背影,耳尖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红。 卫生巾包装很精致,是我常在便利店货架上看到却从不会拿的牌子,太贵了,我向来只挑最朴素的促销款。红糖姜茶还是温热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我的手颤抖地抚上杯壁,红糖姜茶的温热透过杯壁传来,足够暖到发冷的指尖。 我感觉我可能着了迷,解药就是问遥。 放学后,她有些犹豫地叫住了我,我以为她是要让我还杯子。我连忙从抽屉里拿出来被我洗了四五遍的杯子,我怕她嫌弃我。 于是我下意识就卑微地开口:“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买新的还你。” 她愣了一下,突然伸手接过杯子。指尖相触的瞬间,我触电般缩回手,她摇了摇头,轻声说:“我只是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家。” 我的心突然跳得厉害,原来那些我战战兢兢藏起来的喜欢,早就在每一个笨拙的细节里暴露无遗。 喜悦,兴奋,又夹杂着无奈,我的家庭情况,破旧脏乱的老式居民楼,家暴酗酒的爸。 在喜欢的人面前,我总是执着那不值钱的自尊心。 “我……”声音卡在喉咙里,问遥疑惑地看向我,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如果我的家庭情况好一点,我就能光明正大地邀请她,可最终只是把脸埋进校服领口,闻着上面廉价洗衣粉的气味:“下次吧。” 问遥看着我,点了点头,她走得很轻快,像是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失落,可我却莫名希望她能回头看我一眼。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我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白的指骨…… 拐过街角,从书包里拿出还有水珠的杯子,问遥毫不留情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杯子在垃圾桶里发出空洞的碰撞声,她拍了拍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不知道在嫌弃什么。 低头,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几乎同时,私家车在她身边停靠。 拉开车门时,闻到皮革座椅散发的淡淡气味,空调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街角残留的暑气。 “被拒绝了?”边语嫣笑盈盈地看向她。 问遥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顿了半秒,然后关上,她皱着眉显然不想说话。 “怎么?”边语嫣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故意贴近问遥,“连话都不会说了?” “烦不烦。”问遥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封闭的空间里清晰沉重。 边语嫣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看着自己刚涂的裸色美甲缓缓开口,“玩这种纯情的,不像是你的风格啊,问遥。” 问遥突然不屑冷哼了一声,抬手拨了下耳边散落的碎发,“闭嘴吧,用你说吗?” 边语嫣侧身,手肘搭在座椅靠背上,忽然凑近,灵动的眸子若有若无地看着问遥。 “脾气别这么大嘛~我帮你怎么样?”语调是上扬的甜腻。 窗外的蓝光映在边语嫣的半边脸上,“我们问遥——”她故意拉长了尾音,“不是最喜欢当救世主了吗?让你演过瘾怎么样?” 4.救世主 我又一次拒绝了问遥的邀请。 话刚出口,心里便浮起一丝不安。 我犹豫片刻,抬起厚重的刘海露出眼睛看向她,走廊的顶灯斜斜地照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她的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 她抬起手的动作,让我下意识地一颤,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的动作顿在半空,指尖在光线里悬停了一秒,随后只是轻轻落在我肩上,轻声说“下周见” 远处体育馆传来隐约的哨声,划破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而我站在原地,始终走不出去。 走到小巷口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路灯还没亮,只有便利店招牌的荧光在巷子尽头明明灭灭。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道上,连亮着的灯都少的可怜。 距离我家还有两个路口,我抬头看着月色,听见了楼上传来隐隐约约的呻吟声,以及老猫在发情的哀嚎。 不知怎么,我突然想起她悬在半空的手,和那句轻飘飘的“下周见” 我停下脚步,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像落叶扫过地面,又像是鞋尖摩擦水泥地。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攥着书包带的手沁出了汗,下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回过头,嘴就被捂住了,眼睛也不例外。 密密麻麻的拳脚如暴风雨淋落在我身上,我的嘴里被塞了东西连痛苦呻吟声都被堵住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体内游走,汗水浸透了校服。 暴行并没有持续多久,可我痛得只能蜷缩在地上,身上、脸上沾满了尘土,刘海也被冷汗浸湿了。 疼痛中,我恍惚被人抱了起来,眼上的布料被拿开,我重见了光明。 我看见了问遥,她抱着我连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问我有没有事,她看着我身上的淤青,心疼地连声音都在哽咽。 她扶着我,一步步走向出口。我伏在她肩头,闻着只属于她的味道,让我片刻安眠。 她说,她路过这里想去便利店买水,结果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我…… “这里有监控吗?”问遥的手在我腰侧点着。 “没有……前段时间就坏掉了”我其实连呼吸都是痛的,可那是问遥的话,我不能不回答。 问遥看着我若有所思,然后温情流露,“以后和我一起走吧” 我伏在她肩头微弱地呼吸,气息喷洒在她颈侧,我感受到了她的颤抖,我哑声笑了笑“好” 车窗外的霓虹灯晕染开来,变成模糊的色块。在车上她让我靠在她的怀里,温柔地将外套盖在我身上,掩盖手臂上、腿上的伤痕。 我靠在问遥怀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钝痛,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的头更舒服地枕在她肩上,同时不动声色地将外套往下拉了拉。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了我们一眼,“小姑娘不舒服啊?” 我说,“不小心摔倒了……” 红灯亮起,出租车缓缓停下,我看见玻璃上反射的我们,多么亲密,问遥的头靠在我的头顶,嘴角绷紧,侧脸看向窗外。 车再次启动,光影就在她侧脸流连,黑和红的变化里,将她优越的线条勾勒地细致入微,鼻梁处投下一段朦胧的影,我竟然感受到了压迫和凌厉。 当她的目光转向我时,眼底便浮起一泓温柔,又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缱绻,那是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沉溺的深情。 医院惨白的光打在我身上,我像是浸泡里消毒水里,每一块皮肤都透露着青白,简单处理了伤口,给我开了止痛药。 我其实已经习惯了痛,痛的让我还觉得自己仍活在这肮脏的人世上,这些淤青伤口我已习以为常,我像是任人摆布的布娃娃,谁都可以在我身上发泄不满,毕竟我不会疼,也没有喊停的权利。 我麻木将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再次抬头,我看见问遥站在门口,她眼神的心疼和悲悯,让我的痛觉再次被唤醒。 5.做局 “一切都水到渠成,像是被特意写好的剧本” 在日渐亲密的相处里,我发现我对问遥越来越痴迷了。她会耐心地教我不擅长的物理,有时候也会露出别人没见过的温情。 真幸运,我见过,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听说了吗,15班有个女生好像喜欢问遥” 我低着头写题,听见了后桌的讨论声。 我怔愣地抬起头,背微微靠后,想听得真切。 “我见过那个女生,挺娇小可爱的” “对啊,听说她上次还代表学校拿了市里英语竞赛的一等奖” “她怎么会是同性恋啊,真有点接受不了” “你不知道她吗?她谈过很多男生,基本上无缝衔接” “……” 我看向旁边,问遥出去了,右边位置是空的,直到快上课的预备铃响了,问遥才出现在门口。 我的目光下意识锁定在她身上,接着,看到了她小臂上攀着的另一只白嫩的手。 我的视线缓缓向上,果然看到了那个女孩,她的长相很甜美,大眼睛,白皙皮肤。 此刻她和问遥站在一起,“般配”这一个词竟然从我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自卑、嫉妒两种双重的情绪烧得快要崩溃。 上课铃终于打响了,问遥动了动,那女生又拉着和她耳语了几句,羞涩地捂住脸,然后快步走开了。 我清楚地看见问遥的眼睛弯了起来,为什么要对她笑? 问遥走了过来,我装作没看见,慌忙低下头埋进题里,久到那些文字在我眼中扭曲变形,也看不进去。 整个上午,我思绪都在溃散,课也听不进去,只是木讷地仰着头看着黑板,时间一点点流走。 问遥似乎没有被影响,照常记笔记,听课,下课出去,上课铃打响后再回来。 她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她通常下课不是在枕着手臂小憩,就是在写题,或者和我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直到放学,问遥终于收拾好书包站了起来,她单肩背着包的样子依然那么好看,发尾在余晖中泛着柔软的金色。 她扭过头,有些歉意地和我说,“抱歉,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我张了张嘴,又想说什么,可又闭上了,只是落寞地点了点头。 我起身收拾书包,走廊上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突然混入了另一个轻快的步伐。 窗户开着,风把她们的对话零碎地送进来。 “问遥,周末要不要……” “听你的……” 手指拽着书包渐渐发白,那些压抑的情绪横冲直撞,痛意已经漫延到我的心脏,开始一抽一抽的疼。 凭什么…… 校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女孩目送问遥进了私家车后,站在路边整理着刘海。 她的余光扫到了我,她很难不注意到我,因为我已经在后面跟了一路了。 她转身直视我,羞涩未褪,眼里充满困惑。 “你……”我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阵风吹来,撩起了她的发尾,我看见了她胸口的胸针,和问遥今天把玩的是同款。 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女孩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骂了一句“神经病”,就快步离开了。 我愣了愣,转身看到玻璃映出我的样子,长发盖住了一侧脸,此刻全眼通红,眼下还有乌青,显得阴郁恐怖。 我已经失眠了好几晚了,每闭上眼,就是问遥和女孩亲密地站在一起。 无数只飞虫在我颅内横冲直撞,想要冲破囚笼。 我受不了了。 我想立刻找到问遥,表达我的爱意,哪怕她会对我爱感到恶心,从此厌恶我,远离我。 于是,我拿出手机,“问遥,明天有时间吗?” 对面回复地很快,“怎么了?” “能出来吗?” “好” 一切水到渠成。 我的手再看到那个“好”字起,就开始控制不住地抖了,心跳要冲破那层皮肤。 回到家,那个男人也回来了。他似乎心情格外好,喝的也不是劣质酒了,倒像是个牌子货。 他见我,也不像是见到垃圾了,他反常地温和,亲昵地喊我“言言”,这个称呼只存在于我八岁之前。 有时候贫穷真的会改变一个人。 八年前,我家还算的上有钱,男人跟着别人创业赚了点钱,家里又有个大房子,养了条杜宾犬。 我现在还记得那条狗,死在我面前的样子,是男人一刀一刀砍死的。 我的家突然间分崩离析,不断有人从家里进出,搬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 后来才知道,那个经常给我带糖果的叔叔卷钱跑路了,追债的人只能找我爸要。 我们家从小洋楼转到破旧的蚂蚁窝,从此男人一蹶不振,母亲不停地咒骂他,“没用的东西” 她天天以泪洗面,哀怨上天的不公,可又无可奈何,打着劳累的工每天还要回家面对满地狼籍。 男人染上了酒瘾、赌瘾。对家里的事从此不在过问,不是在外面喝得醉醺醺地回家开始破口大骂,就是被赌场赶出来,骂骂咧咧地找小姐。 我看见,母亲越来越消瘦的背影,我明白她总有一天会走的。 …… 我蜷缩着手指,冷漠地看向男人,如果换作之前我这样的眼神,他会不由分说地踹我一脚,然后拉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就算鲜血淋淋也不会停手。 但现在,他浑身散发着酒味,如沐春风般和我说,“爸爸终于熬出头了” “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装作乖顺的样子。 呵,好日子?你一个连初中没念完的文盲吗? 我掩下眼底的嫌弃,去厨房倒了杯水递给男人,他接过来,笑着夸我“懂事”。 我适时开口,“学校要交学费了” 他的心情确实好,这次没有骂骂咧咧地吼着让我出去卖赚钱交学费。 他醉醺醺地站起身,悠悠走向卧室,从床底大方地掏出一沓钱,递给我,说,“真的要熬出头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想什么呢?到时候被追债的人砍死了不要连累我,我心里阴沉着想着,表面依旧是乖巧温顺的神态。 在闹铃响之前,我已经盯着天花板上一道裂缝看了整夜。 整夜的失眠,兴奋、焦虑又恐惧……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要做什么。 我在日记上郑重地写下“表白”,一笔一划都十分珍重,又被描了一遍又一遍,就像是为我长达一年的暗恋一样执着。 我简直要疯了,我只给了自己两个选择: 一,被拒绝后拉着那个女生一起跳楼。 二,问遥接受我,我依然肮脏地活着,爱着她。 对,这就是我,下贱、卑微、不自量力。 可这多公平啊,无论哪个结局,都配得上我这样肮脏的灵魂。 晨光渗进来时,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镜中人眼底布满血丝。 我会用这样一张乖巧的脸对问遥说:“我爱你” 在此之前,我看了一眼时间,上午6:30,穿上简单的短袖和牛仔裤,就准备去便利店兼职了。 来到店里,机械地套上便利店制服,收银台前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扫码、装袋、找零。 蓝白的帽沿压在我头上,口罩遮住半张脸。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风卷着晨雾扑进来。 她站在货架前,“要这个”,指着一盒薄荷烟,腕骨在袖口若隐若现。 “抱歉,店里的烟不卖给未成年”我垂眼说出了这句话,手指在扫码器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玻璃柜台反射出她突然僵住的指尖,那盒薄荷烟正停在她食指与中指之间。 她忽然笑了,左脸颊挤出个小酒窝:“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未成年的?” 她盯着我的脸,涂着裸色的指甲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玻璃柜台。 清晨的客人不多,我们之间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我怎么不认识你?边语嫣,上次带头堵我的富家大小姐。 我敛下情绪,只是轻声说“我之前见过您穿校服进来……” 接着,我慌忙歉意地说,“真是抱歉,这是店里的规定” 我抬头看了看那个正在闪红点的摄像头,她也顺着我的动作扫了一眼。 玻璃柜台倒映出她骤然阴沉的表情,她摩擦着指腹,又很快恢复了甜美的笑容,“这样啊……” 她的眼神依旧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开始有些慌了,总觉得她能透着口罩看见我现在的紧张。 好在她只是看了一会,就离开了,我松了一口气。 下午三点阳光如粘腻的蜂蜜,停留在身上都嫌恶心。 换班时间到,我拿到了今天的工资。 拐进花店买了一束花,都说表白女生需要一束花,我想,问遥也是。 可当我抱着那束满天星和百合的扎束站在拐角时,突然觉得这场景荒谬至极。 问遥站在那里,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的很低,白色短袖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优越的肩线,黑色牛仔裤将她的腿长显现出来。 明明是最普通的穿搭,只是被她穿上就像施了魔法,让我移不开眼。 我攥着花束的手指突然没了力气。 她随意倚在栏杆上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就像那些青春电影里永远够不着的女主角。 问遥微微蹙着眉,她的碎发被风撩起,只要她抬头就能看见我,她动了,很快就要抬起头了…… 我想上前,那个女生又过来了。 她在马路对面热情地和问遥打招呼,问遥的目光瞬间被她吸引了。 我拽紧了那束可笑的花,它在我手里逐渐被摧残,掉落了片片花瓣。 “正常的女生可不会监视别人”那声音轻飘飘地在身后落下,给予我心头重重一击。 我转身,僵在原地,边语嫣露出那双带着戏谑的眼睛,她的唇角弯着,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我紧攥着的手,一个看透一切的眼神。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正常人?”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吹散了花束里几根细小的白絮,飘在空中。 “关你什么事?”我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细弱。 明明想说得更狠一点,可话到嘴边却自动矮了半截,连尾音都颤巍巍。 边语嫣挑了挑眉,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我立刻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 “就这点胆量,也敢跟踪?” “凭什么说我跟踪?”声音终于撕开懦弱的表皮,露出里面尖锐的颤抖,“明明是我先约的问遥……” “是吗?” 她饶有兴趣地看向我:“你倒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在贫民窟巷子长大,遭受长年暴力,真正懦弱的早就被棍子和啤酒碎片打死了。 不能惹怒她,边语嫣玩死我和碾死一只蚂蚁没区别。 意识到这点,我的怒气已经消了大半,脊背条件反射般绷紧。 “对不起……”我哽咽着,“我只是太喜欢她了”眼泪立刻砸在包装上,我蹲了下去,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边语嫣的皮鞋就停在我眼前,锃亮的皮面映出我狼狈的脸。 真可悲啊,刚才还像条疯狗,现在又变回摇尾乞怜的废物。 我仰头看她,眼泪流进嘴角。 她的眼神忽然凝滞了一瞬,变得复杂,又是那副悲悯和讥讽。 她细致地看向我,我感觉浑身起了寒颤,她的眼神扫过我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我的脚已经要蹲得支撑不住了,却仍然要装作懦弱的样子,像条对她可怜巴巴乞讨的狗。 边语嫣俯身勾住了我的下巴,强硬地拉进了距离,我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这个距离能看清她虹膜里的琥珀色纹路,也能看清那里面映出的,我扭曲恐惧的脸。 她的瞳孔微微扩张,仿佛夜行动物在昏暗处锁定猎物时的生理反应。 旋即,她松开了桎梏,我立刻起身扶住了后面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那种眼神,像蛇信子舔过脊椎般粘腻冰冷,绝不该出现在同龄人的眼睛里。 我突然想起贫民窟后巷那些被开膛破肚的野猫…… 此刻她眼底闪烁的,就是那种经过精心驯化的残忍,是象牙塔里用金钱和权势豢养出的嗜血性。 6.入套 “是我不自量力……”我颤抖地开口。 又恢复那副任人宰割,懦弱卑微,肩膀被控制着轻微颤抖着,又是可怜模样。 我低着头,目光渐渐滑到问遥那边,那个女生已经走了,我敛下眼底的喜悦。 几乎同时,我冲了过去,撞进了问遥的怀里。 问遥恰好捞起了我,她关切地询问,“怎么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说着,她轻轻帮我撩起碎发别在耳后,手指扶过我的头顶,那是爱人才会有的亲密举动。 我仰起脸,弯起眼睫,我听见自己说,“问遥,我……” 问遥眼神的突然变得玩味,然后又变化为温柔,她轻声吐气在怀里羞得发抖的少女的耳廓,哑声问:“怎么了?” 说出来啊,快说啊。 “问遥,我喜欢你!”说着,我退后一步,将那束花递给了她。 我连头都不敢抬,以至于不知道有几个人路过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匆匆移开了眼。 问遥抬起眼,和倚在拐角的边语嫣对视,无声地说“你赌输了”,旋即唇边荡开笑意。 边语嫣也只是笑着弯起眼,没有说话。 烈阳高照,汗水滴在眼里,蛰得我眼睛生疼,我维持着这个姿势连胳膊都开始抗议了。 我想,问遥不会走了吧…… 我垂眼,小心翼翼地看了过去,先看到的是白鞋,视线缓缓向上,我看到了问遥双手捂着脸,看不出神情。 随后,她放下手,眼底的泪光在阳光下闪耀,风恰好撩起她的一缕发丝。 我再一次心动了。 她平复好情绪,将我的手指一根根细致地塞进她的指缝,然后接过了那束花,她轻声说“我愿意” 她没有说,我也喜欢你。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只是站在那里接过我的花,已经是造物主给予我最大的恩赐了。 一切都如溪流归海,无需言语,亦不必强求。 问遥拉着我的手,我们并排走在街上,我们掌心相贴,我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 那么炽热,我整个人像是被焚烧。 脸颊的热度迟迟不褪,血液一股脑地往头顶涌,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变得灼热起来。 原来人在幸福到极致的时候,真的会头晕目眩。 转到街角,问遥按住了我,她的指尖探过我的脸,“言言,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蝉鸣突然在耳边炸开,树影摇晃成模糊的色块,她担忧的脸凑近时,我闭上眼摇了摇头。 街角的风突然静了。 问遥的手横挡在我胸前,她忽然蹙眉,抬手贴上我的额头,“怎么这么烫?” 心跳声震耳欲聋,盖过了整条街的喧嚣。 我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发紧,只尝到夏日燥热的空气。 她忽然凑近,发丝扫过我的下巴。 “听见了吗?”,她缓缓开口。 “啊?”,我茫然地看着她,心跳要冲出胸腔。 “你的心跳……吵到我了” 问遥绝对在犯罪,她只是一个眼神,我的心就乖乖移位,滑落在她掌心。 理智在脑内拉响警报,可身体早已叛变。 我的视线黏在她唇上,像在沙漠渴水的人,迫不及待看到绿洲。 我细弱的声音传来,“问遥……我想吻你” “知道吗?” 她拇指碾过我的下唇,缓缓开口,“你现在的表情…像在邀请我万劫不复” 我难耐地拉起她的短袖下摆,轻轻晃动,“问遥,我真的很喜欢你”,后半句细弱蚊蝇,但足够被她听到。 问遥的一只手掌盖在我的眼上,另一只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仰头,随即一个冰凉的吻落在唇上。 那么软,那么凉,让我浑身战栗,我们共享着这个吻,像是把对方融进骨血里。 直到我缺氧,无声地拉了拉她的衣角,她才退了出去,我们彼此呼吸暧昧地纠缠在一起。 我浑身燥热通红,问遥也不例外,她垂眸擦着嘴角,胸口止不住地起伏。 接着我开口道,“我今年就成年了” 我上学晚了一年,今年刚上高三,已经满十八岁了。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所以,我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嗯?那你要怎么负责?”她的声音带着蜂蜜的粘稠。 我果断拉起她的手腕放在我的腰上,然后勾着她的脖子再次吻了上去。 我只是青涩地双唇相贴,根本没有任何技巧。 问遥拉开了我,我退出后,有些心虚刚想道歉,就抬眼看见她的舌尖舔过唇角,润泽的唇泛着水光。 我这具躯体正在经历一场暴动,从指尖到骨髓,每一寸都在无声地燃烧,缓慢地、不可逆转地侵蚀着我最后的理智。 黄昏缓慢地侵蚀着空荡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问遥倚在窗边,轻扣窗棂,腕表指针滑过表盘,她垂眸瞥了一眼。 她向来厌恶等待,眉心微蹙,抬手将窗户合上半扇,隔绝了嘈杂的噪音。 走廊尽头传来急忙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了。 她抬头淡然地对视,微微扬起下巴,“你迟到了。” “对不起嘛,问遥”,女孩缓了一口气。 “两分钟从操场到教学楼我跑不上来”,她抬起被汗水浸湿的眼睫,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嗔怪。 女孩撩开了被汗浸湿的刘海,自然而然地扯开了衣服,露出粉色蕾丝镶边内衣,半片春光乍现。 “今天要玩什么呀?”她声音甜美,边脱边向前迈了半步。 问遥伸腿挡住了她,“以后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女孩瞳孔猛缩看着问遥,娇俏的脸上是不可置信。 问遥只是扫视一眼,收回了腿,“我只是和你玩玩,你还当真了?” 女孩脸色瞬间苍白,空气冷了下去,她手指蜷缩着不自觉地拽着校服下摆。 “你想要钱吗?”问遥突然俯身,眼珠淡然瞥向女生苍白的脸,“还是说你和你男朋友上床的视频?” “问遥……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女孩咬着唇,不死心地问。 问遥直起身子,拍了拍女孩颤抖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 女孩肩膀在她的触碰下又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即死死咬住嘴唇。 “别让我发现你做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问遥斜睨了她一眼,收回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即逝,转身走向走廊尽头。 一阵穿堂风掠过,掀起问遥的短袖下摆,露出她纤细腰际若隐若现的肌肤。 我站在走廊拐角,怀里抱着她忘记在教室的黑色皮质书包,等她一起走。 “问遥”我弯起了眼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走吧?” 我看见她眼底闪过淡漠,又被惯用的礼貌掩盖了。 她伸手接过书包时,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谢谢言言” 她走在我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碰到彼此,又不会显得太疏远。 走廊的灯光次第亮起,将我们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我偷偷瞥见她低头整理书包肩带,眼底是散不去的阴霾。 我问,“你怎么了?”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向我“什么?” 我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深了些,“没事”,大概是我的错觉。 汽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 在汽车靠近后,问遥的手指突然从我腕间松开。 “明天见”她说,声音很轻,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发丝被风拂过脸颊,她随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巧的痣。 我怔在原地,只来得及点头,举起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不自然地摆了摆。 问遥似乎被我的反应逗乐了,她微微偏头,“笨蛋……” “记得带伞,明天有雨”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直到车窗隔绝我们的视线,我才木讷地点了点头。 好傻…… 车驶离时卷起几片落叶,才发觉要入秋了,我拽了拽书包肩带,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远处传来最后一声鸣笛,转弯处的黑车只剩下一角,我望着那个方向,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明天见” 暮色渐浓,我抄近路穿过老城区的小巷,路灯年久失修,在月色下投出光晕。 拐角处有家不起眼的麻将馆,霓虹灯的招牌上“乐乐棋牌室”几个字还缺了笔画。 我快步走过,听见了里面传来不同于麻将碰撞的声响。 那是筹码落在桌面的清脆声响,混合着压抑的欢呼与咒骂。 接着旁边是一家KTV,看样子很老了,楼都是破败的,连牌子也褪色了。 几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在店门口抽烟,掐着烟的手指上还贴着廉价的水钻。 她们穿的实在是太少,我看一眼心里就了然了,于是我快步绕了过去。 身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快点上楼去” 女人们侧头看了她一眼,熄灭了烟,踩着高跟一步步走了回去。 有一个穿着红裙的女人却回头看了我一眼,睫毛膏晕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归于死寂。 “死丫头片子,306包厢的客人等半小时了!”穿豹纹睡衣的中年女人叼着烟,吵她嚷嚷道。 她回过头,谄媚地拉起中年女人的手臂,娇嗔道:“我这不就来了嘛,阿妈” 穿堂风卷着下水道泛起的馊味,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压下眼底的那丝悲哀,把那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生活在底层,没有出路,这就是她们的未来。 转角超市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照亮货架上半价处理的面包。 我掏出钱时,听见后巷传来呕吐声,估计又是哪个酒鬼喝多了,把巷子的电线杆当垃圾桶用了。 走出店门时,看到了旁边电线杆上密密麻麻的广告,重金求精,上门服务……花花绿绿的字样早已经发黄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问遥发来的消息:“回去了吗?” 远处传来急救车的鸣笛,我低头按着手机,“回去了” 再次抬起头,我的脑海里都是那个红裙女人两指夹着烟,吐出来的烟雾在风里消散的画面。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转身回去,拉开沉重的玻璃门,老板娘抬头瞥了我一眼。 “要这个”我指向柜台最下层那排泛黄的烟盒,塑料包装上积着薄灰。 “第一次买?”老板娘看我穿的校服,也没说什么。 毕竟能赚钱,哪有不昧良心的。 “一盒?”她看了一眼,用报纸卷起烟盒,动作熟练得像包过千百次。 我点了点头,将零钱放到玻璃台上,她数了数才把包好的东西给我。 我刚要转身走,她喊住了我,“来,送你个打火机”说着,把一个劣质的打火机扔在台上。 我转身把它揣在兜里,“谢谢” 走出店门,我回想着那个场景,学着用虎口抵住烟嘴。 打火机连按三次才跳出火苗,烟蒂被风刮的往下掉,差点烧到我的手。 第一口烟刚呛进气管,巷口传来摩托车急刹的刺响,几个男生嬉笑着打骂下车,嘴里说出的每一句都带有脏话。 等我反应过来时,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还烫到了手指。 我碾灭它,廉价香烟的味道并不好,于是我把一盒烟随手扔在了地上,打火机也扔进了垃圾桶。 我早已与这肮脏的巷弄融为一体,廉价香烟的焦油渗入我的肺腑,贫穷的烙印刻进我的骨髓。 我闻了闻,劣质烟草的味道浸透校服外套,和巷子里永远散不去的腐臭味如出一辙。 又要洗澡换衣服了…… 巷子深处的霓虹灯管滋滋作响,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我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缓缓走向暗处那老旧的居民楼。 7.别玩死了 刚走到居民楼门口,警戒线就拉了过来,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我抬头看了眼四楼,灯是关上的,家里没有人。 刚准备绕过去就听见有人说,“唉,造孽啊!”一个老太拿着扇子,扇着风和旁边的人说着。 “这不是那个四楼的男的吗?咋这样惨呦!”这是中年男人的声音。 “听说他还有个女儿呢,这让孩子咋办啊?”这是中年女人的声音。 她拦着想上前看的孩子,拽着他的手说“咋啥都想看,回家!”,说完就把他拉回了家。 男孩还吵着闹着往这边瞟,“妈,就让我看一眼!”语落,一巴掌扇在了背上,男孩哭着跟着妈妈走了。 我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急忙挤过人群看了过去。 医生正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担架从楼道里走出来,白布下隐约露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我浑身发冷,喉咙发紧,开始剧烈的耳鸣…… “让一让!让一让!” 警察推开围观的人群,我踉跄着追上去,却被警戒线拦住。法医正在跟警察低声交谈:“死者被利器...在二楼楼梯口发现的......” 我只听到了一句,“失血过多,已经没有抢救的可能了”,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我转身看见邻居张阿姨红肿着眼睛,“可怜的孩子……” 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耳鸣声越来越尖锐,张阿姨拉了我一把,我才勉强站起来。 “砍死的?”我喃喃重复着,喉咙干涩。 张阿姨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还在发抖,“节哀吧”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应该高兴吗?我没想让你真死的…… 坐在警局时,我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值班警察给我递了一杯温水,他看了看我又不好说什么,只剩下一声叹息。 “我们正在调监控,但你们那栋楼的摄像头前几天坏了,物业还没来得及修……”警察和我说着,尽量语气放轻。 我只是木讷地看着手,手开始止不住地抖动。 就在这时,警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抓住了!”一个年轻警察冲进来,“刚出巷口就被逮住了,吓得立马交代了。” “是……谁?”我发抖的声音在问。 年轻警察喘着气,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是个赌场的打手,专门负责追债的,他交代了,说你爸欠了他们老板二十万,拖了半年没还” 呵,这就是你说的好日子?你又去赌钱,要干什么啊!你还想让我活吗?你是不是也想让我去死啊? 警局外,阴风卷着枯叶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要下雨了。 回到家里,已经凌晨三点了。 我麻木地整理好男人的东西,能扔的都扔了,然后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老旧冰箱依旧发出嗡鸣,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地漏水。 以后真的只有我一个人了。 我哭也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看向窗外,连月亮都没有,只有阴风阵阵。 后面杀人犯被判了刑,我看着男人被火化,他这潦倒的四十年: 爸妈早逝,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走了运赚到了点小钱,又被兄弟坑完了,后来一蹶不振,染上酒瘾和赌瘾。 你说我该恨他吗?当然恨,我恨他每次醉酒后打骂我。 心疼他吗?倒也谈不上心疼,我本身就是个冷血的人。 我抱着他的骨灰盒,倒也有些滑稽,这是十年来唯一一次没有暴力的接触。 处理完丧葬后,我还是要面对现实的压力,房租,水电,食物都让我喘不上气。 这个事闹得沸沸扬扬,基本上这一片都知道了这个事,他们对我施以同情,又对我没有任何帮助。 我只是麻木地接受没有用的怜悯。不过,房租倒是降了点,可能是觉得晦气吧。 我一度想退学打工,因为我已经交不起学费了,补偿金支付完丧葬费用后已所剩无几,仅剩下一万块钱。 我以后怎么办?哪怕就剩一年了,我也是真的上不起学了。 问遥当然也知道这个事,只不过新闻都打了码,我也没有被提及到。 直到我第二天没到学校,她就给我打来了电话,那时我还在法院门口,小雨淅淅沥沥打在伞上,我听见她的声音就哽咽得不行。 她也大概明白了,轻声安慰道“没事,言言,你还有我” 我和她说我要退学了,她冷声开口,“不可以” 接着她又反应过来语气太激动,转而温和地说,“我可以借你钱,先把学上完好吗?” 随后是长久的沉默,直到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柔软,“你不能留下我” …… 问遥挂断电话,边语嫣撑着黑伞屈指叩了叩车窗,示意她打开车门。 问遥按下解锁键,边语嫣收起黑伞坐了进来。 “什么打算?”她没看问遥,只是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 问遥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雨景。 “还玩吗?”这次,她看向问遥,眼底探究道。 “你不觉得……这样她才能心甘情愿地留在我身边吗?”问遥弯了弯唇,她突然侧头看向边语嫣,抑制不住笑出了声。 边语嫣看了她一眼,轻声叹了口气,“你还真疯啊” “你也不差”,问遥恢复了惯有的冷漠,抬手将长发挽在耳后。 “别玩死了。” 重新返校后,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注意,我已经习惯了这种透明人的生活。 我接受了问遥的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以启齿。 欠的钱总是会还的,只是性质和心理不一样了。 就比如你欠了别人东西,总会感觉不自在,想着用别的东西来补偿自己的债务,以安慰可笑的自尊心。 我也不例外,这种感觉就建立在地位不平等上,导致在她面前我越来越没有主见,就像是依附着她寄生获取养料。 当问遥第三次把她盘子里的肉夹给我后,我低头拨弄着饭粒说,“我好像被你包养了一样” 问遥停下来,像是在思考,“怎么会,言言难道不想依靠我吗?” “我总感觉欠你很多,有点不舒服。” “原来你在担心这个吗?”她放下餐具,拉过我的手,轻点在掌心,“那你想好给我什么补偿了吗?”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能给你” “你想要什么吗?新款香水?还是某个名牌手链?”我看向她,眼里有些无奈和沮丧,“这些……我可能需要攒一段时间” 问遥摇了摇头,嫣然道,“这些,我都不需要” 我真傻,问遥怎么可能买不起这些,我到底是把自己局限得肤浅了。 “那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说得信誓旦旦,可心里却不坚定,毕竟是真的没有钱。 “放学告诉你” 心事重重地一直挨到了放学,当我以为终于能知道问遥想要什么了。 她低头点着手机,一直没有抬头看我,我拉了拉她的衣袖,提醒到“问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侧头,轻轻捏着我的脸,“怎么可能,明天放假,今天晚回去点也没事吧?” 我点了点头,倒是无所谓,现在的我回去多晚又有谁在意呢? 我整个人都像是扑在了问遥身上,她成了我人生唯一活下去的支柱。 问遥收回了手,又试探性地问“多晚都没事吗?” “当然,你想要什么?”我回复地爽快,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问遥就像是吊足了人的胃口,却还在引诱你一步步爬向她,捉摸不透。 她低头笑了笑,“你真的很单纯” 说实话,我没听懂她的意思,因为我的视线被她的垂眸轻笑的样子吸引了。 一辆车无声地停在路边,这不是问遥的私家车,排号是陌生的。 问遥贴心地帮我把车门打开,等我坐进去,她自己又坐了进来。 后座的空间不是很大,可能是因为问遥腿长,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我们小腿相贴,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等车启动了,我才想起来问“我们去哪?” 她说,“约会” 这两个字轻轻落下,却重直击我的大脑皮层,全部神经都开始欢呼。 我的脸光速红温,手无措地不知道放在那里,扯了扯卫衣,又拽了拽下摆,最后放在了腿上。 想着,又觉得不太合适,于是我又小心翼翼地勾住问遥的手,刚接触的瞬间就像触电一般。 后来,看见她并没有排斥,我更胆大了,和她十指相扣。 我的心里放起了烟花,仅仅只是牵个手,那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所以,我决定把今天的事单独开一页日记,然后密密麻麻地写上“我爱问遥”。 我真的是撞大运了,心里已经美滋滋地想刮个彩票,看能不能从此翻身坐拥千万资产,迎娶问遥。 问遥侧头看向窗外,表情倒没有身边少女那么多彩,只是在她看不到的角度,冷漠盯着车窗反射的倒影。 陈言,你真的很单纯,怎么能这么傻? 车停靠在装修华丽的酒店旁,侍者主动迎了过来,连门都不需要自己来开。 刚下车脚下就是红丝绒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店里,不像是去吃饭,到像是去走秀。 问遥自然地扶着侍者伸出来的手下了车,然后一步步向前走。 我不懂什么礼仪,只是坠在问遥身后,像是个宠物,这真的能说吗? 水晶灯从头顶铺开,空气弥漫着优雅的格调,店里有人点了小提琴曲,只是一首就三千,演奏完大师还会和你礼貌地握手,留下一句“感谢您支持艺术事业”。 我一直都明白阶级差异,只是没想到,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更锋利,更令人窒息。 餐桌上的银餐具摆出了我数不清的数量,每一道菜上来时,我都在偷偷观察别人用的是哪把叉子。 它在无声地警示我:这里从来不属于你。 我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但是面上依旧要欣喜。 嘴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上扬,这个表情我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知道怎样看起来最像由衷的欢喜。 过了一会,侍者端来一瓶酒,恭敬地在她旁边的杯子里倒满,然后再转向我。 我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问遥抬手端起时,我轻声制止了她。 “你不能喝酒”我装作严肃的样子,只不过比她大了几个月就开始耍弄威风了。 问遥却莫名听话地放下了,她乖巧地撑着头望向我,“那你可以吗?” “我……我当然可以” 我抿了一口,这还是第一次尝酒的味道。 不好喝,我直接了当地在心里评价道。 “多喝点也没事的” 她像是鬼魅,一步步引诱我,我心甘情愿被她诱惑。 于是,一杯下去,另一杯又被递过来,“还要喝吗?”她弯起眼睫,蛊惑道。 问遥明明知道她给的,我从来不会拒绝。 我也从没意识到,自己的酒量有多差,第二杯喝完,意识已经晕了。 我的手开始胡乱摸着问遥的手臂,倒像是在耍流氓。 问遥嗔笑着将我的手扒开,然后起身,将我抱在怀里,走向电梯。 我靠在问遥怀里,闻着属于她的味道,我其实还是可以正常走路的,只不过贪心地想要依存这点温情。 “滴——” 电梯门滑开,问遥一手搂着我,一只手从衬衣口袋里拿出房卡。 她将我放在床上,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问道“还能去洗个澡吗?” 我点了点头,心想,可能是我身上的酒气太重了,她只是不想伤我的心,才给了我一个体面的方式处理一下。 于是我扶着墙移到浴室,花洒声响起,热水蒸的水汽氤氲,我特意用了很多洗发水和沐浴露将酒气盖住,生怕问遥嫌弃我。 等我洗完出来,发现问遥正在修指甲,她的手指修长如玉,果然问遥哪一处都是美的。 我擦着潮湿的头发问“要走吗?” 问遥摇了摇头,抬眸道“你走不掉了” 我看了眼桌台上的时间,这个点确实是走不掉了,已经打不到车了。 我刚想赞同,问遥两步走过来,将我拉进了她怀里,她的手大力地摩擦着我的后颈。 我的喉咙抵在她的锁骨上,生理上的反胃感,快要窒息了。 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刚想问怎么了,下一秒,她的手揉进我的头发,低头和我双唇厮磨。 只是亲的话,其实也没事,毕竟我们之前已经亲过了。 可问遥的手解开了我的浴袍,我几乎能遮住的只有一侧的腰,我好像反应过来了。 我想直起身,问遥又把我按了下去,她禁锢着还在发育的柔软,重重地按了下去。 我听见了凄厉的呻吟,那是从我喉管里迸发出的,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这绝对不是问遥,她怎么可能这样做。 她压制住我的手,然后冷声在我耳边吐气,“乖一点,不然会很疼” 我几乎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整个世界观都在迅速地崩塌。 她并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消化这个悲惨的事实,她青涩地探了进去,甚至可以说是粗暴。 我疼得直发颤,想要逃开又被压了回去,接着又是在脖颈的厮磨。 她抬手拂去我要落不落的泪,侧耳轻语道,“喜欢吗?” “不喜欢……”我看向她,哽咽着开口。 “但这就是我要的,言言不能给我吗?”问遥的双眸含情脉脉,恶劣地和我对视着。 8.罪孽 “身体想让我屈服,理智却让我痛苦” 我的身体在提醒着长期被忽视的生理需求,而理智带来的痛苦却分歧出了两种声音: 一个说着“应该”,另一个小声说着“想要”。 “我…不知道”我只能捂着脸,手指间的黑暗很薄,却刚好够藏住一瞬间的狼狈,妄想短暂地逃避现实。 当爱变成一种强制、一种压力,甚至剥夺了你的选择权时,它就不再是你原本向往的那种美好体验,反而成了一种束缚。 我一直认为问遥是我的缪斯,而我是个失意的艺术家,没有艺术家会放弃自己的缪斯,我也不例外。 我在欲望与敬畏间的挣扎,既渴望涂抹最真实的色彩,又恐惧亵渎了心中的神圣。 在听到我这句话后,问遥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了,含情也不再,只留下那片我早已熟知的、荒原般的冷寂。 她神色暗淡,唇齿渗出的字句,清脆而冷冽,“你是在耍我吗?” “不是”我只能苍白地开口,矛盾在我心口撕开,言语倒显得贫瘠。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问遥沉着脸抽了张纸巾细致地擦着手指,我有种预感,她要走。 静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我跪坐在床沿,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冷声开口“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问遥转身就要走,我伸手去抓她腕骨的动作比思维快半拍,却在触及她皮肤的前一秒突然停住了。 我的指尖在即将触碰时自动蜷缩,只是直觉,空无的直觉告诉我,她冷白的皮肤下正涌动着,足以将我腐蚀殆尽的寂静海啸。 直到门被关上,磁吸的声音很轻,我瘫坐在床上,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只剩一具空荡的皮囊。 …… 蠢货。 问遥皱着眉,走向了电梯,她烦躁地摸出口袋里的烟,利落点上。 苍白的烟雾缭绕中,她的睫毛投下浓重的阴影,是一种阴郁病态的阴森感。 她启唇吐着烟雾,直到金属门无声滑开,才将信息发了出去,“玩够了,回去了” 简短几个字,透露着阶级的“择优而噬” …… 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一刻,问遥应该已经回去了。 我机械地解锁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徘徊许久,最终只打出一句“对不起”。 直到消息框弹出的红色叹号,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看了很久,颤抖的手指反复发送好友申请,直到屏幕突然暗下去…… 直到第二天的闹铃响起,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才意识到已经天亮了。 原来我整晚都睁着眼,看着黑暗慢慢褪成肚白,我麻木地起床,转动着酸涩的眼珠。 镜子前,长发披在肩上,我闭上眼,敛下眼底血丝,苍白地想扯出一丝笑容,肌肉僵硬地牵动嘴角又死死落下。 真是,比哭还难看。 打击接二连三地来了,我想我应该不是受虐狂,不然心不会这么痛。 问遥走了,我甚至还是进班时,无意间听见同学闲聊知道的。 前一天还爱意渐浓,今天,连座位都被搬空了,我怔怔望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心被死死攥紧了,连呼吸都是抽疼的。 我低三下四地求赵思雅,想问问她是否知道问遥去哪了。 她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问遥回精英班了啊,你俩不是关系好着的吗?还问我干嘛?” 说完,她就拉着朋友赶紧绕过了我,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闪过的快意。 我开始疯狂地打听精英班的课程表,希望能和问遥碰上,哪怕只是一节体育课。 重点班连空气都是令人窒息地压迫感,能进入精英班的学生家里不乏从商从政或是军事的高干家庭。 校务处电脑屏幕上,那个标价六位数捐赠渠道,不过是场精心设计的权势代谢。 重高从踏进校园的那一刻,所有人就被隐形地划分为三六九等,当普通学生还在为过了分数线而欣喜时,殊不知那只是“特权”阶层施舍的最低消费门槛。 此刻,我站在门前,透过半开的门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问遥批改自己的竞赛试卷。 后排戴金丝眼镜的男生抬头,只是看了一眼,目光就把我全身估计了个遍,随即露出礼貌而不失耐烦的微笑,起身关上了门。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开学典礼上校长说“你们站在同一起跑线”上的慷慨激昂。 我喉咙间溢出一声冷笑,放屁。 上课铃刺耳地撕裂走廊的寂静,我动了动,关节发出了生锈般的滞涩声响。 指甲被深深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唤醒这具行尸走肉。 精英班的教室里浮动着细碎的嘈杂,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压抑的窃窃私语。 我沉默地穿过过道,微微侧头在窗前看了一眼,对上一道算不上友好的视线。 我默默移开,又恢复平静,转身,一步步走向属于我的“归宿”。 “她是谁?” 靠在桌边的商殊收回了若有所思的视线,转而侧头问旁边站着的女生。 旁边的女生耸耸肩,扯出个意味不明表情,“估计又是问遥哪个不知死活的求爱者”,说着还特意看向靠窗的位置。 商殊眼珠转动半圈,回忆起刚才窗前经过的女生:微微低着头,仿佛习惯性地避开直视,可刚才抬眼对视的一眼,却又狠又怯,像随时准备撕咬,又像下一秒就会逃走。 “她倒是挺……”商殊顺着女生的话,看向那个靠窗的位置,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滥情”。 她声音不大,却让教室里突然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低的嗤笑,有人故意咳嗽,有人低头翻书。 所有人的余光都若有似无地瞟向问遥,又看向商殊,像在等待一场好戏。 问遥自然也听见了,她慢慢抬起头,直视商殊的眼睛,一个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眼神。 商殊在指尖旋转着钢笔,几乎是毫不避讳地和她遥遥对视,唇角微扬。 窗外,一只乌鸦落在树枝上,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教室。 班里瞬间被分为两个阵营,有人下意识往商殊的方向靠了靠,也有人默默低头,却用余光紧紧盯着这场无声的对峙。 阳光斜斜地切过问遥的侧脸,将她半边轮廓镀上一层冷金色的边,另外半边却陷在阴影里。 商殊忽然“啪”地扣住钢笔,她坐回位置上,眉眼愈发灿烂,“怎么?我又说错话了吗?” 女生只是抿着嘴,勉强低头朝商殊笑了笑,又迅速收敛成谨慎的沉默。 她没敢再接商殊的话,问遥和商殊的家族势力她都惹不起,女生悄悄往同桌那边挪了半寸,试图让自己显得更不起眼。 “上课” 任课老师的声音硬生生劈开了凝固的空气,没有人起身,没有人问好,所有人只是低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 男老师已经习以为常,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教室,在商殊和问遥之间微妙地停顿了一瞬,任课老师攥着教案的手指微微发白,又转而开始授课。 …… 问遥低头记着笔记,椅子轻轻被踹了踹,她没回头,只脊背缓缓抵上后桌边缘,她侧过脸斜眼看向边语嫣,“干什么?” “你生气了?”边语嫣唇角勾起称得上温柔,尾音微微上扬。 问遥缓缓抬眼,目光越过教室人影,落在商殊的背影,缓缓吐出一句,“她也配?” 谁知后座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我说的可不是商殊” “你还要晾她多久?” 问遥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种目光不像商殊的玩味,也不像其他人的畏惧,而是一种近乎兴趣的打量。 她移开了桌沿半存,像是棋盘上的一步暗棋,黑笔在她指间微妙转了一圈。 “啪哒——” 笔从手里掉落,一团黑笔印轻点在课本某页,那里印着《鸿门宴》里范增对项羽说的那句“竖子不足与谋” 边语嫣到底是敌是友,她也不敢轻易下定论。 这场对峙里,空气里飘浮着无形的硝烟,权势与官宦的子女们各自为营,眼神交锋间皆是暗码。 …… 食堂广播响起钢琴曲,是肖邦的《葬礼进行曲》,我抬眼了一眼广播的位置,淡然收回了目光。 形式主义。 不锈钢餐盘在取餐台上折射出冷光,我端着托盘穿过人群,身后传来了个男生的声音,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问遥”“睡”“装清高” 我端着餐盘的指节发白,滚烫的汤汁溅在手背上也浑然不觉。 我特地放慢了脚步,身后男生黏腻的嗓音就像蛇信般钻进耳膜,“问遥啊,我早晚上了她” 我侧身让出了道路,那个男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又转而和旁边的人侃侃而谈起来,依旧是污言秽语。 我垂眸转动了一下眼珠。目光掠过他手腕那只浮夸的手表,原来是他啊,上次插队的男生,家里暴发户出身,有点钱还真以为自己能攀上高阶层。 只是记恨问遥也不敢真得罪她,过过一时嘴瘾的渣滓罢了。 他那张臭嘴还在喋喋不休,我将饭卡放回校服兜里,一瞬间我理智丢失,肾上腺素飙升,抓紧餐盘就想要砸过去。 “你知道吧?我爸……” 话音未落,餐盘里的浓汤“恰好”倾泻,暗红色的罗宋汤顺着他裤管流淌,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我愣了愣,餐盘还在我的手里,我转身看向旁边的女生。 “哎呀,手滑”边语嫣微微歪头,语气轻巧,“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往我盘子上撞” “臭婊……”男生刚要骂出来脏话,在看到来人后,脸色瞬间煞白,显然没料到会是边语嫣。 周围几个跟班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 食堂的学生不乏有认识他的,目光纷纷向他扫来。 边语嫣眼神瞬间露出锋利的威胁,“还不滚吗?” 暴发户的儿子瞪大了眼,呆愣地看向她,又环顾周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终在众人玩味的目光中落荒而逃,连餐盘都忘了拿。 看吧,在绝对的权势下,就算是你先动的手,观众也会下意识地把目光扫射在挨打的人身上。 我抬头看向边语嫣时,她恰好正在用湿巾一根一根地擦着纤细的手指。 注意到我视线的停留,她冲我弯起眼睛。 那双眼底却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食堂里那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手脏了,总会擦干净的”她意有所指说着,将用过的湿巾细致地折成四四方方,随意放在托盘上。 我收回了目光,我们之间就像是连通了某种线路,产生了电流,我能明显地感受到,她看透了我心里的恶。 …… 百层阶梯像一条垂直流淌的星河,汉白玉台阶泛着冷光。每个清晨,学生们踩着这条天路走向校门,每个黄昏,又要踏着一步步走出校门。 暮色四合,血色的夕阳染在阶梯上,像是某种洗不去的血腥。 现在正值放学,鞋底与石阶碰撞的声音如同沉闷的心跳。 我跟在那个男生的身后,藏在人群的阴影里,中午的闹剧显然没让他长记性,仍和跟班骂骂咧咧道。 “赵少,你看那是不是问遥?” 旁边矮个的男生指向阶梯更下方的人群中那个高挑出众的女生。 男生闻声探着头,脖颈弯出诡异的弧度,粘腻的目光直勾勾盯着问遥的后背。 我猛地攥紧书包带,指节在帆布上勒出苍白的痕迹,心中的怒气在他目光像蛞蝓爬过问遥的后背时,和那种黏腻阴冷,令人作呕的语气里达到了顶峰。 我隐在放学的人潮里,不动声色地挤到他身后,在他正要抬脚走向下一步阶梯时,狠狠地踩上了他的鞋跟。 他身体猛地前倾时,我顺势伸出腿,精准地绊在他脚踝处。 “啊————” 他整个人向前扑去,手臂滑稽地在空中挥舞,像只被折断翅膀的肥硕乌鸦。 周围学生发出惊呼,下意识退开一圈。 于是,他一路畅通地重重摔在最后一层台阶,下巴磕出沉闷的响声,门牙似乎都松动了,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骨骼磕在石阶上的闷响美妙得令人战栗,我混在人群里,装作惊讶地学着他人的神情掩住嘴。 他像只被车轮碾过的虫豸般蜷缩在台阶上,鼻血汩汩涌出,在汉白玉石阶上淌成一道刺目的红溪。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个女生下意识要上前搀扶,却被同伴拽住手腕。 那个暴发户儿子此刻的模样实在骇人,鼻梁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手腕扭曲成诡异的曲线。 “真恶心”我轻声说,声音恰好能让最近的两个女生听见。 她们也立刻露出嫌恶的表情,其中一人甚至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那个臭虫,“现在知道了吗?”从他冒血的鼻孔,又转到他布满冷汗的额头。 “有些人的东西,碰了会死的” 校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有人影从这边走来,几个保安和巡逻的老师正疾步走来。 我听见了身后有人笑了一声,猛地扭过头,看到了上午那个女生。 我眯着眼睛,看清了她校徽上精英班的特殊标志,以及下方那两个俊秀的字体:商殊。 此时,她正靠在我上一层阶梯的扶手边,微微歪头看向我,耳垂上小小的蛇形耳钉突然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最令我疯狂的是,在那个女生的后面,边语嫣已经往下走了几阶,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弧度。 下方突然传来救护车的鸣笛,那个暴发户儿子被抬上担架。 我无暇顾及那个男生现在的样子有多好笑,只是死死盯着边语嫣的举动,她突然回眸莞尔,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十分钟前的监控画面。 我下意识看向周边监控,又目测着现在的位置,这是个监控死角根本不会拍到我。 边语嫣方才站立的地方,恰好是唯一能清晰拍摄到我侧脸的角度,一切不可能这么巧合…… 除非,她是故意的,从一开始就在监视我的动作。 夕阳突然被乌云吞噬,百层阶梯在雷声中泛出青灰色的冷光,像一具巨大的脊椎骨被硬生生压弯。 9.沦陷 耳鸣冲破了鸿沟峭壁,目光呆滞停顿,直至冷光熄灭,映射我现在冷漠的神情。 我抬眼毫无避讳地对视道,“你可以去校方检举我” 随后,毫不犹豫转身,冲下楼梯,雷声在耳边炸开,风吹鬓发携来闷热潮湿,每一步都坚定,每一步都明朗,却又在看到少女的背影后的倒数第三层阶梯后变得虚浮。 “问遥——”我的声音从干涩的喉腔迸发出来,一心扑向了她。 问遥恰时转身,闷热的风带起了校服裙摆,她下意识接住了我,我死死埋在她怀里,贪婪地闻着属于她的味道,环住她的腰如蟒蛇般紧缩。 风吹起她的发丝,又落在我的颈窝,我陷在这片温软泪眼朦胧地抬起了脸,我见犹怜道“问遥,我错了,原谅我好吗?” 旁边那摊没来的及清理的血迹,倒如我此刻的真心一般灼灼赤色。 问遥仍是我见惯了的寂静,接着轻声叹气,“我只是有些生气” 我见还有回旋余地,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轻轻靠在我脸侧讨好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答应你!” “无论我做什么,也不会离开我吗?”问遥垂眸看向我,语气诚挚又暧昧。 我急不可耐地张嘴,问遥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我的唇,笑着摇了摇头,又继续补充道“就算我十恶不赦,罪行罄竹难书?” 她这才收回了手指,示意我回答。 我凝视着问遥收回的指尖,唇上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她眼底的缱绻,晃得我喉头发紧。 我忽然抓住她欲退的手腕,在对方错愕的目光里将她的掌心又贴上自己脸颊。 “那我就把自己也写进去” 我带着她向后仰倒,簌簌震落的合欢花里,看见她终于慌乱撑住我腰身稳住身形的模样。 树上的夏末花,总带着某种固执,又多少带点疯癫。明知秋风已从地平线爬上来,仍要开得神魂颠倒,仿佛这样就能篡改时序,不自量力。 “可真让人羡慕”商殊把玩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俯视扫了一眼脚下情意浓浓的两人,金属表链在指间泛着冷冽的光泽。 “谁说不是呢”边语嫣收起了手机,双臂环胸讥诮道。 “你不是和她关系好着的吗?”商殊抬眼看向边语嫣,“居然也会暗自腹诽” 边语嫣唇角微挑,“关系好?不过是社交罢了” 说着,她抬脚上了一层,俯身靠近商殊,虚虚描绘着表面,“就像这表,戴在手上是一回事,心里怎么想,又是另一回事” 商殊不动声色收回手,“和你打交道,太累了” 露台的阴影里,两只交迭的影子,在钟楼传来十二下钟声里骤然分离。 “我只是在忠于自己的欲望而已” 远处喷泉突然熄灭,一滴雨自天际陨落,最后一滴水珠悬在半空,将坠未坠。 边语嫣从包里拿出伞,伞骨在潮湿的空气中绽开黑色花瓣,她一步步走下了楼梯。 夏末的雨来得又缓又重,商殊后退一步站在露台边缘,看着她的身影被雨丝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从手包中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划,“把车开进来吧”她的声音很轻,却让雨丝都为之一滞。 远处车灯刺破雨幕,劳斯莱斯的欢庆女神缓缓升起,在积水中投下摇曳的倒影。 身着定制西装的司机踏着精准的步幅走来,牛津鞋踩碎积水中的霓虹倒影,手中的黑伞“唰”地展开,伞骨在雨幕中划出完美弧线。 司机微微躬身,伞面倾斜的角度既不会让雨水溅到她,又不会遮挡她的视线。 “小姐,老板找” “知道了” 她的应答轻得像表镜上的雾气,转身时裙摆扫过车的门槛,带起一阵带着雨水腥气的风。 “问遥,慢点” 我仰着头,腿不自觉地抵住问遥的腿,问遥在我身上无章法地亲吻、啃咬,留下一块块惹人浮想的痕迹。 她拉开了我的腿,抬起头微微蹙眉,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乖巧地往她身上靠了靠,伸手勾着她的后颈小声道歉,“对不起……” 问遥将怀里少女的手扯开,倾身,发丝掠过身下人的胸口,带来一阵又痒又酥麻的快感。 她手指一勾,将桌台上的皮筋虚绕在手腕,将披肩的长发拨在身后。 她坐在我的腿上,在把头发归拢时衣摆微微上滑,紧绷结实的腰和隐隐约约的马甲线显现出来。 她咬住手腕上发绳的瞬间,我听见自己脊椎里传来某种细微的塌陷声。 我掌心的温度开始背叛理智,在床单上烙下潮湿的印记。 着迷就是一场缓慢的窒息。我听见全身骨骼都在咯吱作响,大声告诉着,我想要。 她后颈的汗珠沿着脊椎滑落,划出道微光,扎好的马尾辫在空气中划出弧线,发尾还带着静电的轻颤。 这分明是温柔的绞刑,问遥的每一根头发都在绞杀我的清醒。 “我想要,问遥” 我痴迷地看着她,手指蜷缩在身侧,时刻准备要拉她一起沉沦。 问遥闻言冷漠地起身,睥睨着我,居高临下的影子压过来,嘴角扯出个笑,“就这点出息?” 我腿上的重量消失了,可皮肤还残留着灼烧般的记忆,蔓延全身的血液都在叛变。 我跪坐在床上伸手拉了拉她的衣摆,问遥却后退一步,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衣摆褶皱,仿佛在抹杀所有存在过的触感。 “我还在生气呢”她嗔怪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有几分娇蛮。 我正欲伸过去的手被她拍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要怎样才消气”我跪坐在床上,手指无措地攥着床单,又抬头不安地看向她。 她别过脸,踩着无声的清冷走向落地窗,沙发承接她身姿时发出轻微的叹息,修长的双腿交迭,她抬眼正用目光丈量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手指轻轻点在扶手上,发出清冽的撞击声,“爬过来” 问遥的目光突然变得极具侵略性,将我全身扫视一边,像是不满我的踌躇不定,她轻声啧了一声。 我反应过来,连忙跌下来床就要走过去。 “我说了,爬,言言是听不懂吗?”她明明是笑着的,语气却带有愠怒。 我不想再惹问遥生气了,她是需要精心呵护的艺术品,我必须百依百顺。 尊严,在爱情面前算个屁。 我跪下的瞬间,听见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崩塌,发出清脆一声“咔嚓”,膝行时又听见了关节的哀鸣,丝绒的地毯压在手心的触觉也异常清晰。 她端坐在光影交界处,背脊挺得笔直,视线却看向窗外的夜景,霓虹灯在她眼底流淌,光影在她绷紧的下颌线重合。 我看得入了迷,血液发出细微的呻吟,她依然固执地盯着窗外。 问遥,现在就像一只惹人怜爱的猫,需要关爱和顺毛却放不下骨子里的高傲。 她的眼神斜睨过来,像是不满我的动作太慢。 我咬了咬牙,俯下身,发丝随着动作从脊背上滑落又垂在地毯上,我低头盯着发尾的摆动,直到看到她交迭的双腿。 我抬头,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眸,发顶被轻柔地抚摸着,直到那句宠溺的“真乖”裹着温热气息落下。 脖颈仰地有些酸,再加上灯光有些刺眼,我低下头准备松一口气时,她的语调又变化了。 她拇指压住我下巴,俯身时发绳无声地掉落在地上,垂落散开的发梢扫过我的锁骨,带起一阵战栗的涟漪。 “现在,取悦我”声线骤然沉入唱片的低音区,优雅又低沉。 她漫不经心用鞋尖勾了勾我的小腿,真皮沙发随即发出细微的呻吟。 窗外霓虹恰好在此刻变换颜色,将她含笑的唇染成危险的血色,就像是会用美色诱惑后,再把入套人的心掏出来一口口吃掉的鬼魅。 我伸手去解她衣领的珍珠扣时,她忽然按住我的手腕,俯在我耳边轻笑。 “不能用手……”余温未尽的话语化作颈侧一记轻咬,比语言直白万倍。 我绯红着脸,听话地跨坐在问遥大腿上,俯身用贝齿将那颗扣子咬住,再解开。 轻微抬头时发顶时不时蹭在问遥的下巴,她被挑逗地有些痒,哑声笑着打在我的屁股上,“故意的?” 我瞬间全身通电,一种奇异的感觉漫延至我的五脏肺腑,我低头难堪地拉住问遥的手,贴在胸口,“问遥,求你了” “你给我,或者,我给你,好不好?”我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着她的反应。 问遥忽然卸了力道,整个人后仰陷进了沙发深处,真皮面料发出嘶鸣,她慵懒开口“看你表现” 我的脸瞬间红透了,喉咙干涩地吞咽,伸手抚上她的脸,与她唇齿交融舌尖挑逗着,她的手渐渐下移,抚上蕊心揉动着,被掌控着是从未体验过的感觉让我呼吸乱了套。 “嗯……问……遥”声音颤抖地飘飘忽忽。 “不喜欢吗?”她笑着,手上动作不停反而加快了。 我更感到一种想要冲破临界点的愉悦要从穿流而来,夹住问遥手的双腿不自觉合紧。 “哈……嗯” 问遥却突然停了下来,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眼泪朦胧中,被情爱催促地不上不下,“嗯……求你,给我”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她加快了速度。 呜咽声从喉咙里迸发而出,一种悲伤化作爱意涌动而来,酸涩着我的心脏,我埋在她肩颈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问遥,我真的……好喜欢你” 10.她 推开解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玻璃门,冷气立刻拂面而来。 大堂里人来人往,员工们步履匆匆,有的抱着文件,有的打着电话,整个公司在高效运转着。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前台接待员微笑着询问。 边语嫣摇了摇头。 在前台疑惑的神情中,一位穿着得体职业装的年轻女性从电梯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热切。 “边小姐您好,我是解总的秘书小林,解总交代过您今天会来,请跟我上楼吧” 边语嫣跟着林秘书进入专属电梯,“她很忙?”,漫不经心地询问。 “是的,今天有个重要项目要讨论”,林秘书恭敬地回答。 电梯停在28楼,边语嫣跟着林秘书穿过宽敞明亮的办公区,员工们并没有被声音打扰进度,依旧低头工作。 解惊舟的办公室宽敞而简约,落地窗外是城市全景。林秘书将边语嫣带到会客区。 “请您在这里稍等,解总应该还有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请问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边语嫣坐在舒适的沙发上,将手提包放在桌上。 “好的”,林秘书识趣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等待的时间里,边语嫣起身在办公室里轻轻走动。解惊舟的办公桌整洁有序,除了电脑和文件外,最显眼的是一个相框。 边语嫣走近一看,还是那张照片啊,真是念念不忘,没有回响。 会议室的门终于被推开。解惊舟走了进来,她比记忆里更加锐利,黑色的定制西装完美勾勒出瘦削的身形,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解惊舟,边语嫣的这位堂姐,向来不喜吵闹,也更有手段。 她们年纪相差八九岁,自幼她便被长辈耳提面命,“要像你惊舟姐姐一样沉稳干练。” 解惊舟是那一代里最出色的孩子,是标杆,是阴影,也是她曾经试图追赶甚至超越的目标。 “东西带来了?”解惊舟开门见山。 边语嫣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推到桌子中间,“堂姐,我可是好不容易搞到的” 解惊舟的眼睛微微眯起,但没有伸手去拿U盘,“有条件?” 边语嫣耸肩,“当然”勾起一个甜腻的弧度,“我要钱呀”,尾音上扬带着轻快。 “边家缺你的了?” 边语嫣的表情僵了一瞬,旋即泄气道,“没办法,我养的那些小可爱太烧钱了” “堂姐你知道的,他们不允许我养,说再发现就把它们都处理掉。” 解惊舟挑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部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推到桌子中央。 画面里,三只杜高犬正在撕咬一头鲜血淋漓的斗牛。 “上个月,西郊废弃工厂,你养的杂种可差点咬死了人” 边语嫣的瞳孔兴奋地骤然收缩,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她歪着头天真得像个小女孩,“它们只是……在玩耍而已” 解惊舟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一只满嘴是血的猛犬特写,“再有下次,我帮你处理了” 边语嫣扯了扯嘴角,依旧漠不关心的神情。 “钱打你卡上了”解惊舟手指轻勾U盘滑在手心,“我最近要出国一趟” 随后,她警告性地扫了边语嫣一眼,“把握好分寸” 边语嫣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在电梯门关上前她看了一眼这个冰冷的地方。 和解惊舟一样,这座大楼外表光鲜,内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老地方,十分钟后到”,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犬吠声。 一辆黑色奔驰无声地滑到她面前,边语嫣钻进后座报了个位置。 车子拐进一条泥泞的小路,远处隐约传来此起彼伏的犬吠。边语嫣按下车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养狗场的铁门缓缓打开,两条被麻醉的烈犬躺在手术台上,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在收拾器械。 “醒了多少?”边语嫣踩着血水走过去。 “就一条”男人擦了擦手上的血,“另外两条喉管被咬断了” 笼子里传来沉重的喘息声。边语嫣踩着碎玻璃走过去,看到一条浑身是血的比特犬正死死盯着她,犬牙间还挂着同伴的皮肉。 她停在铁笼前慢慢蹲下身,与笼中那头浑身浴血的比特犬平视。 “乖孩子”,她轻声呢喃,手指穿过铁栏悬在那对森白的犬牙上方。 比特犬的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肌肉虬结的身躯因杀戮的兴奋而微微颤抖。 边语嫣能闻到它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铁锈般的唾液味道。 “你也觉得不过瘾,对吧?”手指收回来,贴在金属栏杆上,猛犬条件反射地上前咬合。 边语嫣反而笑了,抽回手,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双充血的兽瞳。 她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身后的保镖立刻躬身递上特制的电击项圈,黑色皮革上嵌着精密的电子元件,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乖,抬头” 她用项圈挑起比特犬血迹斑斑的下巴,猛犬森白的犬齿间还挂着碎肉,却在她冰冷的注视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可怜呜咽着。 “咔嗒——” 项圈锁死,边语嫣随意调试着遥控器,突然按下黑色按钮的致死档。 电流瞬间席卷比特犬的全身,壮硕的肌肉在高压下剧烈痉挛,边语嫣俯视着它痛苦抽搐的模样。 比特犬的瞳孔已经扩散,却仍死死盯着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 “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 那充血的眼睛里面此刻翻涌着宁死的野性,被迫屈服的样子,让她想起某个同样倔强的蠢货。 她突然烦躁地按下加码键,电流强度瞬间提升到最大。 猛犬立即开始口吐白沫,四肢不受控制地抓挠地面。 “可是我很讨厌这种难以驯服的眼神” 她利落地接过保镖递来的消音枪,抬手,枪口抵住比特犬剧烈起伏的太阳穴。 比特犬充血的瞳孔里仍燃烧着不屈的野性,喉间滚动着低沉的咆哮。 边语嫣欣赏着它垂死挣扎的模样,指甲在扳机上暧昧地摩挲。 在它狂吠一声后,她突然调转枪口,对着比特犬的四肢连开四枪。 消音器闷响中,猛犬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却仍拖着残肢试图扑咬,最后一枪,瞄准太阳穴。 边语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将染血的丝质手帕随手丢弃,手帕轻飘飘地落在比特犬抽搐的身躯上,很快被鲜血浸透。 “真脏”,她轻叹一声,从保镖递来的银质烟盒中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映亮眼瞳,她轻轻吐出一口烟雾。 转身,扫了一眼身后的狗笼,四周铁笼里无数恶犬低伏着身躯,喉咙里发出臣服的呜咽,它们蜷缩在笼子里和她无声对视着。 “这只处理掉吧”,她语气轻描淡写,甚至带有几分厌倦。 车碾过积水,停靠在别墅的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廊下的感应灯无声亮起,冷白的光线下,两名穿制服的女佣早已静候在侧。 车门打开的瞬间,潮湿的风裹着庭院里蔷薇的香涌入,商殊迈步的刹那,女佣们同步屈膝。 其中一个迎了过来,“小姐,例行检查” 她脚步一顿,侧头看了一眼,“又是新规矩?” 女佣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只黑丝绒托盘,上面整齐排列着消毒湿巾、金属探测仪和一副崭新的白手套。 她缓缓抬起手臂,示意继续。 消毒喷雾的冷雾还未散尽,她的耳垂忽然被女佣戴着手套的指尖触碰。 “耳钉也需要取下检查,小姐”,女佣恭敬道。 商殊垂眼敛下怒气,点了点头,女佣小心将耳钉取下来,仔细检查一遍才将其放在托盘上。 “您放心,我会将它消毒后放回原位” 商殊微微颔首,眼底的冷意未散,“不必”,制止了女佣的动作,“扔了吧” 那对耳钉是去年生日时买的,但现在看来,任何未经母亲允许的物件,都不该存在。 女佣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应声,“是”。 她没再停留,径直走向楼梯,踩在大理石阶上,声音清脆而孤独。 二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半掩着,暖黄的光从缝隙里渗出,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门内传来瓷器轻放的脆响,和母亲永远平稳的声线,“进来吧,别让冷风吹进来。” 书房里焚着檀香,母亲端坐在明代黄花梨画案前,正在给青花盏添茶。 “张教授说你上周没交水墨作业”,女人手指划过平板电脑,调出的监控画面里是空无一人的画室,“去了哪里?” “练琴”她解开袖扣,露出手腕内侧的茧,“您派来的司机可以作证” 母亲忽然笑了,眼角有细小皱纹,却又有岁月不败美人的韵味。 “没有指责你的意思,亲爱的” 走廊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严谨到极致。 “夫人,小姐” 管家在门外恰到好处地停住,他永远记得不能直视女主人们的眼睛,“画室已经准备好了” 女人点头,递给了商殊一个眼神,商殊了然地颔首,“我先去了,您安”,转身关上了门。 她松懈下僵硬的嘴角,神色冷漠,鞋踩在手工编织的波斯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打开画室虚掩的门,老师已经在布置场景,见她进来后起身微微点头,“今天我们学伦勃朗光” 雨过,午后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画室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痕。 廖廖几句原理和示范,商殊的悟性很高,已经开始起笔了。 半个小时后,老师站在商殊身后,目光落在画布上那个临窗而立的少女身上。 “光影处理得很好,”他微微颔首,指尖轻轻点在那道精准的三角光上,“但她的眼神……未免违和” 画中少女面容温婉,乖巧,可那双眼睛像淬了毒,与整体柔和的基调格格不入,她直勾勾地盯着画外,几乎要刺穿观者的视线。 老师皱眉,“伦勃朗光通常用来表现内敛的戏剧性,可这眼神……”他斟酌着用词,“像在挑衅” 商殊没有立即回应。 她只是盯着自己的画,笔尖无意识地在调色盘上轻点。 “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样子”,商殊缓缓开口。 笔尖在调色盘上轻轻颤抖,钴蓝色的颜料像泪滴般晕开。 画中少女的眼神愈发鲜明,执拗的锐利与柔和的轮廓形成奇特的张力。 11.兴趣 极端的爱是占有欲的极致绽放,是灵魂深处的暴烈渴望。 爱让我想掌控她,不要你小心翼翼地试探和那些克制的触碰,不听话就发狠,掐住脖颈不是暴行,而是让心跳只为我震颤,啃咬不是伤害,而是让肌肤记住我至深的烙印。 当爱意与痛楚交织成网,唯有在窒息的边缘,才能触摸到灵魂最真实的形状。 正常的爱索然无味,爱就爱极端的疯子。 不要轻描淡写的喜欢,要你痛、要你怕、要你在窒息边缘仍死死抓住我的疯狂,这样的爱,才够深刻,才够真实。 …… 我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后背,窗外晨光微亮。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边,转头,对上一双含笑的眸,问遥轻轻将我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别在耳后。 “做噩梦了?” 我埋进她柔软里,抱紧了她的腰,蹭了蹭,“嗯……” “梦见什么了?”问遥的手刚抚上我的发顶,另一只手绕过臂下亲昵拍着。 订的闹钟不合时宜地响起,提醒我该去便利店兼职了。 问遥垂眸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痕,视线移动到我起身穿好衣服的动作。 “今天有雨,记得带伞”,她只是这样说。 我胡乱点头,抓起背包冲进浴室,冷水拍在脸上,镜中的我面色苍白,眼下挂着明显的乌青。 等我收拾完,问遥已经在等我了,她递来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骨结实,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问遥替我整理好领口,将长发拨在两侧盖住暧昧的吻痕,她指尖擦过我的锁骨,激起细微的战栗。 “记得想我”,她俯身在我脸上留下一吻,随即后退一步拉开了门。 雨中的城市灰蒙蒙的,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便利店的白炽灯刺得眼睛发疼,交接班的同事打着哈欠,指了指后面的休息室:“店长说货架要重新整理,让你来了先点库存。” 我换上印有便利店logo的蓝色员工服,口罩、帽子一一戴好,将背包锁进员工柜。 指尖触到手机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屏幕上的问遥美的不可方物,偷拍的角度碎光刚好撒在她的侧脸,我看得入了迷。 店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藏柜的饮料该补货了” 放下手机,锁屏,转身投入忙碌的工作中。 整理货架、清点库存、收银,机械性的劳动让大脑暂时放空。 “欢迎光临”,感应器发出机械的女声。 我抬头望去,手中的条形码扫描器差点掉落。 “这雨下得真烦人” 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我下意识抬头,看见三四个女生站在门口收伞。 边语嫣收起伞递给旁边的女生,随后抬手,将沾上水汽的长发撩了撩。 “等我买包烟”,她漫不经心道,示意她们等一会。 我将帽沿向下拉了拉,阴影如潮水般漫过脸。 “香烟区需要补货”,同事刚好忙完来换工,我点了点头退出来去整理架台。 边语嫣缓步向摆放香烟的货架边,随着距离拉近,我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起身时刚好和她对视。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几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猫一样的狡黠。 只是轻飘飘地扫了一眼,目光便像掠过陌生人般滑开,她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在空中停顿了一瞬,最终落在那包最贵的烟上。 她随手将烟搁在收银台,动作熟稔,扫码器滴的一声响,给这场短暂的插曲画上句号。 “欢迎下次光临”,机械女声的播报声散在了风里。 烟盒在她指间转了个圈消失在口袋里,同伴贴心地为她拉开了门。 我盯着那几道渐远的影子,直到融化在刺眼的光线里。 天放晴了。 黄昏光线透过玻璃,我扫完最后一单,将被汗浸透的口罩摘掉,回到休息室将帽子,制服放回原位。 拉开柜子,将背包拿了出来,临走时买了面包和牛奶。 推门时潮湿的风卷着柏油味扑在脸上,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面包的包装袋在手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又脱落指尖掉在地上。 咔嚓。 侧头,看见边语嫣正倚在便利店外的灯柱旁,手中把玩着金属方盒。 她没有着急和我对视,而是低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一划,音量骤然放大。 呼啸的风声灌进耳膜,夹杂着人群模糊的喧嚷,接着是一声刺耳的、扭曲的惨叫撕裂空气,紧接着是沉重的闷响,和我轻声的一句“好恶心”也被录制了进去…… 她抬起脸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气后面,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的反应。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紧接着又是淡然到近乎麻木的笑容,“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歪了歪头,语气轻巧,“只是觉得,你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夜风卷着烟味扑过来,我盯着她指间明灭的火光。 “这几天,赵逸鸣的父母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说必须要抓住到底是哪个贱人害的他儿子”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语气轻飘飘的,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是吗?”我垂下眼,盯着地上反射的水滩,“那查到了什么?” “能查到什么?”她凑近一步,烟味混着香水的气息缠上来。 “你站的位置连监控都拍不到,连赵逸鸣自己都摔得……”她顿了顿,舌尖抵着上颚,轻轻吐出两个字,“失忆”。 我盯着她弯起的眼睫,忽然意识到,她这是在试探我。 “你想要什么?”我压低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 “总不会是善心大发,想拯救我吧?” 她轻轻啧了一声,将烟头碾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火星在黑暗中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聪明”,她的指尖不经意探过我的手腕,像蛇鳞擦过皮肤,“明天下午放学,旧实验楼” 我盯着她残留在我腕间的凉意,抿唇沉思着。旧实验楼,那里连监控都没有,她想做什么? 她盯着我的反应,退后半步碾过积水,倒映的霓虹在她脸上破碎斑驳。 “我只给你五分钟,你最好准时——”她笑了笑,“否则,视频很快就会传出去” 我抓紧单边的背包带,随即嗤笑一声,声音却绷得发紧,“你当我是你养的狗,随叫随到?” “不”,她最后回头瞥了我一眼,“狗还能摇尾乞怜,而你——” 夜风吞没了后半句话,但她的口型我看的清清楚楚: “你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没关系,我接受,我没法解决。 从在台阶上踹向那男生小腿的那一刻,从他坠落时扭曲的惨叫声撞破沉闷时,我就该知道,有些罪孽是洗不掉的。 我弯腰捡起摔烂的面包袋,指腹蹭过包装上干涸的污渍。 黑暗里,有只野猫从垃圾桶窜出来,它警惕地弓起背,瞳孔在夜色中缩成两道细缝,和我无声对视着。 我慢慢蹲下身,撕开面包包装袋,发酵过度的甜腻气味混着垃圾桶的霉味涌出来。 “吃吧”我把面包扔在垃圾桶旁,将牛奶盒的封口撕开,乳白色的液体缓缓倾泻而出,液体在坑洼的地面蜿蜒。 野猫警惕地后退半步,鼻尖轻颤,却没有靠近,在我起身后退一步,它才犹豫上前低头舔了舔地上的牛奶。 随即抬头看我,绿眼睛里映着破碎的街灯,也映着我模糊的倒影。 我转身离开时,它忽然“喵”了一声,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嘲讽。 放学的铃声荡过走廊,秋风穿堂而过,半开的窗扉轻轻叩打着墙,吹乱了我脸边垂下的碎发。 “问遥,我今天留下值日,不要等我了”发出这条信息,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黄昏浸染半边天空,火烧云在热烈翻滚。 指尖勾起文具盒里的一把小刀揣进卫衣口袋里。 窗外,最后几个打篮球的男生也抱着球离开了,他们的笑声刺耳地穿透玻璃。 我抬手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两分钟了,三分钟从教学楼赶到实验楼,不切实际,但我没得选。 没有时间犹豫,腕表的秒针开始转动,第三分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书包在背后剧烈晃动,里面的东西哐当作响。 后门,如果从后门穿过去,能节省至少三十秒,于是,我转向一楼最近的窗户,推开,把书包先扔了过去,接着踩上窗台,跳了下去。 稳稳落地,头发松了,索性就解开散在肩上,实验楼的侧门就在五十米开外,一片阴影却在我旁边站定。 我连头都顾不上回,捡起沾了灰尘的书包,就往侧门跑,肺里着了火,每一口都是血腥气,活像亡命赌徒。 商殊脚步一顿,侧头,看见女生单手拉着背包肩带,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固执地向前奔跑,发丝因剧烈地动作而颠簸。 那人突然踉跄了一下,又很快稳住了身形,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实验楼的阴影里。 似乎空气中还残留着她掠过时带起的风,混合着汗水、铁锈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接着商殊的视线转向地面那块泛着金属光泽的东西,她上前一步,俯身指尖勾起,一把小型刻刀就落在手心,金属外壳还残留着温热。 缓缓起身,刀口对准落日,“咔嚓”一声,伸出的刀片在夕阳下泛着橙红色的光。 她的指腹摩挲着刀片,低笑道,“好可怜”,声音轻地像叹息。 风声骤紧,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商殊若有所觉地抬头,实验楼三层的窗帘无风自动,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正俯视着这里。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着,司机的信息跳转出来:“小姐,您要现在出来吗?” 她关了手机,转身走向校门时,那把刻刀脱离指尖,随手抛起又接住。 我猛地撞开实验楼沉重的防火门,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在脸颊上留下刺痒的痕迹。 昏暗的走廊里,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投下诡异的绿光。 最后三十秒,我爬上最后一层阶梯,猛地推开302的门,实验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亮一排排废弃的试管。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沉入远山,黑暗如潮水漫进房间。 “还挺准时” 边语嫣站在实验室后门斑驳的门框旁,指尖轻轻一按,手机屏幕定格在倒计时最后一秒,手机在她指间转了个圆弧。 我扶着墙大口喘息,喉咙里泛着铁锈味,等我缓过来,堪堪抬起脸和她对视,才发觉她一直在盯着我,此刻眼睛里晦暗不明,嘴角勾起。 她动了,一步步走向我,我下意识摸向卫衣口袋,没有熟悉的金属触感,而是一片空。 她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试剂架,玻璃器皿碎了一地。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强装镇定地开口,手指向后探去,附上一只器皿,手指渐渐收力。 她眯起眼笑着,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是看透了我,一把拽着我的手腕将我拉了过来,我毫无防备地向前踉跄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实验台边缘,玻璃器皿应声落地,碎片四溅。 她盯着那片碎玻璃,半晌,又重新看向我,“这就是你的态度?” 我的后背抵在冰冷的实验台上,退无可退。 有钱人家的小孩喜欢什么?喜欢看人屈服,喜欢掌控全局的快感。 于是我敛下神情,睫毛轻颤着垂下,肩膀瑟缩成脆弱姿态,“对不起,我太害怕了……”声音放软到恰到好处,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我故意让膝盖一软,瘫坐在地上,碎玻璃刺进手心里,玻璃渣刺进皮肤的疼痛很真实,但我只是垂眸,眼眶迅速泛起红。 “可以把视频删了吗?”我抬起眼看向她,又是贯有的恐惧和怯弱,“我真的知道错了” 才怪。 边语嫣突然笑出声,手机在她指尖转了个圈,“你觉得呢?” “这么精彩的画面,删掉多可惜啊”,她俯身凑近,发丝扫过我脸颊。 “那你要怎样才肯删掉?” 她忽然掐住我的下巴,“我有答应过你会删掉吗?”,她每个字都咬得极轻,却像刀刮在我的骨头上。 我神色一暗,抬手拍开了她的手腕,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书包,“没有赌注的赌局可不好玩” 她没有理睬我这句话,可能她本就认为我没有资格入局。 她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学着她方才的样子歪头道,“我有说过要告诉你吗?” 她听了只是轻笑一声,“讨价还价” 我慢慢拉起书包,以最快的速度移到门口,谁知道她这个疯子会不会突然从背后把我踹倒。 最后,她缓缓开口,“你告诉我,我可以考虑暂时不把它放出来”,她说着抬手晃了晃手机。 又是威胁,我闭上眼翻了个白眼,随后轻声吐气,“陈言,沉默寡言的言”。 “陈、言”,她玩味地在口齿间研磨这两个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的气音让我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我单肩背上书包,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实验室,身后格外寂静,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扭曲了我的影子。 12.钱货两清 脚步声在昏暗的居民楼巷口突然停顿,老巷的灯泡滋滋闪烁,我抬头看向四楼,那里正亮着暗黄的灯光。 我压下心中的顾虑,一步步踩上昏暗潮湿的楼梯,老旧的白炽灯泡随着脚步声一点点微弱下去。 终于,我站定在家门口,门锁被拆了,铰链处还残留着螺丝刀的刮痕,此时门半敞开着,泄露出昏暗的光线。 仔细听里面传来了两个人的声音,一男一女交谈甚欢。 “我这个女儿是和前夫生的,当时他打我,我迫不得已……” 我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透过门缝看见女人侧坐在沙发上,她穿着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松松挽起,像极了旧画报里的美人。 对面是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腕间的手表价值不菲,怎么看都和这个破旧的居民楼格格不入。 “那时候她才八岁,半夜抱着我的腿哭……”女人的声音突然哽咽。 我听见了沙发弹动的声音,男人起身走到女人身旁坐下,将她搂入怀里安慰道,“这么多年你受苦了,阿言也是……我会照顾好你们母女的” “当年,我就该狠心一点,跟你走,要不然怎么会过这些年的苦日子”,她只是诉苦着,轻轻靠在男人的臂膀上。 我站在门外暗处扯了扯嘴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大概是跟吃了苍蝇没区别。 那个男人,我认得他。十年前,他来过家里,那时父亲也在。他们曾在深夜争吵,砸碎了客厅的玻璃茶几。 而现在,他搂着母亲,手指摩挲着她的肩膀,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 “阿言现在长大了,也该懂事了”,男人低声说着,语气里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慈爱,“你放心,我会把她当亲生女儿。” 女人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仿佛真的感动至极。 他接着说,“我的公司和资产都在A市,我明天就给我们的女儿办转学好吗?” “小言她会同意吗?”女人语气犹豫,却带着微妙的诱导。 “孩子嘛,哄哄就好了”,男人的笑声低哑,指节敲了敲茶几,“我在A市给她准备好了学校” 我的喉咙发紧,他们谈论我的语气,就像在决定一件行李要不要打包带走。 转身时,老旧的楼梯突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门内的谈话戛然而止。 “谁?”,男人朝门外喊道。 “是小言回来了吧?”,女人起身,脚步响起。 “小言?”她拉开了门,语气关切,看向我的眼神带着疼爱。 说实话,再次见到母亲,我并没有太大的触动,她比十年前更年轻了,可能钱真的养人,她不再颓靡又回到了当年的风光无限。 “回来了?”,她笑得很温柔,眼角连细纹都没有,我盯着她新做的眉毛,一根一根纹得栩栩如生。 男人局促地搓了搓手表,他看起来仪表堂堂,到也算得上文质彬彬。 “这是你宋叔叔”母亲的声音像蜜糖拉丝,“他特意来看你的。” 男人掏出一个红包,厚度很可观,靠近我时闻到钞票上新鲜的油墨味,混着他手上的古龙水,熏得人头晕。 “阿言都长这么大了”,他想摸我的头,我侧身躲开。母亲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灿烂地挽住他的胳膊,“孩子怕生” 他讪笑道,尴尬地将收回一只手,又将红包硬塞进我的书包侧兜里。 “没关系,叔叔家有也个女儿,以后多相处相处,女孩子嘛总会有话题聊的” 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绝对是有钱人,从他的谈吐和行为来看。他的婚戒痕迹很淡,但无名指上确实有一圈常年佩戴留下的白痕,他可能有家室,但具体是离婚了还是养外,我不敢确定。 “小言,跟妈妈来”,母亲笑着拉住我的手腕,力气用的很大,可我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直到她把我拉进侧卧,关上了门,她才松懈下来靠在墙上,疲惫地看向我,“小言啊,妈妈对不起你,缺失你这么多年的陪伴,但我真的是没办法……” 我只是站在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过多情绪,只是冷漠。 她继续说,“我本来可以不管你,但是妈妈为什么还要回来,当然是还爱着你啊”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能靠什么生活?不要傻了,跟妈妈走好不好?”她说着拉住了我的手腕,语气诚恳又慈爱。 我任凭她拉着我的手,沉默良久才抬眼看向她,“这几年缺少的爱我不奢求了,可以把抚养费补给我吗?” 爱本就对我来说虚无缥缈,但我很穷这是真的,没有钱,我怎么活?更何况,欠问遥的钱还没有还。 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抽动,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她松开我的手,转身从包里抽出一个鼓胀的信封,塞进我手里,接着她打开了门,光线泄露出一条缝。 “这些你先用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却瞟向客厅里的男人,仿佛在确认他有没有注意这边,“不够再跟我说。” 我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比想象中多,但远远抵不上这些年她该给的。 不过,至少够还问遥的钱了。 “谢谢”,我面无表情地收下,转身要走。 她却突然拽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压得极低,“小言,跟我去A市吧?” 我回头看向她,也没有明说什么,我也在权衡,轻轻抽走了手腕,笑了笑。 客厅里,男人正低头摆弄手机,腕上的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抬头时,正好对上我的视线,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 我当着他的面,慢条斯理地把信封塞进书包,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问遥,现在能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问遥带着倦意的声音。 “现在吗?” 我站在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窗前,看着霓虹灯下蓝黄色的光,“嗯,老地方见。” 半小时后,问遥出现在我面前带着困意,一件黑色卫衣和黑色牛仔裤,果然,问遥就是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怎么了?”,她问。 “这个”,我从书包里掏出信封递过去,“连本带利”。 问遥没动,她盯着信封看了很久,突然笑了,“哪来的?” 我低头嗫嚅着,“嗯……我妈给的” 问遥还是没接,她任凭我拿着信封的手悬在半空,只是挑了挑眉,黑色卫衣的袖口滑下来半截。 她的手掌压在我发顶,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你要走吗?” 她见我不说话,转身就要走,我连忙拉住她,“我舍不得你,问遥,我爱你”,我急忙表达自己的心意。 问遥转过身安抚性地摸着我的后颈,她手指一揽接过那沓厚厚的信封。 我感受到我们身体相贴的温度,接着是一声拉链被拉开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放进我的书包。 我愣了愣,她已经拉上了拉链松开了我,笑着说,“这些钱,就当买你的初夜了” “我们,再也不见” 我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问遥后退两步,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却结着冰。 “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字面意思” 她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轻飘飘的,“钱货两清。” 我冲上去死死抓住她的手腕,声音发抖,“什么叫?钱货两清?” “问遥,你只是在生气对不对?对不起……” 她被我拽得一个踉跄,有些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 “钱都收了还演什么深情?” 我只是盯着她锁骨上未愈的齿痕,那是三天前她在床上咬着我肩膀时,我情动留下的,创可贴甚至还是我亲手贴的。 “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我赔笑着仰起脸,忍着哽咽,泪珠却一颗颗滑落。 终于,她动容了,“其实我也舍不得你” 问遥俯身靠近,在我耳侧留下暧昧的温度,“毕竟,你叫的够卖力” 她终于露出我熟悉的表情,每次在床上弄疼我时那种愉悦的残忍,但下一秒就恢复冷漠。 暮色中她微微倾身,眼尾挑起慵懒的弧度,眸子里盛着路灯照下细碎的光点,吐息温柔道,“亲爱的,别犯傻了,”指尖轻轻掠过我的脸颊,“我就是玩玩而已”。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肩膀忍着愤怒颤动得不成样,我终于看清那双眼睛里从来就没有过我的倒影。 “我讨厌你!”,终于我颤抖地说出这句话,说得我眼泪都止不住地掉下来。 问遥漫不经心地直起身子,眼底的流光转瞬即逝,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转身决绝地走了。 我望着她渐渐融进霓虹灯里的背影,突然想起第一次约会时,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只是那时候,每走几步就会回头对我笑。 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四楼,又推开门,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餐桌上那张字条被烟灰缸压着,边角微微卷起,我拿起来看了看,拇指摩挲过那串数字,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脸上,我毫不犹豫地将那串号码保存到手机里。 热水器坏了,那就用凉水洗,我注视着泡沫从水漏里流走,好脏,好恶心。 我胡乱擦了擦身子,皮肤还泛着冷水激出的青白,就径直倒在床上。 潮湿的头发在枕巾上洇开一片深色,像某种缓慢扩散的污渍,被单上有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未散尽的廉价沐浴露香气。 现在倒无所谓了,反正再也不会有人蹭着我,把脸埋进我颈窝说,“我好爱你” 情动时的话,也能当真吗?你真的傻死了。 天要亮了,从一个谎言醒到另一个谎言,窗外鸟叫声很清脆,一声接着一声,我的眼泪从黑夜流到天明,眼泪早就流干了,只剩下眼眶火辣辣的疼。 可每当闭上眼,那些潮湿的记忆又涌上来,她的体温、她情动时咬在我肩上的齿痕、她在我耳畔说过的每一句呓语。 “我讨厌你,我讨厌死你了!问遥” …… “砰”地一声车门被甩上,问遥整个人陷进真皮座椅里。 她烦躁地将长发往后一撩,露出耳垂上那颗小痣,车载香水混着皮革的味道在密闭空间里发酵。 见司机迟迟不发动车,她催促道,“快点走” 司机透过后视镜瞥了眼,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刚才老板打来电话,问您去哪了” 她突然冷笑一声,指尖在真皮座椅上刮出一道几不可闻的声响,“他倒是有空管我了,不陪他的那些情人了吗?” 问遥这大逆不道的话,让司机眉头狠狠一跳,他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泛白,却硬是没敢接话。 车载屏幕突然亮起,来电显示一串号码在昏暗车厢里明灭闪烁,她抬手直接按了拒接。 问遥冷笑一声,“快走吧,老爷子都等着急了” 司机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没敢应声,只是沉默地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问遥随手按下了车窗,夜风灌进来,让自己清醒些。 自从她记事起,就知道,爱是这世上最廉价的谎言,爱这东西本就虚无缥缈。 父亲的身上总沾着不同香水的余韵,母亲的美容院里永远来往着不同的陌生男人。 深情不过是场即兴表演,情欲散场时谁当真谁就输了。 在情话落地前先笑出声,在拥抱升温前先抽身,又在呼吸交错时毫不留情地推开,“别犯傻,我只是玩玩而已。” 13.学乖点 最终,我还是拨通了号码,我清了清嗓子,电话接在忙音几声后终于通了,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喂?” “妈,我想通了,我跟你走”,我只是这样说,心里就又开始下雨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好”,她的声音像松了口气,又像哽住了什么。 “我这就跟你宋叔叔说一声,最多一个月手续就能办好,你看行吗?”她在小心地询问我的意见。 我盯着桌角那道陈年的划痕,小时候磕的,当时哭得惊天动地,现在不过是一道模糊的浅疤。 “嗯,好” “我和你宋叔叔先回A市了,这一个月就先委屈一下你了” 我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紧,喉咙里堵着什么,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个月了,话堵在唇齿间,却只是“嗯”了一声。 懵懂的爱恋死了,学还是要继续上,日子还是要过的,我只是又回到了形单影只的日子。 只是偶尔,在走廊拐角或者楼梯间,我会突然停下脚步,恍惚觉得身后该有个熟悉的声音喊我名字,但回头时,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一成不变的蓝天。 餐厅的广播又开始放一些自视清高的曲目,悠扬旋律混着餐盘碰撞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我低头戳着餐盘里的土豆块,它们早就凉了,软塌塌的,像被雨水泡烂的纸团。 隔壁桌的女生们凑在一起谈笑,偶尔爆出一阵笑声,又很快压低下去,这样的青春好像离我很远。 “它已经死透了” 金属餐盘被轻轻搁置在桌上,我的对面坐了一个人,她声音倒是清澈,空灵。 我松开折磨土豆的筷子,转而抬头看向她,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她,柳叶眼,瞳很淡显得无神,小脸,五官精致,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随着呼吸在光影交界处时隐时现。 她看向我时,表情没有一丝浮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我知道” 我们的沉默在噪音里纹丝不动。 她忽然伸手,轻轻按在我攥紧的拳头上,指尖微凉,而她只是那样贴着,既不是安抚,也不是制止。 食堂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只剩下通风管道的嗡鸣,和远处某个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节还保持着用力后的苍白,疑惑地抬眼看向她。 “你的指甲,”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陷进掌心了。” 我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掐出的四个月牙形痕迹,她收回手时,袖口掠过我的手腕,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油墨和旧书的味道。 她忽然开口问我,眼睛看向我时固执又懵懂,“喜欢女生是什么感觉?” 她的问题悬在半空,像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我盯着餐盘里凝结的油花,不锈钢边缘扭曲地映出自己模糊的脸。 “不知道”,我起身,餐盘里的饭菜几乎没动,“你上网搜吧” “我搜过了……” 走出食堂,风把她的最后一句话吹散了,或许是我听错了。 午后的图书馆,光线被百叶窗切成细密的条纹,我一般很少去浏览书籍,只是觉得这里能让我稍微静下心来不去想问遥。 窗外又突然开始下雨了,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出透明的枝桠。有脚步声停在身后书架间,檀香混着油墨的气息漫过来,像一场无需预告的潮汐。 “搜索结果说”,她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响起,“对她会有性欲望” 我猛地一颤,吓得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手肘也撞到了书架,发出闷哼一声,“你走路都没声音的吗?” 我揉着撞疼的手肘,没控制好音量,图书管理员从报纸上沿投来警告的一瞥。 她没道歉,只是把我掉地上的书拾起来,发丝垂落的瞬间露出一截脖颈,我才注意到她皮肤白的不健康,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起伏,若叶脉压在薄雪下。 “你现在能告诉我吗?” 我闭了闭眼,“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这种感觉”,刻意放轻了声音,却每一个字都说地坚定。 “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很正常,不是病” 我不会因为自己看错了人,就否定全部,那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她们的问题。 她看向我,依旧是面无表情,眼神很空,嘴角却浮现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这样啊……” “可以了吗,商同学?”,我想将书从她手里拿回来。 她指尖没松,反而更用力了,“还有一点”,她弯起眼笑了笑,“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尽量让自己礼貌地扯了扯嘴角,用力把书拿了回来抱在怀里,微微抬起下巴,将胸口的校徽展示给她看,上面清晰地刻着我的名字。 她的视线落在我的校徽上,停留了几秒后移开了,我没有等她再开口,转身就走,并不想和她有太多的交集。 她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身上带有矜贵,又像是经过精心训练过的得体,但最违和的是她的眼神,平静中又藏着某种被刻意压抑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情绪。 我见过的富家小姐们,她们的眼神要么骄纵得发亮,要么天真得透明。可她的目光总是很轻地落在人身上,像在审视,又像在确认什么。 就像是被精心控制的人偶,每一步走地都不由心,却在又在不得不顺从中露出顽劣的本性,蓄精养锐等待随时冲破束缚的那一刻。 直觉告诉我,这种人,要远离,要不然被玩得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语嫣,这几天怎么不见问遥?”圈子里的共友歪着头,目光越过边语嫣的肩膀,落在前排空着的座位上。 边语嫣正低头整理笔记,钢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片墨痕,“她啊,”唇角恰到好处弯起,“去参加物理竞赛集训了” 女生直起身子说了些什么,边语嫣将碎发别在耳后,指甲不经意划过脸颊,垂眸掩去眼底的不耐,“谁知道呢” 窗外的树影忽然一暗,边语嫣下意识偏头望去,少女匆匆掠过窗前,目光在前排空座位上停留了半秒,那转瞬即逝的落寞眼神,被边语嫣精准地捕进眼底。 上课铃骤然响起,边语嫣利落地合上笔记本,“要上课了”,她轻声打断对方,脸颊的梨涡浅浅浮现。 她移开视线,明显的拒绝交流的姿态,女生抿了抿唇也识趣地回到座位上。 边语嫣支着下巴,回想着那个女生在问遥座位旁徘徊的样子,又在听到铃声后恋恋不舍地离开的落寞。 “真像是……”边语嫣喃喃自语,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 夜灯下,我写下,“又扑空了” 夜风从窗边灌进来,吹动纸页沙沙作响,像在嘲笑我的迟钝。 这本子很多页都卷起了毛边,之前的几页已经泛黄了,指腹摩挲过那些洇开的字迹: “她今天依旧很好看,我是变态吗?怎么一直盯着她看?” “广播播放《晴天》时,我刚好在走廊拐角遇见了她” “希望这场雨永远下不完” …… 看着这惊心动魄的悸动,我忽然笑出声来,笑着笑着就掉下眼泪。 其实我不想再留着它了,这本记载着我青春悸动的东西,在几分钟后就会化成一捧灰烬。 “咔嚓” 我盯着跳动的火光,很久,直到火舌燎到指尖,我才回过神。 手指的灼痛感很轻微,远不及心里那种空落落的疼。 窗外,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 我叹了一口气,放下打火机,起身关上窗,沙沙声戛然而止,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失火了怎么办,这个老旧小区消防措施做得一点都不好,连楼道灯都是声控的,烧起来大概只会收获一屋子催缴电费单的邻居。 火到底没烧起来,因为打火机油用完了,我没有舍不得,就是没有,好吧,是又怎么样? 我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层,动作很重,像在跟什么赌气,有些东西,烧不烧都一样顽固。 手机在手边震动,我条件反射地抓起—— (今日晴转多云,偏北风3-4级,建议焚烧) 我抬手想摔,我有没有说过你很烦,就是你,天气预报! 接着又是一声,屏幕自动亮起: (您特别关注的“前任坟头草两米高”刚刚更新:《如何把回忆冲进下水道》) 我扯了扯嘴角,啧,怎么连大数据都在阴阳怪气。 手机突然震动,我真的忍无可忍了,屏幕上跳出来一串陌生的号码。 我盯着这串数字看了两秒,下意识挂断,接着它又不依不饶地打来第二个。 “谁?”,这次我接了。 “晚上好呀,陈言”边语嫣甜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激得我脊背一麻。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的?” “我想知道,就能知道”,她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 “行,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大半夜不睡觉,随机打骚扰电话吗?怎么能闲成这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然后是夜风呼啸的声音,“你看楼下”,她的声音混在夜风里有些萧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跳起来冲向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楼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一个穿着黑色长风衣身影站在那里,举着手机。 她看见我了,仰头对我笑着,手机随着她手腕的摆动晃了晃。 “下来”她说,不是陈述,而是命令。 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我的后颈,这真的很诡异,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自己的家庭,更别说家庭地址一些隐私的信息。 “你有病吗?”,恐惧紧接着是怒气,终于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 她只是说,“别让我等太久”,明显的一句威胁后,通话戛然而止。 我皱了皱眉头,快速抓起床边的外套,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冲向门口。下楼梯的每一步,我的心跳都如擂鼓。 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咔哒”声,控灯应声而亮,冷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今晚的月亮亮得惊人,路灯反倒显得黯淡了,柏油路都泛着湿漉漉的光,边语嫣就站在路灯下转身看着我。 “你有事吗?我们很熟吗?”我忍着不耐烦,平心静气地问道。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口,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用得力气很大,我能感受到关节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我吃痛地想挣脱,她却拽着我的手向前一拉,我被迫向她的方向踉跄了一步。 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这莫名其妙的行为,我皱眉盯着她紧握的手,声音冷了下来:“松手”。 她的眼神却异常执拗,指尖甚至更用力地嵌进我的皮肤,我听见她放轻声音说,“乖一点,别惹我生气” 我瞳孔一缩,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她的语气温柔得近乎诡异,指腹却像铁钳般碾着我的腕骨。 “你什么意思?” 路灯的光线昏暗,她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嘴角噙着笑,眼底却冷得吓人。 “意思就是……”她忽然贴近,呼吸擦过我的耳尖,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再动一下,我就拧断它” 我浑身僵住,腕骨传来清晰的刺痛,她指尖暧昧地摩挲过我的脉搏,“不装可怜了?” “我说了,放开”,我的声音比想象中的更冷。 她歪着头看我,唇角还挂着那抹甜津津的笑,可眼底的温度已经褪尽了。 下一秒,她的手肘猛地撞向我的肋骨,我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小腹又被她狠狠顶了一下。 她松开了手,任凭我疼得膝盖磕在地上,她居高临下地俯视我,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我的下巴,像在逗弄一只不听话的狗。 “疼吗?”她轻声问,语气温柔得像是关心。 我咬紧牙关没吭声,小腹的疼痛一阵阵漫延,冷风带走了身体的温度,冷汗不停地顺着脊背往下滑。 我撑着地面刚想站起来,眼前突然一阵发黑,失去意识前,她的声音在耳道里不断增殖、膨胀,像无数只蜜蜂在颅骨内筑巢,直至耳鸣。 “学乖点,就不会疼” 14.狗笼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低吼着碾过夜色。 窗外,霓虹的残影被黑暗吞噬,最终只剩一片混沌。 远处,犬吠声忽远忽近,车灯扫过,斑驳的铁门在阴影中缓缓打开。 意识模糊中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拖行,刺眼的无影灯突然亮起时,消毒水的气味呛得我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连带着肌肉拉伤小腹,绞痛不断蔓延,像刀在腹腔里缓慢翻搅,冷汗顺着脊椎滑下,浸透衣背,黏腻得令人作呕。 刺眼的白光炸开,本能地闭眼,却仍被灼得眼睛发烫,浓烈的消毒水味灌进鼻腔,混合着腐烂的甜腥。 我垂眼试着动了动,手指颤抖着掀开衣摆,果然,苍白的皮肤上,一块狰狞的淤青,轻轻一碰就疼得眼前发黑。 环顾四周,在视野终于清晰时,我的呼吸猛地一滞,四根锈迹斑驳的铁栏,像囚笼般将我框在方寸之地。 笼子被孤零零放在仓库中央,周围隐在黑暗里看不清,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链在墙面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醒了呀?”,边语嫣的声音轻柔地抵上耳膜。 她斜倚在笼边,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铁栏。 银质链随着她摇晃的动作轻响,那上面挂着个小小的狗牌,刻着编号:B-714。 “别紧张”,她忽然俯身,香水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你看它们多乖”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灯光应声亮起,那些笼子里关着的都是些大型犬。 有些甚至还是禁养的品种,它们安静得反常,湿润的鼻尖紧贴着栏杆,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幽幽发亮,最前排的杜宾犬突然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不……”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颤抖的喘息。 最前面的那只杜宾犬看着我的样子,让我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八岁那年那条狗湿润的黑眼睛望着我的样子,第一刀没砍断脖子,它发出哀嚎,接着第二,第三……我数不清了,我只记得它死前对我轻轻地呜咽了一声。 边语嫣突然捏住我的下巴,“你在害怕吗?” 她的声音若毒蛇吐信,温热的呼吸喷在我耳畔,让我浑身发冷。 我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舌尖的血腥味,可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抖,就像当年缩在墙角,眼睁睁看着那条狗被砍死时一样。 那一幕幕,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似乎又感受到血溅在脸上的温度,男人举着滴着血的刀咧开嘴笑着和我说,“你要是敢哭出声,我就把你也砍死” “我求你了……”,我的声音支离破碎,像是从被碾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 “求你了……放我走,我真的……要死了” 氧气变得稀薄,胸口痛的要死,每一次吸气都只能攫取到微不足道的一缕。 眼泪混着冷汗滑进嘴角,咸涩得发苦,可边语嫣只是歪着头欣赏我的崩溃。 “我真的没有惹过你……” 边语嫣的动作突然顿住,与我平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似怜悯的情绪。 “你知道吗?”她伸手拨开我汗湿的刘海,“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她的手指摩挲过我颤抖的眼睑,沾走一滴未落的泪。 “恐惧让你的瞳孔放大了……真美”,她的声音低沉下去,近乎呢喃。 “早这样不就好了?” 身后笼子里传来铁链晃动的声响,那些犬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在附和她的评价。 我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自己都吃惊。 “我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狱里挤出来的,卑微到尘埃里,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颤抖。 可边语嫣只是垂眸看着我,嘴角玩味勾起。 “错?”她轻轻歪头,发丝垂落,“你错在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是啊,我到底错在哪儿了?错在一开始就不该活着吗? 她的指尖忽然抚上我的颈动脉,感受着它剧烈的跳动。 “你看,你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吗?” 她抬起被我攥住的那只手腕,我的手指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她的指甲正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里。 可她的表情依然带着笑,甚至更愉悦了,“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敢弄疼我” 下一秒,我的后背狠狠撞上铁笼,金属栏杆硌得脊椎生疼。她单手掐住我的脖子,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我呼吸困难却又死不了。 “让我看看……” 她的膝盖抵住我的腹部,压在那片淤青上缓缓施力,“你的骨头,有没有你的脾气这么硬?” 剧痛炸开的瞬间,我猛地绷直了脖颈,金属的冰凉突然贴上喉咙。 “咔嗒”一声轻响,项圈锁死的瞬间,我的皮肤条件反射地颤栗起来,皮革内侧的金属刺微微陷进皮肉,不深,却足以让我感受到它实实在在的存在。 边语嫣的手指顺着项圈缓缓滑到后方,突然拽住垂落的铁链。 “现在,你终于完整了”,她轻笑,猛地一扯。 项圈收紧的刹那,我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一声呜咽,氧气被一寸寸剥夺,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斑。 我本能地抓住项圈,指甲在皮革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却只是徒劳。 边语嫣俯身凑近,在因缺氧而模糊的视线里,她的唇一张一合,“学会用四肢行走前,要先学会服从” 剧痛中,我的膝盖重重砸向地面,旧伤连着新痛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不得不蜷缩起身子,最终以最屈辱的姿态匍匐在地,这个角度,就好像,我对着她的脚尖,低下了头。 “乖” 她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仰视她,我死死咬住嘴唇避开她的视线,她的指甲陷进我脸颊的软肉里,像是要挖出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 “记住这个卑微的姿势” “以后见到我,要像现在这样” “收收你那不值钱的骨气” “现在,爬过来” “用你刚学会的姿势” 项圈突然通电,电流窜过脊椎的瞬间,我的身体不受控地剧烈抽搐起来。 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秒,我听见此起彼伏的吠叫声。 项圈的铁链垂落,在我胸前晃动,它们都在笑。 灰蒙的天空正在缓慢变蓝,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冰箱的嗡鸣声依旧。 我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头脑中的小人跑累了,终于舍得让我放空了。 那板退烧药孤零零地躺在床头,其中一颗漂进我的身体,疼痛好像被缓解了,也或许只是习惯了。 药效起了,我终于可以入睡了。 闹钟在下午两点发作,我缓缓睁开眼,大脑依旧混沌。 抬手按掉闹铃,我坐起来愣了愣神,才发觉该去兼职了。 呼吸时,我的喉咙深处泛起铁锈味,起身时,脖颈也不时刺痛。 我对着镜子检查,发现脖颈的皮肤上已经形成一圈青紫,手指悬停在伤痕上方时,锁链触觉仍在,现在它以另一种形态烙印在我的血肉里。 敛下情绪,从衣柜里翻出来一件高领针织衫,我对着镜子调整角度,确保那圈青紫完全隐没在阴影里。 有些伤口不会结痂,只会向内生长,在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时提醒我它的存在。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我抓起背包,在玄关处停顿片刻,又折返回来戴上了一条红色围巾,锁门时习惯性地将钥匙放在了脚垫下。 秋快走向尽头,公交站台前,几个小孩嬉笑着挤成一团,他们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红晕,我低头翻找交通卡,手指蹭过布料覆盖的皮肤,渗出细密的汗。 便利店暖气开得很足,穿上工作服时,店长走过来问我,“你不热吗?” 我摇头,戴上了口罩,又闷又热,头还时不时传来晕眩感,眼前的货架开始扭曲,商品标签上的字迹模糊成蠕动的黑点。 我扶住收银台,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传递来一阵冰凉。 “你是不是生病了?”同事说,“要不要去后面休息一会?”我摇头笑了笑,“没事,快下班了” 同事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转身去清点货架,眩晕感还在持续,时不时刺痛我的神经,以至于找后面顾客的零钱时,出了错。 “一共五十二块零八毛,”我说,“找您的零钱” 顾客接过零钱时皱了皱眉,“少了十块”,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耳膜,我慌忙道歉,重新点算纸币。 “抱歉,这就给您找”,我挤出这句话,顾客盯着我看了几秒,最终拿回钱摇摇头走了。 结束后,拿上今天的工资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店员递来退烧药时,我又问她要了止痛药。 她递给我时提醒道,“这两种药不要一起吃,会伤胃的” 我愣了愣,才想起接过药盒,旋即绽开一个勉强的笑。 “好,谢谢” …… 昏暗的走廊里,皮鞋踩在老式地砖上,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回响。 “阿姨,请问陈言是住在这里吗?” 女人拎着垃圾袋的手紧了紧,塑料发出脆响,“对,小闺女,你找小言啊?” 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孩,目光在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停留,“你是她朋友吗?” 边语嫣点头,耳边的碎发滑落,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们约好今天复习功课” 眼前的少女声音清甜,举止又得体,让她心里不禁生了些好感,“她这个点估计去兼职了,不在家” 边语嫣的笑容凝固了一瞬,“这样啊”,她垂下睫毛,“那您知道她通常几点回来吗?” “大概五六点吧,”想起那个孩子女人就面露怜悯,她犹豫着继续开口,“这个孩子也是可怜,前段时间她爸也不在了,就剩她自己了” “啊?”,边语嫣装作惊讶地捂住嘴。 “你也是个好孩子,小言一定开心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女人看了眼手机,才收住了继续的话,“我该去上班了,你稍等会吧,她估计快回来了” 边语嫣的嘴角抿出一个羞涩的弧度,乖巧点头,“好的,阿姨再见” 女人匆匆离去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回荡,边语嫣收起了笑容站在404室门前,脚下踩到了一片突起,她缓缓蹲下来,掀开垫子,垫子下的钥匙闪着冷光。 钥匙插入锁孔,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咔哒”一声门开了,她跨进门后还不忘了把钥匙物归原位。 玄关的穿衣镜映出她整理刘海的姿态,镜面右上角有道裂痕,正好将她的脖颈分割成两截,她对着裂缝甜甜地笑了笑。 “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轻声说,接着缓步走向上次在路灯下观望的那个房间。 手指搭上门把,门开时,穿堂风掀起她鬓角的碎发,窗台上摆着一个空药盒,接着是半墙的奖状,和看上去还算温馨的装修。 床头柜上摆着个相框,照片里的陈言穿着校服站在领奖台上,笑容明亮得刺眼。 她缓步走向书桌,指尖划过桌面上摊开的日记本,最新的一页写着,“将入冬,又遇发烧,头晕喉咙痛,热水器又出了问题” 她坐了下来,手指不停,接着往前翻,纸张沙沙作响。 …… “8月18日,我讨厌你” “7月20日,我不知道怎么办,我该妥协吗?当一切好像近在眼前时,理智又反复告诉自己不可以,纠结” “5月20日,她同意了,我亲了她,心里不安分的部分在蠢蠢欲动,喜欢地连心底都在发麻” “4月12日,世界上怎么会有生理性喜欢这个词,我觉得我迟早要把脑袋抠出来洗一洗,再放回去” 15.侵犯 楼道的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我撑着最后的力气,一步步踏上台阶,楼梯间阴暗又犯潮,每呼吸一口喉咙里就泛起一阵恶心,每跨上几阶又要站在原地缓一缓,以免自己体力不支摔下去。 终于,站在门前,将缠绕在脖子里的围巾解开,挂在臂弯处,弯腰掀开门前的地毯,取出钥匙插进控锁。 完全是强撑着力气,几次连锁眼都对不准,最后一次差点插进去时又徒劳地落在地上,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 深呼一口气,耐着性子捡了起来,再次开锁,门开了,我几乎是踉跄着进去的。 屋里明明没有暖气,可我太热了,关上门外套,围巾,背包,药,一股脑堆在沙发上。 意识越来越混沌,我只想回到床上躺着,好好休息一下,明天也许病就会好了。 转向卧室,手抚上门把手,“咔嚓”暖黄的灯光泄来,舔食着我的脚踝,我几乎跌了进去,头脑昏涨间,我记得自己走前明明关了灯。 “回来了?” 眼前一黑,看准了床的位置,可下一秒,骨头和地板碰撞发出沉闷一声,我跪在了床边,手臂堪堪撑在床沿。 “谁?”,隐约有声音传了过来,当我再次抬起眼时,黑影已经压了下来。 边语嫣站立在我眼前,此刻我跌在地上,仰头看向她时,神情恍惚,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这不是幻觉,“……干什么?”,沙哑地开口,“出去”。 她没有动,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嘲讽。 房间里昏黄的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我身上。 “出去?”她轻笑一声,蹲下身来,与我平视,“我要说不呢?” 我蹙眉,试图站起来,可双腿发软,又跌了回去,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我疼得闷哼一声,却无力挣脱。 她俯身凑近,呼吸几乎拂在我脸上,眼底带着某种危险的玩味,“发烧玩,会不会很爽?”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猛地抬手推开她,却被她轻易制住,反扣在身后,她膝盖抵在我腿间,将我牢牢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 “边语嫣!”我怒视她,声音嘶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盯着我,眼神渐渐冷下来,“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她眼底的笑意不再,而是近乎冷血。 她单膝压在我腿边,掐着我的脖子逼我抬头,“没关系”,呼吸被扼住,我抓住她的手腕挣扎,却听见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我再教你一遍” 衣领被拽着拖着,我真的好累好困,没有力气,烧得大脑都是糊的一片。 她拽着我的衣领的手猛地一松,陷入柔软里,天花板在视线里扭曲旋转,耳边嗡嗡作响,连她的声音都像是隔了层水雾。 “分开点”,她的指甲陷进我膝盖内侧,高烧让每个关节都像灌了铅,疼痛混着高热灼烧的钝感,让我止不住发抖。 我咬着牙想蜷缩起来,却被她一把扣住脚踝,猛地拽直,“滚开啊”,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再动一下试试?”她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我的颈侧 她的腿抵在我的小腹上淤青的瞬间,喉间挤出不成声的呜咽,她单手钳住我乱蹬的腿。 她动作粗暴地探进去时,我刹那间僵住了下体被突然插入,是撕裂的疼痛,痛到我不敢动弹。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顺从,眸光扫过过我膝盖上刚磕红的痕迹,“真狼狈啊……”她叹息般低语,手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 “你那里,很烫”,她俯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看到我痛苦的眼神,随即绽开轻快的笑声。 她进入的动作不停,手指时而屈起直接抠挖,时而伸直紧贴,探索,高烧烧的我意识不清,浑身像是被火烧。 我没有力气再挣扎,软绵绵地躺在那里,透着灼热的视线看着她是如何拉开我抵抗的双膝,进行一次次侵犯。 “咔” 黑暗中亮起一簇猩红的光,烟草的焦苦味混着她身上的冷香压下来,她斜倚在床边,指尖的火光明明灭灭。 我无力地趴在床上盯着她指间那支烟,突然剧烈地咳起来,血腥气直往上涌。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突然欺身上前,膝盖抵住床沿,将烟雾恶劣地喷在我的脸上。 我刚要抬手躲掉,她钳制住我的手腕,弯着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往我嘴边送。 “来”,她命令道。 “你真想让我死?”,我抬起头看向她。 她忽然笑了,指腹碾过我咬破的下唇,“死不了”,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 高烧让我的视线模糊成一片,但依然能看清她嘴角那抹近乎温柔的弧度。 “乖”,她哄孩子似的说,“吸一口”。 我拍开了她的手,眼皮却重若千钧,陷入了枕头,坠入一片混沌的黑暗,浑身又酸又疼,躯体仿佛被拆解又重组,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恍惚间,有冰凉的手指拨开我黏在额前的碎发。 “还是学不乖”,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边语嫣,你装什么,早晚弄死你。 我心中翻涌着无法消解的愤懑,却只能任由它在体内肆虐,这份沉重的怨恨随着疲惫的身体沉沉睡去。半梦半醒间,床板发出咯吱声,她走了,月光漂白枕席,骨骼发出解脱般的叹息。 夜半烧醒,铝箔板簌簌作响,摸黑吞下退烧药,止痛药被塑料袋裹挟,身上的疼痛并不能被意志消解,或许我需要它的解脱。 两种强效的药物在胃里溶解,退烧的,止痛的,相互撕咬,烧未退,痛更凶。 身体突然背叛自己,撞开厕所门,膝盖砸在瓷砖上,最后吐出来是一串带着血丝的咳嗽和崩溃的呜咽。 “都在欺负我!你们都在欺负我……” 我瘫坐在浴室地上对着寂静控诉,回声撞在浴室墙上,像耳光。 水龙头滴答,瓷砖的寒意爬上脊椎,此刻我比婴儿更赤裸,比沙子更溃散。 需要多准备点止痛药了,这样的夜晚只多不少。 …… “同学们,高考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老师的声音从扩音器传来,“高考是决定你们人生的转折点” “最后一年,老师真心希望你们戒骄戒躁,把心收到学习上” 她的目光扫到最后一排一直低着头的女生,不动声色地走下讲台,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被无限放大,她停在那女生桌前,抬手敲了敲她的桌子。 “咚咚咚——” “这位同学,你记住我说的话了吗?”她斜眼看向我,表情严肃。 我缓慢地抬起头,“记住了”声音轻如鸿毛,老师的指尖还停留在我的桌面上,粉笔灰沾在黑色的桌面上格外显眼。 “那就好”,老师喉间冷哼一声,直起身,“如果再犯困,就出去站着”,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她身后,我同样轻轻接住。 不是犯困,是真的没有精力,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当值换季,我早就穿上高领毛衣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单从外表看我似乎和同龄人没有区别,但掀开衣服里面就是还未消退的淤青。 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这道题去年高考考过……” 我盯着黑板,怎么都看不进去。 …… 问遥进门将书包放在桌上,眼底还浮着一片未消退的青色,表情阴郁。 她刚在座位落座,几个女生就围了上来。 “问遥,怎么竞赛去了一周憔悴这么多” “有点累而已”,问遥偏开头,躲开她们凑近的虚伪热切。 “该不会是竞赛太难,压力太大吧?” 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一个女生从后面搂住她的肩膀,指尖还带着刻意营造的温柔力道。 问遥猛地挣开这个过于亲密的动作,课桌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她的眼神倏地冷了下来。 她抬眼扫过那女生。 “抱歉啊”女生收回手,却毫无歉意。 “谁又惹我们问遥生气了?”边语嫣踩着轻快的步子晃进人群,指尖随意地搭在那女生肩上,力道却沉得让对方缩了缩脖子“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明明带着笑,却剐得人脊背发凉。被她按着的女生脸色发白,勉强扯出个笑容,“语嫣,我们就是关心……” “关心?”边语嫣忽然凑近对方脸颊,声音甜得像融化的蜜:“怎么不先关心一下你家快破产的房地产公司?” 女生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血色从脸上褪得一干二净,只是搪塞道,“我的错,语嫣别生气嘛~” 边语嫣看着她,眉眼舒缓,“怎么会呢”,说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其他人相互看了一眼,传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是再想继续攀附也识趣地散开了。 “心情不好?”边语嫣将书包放回课桌,踢了踢前排的凳子,她歪着头打量问遥,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规则的节奏。 “上次这种情况,你不是直接动手了吗?” 问遥的指尖在桌沿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漆黑的瞳孔,“上次?” 边语嫣歪头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玩,“对啊,高一那次……” “你把周锦宜的头按进水桶的时候,可比现在干脆多了。” 问遥的嘴角忽然弯了弯,“我倒是不记得了”她慢条斯理地转着手中的笔。 “是吗?那我来帮你回忆回忆?” “那天,周锦宜打翻的红颜料,不小心把你的参赛作品毁了” “后来她在洗手间的时候……” “听说有人把她的头按进了涮拖把的水桶里,直到她吞了好几口脏水才松手,后面又被狠踹了几脚,每一脚都往最致命的地方踹……” 边语嫣越讲越想笑,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语气也带了些许轻佻,她抬手勉强掩盖花枝乱颤。 问遥回头静静注视着她,莞尔道,“这个故事真精彩,不过,主角怎么就变成我了?” “当然是你啊,因为是我……帮你锁的门啊”,尾音上扬,像毒蛇吐信,“也就是那次,我觉得我终于找到同类了” “现在怎么,这么伪善了?”边语嫣探究地看向她,“和那个女生相处久了,连本性都忘了?” 边语嫣看着问遥骤然冷下的眸,“原来是这样啊”,语气甜腻地浸了毒,“要不要我……” “边语嫣”,问遥突然打断她,声音很冷,“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她闻言眯起眼睛,“明明说好的,你怎么能单方面毁约呢?” 她撑着头,眼底闪烁着病态的愉悦,“不要担心,等我玩腻了自然会收手的” 她歪着头欣赏问遥的表情,像只餍足的猫,“不过,你知道她要转学了吗?” “什么?” “申请表已经交到姑妈那里了,我看到了,怎么?她对你廉价的喜欢还是抵不过现实啊?” “你还要管我吗?”,她继续追问。 问遥转过身,却没有回头,轻飘飘地一句,“随便你” 16.霸凌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在镜面上,模糊了边语嫣的倒影。 抬眼时,镜中的她正弯起唇角冲我笑。 “今天要来玩吗?”,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指尖搭上我的肩膀。 镜中的我们靠得那么近,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我肩颈的皮肤,“回答” 我终于开口,“我的拒绝有用吗?” “你说呢?”她贴近我耳后,呼吸扫过颈侧尚未愈合的咬痕。 我伸手按住镜面,空洞又麻木,“那就别假惺惺地问我”,感受着镜面传来的凉意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看,我这不是在学着尊重你的选择吗?” “老地方,你知道的,我只等五分钟”,她对着镜子整理好衣服转身离开了。 我靠在洗手池边,视线死死盯着那个鲜红的紧急呼救按钮。 想起了,校方冠冕堂皇的承诺:“学校按这个装置就是为了保护你们,只要你按下这个按钮,就会有专门的老师为你们保驾护航” 我抬起僵硬的胳膊,按下那个红色“sos”按钮,警报声在空荡荡的厕所里撞出回声。 我一直在等,等到上课铃打响,警报声也停了转换为温柔的机械女声:“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候重试” “有什么用” 我脱力地蹲下来,脊背抵着瓷砖墙,我在质问这个摆设般存在的救援装置,又在质问自己。 我可能遗传了我爸的精神病,我真的想拿刀捅死她。 “杀了她”的念头像毒藤般疯长,缠绕着每一条神经。 我起身用冷水拍打脸颊试图冷静下来,我又在劝自己不要这样做,我还有出路不是吗?还有不到一个星期,我就能转学走地决绝,走出这个循环,做全新的自己。 我就能彻底挣脱这滩腐臭的泥沼:再也不用在凌晨三点惊醒,听着砸碎的酒瓶碎片入睡,再也不用把自来水灌饱当晚餐,再也不用在寒冬里用刺骨的冷水冲洗身体,皮肤冻得发青却连条完整的毛巾都没有。 等吧。 一周后的清晨,当阳光第一次平等地照在我身上时,我将不会再怨气连天,斥责命运的不公。而这些阴沟里的记忆终将腐烂成养料,滋养我在阳光下重生的勇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阴郁都冲刷干净,扶着洗手台缓缓站起,手指抚平校服上的褶皱。 推开洗手间的门时,走廊的阳光突然倾泻而来,刺得我眯起眼,教室里传来早读的朗朗声音,朝着教室的方向我的脚步越来越稳。 …… 傍晚的夕阳将旧美术室染成血色,我平静地赴约,木门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边语嫣正坐在窗台上抽烟,逆光中烟圈一圈圈扩散,“来了?”她没回头。 她的脖子近在咫尺,窗户大开,如果我这时候冲过去掐着她的脖子推她下去,她就会摔死。 意识到这点,我反手锁上门,金属碰撞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听到动静,边语嫣的视线立刻黏了上去。 “你知道吗?”,她突然从窗台跳下来,“你把你能逃走的路亲手切断了”,她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 我警觉地向后退了一步,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像那些被逼到绝路的野猫,也是这样弓着背发出嘶嘶的威胁声。 边语嫣突然张开双臂,身后的天空像张开的巨口,“门锁,到底困住了谁呢?”,她懒散倚靠在台框,只需要一阵风,或者我一个冲动的动作…… 不对,直觉让我慢慢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手摸索着门锁,“咔哒”,舌锁弹开。 门开了,一道光线刚要从门缝探入,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门板被外力撞开。 我刚转身还来不及反应,后颈瞬间被扣住,整个人被粗暴地往后拖拽。 几个女生推门而入,“哇”一个女生夸张地捂住嘴,“这是在玩什么危险游戏吗?”,她扫过大敞的窗户,又看向我被钳制住的样子,嘴角勾起恶意。 “迎送仪式呀”,边语嫣钳制住我的后颈的力道收紧,笑吟吟地看向她们。 “毕竟人家快要转学了呢”,边语嫣装作遗憾的语气俯身在我耳边呢喃道。 女生们发出做作的惊讶声,其中一个女生举起了手机,屏幕映出我苍白的脸和边语嫣贴在我耳畔的噩梦面容。 “来,合影留念”,她突然拽着我的头发强迫我抬头,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我听见她压低的声音,“笑一笑啊,不然怎么对得起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笑你*啊” 我猛地挣开钳制,后脑勺狠狠撞向边语嫣的下巴,她吃痛松手的瞬间,我抄起窗台上的石膏像砸向那群女生。 她们只是侧身就轻易躲开了,边语嫣抹着嘴角的血渍笑得更欢了,我抓着从兜里掏出来的小刀对着她们吼道,“滚开”。 “哎呀,同学,动刀多危险啊~”,一个女生拖长音调,眼神却兴奋得发亮。 几乎同时,她猛地抬腿一记侧踢,精准踹中我的手腕。剧痛瞬间从虎口炸开,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小刀砸在地上,滑出去老远。 手腕连带着整个右手臂都在发麻,边语嫣趁机一脚踩住掉落的小刀,鞋底碾过刀柄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低头踩着我发抖的右手,“不要惹她们”,她弯腰将小刀拾起来在指尖把握,“毕竟,她们可不会像我这么疼你” 女生们的嘲弄声海浪般涌来,我透过她们晃动的身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问遥的身影出现在楼梯拐角处,但下一秒,门就被落上了锁。 …… 衣领被粗暴地/扯开,纽扣崩落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长发散乱地垂落在脸侧,膝盖抵在冰冷的画板上,木刺扎进/皮肉的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边语嫣的皮鞋尖挑起我的下巴,手机闪光灯再次亮起。她在强光中俯身,发梢垂到我敞开的校服领口:“抬头啊,你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有多可爱吗?” 少女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脸上未干的泪痕混着血迹,“可爱吗?”,她轻声反问,嗓音嘶哑。 “太可爱了” 边语嫣突然掐住我的脸颊,指甲陷进皮肉里,“如果你能哭出来就好了”,她的瞳孔兴奋地放大。 我突然笑出声,这个笑声让她的手指僵住了,我握住她的手腕,慢慢引向自己脖颈上那道她刚刚掐出的红痕,望着她,眼睛瞬间湿润,泪珠一颗颗掉了下来。 “满意了吗?” 边语嫣视线长久地停留在跪着的少女脸上,开口时泪水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堕落,表情却是平静如死水,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又是这种明明看着像是在服软,内里却依旧是不屑一顾。这种反应,让她小腹兴奋地痉挛,脊椎窜上来一阵快意的麻。 “真拿你没办法,求饶的话随口就能说,偏偏又都不是真心的” 随即,她看向旁边看戏的同伴们,“我玩腻了,你们可以随便玩了”,她缓缓站起身扫视着她们,“看看你们谁能让她真心地求饶” 话音落下,整个美术室陷入短暂的死寂。那群女生互相递了个眼神,她们再次看向我的眼神张扬又恶劣。 而边语嫣只是轻轻抬脚,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指尖刚触到门把,身后突然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响。 还未回头,手腕就被狠狠攥住,我的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 “带我走” 边语嫣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擦过破裂的嘴角,“不倔了?”,指尖突然用力,在颊侧淤青上按出苍白的指印,“现在这副模样,又是什么意思?” 我仰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听见自己含混不清地说,“对不起,我错了” “去你家?”她挑眉,俯身在我耳边低语,我拉住她的衣摆慌乱地点了点头。 “哈……”边语嫣直起身,一个温和到近乎虚伪的眼神,歉意道,“真是抱歉,我好像赢了” …… 床板随着动作不断地晃动,风挟着寒意落下清脆一声,“别夹那么紧” 我闭上眼重新分开,她的手在我腿间游刃有余,我蹙着眉忍着疼痛,装作小腹痉挛地呻吟一声。 她停下了动作,好笑地看向我,发丝被汗水打湿,她就将头发归于一侧,“你到了?” 我抬手挡着脸堪堪点头,心里不屑道:技术真差。 她掐住我的脸,抬腰坐在我的脖子上,一阵生理性的窒息又痛又猛,我眼前一黑,忍不住咳嗽。 她再次抬起腰,睥睨着我狼狈的模样,轻轻吐出一个字,“舔” 我愣住了,旋即皱起眉头,情欲畏怯表情要挂不住了。 “这么难为你吗?”边语嫣长发垂在肩头,她随意撩开,腰又往下几分,几乎要抵在我下巴上。 “……” 我闭上眼睛,伸出舌尖轻轻舔着她,头发突然被抓痛,我睁开双眼,迷茫地看向她。 边语嫣眼神居高临下地睥睨我,“把牙齿收回去,再敢弄疼我,你知道后果的。” “嗯”张开嘴巴,伸出舌头,覆盖压平一下下舔吮,直到她掐着我的脖子达到高潮。 17.不归路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初雪,一封迟到太久的信,终于轻轻落到了手上。 “抱歉啊,小言,让你等那么久” “这个手续一直下不来,我催了好久……” 女人的声音混着冷冽的寒风从听筒里传来。 我将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拆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信纸是淡蓝色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气。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连邮票都泛着珠光,墨色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深邃。 “嗯,没事”,我读信的间隙轻声应着,目光仍流连在信纸上那些温柔的字句间,措辞礼貌而克制,却莫名让人感到温暖。 “你收到你宋叔叔女儿……也就是你以后姐姐的信了吗?”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信纸的末尾,一行小字安静地躺在那里: (小言,因我身体不便,不能亲自来接你,希望你不要因此生气,以后还请多指教——宋穆青。) 我的指尖不自觉地描摹着那个名字,字迹柔美清秀,仿佛带着温度。 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刚信号断了。” “小言,你宋叔叔家的女儿从小就体弱多病,但特别优秀,长得也漂亮,她一直很期待见到你……” “她对你好吗?”,我将信重新装起来,这样问道。 “当然,穆青这孩子很尊重我”母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她虽然身体不好,但特别懂事。” “对了,记得把行李收拾好,明天的票吗?” “是” 挂断电话后,我又将信拿出来读了一遍,我无法想象,这个即将成为我姐姐的人,会是什么样子。 雪越下越大,我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这样的人,我十八年来从来没有遇见过。 处理好退租手续,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门在身后关上时,我突然想起了抽屉里的日记本和没有还问遥的学费。 “……” “需要告别吗?” 我将日记本塞进背包里,指尖触碰到底部那个厚厚的信封,“有些债,还是不要欠吧”,我在为自己开脱。 电话的忙音每响一下,我的心跳就加速一分。电话终于被接通,她却没有先说话,而是在等我开口。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苦涩,我试着张嘴,怎么都发不出音。 “有事?”,她开口道。 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一股酸涩蔓延开,“有空吗?想约你出来”,嘶哑干涩。 “有东西给你” “……” “你现在在哪?”,她终于问。 “在家” “嗯” “……” 没有过多的寒暄,她很快挂了电话。 我倒在床上,日记本翻开着落在一边,露出其中一页,“希望能做一个好梦,永远不要醒” 我又随手翻了几页,好多东西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那些字迹像是另一个人写的,青涩、犹豫而疯狂。 记忆突然闪回那个雨天,周五,暴雨,问遥没有来上课,我发消息问她。 她只是简单回了叁个字,“生病了”。 我翘了最后一节课,冒雨买了粥和药去她家。她给我开门时脸颊通红,我以为她会感动,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给我一个拥抱。 但她只是皱眉,冷声一句“你现在不应该上课吗?” “我……” 我举了举手里的粥,水珠顺着塑料袋滑落,“你生病了,我放不下你” 我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怀里紧紧护着粥和退烧药。 她让开门口,却没有接我手里的东西,她转身走向沙发,脚步虚浮,“一会我让司机送你回去,以后不要来这里” 我僵在原地,塑料袋里的粥正在慢慢变凉,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我手背上,凉得刺骨。 “我只是担心你”,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她坐在沙发上,用毛毯裹住自己,暖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周身的寒意。 “陈言”,她终于看向我,眼睛因为发烧显得阴郁,“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我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塑料袋。 她一字一顿地说,“自以为是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我的胸口。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窗外的雨声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几乎要淹没整个世界。 …… 我继续翻日记,越看越心惊。那些被我美化过的场景,在真实记忆中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我猛地合上日记本,胃部绞痛。我一直在用幻想喂养自己的执念,把单方面的迷恋编织成双向的暧昧。 沉默很久,也想了很多,突然不想再见了,我将钱存进银行卡,转给了她。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转账成功的提示,手指悬在发送消息的按键上方很久,最终只打了叁个字,“还你了” 打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点击删除,收拾完一切。站在窗边,想起第一次见到问遥时,她站在主席台上做学生代表发言,美得让我失语,只有心跳得躁动。 即使后来她厌恶我,忽冷忽热,冷漠绝情。以及那些无妄之灾,难道不都是我自找的吗? 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明明知道是毒药,却还是甘之如饴地饮下。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明明承受痛苦,却无法解脱。 …… 行李箱的轮子在积雪上留下两道痕迹,像是我与过去割裂的证明。 雪停了,阳光出来了,我停下来伸手触碰那片阳光,指尖传来久违的温暖。 这一刻,阳光真的照在了我的身上,很暖。 火车穿过茫茫雪原,窗外的景色由城市变为田野,又变为山峦。 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突然想起坐在窗边的她。现在想来,或许她望向窗外时,从来不是在等我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一首歌,歌词出来的时候,心脏条件反射般紧缩了一下。 “希望你真的很快乐,你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我们其实都是被光宠爱的孩子” “走错了路,爱错了人,就重新来过” “亲爱的,请不要哭泣” 母亲再婚的消息来得突然,十年,她终于想起这座多雨的城市还有个女儿在承受痛楚。 “宋家条件很好,穆青那孩子也很期待有个妹妹”,母亲在电话里这样说,仿佛这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这确实也值得我庆祝,上天还是眷顾我的,不想让我死那么早。 列车广播报出站名,站台上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女人。 “小言!”母亲快步走来,想要拥抱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像是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已经陌生到不适合这样的亲密。 她改为接过我的行李箱,“路上还顺利吗?” 我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还有人吗?”,我问。 母亲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说,“你宋叔叔工作忙,抽不开身,他……” 我点了点头,打断了她继续的话,“知道了”。 看来,我的到来并不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 “你宋姐姐……”,她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犹豫地说,“要见一面吗?” “我想先和您声明一件事” 我认真地看向她,继续开口,“首先,我很感谢您没有放弃我。其次,接受转学是因为我想以后的路更好走,而不是想融入这个家” 母亲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 “小言,妈妈只是希望……” “我知道”,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坚定,“但以后我想靠自己,上了大学后的学费我会用您给我的抚养费,剩下的靠我自己打工也能养活自己” 母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妈妈欠你太多,但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需要……” “我会的”,语气柔和了一些,“只是现在,我想试试自己能做到哪一步”。 当终于夺回人生的主导权,才发现原来呼吸可以如此畅快。从前,我想这样烂透的人生直接去死好了,现在,我明明可以用活着让所有人闭嘴。 宋家的房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大,白色的叁层小楼被雪覆盖着,像童话里的场景。 客厅里暖气充足,落地窗前放着一架钢琴,琴盖上摆着几个相框。相框上的少女长发若墨,皮肤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病态。 “那是我十六岁时的照片” 我猛地转身,轮椅的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她就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膝盖上盖着毛毯,手里捧着一本书。 现实中的宋穆青比照片上更加纤细,手腕仿佛一折就会断,但她那双眼睛温柔得让人无处藏匿。 “小言,欢迎回家”,她微笑着说。 我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 母亲走过来打圆场道,“小言刚来,可能还有点不适应”,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宋穆青的目光依然温柔,没有因为我的无措而改变,她推动轮椅靠近了一些,“没关系,慢慢来。” “你的房间在我隔壁,我带你去看好吗?”,她看向我,语气温和。 富裕的家庭,体弱多病却善解人意的姐姐,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剧,而我被突然塞进了一个不适合的角色。 我抿紧嘴唇。她表现得太过完美,完美得让人生疑。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告诉我: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谢谢”,我干巴巴地说,“但我以后会住校,不会在这里住的” 我故意把话说得斩钉截铁,看着她那双柔情的眼睛里闪过受伤的韵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啊……” 她轻轻点头,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不过房间还是给你留着,周末可以回来住。” “谢谢,但我不会回来的,高叁太紧张了”我别过脸去,生硬避开她关切的目光,“我已经申请了住校,入学就搬过去。” 轮椅发出轻微的声响,她靠近了一步,“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后退着拉开距离,“我的东西很少,自己来就行” 她闻言,没有再继续强求。 晚餐时,宋穆青坐在我对面。她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我的需求。 “小言,尝尝这个” “想要加点汤吗?” 她的关怀无微不至,却让我如坐针毡。 “穆青从小身体不好,但很会照顾人。”宋叔叔看着她骄傲地和我说。 “是,姐姐给人的感觉很温暖”,我回复得乖巧,看向男人奉承地说着。 “小言刚来,有什么不习惯的一定要说”,母亲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好”,应付完我低头继续戳番茄,避开他们慈爱的目光。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隔壁突然传来钢琴的旋律舒缓而忧伤。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敲响了她的房门。 琴声突然停了,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 “请进” 宋穆青坐在钢琴前,有些虚弱地喘着气。 “你没事吧?”,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老毛病了”,她微笑着指了指软椅,“坐吧。” 我没有动,“为什么给我写信?”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因为我想亲自欢迎你,但又怕突然见面会让你不自在” “我们根本不认识” “但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她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地让人溺水。 “那是他们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我看向她时,依旧保持着陌生的警惕。 她的眼神闪过一丝受伤,垂眼很快咽下悲伤,“我……没有恶意” “谢谢你可怜我”,我抬起头。 “不……”她后面的话,被我关上的门隔绝了,我听见她压抑的咳嗽声和轮椅匆忙移动的声音。 接下来的几天,我刻意避开她,早起晚归,在图书馆学习学到闭馆。但无论多晚回来,她总会很热情。 面对从未有过的温柔,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入学那天,我提着行李下楼时,整个房子静得出奇。餐桌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旁边放着一个熟悉的淡蓝色信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拆开了它。 亲爱的小言: 对不起,吓到你了。你说得对,我不该一厢情愿地强加关心。这个家对你来说太陌生,你需要时间和空间,我都理解。 住校的行李我让阿姨帮忙检查过了:厚被子、暖手宝、常用药都准备好了。抽屉里有一张校园卡,里面充了钱。 我是真心想要一个妹妹。不是因为可怜,而是因为从第一眼看到你时,就觉得你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之一。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随时都在。 ——宋穆青 我看完将信封放回原位,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宋家大门。铁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滴。 等公交车时,站台对面便利店的玻璃映出我的倒影,冲锋衣拉到顶,盖住了半张脸,面无表情,眼睛里结着经年不化的冰。 这才是真实的我,贫穷与冷漠打磨出的劣质品。 落座后,我将最开始那封信纸扔进垃圾桶,金属桶身发出空洞的回响,像极了我胸腔里的共鸣。 这场荒诞的亲情戏码该落幕了,她想要拯救的,不过是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而真实的我,冷漠、自私、满身尖刺,注定要独自走完这条风雪不归路。 18.商殊 阶梯教室后排的角落,女生的酒红色头发恣意张扬,发丝随意披散在连帽衫上,她正以一种自我保护的姿态埋在臂弯小憩。 冷卿歌踩着马丁靴大步穿过阶梯教室,径直走到最后一排,伸手摘掉对方左耳的耳机,自然落坐在旁边。 “又通宵?”她把冰美式贴在我颈侧问道。 我从臂弯里抬起脸,眯起眼睛看向来人后又重新跌回臂弯,闷闷开口,“兼职……” 冷卿歌把冰美式往我桌上一墩,铝罐底结的冰霜在桌面上化开一圈水痕。 “便利店大夜班?”她熟练地掰开我右手检查,虎口有犯困时掐出来的淤青。 “上个月胃出血进急诊的不知道是谁”,说着将包里的面包和牛奶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没想接,她却不由分说地直接塞进我怀里。 她没好气地说:“让你吃,你就吃,扭捏什么?” 我低头看着怀里被强硬塞进来的面包和牛奶,面包是红豆馅的。她明明知道我讨厌甜食,却每次都买这个。 就因为“碳水加糖分能最快回血”,她解释道。 “难吃”,我嘟囔了一句,但还是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充满口腔,胃里泛起的酸涩感让我皱了皱眉。 冷卿歌斜眼瞥我,“我记得你刚开学不还挺乖的吗?” “这头发……怎么回事?”说着挑起我一缕头发观摩着。 我看了她一样,反击道,“你头上的颜色都赶上彩虹了,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冷卿歌闻言挑眉,指尖还缠着我的发丝,突然用力一拽,迫使我仰起脸看她,蓝紫色的挑染发丝垂在眼前。 “我这叫色谱学实践,懂吗?” 我拍开她的手,呛道:“我这叫叛逆期延迟研究,懂吗?” 她松开手,歪着头看我,眉目狡黠,“不过,大学霸,你染得这么嚣张,不怕教授以为你改行去搞艺术了?” “我喜欢,不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啊,不过……你这头发,怎么看都不顺眼” “事多。” 我抓起桌上的书就要朝她砸过去,她早有预料抓住我的手腕。 她乐得肩膀直抖,“其实现在这样也没那么坏,倒像只炸毛的野猫” 我翻了个白眼,教授推门而入,我拿回了我的书,打开笔记本开始听课。 在我低头记笔记时,一张便利贴递了过来,一幅张牙舞爪的涂鸦:她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红发小人,正张牙舞爪地骑在乖巧版的我头上。 “……” 我沉默着将便贴纸揉成一团,放在桌边,继续记笔记。 下课后,大家陆续离开,寻找下一节课的教室。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课表,下午已经没有课了。 在我把笔记本塞进背包,准备去图书馆自习时,听到她这声黏糊糊的“言言~~”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你是被什么奇怪病毒入侵大脑了吗?”我弯腰捡书,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笑眯眯的眼睛。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某家新开酒吧。 “不去”,我拉上背包拉链,“明天早八还有解剖小测” 冷卿歌啧了一声,突然伸手拽住我的书包带,把我整个人往后一拉,我踉跄着撞上她的肩膀,闻到淡淡柑橘调香水的气息。 “就是因为有解剖小测”,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才更该去喝一杯壮胆啊。” “没时间”,我皱了皱眉,试图挣开。 “据我多天蹲点,推断出你今晚没班”,她得意地挑眉,“别想骗我。” 我沉默两秒,“冷卿歌,你到底是学医的还是学传媒狗仔的?” “双修”,她笑得太张扬。 “就一杯”,我最终妥协。 “两杯”,她竖起两根手指。 “……” 酒吧的灯光像融化的梦境,在暗色调里缓慢流淌,墙壁上投射着彩虹色旗帜图案,偶尔有闪烁的灯球撒下碎光。 一个短发女孩穿着背心西装在吧台碰杯,情侣在卡座十指相扣,几个中性打扮的人围着桌游大笑。 这里有关爱与欲望,也有孤独、争吵和醒酒后的空虚,但推门那一刻,你知道至少不必再解释为什么两个女生会接吻。 冷卿歌落座后熟练地点单,高脚椅微微旋转半圈,手指在酒单上滑动,“老样子,两杯。” 酒保Ava挑眉笑了,转身时马尾扫过颈后的紫藤花纹身。 “这是?”我看了一眼旁边那对吻得难舍难分的女孩,又感到有些冒犯后快速移开了眼。 冷卿歌头也不抬,拨动杯中的冰块,“喝你的酒” 她将另一杯递给我,琥珀色的酒液映着顶灯,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你是想试探什么吗?”我直接拆穿了她。 空气里浮动着香水、酒精和一点汗水的热度,所有暧昧都明目张胆,毫无遮掩。 “你觉得这里还需要试探?”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扫向身后,一个女生正跨坐在女友腿上嘴对嘴喂她吃樱桃,再远一点,两个刚认识的女生在舞池边缘交换电话号码。 “你刚进来的时候,没有排斥这些”她终于收回视线,歪头看向我。 她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现在,酒喝得差不多了”她眯起眼,“你准备继续装乖,还是做点别的?” 背景里的音乐忽然变得粘稠,贝斯线沉沉地压进胸腔。 隔壁卡座传来一阵起哄声中,她的膝盖抵上我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我笑着躲开了她的动作,“搞什么啊?连朋友都下手?” “朋友?” 她收回手。 “在这儿,只有两种人。想睡的,和睡过的” 她看我时意有所指,语气轻飘飘的,“你是哪一种?” “你最好是喝醉了”,我彻底冷下脸。 “哈”,她忽然向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卡座的阴影里,指腹抵着太阳穴揉了揉,“对不起啊,我确实醉了” 背景音乐还在喧嚣,可我们之间骤然安静得可怕,隔壁桌的调情声、玻璃杯碰撞声、高跟鞋踩过地板的脆响,全成了模糊的底噪。 她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咽不回去了。 “我出去抽一根”,我说。 “嗯”,她没抬头,垂眸抿了一口酒。 推开门,夜风劈头盖脸灌进来,青雾腾起,烟燃到叁分之一。 酒吧后巷,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彻底蹲了下来,烦躁地扯开衣领。 突然有高跟鞋声碾过碎玻璃,有影子从前方笼罩过来,她没说话,我以为是冷卿歌。 我没抬头“你先进去,让我冷静一会儿”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抽走我唇间早已熄灭的烟。 “冷静?”一声低笑在头顶响起,不是冷卿歌。 那只手收回去时,指甲上暗红的甲油在路灯下一闪,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柔情的柳叶眼。 她笑着,眼波在霓虹残影里一晃,像是盛着半盏没喝完的酒。 “好久不见”,她忽然俯身,耳坠晃荡着擦过我的肩,温热的吐息缠绕上耳廓,眼波横掠过来,“你变化好大” 我侧眼看去,她下巴上那颗小痣在霓虹残照里浮沉,欲言又止,又随着呼吸在光影交界处时隐时现。 “你……” 我皱眉,试图想起什么。 “我?” 她忽然偏头春水盈盈看向我的瞳孔,安静地等待着。 我别开视线,声音刻意放轻“我不记得了,你认错人了吗?” “认错?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还真没印象了”,我扯了扯嘴角,就要起身回去。 她突然按住我的膝盖,力道不重,“是吗?”,她看向我时瞳孔沉寂,她一字一顿念,“商、殊”两字,认真又固执。 “我真不认识你” 她没动,只是微微眯起眼看我,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最后叹息一声。 “也是,可能是我记错了” 我转身的瞬间,夜风突然灌满衣袖,红发扫过眼角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 “陈言。” 她没追上来,只是轻轻喊了一声,就这一声,我的脚步猛然僵住。 “你的样子,我死都不会忘” 我没回头,刚要抬脚走出一步,视线开始向后走,后背措不及防撞进一片温热的柔软里。 “还要继续装陌生人吗?” 她低头在我耳侧轻轻喘息一声,我感觉到她的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却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怎么出来这么久?”冷卿歌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硬生生将我拽离出来。 “陈言”她扳过我的下巴迫使我直视她,“你认识她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指腹故意碾过我的唇。 我蹙眉,拉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快走。” 冷卿歌挑眉看向我拽着她手腕的手,又慢慢移到对面商殊的脸上。 她突然反手扣住我的五指,温柔地摩挲着,另一只胳膊环住我的肩,“亲爱的,别这么心急” “夜还长”她故意提高音量,她斜睨着商殊,“我们有的是时间。” 商殊却纹丝不动,目光一寸寸刮过我的脸,终了只是摇头轻笑一声。 夜风卷着她大衣的下摆,她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缓缓开口,“你,谁都可以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可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我最疼的那处软肋。 “对啊,我谁都可以”我仰头弯起唇角,头发被风扯乱,可嘴角扬得越高,眼眶就越发烫。 冷卿歌猛地拽过我的手腕,她拉着我大步穿过霓虹破碎的巷弄,身后商殊的声音轻飘飘地追上来。 “可她们都不是我” 我脚步一顿,冷卿歌立刻察觉,回头瞪我,她眼里烧着暴怒的情绪,却在看到我表情的瞬间怔住,“你哭什么?” “我没……”声音突然卡在喉间,我抬手怔愣地摸了摸,眼泪,止不住地下坠。 冷卿歌连忙掏出纸巾给我擦。“我下次不带你来了,好不好?”她牵着我的手腕继续向前走。 “我下次不开玩笑了,真的” 我仰头看她,眼泪还悬在下巴上要落不落,却扯出笑容,“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啊?” 她愣了愣,别开脸,突然伸手,掌心轻柔地盖住我上半脸。 “你别笑了”,她声音发紧,低得几乎听不见。 “看起来真的很难过” 我嘴角还僵着,可眼眶已经发酸,连带着鼻尖都泛起一阵刺痛。 “明明不想笑,就别笑了”她拇指轻蹭过我眼角,“在我这,你不用装” 月光下,我看见她别过脸,喉间动了动,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回去吧”我平复好呼吸。 19.报复 凌晨四点闹钟准时响起,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伸手按掉,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毕,把书和笔记装进背包,将头发细致地挽进帽子里,才走出寝室。 凌晨的校园静得能听见树叶上的露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图书馆门前已经排了五六个人。 我找了个位置站定,从包里掏出笔记开始默背,晨风有些凉,我裹紧了毛衣的领口。 “又这么早?”同系的学姐走过来,手里捧着温热的豆浆。 闻言,我抬头笑了笑回答道,“嗯,早上头脑清醒,记得牢。” “奖学金结果出来了吗?”她询问道。 “还没呢,说是今天下午公示”,我低头翻着病理学笔记,手指抚平页脚卷起的边角。 学姐突然压低声音,“听说这次奖学金评审……”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我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你有心理准备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听懂了她话里暗层的意思。我讪笑着动了动冻僵的手腕,“这次我综合成绩全系第一,应该可以吧?” 学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晨光撒在我们之间,无声无息。 远处传来图书馆开门的声音,我们默契地停止了这个话题。 为了这次奖学金名额我准备了很久,也牺牲了所有休息时间,每天四点准时起床去背书,学习到凌晨已是常态。 甚至,我还特意问过辅导员,她也给了我肯定的答复,绝对不可能会有问题的。 下午专业课,我抱着厚重的教材刚踏进门,就听见张梦涵标志性的笑声从后排传来。 “梦涵,听说这次国奖名额缩减了”,旁边女生问道。 张梦涵撩了下新烫的卷发,漫不经心道“是啊,所以更要看综合实力嘛”,她手腕的手链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眼尖的朋友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不是LV的新款吗?小几万呢,梦涵这么快就拿下了?” “这个吗?”她随意地将它取下递给女生,“不知道,我随便买的” “听说最近有个富二代一直在追你啊,你怎么想的呀?梦涵”,女生们八卦地围着她。 “还能怎么样?说起他我都头疼,不就是让他花了点钱嘛,天天蹲我,甩都甩不掉” “啊,好吓人啊,真心疼你” “……” 我沉默地走到前排座位,用酒精湿巾慢慢擦拭后,才将书放轻轻放下,酒精刺鼻的气味冲淡了身后飘来的香水味。 我刚翻开笔记本,张梦涵自然地坐在我身旁的位置,语气恳切又崇拜,“陈言,你能不能把笔记借给我看看?” 她每次都是这样,逃课出去玩,等到考试又来借我的笔记混过考试。 我抬头看向她,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打在她的侧脸上,看起来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甲上精致美甲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言,你最好了~”,她歪着头,发梢扫过我的手臂,香水味浓郁。 “就借这一次,我保证期末考前一定还你。” 和和气气相处了这么久,她太清楚我的软肋在哪里,我不与人交恶,讨厌争执,性格温和又很少拒绝。 “梦涵。” 我轻轻抽回自己的手,“我当然可以借你,但是你总要为自己着想吧?” 我说的不能再委婉了。 她眉头一皱,笑容有些僵住了,“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 我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工整的心电图分析,“这些内容光看笔记是学不会的……” “哎呀,知道啦!”她突然打断我。 “谢谢你,你最好了,爱你~”她将笔记抱在怀里,甜美地朝我眨眼。 下课铃响起时,张梦涵的座位已经空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宝宝,笔记先放我这儿啦,期末考完还你,爱你哦~” 九月的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泛黄的梧桐叶。 “陈言” 回寝室的路上时,有人喊住了我,我在林荫道上停下脚步。 认出这是同系的小林,印象还不错。 她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我旁边,“教务系统刚更新了,奖学金公示了,你看了吗?” “还没看”,我如实回答。 她犹豫着把手机递过来,界面停留在教务系统的公示页面。 我眯起眼睛,在“国家奖学金”一栏里,看到了张梦涵的名字赫然列在第一位,而我的名字在她后面,显得那么渺小。 “这怎么可能?”小林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你明明这次全系第一” “算了”,我把手机还给她,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陌生,“可能是我还不够努力吧”。 我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指骨蜷在身侧被捏的咯吱作响,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软肉。 路灯突然亮起来,小林咬着下唇,手指犹豫按着手机侧身。 我看出她的踌躇和欲言又止,于是温和笑了笑问,“怎么了?” “陈言,你人真的很好,所以我不想瞒你” “什么?”我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路灯的光晕里,她的眼眶气的微微发红,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将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张梦涵一小时前发的朋友圈赫然在目:“有些人学的再好又有什么用?死读书的料……” 配图是她新买的名牌包,评论区里,几个熟悉的ID正在起哄附和。 我认得她们,我们平日无冤无仇。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掌心的疼痛突然变得鲜明,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击鼓膜的轰鸣声。 “你看这条”,小林划动屏幕,露出下面一条仅部分人可见的状态,“更过分……” “感谢我们陈大学霸的笔记大礼包~国奖到手啦!”配图是我的笔记本,署名被一团马赛克遮住。 夜风蚀骨,吹得我浑身发抖,心中的恨要压抑不住,将要决堤。 “陈言……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小林担忧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她,嘴角勉强扯起,“我没事,你先回去吧” 小林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离开了。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夜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那些强撑的镇定。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注意到在树影婆娑的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徘徊。 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正在打电话,我隐隐约约听见一声: “臭婊子,拿完我的钱又装清高”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下意识往阴影里退了半步。 夜风裹挟着他咬牙切齿的低吼,断断续续飘进我的耳朵: “上次要那十万的包……现在敢耍我?” 路灯忽地亮起,他扭曲的表情无处遁形,抬脚猛地踹向垃圾桶,“真当老子是个取款机?” 这个平日里在张梦涵朋友圈秀恩爱的纨绔子弟,此刻像头暴怒失智的野兽。 “等着瞧”他阴恻恻的低语,“别让我知道她现在在哪,否则……” 我垂下眼睫,心底冷笑。 屏幕上,张梦涵那条嘲讽的朋友圈特意没有屏蔽我,上滑刷新,张梦涵十分钟前刚发的酒吧定位,呈现眼前。 夜色酒吧,城里最有名的富二代聚集地。 她配文是暧昧的“等你哦~” 我故意放慢脚步,在经过那个暴怒的身影时,假装接起电话,“喂?是梦涵吗?”声音刚好够他听见。 李锐猛地转过头,眼中阴鸷。 “你今天不回来啊?” 我状若无意地晃了晃手机,“又去夜色酒吧了啊?需要我给你打掩护吗?” 我故意把重音落在酒吧名字上,余光瞥见他额头暴起的青筋。 夜风凛冽,李锐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我看见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心里的畅快难以言表。 我说过,不要招惹我,否则,咬下你一块肉都是轻的,我留着的最后一点仁慈,彻底被你赶尽杀绝了。 晚上十一点,我正伏在桌前整理笔记的扫描存档。 小林的消息弹了出来,“睡了吗?你看论坛了吗?” 我刚要回复,同寝的一个女生突然踹开寝室门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出事了!校园论坛炸了!” 她的手机屏幕上,校园论坛的热帖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医学院女生在夜色酒吧遭硫酸袭击!》配图是救护车刺眼的红蓝光,地上是一个熟悉的LV包包。 “听说行凶的是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在厕所贴面膜的室友探出头吃惊地“啊”了一声。 躲在帘子后看手机的女生也惊讶地拉开帘子,问道“什么情况?” 那女生抿了抿唇,点开了视频。 视频里,李锐扭曲的面容在警车灯下忽明忽暗,“贱人!拿老子的钱养小白脸!”他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表,也被腐蚀的斑驳。 贴面膜的室友已经出来了,我侧身让了道,紧接着自己走了进去。门半关不关,我听见室友们的议论声渐渐从惊恐变成了八卦。 “听说她同时吊着叁个富二代” “活该,平时那么拽” “你们看她今天发的朋友圈没?” “……” 窗外飘来桂花香,我低头看着手机,校园论坛的热帖已经跌出首页,取而代之的是明星绯闻和考研资料分享。 夜风拂过窗台,带着秋特有的清爽。远处,校园广播站开始播放晚安曲,轻柔的旋律飘荡在星光里,我抬手关上了窗。 我低头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洗手间的镜子上还沾着些许水渍,映出我疲惫的倒影。 牙膏的薄荷味在口腔里扩散,吐掉泡沫,我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感觉从未像现在这样畅快淋漓。 可惜了我的笔记。 手机在洗手台上亮起,辅导员的消息弹了出来,我盯着手机屏幕:“请国家奖学金获得者陈言同学,明天上午十点参加颁奖典礼” “卧槽!刚才教务系统更新了!”室友突然推门而出,眼底是由衷的欢喜,“陈言?是你拿了国奖?” 我没说话,只是扯下毛巾擦了擦手,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掌心,那里还留着掐出的月牙形痕迹。 镜子里,我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无光暗淡。 “恭喜啊”,她说。 “谢谢”,我说。 我将终生恪守医德,不以任何非医学理由伤害他人。 我抿唇,由衷的欣喜,“周末请你们吃饭,庆祝一下?” 室友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 “需要的”,我温和笑着。 我们谈讨着推开卫生间的门,灯光倾泻,在潮湿的卫生间地砖上投下长影。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大一第一节解剖课上,教授说过的话: “医学生的手,要稳;心,要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关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凸起。 手很稳,可心更狠。 我抱着刚领到的国家奖学金证书走出礼堂,烫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秋风卷着桂花香拂过下摆,我正站在附属医院住院部门口,仰头数着窗户,烧伤科在九楼。 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护士站前,我看见了张梦涵的母亲,那个曾经在校领导面前趾高气扬的贵妇人,此刻正攥着皱巴巴的病历发抖。 “阿姨”,我轻声唤她。 她猛地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一种蔑视又警惕的眼神,“你是谁?” “我是张梦涵的同学,学校派我来慰问”,我平静地继续说,“顺便送点东西” 病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断续的抽泣声,喉咙每抽气一次,呼出的气逐渐微弱。 我轻轻推开门,看见张梦涵正躺在白色病床上,她曾经引以为傲的及腰卷发被剪成了参差不齐的短发,右眼缠着厚厚的纱布。 她那只完好的左眼转向我,我看见了熟悉的傲慢。 “梦涵”我唤她,垂下眼,紧绷着嘴角,生怕露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你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看来硫酸把她的喉管也腐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慢慢从包里取出平板,调出教务处最新公示:“你看,奖学金重新评定了” 屏幕的光映着她扭曲的面容上,她的手指突然抽搐起来,床板吱呀作响,我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呼吸喷在她溃烂的耳廓上。 “梦涵,你先别激动……” 我点开下一张照片,是李锐在拘留所的照片,“还有更精彩的呢。” “他因故意伤害被判七年,可惜,他父母好像已经打点好了减刑材料” 病床上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极了一只被电击的青蛙。 我微笑着看她如臭虫一般蠕动着,就像是高中看着赵逸鸣是怎么滚下百阶楼梯那样愉悦。 “记得吗?你说过死读书的人永远比不上会走关系的”,我抬手在她烧伤的颈部虚绘着。 “可是你这关系,走得未免太点背了些”,终于,我压抑不住泄露出一丝不和谐的笑,很快又抬手掩去了。 她完好的左眼突然瞪大,浑浊的玻璃体上倒映出的面孔,让我突然觉得好陌生。 我直起身,窗外,秋阳正好。 有些东西,从它被钉上木板那刻起,就注定了要被开膛破肚的命运。 周末,大学城霓虹初上,火锅店客满为患。 我推开包厢门时,小林她们已经点好了菜。 红油锅底翻滚着辣椒,很适合深秋。 “最近怎么不见卿歌?”和我们熟悉的朋友发问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在忙别的事吧?”我看着翻滚的红汤平静地说。 “啊,你们不是关系特别好吗?怎么连你也不清楚啊?”她有些难以置信。 我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冷卿歌总说我像只温顺的兔子,可兔子被逼急了,也会咬断人的手筋。 我和她看似很熟,其实也没有知根知底,她如果知道我内里是多么卑鄙阴暗的人,还会想着靠近我吗?她喜欢的,不过是个单纯温和的幻影。 好在朋友很快岔开了话题,锅开了,她见我一直没有动筷子,关切询问道:“陈言,你不吃吗?” “不了,你们吃吧,我没胃口”,我看着鲜红的鸭血倒进红锅里,胃里一阵抽搐。 走出火锅店,凉意扑面,我们站在街头,室友还在意犹未尽讲着八卦。 突然,一阵引擎的轰鸣撕裂了夜空。 “哇靠!”小夏猛地抓住我的胳膊,“你们快看!” 一辆猩红张扬的法拉利冲过路口,排气筒喷出的热浪掀起落叶,车速太快,但我还是看清了驾驶座上那张熟悉的脸。 “这是真有钱,A市果然是寸土寸金啊”她悲惨地趴在另一个室友的肩上哀嚎,“世界上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 跑车急刹在红灯前,轮胎摩擦刺耳,她缓缓转头,与我的视线隔空相撞。 “哇,美的惊为天人”,室友盯着驾驶座的女人感叹道,“又有钱又有颜,还让不让人活了?” 我退一步隐在阴影里,注视着她的唇角勾了勾,唇齿微动,看清楚了她的口型,“B-714” 绿灯亮起,拉法如离弦之箭蹿出,声浪震得路边梧桐叶簌簌掉落。 “陈言,你脸色好差”,小林的手搭上我肩膀关心道,“怎么了?” 我扯动嘴角,感到面部肌肉僵硬异常,“我没事,你们先回去吧,我一会还要去兼职” “啊?” 小林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最终还是被小夏拉走了。 我注视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终于卸下来力气。 高跟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她的声音从暗中飘来,带着戏谑的慵懒,“学聪明了,还知道把人先支开” 我缓缓转身,看见她站在路灯下,勾了勾手指,笑得张扬,“贱狗,过来” 风如浪,卷着她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扑向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发丝在风中飞扬自恣,手指在身侧不安摩挲着。 “怎么?”她歪了歪头,笑得张扬,“主人叫不动你了?” 20.旧情 我低头,嗓音放轻,“怎么会?只是风太大,听不清你的话而已”发丝黏在唇边,狼狈又温顺。 “需要我靠近些吗?” 我向前半步,精准踩住她影子的咽喉,如同她曾对我做的那样。 “几年不见,越来越乖了?” 她环着手臂,指尖缓慢轻点,等待着我听话靠近。 “是啊”,我含笑嫣然,压抑着暴动的心跳。 这具身体记得太清楚了,上次她说我乖的时候,我眼尾屈辱的泪还没干。 “抖得这么厉害,冷吗?” “见到你,就不冷了” 夜风突然转向,吹乱她鬓边一缕发,我佯装踉跄向前扑去,她稳稳地接住我。 “这么着急投怀送抱啊?” 我抬头,猛地推开她,转身扎进霓虹汹涌的人潮。 跑过叁个街区后,我闪进一家酒吧,现在正值下班高峰期,人流剧增。 我的投入,不过如一滴水堕入大海。 此刻的酒吧就像膨胀到极限的肺泡,门被再次推开时,我把自己折迭进吧台最末端的阴影,掩面于吧台上,完美的失魂落魄的失恋者标本。 边语嫣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VIP区的转角,等残留的香水味完全消散,我才缓缓起身。 穿过舞池时,我故意撞翻了一个穿铆钉夹克的男人手中的龙舌兰,酒液泼洒,借着人群骚动的掩护,侧身挤进卫生间走廊。 墙上的应急灯管滋滋作响,在绿色“EXIT”标识下投出癫痫的光影。 走廊尽头的铁门半掩着,门缝里渗进巷子里的穿堂风,这里连通着酒吧的后门。 就在我触到门把手,开门迎接我的不是秋夜的风,而是鞋跟叩击地面的声响。 “这么着急走?”边语嫣声音从阴影里浮现。 “准备去哪啊?”她的嗓音裹温热的气息贴上来,我僵在原地,脊骨瞬间麻木。 “后门可是死路”,下一秒,手指猛地掐入脖颈,我的后背狠狠撞击在铁栏上。 额角冷汗砸在眼尾,我眯起眼,听见她右手在包里摸索的声响,皮质内衬摩擦的沙沙声像毒蛇蜕皮。 在阴森的绿色下,我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口红大小的金属制品。 此刻它正抵在我后腰,外壳已经旋开,露出里面微型注射器。我的瞳孔瞬间放大,挣扎着,谩骂着。 “还跑吗?”她按着我将注射器推进,刺痛穿破衬衫。 边语嫣的呼吸喷在我耳后,温热,脊髓发寒,“你猜这次是什么?” 药剂被一滴不剩地推入,针尖又被拔了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像只被铁笼困住的疯鸟。 我用力推开她,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膝盖重重砸在瓷砖上,肌肉无力抽搐。 我捧起水,开始大量灌自来水,促进药物的代谢,水从嘴角溢出,又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胸前湿了一片。 镜中的自己正在分裂。 一个我倒映在破碎的镜面里,另一个我沉在水池底部。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指甲在陶瓷面上刮擦,发麻。 门外传来高跟鞋不急不缓的踱步声,“你越挣扎,药效发作得就越快”,她的声音停在我面前,阴影笼罩着我。 我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呼吸变得越来越费力,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玻璃渣。 她蹲了下来,和我平视着,缓缓开口,“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喘不上来气?手指开始发麻?视线越来越模糊?” 我咬住下唇,试图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不能回答,不能示弱,这是凌虐。 她的声音突然暧昧起来,“以及,特别想要吧?” “求我” 我的齿尖早已陷进下唇软肉,血腥味在鼻腔和口腔之间形成闭合回路,生锈的锁链捆住即将溃散的意识。 “我求你……” 我抓住她手腕,拽着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颈部,她瞳孔收缩,刹那间,我猛地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和我一起下地狱!” “咳——” 腹部被抬腿踹了一脚,她的膝盖死死抵上我的腹部,让我踉跄后退几步,后腰撞上洗手台,一阵钝痛窜上脊背,我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抠住大理石的边缘。 她揪住我的头发撞上洗手台边缘,断片几秒,我听见她轻嗤一声,“就这点本事?” 接着,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 我缓了缓呼吸,慢慢直起身,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丝。 疼痛还在腹腔里闷烧,但至少没到站不起来的地步。 她今夜这一脚踹得没下死手,才是她人生最大的失误。 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还能站起来?” 药效已经彻底扩散,麻木感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疼痛,身体越来越沉,膝盖应声磕在地面。 别在这时候。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堕入地狱。跑车的发动机声音响彻高速公路,如困兽咆哮。 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几秒才聚焦。 “其实,我还是很疼你的” 边语嫣左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见我悠悠转醒,右手伸过来,拇指轻擦过我淤青的嘴角。 她的指腹有枪茧,粗糙又冰冷。 “我可是在努力地控制好脾气,才没有把你的手腕折断” “疼我?”我哑着嗓子冷笑,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你管这叫疼?” 跑车突然变道,离心力将我甩向车门。安全带勒进锁骨,疼痛让我倒抽冷气。 脆弱,无疑取悦了她。 时速表盘上指针指向300,发动机尖啸着逼近红线。 我突然抓住她手腕,“要死一起去死!” 随即猛地去拽方向盘,跑车像受伤的野兽剧烈甩尾,轮胎在柏油路上擦出两道焦黑。 “疯够了没有?” 边语嫣一把扣住我的后颈,几乎要捏碎我的脊椎,她夺过方向盘,突然的急刹让世界天旋地转。 等我回过神,已经被她箍在方向盘和胸膛之间,“有这力气,留着一会喊吧,保证让你叫到爽” “咔嗒” 我的双手被手拷锁住。太阳穴突突跳动,这不是因为药物,而是纯粹的缺氧。 她甜腻的嗓音落下,“我可以等,但某人可是等得不耐烦了” “谁?”我挣动着手铐,“除了你,谁还能这么变态?” 边语嫣没有回答,只是愉悦地哼着小调,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着节拍。 “到了” 车窗外,漆黑的海岸线边矗立着一栋别墅,浪涛拍岸声中,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她凑近我渗血的嘴角,呼吸交错,“这次,我可不会帮你” 抬手利落解开我腕间的手铐,手腕已经磨破皮,渗出的血珠在皮肤上蜿蜒。 边语嫣盯着那处伤口,突然低头舔去血珠,舌尖的温度烫得我浑身一颤。 我猛地瑟缩回来,“真恶心”,这是生理上的恶心,胃里开始一阵抽搐。 “恶心?”她掐住我下巴迫使我抬头,“那你当年舔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恶心?” “一样恶心”,我装作干呕的样子,抬眼恶狠狠地看向她。 别墅的铁门突然自动开启,发出呻吟。 边语嫣拽着我下车,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我的双腿因药物而发软,一个踉跄跪倒在碎石路上。 “啧”,她皱眉,没有扶我,“别装可怜” 膝盖被尖锐的石子刺破,疼痛让我清醒。 我抬头打量这座别墅,叁层海景房结构,矗立在海岸线,像孤岛,每扇窗户后都拉着厚重的复式窗帘,庄严肃穆又不寒而栗。 “谁在里面?”我撑着地面站起来,碎石沙粒黏在掌心的伤口上。 边语嫣强硬地扣住我的手腕,拖着我走。 一直走到门口,她才回头看向我,海风掀起她的发丝,月光下,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这个人”,接着她缓慢转动门把手,“你一定印象深刻” 还没等我回应,她已经推开门。 水晶吊灯的光芒如洪水倾泻,我眯起眼,适应光线后,终于看清房间中央的沙发上的人影。 问遥双腿交迭,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上,指尖青烟弥漫,她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个烟圈,掐灭。 “好久不见,言言,见到我开心吗?” 边语嫣的手搭在我后腰,将我向前推了一步“打招呼啊”她在我耳边低语,“她不是你最喜欢的人吗?” 问遥站起身,悠悠走到我面前,烟味混着冷调香水的气息裹挟而来。 “长大了”,她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猛地偏头躲开,“脾气也见长” 边语嫣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她看向问遥笑着开口,“我们言言,现在可是要成为医生的人呢,有底气了,有点脾气,怎么了?” 问遥闻言挑了挑眉,“是吗?那正好。” 她俯身将桌上一支注射器拨向手心,漫不经心把玩,我下意识后退,却被边语嫣牢牢禁锢在原地。 “这是最近在试验的新药,正好缺个懂医的志愿者” 问遥将针管递到我面前,玻璃管中是不安的蓝色液体,我盯着那管不详,遍体发寒。 我抬眼看向问遥,妄想在她眼里找到一丝动容,喉咙干涩开口,“问遥,你不能这么对我” 问遥的动作顿了一下,溢出一声急促的笑,她缓步走近,手背拍着我的脸,力道不重,羞辱性极强。 “言言,这是对你不告而别的惩罚”,她的表情太平静了,熟悉的高高在上的冷漠。 指尖勾起我的头发,眼底闪过嫌弃,“你这样,我不喜欢”,她继续扫视着我,吐出冰冷的评价,“红色,太张扬,不适合你。” “我倒觉得挺好看”,边语嫣瞥了眼问遥,“心底越是恐惧什么,就越想掩饰什么。” 问遥淡淡看了一眼边语嫣,又移开目光,转向我,盛满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 “好啦,我就先不打扰你们旧情人叙旧了” 边语嫣头也不回地开口,她走到门口时,突然回眸看着我笑道,“学乖点,就不会疼” 门关上的瞬间,我缓缓转身,僵硬地抬头看向问遥。 她在昏暗灯光下美的妖冶,亦人亦鬼。 “在想怎么逃?”,她抬手撩起耳侧的长发,露出那颗温柔的标志,“还是想着我?” 我喉间滚动,大脑飞速运转着对策,可下一秒,她的手已经贴在我的后颈,“放松” 她指腹摩挲着我突突跳动的动脉,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我又不会……”突然收力掐住我脖子,“吃了你——” 氧气被截断的瞬间,我本能地抓住她手腕,指甲陷进她苍白的皮肤,却换来她更兴奋的喘息。 “我好想你啊,言言”她吻去我眼角溢出的生理性泪水,嗓音温柔像鸿毒,“你想我吗?”,手下掐的却越来越重。 求生的本能让我抬膝猛击她腹部,却被她早有预料般用大腿夹住。这个动作让我们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我扒开她的手的力气越来越微弱,眼前逐渐泛起黑影,她猛地松开手,我瞬间脱力地趴在地上干呕,咳嗽震动地肋骨发麻。 我刚喘息一口,她的手指穿过我的头发,“嘶”我吃痛出声,却被趁机凿开齿关,这个吻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我尝到了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味,她的手抵在肋骨突起的位置轻轻摩挲,又顺着我腰线下滑,“又瘦了”,喘息的间隙,她吐气如兰。 “那你心疼心疼我,不要让我再痛了,好不好?”每一次呼吸都牵连着脖颈的痛感,我费力地轻喘。 “不要撒娇” 她俯身咬住我的肩头,犬齿陷入的刺痛,让我猛地弓起身子,地面倒影盘亘交迭。 “没用的” 她松开时,唇上带着鲜艳的血丝,眼神冰冷,唇畔微扬,“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 我喘着气仰头看她,汗水顺着脖颈滑落,她慢条斯理地在我心口打圈,另一只手抚上我剧烈起伏的腹部。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她半边侧脸,雨点开始猛烈敲打玻璃,喧嚣又躁动。 “凭什么,丢下我?” 下一秒,脖颈传来刺痛感,一股凉意被推入血管,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猛地攥紧她的手臂。 “你……”声音卡在痉挛的喉间,视野开始扭曲。 问遥拔出针管,她居高临下地欣赏我抽搐的模样,温柔安抚,“别怕,只是让你暂时忘掉痛苦” 失力躺在地板上,全身的细胞开始叫嚣,身体在焚烧,喉咙里挤出陌生的呜咽声。 突然好渴望问遥。 21.罪 “打我,骂我,玩我,谁都可以……” 我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断裂的疼痛微不足道。 血管里的蓝色液体像活物般游走,每经过一处就点燃一片灼热的欲望。 “但不能是你啊,问遥,不能……是你”,我艰难地挤出这句话,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尾溢出。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眼底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痛楚。 问遥蹲下身,冰凉的手指轻轻拂过我汗湿的额头,与我的滚烫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为什么不能是我?”,她的声音落在耳畔虚无缥缈,缓慢地割开我最后的理智。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痉挛着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近,“因为……我真的爱过你” 齿缝间溢出的告白混着血腥气,被药物催发的体温烧灼着理智。 我燥热地扯开衣领,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某种濒死的呜咽,滚烫的皮肤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却仍浇不灭体内肆虐的火。 她依旧冷眼旁观地看着我在她脚下匍匐。 我艰难地撑起眼皮,视线在眩晕中摇晃。远处的卫生间像海市蜃楼,在扭曲的视野里忽近忽远。 得撑到那里。 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自嘲,手指抠在地板,拖着发烫的身体向前爬。 只有冷水能浇熄这团烧穿理智的火。 我死死扒住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可下一秒,她的手覆了上来,温柔得近乎残忍地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现成的……”她俯身靠近,垂落的发丝缠上我的后颈,“不就在你眼前吗?” 她指尖摩挲着我发烫的腕骨,轻笑:“冷水多无趣啊,我比它,更能让你清醒” “不——!” 喉咙迸发嗡鸣,我眼睁睁看着门框越来越远,希冀就熄灭,问遥拽着我的腿向后拉,膝盖摩擦着柔软的地毯也消解不了淤青的疼痛。 我的脊背被抵着动弹不了,裤子褪下,大腿的肌肤在羊绒里沦陷,“不要……问遥……求你了” 她充耳不闻,最后的抵御也被褪去,她的手在腿间游离几次最后突然侵入早已被药物催生的湿润,我就在这里被要了几次。 我看着宅顶的吊灯,眼前糊成一片,分不清是它在晃动,还是我的身体里晃动着,后面她将我抱到床上,我已经神志不清了,只能细微地喘在她眼里像是欲求不满。 昏暗的光线,我看不清问遥的面容,她停顿了像是在犹豫,接着她动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另一只手抬起我的腿,就这样隐私被毫无保留地窥视。 “呜……” 她用两根指将那个不断震动的东西塞了进去,推的更深入,我浑身不受控制地抖着,体内的东西要冲破皮肤,嗡动着,在只有我的喘气的房间里显得情迷。 小腹抽动了一次又一次,从潺潺流水到麻木到干涸,我的嗓子喊到沙哑,只能透着泪眼看向她俯身咬着我的锁骨周围的皮肤,渐渐又移动在胸口,吮咬着,一只手抚摸着,另一只手下移探入将玩具更深地推进去。 …… “喝点酒吗?”她摇晃着白葡萄酒的手在昏暗里像一截苍白的白烛。 我睁开眼时,液体在我眼前潮起潮落,仿佛我正躺在某个即将沉没的舱底。 我的身体上残留着指痕,吻痕,和发丝缠出的红痕,疯狂又糜烂。 酒杯抵在唇边,我嗅到了酸涩的果香,混着她腕间淡到快要消散的香水味,我闭上眼偏开了头。 “还是说”,她的膝盖压进身侧的床垫,俯身时耳坠轻轻晃荡,“你想用别的方式解渴?” “我真的错了,放过我吧”,喉间撕扯出这句话,麻木到近乎绝望。 问遥的眼睛突然暗了下来,又慢慢弯起,先是溢出一声轻笑,最后笑得越来越疯狂,连肩膀都在颤抖。 “说什么呢?陈言”,她抬手掠去眼尾溢出的泪,“不是你先把我变成这样的吗?” 她突然掐住我下巴,指甲陷进颊肉,硬生生把我的脸转向她,和她对视着。 “你的爱,到底值几个钱?找到了出路就可以随意丢下我,一个人走地决绝吗?” “我给过你好多机会了,多到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大善人” “你扪心自问,是不是你一直缠着我不放的?我们之间真正冷漠无情的人是谁啊?” “问遥”,我突然喊她的名字,她眼下的癫狂还没散尽,我继续开口,“我一直都知道,你其实也一直都知道……” “我不说,难道你就真的以为我是个蠢货,白痴吗?” “我忍着疼接受你的一切伤害” “不是因为我有病,而是因为伤害我的人是你” “那你重新爱我,好吗?”问遥迷恋地抚上我的脸,蛊惑道。 “我是个人,不是畜牲,我也有自尊”,我看向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清明,那些疼痛我真的不想再体会了。 我有更好的未来,我也可以生活在阳光下,我能够摆脱那些创伤,我也能好好爱自己,我…… “啪”,一巴掌清脆地落在脸侧,耳鸣声中,我呆愣地看向问遥,血珠从唇角滑落。 “自尊?”,她忽然笑了,指尖抚上我红肿的脸颊,“你居然还有这东西吗?” “叁年前你跪着求我上你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要自尊呢?”她的指尖沾着我的血,在惨白的月光下像地狱爬出来索命的恶鬼。 “现在后悔了?我告诉你,晚了!” 越是不屈服,我越想征服你。越是挣扎,越让我渴望将你折断。 我渴望你臣服于我,我试图用美貌、金钱引诱你,而你却依旧不为所动,你看不起我,用尽各种办法来对抗我、逃避我。 我享受你眼中燃烧的不甘,享受你咬紧牙关的倔强,你越是试图逃离我的掌控,越让我想将你囚禁在掌心。 我要的不是温顺的臣服,而是看你亲手撕碎自己的骄傲,最终颤抖着低下头颅。 你的恨意、你的屈辱、你的不抵抗……都会成为我最甜美的战利品。 真正的胜利,不是摧毁你的意志,而是让你清醒地、痛苦地、无法逃避地意识到,你早已是我的囚徒,从灵魂到血肉。 最终在百般折磨下,你还是落入我的手中,而这份不甘的甚至渗透恨意的屈服,才是我至高无上的飨宴。 …… 我站在校门前的斑马线上,看着问遥的车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她微微侧过头,阳光在她脸上投射斑驳的光影。 “真的不用我再送送你?”问遥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方向盘,声音里带着我熟悉的温柔和不舍。 我只是把被风吹乱的黑发别到耳后,红色围巾随风飘起,眼里的情绪不多言语,也足够惊涛骇浪。 我们之间的沉默,像一泓深潭,表面平静,水下暗流汹涌。 她挑眉道,“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怎么会”,我垂下眼睫,眼下不再是红色的发尾,取而代之的是染回来的黑。 风突然变得喧嚣,她忽然解开安全带,下车后整个身子转向我,淡淡的香水味混着车内的暖意扑面而来,凛冽又温柔。 只有我知道,这些都是假象,她在我身上留下的疼痛,仍旧刻骨铭心。 “那为什么从刚才起就不看我?”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轻,却又不容拒绝。 她的手指抚过我下唇刚刚结痂的伤口,这个动作让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黑暗中交织的喘息,一次次侵犯与窗外沙沙的雨声。 我望进她的瞳孔,看见自己小小的倒影在里面摇晃,她挑眉的样子带着几分倨傲。 “没有……”话刚到嘴边,她偏头在我侧脸留下淡淡一吻,呼吸拂过我耳畔,温热潮湿。 这个角度我能看见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随着脉搏轻轻跳动,原来她也可以这么鲜活。 问遥退开时,发丝扫过我的鼻尖。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像老电影里失焦的镜头。 “周末我来接你”她重新坐回车里,这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漆黑的发丝被风吹起,像一片没有归处的鸦羽。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车缓缓驶离后,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擦了擦脸上留下的暧昧。 我好像突然不知道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了?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从前。 路过转角处的自动贩卖机,投币,按键,取出一罐蜜桃乌龙茶,易拉罐开启的瞬间,甜蜜的果香混着茶涩涌出来。 “请我的?” 手里的易拉罐被拿走,冷卿歌笑嘻嘻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罐的姿势。 冷卿歌仰头喝了一口,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你怎么了?”她突然凑近我,疑惑道,“正常情况下,我不是应该挨打了吗?” “今天没力气揍你”,我扯了扯嘴角,有些哑。 她突然伸手碰了碰我的眼角,“这么红,你哭过吗?” “是风大”,我别过脸,抬手拍开了她的手。 “头发染回来了,从良了?” “我很累,要回去了”我没有精力应付,转身就走。 她抬手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围巾,轻轻向后一扯,牵动了后颈的淤青,我忍不住皱眉倒吸一口冷气。 她突然松手,围巾从她指间滑落,“这是?”声音突然卡住,手指悬在半空。 我下意识捂住那块皮肤,在发丝里仍若隐若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皱眉不悦道。 “……” 她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散,最后只剩下一点气音。她的目光落在我颈侧,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我重新拢了拢围巾,转身走的利落,越走越快,直到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我才后知后觉感到难堪。 旁边宣传栏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发丝凌乱,眼底泛红,还有领口处若隐若现的淤痕。 我的手指抚上脖颈,触到微微肿起的皮肤时,突然想起问遥昨晚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这是烙印。” “不”,我猛地抬眼,看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这是我的罪。 是这辈子都无法洗去的罪孽。 这是她的诅咒。 是刻进骨血的,连死亡都无法消弭的腐锈。 22.交易 港城的夜晚,中环的玻璃幕墙大厦亮着疏落的灯光,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色。 宾客们陆续到来,男士们多是深色西装,女士们穿着剪裁得体的裙装,握手,交换名片,寒暄。 酒杯相碰,香槟的气泡无声地上升,破裂。 有人开始谈起最近的股市波动,偶尔有人提起内地的新政策,那人便略作停顿,若有所思地点头。 晚宴进行到一半,开始有人看表,已有几位客人起身告辞,理由不外乎明早的会议或航班,剩下的宾客则继续闲谈。 宋穆青坐在侧位,手搭在一柄乌木手杖上,她今晚喝得很少,只抿了几口温热的参茶。 生意谈得顺利,对方识趣,没在条款上多作纠缠。 结束时,她微微颔首,用香港话淡声道:“合作开心”,嗓音温柔而稳,听不出多少情绪。 离席时,她没让人送,杖身点地,步伐不疾不徐,直到推开露台的门,夜风才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A市将要入冬,不知她的妹妹最近是否过的好,这么想着,她拨打起电话。 响了叁声,对面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接着是走动和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这个名义上的妹妹,在那个重组家庭里只见过几面,对方始终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可自己实在是心软,知道了女孩的悲惨遭遇,怎么也放不下这个可怜的孩子。 “怎么了?”对方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来电。 “小言,A市最近降温了吗?要注意保暖” “还没有”,她的声音很淡,“谢谢” 短暂的沉默,宋穆青看向远方霓虹闪烁的河水,“最近过得好吗?” “还可以”,陈言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身体不好,注意休息” 客套的关心,恰到好处的疏离,宋穆青垂下眼睫,应了一声。 “宋姐姐”,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让宋穆青有些难以置信。 她继续说,“以后请不要再向我的卡上打钱了”,冷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我会停掉的。” 那些匿名转入的学费、生活费,那些以奖学金名义汇入的款项,陈言全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动过。 “我只是……”宋穆青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喉咙干涩得发疼。 电话那头传来窗户打开的声音,陈言的声音混着风声轻轻地打断了她的无措。 “我过年会回去的,你也要多注意身体”,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心尖最软处。 宋穆青突然意识到这个妹妹并不是冷漠,她只是太懂得分寸,暖的克制又妥帖。 “好。”她轻轻地笑了,听见自己嗓音里藏不住的哑。 通话的最后几分钟,她们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 直到再次听见对方翻动书页的声音,宋穆青才听见那句熟悉的“学习太忙,改天再聊”,结束了通话。 潮湿的海风裹着霓虹的碎光扑在玻璃上,远处天星小轮的汽笛声闷闷地传来。 港城的冬天永远不会下雪,就像她不会知道,此刻的陈言正被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暴雪中。 这时露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女人倚在门边,卷发散在肩上,真丝礼服裙的领口别着枚胸针,肩上的玫瑰纹身在发丝间时隐时现。 宋穆青微微一顿,回头看向来人,轻微颔首,“林小姐” 林嘉玥。香港林氏制药集团的独女,去年并购案交手时,这女人硬是从她手里撬走两个点的利润。 “宋总的心好硬”,林嘉玥晃着香槟杯,弯着唇“丢低成厅宾客,喺度等落雪啊?” (丢下满厅宾客,在这里等雪啊?) 宋穆青只是保持礼貌的微笑,手杖在掌心转了半圈,“林小姐真係讲笑,港城边度有雪落?” (林小姐真是说笑,港城哪有雪落?) 话音刚落,她微微蹙起眉,握着手杖的左手微微颤抖,胸口传来的刺痛清晰异常。 浓烈的香水忽然逼近,“宋总脸色好差呢。”对方作势要扶她的腰,“要不要叫……” “不必”,手杖咚地截住对方脚步,宋穆青借着这个动作直起腰背,胸口的刺痛感渐渐下去了。 林嘉玥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讪讪收回,却仍用那种看猎物的眼神将宋穆青从头到脚扫视一遍。 这是从小锦衣玉食,宠爱有加才能惯出来的傲慢,眼底永远只映得出自己的倒影,别人对她来说,只不过是闲来无事逗趣解闷的玩物。 “宋总这手杖真是特别”林嘉玥突然用鞋尖轻点杖身,“缅甸乌木,梵蒂冈定制的银饰”,她俯身时肩头的玫瑰纹身彻底露了出来。 维港的探照灯突然扫过露台。宋穆青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唯有嘴角保持着完美的社交弧度。 “真是抱歉了,林小姐”,她忽然向前半步,“我实在喜爱,难得割爱了” 林嘉玥直起身,指尖轻轻拂过肩头的一缕卷发“一个什物罢了,我还是对人比较感兴趣。” 她早有耳闻林嘉玥在圈里玩得花,却没想到这次竟敢把主意打到自己头上。宋穆青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仍维持着温柔克制。 “林小姐”,她声音轻缓,是年长者自带的威压,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我对这些风月之事,向来没什么兴趣” 林嘉玥却不依不饶,高跟鞋又逼近半步,玫瑰香水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呛人,“宋总何必这么严肃?”她指尖轻轻点在手杖顶端,带着几分挑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感兴趣?” 宋穆青终于抬眼,眸光沉静如深潭,却隐隐透出冷意,“林嘉玥”,她第一次直呼其名,嗓音却依旧温柔。 “看在你年纪小,我是该对你容忍,可你也要懂分寸”,宋穆青的声音依旧温雅,像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可字字句句钉入骨髓。 林嘉玥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她面色冷了下来,“宋总这是在威胁我?” 宋穆青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怜悯,“是忠告。” 随即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声音放软宽慰道,“抱歉,刚才吓到你了吧?” 林嘉玥抬眼看向她的眼神中,赤裸裸地暴露着痴迷不悟。 包厢的门被推开,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与门外十二月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边语嫣抬手抖去黑色羊绒大衣的寒气,目光已经锁定了坐在主座的那个女人。 她看着商殊优雅地放下茶杯,那双柳叶眼微微弯起,给人与世无争的错觉。但边语嫣清楚,这副古典美人皮囊下藏着怎样精于算计的头脑。 “边总,真准时。”商殊的声音如同她的人,温润中带着不容忽视的锋芒。她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外面很冷吧?我让人准备了热茶。” 边语嫣脱下大衣交给侍者,笑吟吟道,“商总,客气了。”她在商殊对面落座,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不知道这次约我,是为了什么事?” 侍者悄无声息地送上茶具,青瓷茶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 商殊指尖沿着杯沿缓缓滑动,“你还是这么直接,我以为至少可以先聊聊近况”,她抬起眼,目光如丝般缠绕过来。 “听说边氏科技上季度财报很亮眼,新能源产业的市场份额又扩大了5%?” 边语嫣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掩饰自己的警惕,“商氏也不差,地产和金融双轮驱动,名利双收” 说着,边语嫣抿了口茶,茶的清香在口腔扩散,“不过你今天约我,应该不是为了互相恭维吧?”不再用虚伪的敬词,而是单刀直入主题。 商殊忽然倾身向前。 “我想谈笔合作”她开门见山,“绿洲项目,听说过吗?” 边语嫣的指尖颤了一下,“绿洲”是市政府即将招标的超大型商业综合体,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合作。她挑眉道,“商氏准备竞标?” “准确地说,我想邀请你一起竞标。”商殊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夹,推到边语嫣面前。 “你的新技术,加上我的商业地产经验,这个项目非我们莫属” 边语嫣没有立即去碰那份文件,“商殊,你会这么好心?”她的声音带上了讥诮,抬眼看向对方那双极淡的瞳孔。 商殊的表情丝毫未变,“商场如战场,总要讲求利弊得失,”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边语嫣一眼,“我倒是有一个条件” 边语嫣几乎要冷笑出声,抬起手制止了商殊继续的话,而是拿起文件夹,翻开,快速浏览着数据。 直到边语嫣翻到最后,眉头微挑,“规划很完美,我很满意,你可以继续说了” “我看上个人”,商殊的红唇轻启。 “嗯?”边语嫣合上文件夹,将它缓缓推回桌子中央,“商总什么时候改行做猎头了?”带着漫不经心。 商殊低笑一声,那笑声悦耳,带着若有若无的痒,她摩挲着青花瓷杯壁,“不是猎头,是……私人兴趣” 她的柳叶眼微微眯起,探究道“你认识陈言吗?” 边语嫣旋即笑出了声,“你想要她啊?” “我竟然不知道,你居然也有这种爱好?”,边语嫣倾身向前,戏弄戛然而止,挑衅地看向对方。 接着边语嫣微微侧头,气息拂过商殊的耳边,“你确定要玩?” 商殊的睫毛轻轻颤动,微微仰头,纹丝不动地迎上她的目光,眯起了那双含情目,“怎么,边总玩不起?” 边语嫣了当直起身,无奈道,“当然不是我玩不起啊,只能怪她现在太抢手了”,她意有所指地提及,“毕竟,某人现在可是旧情复燃了。” 看着商殊微微蹙起秀丽的眉,边语嫣突然想到了什么趣事,补充道,“我想,你也没有拆散有情人的癖好吧?” 边语嫣的话音刚落,商殊忽然出声,“有情?”她玩味着这两个字,随即反问道,“她现在来装深情,不觉得可笑吗?” 没等边语嫣开口,商殊以一种执着到偏执的眼神看向她,“如果是你呢?”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欲望难得消解,你会这样做吗?” 边语嫣拨弄着肩上的发丝,漫不经心地说,“我当然想做就做了” 边语嫣的话音刚落,商殊突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骨节发出轻微呻吟,可边语嫣依旧面不改色地接受着对方眼中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情绪。 “想做就做?”商殊眼珠转动半圈看向她,“那么我也可以吧?” 边语嫣不动声色地垂眸看向她的手,商殊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立即松手起身,扯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和刚才失控的人完全割裂开。 “当然可以”,边语嫣轻笑,另一只手抚上泛起红印的手腕,“只是,商总确定要加入吗?” “当然,我只是在了结自己年少时的执念”商殊重新坐回主座,将冷掉的茶水倒在紫檀茶盘上。 “你说过,只需要忠于自己的欲望”商殊顿了顿,呼吸随之兴奋地一滞,“我想……我这样做,这正是如此” 边语嫣重新将手搭在桌案上的文件摩挲着,眼珠一转飞快地权衡着利弊,最终她指尖在桌面轻点一声,“成交。” 23. 实验室的灯终于熄了,我搓着被酒精泡到发皱的指尖,整理好资料,把最后一组数据塞进背包。 开门时暖气余温还在发丝里恋恋不舍,我缩回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隆冬的风,刮得路灯都昏暗了几分。 问遥站在校门外的路灯下,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散开。 她其实可以不用等的,车就在叁米外停靠,暖气随时可以打开。但她偏偏要站在风里,宁可指尖冻得发红,也要亲自来接,不知道在执着什么。 我低头按下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大衣下摆,再次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她漾着笑意的眼眸。 “看路”,问遥突然伸手,指尖轻柔地擦过我的眉骨,“冷吗?”,呼吸的白雾模糊了我们之间最后十厘米的距离。 我侧眼看见了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头发被风吹乱、鼻尖冻得通红,眼下还挂着实验室带出来的疲惫。 “还可以”,我说。耳廓被突来的寒风刮得生疼,老毛病了,鸣声又开始时隐时现。 “谎言”,她突然把掌心贴在我脸颊上时,所有冻伤的神经末梢都开始背叛理性。 天空突然抖落细雪,这是A市的初雪。这样的场景,如果和恋人一起,确实很浪漫。 问遥抬眼看向天空轻笑一声,鼻尖凑近我围巾缝隙,小声地说“我们去约会吧?” 我不解风情地冷漠开口,“直接做吧,我晚点还要回去” 问遥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深,她抬手勾住我的后颈,将我的距离进一步拉近,“好啊。”她贴在我耳边,呼吸烫得惊人,“那就在车里。” 问遥拽开车门,像是在发泄不满的情绪,接着把我推进副驾驶,自己俯身压过来。我没有躲,反而利落地解开围巾和大衣,任由它们滑落在座椅上。 “晚点回去?”她咬住我的耳尖,声音含糊地重复我的话,“你确定还回得去?” 我只是回答:“我要回去,期末还没有复习完。” 空气凝固了一瞬,问遥撑在我上方的手臂微微僵硬,冰凉的发丝砸在我的锁骨上,她盯着我的眼睛,神情有些复杂。 “你这样……”她忽然轻笑一声,嗓音低哑,“真的很难让人有性欲。” “那你还做吗?” 我望进那双眼睛,手上已经利落地扣好一颗纽扣。她突然按住我整理衣服的手,手指冰凉,“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我出声打断她,明明是反问,声音却平静得像在陈述,“知道你会纵容我?” 雪在车窗上积了薄薄一层,滤进来的路灯光变得朦胧。问遥轻轻摇了摇头,“你又在得寸进尺。”她的指控很轻,点在我的唇上,剖开我层层迭迭伪装出来的镇定。 她将手按在我的后颈,凑近,她的唇覆上来,不是吻,而是啃咬。疼痛细密而清晰,倒像是她一贯报复的风格。 情欲被点燃,手自然而然地游离,我喘息着抓住问遥乱来的手,却反被她按在座椅上十指相扣。 她的膝盖抵进我双腿之间,我最熟悉的人体结构,此刻成了她掌控的最佳图纸。 “不是你说要做的吗?”她轻笑,鼻尖蹭过发烫的耳廓,“那你现在为什么在发抖?” “言言可真会装”,她调笑着抵开我的腿,手更深入了一步。 突然的闷哼一声,指甲陷入她后背的力道失了分寸,她突然曲起膝盖顶住我小腹,把我压进座椅深处,缠绵缱绻。 性,这一植根于生命本源的原始欲望,它既是创生的源泉,亦是毁灭的诱惑,既是极乐的圣殿,又是痛苦的炼狱。 …… 结束后,车里的温度过于高了,她起身将空调调低后,又重新缱绻地窝在我颈肩,抬起手将我汗湿的发丝温柔地挽在耳后,就像从前事后一直都会这样做的一样,稀疏平常。 问遥看着我的合上的眼,轻柔的虚绘临摹着我的眉眼,缓缓开口,“我们今年一起过年吧。” 我睁开眼,她鼻尖还沾细小的汗珠,窗外雪越下越大,而她的瞳孔里映着车顶灯暖黄的光晕。 “我要回家”,我只是这样说,眼下垂落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问遥悬在我眉眼间的手指突然顿住,反而抚在我侧脸,表情痛苦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突然,一声笑声不合时宜地溢出。她在看向我有些疑惑和微微怔住的表情后,笑得更放肆了些,连肩膀都跟着颤动,仿佛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刚才的温存与拉扯。 “陈言,”她眯起眼,指尖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以一种温柔到诡异的音调说:“你哪有家啊?” 雪落在车窗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吵。 我抬手推开了她,仿佛耳边还能听见她的笑声回荡在车厢里,而我沉默地推开车门,走进风雪中。 身后传来她最后一句带笑的叹息,“我等你回来求我。” 都是假的。 她指尖的温度是假的,只是情动时的暧昧不明。雪夜的缠绵是假的,只是两个无家可归的人互相伪造的体温。 我踹开路边的易拉罐,惊扰了一只正在垃圾箱里取暖的野猫,它从垃圾箱里支起身子,黄澄澄的眼睛在雪夜里与我对视,直到铝罐滚进积雪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同样的警惕,同样的饥饿,同样颤抖的求生欲。 我缓慢地眨了眨眼,试探性地蹲下朝它伸出手,这个姿势让我风衣下摆浸在雪水里,可我却不以为意。 野猫的耳朵向后压平,却没能挪动脚步。我们之间隔着一串凌乱的猫爪印,我终究是叹息一声,直起身转进便利店买了两个金枪鱼饭团。 推门出去时野猫已经不见了。 我蹲下身,塑料薄膜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脆响,我把饭团一个个拆开,排在它刚才出现的地方。 站起身,我回头望向无边的白。 希望你能撑过这个寒冬,希望以后会有人爱你,坠进雪里,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A市中央商务区的地铁站永远像一头吞吐人流的巨兽,我被人潮推挤着向前移动,肩膀擦过无数陌生人的肩膀,呼吸里混杂着香水、皮革和地铁特有的金属气味。 “请乘客有序出站,不要拥挤” 我抬头看了眼电子显示屏跳动的红色数字,果然下班高峰,永远如此。 自动扶梯载着密密麻麻的人流上升,我望着那些匆忙的背影,朝着各自的目的地奔去。 扶梯尽头的光亮越来越近,冬日傍晚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滴的一声,闸机打开,我终于呼吸到了外面的空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烤红薯香气。 刚出地铁站出口的高台上,下面便是城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人流如潮水般涌过斑马线,偶尔有几个鲜艳的颜色点缀其中。 春节将至,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和中国结,商场外墙上巨大的屏幕播放着喜庆的广告。 一个穿着卡通人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发放促销传单,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低头看手机时,一个笨拙的卡通熊人偶拦住了我的去路。 “小姐姐,新年快乐,要看看吗?” 从声音能听出是女孩子,抱着一迭促销传单,头套歪向一侧,露出半截被汗水浸湿的刘海。 传单边缘沾着融化的水珠,我接过时,瞥见她毛绒手套里露出的一截创可贴,于是客套了一句,“过年不回去吗?” 她闻言顿了顿,人偶服的熊脑袋微微垂下,“初五才能走。” 她抬手调整头套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咳嗽声。 “家里人生病了,我刚好趁寒假打点临时工” “老家远吗?” 她摇头时头套差点脱落,“绿皮车八个小时”,她递传单给路人,对方摆摆手走开了。 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我点了点头也不好说什么,于是我看了看传单,喜庆的“新年特惠”上写着奶茶八折。 “这家店……”我抬头想问,却看见她正艰难地弯腰去捡被风吹散的传单,人偶服太厚重,她试了叁次才够到最近的一张,于是我蹲下来帮她捡。 远处商场突然响起恭喜发财的旋律,混着她细弱的声音。 “谢谢啊”,她说。 “请问这家店在哪里?揽到客店里会有分成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问,半晌,才指了指身后的奶茶店,小声回答:“有的,每带一个客人买两杯,能多拿二十块钱。” 雪又下大了,她突然打了个喷嚏,头套里传来闷闷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要买,你可以带我进去吗?” “真的?”声音从头套里漏出来,带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 我点了点头,她才笨拙地转身,推开了奶茶店玻璃门,暖风混着姜糖香扑面而来。 “您好,我要两杯姜糖奶茶,热的,谢谢”,我走向前台,顺便提了一嘴,“刚看到这个小妹妹这么热情的宣传,看起来很好喝的样子” 奶茶店的店长的目光在人偶熊和我之间转了个来回,热情地在机器上点着,“好的,请稍等,小票您拿好。” 等待的过程中,我环顾四周,几把黑色椅子,门店装饰温馨。 一个穿的稍显淡薄的小女孩,窝在墙角的椅子上安静地写着作业。 她在抬头的瞬间,对视到小熊装扮的女生眼睛亮了亮,刚是想说什么,顿了顿又重新埋下了头。 我拿完奶茶走出门后,小熊也跟着出去了,她似乎想说什么,我回头看了看店里的员工在处理新的订单,没有注意到这边。 我将视线偏向其中一杯热着的奶茶,抱怨道:“这怎么是正常糖的,我忘了,我不爱食甜的” “我……”她的声音从头套里闷闷地透出来,带着点鼻塞的嗡声,“可以帮您换。” “算了,怪麻烦的。”我把吸管戳进杯盖,热气立刻窜上来。我接起电话,把这杯连带着另一杯,放进她的手里。 “你要是不嫌弃,请帮一下我吧?”我回头看向她无奈道,回过头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嗯嗯,我快到了……”对着根本没接通的手机胡扯着走远了。 因为自己曾经历过,明白其中的辛酸。我这人有时候就很奇怪,明明自己在经历苦难时,没有人愿意帮我,算了,不过多解释了,不想了。 手机还在震动,母亲问我到哪了,我点开对话框,打字道“快了。” 对方回复很快,“我让张姨提前炖了人参乌鸡汤,小言有没有想吃的?” “没有”我的信息刚发过去,她紧接着说,“你宋姐姐也从港城回来了,刚下飞机” “嗯,好的。” 又落雪了,雪落在我的后颈,凉意就顺着脊背往下滑,我撑起伞,停在路边打了车。 转过最后一个路口,宋家大门的轮廓从雪幕中浮现。 我下车走近黑栏质大门,输入密码,暖黄的光,屋内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人参乌鸡汤的香味,和一丝若有若无陌生香水的甜腻。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饭厅传来,我低头看玄关的地砖,有一双女人的鞋,不像是母亲和宋穆青会穿的款式。 “嗯”,我应声道,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屋里的暖气中。 转身关上门时,我看见了一个陌生的女人,看起来比我大几岁。驼色大衣下露出半截米白毛衣,她端坐在沙发上,看向我时正把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是小言吧?”她先开口打破静谧,一开口就是那种娇纵来的语气。 “请问您是?”我直起身,那双黑玻璃眼珠反着顶灯的光,直勾勾盯着我。 “这是你宋姐姐的朋友,嘉玥小姐,专门来找她的”母亲将精致的果盘放在桌面上,笑吟吟地转向她说,“穆青应该也快回来了” “伯母,客气了”她往旁边让了半步,香水味漫过来,浓重的花香,混着淡淡的雪茄气息。 话音未落,玄关处传来输入密码的声音,门开了。 冷风卷着雪粒扑进来,宋穆青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她看到我,眼底的疲惫快速消散,转圜为由衷的喜悦,“小言也回来了?”接着目光落在我身后的女人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香水味突然变得浓烈。女人向前半步,“穆青姐,好久不见……” 看着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我挑了挑眉,自觉地向宋穆青的方向靠近一些。 二楼传来木板踩压的声音,宋父刚结束会议听见动静,踩着楼梯走了下来,“这不是林兄家的千金吗?”,他声音带有几分惊喜。 “宋叔叔好”,林嘉玥瞬间切换成标准的社交温度。 “既然来了,若不嫌弃就留下来一起吃个饭吧”他皱纹挂在眼尾,慈祥又温和。 “真是麻烦了”,林嘉玥看向宋穆青眨了眨眼,知性得体,宋穆青同样回赠以体面。 于是这场荒诞的餐局就这样开始了。 饭桌上,眼见吃的差不多。宋父放下筷子,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疲惫,“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别总拘在家里。” 母亲接话道:“是啊,外头雪刚停,街上的花灯都亮起来了,正热闹” 我们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于是宋穆青先站起身,朝我笑了笑,“小言,要出去逛逛吗?” 林嘉玥侧脸朝她看了看,她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起身,“我倒是有个好玩的地方” “不知道小妹妹是否愿意一起呢?”她的眼转动半圈,看向我。 “我都可以”,我抬眼对上了她审视的视线,不明白这个女人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我压根没想多待,这次回来连行李箱都没拿,于是刚走出宋家大门,我就开口:“我有东西忘在学校了” 我对着身后暖光里两道纤长的影子说,呼出的白雾模糊了她们的表情,“要回去一趟,就先不去了” 谎话说得轻巧,我自己都不信。但宋穆青只是包容地轻轻点头。 “注意安全,我送送你吧?”宋穆青的声音被风吹散,她伸手替我整理好围巾。 “不用了”,我乖巧地等她整理完,才转身走进雪里。 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声,拐过第一个路口,打开手机准备订酒店,春节期间,房间早被塞得满满当当。 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校友们都在晒着年夜饭,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我按灭屏幕,雪地上立刻暗了一块,我望向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末班车早已开走。 这个点哪里还能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旅人,我漫步着踩着雪走到了繁华的商业街地段,华灯初上,年味十足。 商业街的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冰浆,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音,LED大屏正在播放春晚倒计时,主持人喜气洋洋的声音在楼宇间回荡。 广场上的情侣们依偎着举起手机自拍,闪光灯明灭如星群。女孩牵着父母的手笑得天真可爱,人群中传来欢快的笑声,孩子们挥舞着荧光棒跑来跑去。 春晚倒计时还在耳畔回荡“叁——二——” “新年快乐”一句轻飘飘的祝福落在我的后颈带着微微的寒意,我转过身,彻底怔愣住了。 广场大屏幕正在重播春晚开场舞,主持人声音洪亮:“让我们拥抱新的春天!”而边语嫣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朝我招了招手。 整个世界突然静止了。 人群的欢呼声、烟花的爆炸声、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全部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时,身体比思维更快一步,我猛地转身要逃,脖子却被一股强硬的力道拽住,边语嫣不知何时攥住了我的围巾末端。 “跑什么?”她微微偏头,“我会吃了你吗?”围巾在她指间缠绕,红色的羊绒像在她指尖染血。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我们之间,形成无声的对峙。 她向前一步将我锁进她的怀抱里,力道用了十成,我挣扎了一下,却被她更用力地箍住。 “邀请你去个地方”,边语嫣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直接抓住我的手腕,“救——”我刚撕扯出一个音节,喉咙就被掐住了。 她的手指控制在窒息的边缘,我瞪大眼睛,喉咙里只能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边语嫣微微偏头,像是很满意我的反应,她凑近,低声开口“嘘,别喊。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吵闹” 说完,她松开我的喉咙,转而用拇指安抚性地轻轻蹭了蹭我的颈侧,可下一秒,她就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往路边拖。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停在我们面前,车门自动打开。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我还没坐稳,车身就猛地启动,惯性让我狠狠撞进座椅里。 边语嫣的手掌抵在我肩头把我按回去,像是怕我跳车,我也确实会这样做。 车窗外,光影飞速掠过,她的侧脸明暗交错,我猛地伸手去拉车门是锁死的。 “省省力气”她抬眼扫视着我,“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跑第二次?” “我们同学一场,不应该好好叙个旧吗?”她意有所指地朝驾驶座的方向说道。 “叙旧?”我盯着她的眼睛,“边语嫣,我有说过我愿意吗?”我抬起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驾驶座传来一声轻柔的笑声,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后视镜里,一双上挑的眼尾微微眯起,我这才发现,开车的人竟然是商殊。 “又见面了,陈言”,她语调平静。 我浑身一僵,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边语嫣任由我掐着她的手腕,甚至带着点纵容的凑近,“惊喜吗?我们都好爱你啊。” 车身猛地加速,窗外景色疯狂倒退,边语嫣顺势扣住我的手指,十指相缠的温度烫得灼烧。 “这次……可没人会放你走了。” 24 “不用药吗?”边语嫣控制着身下的女生,膝盖死死抵住对方的后腰。 身下人像头困兽般挣扎,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吼叫,指甲在地毯上抓的泛白。 房间里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真丝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却吸不走她绝望的喘息。 “用药还是真实的她吗?”阴影里有人轻笑,“我喜欢她真实的样子。” 边语嫣的虎口突然传来剧痛,我突然咬上了她的手,温热的血液顺着两人交缠的肢体蜿蜒而下。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地板上碎裂的玻璃杯昭示着不屈的反抗。 “爽不爽啊?”边语嫣甩了甩流血的手,血珠在空中划出几道猩红的弧线,有几滴溅在我的脸颊上。 她俯身揪住我的衣领,布料撕裂声在死寂的套房里格外刺耳。 我仰头喘息,嘴角却扬起,染血的牙齿间,舌尖慢慢舔过唇上属于边语嫣的血,“你猜啊。” “陈言,我真的太佩服你了”边语嫣的手指深深掐进锁骨,“这个时候了,还不屈服” “如果手骨断了,你还能笑得出来?”边语嫣笑吟吟地看向我,她是故意的。 她指尖发力,抄起玻璃桌上的琉璃烟灰缸,在掌心轻轻掂了掂,高高扬起就要朝着我的手腕砸下来。 “不要这样做”,商殊缓缓开口,柔声制止。 边语嫣的动作顿在半空,烟灰缸折射的冷光在她眼底晃动,轻笑一声:“怎么,你心疼了?” 我趁机猛地抽回手腕,踉跄着退到窗边,后背贴着冰冷的玻璃才勉强维持清醒。 趁着她们交谈的间隙,我缓步移动着,出口的位置近在咫尺,很快就能碰上了。 意识到这点,我猛地扑向门口,几乎同时边语嫣突然暴起,手中的烟灰缸脱手而出。 “砰——”门框碰撞的巨响震得耳膜生疼,琉璃碎裂了一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一处,如果真砸在头上,自己怕是可以死了。 “想去哪?”边语嫣的声音贴着我的后颈传来,她不知何时已经闪到我身后,“我们还没开始玩呢?你怎么可以走啊?” “我惹你们了吗?!”我的声音几乎嘶哑,愤怒烧毁我的理智。 “你们凭什么——” 我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这样对我?” “因为……”边语嫣歪了歪头,语气玩味,“你存在,就是错。” 最后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狠狠砸在我心口。 “好了,边语嫣”商殊的声音突然从落地窗的阴影处传来。 她走过来斜倚在门框边,睥睨道“今天不是我的主场吗?” 边语嫣缓缓直起身,瞳孔却依旧锁定着我,“毕竟事先说好了,那就先让给你了” 但就在边语嫣转身的瞬间,她突然回眸一笑,红唇无声地开合,分明是“很快回来”的口型,踩着满地的碎片,发出细碎的声响。 商殊缓步走向我,完全笼罩着我,凑近耳边低语道:“吓到你了吧?” 我半阖起眼,以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仰头看她,“商殊,你什么意思?” “我们有什么仇?值得你这样搞我”,我带着狠意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 “老师”,她突然这样喊我,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仿佛非要我承认这个称呼不可。 我疑惑皱眉,“你发什么疯?” “因为你教过我很重要的东西”她微微蹙着眉说,“如果不是你教我,我根本不会懂什么是喜欢女人” 空气骤然凝固,记忆却猛地翻涌上来,夏末,午后图书馆,那个少女执拗地想得到一个答案。 “所以,喜欢女生到底是什么感觉?”她的声音穿过叁年的光阴,在此刻重迭,又回到了现在我的耳畔。 “喜欢不是病”,我忽然笑了,声音和叁年前的陈言重迭。 此时的我慢慢抬起手,攥住商殊的手腕。 “但是你们——”我突然发力将她拽到眼前,鼻尖几乎相触,“有病。你听懂了吗?” 商殊顺着我的力,微微低下头抵上我的肩膀,柔情似水“那我真的是病入膏肓了。” “她们不是我”她终于抬起头,再次重复了一遍,“不是我。”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关我什么事?”我推开她,站起身时阴影完全笼罩住她。 她仍定在原地,我睥睨着她冷声开口:“你现在,和她们也没有区别。” 她低下头释然道:“好吧。” 商殊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突然绽开个堪称明媚的笑容,“那直接做吧” 我愣神的瞬间,她已利落地拿出绳链捆住我手腕,动作娴熟得像是专门学过。 “放心”,她咬开指套包装,垂眸细致地排出空气,“我学了很多理论知识,只是缺少实践而已。” “我会是个优秀学生的”她无视我惊悚的目光和反抗的挣扎,抬手按住我屈起的膝盖,感受着它的颤抖。 商殊潮湿的发丝黏在泛红的眼尾,她忽然凑近问我,“老师,您看这样对吗?”她手下的动作不停,生涩的、莽撞的。 “它在看着你,请认真回答”她仰头瞥了一眼天花板亮着的红点,监控摄像头的光斑在她瞳孔里碎成星子。 她重新低下头时,那双眼睛此刻湿漉漉地望着我,充满情欲,叁根手指塞了进去,开始加快抽插速度,越来越快,迅猛极速伴随着水声和我的喘息声,小腹开始产生抽搐的反应,腿止不住地想要合隆,腰肢颤抖,她却依旧没有放慢的意思。 “停下……商殊……啊……”闭上了眼睛,下体止不住地抽搐,流出液体。 “我恨你”,我睁开眼哑着嗓子说,终于得以解脱的手颤抖地扣住她手腕,她的脉搏在我掌心下疯狂跳动。 “我要杀了你们。” 商殊呼吸一滞,可下一秒冲破冷静,她突然笑起来,笑得发丝颤动,笑得眼角泛起潮湿。 “好啊”,她说着,指尖就顺着我的手指一根根滑下去,像温柔的鼓励。 “我等你。” 我似乎做了个很真实的梦。 红砖小洋楼浸在午后的阳光里,男人站在草坪上,手臂划出一道饱满的弧线,“去,将军。” 网球腾空的瞬间,黑色大狗便哈着舌头蹿了出去,很快叼住网球跑了回来,尾巴摇成螺旋桨。 “好狗”男人蹲下身胡乱摸着将军的头,“晚上加鸡腿”,黑狗听了开心地吐舌哈气,躺在草坪上露出肚皮。 秋千吱呀作响,有人轻声哼着歌,是记忆里母亲喜欢的曲调,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 她坐在秋千上摇啊摇,铁链的碰撞声和轻柔小调,是我儿时入睡的安眠曲。她怀里暖烘烘的重量,是正在打盹的我。 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男人像是犯错的孩子站在病床边,母亲温柔的面容难得出现埋怨,“小言对花生过敏你知不知道?你还喂她吃花生酥?” 年幼的我晃着悬空的小腿,输液管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她仰起头拉了拉母亲的裙带撒娇道,“妈妈,你别怪爸爸了,是我嘴馋。” “我下次真的不吃了,我发誓!”她慌忙伸出手指,却分不清到底是伸出叁根还是四根。 父亲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哎,真是我的乖女儿。” 他转身又把母亲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信誓旦旦地说,“我就说,如果有人拿一个亿换我们宝贝言言,我压根不会看一眼的。” 阳光从百叶窗溜进来,母亲听后终于笑了,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光。 年幼的我侧头看向窗外,心思早就飘远了。想着将军会不会把脏兮兮的网球放在我拖鞋旁边,等待着我回去陪它玩呢? …… 画面突然转到学校后花园,我站在紫藤花架下,八岁的自己正把脸埋进膝盖。 “你为什么要哭?”,我蹲下来,轻声问她。 连我都忘了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哭,值得我哭的太多了,连原因都忘的差不多。 女孩猛地抬头,立马站起身,扭过头用手背胡乱抹过脸颊,再次转过头时脸上留下了几道泥印子。 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跳动,她抽噎了几声才开口,“他们都不和我玩,说我没妈妈……” 一片树叶飘进她发间,我伸手欲帮她摘下,却穿过八岁的光阴,落了空。 “谁说你没妈妈的?”我顿了一下,声音因为心虚却越来越弱“你妈妈她只是想放松一阵子,很快就会回来的” 小女孩的瞳孔颤了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哒?”随即她皱起眉,踢飞脚边的一颗碎石,“那就是他们坏!我也不和他们玩了。” 女孩仰起脸看我,泪水挂在眼眶要落不落,稚嫩的声音继续开口,“那以后谁对我好,我就喜欢谁,谁对我坏,我就讨厌谁。” 紫藤花串在风里摇着,让我晃了神。小女孩已经跑远了些,书包一颠一颠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突然转身,逆着光对我喊:“谢谢姐姐,我要好好学习,快些长大,我也想成为像你这样独立的大人!” 她最后一句随着风声飘在我耳畔:“……这样就不会再受欺负了。” 我忽然想起那个总被堵在厕所隔间的自己。那时候多么渴望有人能弯下腰,对缩在角落的我伸出手。 那时候的自己好天真,以为只要拼命考出好成绩,就能把父母破碎的感情一片片拼回原样。 直到深夜听见酒瓶砸在地上的脆响,才明白有些裂痕,是试卷上再多的优秀也填补不了的。 而现在,八岁的我站在阳光里,居然把现在的我当成她未来的模样。 “别想了,慢些长大吧,以后会更苦的。” 我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后,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下撇,视线仓皇游移着,深呼吸后吐出一声颤抖的叹气。 …… “怎么哭成这样?”边语嫣挑眉靠近,目光扫过商殊怀里蜷缩的少女,眼尾不断滑落泪水。她紧闭双眼,不时溢出压抑的抽泣,像是陷入无法挣脱的梦魇。 商殊的指尖轻轻擦过她被泪水浸湿的鬓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不知道”,她实话实说道。 边语嫣盯着她停顿在脸侧的指尖,忽然笑了,“我还没见她哭得这么狠过。” “之前怎么打都不求饶,现在哭的倒真让人心疼”边语嫣的语气带着点玩味,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事一样。 “心疼吗?”商殊抬眸向她,几分冷冽的霜色,“倒没见你有一丝后悔。” 边语嫣闻言笑得愈发娇艳,“我做事可从来不说后悔……” 她端详那张泪痕斑驳的脸,嗓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让我边语嫣后悔的东西,还没出世呢。” 商殊闻言只是轻笑一声,她指尖仍停留在怀中人的发间,动作轻柔得近乎怜惜。 25 A市春季来得早,二月底即可感受到春暖花开。 风还裹着几分料峭,泥土最先嗅到春信,一脚踩上去便微微陷落,渗出青草的腥甜。 春日的湖水,绿的透彻,湖心的小岛被郁郁葱葱的树冠覆盖。 问遥将野餐垫铺好,她屈膝坐下,朝站在一旁的我招了招手。 “言言,喜欢这里吗?” 我回眸看她,恰有春风吹起我扎起的发尾,白与薄荷绿交迭的衬衫贴在身上,下摆冽冽作响。 指尖碰触耳际,我将逃窜的碎发轻轻别回耳后,朝她弯了弯唇角,“喜欢”声音淡的几乎听不见。 问遥的眼睛忽然亮了些,带着这个年纪该有青春。她拍了拍身旁的鹅黄软垫,阳光在指尖跳跃,“过来坐。” 我踩过新生的草芽,听话地跪坐下来,她忽然倾身,帮我整理那缕不听话的头发。 “很美”,她轻声在我耳边留下这一句克制的春日私语。 我闻言笑了笑,侧头看着我们的影子在野餐垫上安静地依偎,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在我们之间洒下跳动的光斑。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问遥的声音突然切开暖风,我的眼前浮现初雪的夜晚,她那句刻薄的话。 “早就不气了”,最终还是把怨恨暂时揉进土里,密不透风。 问遥伸手将我揽进怀里,针织衫突然贴上脸颊。她下巴轻轻蹭过我头顶,轻声开口“我当时没控制好脾气,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嗯,没事”,我淡淡回应,听不出情绪,只是默默把视线留在远处湖心的绿洲上。 问遥忽然将我拉了过来,力道很轻却又带着克制的温柔。我跌进她的怀里,枕上她并拢的双腿,视线里突然盛满她低垂的脸。 “我真的想和你有以后”,她的声音落下来。我仰躺在她膝头,看见她眼里盛着整个摇晃的春天,柳絮、波光、还有我的倒影。 问遥的手指还缠着我的发梢,无意识地绕着圈,仿佛在编织某个关于未来的诅咒。 她低下头,鼻尖蹭过我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可以吗?” 见我只是静静看着她,却迟迟不开口,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于是,她的指尖抚上我的眉眼,再次犹豫开口:“言言,我们重新开始吧?我会试着学会爱你的。” 这句话轻得像柳絮,坠进我麻木的心底,听不见任何响声。 春天适合所有重新开始的动词,比如发芽,比如和解。我们总在春天修补冬天的裂痕,却忘了有些伤口会生根,淤青褪去后,仍旧疼的刺骨。 “风吹的有些冷,我去车上拿个外套”,我终于开口,直起身时衣摆从她掌心抽离,躲避了这个异想天开的要约。 问遥悬空的手指微微蜷缩,她看向我,“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朝她笑得腼腆,这才安抚了她有些阴郁的情绪。 我走向停车的地方,后视镜里,她的身影渐渐被柳絮淹没成模糊的色块,在车上寻找无果后,我转到后备箱。 后备箱弹开的瞬间,白百合争先恐后地涌进我的视野,花很新鲜,还沾着水珠,这些根茎被切断的花,此刻正迎来它们最盛大的绽放。 雪白百合的缝隙间,那张米色卡片静静躺在花海中央,我伸手去够,她工整的字迹印在上面: “言言,不要讨厌我。” 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这张卡片,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放回原位,关上了后备箱。 爱是卑微的弃暗投明,爱来时,人便失了常态。向来精明的她,忽然变得糊涂,向来对爱吝啬的她,也忽然变得慷慨。 “只是,你来的未免太晚了些”,这句话轻得散进风里,我转身时花香混着青草的味道,让我的鼻尖酸涩。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问遥发来一张柯基的照片。柯基窝在青草里,阳光把它的毛色烤成蜂蜜面包,画面里她伸出手抚摸在它头顶。 “它很乖”,紧接着发来的消息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我们也养一只吧?” 最纯粹的爱是送花,同居,亲吻,做爱,而不是背叛,囚禁,伤害,强暴。 “小狗很可爱”,我回复道“下午我还有课,我们走吧?” 对方的对话框反复跳动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终于,聊天框突然弹出一张新照片,问遥把自己的运动鞋和柯基的爪子并排放在一起。 浅咖色的狗爪踩在她雪白的鞋带上,阳光给所有边缘都镀上毛茸茸的金线。 “它咬住我鞋带不让走”的文字后面,跟着一个融化般的颜文字。 “来救我”她说。 我盯着那叁个字,喉咙突然发紧,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未能落下。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胀痛,酸涩得发皱。原来在某个瞬间,她也会放任自己变回那个需要依赖的小孩,向我流露出她的年少懵懂。 我见过太多的她,眼底的厌烦,高高在上的冷漠,倨傲的眼神。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我也分不清。 最近我总是注意力难以集中,意识就像信号不良的收音机,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开始模糊不清,有时候明明睁着眼,却像沉在水底,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手臂被试探性推了推,触感像是隔了很久才传达到大脑。我迟缓地抬头,对上冷卿歌紧蹙的眉头。 “你这是这么了?”她的声音里压着担忧“叫你那么多遍,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周围的同学正收拾书包,叁叁两两地往教室外走。 我愣了愣,才想起来问,“下课了吗?” 冷卿歌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搜寻着什么,“你最近怎么了?”她顿了顿,“你刚才的样子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完全不记得何时写过。 她犹豫开口:“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需要我陪你看医生吗?” 我盯着笔记本,字迹在视线里开始晕开。“看医生?”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你觉得我该看医生?” 冷卿歌的手突然覆上我的手腕,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最近状态很不对,而且你最近总是忘事情。” “我没事” 我站起身,合上笔记本。“可能只是因为睡眠不足,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忘些小事也没关系的。” “以后当医生的人也会忌医啊?陈同学,你这是思想工作有问题” 冷卿歌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勉强,藏不住眼底的担忧。 “思想有问题?”我扯了扯嘴角,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那你觉得我该挂什么科?精神科?神经内科?还是直接去脑科拍个CT?” 冷卿歌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你最近说话总是这样带刺。”她伸手想拽我,我侧身避开。 “陈言,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她冷漠地说,“我一直都这样。” 她看着我,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我看着她眼里映着我的倒影,突然觉得我变得好陌生,这是真实的我吗? “抱歉,我刚才……”我抿了抿唇,最终妥协道,“我下午去看看,谢谢你的关心。” 她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拉起我的手腕,她说:“我陪你去。” “不用了”,我慢慢抽回手,袖口落下来遮住伤痕,“我自己可以。” 她看起来还有话想说,于是我故作轻松地问,“怎么,怕我半路逃跑啊?”我扯了扯嘴角,把背包甩到肩上,“要不你给我拴条绳子?” 冷卿歌没笑,她定定地看着我,半晌才开口,“你上次身上的伤……” “怎么来的?” “路上野猫抓的,骑车摔的,不小心绊倒了……” “我那天就是这么倒霉”,我抬头自嘲道,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下午我去医院挂了号。 我坐在候诊区的铁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挂钟发呆。 “17号,请到3号诊室。” 电子音在走廊回荡。 我捏着挂号单推开门,诊室里是再普通不过的布置,比想象中明亮。 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低着头,在电脑前输入什么。“坐”她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哪里不舒服?” 我在就诊椅上坐下,“最近……注意力很难集中”我斟酌着用词,“也可能是因为压力太大的原因。” “先做套量表吧。”她突然抽出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蓝色轨迹,“按真实情况填。” 我低头看着问卷,题目很标准,都是再熟悉不过的临床评估工具。 从医院出来后,消毒水的味道还充斥鼻腔久久不散。 走到市一中的校门口,正巧碰到高中生放学。 他们青春又欢腾,校服外套在阳光下里翻飞。有个男生抱着篮球撞到我肩膀,匆匆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招着手向前面的朋友跑去。 身后的女生们讨论着一会要去吃什么,转而又吐槽着今天考试的难度。 我站在斑马线前,绿灯亮起,我却没动。我望着那群高中生吵闹着消失在街角,原来这就是正常人的青春。 “所以,现在你要继续站在这里羡慕别人的青春吗?”我问自己。 绿灯再次亮起,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影子。 “算了”,我听见自己说,然后迈步向前,走向那片被阳光宠爱的天地。 晚上问遥约我出来吃饭,连我都不明白我们现在是朋友还是恋人,或许只是她的一厢情愿,而我恰好想玩玩她。 “居酒屋,陪我去?”她总爱用这种看似随意的邀约。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我最终只回了个“都可以”留够了让她揣测的空间。 “那我现在来接你”,她很快回复道。 你在享受吗?确实,看她每次假装不经意碰我手又迅速缩回的样子,比药物更能让我短暂地忘记,自己是个病人。 居酒屋暖帘在风里摇晃,她自然地牵起我的手,指尖微凉带着细微颤抖。 我低头看她的手指轻轻扣住我的掌心,灯光昏黄,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 她没抬头看我,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我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她牵着,感受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我的皮肤,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一下又一下。 她就这样牵着我,在热闹的烟火气里,安静地等我一个回应。而我,不过是往她沸腾的期待里,时不时浇一勺名为若即若离的冷水。 居酒屋的灯光昏黄,映在她手中的清酒瓶上,“言言,要喝点吗?”她问,指尖还搭在我的手腕上。 我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往杯子里倒酒,她向我推来酒杯。我盯着杯子里晃动的倒影,看着她的影子在酒液里扭曲变形,突然说“你给的,我不会拒绝。” 问遥突然轻笑一声,嗓音有些哑,“言言,什么时候这么会说情话了?”,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亮,像是含着碎玻璃,又像是噙着未落的泪。 “不是情话”,我转着酒杯,看波纹在杯中碰撞,“是实话” 只不过现在已经过期了。 她仰头喝酒时,脖颈拉出脆弱,耳垂也渐渐泛红。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 夜色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渗进来,问遥的指尖悬在我的锁骨位置,像对待易碎品般迟迟不敢落下。 她的发丝扫过我时带着香气,“可以吗?”,她突然趴在我身上这样问我。 我捉住她颤抖的手腕按在胸口,她立即呼吸一滞,她的爱降落下来,以往带着报复性的撕咬变成了温柔的触碰。 以往攥得我生疼的手指,现在只是虚握着床单。她在用全身力气克制,温柔到近乎虔诚。 她嗓音很哑,带着情欲,“乖孩子,你做的很好。”她抚过我汗湿的后颈,指腹下传来细微战栗。 这句话像某种咒语,我的肩膀突然塌陷下来,她的额头顺力抵在我锁骨上,呼吸潮湿而沉重。 “言言”她声音闷在我颈窝,带着点鼻音,“我爱你。” “……” 我笑了,视线落在她的耳垂,那里有一颗小小的痣,藏在碎发下面,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不加伪装的温柔。 闭上眼,我听见枕边传来极轻的、液体滴落的声音,可能是她的泪,也可能是我的心在滴血。 不重要了。 26 夏夜的风吹着面上有些燥热,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放慢速度,呼吸渐渐稳定下来,短袖被汗水浸湿,风一吹,凉意便贴了上来。 偶尔有夜跑的人擦肩而过,我不自觉放慢步伐,微微仰头,风灌进了领口,下摆轻轻鼓动。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映着自己的影子,面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碎发被汗黏在额前,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些。 抬手将刘海拨到耳后,耳机线不知何时滑落,我低头调整耳机的位置。 指尖刚触到滑落的耳机线,一阵疾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让一下!让一下!” 我下意识侧身,却还是被一股冲力撞得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嘶”,早知道就不穿短裤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暑气,现在肆意地炙烤着我的小腿。 低头一看,右膝已经擦破皮,细小的砂砾嵌在渗血的伤口里。 骑滑板的少女立刻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清亮又急促。 滑板横躺在两步开外,轮子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转动。 她的手还扶在我肩上,连指尖都透露着她现在的紧张,“你没事吧?”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她抿着嘴唇,目光在我脸上快速扫过,又低头瞥向自己的滑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下意识挡住膝盖的伤口,弯腰替她捡起滑板。 她做错了事,心里本就自责,我没必要难为她。 她还是看到了我的擦伤,少女惊慌地蹲下来,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天!”她倒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我伤口上方不敢触碰。 “没事……”我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别紧张,只是小伤而已,我不会找你事的。” 她急急忙忙翻找背包,配饰串叮当作响,“姐姐,我有创可贴!”她立刻掏出的卡通创可贴。 “先别——”我下意识拦住她正要贴上创可贴的手,“要先冲洗伤口,会感染的。” 剧烈的拉扯,让我疼得肌肉一抖。她立刻缩回手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买水。”,少女转身冲进便利店里。 她拿着矿泉水冲回来时,我正在路灯下检查自己的伤势。表皮擦伤,少量渗血,无关节活动障碍。 “谢谢”,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手法娴熟地倾斜瓶口,将嵌在表皮里的碎石粒冲洗干净。她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我朝她摆摆手,语气放得轻缓“你走吧,我没事了。” 她仍有些迟疑,夜风吹起她短袖的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卡通配饰扣。 “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还是不放心,之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赔偿的”说完,她抬眼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推拒,“不用了,这点小伤……” “不行不行!”她突然较真起来,手忙脚乱去摸手机,“万一…万一发炎了怎么办?”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她的锁屏是只龇牙咧嘴的卡通柴犬。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固执地举着二维码。 “真的不用你赔”,我有些无奈地看向这个较真的少女。 她急得脸都红了,“那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远处她的朋友们喊她,她回头凶巴巴地吼了句“等着!”,转回来时耳尖却红了。 我拗不过她,拿出手机,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她的头像就跳进列表。一只简笔画的小鱼,圆眼睛,尾巴翘得老高,像极了主人那股莽撞又执拗的劲。 远处朋友已经放弃催促,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杆上围观。她这才收起手机,单脚踩上滑板,却还不放心地回头确认,“真的通过了?不许偷偷删掉!”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右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我晃了晃手机示意,屏幕上的小鱼头像正欢快地蹦跶。 她心满意足地滑出几米远突然急刹,扭头喊了句“对了,我叫余幼清。” 我挑眉,这名字意外地清雅,和她莽撞的滑板少女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 远处她的朋友们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来,拽着她胳膊笑骂着离开,燥热的夜风混着少女们远去的笑语。 “叮”的一声,她发来第一条消息,“随时负责换药、跑腿、买碘伏,不要怜惜我~” 夏夜突然变得很静,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看着这条信息,最终没有回复。 我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是青春特有的莽撞、活力,和朝气,在她身上,我看见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恣意张扬。 …… “你们好烦呐,”余幼清不满地蹙眉,声音带着几分懊恼的嗔怪,“我还想多聊几句呢。” 朋友们立刻起哄起来,有人故意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不许偷偷删掉哦~” 滑板重重砸在地上,余幼清佯装凶狠地挥舞着拳头追打朋友,“我蹲了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了……” 她的马尾辫彻底散了,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边,朋友边躲边喊,“余幼清你完蛋了,你这是故意撞学姐?” 余幼清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什么啊?我就是看呆了,没刹住车。” 朋友们夸张的“哦~”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别多想……”她声音越来越弱,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记忆像被晃动的汽水,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烈日当空,她低血糖眼前一黑,栽进了那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里。她还记得那人用手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勺,问:“同学,你没事吧?” “我真的,就是崇拜而已……” “余幼清,你看着手机傻笑什么?”朋友凑过来,看着余幼清的痴汉样嫌弃地开口。 余幼清赶紧锁上手机屏幕,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没看什么啊。” 朋友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这副表情跟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 “如实招来!”朋友已经悄悄绕到她身后一把环住她,“这跟你上次说要去偶遇学姐一样贼兮兮。” 朋友调侃道:“你又准备骑滑板撞学姐了?” “你这是诽谤!况且上次我急刹车才练了一周,本来就不熟练”余幼清像被戳穿了心事,胡乱地挣脱朋友的钳制。 “好啦,不开玩笑了,快和我们说怎么回事。”朋友笑着松开她,后退一步做投降手势。 “我……好像买到了学姐的笔记本”,余幼清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朋友一把抢过手机,看到拍卖网站的界面那本最终成交价高得离谱的笔记本。 “个、十、百、千……”,朋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余幼清,“余幼清你疯了吧?有钱任性?就为了本破笔记?” 余幼清一把抢回手机,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说什么呢?这才不是破笔记!” “那人说不知道是谁的,挂校园墙也没人要……”余幼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就随便设了个价格挂了。” 朋友再次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高得离谱的成交价,“这个价格,可以直接去告他了。”她指着卖家留言区那行字:可能是某位学姐的解剖笔记,捡到的。 余幼清支支吾吾解释,“我只是…感觉学姐看到这个会开心。”她的声音淹没在朋友夸张的“哇哦~”声中。 余幼清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好了,我不和你们说了。” 她站收拾好背包,还特意拍了拍里面的笔记本,“我要千金博得学姐一笑了。” “咦……”朋友们刚要吐槽,余幼清一溜烟地已经蹿出教室了。 ……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男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陈同学。”他声音温润,言谈举止很得体,不会给人冒犯之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他哪节大课上出现过。 “请问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他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病理学,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隽。 “啊”,我有些怔住,我并不是很会和人打交道,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学姐!”余幼清像阵旋风般自然地插进我们之间,背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余幼清甚至还故意往我这边靠了靠,她亲密地抓上我的手臂摇晃道,“学姐,不是说好今晚陪我复习的吗?” “这样啊”,男生将书重新放回包里,他动作依然得体,讪笑道“那我下次有机会……” “哎呀,学姐走了!”不等男生把话说完,余幼清突然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跑,脚下踩出轻快的声响。 不知道被拽着跑了多久,她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路灯下急刹。我有些气虚地扶住膝盖,她突然直起身靠近我。我才发现,她比我还高半头。 “你……”我缓过气,抬头望进她亮的出奇的眼睛,“你是上次撞我的女生?” 余幼清一愣,随即笑得不好意思,狡黠的虎牙露了出来,“学姐还记得。” 夜风掀起她衣角,她害羞地凑近和我说,“其实我们更早就见过,开学典礼我中暑那次,扶我的人是学姐你吧?”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天我正帮教授搬医疗器材,路过操场时看见旁边一个女生摇摇欲坠,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是你啊”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余幼清撇了撇嘴,脸颊微微鼓起,手指拽着衣角:不巧的,是我的努力,是我拼命跑,才终于追上了你的轨迹……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个是学姐你的吗?我捡的” 对,就说是我捡的,这样学姐就不会觉得欠人情,不好意思收了。余幼清不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夜风吹开扉页,露出熟悉的字迹,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笑容也消失了。 这本笔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宁愿它丢了,也不能重新回到我手里,它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的罪孽。 “学姐?”余幼清看向我眼神暗淡了些,看到我的反应,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腕,却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时僵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我压抑着反胃感,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啊”,手指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推还给她,“我已经重新誊抄了一份,不需要了。” “这样啊”,她神色瞬间落寞了下来,抓着笔记本的指节有些泛白,眼眶微微发红,连声音都蔫了下来。 我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情绪的不稳定,于是轻声补了一句,“作为报答,我下次请你吃饭好吗?” 余幼清猛地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戳点,“我请,我请。我已经订好了!” 我甚至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学姐,这边!”余幼清掏出铂金卡刷电梯,直至顶楼的高级餐厅。这里大多是有钱人谈生意和官员来往,消费水平只高不低。 刚落座,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侍者悄无声息地为我们铺好餐巾。酒杯被满上红酒,身边是小提琴协奏曲。 余幼清对于这一切非常自然,行云流水。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这就是有钱人的孩子,用金钱豢养下的从容。 再怎么说也是我先提出的请客,怎么能让她出钱。我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卡,谎称“我去一趟洗手间。” “女士,”经理将烫金账单递来,“余小姐已经签过单了。”羊皮纸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旁,印着某跨国集团的徽标。 “好的”,我面上礼貌地笑了笑,捏着卡的手指却微微发紧。又是这种欠人情的不爽。 回去时,侍者突然踉跄了一下,红酒溅在我的袖口,暗红的酒渍在其晕染开。 “非常抱歉!”侍者慌乱地掏出手帕。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朝他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引起太多视线的停留。 “没事,我自己处理”说着,我抬手制止了侍者进一步的动作,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 此时不远处,卡座里的女人听着对面英国客户的谈话,眼睛瞥向这一戏剧性的场景,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那人身上。 “pardon?”英国客户停止了谈话,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justalovelyaccident.”女人红唇微勾,调侃道。 洗手间的镜面泛着冷光,我低头冲洗着袖口的红酒渍,水流声在空荡的空间格外清晰。 高跟鞋敲击地面在身后响起,我抬起头,镜面映出商殊倚在门边的身影,她指尖夹着的烟正升起袅袅细雾。 “真巧”,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双眼在雾气后迷离眯起,却仍直勾勾地盯着我。 …… 余幼清不安地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抓起外套,就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刹住脚步,洗手间的玻璃映出两个模糊身影。较高的那个俯身靠近,而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正微微后仰。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空气中飘来一缕烟味,混着暧昧又慌乱的喘息声。 商殊慵懒抬眸,眼尾还泛着潋滟的红,视线落在僵在门口的余幼清身上。 她红唇勾起,低头埋进身下人的颈窝深深吸气,再次抬头时唇畔还沾着暧昧的水光,殷红的唇无声开合:“看够了吗?” 27.余幼清 夏夜的风吹着面上有些燥热,蝉鸣不知疲倦地响着。 我放慢速度,呼吸渐渐稳定下来,短袖被汗水浸湿,风一吹,凉意便贴了上来。 偶尔有夜跑的人擦肩而过,我不自觉放慢步伐,微微仰头,风灌进了领口,下摆轻轻鼓动。 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上映着自己的影子,面颊泛着运动后的潮红,碎发被汗黏在额前,眼睛也比平时亮了些。 抬手将刘海拨到耳后,耳机线不知何时滑落,我低头调整耳机的位置。 指尖刚触到滑落的耳机线,一阵疾风突然从侧面袭来。 “让一下!让一下!” 我下意识侧身,却还是被一股冲力撞得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嘶”,早知道就不穿短裤了,柏油路面蒸腾着白天的暑气,现在肆意地炙烤着我的小腿。 低头一看,右膝已经擦破皮,细小的砂砾嵌在渗血的伤口里。 骑滑板的少女立刻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拉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清亮又急促。 滑板横躺在两步开外,轮子还在惯性作用下微微转动。 她的手还扶在我肩上,连指尖都透露着她现在的紧张,“你没事吧?” 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不过十八九岁的模样。她抿着嘴唇,目光在我脸上快速扫过,又低头瞥向自己的滑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事。”我下意识挡住膝盖的伤口,弯腰替她捡起滑板。 她做错了事,心里本就自责,我没必要难为她。 她还是看到了我的擦伤,少女惊慌地蹲下来,马尾辫从肩头滑落,“天!”她倒吸一口气,手指悬在我伤口上方不敢触碰。 “没事……”我不自在地后退一步,“别紧张,只是小伤而已,我不会找你事的。” 她急急忙忙翻找背包,配饰串叮当作响,“姐姐,我有创可贴!”她立刻掏出的卡通创可贴。 “先别——”我下意识拦住她正要贴上创可贴的手,“要先冲洗伤口,会感染的。” 剧烈的拉扯,让我疼得肌肉一抖。她立刻缩回手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你等我一下,我这就去买水。”,少女转身冲进便利店里。 她拿着矿泉水冲回来时,我正在路灯下检查自己的伤势。表皮擦伤,少量渗血,无关节活动障碍。 “谢谢”,我接过她递来的水,手法娴熟地倾斜瓶口,将嵌在表皮里的碎石粒冲洗干净。她站在旁边,看得很专注。 我朝她摆摆手,语气放得轻缓“你走吧,我没事了。” 她仍有些迟疑,夜风吹起她短袖的一角,露出腰间别着的卡通配饰扣。 “要不加个联系方式吧?我还是不放心,之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赔偿的”说完,她抬眼不好意思地看向我。 我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推拒,“不用了,这点小伤……” “不行不行!”她突然较真起来,手忙脚乱去摸手机,“万一…万一发炎了怎么办?”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她的锁屏是只龇牙咧嘴的卡通柴犬。 夜风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固执地举着二维码。 “真的不用你赔”,我有些无奈地看向这个较真的少女。 她急得脸都红了,“那至少让我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况……”远处她的朋友们喊她,她回头凶巴巴地吼了句“等着!”,转回来时耳尖却红了。 我拗不过她,拿出手机,扫码成功的提示音刚响,她的头像就跳进列表。一只简笔画的小鱼,圆眼睛,尾巴翘得老高,像极了主人那股莽撞又执拗的劲。 远处朋友已经放弃催促,抱着手臂靠在路灯杆上围观。她这才收起手机,单脚踩上滑板,却还不放心地回头确认,“真的通过了?不许偷偷删掉!” 夜风吹乱她额前的刘海,露出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右眼角有颗很小的泪痣。我晃了晃手机示意,屏幕上的小鱼头像正欢快地蹦跶。 她心满意足地滑出几米远突然急刹,扭头喊了句“对了,我叫余幼清。” 我挑眉,这名字意外地清雅,和她莽撞的滑板少女形象形成微妙的反差。 远处她的朋友们终于忍无可忍地冲过来,拽着她胳膊笑骂着离开,燥热的夜风混着少女们远去的笑语。 “叮”的一声,她发来第一条消息,“随时负责换药、跑腿、买碘伏,不要怜惜我~” 夏夜突然变得很静,膝盖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我看着这条信息,最终没有回复。 我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是青春特有的莽撞、活力,和朝气,在她身上,我看见了自己从未拥有过的恣意张扬。 …… “你们好烦呐,”余幼清不满地蹙眉,声音带着几分懊恼的嗔怪,“我还想多聊几句呢。” 朋友们立刻起哄起来,有人故意学着她的语气重复,尾音拖得九曲十八弯,“不许偷偷删掉哦~” 滑板重重砸在地上,余幼清佯装凶狠地挥舞着拳头追打朋友,“我蹲了这么长时间了,好不容易有机会了……” 她的马尾辫彻底散了,发丝黏在泛红的脸颊边,朋友边躲边喊,“余幼清你完蛋了,你这是故意撞学姐?” 余幼清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脖颈都泛起薄红,“什么啊?我就是看呆了,没刹住车。” 朋友们夸张的“哦~”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别多想……”她声音越来越弱,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记忆像被晃动的汽水,想起了开学第一天,烈日当空,她低血糖眼前一黑,栽进了那个带着淡淡清香的怀抱里。她还记得那人用手小心地护住她的后脑勺,问:“同学,你没事吧?” “我真的,就是崇拜而已……” “余幼清,你看着手机傻笑什么?”朋友凑过来,看着余幼清的痴汉样嫌弃地开口。 余幼清赶紧锁上手机屏幕,耳尖微微泛红,却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没看什么啊。” 朋友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这副表情跟偷到油的小老鼠似的。” “如实招来!”朋友已经悄悄绕到她身后一把环住她,“这跟你上次说要去偶遇学姐一样贼兮兮。” 朋友调侃道:“你又准备骑滑板撞学姐了?” “你这是诽谤!况且上次我急刹车才练了一周,本来就不熟练”余幼清像被戳穿了心事,胡乱地挣脱朋友的钳制。 “好啦,不开玩笑了,快和我们说怎么回事。”朋友笑着松开她,后退一步做投降手势。 “我……好像买到了学姐的笔记本”,余幼清的声音越说越小,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 朋友一把抢过手机,看到拍卖网站的界面那本最终成交价高得离谱的笔记本。 “个、十、百、千……”,朋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余幼清,“余幼清你疯了吧?有钱任性?就为了本破笔记?” 余幼清一把抢回手机,耳尖红得能滴出血,“说什么呢?这才不是破笔记!” “那人说不知道是谁的,挂校园墙也没人要……”余幼清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就随便设了个价格挂了。” 朋友再次不可置信地看向那个高得离谱的成交价,“这个价格,可以直接去告他了。”她指着卖家留言区那行字:可能是某位学姐的解剖笔记,捡到的。 余幼清支支吾吾解释,“我只是…感觉学姐看到这个会开心。”她的声音淹没在朋友夸张的“哇哦~”声中。 余幼清看了眼手机,突然站起身,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好了,我不和你们说了。” 她站收拾好背包,还特意拍了拍里面的笔记本,“我要千金博得学姐一笑了。” “咦……”朋友们刚要吐槽,余幼清一溜烟地已经蹿出教室了。 …… 我刚从图书馆出来,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男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陈同学。”他声音温润,言谈举止很得体,不会给人冒犯之处。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却怎么也想不起他哪节大课上出现过。 “请问可以请教几个问题吗?”他微微颔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病理学,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清隽。 “啊”,我有些怔住,我并不是很会和人打交道,一时间什么也说不出口。 “学姐!”余幼清像阵旋风般自然地插进我们之间,背包上的挂件叮当作响。 余幼清甚至还故意往我这边靠了靠,她亲密地抓上我的手臂摇晃道,“学姐,不是说好今晚陪我复习的吗?” “这样啊”,男生将书重新放回包里,他动作依然得体,讪笑道“那我下次有机会……” “哎呀,学姐走了!”不等男生把话说完,余幼清突然拽着我的手腕往前跑,脚下踩出轻快的声响。 不知道被拽着跑了多久,她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路灯下急刹。我有些气虚地扶住膝盖,她突然直起身靠近我。我才发现,她比我还高半头。 “你……”我缓过气,抬头望进她亮的出奇的眼睛,“你是上次撞我的女生?” 余幼清一愣,随即笑得不好意思,狡黠的虎牙露了出来,“学姐还记得。” 夜风掀起她衣角,她害羞地凑近和我说,“其实我们更早就见过,开学典礼我中暑那次,扶我的人是学姐你吧?” 记忆突然清晰起来,那天我正帮教授搬医疗器材,路过操场时看见旁边一个女生摇摇欲坠,我下意识伸手去接…… “是你啊”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余幼清撇了撇嘴,脸颊微微鼓起,手指拽着衣角:不巧的,是我的努力,是我拼命跑,才终于追上了你的轨迹…… “对了”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背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这个是学姐你的吗?我捡的” 对,就说是我捡的,这样学姐就不会觉得欠人情,不好意思收了。余幼清不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夜风吹开扉页,露出熟悉的字迹,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笑容也消失了。 这本笔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宁愿它丢了,也不能重新回到我手里,它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的罪孽。 “学姐?”余幼清看向我眼神暗淡了些,看到我的反应,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伸手想拉我的手腕,却注意到我惨白的脸色时僵在半空,“怎么了?” “没事。”我压抑着反胃感,勉强笑了笑,“谢谢你啊”,手指不动声色地将笔记本推还给她,“我已经重新誊抄了一份,不需要了。” “这样啊”,她神色瞬间落寞了下来,抓着笔记本的指节有些泛白,眼眶微微发红,连声音都蔫了下来。 我反应过来刚才自己情绪的不稳定,于是轻声补了一句,“作为报答,我下次请你吃饭好吗?” 余幼清猛地抬起头,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方才的失落一扫而空。她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戳点,“我请,我请。我已经订好了!” 我甚至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学姐,这边!”余幼清掏出铂金卡刷电梯,直至顶楼的高级餐厅。这里大多是有钱人谈生意和官员来往,消费水平只高不低。 刚落座,一切已经准备就绪,侍者悄无声息地为我们铺好餐巾。酒杯被满上红酒,身边是小提琴协奏曲。 余幼清对于这一切非常自然,行云流水。对于她来说,这不过是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这就是有钱人的孩子,用金钱豢养下的从容。 再怎么说也是我先提出的请客,怎么能让她出钱。我不动声色地从包里掏出卡,谎称“我去一趟洗手间。” “女士,”经理将烫金账单递来,“余小姐已经签过单了。”羊皮纸上龙飞凤舞的签名旁,印着某跨国集团的徽标。 “好的”,我面上礼貌地笑了笑,捏着卡的手指却微微发紧。又是这种欠人情的不爽。 回去时,侍者突然踉跄了一下,红酒溅在我的袖口,暗红的酒渍在其晕染开。 “非常抱歉!”侍者慌乱地掏出手帕。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朝他摆了摆手,表示并不想因为这种小事引起太多视线的停留。 “没事,我自己处理”说着,我抬手制止了侍者进一步的动作,询问了洗手间的位置。 此时不远处,卡座里的女人听着对面英国客户的谈话,眼睛瞥向这一戏剧性的场景,目光饶有兴味地落在那人身上。 “pardon?”英国客户停止了谈话,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justalovelyaccident.”女人红唇微勾,调侃道。 洗手间的镜面泛着冷光,我低头冲洗着袖口的红酒渍,水流声在空荡的空间格外清晰。 高跟鞋敲击地面在身后响起,我抬起头,镜面映出商殊倚在门边的身影,她指尖夹着的烟正升起袅袅细雾。 “真巧”,她缓缓吐出一口烟圈,双眼在雾气后迷离眯起,却仍直勾勾地盯着我。 …… 余幼清不安地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她最后看了一眼时间,抓起外套,就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地毯吞没了脚步声。转过最后一个拐角时,她突然刹住脚步,洗手间的玻璃映出两个模糊身影。较高的那个俯身靠近,而她再熟悉不过的轮廓正微微后仰。 洗手间里传来水流声,空气中飘来一缕烟味,混着暧昧又慌乱的喘息声。 商殊慵懒抬眸,眼尾还泛着潋滟的红,视线落在僵在门口的余幼清身上。 她红唇勾起,低头埋进身下人的颈窝深深吸气,再次抬头时唇畔还沾着暧昧的水光,殷红的唇无声开合:“看够了吗?” 28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骤然甩在商殊脸上,她偏过头,脸上瞬间浮起一道道红痕,发丝凌乱垂落,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可嘴角勾起,愈发妖冶。 她慢条斯理地转回脸看向我,舌尖抵了抵发麻的颊侧,“生气了?” “商殊,你发什么疯?”我猛地推开她,她踉跄后退两步,却依然笑得风情万种。 “我以为你会喜欢呢,毕竟,我满足不了你。”她抬眼看向门外的余幼清。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着余幼清的脸色一点点变白。她的目光在我和商殊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格在我凌乱的衣领上,她看上去快要哭了。 “够了。商殊,你适可而止。” 商殊依旧笑着,指尖拽过我的领口。余幼清已经冲了过来,她一把拍开商殊的手,挡在我身前。 “她说了,她不喜欢这样”,余幼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通红,却死死瞪着商殊,“你听不懂吗?” 商殊站稳脚跟,她目光轻飘飘地掠过余幼清,最后落在我身上。 “陈言,你可真受欢迎,我需要排队吗?” 余幼清猛地转头看我,眼底的难过要溢出来。可最终,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眼泪逼了回去。 “学姐”她嗓音低哑,把我护得更紧了,“我们走。”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像是生怕我会挣脱。我任由她拽着,转身时,余光瞥见商殊仍站在原地,无声地说了句。 “我们会来找你的。” 余幼清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她的手仍死死扣着我不放,直到走出酒店,夜风迎面吹来,她才猛地停下脚步,肩膀微微发抖。 “学姐……”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她好坏,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我沉默了一瞬,夜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忽然偏头,狠狠抹了下眼睛。 “余幼清”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喊她,“你为什么要对我好?”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可最终,她扭过头看向我,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扬起一个有点勉强的笑。 “因为我……崇拜学姐”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从开学那一天起,我就很崇拜你……不只是因为你那天帮助了我。” 她明明手都在抖,却还是固执地说下去,“因为你很优秀,拼命学习、很认真又不服输……” “所以,我觉得…你不该被那个坏女人这么欺负…我真的好心疼。” 我愣住了,心脏突然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一直把屈辱和仇恨咬碎了,吞进肚子里,连血带肉地消化成养分,发酵成尖锐的恨意。 原来,在正常人眼里,她们所做的这些都是不对的,可偏偏她们都是疯子,疯子不遵守正常人的规则,尝到血味就不愿松口。 余幼清低头看我的眼神,像个固执到不知危险为何物的孩子。 可我知道,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深深呼出一口气,看向余幼清,“很晚了,我给你打了个车,你先回去吧?” 她有些担心地拉住我的手,“学姐……你不回去吗?” 我松开她的手,勉强让自己说的轻松些,“我在校外租了房子,方便学习,你不用担心我” “可、可是学姐,我还是担心你” “余幼清” 我后退一步,声音也冷了下来,“别插手我的事,我不喜欢没有分寸感的人……” 我闭了闭眼,说出了这句刻薄的话,“况且我们也不是很熟吧?” 她脸色惨白,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慢慢垂下手臂。 “对不起,别讨厌我……”她的声音轻下来,眼眶通红,却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远处出租车停靠的提示音响,她转身时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远处传来出租车驶离的声响,夜风突然变得很大,也吹走了那句无人听见的“对不起。” “真狠心啊”,商殊从身后靠近,她的气息立刻缠绕上来。 “还是这么冷漠无情”她几乎贴上我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你就这么急着把她推开?” 我垂下眼看着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扭曲成纠缠的形态。 “不是拜你们所赐吗?” 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突兀地响起,混着冽冽风声和电流声,“陈言,你这是在怨恨我们吗?” 我猛地转身,商殊正举着手机贴在我耳边,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边语嫣。 电话那头,边语嫣的声音继续通过电流传来,带着虚伪的疼惜“真心疼问遥了,辛苦了这么久,还不抵一个刚认识的学妹?” “你说是吧?问遥” “言言。” 听筒里,问遥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平静到令人毛骨悚然,“耍我好玩吗?” 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下意识就要挣脱商殊的束缚,可她的手指却骤然收紧。 “别急着跑啊” 我抬头,正对上她微微俯视的目光,眼睛弯着。 “啊哦~你没机会了。” 边语嫣的车平滑地停在旁边,车窗缓缓降下,她晃了晃手中仍在通话中的手机。 我越过边语嫣的脸,视线落在副驾驶座上,问遥安静地坐着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侧头缓缓抬眼看向我,那是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恐惧在我血液里尖叫,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崩溃的欲望。 我猛地抬肘向后撞去,身后传来肘骨击中肋骨的闷响,商殊也没想到我还会反抗。 人在意识到死亡时,会迸发出无限的求生欲。 沥青路上趔趄出刺耳的刮擦声,“拦下她。” 身体比思维更快,我拧身撞进人流,甩掉外套,散开头发遮住半张脸,混在人群中挤过闸机。 自动扶梯上骚动着,黑西装保镖正逆着人流狂奔,几个已经堵住了出口。 列车进站的轰鸣掀起一阵热风,掀起我后颈的头发,我低头蜷身,却在抬眼的刹那对上一道视线。 那个保镖瞳孔骤缩,我从他打量的视线中,逐渐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认出了我。 心脏几乎炸裂,我转身冲向消防通道,铁门在背后重重砸上。 我叁阶并作一步往上跑,肺里烧着火,但不敢停,这不只是紧急出口,还是我活命的通道。 手攀上铁门,我猛地刹住脚步,安全出口的门,金属把手上缠着粗重的铁链,门被锁死了。 “嗒” 一滴冷汗砸在地上,在死寂中清晰异常。 身后,下方的楼梯间里,脚步声已经逼近到能听见呼吸的距离,我发狠拽动铁链却纹丝不动,手指被铁锈割开也浑然不觉。 濒临崩溃的神经猛地绷紧,想起安全课上说,所有地铁应急门都有机械冗余设计。 我颤抖着扣着锁眼上方不起眼的凹槽。 呼吸在耳畔轻轻掠过,我瞬间僵在原地,止不住地战栗,太近了,甚至能感受到气流拂过后颈的温差。 “亲爱的。” 问遥的手轻轻环着我的腰际,像情人缠绵,我却感觉如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问遥的指尖陷进我的腰窝,手臂钳制地越来越紧,我的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贴着我的耳垂,温热的吐息里带着熟悉的香水味,是上个月我送她的那瓶,现在却像毒气一样侵蚀着我的神经。 “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嗯?”语韵轻轻刮过我的鼓膜。 我能感觉到她的嘴唇擦过我的耳廓,若有似无地蹭着敏感的皮肤,仿佛下一秒就会狠狠咬下。 “你喜欢年纪小的吗?我也可以啊”,她的重量压在我身上,我没敢回头,却能感受到她一直在盯着我看。 “学姐?”唇几乎贴上我的耳垂。 “姐姐?”指尖顺着脊椎缓缓上移,像毒蛇游走。 “言言姐姐”这一句被她含在唇齿间,化作一声轻笑。 “问遥,你别这样…”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喉间还残留着血腥味,“……我们好好聊聊。” “聊什么?”她的手暧昧地攀在我的胸上,她的膝盖顶进我的腿窝,带着我猛地跪在地上。 膝盖与地面接触,剧痛炸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的闷哼,而这似乎取悦了她。 “聊聊你是怎么钓着我?又和学妹暧昧不清,还是说?明知道我的心意,却视而不见?” 她的手牵着我的手,一根一根强硬地塞进指缝,握得又紧又狠,“明明看得懂所有示好……” 问遥强迫我看着她,她垂眼将我们交迭的手,移动到自己的左胸,她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砰、砰,平稳得令人发寒。 “现在……”她抬起眼睫,瞳孔里映出我惨白的脸,“看着我的眼睛,却说着拒绝。” “你说……我要不要把你关起来?” “我的别墅地下叁层有一个恒温舱”她的手指从我的锁骨缓缓滑到颈肩,最终在我的颈动脉流连。 拇指猛然按住我的喉,在我吞咽时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叁餐我会亲手喂你。” “但能有多少”她的嘴唇贴上我颤抖的眼睑,“要看你的表现。” “而你,只需要爱我就够了”,问遥的瞳孔在骤然熄灭的黑暗中微微扩大,那是兴奋时才有的生理反应。 楼梯间再次响起了脚步声,不轻不重,空气骤然凝固。 垂眸时,眼珠转了半圈,脚步越来越近,我几乎下意识就做出了选择。 我本能地抬手覆上问遥的手背,指尖在她绷紧的指节上缓慢安抚。 “地下叁层太深了”,我侧头贴近她的耳畔,呼吸扫过她耳垂,“不如把我锁在卧室,这样你半夜醒来,一伸手就能确认……” 我带着她的掌心按在我的心口上,“我是不是正在想你?” 她眯起眼睛,眼神审视地落在我脸上,手指却缓缓放在我的后颈轻柔地点着。 “问遥……”我放软声音,指尖勾住她的脖颈,像只受惊的猫般蹭了蹭她的锁骨,“带我走,好不好?” 我仰头看她时故意眼睫轻颤,我能感觉到她在我后颈的手突然收紧。 “我好害怕……”尾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意,嘴唇贴上她的颈窝。 问遥突然低笑出声,轻轻刮过我的唇,“装的真像。” “不过……”她抬手摘下耳后的微型通讯器,在我眼前晃了晃。蓝光还在规律闪烁,她凑近我瞬间苍白的唇,“我很生气啊,言言。” 我对上她那双彻底暗下来的眼睛,浑身发冷,她欣赏着我瞳孔的颤动,缓缓开口:“所以,我总要给你点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现在”,她将通讯器别回耳后,对着虚空轻声道,“听清楚了吗?我们言言…很害怕你们。” “问遥,你……” 她突然捂住我的嘴,鼻尖亲昵地蹭了蹭我的耳垂,我拼命抑制愤怒的战栗,却听见她对着通讯器说,“真遗憾,她好像,还是比较喜欢我。” 29 从被盯上那天起,这种被当成玩物的屈辱感就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 “滚开啊!” 挣扎、绝望、心死。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爆裂,震得我耳鸣,心好痛,连氧气都是奢侈。 问遥的手还掐在我后颈上。 “放开我,放开我,滚啊。我不欠你的,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被你们这样对待?!” “我是人不是畜牲,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我要让你们……”我哽咽着,音调支离破碎,眼泪止不住地掉。 这么长时间被我压抑的情绪瞬间像决堤一样迸发出来,我失力跪在地上,徒劳地汲取着微少的空气。 “因为只有当你承认自己痛,这场游戏才真正开始啊。” 边语嫣的声音突然从黑暗中传来,她缓步走近,指尖把玩着一支录音笔,红色指示灯在昏暗的消防通道里明明灭灭。 “好难得啊”,她按下播放键,我破碎的哭喊声和质问声立刻在密闭空间里回荡,“你的小学妹听了一定会很心疼吧?” “你有病吗?”我抬起头盯着边语嫣那张脸,眼睛瞬间烧红成一片。 我的哭腔、颤抖、崩溃,全都清晰无比地播放着,一遍遍凌迟着我的神经。 “删了。”我盯着她,一字一顿道。 边语嫣挑眉,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呀,是戳到痛处了吗?”她晃了晃手腕,“可我觉得,小学妹应该很想知道,她崇拜的学姐私底下……是什么样子吧?” “是怎么在我们身下,一次次、一遍遍地被侵犯、快乐的。她上过你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看戏啊。”她慢悠悠地走近,“看你是继续装清高,还是……跪下来求求我?” 我看着她,突然笑了。 “边语嫣。”我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平静道:“你真可怜。” “你除了拿捏别人的软肋,还会什么?你这种人,连真正的快乐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趁她愣神之际,我猛地扑上去,指甲狠狠划过她的手腕,录音笔摔在地上,她看着手腕上渗血珠的抓痕,眼神骤然阴冷,“你找死啊?” 我抢先一步踩住录音笔,鞋跟狠狠碾下去,踹到楼梯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啊,我就是想死了。她比你们都强,我从来没有这么爽过”,我勾起嘴角,挑衅地看着边语嫣瞬间扭曲的脸。 她们给我扣上莫须有罪名的那一刻,就没有想过让我证明清白,我又何必徒废口舌。 边语嫣危险地挑眉,“什么?” 我整理着扯乱的衣领,“听不懂吗?她的技术,比你们叁个加起来都好。” “需要我描述细节吗?比如她是怎么……” “闭嘴!” 边语嫣的巴掌带着风声袭来,我的脸偏向一边,发丝散落遮住了半边火辣辣的脸颊。 嘴角渗出一丝腥甜,我用指节缓缓擦去,盯着那抹殷红。 “就这点力气?”我抬起头,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脸上的掌印,“有本事弄死我啊。” 问遥突然靠在我的肩上,她的呼吸喷在我脸侧,“你让她碰了?” 我被迫仰着头,破罐子破摔道“就算没有她……你知道的,我谁都可以啊。” “小骗子。”她凑到我耳边轻声细语,“你以为我会相信这种拙劣的挑衅?” “这么逼她,会疯掉的。” 商殊缓缓从黑暗里走了出来,她伸手按住边语嫣想要抬起的手腕。 我挣脱问遥,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散落的头发遮住了表情。肩膀在发抖,看起来像是崩溃的前兆。 商殊挑眉看向问遥,唇角勾起讥诮“看来问大小姐的魅力,也不过如此。” “闭嘴”,问遥双臂环胸,冷声道,眼睛却睥睨着我。 商殊蹲下身与我平视,手指穿过我的发丝,“小可怜,很疼吧?” 我慢慢抬起头,将散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脸上的泪痕未干,嘴角扬起不屑,“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商殊的游刃有余凝固在脸上,手指还僵在我的发间,我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的颤抖。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瘆人。 “我说……”我缓缓凑近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装什么好人?” 我直起身,看向她们探究和审视的眼神,以及脸上渐渐失去的笑意。一声不合时宜的笑声从我喉咙里泄露出来,笑得胸腔震动的生疼。 “我今天把话放这了,有本事就弄死我,否则,我总有一天会报复回来的。” 门被猛地踹开,刺眼的灯光扎进瞳孔。我下意识闭眼,却被边语嫣拽着头发拖了出去。 “放开……”我挣扎着,指甲抠进她手腕,她却像感觉不到痛,反而加重力道,扯得我头皮发麻。 商殊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冰冷,问遥跟在我身后,看不见神情。 “怕了?”边语嫣在我耳边低声道,不带任何情绪。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总统套房的鎏金门牌在走廊尽头泛着冷光。 门卡“滴”的一声,商殊推开门,浓郁的高级香氛味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雪茄和酒精气息。 房间宽敞得近乎空旷,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灯火,璀璨得刺眼。可那些光点却像无数双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 我被甩在沙发上,真皮触感冰凉,像蛇的鳞片。她们叁人只是冷漠地看着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在说话。 边语嫣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玻璃杯,她晃了晃,递到我面前。 “喝点吧,酒精会让你暂时减少痛苦。”她近乎怜悯地开口。 我盯着那杯酒,没动。她笑了,突然掐住我的下巴,强行灌了进去,液体辛辣,呛得我咳嗽,酒精灼烧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乖一点。”她拍了拍我的脸,指尖残留的酒液蹭在我皮肤上,黏腻冰凉。 商殊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腿交迭,红唇微微扬起,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你刚刚说……她比我们都强?”她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我很好奇,这是真的吗?” 我没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边语嫣挑眉,指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她,“现在哑巴了?” 她的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像干涸的血,此刻掐进皮肤的触感尖锐而清晰。我盯着她,笑了笑。 “你笑什么?”她眯起眼。 “笑你们。”我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因为酒精的灼烧而微微沙哑,“叁个人围着我一个,就为了听我夸别人技术好?” 商殊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的节奏顿了一下。问遥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嘴硬是吧?”边语嫣冷笑,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向套房内的展厅。 几秒后,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支试剂,那支试剂在灯光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液体粘稠,像某种活物般缓慢流动。 边语嫣轻轻摇晃它,深紫色的沉淀在玻璃管底部翻涌,又渐渐溶解,如同被唤醒的毒蛇。 “既然你不肯说……那我就换个方式让你开口” “知道这是什么吗?”她歪头,笑容甜美得近乎残忍。 我没回答,但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专业知识告诉我,这绝对不会是普通的镇定剂。 我太熟悉这类化合物,溶液该是透明的,摇晃时泛起细密泡沫,而不是这种活物般的深紫。 边语嫣捕捉到我瞳孔的收缩,笑意更深:“猜到了?” 手铐扣上手腕的瞬间,我下意识挣扎,却被问遥从背后扣住肩膀。 “别动。”她的唇几乎贴在我耳畔,呼吸温热,语气却冷得像冰,“越动越疼。” 针尖抵上静脉的刹那,我猛地绷紧肌肉,妄想代谢慢些争取时间。 问遥突然掐住我肘窝,血流阻滞的胀痛中,针头刺进静脉,液体推入血管的感觉像一条冰凉的蛇,顺着静脉蜿蜒而上。 “放松”,问遥指尖轻轻抚过我绷紧的手臂肌肉,“越紧张,药效发作越快。” 边语嫣笑着,指尖弹了弹空了的玻璃管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可是商殊花大价钱买来的,你可要好好享用啊。” “放心,不会要你的命”商殊缓缓靠近俯身,“只是会让你变得诚实一点。” “叁”,边语嫣开始倒数,声音轻快。 我的呼吸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二” 指尖发麻,视线边缘泛起细小的黑点,身体开始失去自控权。 “一” 皮肤像被点燃,灼烧感从注射点蔓延至全身,我急促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啊……热”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天花板开始溶解,深紫色的烟雾从角落渗出,凝聚成扭曲的人形,我猛地闭眼再睁开,却看见有人站在房间中央,对我伸出手。 “别碰我!”我嘶吼着向后缩,却撞上边语嫣的膝盖,她按住我的肩膀。 药效彻底爆发时,防线土崩瓦解。 “她碰过你吗?”不知道是谁又重复了这句话。 牙齿深深陷进下唇,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泪水砸了下来,最终颤抖着摇了摇头。 “真乖”边语嫣笑着开口,她凑近我烧红的脸颊时,我濒临崩溃的神经突然闪过一丝清明。 我抬起头,在扭曲的视野中对准她兴奋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扯出一个笑: “你……就是嫉妒疯了……对吧?” 下一秒,一抹蓝色缠绕在我脖颈,真丝的,触感冰凉。 我的视线被泪水和汗液模糊了一片,连思维都被药物撕扯得支离破碎,可身体却在本能地挣扎。 “呜——” 丝巾骤然收紧,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氧气被暴力截断,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和血液奔涌的轰鸣。 “你猜……你能坚持多久?” 我的眼前闪过刺眼的白光,耳边响起尖锐的蜂鸣,神经在尖叫。 “瞳孔散大了。” 丝带的力道忽然一松。 氧气猛地灌入肺部,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泛上血腥味,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被潮水冲上岸的濒死的鱼。 我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看到自己不受控制痉挛的手指,正虚虚攥着床单。 身体背叛了意志,在药物的支配下难耐地蹭着床单,皮肤灼热般滚烫,每一寸神经末梢都在尖叫。 “哈……救……”我的声音支离破碎,几乎不成调子,可身体越是抗拒,反应越是剧烈。 边语嫣俯身,指尖轻轻划过我紧绷的腰线,欣赏我濒临崩溃的表情。 “真有趣。”她轻笑,“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 商殊站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是啊,她现在很舒服。”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套房里格外刺耳,冰冷骤然贴上我的皮肤。 “滚……” 我赤裸地蜷缩在床里,可手铐仍锁在床头,金属边缘深深勒进腕骨,皮肤泛着淤血的青紫,动弹不得。 冷风直接吹在暴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可比起寒冷,更难以忍受的是她们的目光,边语嫣的戏谑,商殊的审视,问遥的复杂。 边语嫣的手指突然掐住我的脚踝,猛地将我拖向床尾。我下意识挣扎,链条哗啦作响。 “现在知道羞耻了?”她俯身,“刚才不是还很硬气吗?” 我一开口就是一阵柔弱的喘息,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前,只能徒劳地胸口起伏着。 商殊忽然轻笑一声。 “真有意思。”她微微歪头,“明明已经这么狼狈了,眼神却还能这么……” 商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狠。” 很快第二轮的药效上来了,意识混沌间,我拉着不知道是谁伸过来的手,深紫色的烟雾里逐渐显现出女人温柔的面容,那是儿时母亲的样子。 “妈妈…小言…好热、好痛啊。” 药物的余毒仍在血液里燃烧,理智被撕成碎片。我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那只手,像儿时高烧不退时,本能地寻找母亲的温度。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阴雨绵绵的城市,小小的身躯蜷缩在被褥里,母亲冰凉的手抚过滚烫的额头,药匙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的喉咙里挤出支离破碎的哀求:“我好难过。” “想妈妈了?” 那只手摸上我的眼睛揩去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紧接着身下传来刺痛开始贯穿,从一汪欲海跳到另一片汪洋,床单在身下扭曲褶皱。 “这种场合,喊妈妈,是不是很爽啊?” 分不清,听不清谁在我耳边说话。 “不……” 否认的话刚要说出口,嘴被突然捂住,身体里的抽动停止,滑了出去,我以为她们要停下了。 “呜!唔……” 尖叫声被硬生生憋回去,我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叁根手指侵入进狭窄的地方,我浑身抖地不成样子,微弱地呼吸试图减轻疼痛。 紧接着她并没有给我反应的机会,压着我的小腹固定着,反复进去又出来,发泄着,弯曲贴紧,腿根发软到不停抽动。 落地窗外,整座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却照不进这个房间的黑暗。 “问遥。”边语嫣抽出手,突然开口,“你不来玩玩?” “够了”,问遥的声音很轻,她站起身,眼神冷得骇人。 商殊缓缓抬起头,嗤笑道,“怎么?你要当救世主?” 问遥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将西装外套扔在我身上,淡淡的冷香和温暖,瞬间隔绝了冰冷的空气。 这混乱的立场,我瞬间愣住了。我攥紧外套边缘,死死盯着问遥的脸,试图找出任何戏弄的痕迹。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向商殊:“玩够了吧?” 商殊眯起眼:“你认真的?” 问遥没回答,直接解开了我的手铐。 我裹紧外套跳下床,双腿却因长时间束缚而发软和撕裂般的疼痛,险些跪倒在地。 问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能走吗?”她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别碰我。”我抬头冷声开口,对上她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没有怜悯,只有更复杂的、近乎决绝的情绪。 商殊突然鼓掌,“真精彩”,她缓缓起身,高跟鞋踩过满地玻璃碎片。 “所以现在,是巾帼救佳人的戏码吗?” 30 笔尖在纸上划出裂痕,我盯着洇开的墨迹,一条黑色河流吞没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左手边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冷透,右手边是摞到摇摇欲坠的参考资料。 太阳穴突突跳动,自从叁天前逃回来,我的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超过四小时。 每次合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试剂产生的幻觉,让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防线继续被缓慢地腐蚀着。 抽屉里躺着今早刚收到的体检报告,“各项指标趋于正常,建议心理科随访。”我看了一眼,把报告揉成团扔进废纸篓。 二十分钟后,洗手间的门被推开,进去吐得昏天黑地,胸腔不断振动,咳了好久才渐渐平稳了呼吸。 我趴在洗手台上,眼眶发红,嘴角还挂着血丝。 “你在害怕什么?”镜中的她突然开口。 我低着头,只是将颤抖的指尖放进齿间狠狠咬住,疼痛让我暂时忽略了太阳穴的抽痛。 再次抬头时,她正用手指抹去嘴角血丝,“看看你,怎么还不肯承认自己病了?”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腕上结痂的伤口,但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凌晨四点,我重新坐回桌前,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咖啡因和肾上腺素的混合物在血管里尖叫。 我清楚地分辨出一个声音在说,“你需要睡眠。” “我不需要”,我沙哑地回答她。 第一缕晨光透过百叶窗,镜子里的她对我说,“早安,今天该上解剖课了。” 解剖刀划开正中线时,教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言,做的很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它们正稳稳地握着手术刀,我只是轻轻点头表示尊敬,继续手中的解剖进程。 周围的同学发出小声的惊叹,“她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我第一次解剖时手抖得差点划破手套……” 我收拾器具时,转头看向声源,视线却越过那人的肩膀,落在窗玻璃上,那里正映出我的身影。 “他们都在夸你啊。” 我敛下神情,蹙眉道,“你是谁?” 她再次消失不见。 走廊的阳光很好。同学们讨论着午饭和下午的组会,我走在人群中间,却感觉自己在水下行走,每一步都带起缓慢的涟漪。 而她就漂浮在这些涟漪里,时而出现在玻璃的反光中,时而栖息在别人看向我的瞳孔里。 她在我耳边轻语,“我就是你啊。” 结束考试周,宿舍里弥漫着久违的轻松。 室友小夏正盘腿坐在床上涂指甲油,另一个室友对着镜子卷头发,空气里飘着洗发水香味。 “终于解放了!”小夏吹了吹指甲,“你们看学校论坛没?新开的游乐园在做学生特惠。” 室友小婷从镜子里看我,“陈言,你最近脸色好差,要不要一起去放松放松?” 我手中的笔尖在稿纸上顿住,抬头时,两双眼睛都关切地望着我。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声音轻飘飘的。 游乐园的彩灯在暮色中渐次亮起,小夏挽着小婷走在前面,两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迭。她们正为刚才互相抓拍的表情包笑作一团。我在后面安静地跟着,看着手机上的导航。 夏瑜突然回头,发梢在晚风里扬起,“陈言,要不要吃冰淇淋?” 我慢了半拍才摇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你们就行。”声音几乎被周围的欢笑声淹没。 夏瑜担忧地蹙起眉,正要说什么,王婷轻轻拽了拽她的手腕,笑了笑,“那我们去去就回。”她们转身走向冰淇淋车,两人的窃窃私语飘散在风里,“她最近怎么了……” 我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 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突然变调,欢快的旋律里混进不协调的杂音,“你又在扫兴”,她又出现了。 我闭了闭眼,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继续,但已经恢复成正常的欢快乐曲,忽视掉脑海里她的话。 “陈言!”小婷声音由远及近,她们拿着叁个冰淇淋小跑过来,“给你买了抹茶的,不太甜,就算不吃也拿着嘛。” “谢谢……多少钱我给你转”我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温热的手背。 “没事,不用给……”小婷突然停住,“这么热的天,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 “小鱼儿,这不像你啊”朋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余幼清一下,嘴角噙着揶揄,“平时最闹腾的就是你,今天怎么蔫儿了?” 余幼清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锁屏键上来回滑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孤零零地躺在底部。 远处旋转木马的光影在余幼清脸上流转,她欲言又止地看了朋友一眼,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余幼清几乎是慌乱地掏出来,却在看到锁屏上显示的天气预报推送时,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般垮了下来。 朋友眯起眼睛突然凑近,一字一顿地盘问着,“你、不、对、劲!” 余幼清刚起抬头,看见朋友凑这么近被吓一跳,额头“咚”地一声,直接撞到了前面的人。 她捂着脑袋后退半步,刚想道歉,却在看清那人背影的瞬间屏住了呼吸。 “陈言,你没事吧?”小夏关切地询问着我。 “没事……” 我转身,正对上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余幼清捂着额头在看向我时,眼睛亮晶晶的。 “陈言?”小夏疑惑地在我和余幼清之间来回打量,“你们居然认识?”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余幼清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抓住我的手腕,“是的是的,学姐们好!” 余幼清朋友起哄道,“又满血复活了?” “学姐,我们一起去玩吧?”余幼清的视线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我…和室友一起的,不太……”我刚想委婉地拒绝,她却突然凑近,带着熟悉的倔强眼神,“那带我一个好不好?” 说完,余幼清给了朋友们一个眼神,朋友们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夏瑜和王婷的眼神进行了微妙的交流,达成了共识,小婷突然捂着肚子,“我突然想上厕所。”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手挽手溜得飞快,临走前夏瑜还偷偷冲余幼清比了个大拇指。 余幼清得逞似地拉了拉我,“姐姐,现在剩我们两个啦!” 夜风卷着棉花糖的甜香拂过,她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来,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 “你会不会……”她低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彩带碎屑,声音越来越小,“讨厌我。” 我看着她的百褶裙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微微低下头的样子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终于开口,“不会的。” 她突然抬头,眼眶红得像草莓糖葫芦,“真的?” 我轻轻点头,疑惑地问她“真的。你怎么眼睛这么红?” 余幼清连忙狡辩道,“刚才风大……” “姐姐,我们去玩那个吧?”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过山车正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游客的尖叫声撕破夜空。 我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实在不忍看到它再次暗淡,于是我将发抖的指尖藏在身后,故作轻松地点了点头。 过山车启动的轰鸣声中,我紧紧抓住扶杆,当列车爬升至最高点时,她突然在晃动的车厢里看向我安慰道,“姐姐,闭上眼睛。” 我死死闭着眼只能感受到半空中清凉的风,却在过山车俯冲的瞬间感觉到她温暖的手覆上我的手背。“姐姐,我一直都在,不要怕”余幼清的声音混在呼啸的风里。 当列车终于平缓驶入终点站,我缓缓睁开眼睛下了车,肾上腺素还在血液里沸腾,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我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 余幼清的手指还紧紧缠着我的,掌心微微沁出汗来,暖得像个小太阳,“怎么样,没骗你吧?”她歪头冲我喊,发丝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还俏皮地翘着。 “闭着眼睛的时候,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 我只是低头看着她握着我的手,彩色手链上的星星闪亮亮的,我不自在地动了动想挣脱出来。 余幼清非但没有意识到,反而牵得更紧了,她眨了眨眼说,“学姐喜欢吗?” “什么?”我微微蹙眉,有些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于是靠近了一些。 余幼清呼吸一滞,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她红着脸直起腰板,结结巴巴地开口,“呃…就是过山车啊…” “还可以。” 余幼清愣神地看向对方的嘴唇因为紧张被咬得泛红,手正紧紧攥着衣摆,却还要冷静地评价“还可以”的样子,心脏突然漏了一拍。 天不怕地不怕的余幼清,此时鬼使神差地伸手,拇指轻轻蹭过对方的下唇,“都咬破了”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 我僵在原地,唇上传来她指尖微颤的触感。她突然惊醒般缩回手,指尖蜷进掌心。 游乐园彩光正好扫过我们之间的空隙,照见她通红的耳尖和闪烁的眼神,“那个…我…” 远处传来呼喊声,我静静地看着余幼清如梦初醒般直起身,慌乱地转身朝朋友挥手。 “马上,别催啦!”她朝远处应着,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再次转身时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朝我栽过来。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的星星耳钉勾住了我的发丝,像被命运强行定格在咫尺之间。 呼吸交错间,我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游乐园万千灯火,而万千灯火里只装着一个我。 “余幼清”我忽然唤她。 “啊?”余幼清埋进对方怀里,整张脸瞬间烧起来,下意识就应了声潮湿的颤音。 “先别动。”我低声说,轻按下她准备抬起的头,指尖正在小心地解着纠缠的发丝。 余幼清僵在原地,她死死咬住下唇,连呼吸都凝滞了,她眼睫轻颤着,唯有剧烈起伏的胸口泄露了失控的心跳。 31 ktv包厢里,余幼清的朋友们已经霸占了点歌台,前奏响起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学姐喝什么?”余幼清从果盘里挑出一颗沾着水珠的葡萄,指尖轻轻一捏送到我嘴边,“尝尝这个超甜的。” “谢谢”我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伸手接过那颗葡萄,低头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余幼清眨了眨眼,收回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她歪头看我,“姐姐不喜欢吗?” “不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低头抿了一小口啤酒,泡沫在舌尖炸开的苦涩让我微微皱眉。 一阵起哄声爆发,她朋友突然把麦克风塞过来,“小鱼儿,来唱这首!”屏幕正播放到《传奇》的mv。 “学姐也一起呗!” 余幼清整个人僵在原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慌乱地瞥了我一眼。 “我、我一个人唱就行……”她声音越来越小,要被淹没在音乐的前奏里。 但她的朋友显然不打算放过她,笑嘻嘻地把另一个麦克风递向我,“学姐,救救她吧?小鱼儿一紧张就跑调,上次唱到副歌直接破音。” “闭嘴啊你!”余幼清急得去捂朋友的嘴,手忙脚乱间差点被茶几绊倒。 我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不忍心看她下不来台,于是接过了话筒。 余幼清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想到我会答应。 前奏即将结束,余幼清慌忙转回身面向屏幕,“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她的声音刚开始有些发抖,但唱到第二句时就稳了下来。清亮的嗓音带着一点点青涩的颤音,意外地好听。 我轻轻接上下一句,余光看见她倏地转头看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里闪着惊喜的光。 副歌部分,我们默契地合唱。她的声音渐渐放开,甚至大胆地朝我靠近了一步,唱到“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时,她的视线直直地望过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幼清还沉浸在情绪里,直到她朋友突然吹了声口哨,她才如梦初醒般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放下话筒,结果不小心按到了点歌台的按键。 灯光骤然大亮,余幼清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开,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去拿饮料!”她转身太急,差点撞到茶几,我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僵了一下,没挣脱,也没回头。 我松开手,轻声说,“小心点。”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逃也似地钻进了点歌台旁的人群里。 酒精在胃里翻腾,我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走廊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发烫的脸颊稍微清醒了些。 洗手间内,我撑着洗手台,冲掉嘴角的血丝,灼热的掌心按在台上稍微舒服了些。 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上次体检的医生发来的消息。 “陈女士,关于你上次的检查报告,我需要跟你当面说明一些情况。你这两天方便来医院一趟吗?” 指尖的水珠滴在屏幕上,我盯着那滴水珠看了很久,直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深吸一口气,把带着血丝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给医生回复道:“好的,明天上午我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余幼清发来的,那条欢腾的小鱼跳了出来,“学姐,你回去了吗?” 我看了看镜子里苍白的脸色,打字回复,“嗯,我突然有急事。”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胃部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弓着腰,看见洗手台上的水渍倒影里,自己扭曲的脸。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胃痛,吞咽时的异物感,突如其来的呕血,还有日渐消瘦的身体,持续的幻听,这些症状像拼图一样,早就拼出了一个清晰的答案。 只是我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膝盖突然失力,我顺着洗手台缓缓蹲在地上,突然好难过,颤抖着手拨打那个我很久没有主动打过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我能听出她的声音里的惊喜,“喂?小言吗?” 只这一声,我喉咙就哽住了。 我死死咬住下唇,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洗手间的灯光在泪水中晕开,“妈……” 这个字一出口,就像打开了闸门。我蜷缩在洗手间的角落,像个迷路的小孩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哭得浑身发抖。 母亲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小言?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想说话,可抽泣堵住了喉咙。只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呼吸声,和电话那头母亲焦急的呼唤。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洗手台地上的瓷砖缝,“我就是……想起了我小时候生病,你照顾我的时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母亲的声音柔软下来,“发着高烧还要抱着童话书看,药苦了就不肯喝,非要我唱完童谣才张嘴。” 我听着她带笑的回忆,一直强撑的坚强终于土崩瓦解,眼泪掉得更凶了。 “后来……后来我吃掉退烧药糖衣,把苦涩的药丸吐进垃圾桶里”我压抑着哽咽接上话,“被您发现后,吓得躲进衣柜一下午。” 母亲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 那笑声穿过千山万水,仿佛又变回当年把我从衣柜里抱出来时,又气又好笑的年轻妈妈。 “现在衣柜可装不下你了”,母亲的声音带着温柔,却又在下一秒突然哽咽,她顿了顿,“而且……我的小言还在生我的气。” 我怔住了。水滴落下的声音在安静的洗手间里格外清晰,嗒。 “我没有……”我嗓子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早就不生气了,真的。” “毕竟,当时您也有您的难处,我不怨您……”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母亲在擦眼泪。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轻快起来,“想妈妈了就回来吧,别怕,妈妈永远在。” 我抹了把眼泪,突然发现,原来在生死面前,那些我自以为是的坚强和独立,都变得那么不堪一击。 我攥紧手机,像是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妈……我好像……生病了。” 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断断续续地说着最近的症状,说着医生的短信,说着……我多害怕。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听见她强作镇定的声音,“别怕,我们去找最好的医生,一定会没事的。”她的声音也在发抖,却还在努力安慰我。 “其实也没事。”我盯着惨白的地板,像在自言自语,“我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母亲急促的呼吸声,“你不要这么说,妈妈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你忍心再让妈妈伤心吗?我还记得你咿呀学语叫妈妈的样子、小时候总爱抱着我撒娇……你还记得吗?”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仿佛要把小时候那些年的点点滴滴都塞进这通电话里。 这些都值得我留恋。 …… 余幼清靠在洗手间外的墙边,她听见里面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直到听见那句“没什么值得留恋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里面说话声停了,随即是一声轻微带着颤抖的叹气,接着是摩擦声和水流声。 洗手间里的水声停了。 余幼清转身躲进了拐角的装饰绿植后面。龟背竹宽大的叶片沙沙作响,她死死咬住嘴唇,眼泪还悬在下巴上要掉不掉。 从叶片的缝隙里,她看见陈言推门走出来,眼角还泛着红,但表情已经恢复熟悉的平静。 余幼清看着陈言慢慢走过长廊,那单薄的肩膀微微弓着像是疲惫至极,却又固执地不肯停下。 她多想冲上去,一把拉住陈言的手,告诉她“别怕,我陪着你。” 可她不敢,她怕自己贸然出现,会让学姐更难过。 她想起上周,陈言也是这样,脸色苍白得吓人,那时她傻乎乎地跑过去,递上一瓶冰镇汽水,还笑嘻嘻地问:“学姐,是不是中暑啦?” 现在回想起来,陈言当时接过汽水的指尖都在发抖,却还是对她说,“没事。” 走廊拐角处,陈言突然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倒在地。余幼清的心脏几乎停跳,身体先于思考冲了出去,却在最后一刻刹住脚步。 陈言已经自己撑着墙壁站了起来,背影挺直,甚至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摆。 她明白,学姐最不需要的,就是被人看见狼狈的样子。 余幼清抹了把脸,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一个没有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喂,是我。”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与平日里的活泼判若两人,眼角的泪痕还没干,嗓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男声,“大小姐,有什么吩咐?” 余幼清盯着走廊尽头陈言消失的方向,“叁件事。” “第一,联系东京大学医学部的佐藤教授,告诉他,明早八点余家的私人飞机会在羽田机场等他。” “第二,上次我让你查的资料,半个小时内发到我的加密邮箱。” “第叁,准备直升机待命,随时可能要去美国,要最安静的机型,舱内准备好医疗设备。”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眨眼间眼泪说来就来,又变回那个哭红眼睛的单纯学妹。 她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黑卡,指尖在卡面家徽上摩挲,那是祖父在她成年时给的礼物,代表着家族暗处的权势。 她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祖父书房外的白梅开得正盛。 那天她偷溜去送茶点,推门就看见地上蜿蜒的血迹。月光透过格窗,把叛徒抽搐的影子投在宣纸屏风上,像幅荒诞的水墨画。 祖父手里的胁差刀还在滴血,却转身用染血的羽织下摆温柔地遮住她的眼睛。 老人手上的血腥气混着檀香,“清子。” “この白梅の枝、雪を缠ったようですね”,他说着刀尖挑起窗外一枝花。 (这株白梅的枝条,宛如披着雪一般呢) “清らかであろうとすればするほど、その根は汚泥に食い込む”,血珠顺着刀尖的梅瓣滚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洞。 (它越是要活得干净,根就越得扎在脏处) “清子、力は価値ある人にこそ使うべきだ” (幼清,有些力量要用在值得的人身上) 回忆被手机震动打断,屏幕亮起资料已加密传送的提示。 她拨通另一个号码,“派人盯着,别让她发现,否则,死。” 电话那头的人低低应了一声,“遵命。” 挂断电话后,余幼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对方手心的温度。她缓缓放了上去,收紧手指像是要把那点温暖攥进骨血里。 “学姐……” “阎魔罗阇?”她轻声呢喃,带着几分不屑的狠劲,“要收学姐的命,也得先问过我余幼清。” 32 没站稳,踉跄了一下,我直起身,眼瞳晃了晃勉强看清前方的路,刚缓过来,就听到街口有声音传来。 “装什么清高啦——”醉汉的衬衫纽扣崩开两颗,脖颈涨红,一身酒气。 “我不认识你,走开!”女生后退时高跟鞋差点歪倒。 醉汉准备扯住女生手腕,我快步走过去,“你在干什么?你再这样我报警了!” “报警?”醉汉突然咧嘴笑了,黄牙泛着浑浊,“老子又没犯法,警察来了能怎样?” 话是说的如此厚颜无耻,他还是有些心悸地松开了那女生的手腕。 女生趁机挣脱,我把她拉到身后护着,侧头快速低声说,“报警。” 接着,我缓缓将视线落在地上半瓶没喝完的啤酒,玻璃在路灯下泛着绿光。 我死死盯着他的环状软骨下方2厘米处,喉返神经穿行的地方。不会让他死,但可以让他瞬间丧失行动能力,陷入短暂性昏迷。 我弯腰捡起那半瓶啤酒,瓶里液体随着我的动作晃荡,手指紧紧扣住瓶颈,瓶底对准他。 我抬眼看向他,冷声道“你妈没教过你,别在大街上随便发疯吗?” “小、小丫头片子……”他嘴里喷着酒气,看到我冷静到瘆人的眼神,语气已经没有那么嚣张。 女生在我身后发抖,我微微侧身挡着她,确保她不会让醉汉碰到,我握紧着瓶口和壮汉形成对峙。 远处警笛声渐近,但他似乎还没打算放弃,眼神阴鸷地在我和女生之间游移。 “你最好现在就滚。”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低而清晰,“否则,我不介意让你体验一下喉返神经受刺激是什么感觉。” 他的视线越过我,瞳孔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彻底怂了,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脚步虚浮却仓皇逃窜。 “怂货”,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吐一口气。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街的尽头,我才缓缓松开啤酒瓶,指尖都在发抖,掌心也全是冷汗,后怕像潮水一样漫上心头。 女生终于哭出声,“谢…谢…你”我转身时,发现她整个人都在细微地战栗,眼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别怕,已经没事了。”我笑了笑尽量让自己温和些,轻声安慰着她。 一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缓缓停靠在路边,身着制服的民警仔细倾听了女生的叙述,记录着。 “你很勇敢。”女警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我点了点头,“应该的。” 记录完后,女警贴心地为女生拉开车门,“小姑娘,上车吧,我们送你回家。” 警车平稳地驶入夜色中,为这个夜晚增添了一份安心的色彩。 刚走没几步,踏进711便利店的暖光里,手机在口袋里不断振颤着。 警官的声音划开夜晚的寂静,“陈女士,您母亲驾驶的车在滨海路与卡车相撞,现在已经送往医院……”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耳边只有夜风吹来呼啸,只能听见一句,“伤者情况不稳定,请您立刻前往市中心医院。” 我挪动着僵化的脚,冲到路边,发疯似的挥手,想拦下路边驶过的车辆。 有客的出租车、私家车、电动车,它们从我面前呼啸而过,冷漠地避开我,无一停下。 “别怕,妈妈永远在。”我的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肆虐着,渐渐扭曲成尖锐的耳鸣。 永远在……永远在…… 一辆卡宴平滑地停在我旁边,车窗缓缓降下,边语嫣那张我熟悉又厌恶的脸在灯下忽明忽暗。 她嘴角惯常的戏谑弧度突然凝固,瞳孔在看见我满脸泪痕的瞬间骤然收缩。 她直接按下开关,打开车门,没有多余的废话,“上车。” 此刻,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踉跄着跌了进去,车门还没关紧就嘶哑地喊出声,“市医院!快”,尾音最终变成卡在喉咙里的一声哽咽。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向边语嫣,得到老板的眼神的指示后,快速启动,卡宴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冲了出去。 我止不住地颤抖,脸埋在手心,呼吸艰涩地从胸腔里浅弱溢出。 “会没事的。”边语嫣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与平日里的高傲判若两人。她犹豫了一下,递过来一包纸巾,“擦一擦。” 见对方没抬头,也不应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肩膀不停地颤抖着。 边语嫣也不生气,只是随手将纸巾扔在座椅上,一只腿搭在另一只腿上,双臂环胸,靠在座椅上静静注视着对方。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心气一向孤傲、倔强的陈言在自己面前脆弱成这样,冷嘲热讽的话现在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况且,看着对方若秋叶般颤抖的样子,让她的心底的一块彻底软了下来。那张清冷、高傲、拒人千里之外的脸,现在透露着最真实的恐惧和脆弱。 此刻的陈言简直是对自己最高级的欲望挑拨,她注视着对方颤抖的肩线,突然意识到一个认知令她心跳加速,隐秘的冲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平日的伶牙俐齿、咄咄逼人转变为此刻的泪水、汗水、颤栗。那些未干的泪痕像蛛网般缠绕在她心头,真想将那些压抑的啜泣声全部据为己有,她想看这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彻底失焦。只是想想就能让自己小腹一阵燥热,对方崩溃的情绪承载着她转向欲望之巅。 欲望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她不得不攥紧拳头,用指甲嵌入掌心的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老板,到了。”司机的声音将我从混乱思绪中拉回。 车还没完全停稳,我就推开车门冲了出去。边语嫣紧跟在我身后,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医院的灯光刺得我眼睛发痛,消毒水的气味让我更加眩晕。 “请问苏美玲女士在哪?”我抓住一个护士的手臂,声音颤抖。 “您是?” “我是她女儿!”我完全失去了控制情绪的能力,双眼通红地看着护士。 护士查看了一下记录,“叁楼手术室,刚进去不久。您可以去叁楼等候区……” 我没等她说完就冲向电梯,却发现电梯前挤满了人。毫无犹豫地转身奔向楼梯间,一步跨两阶地往上爬。 叁楼手术室外的红灯刺目地亮着。一位穿着手术服的医生正在和警官交谈,看到我快步走来,医生迎上前。 “您是苏女士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我妈怎么样了?”我的声音支离破碎。 医生面色凝重,“情况不太乐观。多发肋骨骨折,右腿粉碎性骨折,最严重的是头部受到严重撞击,颅内较大面积出血,我们正在全力抢救。”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钝刀割着我的神经,我怎么可能听不懂这背后的潜台词。这哪里是抢救,分明只是在用仪器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吊着最后一口随时都会咽下的气。 这个认知让我的世界天旋地转,胸腔久久喘不上来气,膝盖失去支撑的力气,即将跪倒在地时,腰被人环住捞了起来。 边语嫣的手突然覆上我痉挛的手指,她低声说,“呼吸。”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憋气到胸口发痛。 香水味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钻入鼻腔,那双总是盛气凌人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我,里面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 抢救室的自动门突然滑开,一位护士冲出来,口罩上方的眼睛写满紧迫,“患者血压骤降,心脏暂时停止跳动!” 我听见医疗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医生们急促的指令声,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看见母亲的身体在除颤器电极下弹起。 第叁次电击后,依旧是那令人绝望的长音。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静止了。 视线开始模糊,医院的白色墙壁、绿色地胶、红色警示灯全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彩。 边语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呼吸,陈言……”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肺部在运作,仿佛我也随着那声长音停止了生命体征。 突然,一阵剧痛从胃部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绞紧我的内脏,喉咙涌上熟悉的铁锈味。 “陈言?”边语嫣的声音忽远忽近。 我想摇头,却猛地弓起身子。温热的液体冲破牙关,溅在消毒水气味的地面上。 一声尖锐的声音刺破走廊寂静的空气,“医生!这里需要医生!” 我跪在地上,看着血滴从自己下巴坠落,它们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居然这么清脆,像下雨。 像极了那座城市永不停歇的雨声,十八岁那年,父亲葬礼的雨持续了十几天,我蜷缩在出租屋的霉斑墙角,潮湿的水汽渗入骨髓,连梦里都是铁锈味的雨水。 “陈言!看着我!”边语嫣的掌心狠狠拍打我的脸颊,疼痛让我短暂聚焦,直到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忽然笑起来,血沫呛进气管。 多讽刺,我不喜欢那座总是阴雨连绵的城市,我拼命地想逃离它,最终却又被困在另一场雨季里。 难道忘掉一切,就可以安心做梦吗?可是我的心,怎么会这么痛。 葬礼那天的晨雨下得绵密,我站在殡仪馆廊檐下,看着雨是怎么坠落的,又是怎么死去的。 灵堂里飘着檀香和香灰的气味,母亲的遗照选的是她四十岁生日那张,嘴角抿着克制的笑。 “小言”,宋穆青指尖搭上我手臂,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药香,“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缓一缓?” 我摇头,眼睛干涩地再也哭不出来一滴泪。 “美玲走得突然……”宋叔叔眼底也是化不开的悲伤。 我很难欺骗自己不是杀害母亲的元凶。我为什么要和她说我的病情,这样她就不会因为担心我,在找我的路上出车祸了。 “最该去死的应该是你啊”,耳畔响起熟悉的嗤笑,她又出现了。 葬礼结束后,殡仪馆的人叫住了我。 “苏女士生前嘱咐过。”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说要把这个转交给你。” 纸袋里是一把老式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抱着年幼的我站在红砖小楼房前,满院蔷薇开的正盛,照片背面写着它的地址。 我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回忆里,其实,母亲也从未真正离开过那些回忆。 那把铜钥匙放在手心沉甸甸的,带着岁月摩挲后的温润。 我站在红砖小楼前,铁门上的锁早已锈迹斑驳,但钥匙插入锁孔时,却出奇地顺滑,仿佛有人时常开启。 推开门,蔷薇的香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的花依然茂盛,只是野草已悄悄侵占角落。院里的木秋千已经掉漆、发霉。角落里那把旧藤椅,不知道经转几户人家,曾承载着多少岁月静好。 小楼里的摆设和模糊的记忆也不尽相同,书架摆放书籍的封面已经风化,我随手拿起一本,书页间夹着一支干枯的花。 那是一本诗集,书页已经泛黄,字里行间上爬满了岁月的蹉跎: 你以为我走了, 其实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住在你抬头可见的云里, 低头闻到的风里, 你微微笑着, 不同我说什么话。 而我觉得, 为了这个, 我已等待得很久了。 …… 窗边的书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相册。翻开第一页,是我小时候的照片,每一张旁边都细细标注着日期和母亲的笔迹。 “小言第一句话,喊的是妈妈呢。” “今天小言会走路了,边走边喊妈妈,我有些担心她会不会摔倒。” “小言第一次背完一首诗,笑得像个小太阳,我心都化了。” …… 最后一页,夹着一封未封口的信。 『小言: 钥匙你拿到了吧?这栋房子,还有这些花,是我留给你最后的礼物。 这些年我时常被梦魇惊醒,梦见你哭着找我。可醒来后才发现,原来最深的梦魇不是失去你,而是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年的孤独。 贫穷真的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怪物,如果当时没那么穷,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变成现在陌生、疏离。你爸染上酗酒赌博后,我连哭的时间都没有,活着就用尽了全部力气。 后来我总在深夜翻账本,有天发现你偷偷把学校午餐的鸡蛋揣回来给我,那一刻我才惊觉,我的女儿也在替我承担生活的重量。 我是个很自私的妈妈,抛弃了我的小言。其实这些年,我每一天都在想象你长大的样子,想象你上初中、高中、大学时的欣喜,想象你遇到喜欢的人时脸红的表情。这些我缺席的瞬间,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多希望当年能有人告诉我,一个决定的分量可以这么重,重到要用余生来偿还。 现在的你,是否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我?是带着恨意,还是已经能够平静?我不敢奢望你的原谅,但请相信,那个选择离开的我,比任何人都更痛恨当时的自己。 现在你找到这里,真好。院里的蔷薇每年都会开,如果我死了,请不要难过,它们每年都会陪着你,我只不过是提前去下一个春天了,而我的小言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握紧信纸,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窗纱沙沙作响,像极了她温柔的轻笑。 心死莫不过如此,亲人离世,留下一个即将迎来死亡的我。我是坏孩子,所以上天惩罚我的胃里开出蔷薇,让我慢慢死去。 此刻,所有关于命运的不公、不甘、挣扎,都化作胸腔一口难以消弥的淤血。 …… 我走出门,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看着满院的花是在风中如何摇的,看着天边的落日是如何缓慢溶解在地平线的。 直到我无法再忽视手机的震动声,医生的住院通知、朋友的担忧,以及电话里一百多个未接来电。 又一通电话跳了出来,我平静地按下了接听。 “言言,你现在在哪?” “和你有关系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显然没有想到我现在连装都不想再装了。 年少的喜欢,像一盒过期的糖,锈迹斑斑的金属污染了所有的甜蜜。 我听着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忽然想起十八岁那个雨天,她在听到我悲惨的遭遇时,心里到底是怜悯还是嘲弄。 我不明白,我只是在青春懵懂时喜欢一个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何至于此? 这世间所谓的罪孽,你,还要让我赎多久?这枷锁,还要在我的灵魂上扣多久?挂断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向那架锈迹斑斑的秋千,坐上去链条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我蜷起双腿,用脚尖轻轻点地,秋千摇晃起来,带着某种陈旧的节奏,童年就随着记忆的歌谣走远了。 我仿佛又听见母亲的笑声,“妈妈,再高一点!”那时我也总害怕摔下来,她就站在后面,双手随时准备接住我。 现在没人会接住我了。 秋千下落时,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我咬紧牙关,尝到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恍惚间,我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慢慢停下秋千,看向院门,问遥站在那里,衬衫的领口凌乱地敞开着,胸口微微起伏。 我眨了眨眼,语气平静地陈述道,“你在我手机上安定位了。” “我只是担心你”,她向前走了两步,我伸出腿抵住她上前的膝盖。 问遥停在原地,月光照着她发红的眼眶,她的香水味在也夜风里忽浓忽淡。 我笑了笑,轻声道,“跪下。” 问遥的身体明显僵住了,她抬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跪下”,我又说了一遍。 她的鞋尖蹭过地上的青草,我看见她膝盖微微发颤,她跪下的动作很慢,影子投射在我脚边。 “满意了吗?言言。”问遥仰起脸,明明是笑着我却能看出她眼里的悲伤。 我俯身向前,手指勾起她的下巴,她的呼吸扑在我手腕上,温热又潮湿。 “看人下跪的感觉,好像并没有那么痛快。” 我微微蹙着眉,“可你当初又是怎么舍得……让满眼都是你的我,跪下来求你上我的?” 问遥的呼吸突然停滞,她有些颤地抓着我的手按在她心口,掌下的心跳又快又乱。她垂眸低声下气,“对不起。” “问遥”,我轻声唤她,看着月光在她瞳孔里荡漾,“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问遥突然抬起头,神色慌张,“言言,你别这样……” 她膝行上前,青草泥土脏污了她的裤子也不在意。她固执地抱住我的双腿,将脸轻轻贴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归处。 我能感觉到问遥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膝盖,温热的湿意一直渗到皮肤。她的肩膀颤抖得厉害,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 “脏。”我轻声说,低头看着她的后颈微微颤抖,熟悉的香气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莫名让人眼眶发热。 问遥摇摇头,发梢扫过我的小腿,“我不脏……” 月光下,我看见她后颈的脊椎骨凸起得明显,这段日子她瘦了太多。她的手臂紧紧环着我的腿,力道大得几乎让人疼痛,却又在察觉到我的僵硬时稍稍放松。 “不要离开我”,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膝盖上,带着我从未听过的卑微。 我闻言轻笑了一声,冷冷抽回了腿,她措不及防扑了空,月光将她钉在原地,长发散落在脸侧看不出神情。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原谅你?”我站起身,绕过了她。 问遥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言言”,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听见布料摩擦的声响。 下一秒,后脑突然炸开一阵眩晕。整个世界天旋地转,眼前炸开一片刺眼的白光。 我踉跄着向前栽去,却被问遥的手臂死死箍住“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她的膝盖顶进我的腿间,鼻尖蹭过我耳后的敏感,“你恨我也好,只要你能留在我身边,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视线里问遥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涣散。 后脑的眩晕感越来越重,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温热的液体落在我的脸上。 “求求你…爱我吧…” 猛地睁开眼,在头顶巨大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我下意识动了动,手腕的链条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的视线在昏暗中艰难聚焦,投向四周,完全陌生的环境,没有窗户,没有声音,一切安静地可怕。 我试图撑起身子,手腕上的锁链立刻绷直,这才发现链条另一端直接焊死在床头。 “言言,喜欢我们的新家吗?”问遥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低沉而温柔。 我缓缓转动视线,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端坐在一张深棕色的真皮座椅里,修长的双腿交迭着,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你疯了?”我声音嘶哑,带着不可置信的颤抖。 问遥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她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我,眼底翻涌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她走近靠近床边,“疯?”她轻声重复,指尖抚过我的锁骨,“或许吧。” 问遥忽然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将我彻底禁锢在她的阴影里,“你亲亲我吧?” 我蹙眉,抬眼望进她的眼睛时,那里的执念与疯狂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哀求。 她的呼吸喷洒在我唇边,“就一次……”她的鼻尖轻轻蹭过我的,声音哽咽,“像以前那样。” 我抬起被锁链束缚的手,银链发出清脆的声响,指尖触到她脸颊的瞬间,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求你……”问遥闭上眼,眼睫像振翅的蝴蝶,微微颤抖着。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在地下室里炸开。 我垂眼看着的掌心火辣辣地疼,而问遥的脸偏到一侧,黑发凌乱地散在颊边,遮住了表情。 她缓缓转回来,左颊泛着鲜明的红痕,嘴角却勾起笑意,她轻声问“打疼了吧?” 话落,她拉过我有些发麻的手吹了吹。 我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你...”声音卡在唇边,眼前的问遥就像一个偏执成狂的囚徒。 “我什么呀?言言”她抬起腿挤进我的双腿间,向前顶了顶,俯身时我的颈窝是她温热的呼吸。 问遥无视我的反抗,一遍一遍地摸着我的头发,虔诚地祈祷,“求你…说爱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许久,轻笑一声,“谎话,你也听得舒坦吗?” 问遥表情凝固了一瞬,微微离开了些距离,抬起手顺着我的脸下移游走在领口,接着下滑解开了我的扣子。 解开衣服的束缚后,她整个人压了上来,掐住下巴让我打开嘴,舌/滑了进来,我只觉得恶心,拼命地挣扎锁链随着我的动作不断地撞击。 问遥扣住我的后颈压得更近了,另一只手在我的腿间游走,直到探进柔软,缓慢地摩擦着。 问遥松开我喘息的间隙,我朝她怒斥道,“滚,滚开啊。” 她转动了一下眼珠,重新俯身在我面前乖巧地笑了笑,“言言,我还没玩够呢。” 很快,第二轮的折磨就开始了。我的皮肤上是她啃咬留下的烙印,问遥润泽的唇擦过我的胸口,抬头眨了眨眼,看着我紧紧咬唇的表情,笑得狡黠,“疼就叫出来吧,我很喜欢听。” 我闭上眼不愿再看她,直到她的手放在小腹下叁寸之地,有意挑拨、揉捏,速度也越来越快。生理性的快感,让我脖颈忍不住地后仰,腿开始剧烈地挣扎。 “停下,问遥!” 问遥低下头对我的声音不闻不问,依旧固执地用腿压住我的膝盖,活动了下手腕,下滑时两指并起探了进去。 “……” 我死死咬住唇,化作唇齿间的一声闷哼,我的痛苦似乎鼓励到了问遥,她靠在我的颈肩更卖力了。 终了,我轻吐一口气,“疯狗。” 问遥抬起脸,伸手挽起汗湿的发,露出耳垂那颗小痣,笑得眉眼弯弯,启唇开合,“汪。” 33 瓷砖泛着冷光的水汽里,我的手腕被拷在防滑杆上,链条的长度仅允许我移到浴缸。 问遥调整好水温,垂眸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才将我拉了起来,冲刷着皮肤上的咬痕和淤青,指尖划过时既像是忏悔又像炫耀。 她轻轻哼着旋律,将我抱到浴缸里,蒸腾的热气中锁链磕在浴缸边缘显得格外诡异。 花洒的水流突然停了,我想起身,肩膀立刻被问遥按回在水流中。 “别动。”她的声音混在氤氲热气中,在浴室里形成回音。 问遥的黑丝绸浴袍从肩头滑落,褪去所有的伪装。她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光泽,与我身上的咬痕和淤痕形成刺眼的对比。 “言言”,她跨进浴缸,水面立刻溢出边缘,她从后面抱住我靠在我的肩上,犬齿硌在我肩胛骨凹陷处,这个童年昵称被咀嚼得血肉模糊。 “还记得吗?你说过就算我十恶不赦也不会离开我。” 回忆闪过,十八岁的夏,我死死埋在她怀里,贪婪地闻着属于她的味道,我带着她向后仰倒在簌簌震落的合欢花里…… “你撒谎了。”她突然咬住我耳垂,浴缸排水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的倒影在晃动的水面上分裂成无数个。 “你没有骗过我吗?”我盯着水中的倒影,淡然开口。 问遥的动作停了一瞬,接着自然地拿起洗发液揉搓着我的湿发,洗发液的薄荷味刺鼻又让人清醒,她的指尖在我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 “现在的言言,好乖”,她忽然用沾满泡沫的食指轻点我鼻尖,这个儿时游戏般亲密的动作,让我脑海里闪过母爱。 问遥冲掉覆盖我眼上的泡沫时,我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她的眼睛看向我总是有化不开的悲伤。 我看着她眼睫垂着,唇抿起一条线,水珠悬在她的下巴,迟迟不肯坠落。 “为什么不爱我呢。”她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不仅仅是在叩问我,仿佛又透过我,像个懵懂孩子一般诉说着自己的委屈。 “言言,你对我难道不是一见钟情吗?”问遥埋在我的胸口,话音刚落眼泪便无处遁形,她的手臂紧紧抱着我。我手腕的锁链就随着她颤抖的肩头发出细碎的声响。 花洒的水早就停了,浴室的水汽凝结成雾,我抬起被铐住的手,水珠从腕间滑落,落在她颤抖的后颈。 我好像透过她,看到了同样缺爱的我。但问遥众星捧月,而我烂若泥沼,她的不甘和野心可以用家族的权势弥补。而我呢,只能被狠狠拆开自尊,踩断脊骨。 我心疼她,倒不如心疼心疼我自己。 “问遥”,我抬起被铐得发红的手腕,指尖划过她精致的下颌线,“你想要的究竟是爱,还是一个永远不会逃的观众?” 观众。说难听点,就是看你的这场独角戏要演到什么时候才能谢幕,还要我这捧哏配合到什么时候? 我无视她的僵硬,继续开口,“你说我先招惹你的,是,我认了。” “一见钟情,别太真了。”我凑近抬起问遥的脸,仔细端详着,说出这句恶毒的话,“如果这张脸换了副皮囊,你猜我会不会多看一眼?” 我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承认吧,我们当初不过是各取所需而已。” 问遥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暴风雨,起初你以为只是路过,后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溺毙在她的眼睛里。 她生来就该被簇拥,被仰望,被无数双手捧上云端,她的爱恨都带着傲慢,连施舍都像恩赐。 可偏偏,她选中了我,选了我这个满身裂痕的人。 她明明拥有一切,却比一无所有的我还要饥饿,我有时候会想,她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能让她尽情失控的借口? 毕竟,光鲜亮丽的大小姐,怎么能承认自己也会狼狈,也会痛呢? 所以她需要一个观众,一个不会逃的、沉默的、能承接她所有阴暗面的观众。 而当初的我,恰好擅长扮演这个角色,不会反抗、不会痛、也不会喊停。 “你骗骗我……” 问遥终于抬起头,悲伤地看向我,那双总是盛着骄矜的眼睛此刻湿漉漉的。 她的指尖掐进我的手臂,却颤抖得比我还厉害。 我突然觉得荒谬,明明被铐住的是我,可为什么她看起来更像囚徒? “怎么骗?”我轻笑,“说我爱你?还是说我心甘情愿当你的所有物?” 水珠从她睫毛滚落,我下意识想擦,却在中途停住,这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可悲。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忽然拽着锁链把我拉近。鼻尖相抵时,她撬开我的齿关,我尝到她唇齿间的血锈味,不知道是谁咬破了谁的舌尖。这个吻像场搏斗,我们都在用最亲密的方式撕咬对方。 “就这样骗……”她喘息着抵住我的额头,“说你恨我,也好过……”尾音碎在哽咽里。 “你不在意我。” 我望着浴室镜里交迭的倒影,两个扭曲的影子在雾气中模糊成团。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在主席台前演讲时的熠熠生辉、游刃有余。 而现在这个狼狈的、失控的问遥,或许才是真实的她,只是我们都太擅长演戏,演到连自己都信了。 拥挤在这方寸之间的我们,一个拼命想逃却越缠越紧,一个假装掌控却溃不成军。 半梦半醒间,手机在床头震动。 “小姐,老板找您。”男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 问遥在我旁边动了动,小心起身,像是怕惊扰我的睡眠。可我向来浅眠,此刻仍假装未醒。 “说了几时?”她声音压得极低,半边脸浸在冷光里,睫毛在眼下投出青灰的影。 “现在”,电话那头顿了顿,“车已经到了。” “知道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已经染上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调。 地下室门被关上,我听见锁链落地的声音。 她走得匆忙,却不忘了锁我。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里的自己,听着楼上步梯的踩踏声,和门再次关上的声音。 直到一切归于寂静,我才慢慢坐起身。 床单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空气里浮动着她的香水味,混着昨夜情动的汗意。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痕,昨夜她扣得太紧,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消失。 锁链的长度刚好到浴室,我拖着锁链走过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苍白得像鬼,脖颈上还留着她失控时咬的牙印,已经泛青。 我试着挣脱,尽管我的手腕已经消瘦的没有肉了,用蛮力脱困还是有些吃力,直到我的视线缓缓落在沐浴露瓶上。 我挤出一大团,透明的液体顺着腕骨往下淌,混着血丝,皮肤被摩擦得发烫,我却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转动着手腕,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终于,“咔”的一声轻响,右手挣脱了。 我呆立在原地,重获自由的手腕活动有些困难,可能是脱臼了,皮肤上也被磨破了一层,血淋淋的。 冷水冲过伤口后,我冷静地扯下一块毛巾,缠在渗血的手腕上,布料很快被染红,但至少止住了血。 快速处理完伤口,我冲出浴室,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手机。楼梯间的感应灯应声亮起,像突然睁开的眼睛,此刻我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跑出地下室时,别墅空荡荡的,这就说明问遥现在仍被家族势力控制,任何人都会是监视她的眼线,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也给了我逃跑的契机。 后院的铁门锈迹斑斑,锁链堪堪挂在上面,踹开门,沿着山坡小路往下跑,直到跑到肺部灼痛,胃里翻江倒海。 再往前五十米,就是公共道路的监控范围,我不敢停继续跑,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气管。 终于到了,失血带来的头晕,让我瘫坐在路灯下彻底脱了力,右手包扎的毛巾彻底被血浸透。 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引擎声越来越近,车灯已经将我的影子投在面前柏油路上。 我闭上眼缓了缓,再次睁开时,修长白皙的腿踩着高跟鞋停在我面前。抬起头,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扫过女人下巴的一颗小痣,彻底心死了。 商殊蹲下身来,指尖抬起我的下巴。 “真可怜。” 商殊的轮廓在失血过多的视线里逐渐模糊,只剩下那颗痣像靶心一样悬在眼前。 我靠在路灯杆,阖上眼嗤笑一声,“我错了,我杀不了你们。我死了,你满意了吗?” “满意?”商殊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大费周章就为了看你这副模样?” 我扯着嘴角,喉咙里泛着血腥气,撑着路灯杆站了起来,“随便你。” “不感谢你的救命恩人吗?”商殊冷不丁地开口,我扫了她一眼,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问遥今晚走得匆忙,估计也是商殊的手笔。 我的视线越过商殊的肩膀,看向远处。夜色里,一辆黑车无声无息地停在路口,车窗半降,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人影。 “她也来了,是吗?”我哑声问。 商殊眯起眼睛笑了笑,“吐血吐到边语嫣身上,可让她失了魂。” 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俯身喘息着,“所以,你们现在是来杀我的?” 她掐的我的脸,瞳孔逼近,“你以为你对我们来说算什么?一条狗?一个玩具?还是……” 我打断她,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低头,我们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商殊”,我轻声问“你对我什么感觉?” 她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没料到我突然这样问。我扣在她后颈的手指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快得不像话,和那张矜贵的脸毫不相称。 “感觉?”她忽然笑了,红唇几乎贴在脸侧,带着一丝危险的颤意,“你觉得呢?” 我摇了摇头,“我偏偏看不懂你。” 她张了张嘴,说出两个字,“欲望。” “如果你没有先遇到问遥,而是我,你就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盯着她近在咫尺那双眼睛是如此固执,突然觉得好笑。你们叁个,我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抽筋拔骨的疼痛全让你们试一遍。 可现在我只能闭上眼睛,掩埋仇恨,静静等待死亡的解脱,“随便你怎么想吧,其实你们都一样。” 我继续开口,“不如让我早点死,这场权力的游戏我玩腻了。你们拿我当筹码,问过我想不想上赌桌吗?” “陈言,你想死,哪有那么容易?”边语嫣从身后传来,她缓步走近,明明是笑着眼睛平静得可怕。 “你的命……你觉得自己还决定得了吗?”边语嫣的语气依旧是熟悉的玩世不恭。 “是啊”商殊的指尖缓缓攀上我的肩膀游走,感受着我愤怒的颤栗。 “就算是用呼吸机吊着最后一口气,没有我们的允许,你死的了吗?” 34 消毒水的气味刺进鼻腔,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 我坐在轮椅上,手腕和脚腕被束缚带紧紧绑住,像是被押送的囚犯。 护士推着我穿过一道道自动门,去往ct室。 挣扎的力气早就耗尽了,我靠在轮椅上,瞥向自己消瘦的手腕,上面还留着留置针的胶布痕迹。 “血常规、增强ct、骨扫描、胃镜活检,全部重做一遍。”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我猛地回头,边语嫣穿着米色风衣站在走廊逆光处。 她正对医生交谈,“用最好的仪器,已经和你们院长联系过了。” 医生点头哈腰,边语嫣略过他,走向我。 她在我轮椅前蹲下,风衣下摆垂落在地面上,眼睛盯着我,“学校那边给你办好了手续,休学一年。” “另外,宋家长女宋穆青,是你继姐吧?” 边语嫣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前段时间犯病回港城治疗了,听说病得不轻。” 边语嫣凑近了些,“所以,别想着她能来帮你了。”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扶手,几天来第一次,我感到血液重新涌向心脏。 边语嫣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似乎很受用这个失去灵魂的空壳再次具有活人的情绪。 “终于有反应了?我还以为,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边语嫣伸手,手指抚上我的手腕,“别担心,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活得足够久。” ct室的灯亮起,她缓缓站起身,护士推动着我的轮椅准备离开。 “边语嫣”,我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到底是谁在恐惧我的死亡?” 我侧过头,余光里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走廊中央,手指在身侧攥紧,风衣腰带被穿堂风吹了起来。 远处传来推药车的轱辘声,她的肩膀颤了一下,风衣下摆被气流掀起。 “边小姐,这边需要您确认一下……”医生的声音打破空滞。 那道背影倏然挺直,她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淡然交谈着。 检查结束,边语嫣在我左侧,电梯门映出我们变形的倒影。 她歪头看向我,嘴角噙着笑,“想去玩玩吗?毕竟以后可没机会了。” 负一层的停车场灌上来阴冷的风,我将视线落在别处不再看她。 边语嫣强硬地扳过我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焦躁,“你要怎样才能说话?” 我依旧保持沉默,她也不再强求,扯过我的手腕就往车上带。 我任由她拽着,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砰”的一声,车门关上,与外界隔绝。 车内弥漫着真皮座椅和边语嫣香水混合的气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引擎启动,边语嫣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她突然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偏头看向窗外,心里冷笑一声。 车拐进了市中心的街道,她的眼睛盯着前方,“带你去个有趣的地方。” 我认得这个地方,本市最奢靡的夜色酒吧。 车直接横在正门口,穿制服的泊车侍者小跑过来,接过钥匙。 酒吧经理早已候在鎏金大门前,垂眼恭敬鞠躬,“边小姐,包厢已经按您的要求布置好了。” 电梯无声上升,我盯着楼层数字跳动,高档香薰在封闭空间里发酵。 “放松点,今晚都是熟人。” 电梯门无声滑开,霎时间,璀璨的灯光倾泻而入,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香槟塔如金字塔般巍然耸立,与空气中弥漫的馥郁香水味交织成令人微醺的奢靡气息。 几张熟悉的面孔从觥筹交错间转来,我依稀记得她们,当年参与霸凌我的,边语嫣的朋友们。 一个穿鳄鱼纹短皮裙的女人扯开怀里缠绵的另一个衣衫半褪的女人,俯身掐灭香烟,调笑着看向边语嫣,“主角,终于来了~” 接着,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这不是……”她挑了挑眉,眼神意有所指地看向边语嫣,“语嫣,还真是长情啊。” 边语嫣拉过我的手腕指尖轻轻点了点,像是安抚。 “今晚游戏规则变了。” “你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当年对陈言做的事,对我做一遍。” 我的呼吸停滞了,包厢也陷入诡异的寂静。 “听不懂人话?”边语嫣弯起眼睫,脸颊凹陷出浅浅的酒窝。 话音刚落,边语嫣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从自己头顶浇下,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她昂贵的真丝衬衫上洇开大片水渍。 “就像这样”她笑得灿烂,将空酒杯摔在地上,继续开口“做得好,有奖励。” “语嫣,你这是干什么呀?”靠在沙发上的女人慵懒抬眼,指尖夹着细长的烟身,眼神却黏在边语嫣湿透的衬衫上。 包厢里弥漫着酒精与香水混杂的暧昧气息,灯光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其他女人看向边语嫣时,眼眸同样里有跃跃欲试的焦灼和兴奋。 边语嫣恍若未闻,她只是轻轻将湿发拢在耳后,看向我时瞳孔在收缩,“陈言,你想看她们怎么对我吗?” 我望着狼狈的她,碎裂的酒杯,泼洒的酒液,我终于抑制不住,在所有人灼热的目光中,笑了一声。 这不是赎罪,这是另一种更扭曲的控制,她不是在道歉,而是在逼我记住,记住她现在为我牺牲的一切。 恶不恶心? “好了,边语嫣”,我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轻微道,“闹够了吗?” 近到能闻到她发丝间残留的酒味,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残翅振飞的蝶。 “你以为这样演上一场苦肉戏……”我的指尖抚过她脸颊上,将她贴在脸上的发丝归拢在耳后,“我就会原谅你?” 边语嫣猛地抓住我的手腕,“不够是吗?”她突然松开我的手去摸地上的玻璃碎片,“那这样呢?” 碎片划破她掌心时,音乐也停了,包厢里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我看着鲜血顺着她纤细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我们之间的地板上。 我看着她疯狂又虔诚的眼神,只觉得悲哀。但作为医者的本能,又让我无法忽视她滴血的伤口。 血珠顺着指尖滴落,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还有我从医院带的换新纱布。 “忍着”,我抓住她颤抖的手腕,将桌边一杯酒倒在伤口上,进行简单的消毒。 她轻轻“嘶”了一声,酒精直接接触伤口的疼痛我当然明白,只不过是因为报复心理。 “陈言,你果然还是在乎我的。”她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我用力系紧纱布,看着她因疼痛而泛白的脸,“这和在乎没关系。” “就算是一条狗受伤了,我也会这么做。” 话落,我推开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脚刚踏出酒吧大门,四个保镖就无声地围了上来。 “陈小姐,边总吩咐送您回去。” 说是护送,实则押解。 他们把我塞进那辆熟悉的黑车时,动作看似恭敬,实则不容反抗。 车驶向郊区的私人医院,夜色中,欧式的建筑尖顶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剑,门口的喷泉在月色中运转。 “您的病房已经准备好了”,为首的保镖替我拉开车门,语气恭敬得像在对待一位贵客。 他们把我带到了顶层的那间病房,“边总说您需要好好休息” 保镖们离开后,病房陷入死寂,我直起身走向窗外,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窗框被焊死了,只在角落留下几个细小的通气孔。 突然,玻璃上倒映出病房门,我猛地转身,看见边语嫣斜倚在门框上,她手上的伤口已经专业处理过了。 “别费力气了”,边语嫣走了过来,她神色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你就不能安心治病吗?”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奈。 “边语嫣,你现在这是干什么?”我看向她,嘲讽道“当初不是你想让我死的吗?” 边语嫣的动作突然顿住了,她缓缓抬起眼,“你不活着……怎么恨我?” 我看向她,淡淡开口,“所以,你是想赎罪吗?” 缄默在空气中漫延,终于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打破僵持。 “是啊。” 边语嫣上前几步,把我困在她与窗户之间,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潮湿。 病号服被解开滑落在地,无声地堆迭在脚边,月光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刻下道道银痕。 边语嫣抬手轻轻覆盖上,“疼吗?”我没有回答,视线越过她,凝视着桌台上那支插在玻璃瓶里的百合花。 她缓缓跪下来,发丝垂落在洁白的百合花瓣上,像黑色的藤蔓缠绕着濒死的花。 月光从她低垂的睫毛间漏下,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边语嫣轻轻含住那朵颤抖的花蕊,唇齿间溢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看”,她仰起脸,舌尖卷着花瓣的露珠,“连它都在哭。” 我遏制不住浑身的颤抖,神色恍惚地望着她,而她回望我,眼底翻涌着痴狂的执念。 她的指尖抚过花瓣边缘,贪恋地陷了进去,搅动着,再次抽出时,勾出银丝,残破的百合终于跌落在地。 半梦半醒间,她靠在我滚烫的身体上,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湿热的液体落在我的颈窝,烫得惊人。 “对不起。” “……” 今晚的月光很亮,到底是如她的真心般赤诚,还是如鳄鱼的眼泪般虚伪。 雨滴开始敲打书房的玻璃,问遥就知道逃不过今晚这场风暴。 她站在价值连城的红木办公桌前,顺从,内心毫无波澜。 “解释。” 问泽天将一迭照片甩在桌面上,短短两个字透露着父权的压迫。 问遥闻言直接靠后坐在软椅里抬起下巴,“您什么时候对我的感情生活这么关心了?” 问泽天的脸色顿时阴沉,她突然站起身,影子笼罩问遥,“我是你老子!你搞这种恶心的关系,丢的是我的脸!” “恶心?”她抬头眼神狠狠刺向问泽天,“比你在外养情妇还恶心?” “啪——” 烟灰缸砸在她脚边,玻璃渣飞溅。 问泽天暴怒道,“男人能玩女人,但你是个女的,你不能,你给我想清楚再说话!” 窗外雨声渐大,问遥听见自己的心跳与雨滴同频共振,心中隐匿多年的冲动在此刻彻底爆发。 问遥直接站起身和暴怒的问泽天平视,语气漫不经心道,“想清楚什么?想清楚像你一样,一边养情妇一边装正人君子?” 她无视问泽天涨红的脸和脖颈处暴起的青筋,继续开口,“你说我同性恋恶心?比起您上个月在天阙包养的那个十八线小明星?还是说比起母亲美容院里那些男人?” 问泽天绕过办公桌,一记耳光来得猝不及防。 问遥偏过头,舌尖抵住口腔内壁破裂的伤口,血腥味在齿间蔓延。 “您是在向我展示您作为父亲的威压吗?” “关禁闭!”问泽天喘着粗气手指着问遥的脸怒斥道,“一周时间,想清楚你的身份。” 当管家带着两个保镖进来时,问遥自己转身走向楼梯。经过二楼走廊的落地台,她看见母亲站在阴影里,永远沉默,永远美丽,像一具精心保养的雀。 母亲对一切视而不见,她疏离或默许,问遥既厌恶她的冷漠,又无法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支持。 父亲滥情,母亲放纵,这个家,真的是烂透了。 阁楼的门锁发出咔哒声时,问遥想起十二岁那年,她在这里关了叁天绝食抗议。 她的反抗根本引起不了任何同情,甚至问泽天直接断了她的食物,任由她在黑暗里蜷缩着,胃里烧灼般疼痛。 最后,在她快饿死时,还是家里的女佣于心不忍给了她食物,让她活了下去…… 在这七天里,问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陈言。地下室的冰箱里塞满了食物,区区一个星期足够陈言不被饿死。 她不想让陈言也体验这种濒临饿死的痛苦。 七天后,当禁闭室的门再次打开时,问遥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乌。 她没等管家说完“老爷吩咐”就推开对方,径直去车库开了那辆保时捷,一路狂飙回别墅。 别墅的异常从院门就开始了,问遥将车开进后院,平日上锁的铁门被暴力破坏,监控屏幕一片漆黑,地下室的门大敞。 她的心跳几乎停滞,跌跌撞撞地冲下去,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房间被洗劫般混乱,锁链上的血迹也早已干涸。 七天的关禁闭没有让问遥疯。 但此刻,她双目赤红,彻底失控。 她抓起椅子砸向墙壁,掀翻桌子,玻璃砸在地上,碎片四散。 她疯狂地翻找每一个角落,仿佛陈言只是躲了起来,这一切只是场噩梦。 “没有、哪里都没有!”问遥的愤怒地发抖,低哑嘶吼。 她不能接受,她不能接受陈言就这样逃走,她不能接受陈言竟然恨她。 问遥抓起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找到她,不管用什么手段,我要她回来。” 挂断电话,问遥盯着手机屏幕,定位信号微弱地闪烁着,城郊的私人医院,边家的地盘。 她的指甲嵌入掌心,嘴角扯了扯“边语嫣。” 她早该想到的。 父亲这次发现得太蹊跷,那些照片,问遥一直觉得不对劲,现在终于明白了,有人从中作梗。 谁好端端会反咬一口?边语嫣和商殊难逃其咎。 她直接拨通了那个号码,叁声等待音后,对面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 “问大小姐,终于想起我了?”边语嫣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戏谑,仿佛早就等着这通电话。 “人在你那?”问遥的嗓音冷得像刀,锋利,不留余地。 对面沉默了一秒,随即笑意更深。 “谁?陈言吗?”边语嫣故意拖长语调,“我不知道呢。” 这一刻,所有维持的虚假社交的亲密,所有表面上的维持的假笑,全部崩裂。 问遥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手机侧身,“边语嫣,你玩也该玩够了吧?” 边语嫣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语调,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想让我停,代价呢?” 边语嫣没给问遥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边语嫣抬头看向车窗外,刚结束一场家族宴会,她心情并不美好。 边家公馆宴会厅。 边语嫣站在二楼楼梯,冷眼看着楼下衣香鬓影的名利场。 她转身时,撞见哥哥边承羽正揽着父亲的肩膀,两人对着财务报表低声交谈。 这场家族宴会,唯独没人邀请她参与真正的生意。 宴会厅中央,她像只精致的蝴蝶周旋在宾客间。 “听说语嫣最近在学插花?”王太太亲切地拉着她的手,“真是蕙质兰心。” 她余光瞥见哥哥正在角落与某集团负责人碰杯,那是她花了叁个月都没约见到的关键人物。 “其实我最近对生意很感兴趣”,边语嫣笑着回握住王太太的手。 “哎呀,女孩子家家……”王太太面露尴尬地抽回了手。 “女孩子不能懂这些?”她歪头露出天真的表情,“我堂姐家族解氏不就是女性起家的吗?” 王太太面露难色,尴尬地笑了两声,转身走向属于她的贵妇圈里。 边语嫣垂眼难掩眼中的野心,她再次抬眼时,扫过不远处的父亲和哥哥,神色讥讽。 父母看似对她宠爱有加,可每次家族决策,她永远被排除在外。 她的哥哥,边承羽,边氏集团的太子爷,表面上对她百般呵护,可背地里,所有重要的生意、人脉、资源,全都牢牢攥在他手里。 边家不需要一个精明的女儿,他们只需要一个漂亮的花瓶,一个天真无知的富家小姐,可以花天酒地,风流成性。 但不能像现在这样,暗中培养自己的商业势力,养兵蓄锐。可她边语嫣要争的东西,从来没有放弃这一说法。 好累。 边语嫣挣脱回忆,轻轻叹了一口气,她看着窗外渐渐明朗的景色,车已经驶进了医院的大门。 医院前的喷泉在日光下闪烁着细碎的水珠,水声潺潺,微风拂过树梢。 边语嫣移开视线,靠在座椅上,心中不禁泛起涟漪,“这么好的天气,她应该会出来透透气吧。” 这么想着,想见那人的欲望,就更为强烈了。 阳光透过薄云洒落。 环绕主楼的是一片开阔的花园,鹅卵石小径蜿蜒穿过草地,通向小湖泊,水声潺潺,微风拂梢。 我静静坐着湖畔的长椅上,刚结束治疗有些疲惫,呼吸间尽是花草清香,连疼痛都被稀释在这片安宁里。 “陈言。” 我缓缓回头,唇角先一步乖巧扬起,却在抬眸的瞬间厌恶无处藏匿。 商殊站在逆光处,眼含温润,“怎么一个人在这?”空灵而悦耳,仿佛真带着关切。 我眨了眨眼,眼睫垂下,无辜又温顺,“刚做完治疗,出来透透气” 笑意在耳边轻轻一荡,一张无形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就在这逼仄的距离里,我越过商殊的肩膀,忽然瞥见远处向这走来的边语嫣。 商殊的手即将触碰到我脸颊的刹那,我猛地站起身,装作体力不支,整个人向前软倒,腰间一紧,商殊的手臂稳稳揽住了。 “怎么了?”商殊的声音近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 我半阖着眼,虚弱地摇了摇头,余光却死死锁住远处,“可能是……治疗的后遗症”轻喘着,手指揪住商殊的衣服。 商殊的指腹在我腰间揉了一下,缓缓伸向大腿摩挲,不知是安抚还是试探。 我按下她乱来的手,侧开脸“不要在这里……” “那我送你回去,可以吗?”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我点头,任由她搂着往前走。 “不进去,口,可以吗?” 我此刻坐在床边,浑身无力发软,手指紧紧扣着床单,裤腰被拉下褪至脚腕,她埋进,腿,间。 潮湿温软的舌尖时而舔,舐,时而铺平覆盖,挑,逗又折磨。 “嗯……”被单在我手心扭曲褶皱,小腹止不住地痉挛,下意识抱紧了商殊。 她闷闷笑了一声,起身帮我收拾了残液,俯身在我脸侧吻了一下,“熟透的桃子。” 我垂下眼睫,潮红慢慢下去,笑了笑,直到一通电话把商殊叫走,她才停止对我意,淫。 窗外那个静谧的影,眼睛死死盯着这里,我与她的视线堪堪碰撞。 我无暇顾及,闭上了眼,侧身盖着被子,蒙头潜睡。 房门被轻轻打开,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边语嫣坐在床边软椅,目光死死钉在我背后。 房内孕育旋风潮,无需言语,也够惊涛拍浪。 35 化疗后的苏醒像一场漫长的泅渡,我躺在病床上,意识如潮水般时涨时落。 护士来换药时,塑料托盘与金属器械碰撞,很轻,却刺得太阳穴生疼。 “请问今天…几号了?”我扯动嘴角,却只感到干裂的唇上渗出腥甜。 她报出一个日期,在空气中滞留了一会,才缓慢地沉进我混沌的脑海里。 护士的身影在门口消失时,我望着那扇缓缓阖上的门,眼皮越来越重,黑暗再次漫上来。 最近,我总在昏沉的间隙里感觉到一种存在,意识浮浮沉沉间,病床右侧会传来细微的凹陷感,仿佛有人正坐在那里。 或许是太久没有没见天光,出现了幻觉。 头又开始疼了,那种疼痛很特别,像刀刮过脑髓,止痛药吃多了也会产生幻觉,所以医生很少给我。 窗外在下雨,雨滴打在玻璃上,我闭上眼,听见轮椅碾过走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疼痛像潮水般日夜侵蚀,将那些曾经灼烧着我的野心与仇恨,一点一点冲刷成苍白。 我时常在梦中回到过去,可梦也总是停在最痛的时刻。连梦境都在提醒我,我永远都是那个躲在黑暗里发抖的孩子。 现在,我好像连恨都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 有人说这是好现象。他们说人在将死之际,总会放下很多东西。 可这个认知却让我陷入更深的恐惧,如果连恨意都消退了,那还剩下什么能证明我活过? 算了。头太疼了,不想了。 夜深了。 我在混沌的睡梦中浮沉。 忽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漫过来,很多人在跑,鞋底急促地碾过地面。 服用完药物的缘故,我的意识模糊而沉重,每一次试图抬起眼皮,都是与整个世界的重力对抗。 视野中只剩下朦胧的光影,那些黑色的身影在我床边晃动,如同水下的倒影。 药物的迷雾渐渐散去,耳边灌入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我艰难地睁开眼,透过半阖的眼睑看到地面在缓缓下沉。 医院的建筑越来越小,警报声响彻夜空,地面上,几队人影重迭又分开。 有人的手臂正紧紧环抱着我,我没有抬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胸膛的震动,泪水落在我脸颊上,温热得几乎灼人。 “别哭,余幼清。” 余幼清怔愣住了,连哽咽都停了。 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一定微微睁大,被泪水浸湿的睫毛轻颤着吧。 她现在大概在想,我连头都没回,怎么可能认出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剧痛袭来,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前一阵阵发黑。可我还是硬扯出笑,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安抚着她的颤抖。 “今天是我生日,给我唱个摇篮曲吧,幼清。”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哽咽了好几声,才扯出两个破碎的音“学姐……” 我安抚性地捏了捏她的指尖,恳求道,“求你了。” 余幼清终于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第一个音符从她唇间溢出时,嗓音还是和之前一样动听,只是这次多了哽咽的颤音。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她垂下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却轻轻吐出那些我听不懂的日语音节。 在月光摇曳中遗忘一切吧,在到达星辰之际,将归返回孩童时期。 被包围着,被包裹着,似被幸福环绕长大一般。 静谧的安眠,可爱的孩子,在你安眠之时,请聆听皓月星辰之语守护着你。 …… 她唱的是一支陌生的日语歌谣,旋律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躺在沙滩上,被银色的柔和的月光覆盖着,抬头就是数不清的星星,银河流转。 她的泪水落在我唇上,混着歌声的余韵,那些柔软的词汇拂过我的耳畔,难得的平和。 “谢谢,真好听。” 我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梦中不会有可怕的了。 等我再度感知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时,监护仪的“滴滴”声将我拽回人间。 睁开眼,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旧金山标志性的金门大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各种仪器管线和化学泵缠绕在我身上。旁边有个女生趴在床边安静地睡着了。 金色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温柔,她眼下的乌青很严重,像是挂着两颗青梅。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刻惊醒。 “啊。” 她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大脑还处于宕机中。 窗外,一只海鸥掠过天际,鸣叫声混着远处海浪的声响飘进来。 四目相对,我看见她眼里闪过无数情绪,那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藏好的情绪惊恐、庆幸、后怕,最后定格成一个疲惫至极的微笑。 “要喝点水吗?” 我蹙眉,头还有些痛,“请问…你是谁?” 女生起身的动作一顿,房间里瞬间静得可怕。 窗外,海鸥的鸣叫和海浪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 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我是...”她的声音喉间滚动了一下,然后云淡风轻地开口,“我是你的朋友,我叫余幼清。”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扯着一个灿烂的微笑,俯身准备倒水。 我看着她的反应,小心翼翼开口,“可是…我好像不记得你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水撒了一些,她慌忙抽纸去擦。 “没关系”她终于说,起身把水杯递给我,“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谢谢。” 杯口温热的水汽氤氲而上,接过来抿了一口,再小心咽下。 我转眼去看窗外的景象,旧金山的海湾在日暮中沉浮,几只海鸥追逐晨曦。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病房里安静地看书。 窗外日复一日地变换着光影,从清晨的雾霭到黄昏的鎏金。 余幼清每天都会带来不同的书籍,有时是英文小说,有时是画册或者杂志。 她和医生们交谈时用着流利的英语,那些医学术语在空气中轻盈地跳跃。 我靠在枕头上,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页,却将那些对话尽数收集。 奇怪,这些我都能听懂,就好像,我曾从事过相关专业一样。 某天午后,余幼清给我带来一个好消息。 “学……”她突然顿了顿,我看着她迅速调整表情,眉眼舒展开来,弯成两道月牙。 “陈言”她这样唤我,指尖轻轻点在我正在看的图集上,“医生说你可以开始复健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是久违的欢喜,唇角不自觉上扬,“真的?” 可余幼清突然愣在了原地,轻咳了几声,用手背挡住嘴,眼神飘忽不定,“嗯。” 康复的日子确实单调,但比起病房里的禁锢,至少多了几分生气。 复健室的落地窗外是整片海湾,我常常在练习平衡时望着远处的海岸和环海公路发呆。 黄昏时分,上面跳跃着一个个骑单车的剪影,那些年轻人总是成群结队地掠过,仿佛那一串串清脆的车铃就在我耳边响起。 记录的医生总站在叁步之外,手里拿着记录板,出声提醒我继续练习不要分神。 一连几日,复健室的窗前都少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直到一周后的一个黄昏,余幼清才再次出现。 我走近时,发现她稚嫩的鹅蛋脸上,那双惯常明亮的眼睛竟有些褪色,眼下浮着两片淡青的阴翳。 “抱歉,最近……”她开口时,沙哑先一步压过她的明亮。 余幼清站在那里,看起来空落落的,可能需要一个小小的依靠? 我上前一步,轻轻环住她。她的身体先是僵硬,然后渐渐放松,她的额头大胆地抵在我肩上,呼吸带着细微的颤抖。 我的视线再次落在环海公路上那一道道飞驰过的身影吸引。 “我带你出去玩吧?” 这句话突然从唇间溜出来时,我自己都怔了怔。 余幼清转过头,嘴角慢慢扬起“好。” 她回答得如此干脆,我反而有些无措。 车停靠在环海公路边,引擎熄火后,整个世界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车窗大敞着,我们看向远处的海岸,咸湿的海风裹挟着燥热灌进来,闷热的风卷起余幼清的发丝,掠过我的脸颊,空气带着晒后阳光的干涩。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 远处,太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像一颗流心鸭蛋黄,金红的汁液在海天交界处缓缓晕染开。 这时,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 几个少年骑着单车从公路那头飞驰而来,他们穿着鲜艳的骑行服,像一群归巢的候鸟。 “hi!”为首的少年猛地捏住刹车,单脚撑地,朝我们扬起灿烂的笑容。 后面的金发女孩探出头来,也热情地用英文向我们打招呼: “要来看我们跳海吗?就在前面礁石那儿!” 少年们等不及回答,已经嬉笑着重新蹬起踏板,最后那个红色帽子的男孩回头喊道: “日落前最后一场!错过要等明天啦!” 他们的笑声和海风糅在一起,远去了。 余幼清的手还搭在车窗边,她回头看我,眼睛亮得惊人,“要去看看吗?” 远处,几个年轻男孩已经脱掉上衣,站在礁石边缘伸展肢体。女孩们叁叁两两坐在稍矮的礁石上,指着那些男孩滑稽的动作嬉笑着。 我点了点头。 她眼睛里的光骤然亮了几分,推开车门的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她拉起我的手,像两个逃课的少女,即将奔赴一场蓄谋已久的冒险。 礁石那边,少年们正接二连叁地跃入海中,溅起的水花在落日余晖中形成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彩虹。 我松开余幼清的手,轻声道,“你去吧,我在这等你。” 她神色动了动,有些为难,“我不去,我要在这里陪着你。”可她的脚尖却无意识地面向海岸的方向,瞳孔里跳动着夕阳。 “真的不去?”我突然抬头,恰好捕捉到她来不及收回的向往眼神。 余幼清像被抓包的孩子,耳尖瞬间红了起来。 我笑着推了推她的肩膀,“帮我捡个漂亮的海贝壳回来?” 这句话像打开了开关,她眼睛倏地亮起来,却又强压着雀跃不愿表露出来。 于是我又强加一剂药,“求你了,幼清,我很想要。” 她耳朵红透了,僵硬地点点头,奔向海浪。 远处,少年和少女们围着余幼清,正怂恿着她一起跳海。她回头看我时,眼神亮得像是等待夸奖的孩子。 不知道怎么,我突然觉得好对不起余幼清。 她看起来比我要小,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该撒欢,雀跃,可她却总要在我面前装作不喜欢,不感兴趣的样子。 为什么? 36 2021年11月23日晴 回国后的日子,每一天都过的匆忙而零碎。 记忆碎片偶尔闪现,像老电影里断续的胶片,有些画面清晰,有些却仍蒙着雾。 医生建议我写日记,说这样能帮我把散落的拼图一块块拾起。 于是,我决定试一试。 我叫陈言,二十二岁,本该是大四的学生,却因为某种原因休学了一年,至于为什么,我仍想不起来。 不过没关系,既然有些记忆已经回来了,剩下的,或许也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 慢慢来吧。 2021年11月30日晴 复学的手续终于办完了。 走在校园里,熟悉的建筑和陌生的面孔交错而过。 同届的同学大多已经去医院实习了,而我倒像是个融不进去的人。 学医这件事,我倒是记得清楚。高中毕业那年,我在志愿表上报医学院时,手指没有一丝犹豫。 现在想想,当时为什么会那么果断?我也忘记了。 辅导员说我可以跟着下一届重修课程,但见习安排要等评估后再定。 2021年12月3日多云转晴 我租了一间小公寓,虽然空间不大,但是很温馨,带小厨房和朝南窗户。 签完合同的那天下午,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阳光斜斜地照在我身上,像漂泊好久的灵魂终于有了安身之处。 这笔钱,一部分是大学期间兼职攒下的,另一部分来自母亲留下的遗产。她的面容虽然在我的记忆里还很模糊,但是她一定很爱我,不多赘述。 我买了简易书桌摆在窗前,窗台上还来了几位小成员,它们分别是绿萝、仙人掌、多肉。 绿色果然会让人心情愉悦,每次它们陪我复习到深夜,看看它们好像比咖啡管用。 2021年12月25日小雪转晴 暖气片安装好了,热气在散热片里渗出来,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小片朦胧的雾。 我伸手摸了摸暖气片边缘,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干燥的温暖。 热水器是昨天装好的,花洒出水的一瞬间,整个浴室腾起白茫茫的蒸汽。 我站在水下发了很久的呆,直到皮肤发红才关掉龙头。 我好像很怕冷。 2022年1月20日小雪 临近放假,校园里的人明显少了。 今天去超市准备囤些年货。 去年过年我是怎么过的?这个我也记不起来了,可能又是自己一个人吧。 回到公寓,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我把春联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歪的。 冰箱里囤了足够的食物,热水器也运转良好。 这个年大概要独自过了,不过没关系,早就习惯了。 …… 记完今天的内容,我刚合上日记本,一阵敲门声传来。 我想应该是余幼清,前几天我答应了她一起过年。刚好,我也需要把之前住院的钱还给她。 我拉开门,寒风卷着冷意扑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站在走廊阴影里,黑色长发垂在高领衬衣上,清瘦高挑。 她皮肤白得近乎病态,颈侧淡青色的血管在薄雪下搏动,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嘴角弯起弧度,眼里却不见笑意,“言言,好久不见。” 我不认识她,但本能让我往后退一步。 她却向前迈了一步,离我又近了些,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水味也飘了过来。 我很讨厌没有边界感的人,尤其是我不熟的情况下,叫我这么亲密的称呼。 我蹙眉道,“请问你是?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装失忆?”她眼下的乌青显得有些阴鸷。 “不好意思,我是真不记得了。”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像是在检验我到底有没有撒谎。 “真的?” 我点了点头,“我生了一场病,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她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时骤然收缩,颈侧搏动的青筋突然平静下。 “问遥”,她忽然放柔了声音,眼神含情道,“你的……” 问遥忽然低头轻笑,黑发滑落肩头,露出耳垂那颗小痣,“你的初恋。” 这个词坠地的瞬间,我听到脑海中类似破开的声音,记忆似乎跃跃欲试地要破土而出。 有些头疼。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抱歉,想不起来了。” 可问遥看上去却没有一丝失落,反而眼眸弯得更深了。 她忽然上前一步跨进门槛,带着风雪的气息将我揽入怀中。 “砰”的一声,门在她背后关上。 这个拥抱太过熟悉,问遥双臂紧紧缠着我的腰,随着我胸腔每一次跳动就又收紧一分。 她的重量突然压下来,下颌抵在我肩窝的凹陷处,像是被刀刃穿透一样疼。 “没关系”,她声音里带着颤抖,“想不起来就算了。” 感受到她的呼吸离我的脖颈越来越近,似乎快要贴了上来,强烈的不适感涌向心头。 我猛地推开她,冷声道,“对不起,我不喜欢这么亲密。” “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初恋,那么现在也最多只是朋友关系,朋友也需要注意分寸。” 问遥慢慢直起身,刚要开口,一阵敲门声让她欲言又止。 我和问遥同时望向门口。 问遥掩盖眼里的阴郁,轻笑一声,“看来你有客人。” 她靠在旁边,让出位置。 敲门声停了。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学姐,你在吗?”尾音微微上扬,清澈又明亮,是余幼清。 问遥看向我,眼神意味深长。 我无视她眼神里的探究,绕过她直接打开了门。 开门就看见余幼清乖巧地站在过道里,鼻尖冻得发红,围巾上沾着未化的雪粒。 “冷不冷呀?快进去……” 话音戛然而止。 余幼清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弯起眼睛。 她歪着头看向问遥,又看向我微笑道,“学姐,这位是?” 问遥向前迈了一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我是陈言的……”问遥故意拖长了音调,指尖轻轻将垂落的长发拢在耳后,“女朋友。”尾音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切断。 这次的声响截然不同,像是不开门就要直接破门而入的架势。 问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手臂,微微抬着下巴,眉头紧锁。 “真是热闹。” 她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目光扫过余幼清身上,又转眼看向门口。 余幼清移步到我身边委屈地拉起我的袖口,“学姐,她好凶。” 敲门声还在继续,问遥上前一步,伸手打开了门。 门开的刹那,那人的香水味先涌了进来。 问遥的指尖猛地扣紧门框,她与门外人的视线短暂相撞,我还没看清来人的脸,问遥就已经准备把门关上了。 但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卡在门框,门被完全推开,长卷发的女人踩着长靴跨了进来。 “这半年你去哪了?” 她笑着声音像是浸了蜜,那双桃花眼此刻弯得像月牙,眼瞳却死死锁定着我。 她又是谁? “边语嫣”,问遥冷冷出声“你来又是干什么?” 我能感受到余幼清拉我袖口有些紧张,我强装镇静安抚她。 可我的思绪成了一团乱麻,理不清,顺不通。 她们好像都认识我,可我根本想不起来有关她们的任何记忆。 边语嫣没有看向问遥,只是眼尾淡淡扫过余幼清,眉毛楞起,“陈言,她是谁?” “咚——” 一声克制,带着回音的敲门声拉回众人的目光。 女人靠在门边,含情的柳叶眼里噙着笑,“都来了啊?” 头疼。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眼前的场景荒谬得像个荒诞剧。 四个风格迥异的女人挤在我家狭小的玄关处,剑拔弩张,有种想干架的意思。 “学姐”,余幼清的手指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别怕,我保护你。” 我看着一屋子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我之前应该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但是为什么我才搬来两个月,连公寓地址和门牌号都被泄露了。 “我们之前认识吗?”我问。 那个叫边语嫣的女人摘下黑色皮手套,手指撩了撩头发,“陈言,看来你是真的把我们全忘了?”她正要向前一步,问遥挡在我和边语嫣之间,“不要刺激她。” 说着,她转向我,声音忽然柔软下来,“言言,我们谈谈好吗?就我们两个人。” 边语嫣挑眉,嗤笑一声“然后让你一个人独占她?” 问遥无视嘲讽,突然上前抓住我的手腕,“言言,我们谈谈。”用力得让我吃痛。 “放手!”余幼清突然拔高音量,她一把推开问遥,“没看到学姐很排斥你吗?” 边语嫣冷眼扫过余幼清,似笑非笑,“小崽子还挺护主。” 我蹙眉刚要开口,最后到的那个女人从容自持地拍了拍手,“好了,既然大家都是陈言的朋友。”她笑着眯起眼睛看向众人提议道,“不如都留下来品尝一顿美馔,祝贺新年”,她又看向我笑意更深“你说呢,陈言?” 我看着商殊的笑靥,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疏离,突然感到一阵恶寒,她从容不迫地掌控着全场节奏,将狡诈和利益最大化的思维展现的淋漓尽致。 她见我不回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步步向前逼近,“别紧张。”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韵律,“我们都是女人,能有什么危险呢?” 此刻,五个人站在狭小的客厅里形成对峙之势。 “是啊。” 边语嫣眼波流转间斜睨了商殊一眼,随即收回目光,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我们作为朋友,只是想看望一下你。” 她自然地移步到我面前,轻描淡写地说,“只不过是有些没把握好分寸。” “毕竟……” 她突然俯身,在我耳边停下“你消失的这半年,我们都很担心呢。” 余幼清不动声色地隔开边语嫣的靠近,“这位……姐姐?说话需要离这么近吗?” 问遥旋即冷笑一声,黑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落肩头,淡淡开口“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我将余幼清拉到身后,抬眼直视着最先说话的那个女人,“商殊是吧?你的意思是今天我不给这个面子,就不走了是吗?” 商殊神情未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静静凝视着我。 “行啊。一顿饭而已,大过年的何必搞得这么僵持。” 我轻点在余幼清手腕安抚着,随后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 我背对着她们不着痕迹地掏出手机,手指快速在手机锁屏上盲打着报警信息。 “陈言。” 商殊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我立刻关上手机,利落地滑进口袋。 下一秒,她的呼吸喷在我耳后,“做饭就不要玩手机了。” 说着,她的指尖滑进我的口袋将手机拿了出来,嗔怪道,“叁心二意,容易出事。” 商殊后退半步,晃了晃手中我的手机,“这个,我就先没收了” “别这么看着我。” 她伸手想摸我的脸,被我偏头躲开,“等吃完,就还你。” 37 窗外,暴雪肆虐,雪粒拍打在窗柩上,狂风撞击着玻璃颤颤巍巍,连剧烈的心跳声也被淹没在这片混沌的嘈杂中。 她忽然收回了手,状似随意地把玩着我的手机。 锁屏亮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恢复平静。 手机设置的有密码。 再次抬眼时,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商小姐,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你这样随便翻动,是否太过冒昧了?” 余光掠过商殊,偏向她身后的叁人,也在注视着这里的动静。 暖色的灯光织成密不透风的蛛网,缠绕又分离,分合又聚拢,每个人都笼罩在晦暗里。 商殊将手机轻轻搁在身旁的料理台上,“我们之间什么时候需要说冒昧了?真见外。” 我盯着商殊的眼睛,“我们之前关系难道很好吗?” 厨房突然陷入死寂,窗外,风雪更急了,填补这窒息的空白。 商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看向窗台,弯起眼睫,像是在回味什么,“去年过年,我们还是在一起过的呢。” 商殊的话音刚落,我听到了轻微骨头攥响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问遥的手垂在身侧,指节凸起像是要刺破皮肤,她看向这边,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去年过年?”她的声音生硬地从唇齿间挤出来,压抑,发冷,“商殊,你倒是会挑时间。” 商殊转过头,目光直直刺向问遥,唇弯起,“你,嫉妒了?” 问遥的指尖在身侧微微抽动,她抬起的眼睫含着怒色,“你也配。” 边语嫣斜倚在沙发上的身形未动,目光转向两人时连表情都没变。 当她的视线轻飘飘地掠过蹙眉的余幼清时,指关节抵着唇边玩味更深了些。 余幼清敏锐地察觉到她视线的停留,倏然和边语嫣对视。 对方张扬靓丽的外表下,恶意更是毫不掩饰,明明是弯起的眼睛却饱含阴鸷讥讽。 边语嫣唇齿无声开合,“装什么乖?” 余幼清缓慢地抬眉睫,唇畔是弯起与温乎如莹极不相称,眼神中尽显居高临下的藐视。 她对边语嫣的挑衅置若罔闻,只是指尖轻轻整理着颈间的围巾,随着她抬手抓起的动作,一处精致复杂的纹身在颈侧若隐若现。 空气中蛰伏着似有若无的硝烟,在呼吸间蔓延,又悬在空中争执不下,直到四双眼睛的目光同时锁在我身上。 我仿佛站在风暴的风眼处,她们的目光压在我身上,带着不同的温度和重量,让我喘不过来气。 太阳穴不断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人用冰锥狠狠凿了进去,又拔了出来,再次嵌入残忍地搅弄着,每一次抽动都牵扯着新的疼痛。 我咬牙将翻涌的疼痛硬生生咽了回去,神色自若地撑住料理台,指尖却死死扣住台面。 “出去”,我抬头直视着商殊,声音平静。 她倒是也没有说什么,后退一步,“好”,轻轻颔首。 在她转身的瞬间,我立刻离开台面上前一步关上门,靠在门口缓解完疼痛,再次低头时,掌心被抠破了。 餐桌上氤氲的热气在吊灯下蒸腾,说是吃饭,其实基本没人动。 就这样僵持着,窗外的雪停了,时钟的指针重合,第一簇烟花划破夜空,在玻璃窗上炸开绚烂的光影。 商殊突然起身,缓步移至门外接了个电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通话结束后,商殊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忽然看向我缓缓开口,“新年快乐,失陪了。” 目光扫过门口又移回餐桌前的两人,我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你们不走吗?” 边语嫣不情不愿地拿起大衣,临走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问遥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她站在门口,黑瞳里情绪翻涌,却也没说什么。 门终于关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解脱,我瘫坐在沙发上。 “学姐……” 余幼清刚惴惴不安地开口,我就抬手制止了她想继续的话。 “你也走吧。” 我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地闭上眼睛,“我想一个人静静。” 余幼清欲言又止,眸中烟雨黯千山,她在原地踌躇了几秒,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有事随时联系我。” 转身时,她单薄的肩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等等。” 话音刚落,她猛地顿住脚步,倏地转过身来,方才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我起身走进卧室,从抽屉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行卡。 “抱歉,今天让你看笑话了。”我将卡递到她面前“这张卡你先拿着,我会定期往里面存钱,直至还清……” “我不需要!”余幼清突然提高了声音,又像是被自己的失态吓到,立刻咬着嘴唇低下头。 她盯着那张卡,眉头紧蹙,像是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不想被你这样划分界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 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强硬地将卡塞进她外套口袋,“可是余幼清,我不喜欢欠人情,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余幼清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雪压弯的芦苇。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嗯。” 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嘴角勉强扯扯起,“那我走了” 我看向窗外的雪又开始越下越大,雪花纷纷扬扬。 “等等。” 我快步走到玄关,从伞架上取下一把黑色长伞,“走吧,我送送你。” 余幼清愣在原地,看着我,睫毛轻轻颤了颤,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推开公寓大门,寒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 我撑开伞,她小心翼翼地站在伞下的另一边,我们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却又远得像是隔着一整个冬天。 雪地上,两排脚印一深一浅地向前延伸。 余幼清的车停在不远处,她忽然放慢脚步,轻声说,“学姐,就送到这里吧。” 我看着她冻得通红的鼻尖,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些,“路上小心。” “嗯。” 她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虽然很浅,“下次...下次我还能来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肩头落下了一片雪花,我下意识抬手想要帮她拂去,指尖刚触到她的衣料,她却在这时突然转过头来。 温软的唇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蹭过我的手腕内侧,那一小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余幼清猛地僵住,瞳孔微微放大。 “抱、抱歉...”她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却踩到积雪滑了一下。 我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就像对待任何一个差点滑倒的普通朋友那样。 “小心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路上注意安全。” 余幼清站稳后,我立刻收回手,微微颔首,“下次见。” 她低着头匆匆应了一声,车门拉开将她的身影关在了温暖的车厢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引擎声响起,才转身往回走。 我实在是太累了,在飞扬的雪中视线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朦胧的虚影。 以至于没有注意到楼下阴影里停着几辆陌生的车,它们的排气口还在冒着白烟,像蛰伏的野兽在冬夜里喘息。 直到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才猛然僵在原地,在声控灯没有亮起的走廊尽头,我的公寓门前隐约站着一个人影。 我本能地想往后退,却在迈步的瞬间后背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一只戴着黑皮革手套的手从身侧探来,手指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温柔得暧昧,亲昵,毛骨悚然。 “陈言,等你很久了。” 浑身僵直,后背紧贴着那人胸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 她另一只手缓缓上移,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颈侧,瞬间激起细微的战栗。 “这么晚才回来”,边语嫣的声音裹挟着甜腻的香水味,在耳畔萦绕,“是偷腥了吗?” 电梯门在我们面前缓缓闭合,倒映出她的侧脸和我顿时阴沉的脸色。 “边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我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声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边语嫣闻言轻笑,“讨债啊”她慵懒地拖长音调,若有若无地补充一句,“情债。” 边语嫣抬眼慢悠悠地看向走廊尽头,阴影中的人影突然动了。 问遥一步步从黑暗里走出来,黑色长风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翻涌,像午夜的海浪。 问遥的眸中浮起一层薄怒,如春冰乍裂,冷中带艳,“为什么要和她走那么近?”她质问我。 我被她问得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正常人被这样桎梏着,被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都会恼怒。 更何况此刻的我疲惫不堪,根本无暇应付她们这场荒唐的对峙。 我猛地屈肘击向边语嫣的肋间神经处,她一下子松了力道,却在我要挣脱的瞬间突然变招。 她的右腿如毒蛇般缠上我的膝窝,一个精准扫腿的防身术动作,我的背部重重撞上地毯,肺里的空气被挤压一空,眼前顿时一黑。 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她顺势压住手腕,边语嫣的长卷发垂落在我颈间,我刚要开口,她的一只手突然捂住我的嘴,“不会好好说话,那就不要说了。” 这个动作太过急切,甚至带着几分仓皇,她难道是怕我想起什么? 我勉强抬眼,视线因疼痛而模糊不清。恍惚间,却看到问遥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她眉头蹙得更紧了,阴郁的眸子里竟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那眼神太过复杂,混杂着怜悯、心疼,还有某种我读不懂的情绪。 …… 车开出不远,红灯亮起,余幼清缓缓踩下刹车。 她盯着前方跳动的红色信号灯,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方向盘,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然后,她突然侧过头——礼物。 她原本准备送给陈言的礼物,还放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那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围巾,针脚细密,是她学着织了很久才完成的。 她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机送给陈言,可今晚的气氛太压抑,她甚至没能找到机会开口。 要不要回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余幼清就咬了咬下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学姐已经很累了,她刚刚才送走所有人,现在回去,会不会打扰她? 可是…… 如果今晚不送出去,下次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绿灯亮起,后车的喇叭声将她拉回现实。她下意识踩下油门,车子向前滑行,可她的思绪却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拉扯着,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离开。 想见她。 哪怕只是再见一面,哪怕只是把礼物放下就走。 余幼清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调转车头。 车轮碾过雪粒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她的心跳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让她无法冷静思考。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会不会已经休息了?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踩下油门,朝着陈言的公寓方向驶去。 雪越下越大,积雪堆积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器刮去,车窗外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可她的视线却异常清晰。 她甚至能想象出陈言开门时微微蹙眉的表情,或许会有些惊讶,或许会无奈地问她,“怎么了?”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余幼清的脸就微微发烫。 车子缓缓停在公寓楼下,余幼清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柔软的羊毛触感让她想起对方手腕内侧那一瞬的温度,温软的、意外的触碰,像雪夜里迸发的火星,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透过车窗抬眼看向那层,已经熄灯了。理智告诉她,不该再打扰陈言了,可心跳却仍不受控制地加快。 就这一次。 就任性这一次。 就当作是弥补上次在旧金山没把她留下的遗憾。 余幼清深吸一口气,终于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她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小心护着。 雪地里的脚印早已被新雪覆盖,她踩上去,留下新的痕迹,一步一步走向公寓大门。 电梯上升的几秒钟里,余幼清的脑海里再次闪过无数种可能。 她会不会已经睡下了? 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她会不会讨厌我? …… 算了,就把东西放在门口吧。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声控灯投下昏黄的光,陈言的公寓门就在尽头,门半敞开着。 余幼清的指尖还悬在门把手上方,此刻却僵住了,心跳声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从门缝里漏出的暖光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斑,像是潘多拉魔盒微启的缝隙,引诱着窥探者靠近。 “学姐?”她轻声唤道,声音是藏不住的颤抖。 没有回应。 余幼清咬了咬下唇,伸手轻轻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外廊的灯从她身后照了进来。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那一瞬间,余幼清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了。 她僵立在门外,门缝像一道狭长的画框,将卧室里的景象切割成碎片。她看到陈言跪坐在地毯上,单手撑着床沿,裸露的肌肤在冷月光下苍白又虚弱。 两个模糊的影子分立两侧。左边那个正用手指拨开她汗湿的额发,右边的身影垂下的长卷发掩盖住神情,接着抬手毫不留情地遏制住身下人的脖颈。 她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得泛白,却在某一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偏过头,泪眼模糊地朝门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匆匆一眼就快速移开。 狭窄的门缝,她根本看不见她,可那眼神却像是穿透了黑暗,直直地望进余幼清的眼底。 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手指抚上陈言的脸,轻笑着问,“看什么呢?门外有你的小救星吗?” “滚开”,记忆中清冷的音色嘶哑地咒骂着,声音闷在门扉里,模模糊糊。 余幼清抬脚就要踹门,一股力道猛地从身后袭来,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将她狠狠往后拖。 她挣扎着回头,瞳孔骤缩。 商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对方在她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低哑的嗓音带着挑逗,“这么着急进去,是也想试试吗?” 38 余幼清反应过来,气血上头猛地撞击商殊,趁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挣脱开来。 余幼清像只被激怒的小兽般转身就要往卧室冲去,手中的礼物掉在地上她也来不及捡起。 她的手指刚碰到门把手,身后突然传来商殊阴冷的声音。 “你确定要进去?” 商殊的语调里带着威胁,让余幼清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余幼清蹙眉看向商殊,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口,抬眼时柳叶陡然凌厉,剜得人脊背生寒。 商殊缓步靠近,“你以为陈言真的需要你救?别自作多情了。” 话音刚落,屋里传来模糊的声音,“那个小学妹对你不一般啊,陈言,你不会对她也有意思吧?” “说话。” 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后,响起了陈言疲惫的声音,“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 边语嫣轻笑一声,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明显的克制,她不依不饶地继续追问,“只是朋友吗?”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陈言的声音沉了几分,“她救过我,仅此而已。” 余幼清的心突然像被攥紧,那刻意疏离的语气,比任何尖锐的话语都更伤人。 商殊故意在她耳边轻笑,乘胜追击道,“听见了吗?你的救命之恩,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仅此而已。” 屋内传来陈言压抑的闷哼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余幼清的眼眶瞬间红了。 “多冷漠薄情的人啊”,商殊的指尖轻轻抚上余幼清颤抖的肩膀,“你还想救她吗?” 余幼清的脚步在走廊里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商殊的声音如附骨之疽般追上来,“你那些小心翼翼的暗恋、克制的触碰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的关心罢了,余大小姐怎么能忍受这种委屈呢?” 商殊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可屋内传来的那句轻佻的调笑更让她胸口发闷。 余幼清背对着商殊的肩膀微微绷紧,她缓缓转身,眼睛平静如水,“朋友之间,本就该相互照顾。” “至于委屈……” 余幼清轻笑一声,在商殊戏谑的目光中她抬手脱掉外套,“我余幼清做事,从来只问值不值得。” “砰——” 她猛地抬脚踹开门。 屋内,陈言正被边语嫣抵在床边,衣领敞开,唇色咬的泛白。而问遥正俯身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听到动静时问遥缓缓直起身,目光冰冷地扫过来。 余幼清站在门口,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陈言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微缩,随即偏过头不再看她。 边语嫣轻笑一声,手指还停留在陈言下巴上,挑衅般地轻轻摩挲。 而陈言,她最在意的陈言,竟然没有躲开。 边语嫣只是抬眼看了一眼余幼清,又突然凑近陈言耳边,红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垂,“你的小救星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随即她直起身,指尖暧昧地划过对方下颌,抬眼挑衅地看向余幼清,“怎么,小学妹也想加入?” 余幼清的呼吸几乎停滞,一股无名火直窜上来,烧得她指尖发颤。她攥紧拳头,刚要上前,商殊却从身后一把扣住她的肩膀。 “别不识趣”,商殊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危险的警告,“她真的需要你救吗?” 余幼清死死盯着陈言,可对方始终没有看她,只是沉默地垂着眼睫,像一尊苍白的雕塑。 只要对方看自己一眼,哪怕一眼,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带她走。 就在余幼清几乎要失控的瞬间,陈言忽然抬眸,目光越过她,落在商殊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商殊,你吓到她了。”轻飘飘的一句话。 余幼清愣住,还未反应过来,陈言已经挣脱边语嫣的钳制,径直走向她。 她的脚步很轻,却像是踩在余幼清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心跳更快一分。 直到陈言停在她面前,微微仰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回去吧。” 余幼清眼眶发烫,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又涩又疼。 “学姐……”她声音发抖,“她们……” 陈言摇了摇头,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话,“别问了。” 余幼清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陈言的手腕,“跟我走。” 屋内骤然安静。 边语嫣和问遥同时看向她,眼神晦暗不明,而商殊则冷笑一声,抱臂靠在门边。 陈言静静地看着她,良久,忽然笑了,“我的事,和你有关系吗?” 余幼清的手指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松开了陈言的手腕。她后退半步,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 余幼清眉心拧出一道细痕,睫毛颤得厉害,眸中水光浮动,“所以,是我越界了吗?” 察觉到陈言的肩膀又开始抖了,边语嫣突然从后面环住陈言的腰,手指掐着对方的腰间无声威胁着。 半晌,一声冷漠疏离的“嗯”,溢出陈言的唇齿间。 余幼清看着陈言被边语嫣扣在怀里的模样,嗓音哽住了。 边语嫣轻蔑地抬眼看向余幼清,“听见了吗?小朋友,别自作多情了。”说着还将下巴懒洋洋地搁在陈言肩上,手不安分攀上对方的胸揉动,她红唇勾起,无声开合着,“快滚吧。” 余幼清固执地望向陈言,她的每一寸表情,微蹙的眉心,紧抿的唇,还有那垂下的眼睫。 她在找,哪怕对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 可陈言只是别过脸,错开对视。 “好。” 余幼清走到门口弯腰捡起掉落的礼盒,她慢慢直起身,又看了一眼这个曾让她魂牵梦萦的人。 “新年快乐,学姐。”她走到玄关处,没有回头,“礼物我放这了。”她将包装精美的礼物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门被轻轻关上。 宝蓝色礼盒,缎带泛着细腻的光泽。 记忆的闸门轰然崩塌,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 浑身发抖地跪在地,糜烂里的欢愉交融,还有那些被按着头认错的日日夜夜。耳边嗡嗡作响,仿佛又听见谁在我耳边说:“知道错了吗?” “让你看了吗?”边语嫣强硬想将我的肩扳过来。 我推开她踉脚步虚浮地走向玄关时,商殊意味不明笑了一声,却没有过多干涉。 颤抖的手指扯开缎带,羊绒围巾像一泓海水倾泻而出。 围巾上面放着一张烫金卡片,上面是余幼清一贯洒脱的字迹: 愿新年胜旧年,将来胜过往。 ——余幼清 指腹摩挲着围巾柔软的柔毛,干净得让谎言和罪恶都无处遁形。 我这样的人,真的值得悲哀吗?真的值得被爱吗? “当着我们的面,想别的女人?”我回头对上了边语嫣淬了毒般的眼神。 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商殊身上,她靠在门口噙着微笑看向我。 而问遥,她站在暗处表情冷淡,眉心微蹙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我手中那条深蓝色围巾上。 她们都在等我一个诚恳卑微的态度,做出一个让她们满意的选择。 我垂下眼,看着那条被攥得皱巴巴的围巾,委屈和酸楚总来的莫名其妙,喉咙哽得生疼。 只听见血液里此起彼伏的哀嚎。 我慢慢将围巾迭好,烫金卡片上的字迹微微反光,我盯着那句“将来胜过往”,突然觉得一股没由来的酸涩,于是连同那张卡片一起,轻轻放回礼盒。 缎带被重新系成蝴蝶结,就像从未被拆开过一样,然后咚地一声落进了垃圾桶,声音闷闷的,像心脏坠进深渊的回响。 “从现在开始,我不选了。” 我的声音轻,却掷地有声,手抄起茶几上的水果刀,刀光流转间。 “你疯了?” “是啊,被你们逼疯的,为什么你们不下地狱呢?” 话音刚落,我猛地朝最近的商殊扑去。刀锋划出尖啸,她的表情却无波澜。 商殊一个侧身躲过,刀锋擦着她耳际的发丝掠过,下一秒,她从背后扣住我的肩膀。 边语嫣抓住时机,一个利落的回旋踢将手中的锐器踢开,腕骨顿时疼得发麻,刀被踢在不远处的墙角停下。 我闷哼一声,再次被反手按在地上,“还是这么不长记性。”边语嫣的呼吸喷在颈侧,我本能地激起一阵战栗。 她的膝盖死死抵在我后腰,我艰难地侧过脸,“去死……” 边语嫣的手指插进我的发间,强迫我抬头看试衣镜。镜中的我狼狈不堪,发丝凌乱,而她却妆容精致,优雅的刽子手。 “看看你自己”,她贴着我的耳边低语,声音甜腻又恶劣,“多可怜啊。” 我盯着镜中的倒影,突然明白了一个事实,有些劣根性从来都无法被改变。 “放开她。” 问遥站在阴影处,目光沉沉地盯着边语嫣扣在我腕上的手。 边语嫣的手指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看向问遥,嘴角勾起讥诮,“你心疼了?” 问遥没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地走过来,蹲下身,伸手扣住边语嫣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对方吃痛松开了钳制。 下一秒,我被揽进一个冷香的怀抱,问遥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头发,她低垂着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沉默,一下又一下地温柔抚摸着我的后颈。 边语嫣活动着手腕,脸色瞬间变了,“问遥,你什么意思?” 问遥只是低头看我,指尖轻轻擦过我脸颊上的泪痕,声音低哑,“疼吗?” “你知道吗?”我看着问遥忽然开口,她低下头,长发垂落在我脸侧,像是要听清我每一个字。 我声音平静继续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喜欢过你,问遥。” 她忽然闭了闭眼,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睁开眼,“够了。”她看向边语嫣,“该结束了。” 商殊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打量我们,突然嗤笑一声,“有意思。” 边语嫣一改往日的散漫,脸色阴冷下来,她慢慢直起身。 “你现在说结束”,她的唇微扬,眼珠一动不动,“未免太晚了。之前你选择装聋作哑,现在又想当救世主吗?” 问遥没有理会。 她只是沉默地脱下风衣,将它轻轻披在我肩上,“我们走吧”指尖拂过我凌乱的发丝挽在耳后,“回我们的家。” 我低头看着肩上这件属于她的风衣,忽然笑了,慢条斯理地把它褪下来,递还给她。 “这就是我家,该走也是你们走吧?你到底在执着什么?你难道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 “你想起来了?”问遥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拉起我的手,“言言,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打断她,突然觉得无比疲惫,“只是突然良心发现?还是看够了我摇尾乞怜的样子?” 不等她有所反应,我猛地推开她,踉跄着冲到墙角抓起那把刀。 我双眼灼热,视线里的一切都蒙上血色,肾上腺素飙升。 “滚!”我嘶吼着,刀尖抵上自己的颈动脉,“要不然今天我就死在这,你们谁都别想跑。” 刀划破皮肤刺痛着,几滴血珠顺着脖颈滑落,滑湿又粘腻。 “言言...”问遥的声音突然发抖,她向前一步,“把刀放下。” “别过来!” 我后退着撞上墙壁,脊背发麻,“你再靠近一步,我就直接刺下去。”刀尖又作势往颈间送了几分。 商殊将垂落的发丝挽至耳后,她款步走向玄关处,“看来今晚的相聚不是最恰当的时机,再待下去,倒显得不懂事了。” 在即将推门而出时,她又忽然驻足微微颔首,回眸浅笑,“我们改日再叙。” 我移开视线,静静看向问遥,握刀的手腕早已发酸,已经开始抗议了。 问遥垂眸,目光落在我颤抖的指尖上,她忽然抬手,却在半空停住。 “好。”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走时手徒劳地抓着风衣外套,指骨绷出青白。 边语嫣抱臂站在一旁,唇抿着,手指在臂弯处轻敲,节奏凌乱得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我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毒如蛇虺笑意的眼睛,此刻竟闪过难以捕捉的怜悯,不等我看清,她已经利落地转身。 我甩开手中的刀,金属撞击地面,紧绷的神经突然松懈下来。 我转身扒开窗,冷风裹挟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的新鲜空气灌入肺部,带着雪的清冽和松针的苦涩。 “好冷。” 39 房子签了叁个月的合同,本来是打算长期续租的,毕竟在寸土寸金的城市里,能找到一个既离学校不远、又与实习医院相距适中的住处实在难得。 失眠和噩梦连绵不绝,在硬生生熬了一周后,我终究还是赔偿了违约金选择退租。 面对房东不解的眼神和絮叨的挽留,我态度诚恳地道歉以学业变故为由搪塞过去。 重返校园的日子反而平静许多。图书馆,教学楼,实习医院,叁点一线的生活虽然单调,却让人安心。 白天的课程排得很满,晚上就去医院值夜班、写病历,参加病例讨论,忙碌到没有时间吃饭。 今晚值夜班时遇到个患者,给她扎留置针时,她突然挥手就是一巴掌。 火辣辣的痛感顺着脸颊蔓延至耳根,我偏着头瞬间愣在原地。 “对不起啊医生。”她打完立马收回手,“你弄疼我了。” 这种患者动手的情况在医院已经见怪不怪,早就习惯了。 脸颊开始微微发烫,我重新拿起消毒棉签,“没事,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我轻点,您也别动手,成吗?” 她抬眼淡淡扫了一眼,笑笑没再说话。 “不要乱动,有问题随时喊我。”固定好敷料,我临走嘱咐了几句。 刚出门就见一个穿着珠光宝气的女人踩着高跟急匆匆地进来。 凌晨一点换完班,走出医院时脸上的红肿已经消退,只剩些许隐约的刺痛。 拎着冰凉的啤酒罐,蹲在便利店门口的马路牙子上,难得有喘口气放肆的空间。 刚打开易拉罐,夜风扑面而来,隔壁酒吧刚散场的一群年轻人吵吵嚷嚷地走过。 仰头灌了一口,咽得太急,酒精混着碳酸气直冲鼻腔,呛得眼眶发烫。 烦躁。 易拉罐放在一边,低头划开手机,指尖在通讯录上悬停片刻,终于拨出了那个许久未联系的号码。 几声忙音过后,宋穆青的声音便透过听筒传来。 “是小言吗?”声线依旧温柔,却比记忆中多了几分疲惫。 “是我,最近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她顿了顿转移话题,“这半年都没有你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 电话那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犹豫了几秒,才轻声问,“小言,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只是刚好赶上试题研究和考试,下次不会了。” 辗转几句又聊到的继父身体状。 “父亲最近身体不好。”宋穆青突然转换了话题,“公司大多事需要操劳,如果……” 她突然停顿下来,未说完的话悬在半空,像是在试探我的态度。 我们都心知肚明,宋氏是很好的出路,而学医这条路,终究太过漫长。 我终于开口,“我还是想试试这条路能走多久,能做到哪一步。” “好”,她不再强求,“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不要总自己承受。”你还有我来给你撑腰。 委屈无人见证,远方的支持只能悬浮在话语中,如同隔靴搔痒,苦涩要硬生生咽下去,吞进胃里。 “嗯,我先去忙了,回聊。”挂断了电话。 拒绝并非出于道德优越感,我对英雄主义不感兴趣。 所谓的坚持,也并非出于崇高的理想,而是因为这是目前我唯一能做的事。 手指无意识捏着易拉罐,冰凉液体洒在掌心,终究没有再喝第二口。 我悠悠站起身,将它扔进垃圾桶里,旁边那辆车在我从便利店出来时就开始停靠在那。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刚走出几步,身后就响起了车门打开的声音。 “好巧。” 我脚步一顿,没有立即回头,那声音混着女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节奏缓步停在身后。 我转过身,看见来人后,脸颊的刺痛感似乎又被唤醒了。 “抱歉啊。” 她笑起来眼睛看不见瞳孔,双手虚环在腰间,“刚才打你的一巴掌还疼吗?” 她歪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指尖,像是回味,“毕竟这么久不见,难免手痒了。” “要医闹可以去医院投诉。”我后退一步,拉开差距。 “投诉吗?”她往前迈了半步,耳坠在路灯下晃出闪光。我盯着她,手指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 “别紧张,我只是来叙旧的。” “我们认识?” “啧,真让人伤心。”她故作遗憾地摇头,“我还记得你脱了衣服的样子呢。” 我顿时僵在原地。 高中时那些被刻意模糊的记忆突然被血淋淋地撕开,废弃的教室,东倒西歪的桌椅,几个女生靠在窗边抽烟,火星在指尖明明灭灭。 “跪下来,舔干净。” “真可爱呢。” “再反抗,就把你衣服撕了。” 只是因为边语嫣对我的“兴趣”,她们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一拥而上,下手狠辣。 而金伊雅是其中最狡猾的,总是用无所谓的态度,做着最狠毒的事。 “想起来了吗?” 金伊雅打量着我,语气轻佻“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么勾引边语嫣的?” 她忽然凑近,浓郁的香水味混着烟草气息扑面而来,下巴被掐住微微抬起,“难道床上……” “你难道想试试吗?”我微笑着拍开金伊雅的手。 金伊雅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收回手掩唇笑着,“你还真是贱呢。” 我反手抓住金伊雅的手腕,猛地将她拉近“那也比不上你”,我贴着她耳畔轻语,“像条发/情的狗一样乱叫。” 看着她的笑意僵在脸上,仿佛脸上的疼痛烟消云散。 “有人说过你的嘴很毒吗?”金伊雅微微眯起的眼睛闪过危险。 她反手挣脱我的钳制,手指狠狠擦过我的唇瓣,“不过...”她的气息喷在我耳际,“毒蛇的牙,最后都是要被拔掉的。” 话音未落,她突然用力掐住我的脸颊,指甲深深陷进皮肉里,我吃痛地皱眉,目光却落在款款走来的人身上。 “金小姐,我的人,好像轮不到你来教训吧?”边语嫣扣住金伊雅的手腕一寸寸拉开。 金伊雅挣脱开后活动着手腕,看向来人后勉强压下眼底的愠色,“教训?语嫣,别说这么难听嘛,我只是来叙叙旧而已。” 我趁机握住边语嫣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眼神却挑衅地看向金伊雅。 “疼……”尾音故意拖长,却又在下一秒突然冷下声线,“不过,被疯狗咬一口而已。” 边语嫣垂眸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暗潮汹涌在对上我视线后化开,“学会告状了?” 我轻蔑地看向金伊雅,故意凑近边语嫣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气音说,“要替我出气吗?” 边语嫣的指尖突然掐住我的腰侧,力道让我轻颤了一下,颔首在我耳边轻声说,“等会再和你算账。” 她转向金伊雅,“叙旧?需要我来和你叙叙旧吗?” 金伊雅的表情扭曲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优雅得体的模样。“既然今天不方便,那改日我设宴赔罪好了。”她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转身时香风浮动。 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边语嫣的手指突然收紧我的腰,“你搬家了?” 我挣开她的桎梏,“和你有关系吗?”乖巧一寸寸褪去,眼底的冷漠重新浮现,转身就走。 “小没良心的”,她站在原地嗤笑道。 我脚步未停,“你第一天认识我吗?” 40 交完班后,收拾完科室的东西,刚脱下白大褂,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的名字让我手指一顿,问遥。 自从那晚不欢而散后,她就再没出现过。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下班了吗,言言?”她的声音清晰地透过听筒传来。 我单手整理着背包,语气平淡,“有事?” “有。”她轻笑了一声,“我在医院门口。” 我动作一顿,皱眉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往下看,医院正门的路边停着一辆车,车窗半降,隐约能看到她靠在座椅上的侧影。 “……” 我沉默了几秒,冷声道,“你找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问遥的声音忽然近了,她犹豫开口,“想请你吃顿饭。” “不需要。”我直接挂断电话,拎起背包走出值班室。 然而刚出医院大门,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我绕过问遥往前走,她伸手扣住我的手腕,让我挣脱不开,干脆任由她拉着,回过头看向她,“我上次和你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她没松手,反而微微俯身,“言言,给我一个机会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眼扫了一圈周围,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已经有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场景真熟悉。 你自找的。 “好啊”,我笑了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问遥身上熟悉的香水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她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我别过脸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出她欲言又止的侧脸。 “系安全带。”她轻声提醒。 “你不能帮我吗?”我没动,笑盈盈地看向她。 问遥的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倾身过来拉过安全带。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我上方,发丝垂落在我颈间,很痒。 安全带扣好,她却没立即退开。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垂,“言言……”她声音带着熟悉的温柔语调,“我可以吻你吗?” “嗯?”我故意偏头,嘴唇几乎擦过她的脸颊,“不是去吃饭吗?难道是想吃我?” 问遥猛地直起身,耳尖泛红。 她快速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我靠在座椅上,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 原来看一个人满心满眼是你的人,卑微求全的样子是这样的。 吃过饭后,我说我想去看海,我买了很多酒,她开车带我去海边。 凌晨两点的海边空无一人,只有潮声在黑暗中规律地起伏。 问遥从后备箱拿出一条毛毯铺在沙滩上,我拿着一罐啤酒赤脚踩在细沙上,冰凉的海水时不时漫过脚踝。 “小心着凉。”她伸手要来扶我。 我躲开她的手臂,故意往海浪里多走了几步,咸湿的海风扬起我的头发。 “你以前可没这么爱操心。”我边开啤酒,边往回走,拉开的泡沫溅到手上,我递给她。 “因为以前弄丢过最重要的。”问遥接过啤酒罐,自然地帮我擦掉手上的泡沫。 我心里冷哼一声,别过脸灌了一大口酒,酒精混着海风的咸涩在舌尖炸开。 我们并肩坐在毛毯上,远处灯塔的光束扫过海面。 问遥的酒量很差,才半罐下去就开始揉太阳穴。 “醉了?”我故意凑近她耳边问。 她摇摇头,发丝蹭过我的脸颊,月光下她的睫毛投下阴影,“只是喝的有些急,我还记得你之前管我喝酒……”她抬眼时恰好止住了继续的话。 我笑了笑,“喝吧,我现在不管你了。”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呼吸明显乱了节奏,她抬眼时眼睛瞬间湿润了。 “问遥。”我喊她,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嗯?”她这才反应过来,僵硬地松开了手。 “你刚才是不是问过我,能不能吻我?” 她的目光落在我唇上,呆愣地点了点头。 “可以啊”我指着垫子上的几瓶酒,“喝掉它们,我就给你。” 说完,我又开了一瓶酒递给她,她垂眸接过,指尖与我短暂相触,“好。” “喝醉了我背你回去。”我突然说。 “真的?” “假的,我会把你扔海里。” 问遥却笑得很开心,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格外清晰,我看着看着感到没由来的心累。 曾经让我怦然心动的她,经过时间的辗转多了些成熟的韵味,她依旧很美,可我的心境却不像从前了。 潮水渐渐涨上来,打湿了毛毯的边缘,毯子放置着几瓶空了的酒瓶。 肩头突然一沉,问遥醉了,她的呼吸带着酒精的温热,轻轻拂过我的颈侧。 我低头看她,发现她眼角有未干的泪痕。 “言言”,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我的肩膀,“我好想你。” 海风吹来,我没有回她,她自顾自地说着,“凭什么我不能喜欢女人,凭什么要管着我...” 我沉默地听着她醉醺醺的呓语,包含着她的控诉和崩溃,直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抽泣。 “言言,你知道吗?”她突然抬起头,湿润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我好后悔,为什么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去爱你。” “这难道怪我吗?”我突然感觉眼眶好酸,偏过头眼泪止不住地下坠。 “不”,她任性地摇了摇头,“不怪你。” 潮水已经漫到了我们脚边,冰凉的海水浸湿了我的裤脚。 我掰开她的手指,她却突然扑过来抱住我的腰,“是我的错。” “别推开我”,她的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这次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寂寞。 我望着漆黑的海面,突然想起四年前分手那天,她转身走地是多么决绝,又留下多伤人的话语。 “问遥,”我平静地开口,“你醉了。” “我没有”,她猛地地抬头,却在看到我表情的瞬间僵住了。 月光下,我的眼神一定冷得可怕,因为她已经松开了我的手,“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她苦笑着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站起身,拍了拍沾满沙子的裤子,弯腰收拾着毯子上的空酒瓶,酒瓶碰撞声在寂静的沙滩上格外刺耳。 “走吧”,我背对着她说,“该回去了。” 她没动。我转身看她,发现她站在原地,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晃啊晃。 “言言……” 她轻声问,“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 我望着她哭红的眼睛,那个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她,现在无助又可怜。 “走吧,去酒店”,我说。 痛苦和时间足够改变太多东西,包括那些我年少以为永远不会消失的悸动。 回程的车里安静得可怕。她靠在车窗上闭着眼睛,睫毛还是湿的。 酒店的前台小姐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一个眼眶通红的漂亮女人,和一个面无表情扶着她的人。 电梯上升的失重感让问遥微微皱眉,她无意识地往我肩上靠了靠,我任由她靠着一言不发。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清醒了几分。 “言言……” 她站在玄关处不敢上前,我没给她说完的机会,直接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咸涩的泪水和酒精的苦涩,她僵了一秒,随即热烈地回应。 我们踉跄着跌进床塌,她的手指急切地解开我的衣扣,我突然按下她的手,喘息着,“先去洗澡。” 她眼底的欲念还未褪去,却乖顺地点了点头,起身走进浴室。 浴室的水声响起,我环顾房间的每个角落。最后,我将手机轻轻卡在了投影仪后的阴影里,摄像头正对着整张大床。 水声渐歇时,我重新躺回凌乱的床单上。湿润的水汽随着她推门的动作涌出浴室。 “怎么不开灯?”她轻声问。 我望着她站在浴室门口的身影,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 “过来。”我朝她伸出手。 她赤脚踩在地毯上,每一步都带着沐浴后的清香,我把她拉进怀里,“今晚我服务你可以吗?” 问遥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我看见她瞳孔微微扩大,她在犹豫。 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指抚过她锁骨,她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睫毛颤抖得厉害。 “放松。”我吻了吻她紧绷脖颈,“不是说想我吗?骗子。” 问遥突然抓住我的手腕,黑暗中我们对视,她的眼里情绪翻涌,“言言,你确定要这样?” 我故意用膝盖蹭了蹭她的大腿内侧,感受到她的战栗,我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封住她的唇。 这个夜晚我们像两个濒死的旅人,在彼此身上寻找“救赎”,她的喘息带着痛楚的甜蜜,连眼泪都格外真诚。 天快亮时,问遥毕竟喝了太多的酒,在疲倦与酒精的支配下,她终于累极睡去,手臂却还紧紧环着我的腰。 我轻轻抽出身,却在起身的瞬间被她拉住手腕。 “别走……”她半梦半醒地呢喃。 我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睡吧”,她终于松开力气,安心地睡去。 我下床将手机拿了回来,看着手机里录制的画面,指尖不断滑动着进度条。 关掉视频,窗外,晨光已经染白了天际线,我站在酒店门口,将视频打包发送给一个陌生号码。 …… 几天后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宋叔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慈祥和温柔,“小言啊,上次穆青说的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自从母亲去世后,我们更没有什么话能聊了,更多的只是客套。 “小言?”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放的声音,“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希望你……” “我可以单独和姐姐聊聊吗?”我盯着平板电脑上的财经新闻,新闻标题赫然写着:宋氏集团与商氏将要达成战略合作。 “这样吗?”宋叔叔的声音透着欣喜,“那你下午有时间吗?我让穆青去找你谈谈。” “好的。” 挂断电话几分钟后,宋穆青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地点约在一家咖啡厅。 咖啡厅的玻璃窗照射进午后琥珀色的阳光,我搅动着杯中的拿铁,宋穆青坐在我对面翻动着手中的资料,她的眉梢还带有舟车劳顿的疲倦。 “你看起来没怎么休息。”我放下咖啡勺,微笑看着她。 她抬眼,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笑,“连轴转了叁天,刚开完会就过来了。” 我垂眸,视线落在她手边的文件上,最上面一页是商氏与宋氏的合作协议草案。 “小言,你真的想通了吗?”宋穆青合上文件夹,指腹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边缘,她抬眼犹豫开口。 “宋姐姐”,我微微倾身拉住她的手,眼泪恰到好处地坠落一滴,“我想求你一件事。” 在说出我的请求后,宋穆青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我都想选择放弃了。最终,她忽然收紧手指,将我指尖完全包裹进她温热的掌心。 抬眸时,那双总是从容的眼睛泛起涟漪,“这是小言第一次开口求我。” 我看见阳光穿过她垂落的发丝,在桌面投下摇曳的光斑,她温柔地笑了笑,“作为姐姐,我怎么能拒绝。” 泪瞬间滑落眼眶。 …… 回到家后,熟悉的灼烧感就从胃部窜上来,我靠在玄关的墙上,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这半年积攒的疼痛像把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翻搅。 止痛药混着冷水吞下,喉管像是被火燎过,没有任何缓解的效果。 窗外的暴雨撕开天幕,狂风裹挟着雨点砸在玻璃上,树影斑驳,伴随电闪雷鸣。 我蜷缩在沙发的角落,灼痛无法缓解,病情复发的突然,剧痛突然升级为撕裂感,我弓起身子干呕,喉管涌上铁锈味。 硬生生熬过了一阵又一阵的疼痛,我终于无力地闭上了眼,天光刺破天际时,窗外的鸟鸣声清脆。 我蜷在沙发与茶几的缝隙间,指尖还在无意识扣着地毯,胃部的疼痛已经褪成隐约的钝响。 房产公司的电话打了过来,惊动满室晨光。 “陈女士?”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职业化的热情,“买家愿意全款支付,就等您来签字,请问您上午有时间来一趟吗?” “好。” 挂断电话后,我撑着沙发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 那套小洋楼是母亲生前给我留下的念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留在我手上,还不如让它化成更有价值的归堣。 走出房产局时,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在手机银行上输入那串烂熟于心的账号,宋穆青的卡号。 银行发来转账成功的通知后,我关上了手机。 暴雨初歇的街道上积水如镜,墓园泛着潮湿的泥土气息,白菊花束在我怀里微微颤动,水滴从花瓣边缘滚落。 母亲的墓碑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素色康乃馨,宋穆青已经来过了。 母亲的面容还是和记忆里一样温婉,我看了很久,唯有白菊在风里轻轻点头,我轻轻将它和康乃馨放在一起。 “你会不会生我的气?”水珠让她的笑容变得模糊,我蹲下来用衣袖擦去照片上的水珠,“如果我没有长命百岁的话。” 一只白色的蝴蝶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最终停在了母亲的碑文上,翅膀微微翕动。 可它只是短暂地停留,仿佛只是来确认什么,随后便振翅飞向花丛中。 “是您吗?”我轻声问。 可蝴蝶已经不见了,只有雨后的寂静笼罩着墓园。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曾说过,蝴蝶是逝者的回信。 那时我以为只是童话,可现在,我却忍不住抬头望向它消失的方向。 …… 之后的日子,我每天都会去实习的医院,我在等一个机会。 暴雨夜的值班结束的早,我走出医院,撑伞站在路边拨通一个号码,电话刚接通,那辆黑车碾过水洼精准刹停。 车窗降下露出金伊雅精致的侧脸,“小可怜,这么晚还在等车,不如我送你一程?” 她想要利用我对付边语嫣,而我又何尝不是在等这把递到眼前的刀。 对面的边语嫣还没来得及开口,我果断挂断了电话,收起了手机。 “真的可以吗?麻烦你了。”我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天真又感激的笑容,干脆利落地收伞,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金伊雅轻笑一声,她突然倾身过来,“这么着急羊入虎口?” 我直视她打量的眼睛,“鸿门宴,我难道有的选吗?” 金伊雅轻点着方向盘,看着暴雨打在玻璃上笑了笑,没再说话。 车穿过雨幕,最终停在一家隐蔽的私人会所前。 门口的黑衣保安见到金伊雅的车牌便立即撑伞迎了上来。 “到了”,金伊雅熄火,转头看我,“这里可是能让人忘记烦恼的好地方。” 我故作紧张地开口,“这种地方……”说着不自觉地向后退了退。 金伊雅掐住我的下巴,我瑟缩着往后躲,她轻笑一声,指尖用力,“放心,姐姐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金伊雅拽着我的手腕,走廊幽深曲折,包间的玻璃后晃动着模糊人影,偶尔漏出几声暧昧的轻笑。 “别紧张”,她突然推开尽头那扇鎏金大门,“都是老朋友。” 迷离的灯光下,几个女人正靠坐在真皮沙发上。 “哟,这就是边语嫣养的小野猫?”说着视线像蛇信般舔过我的全身。 金伊雅把我往前一推,我踉跄着撞上水晶茶几,膝盖磕在金属包边上,疼得倒抽冷气。 烟雾缭绕里,穿包臀裙的女人掐灭香烟,挑起我的下巴,“说说看……”她吐出的烟圈模糊了表情,“你是怎么把边语嫣迷得神魂颠倒的?” 另一个女人也跟着调笑道,“床上功夫得多好啊,能让边语嫣这么死心塌地”,说着视线将我全身扫了一遍。 金伊雅突然拽住我头发往后一扯,我被迫仰头,“可不是嘛,居然当我们的面狼狈成那样,就为了给你出口气。” 我疼得眉心紧蹙,却在听到她们的话时突然笑出声,“关我什么事,是我逼着她和你们翻脸的吗?” “真倔啊。” 角落里一个始终沉默的女人突然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她慢条斯理地解开西装外套的纽扣,丝绸衬衫顺着她肩膀滑落,“就是这副宁折不弯的样子,才最让人想…弄脏。” 金伊雅突然松开钳制,退后两步抱起手臂,“好好招待我们的小客人吧。” 无数双手突然从四面八方伸来,我被拽进一个又一个陌生的怀抱,香水味、烟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有人掐着我的腰,指甲陷进皮肉,有人扯开我的衣领,唇贴上锁骨,耳边是黏腻的喘息,伴随着头疼耳鸣,胃里又开始灼烧了。 在意识沉浮间,一只手狠狠掐住我的下巴,“边语嫣是不是就喜欢你这副...” 话音未落,包厢的门被踹开,我猛地被拽进一个带着冷香的怀抱。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边语嫣的风衣上还沾着夜雨的湿气。 突来的病痛让我彻底晕了过去,醒来时边语嫣正在开车狂奔,我的身体随着颠簸不断撞击着真皮座椅。 挡风玻璃上雨刷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赶不走倾盆暴雨。 边语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我痉挛的胃部,“你又在吐血,你的病情是不是又复发了?!”她质问着我。 突然,不远处的刺目的远光灯撕裂雨幕,失控的货车如同巨兽般迎面撞来。 边语嫣收回手猛地打满方向盘,轮胎在积水中打滑的尖啸声刺痛鼓膜,在车身失控旋转的瞬间,她却毫不犹豫地解开安全带扑向我。 安全气囊爆开的巨响混着玻璃碎裂声灌满耳膜。她将我整个笼在身下,我听见金属扭曲的呻吟和她压抑的闷哼。 温热的液体顺着她垂落的发梢滴在我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雨。 暗下去的视野里,是她身后那株穿透挡风玻璃的断裂树桩。 暴雨中冒着淡淡的白雾,警笛声越来越近,雨水混着血水在扭曲的车门上蜿蜒成溪流。 她的呼吸越来越轻,我艰难地抬起手,摸到了她后背插着的玻璃碎片,温热的血浸透了我的指尖。 刺眼的探照灯终于穿透雨幕。 恍惚间,醒目的急救灯在眼前晃动,冰冷的雨滴混着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 我被抬上救护车时,看见边语嫣就躺在对面的担架上,鲜血不断渗出,在金属担架上积成小小的血洼,医护人员正在给她接上各种仪器。 回过神时,冰凉的医院长椅硌得我后背生疼,头上的纱布缠得太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应该是边语嫣的母亲,那位贵妇人眼神急切地寻找,那双和边语嫣如出一辙的眼睛最终定格在我身上。 “语嫣呢?我的语嫣呢?”贵妇人的声音在发抖,手中的包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医生推门而出的瞬间,边母踉跄着上前,在听到“手术很成功”几个字后突然脱力,扶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那一刻,她卸下了高高在上的尊贵身份,仅仅是一个为女儿安危揪心不已的平凡母亲。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这时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边语嫣苍白的脸在氧气面罩下若隐若现。 边母突然起身拦住病床,却在俯身时僵住,她看见她的女儿睫毛颤了颤,勉强缓缓睁开一点,目光穿过众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看到她没死,我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转身去缴费处交钱,走出医院时,暴雨已经停了。 我随手将缴费单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黎明时分的天空,为什么不能是非黑即白的纯粹,徒留我在晨昏交界处徘徊。 回到家后,我随便选了趟次日发车的班次,站名是某个从未听过的北方小镇,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停留。 秋末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初雪的气息,我打开衣柜收拾行李时,那条蓝色的围巾静静放在最上面。 我打开手机找到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接通后传来对方颤抖的呼吸。 “要来送送我吗?”我笑着问。 站台的时钟指向四点,铁轨在熹微的晨光中延伸成银灰色的虚线。 当余幼清的身影出现在检票口时,第一缕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目光落在我颈间的蓝色时,睫毛突然簌簌地抖。 我们隔着飘散的晨气相望,谁都没有说话。检票口的电子屏,映得她眼角那滴泪像颗将熄未熄的星。 余幼清咬着唇,眼泪在眼眶打转,“陈言,你去哪?” 这是她第二次叫我的名字。第一次,她将我拉回人间,第二次,是我此刻和她告别。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那个北方小镇的站名还躺在衣兜的车票上,可它不过是个随手点下的符号,和所有能让我逃离此刻的地方一样,没有意义。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最终只回了一句,“不知道。” 列车进站掀起的风吹动围巾,飘起一阵蓝色的海,我朝她挥手笑了笑,“我走了。”转身走向列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我看见她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住。她的嘴唇动了动,但隔着玻璃,什么声音也传不过来。 列车开始移动,站台上的灯光一节节后退,我找到自己的座位,侧头看着窗外掠过一大片荒芜的田野,枯黄的秸秆在风中低伏。 在漫长的车程中,车厢轻轻摇晃,像一只摇篮,铁轨的节奏在耳边均匀地响着,我渐渐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报出一个熟悉的站名,我没有再起身。 41 晨昏交界处的天空,是让人疲惫的灰蓝色,看不到任何希冀。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黏在空气中,混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形成一种关于死亡与新生的隐喻。 用过的药剂和废弃的纱布混在一起,很快就会被清理掉,像从未存在过。 边语嫣活下来了。 她是边家需要竭力挽救的资产,哪怕暂时贬值。 传闻像污水一样,在下水道的角落里缓慢流淌。 新闻说,边家二小姐废了,彻底没了价值,被家族半放弃地安置在一处僻静别墅,象征性地配了几个护工,形同软禁。 这是正面的,当然还有阴暗面的,它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被偷偷掩盖过去。 金伊雅去“探望”了边语嫣,一次,两次,然后频繁起来。 曾经簇拥在边语嫣身边,后来又同样在金伊雅的指使下戏弄过陈言的那些“朋友”们,也开始出入那栋别墅。 无人深究,无人关心。 一个失去价值的昔日千金,她的遭遇,不过是圈子里一则调剂无聊的笑料。 此刻,在那栋偏僻的别墅,二楼的一间房门大敞,别墅里没有配备任何护工和佣人。 光线挤过厚重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切割出昏沉的光带。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昂贵香水和淡淡颓败的气息。 那间大开的房门,像一张饥饿的嘴,像是欢迎又像是欢/淫。 这里没有需要遮掩的秘密,也没有人在意她的羞耻。 华丽的窗帘一角,边语嫣坐在那里,头发凌乱,低着头,真丝睡衣的领口被扯得有些松垮,滑下肩头,裸/露的手臂上有几道暧昧的红痕。 她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很轻,像一尊被遗弃在人间的、残破的精致玩偶。 房间里并非空无一人。 急促的呼吸和暧昧的水声在边语嫣腿/下浮动,那双女人的手时而抓住她的大腿,时而挑/逗她。 走廊上传来了高跟鞋漫不经心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金伊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斜倚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轻轻晃动着。 她欣赏着边语嫣此刻的模样,如同欣赏费尽心思才得到的珍宝。 金伊雅轻佻地笑了一声,抿了一口酒,“我们语嫣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昨天不是还有精神的吗?”语气带着明显的嘲弄。 边语嫣的身体在腿/下女人的挑/逗中瑟缩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金伊雅勾了勾唇,迈着优雅的步子走进来,她在边语嫣面前停下,用鞋尖轻轻碰了碰轮椅的轮胎。 “怎么?还在想你的那个小医生?”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恶毒的甜蜜,“可惜,她再也不会来了。” 边语嫣垂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抬眼锐利地看向金伊雅。 “金伊雅……你……想死?啊……” 话还没开口说完,身下的女人又开始新一轮的贯通,让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混合着喘/息支离破碎。 “你说,要是她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金伊雅俯下身,她几乎贴着边语嫣的耳朵,用气声说,“会不会觉得特别解恨?嗯?” 回应她的是边语嫣骤然急促的呼吸和不着调的呻/吟,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金伊雅满意地直起身,像是完成了每日例行的“问候”。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沙发那片浓郁的阴影时,脚步并未有丝毫停顿,只淡淡丢下一句。 “你们收着点吧,别真弄坏了。边家虽然不管了,但我们语嫣好歹还姓边。” 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亲昵,仿佛只是在提醒朋友们爱护一件借来的玩具。 阴影里,隐约可见两叁个女人的轮廓。 她们姿态慵懒地陷在昂贵的丝绒沙发里,指间夹着的烟蒂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审视流淌在空气中。 金伊雅话音落下,她人已消失在走廊拐角。 沙发阴影里的一个女人动了,她缓缓吸了一口烟,然后朝着边语嫣的方向看去。 另一个女人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般的嗤笑,意味不明。 一轮的潮起潮落到来,边语嫣的头仰起得更高,身体几乎紧紧贴在轮椅靠背,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抑制住喘息。 边语嫣微微阖上眼,也能感受到那些来自阴影的目光,像蛇信舔过她的皮肤,带着评估、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她们在衡量金伊雅那句话的界限,也在享受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如今在她们掌中瑟瑟发抖的快感。 窗外的灰蓝色天空没有丝毫变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任人宰割的屈辱。 最后一截烟蒂落下,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女人吐出一口烟雾,接着,她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边语嫣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 边语嫣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轻颤,这是一种经过多次“招待”后形成的条件反射。 那女人弯下腰,手指粗暴地捏住边语嫣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边语嫣的泪痕和凌乱的发丝黏在脸上,嘴被口/球死死堵住,眼神涣散而惊恐。 “语嫣,看起来很享受呢,都爽/到哭出来了~” 另一个女人也笑着凑过来,“说起来我们语嫣也真是可怜哦,连昏迷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就喊着那个名字,陈言、陈言,叫得可真情深意切啊。” “陈言”两个字,猛地捅进了边语嫣混乱的意识深处。 手术室刺眼的无影灯,全身麻醉后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模糊晃动的人影…… 还有,越过阻挡的人影,那张在推车经过时,于眼缝间隙一闪而过的、苍白的脸,以及她决绝离开的背影。 仅仅一眼,而后,永别。 巨大的、迟来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远比身体上的疼痛和屈辱更甚。 她一直以为陈言对她只有恨,恨到不屑于知道她的死活。 可那一刻的模糊凝视,像一道微弱的,却足以焚毁一切的光,照见了她从未敢奢望过的可能。 那里面或许有关切,甚至有担心? “呃…啊…” 破碎的哽咽从边语嫣的喉咙里挤出,混合着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悔恨。 而她的反应,她的失态,无疑取悦了这些以她痛苦为食的观赏者。 “哟,怎么反应这么大啊?”捏着她下巴的女人笑声更响,带着残忍的快意。 她凑得更近,气息喷在边语嫣脸上,“真可惜,你在这里喊破喉咙,那个小医生也听不见了,听说她突然就消失了,你说,她是不是死了?” 边语嫣徒劳地摇头,意识开始模糊,身体里的痛苦和精神的崩溃交织在一起,将她推向癫狂的边缘。 在那阵灭顶的、无法承受的心痛中,边语嫣仿佛又产生了幻觉,那个名字再次不受控制地出现在自己脑海中,让她挣扎的念头更为强烈。 而她的挣扎,像投入静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更恶毒的涟漪。 “看来是我们还不够招待周到,我们语嫣居然还有力气呀?” 阴影再次聚拢过来,带着新的“游戏”兴致。 而边语嫣在即将降临的、新一轮的摧残中,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唯一清晰的,只有手术室外那惊鸿一瞥,和陈言早已消散在世间、再也无法回应她的名字。 边语嫣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一眼,耗尽了陈言对她最后的,也是唯一一丝残存的柔软。 而她绝望的呼唤,每一次,都只是将自己推向更深的地狱,再也无法抵达那个早已寂静无声的彼岸。 头裂开般疼痛,宿醉和纵情的疲惫还黏在骨头上。 问遥下意识向身边摸索,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荡。 “言言?” 无人回应。 酒店房间窗帘紧闭,死寂里只有她沙哑的回声。 下一秒,刺耳的手机铃声蛮狠地惊扰晨曦,像是不接就誓不罢休的架势。 看清屏幕上跳动着的来电提示。 她接通,问泽天冰冷的声音甚至没有一丝波澜,无形地施加压力,“给你十分钟,滚回来。” 接着,电话被猛地挂断。 问遥的心跳骤然失序,她只是惊恐地看向房间每一个角落,妄想看到陈言的影子。 可惜,陈言存在的痕迹全都消失了,就像她从未来过。 一种灭顶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问遥踉跄着下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砰——!” 酒店房门被从外推开,两名黑衣保镖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看到问遥后,训练有素地转过身。 “小姐,请尽快换好衣服。”其中一人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先生在等您。” “言言……” 她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她人呢?你们把她怎么了?” 保镖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冷硬,“我们只负责接您。请配合,不要让我们难做。”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她明白了,陈言的离开并非偶然,父亲的到来更是早有预谋,她一步步走进了她早已设好的局。 屈辱和愤怒让问遥浑身发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 背叛。 她用颤抖的手指,捡起被扔在椅背上的衣物,冰凉的布料摩擦过皮肤,与昨夜炽热的缠绵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换衣服的过程短暂而漫长。 她缓缓扣上最后一颗扣子。 “好了”,问遥的声音干涩,失去了所有力气。 两名保镖转过身,一左一右护送着她,姿态恭敬却不容挣脱。 走出房间前,问遥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凌乱的大床,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情欲和谎言交织的味道。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灰败,然后被塞进楼下等候的黑色轿车里。 问家老宅,祠堂。 视频被投影在冰冷的白墙上,无声地播放着那场精心策划的欢爱: 模糊的光线,交缠的身体,压抑的喘息和哭泣,她们沉沦迷醉、满是爱意与乞求。 问泽天的脸在屏幕光线的映照下,扭曲得不成样子。 “看看你干的好事!”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是暴风雨前的极致死寂,“我问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喜欢女人?还被人录下来当把柄?!问遥,你可真是我的好女儿!” 问遥跪在冷硬的地板上,像被抽走了灵魂,她只是死死盯着那屏幕,一遍遍看着,心脏被凌迟成碎片。 原来旧情复燃的欢愉,而是处心积积的报复。 “不是的…她不是故意的…” 问遥喃喃自语,神智已经开始在巨大的打击下飘忽,“是我喜欢她……是我找到她,解释清楚,她爱我,她说过……” “你还有脸给我说爱?!” 问泽天猛地关掉投影,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从现在起,你哪儿也别想去!” 他挥了挥手。 家法被管家恭敬地端了上来。 问泽天接过,甚至没有半分迟疑。 戒尺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落下,重重地砸在问遥单薄的后背上。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她齿缝间挤出。 疼痛尖锐地炸开,瞬间激起一层冷汗,问遥只是死死咬住下唇,蜷缩起身体,一遍遍无声地念着那个名字。 第二下、第叁下接连落下,砸在肩胛,腰际,每一下都伴随着击打声。 问遥白皙的皮肤上迅速留下狰狞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隐隐透出紫癜。 言言……言言…… 那是她在无边苦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从遥远的某处汲取那虚幻的暖意。 她想证明,昨夜那些温柔的触碰和炽热的呼吸并非全是假象。 可偏偏这无声的抵抗和魂不守舍的姿态,却更加激怒了问泽天。 在他眼中,这不是顺从,是更深的忤逆。 到了这个时候,他女儿的心里想的竟然还是那个把她推到这步田地的女人! “不知悔改!”他怒斥一声,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戒尺更狠厉地落下,风声更疾。 可这更痛的惩戒,未能让他的女儿屈服于自己的权威,也未能让他认清自己教育的腐朽。 问遥蜷缩在那里,身体在暴行下颤抖,意识几乎涣散。 可她唇间那无声的呼唤却始终未曾停止,成了她精神未曾完全崩溃的最后壁垒。 “关进阁楼,什么时候想清楚,什么时候出来。” 阁楼。 熟悉的黑暗,熟悉的潮湿霉味。 问遥像一件被丢弃的垃圾,被扔在冰冷的地板上,未经处理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黑暗吞噬了一切,连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起,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拨打那个永远不会接听的号码,发送一条条石沉大海的信息: “言言,接电话好不好?”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你怎么罚我都行。” “视频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 “我好渴,好饿……” “言言,你来看看我,就看一眼。” “他们说的是假的,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吗?” “你回我一句啊,一个字就好,不要离开我,我求你了。” …… 消息从哀求逐渐变成混乱的呓语,充斥着错别字和语无伦次的思念。 问遥的意识在饥饿、干渴、疼痛和心碎中逐渐瓦解。 幻觉开始出现。 她看见陈言端着水朝她走来,笑容温柔如初,可当她挣扎起身准备伸手去碰时,指尖唯有虚无。 问遥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是陈言来了!她来救我了!她原谅我了! 问遥疯狂拍打着门板,嘶哑地喊她的名字,直到指甲断裂渗出鲜血,门外却始终一片死寂。 “言言,带我走吧,我好难受。” “你为什么不来了?是不是我喝酒惹你不开心了?” “我再也不惹你难过了,我乖乖的。” “视频、视频没关系的,你别生气。” 问遥抱着自己,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喃喃自语,时而哭时而笑。 支撑她活下去的,是再见陈言一面的执念。 终于,在某一次门被打开送进饭菜时,问遥用尽最后力气扑了过去,死死抱住了来人的腿。 是管家。 她仰起脸,瘦得脱相,眼眶深陷,唯有眼睛亮得骇人。 “求求你,告诉父亲,我知道错了,让我去见她,就见一面。” “让我去跟她道歉。” “让我去求她。” “我跪下来求她,我给她磕头……” 她真的挣扎着想要磕头,额头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管家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冷漠。 阁楼的门,在几天后,从外面打开了。 刺眼的光线照了进来,照见尘埃飞舞,也照见蜷缩在角落里,那个苍白、脆弱、眼神涣散,嘴里却依旧固执地喃喃着“言言”的女人。 问遥“自由”了。 以一种精神世界彻底崩塌、摇摇欲坠的方式,被押送上了车。 车窗外的世界飞速倒退,外界的喧嚣无法再进入她的感知。 问遥蜷缩在后座一角,眼神空洞,嘴唇偶尔无声地颤动,吐出那个早已无人回应的名字。 身体上的疼痛早已被灵魂抽空后的麻木所取代。 她只是固执地抱着一个念头:找到言言,跪下来,向她磕头认错。 车停了,梦醒了。 不是问家的老宅,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场所。 而是,精神病院。 她猛地颤抖了一下,涣散的目光第一次有了聚焦,惊恐地看向车外那栋白色的建筑。 “不……这里不是……我要去找言言……” 问遥开始挣扎,声音嘶哑微弱,“放开我!我不进去!不要把我关在这里……” 押送她的保镖对她的哀求充耳不闻,只是更加用力地制住她的反抗。 他们的动作专业而冷酷,“小姐,请配合治疗。” 问遥被带到一个房间,雪白的墙壁,焊死的家具,窗口装着坚固的栏杆。 保镖松开她,退了出去,门被从外面锁上。 问遥瘫软在地,背靠着门板,她环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这里不是阁楼,这里没有期限,没有盼头。 而她,被她的父亲和她的爱人,亲手送到了这里。 一滴眼泪终于迟缓地滑落,然后是更多,决堤如洪流,却无声无息。 问遥没有抽噎,没有呜咽,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泪水汹涌而出。 她也不再挣扎,不再哀求,不再喃喃那个名字。 问遥缓缓抬起脸,忽然,极其轻微地歪了一下头,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影子,咧开嘴。 她笑了,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从无声到发出一点气音,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咯咯笑声。 眼泪还在流,笑容却越来越大。 问遥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接住自己下巴上坠落的泪滴。 然后,她用一种轻柔的语调,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世界,宣布了自己的结局。 “是啊,我疯了。” 几天后,当宋穆青亲自约谈,抛出那份看似诱人的合同时,商殊并未立刻察觉异样。 宋氏的合作于商氏而言是重要的机遇,也是她巩固地位、向母亲证明能力的关键一步。 她理性计算过风险与收益,却唯独漏算了陈言与宋家那层隐秘而疏离的关系。 她更不知道,陈言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用怎样冷静的语气,向那位看似温和的宋姐姐发出了怎样的请求。 资金链断裂的消息来得突然且凶猛,瞬间吞没了她苦心经营的一切。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合作的突然撤资,银行的紧急催贷,她名下上市公司的股价断崖式下跌…… 她以为是寻常的市场波动或是竞争对手的常规打击。 可所有环节仿佛约好了一般同时爆发,精准打击,让她连反应和斡旋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再是商业失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剿杀。 她试图联系宋穆青,最初电话还能接通,那边是宋穆青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 “商小姐,抱歉,我正在忙,晚点回复你。” 然后,便永远是忙音。 后来,她的号码似乎被拉入了黑名单。 再后来,宋氏集团的前台用标准的礼貌拒绝她,“抱歉,没有预约,宋总不会见您。” 巨大的压力和无形的对手让商殊夜不能寐,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觉得电话被监听,总觉得每一封邮件都藏着陷阱。 她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歇斯底里,却又在员工面前强装镇定。 直到税务局和经侦部门的人同时上门,出示搜查令,以“涉嫌严重经济犯罪”为由,封存了所有账目。 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堵在公司楼下和她的住所外,第二天就登上了财经版和社会版的头条。 而商殊的母亲,那位一向以家族名誉为重的女人。 她不是在危机时伸出援手的救命稻草,而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母亲直接带人闯入她的公寓,她甚至连一巴掌都不屑于给商殊,只是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看着她,然后对身后的律师和保镖说: “把所有东西清理干净,把她也带走。” 没有安慰,没有询问,只有最彻底的撇清关系。 她被软禁在了郊外一栋几乎与世隔绝的别墅里,只有两个面无表情、轮流看守她的佣人。 母亲只来过一次,丢给她一份厚厚的协议。 “签了它。” 商母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自动放弃你在商氏的所有股份、权益和继承权,承认所有指控是你个人行为,与商氏集团无关。然后,我会安排你因病出国疗养,永远别再回来。”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用她仅剩的自由,换取家族最后的体面,她成了家族必须被抛弃的弃子。 最终,她被母亲押着,去往宋氏集团道歉,那不再是平等的商业会谈。 宋穆青的办公室宽阔明亮,她优雅地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下手,示意她们坐下。 商母将所有责任推给商殊: “年轻无知”“任性妄为”“精神不稳定” “宋总,真是万分抱歉,是我教女无方,让她闯下如此大祸,所有损失,我们商氏一定全力承担……”商母的语气中满是为家族利益表演的痕迹。 宋穆青的目光终于落到商殊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嘲讽。 “商小姐。” 宋穆青缓缓开口,“你的行为,确实令人遗憾,希望经过这次教训,你能好自为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缓慢割着商殊的尊严。 她被迫在母亲严厉的目光下,站起身,向着宋穆青鞠躬致歉,“宋总,对不起,一切都是我的错,请您原谅。” 喉咙里涌起血腥味,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心也一起呕出来了。 宋穆青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又仿佛根本没听进去。 她转而看向商殊的母亲,语气缓和了些,“商夫人,后续的事情,我的律师会跟进处理。” 会谈结束。 商殊作为“罪魁祸首”的利用价值已经耗尽。 于是,她像一件被使用完毕的垃圾,被母亲冷漠地瞥了一眼,那眼神里再无半分母女情谊,只有如释重负和急于切割的嫌恶。 回程的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一路无话,车子没有开回那座软禁她的别墅,而是直接驶向了机场。 贵宾候机室里,商母终于开口,“这是机票和护照,去了那边,会有人接你。给你找了个安静的地方休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回来,也不准和国内任何人联系。” 商殊低头,看着那张单程机票和一本崭新的护照。 所谓的“安静地方”,可想而知。 “母亲……”她喉咙干涩,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哪怕换来一丝怜悯。 “你还有脸喊我?”商母厉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尖刻无比,“我没你这个女儿!你记住,出去以后,你的一切言行都跟商家再无关系。安安分分待着,如果再惹出半点是非……” 登机提示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继续的话。 母亲利落地站起身,没有丝毫留恋,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在助理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商殊被独自留在原地,像一个被遗弃的行李。 十多个小时的飞行,她像是被抽空了灵魂,麻木地看着窗外的云海,下方是逐渐远离的,她曾经声名远扬的土地。 抵达目的地后,一切如她所料的最坏情况发展。 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经济被完全掐断,她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她试图在网上查找关于自己的消息,但所有关于她的报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偶尔搜索到的只剩下一些被引导的、嘲讽她咎由自取的只言片语。 商氏集团发布了正式声明,严厉谴责她的个人行为,并宣布已将其彻底清除出家族和企业。 商殊的存在,被从她生长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 巨大的心理落差、恶劣的生存环境、彻底的孤立无援,以及内心深处无法磨灭的执念,迅速摧垮了她。 她开始出现严重的心理问题,时而抑郁寡欢,时而焦虑狂躁。 “我等你。” 这句话不再是暧昧的邀约,而是日夜不休的诅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她等来了陈言的复仇,也等来了自己在异国他乡慢慢腐烂的结局。 她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不屑一顾的阴沟里的尘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发烂、发臭。 让她活着,却剥夺她的一切,让她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直至生命的尽头。 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42 “咔嚓——咔嚓” 我行走在无垠的绿草地,空中漂浮着缓慢旋转的白絮,潺潺溪水从我脚踝无声穿过,这里没有时序,没有寒冷,没有纠缠不休的隐痛。 我不关心归途通向何方,也失去了目的的概念,只是在这片永恒的安宁里漫无目的地飘荡。 直到那规律的咔嚓声逐渐扭曲,变成了某种更急促、更现实的声响。 “女士,醒醒,查一下票。” 梦境如潮水般退去—— 绿野、白絮、暖溪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车厢内浑浊的灯光和略显拥挤的体感。 我茫然地睁开眼,一位穿制服的列车员站在过道,手还停在我上方的座位号旁。 我慌忙摸向衣兜,指尖触到那张皱巴巴的车票,递过去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列车员在终端上扫了一下,突然皱眉,“这趟车不去清源镇啊。” 我一时怔住,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他指着票面,“你该在前两站换乘的,现在都过了一百多公里了。” 车厢连接处传来哐当一声,我下意识望向窗外,全然陌生的风景映入,灰蓝色的天空下,电线杆在荒原上歪斜排列,沉默着向远方延伸。 “前方到站是清越口。”列车员把票塞回我手里,“您需要补票继续坐?还是……” “我……下车……”嗓音迸出时肉与血被狠狠撕开,痛的,干涩的,思维还滞留在那片虚幻的绿野与现实的夹缝中。 话音刚落的瞬间,列车恰好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稳稳停靠。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逃也似的抓起背包,踉跄着穿过刚刚打开的车门,一头扎进了站台清冷的空气里。 站台空旷得令人心慌,北方小城深秋的风,裹挟着煤烟与冷气扑面而来。 我站在月台中央,像一件被意外遗落的行李,失去了既定的轨迹,也无人认领。 广播里,列车离站的提示音远去,身后钢铁长龙缓缓启动,将我连同这个陌生站名的回响,一同抛弃在此地。 该去哪里? 目光所及,是刷着绿漆的斑驳长椅,模糊的站牌指示,以及出口处晃动着几个模糊的人影,一切都覆盖在灰蒙蒙的晨光里。 我没有移动,只是让那异乡味道的空气灌满肺腑,来确认自身的存在,来感知这新生后,第一片茫然的荒原。 之后的日子,倒也过出一种浮面般的清闲。 我很快在这里落了脚,凭借履历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在一家临街的诊所找到了一份帮工。 诊所不大,主治常见病痛,空气里常年飘着消毒水和老人们药枕混杂的气味。 在这里,仿佛连时间都慢了下来,日影在诊所的窗台上缓慢爬行。我在这慢下来的时序里安身,像一个被潮水偶然送上岸边的贝壳,暂时远离了汹涌的波涛,却也不知下一次潮汐将于何时到来。 “小言啊,你说你年纪轻轻,学历也挺高的,咋想着来我们这帮忙啊?”诊所的李医生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病历本上方投来,带着长辈的和善。 他手里还拿着给王大爷开的降压药方,闻言正在门口穿外套的王大爷停下动作,从门口探过身子看向我,“是啊,年轻人不都想着去大城市闯荡闯荡吗?那地方机会多,热闹!” “大城市……太累了。”我抬起眼,略带疲惫地笑笑。 “再说热闹是别人的,”我轻描淡写地调侃道,“我也没什么志向,就想图个清静。” 李医生闻言笑了起来,一边将药方递给王大爷,一边接过话头,“挺好,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好,人生也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王大爷接过药,也跟着点点头,临走前还笑呵呵地补了一句,“小言医生在这挺好,咱们这地方,别的不说,养心!” 我看着王大爷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窗外,小城的天空依旧是是一种安静的蓝,像被时光洗过一般澄澈。 岁月在这里流淌缓慢,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又一年,又渐渐熟悉了这里每一个节气更替。 诊所的日常工作早已得心应手,常来的病人们已经习惯了我的存在。 那些过往的记忆,渐渐被妥善安放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再时常惊扰。 只是有时,在深夜里突然醒来,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我会想起那个仓促逃离的清晨,想起站台上那双含泪的眼睛。 那时的我,可曾想过会在这个北方小城停留这么久? 窗外的梧桐又落了,直到一天夜里,诊所将要关门,窗外正下着淅沥的秋雨,我刚清点完药品,正准备去拉下卷帘门,风铃突然发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她推门而入,携裹着室外潮湿的寒意,风衣的肩头被雨水洇湿成深色,发梢还挂着未落的水珠。 “抱歉,我们已经……” 我抬起头,话音戛然而止。 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缓缓摘下墨镜,那双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深海一样像要把人吸进去。 “找你很久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再似记忆里的明亮,更显倦意,“每一个你可能在的地方。” 她变了好多。 记忆里明媚肆意的光彩,如今沉淀成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意。她风尘仆仆,眼底有长途跋涉留下的淡淡乌青,唇色也有些浅淡,唯有那双眼睛,是星月共影下的夜海波光粼粼。 我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声对视着,这几步,仿佛横亘着错失的几载年月。 这不是又一个在深夜惊醒的梦。 李医生从里间探出头,“小言,还有病人?”他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她的目光仍锁在我身上,嘴角牵动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习惯性的笑容,她下意识想往我这边靠近,可脚尖微微一动,却最终还是停在了原地。 “不是病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有些干涩,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是……” 我似乎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称呼。 旧日的昵称早已蒙尘,生疏的全名又显得刻意,而朋友,我们之间哪是这轻飘飘二字能够承载的。 这短暂的词穷让余幼清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起来。 李医生似乎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说了句“你们聊”便又退回了里间,将空间留给我们。 “我……”余幼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去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才找到这里。” 余幼清的目光描摹着陈言的脸,“陈言。”她唤出这个藏在心底多年的名字,“我能和你谈谈吗?” 穿过两条安静的街巷,走进那栋旧式单元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着脚步声亮起。 我在叁楼一扇深绿色的铁门前停下,转动钥匙,“没有过多收拾,见笑了。”我微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窗台上养着几盆绿萝,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青翠,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绒毯,小餐桌上的玻璃瓶里插着几支未枯的芦苇。 余幼清站在玄关,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小小的天地,“这里,”她轻声陈述道,“就是你住了四年的地方。” “嗯,我挺喜欢这里的。” 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余幼清眼底漾开层层涟漪。 余幼清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更深地看向陈言,那双曾经盛满张扬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在小心翼翼地丈量着,陈言的这句喜欢背后究竟藏着多少她不曾知晓的日夜,多少已然释怀的平静,或是,多少与她无关的新生。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玄关顶灯的光线终于完整地照亮了她的脸。疲惫的痕迹无所遁形,曾经柔和的脸部线条变得清晰利落,那点可爱的婴儿肥完全消退了,那双眼睛所有的光芒都向内收敛。 她就用这样的眼睛望着我,目光里有长途跋涉的风霜,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的踌躇,更有一种灼人的期待。 “看得出来。”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不易察觉地缓了一口气,继续轻声说:“这里很有你的气息,很安静,也很温暖。” 余幼清的话悬在空气中,后面似乎还跟着未尽的言语,那份温暖,是否还能如同这个空间一样容纳下一个风尘仆仆,迟来的她? 这悬而未决的疑问没有停留太久,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咫尺之遥。 余幼清垂眸挣扎了一瞬,那挣扎化作睫毛短暂的一次颤动,随即,她挣脱了所有枷锁固执地向前一步张开手臂。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她的泪水瞬间下来了,温热地渗进我肩颈。 几年不见,她似乎又比我高上些许,气质变了脸也褪去了稚嫩。可此刻,她的脆弱如此真实,又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 我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颤抖的背脊上。 这个动作却反而让她哭得更凶了——这不是下意识的安慰,倒像是她多年苦寻无果的赦免。 “我好想你。”余幼清抬起脸,在她晃动的眼眸里一滴眼泪顺着面颊滑下,“如果当年我自私一点,我会不会有机会?”每个字都浸满了四年的悔恨。 “我常常梦见这个场景,也梦见我当年不顾一切地追上去紧紧抓住你的手……” 窗外雨声渐密,将这个狭小的空间隔绝成孤独的岛屿,她的目光贪念般描摹着我的轮廓,想要将这四年错失的时光都看回来。 “可是梦醒后,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遍又一遍回想你离开时的背影。” 时光,它居然能把记忆中青涩热烈的少女,雕琢成眼前这个连哭泣都隐忍克制的女人。 “余幼清,人生没有如果,所以……对不起。”这句话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为了当年我的回避和那些伤人的话语,也是为了此刻,她闯入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的委婉拒绝。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像是被这个词的重量压得不堪承受,我看见她喉间微微滚动,盛满泪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不该来的,是吗?” 我没有回答,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伸手拭去她颊边未干的泪痕。 “你永远都这么清醒。”她苦笑着,握住我的手腕,将脸轻轻埋在我的掌心,温度带着熟悉的暖意。 “可是。”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宁愿你骂我,怪我,也不想看你这样平静地接受我的出现,所以,请原谅我大胆一点吧。” “什么?”我微微怔住,尚未理解她话语里的决意。 “别推开我,让我任性这一次,就一次……” 余幼清突然倾身握住我的手腕向前一带,温热的唇已然覆了上来,这个吻来得太急,带着咸涩的泪和积压太久的思念,是一场猝不及防的夏雨。 我的后背轻撞在门板上,她一手仍紧扣着我的手腕,另一手已护上我的后颈,指尖在微微发颤。 多年来建立起的距离和隐忍在这一刻坍塌成废墟。 葬礼的仪式接近尾声,站在主位的女人一袭纯黑,胸前别着白花白得刺目,她沉默地听着牧师哀痛的祷文,目光却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后面那张巨幅遗像上的男人。 他依旧用那种庄严肃穆的眼神尖锐地凝视着所有人,仿佛死亡也无法剥夺他掌控的权力。 在她旁边,裹着昂贵黑色长披肩的贵妇人,正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抽泣声被刻意控制在得体的范围内。 她在为丈夫的意外离世而悲痛,为未来无所依靠的命运而恐惧。 十几分钟后,祷文结束了。 贵妇被人搀扶着,向棺木抛下第一捧土。 轮到问遥了。 问遥缓缓上前,弯腰,用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泥土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敲打在的檀木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问遥直起身,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却似悲痛到麻木,她缓缓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一段段记忆碎片:日夜不休的监控,强制灌下的药片,电击后口腔里铁锈般的腥甜,将她所有的哭喊都被定义为病症的压制。 父亲以为把她关进去,就能得到一个符合他期望的体面的继承人。 他错了。 问遥再次睁开眼睛,那里的最深处,一丝扭曲的快意如同暗火,悄然燃起,她不再是被剥夺一切跪地乞求的可怜虫。 如今,她是问家的新主。 葬礼在演奏一曲哀恸的小提琴曲中结束,葬礼的人群像退潮般散去,黑色的车辆无声地驶离墓园。 问遥站在原地,看着母亲,那位依旧裹着昂贵披肩的贵妇人,方才的悲痛已数尽消散,此刻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 “人都走了,不用再演了。”问母走进几步,从手包里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点燃,动作优雅得与这肃杀的场景格格不入。 “你父亲这一走,倒是干净了不少。” 问遥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母亲下一句会是什么,他们夫妻二人早已是各玩各的,维系表面的光鲜不过是为了共同的利益。 父亲的死,对母亲而言,悲伤或许有几分,但更多的是计算,计算着遗产,权力和未来的保障。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贵妇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锐利扫过她的女儿,“问家这摊子,可不是过家家,你刚从那里出来,能行吗?” 她刻意回避了“精神病院”几个字,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怀疑却更显挑刺。 问遥的嘴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或许她并不想笑,她也没有回答,反而向前一步,逼近了那个依旧保持着雍容姿态的女人。 “母亲。”她的声音很平静,“父亲不在了,有些规矩,也该改改了。” 问母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蹙眉眼神锐利地盯着问遥。 问遥的目光掠过母亲保养得宜的脸,最终和她尖锐的眼神对视着,继续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道,“您名下那几家画廊和美容院,还有您在瑞士账户里的那些钱,以后就不必那么麻烦了,我会让人统一接管。” “你什么意思?!”问母的脸色终于变了。 “意思是。”问遥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问家现在由我做主,您安分守己,依然是风光的问夫人。” “若还想像以前那样,借着问家的名头,养着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朋友……”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漆黑眸子里透出的疯狂,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那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东西,连她亲生母亲都会感到胆寒。 贵妇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女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脸色苍白地看着问遥转身走向那辆象征着问家最高权柄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问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虚伪的哀悼被甩在身后,她的指尖在座椅上轻轻敲击。 父亲死了,母亲被震慑住了,障碍,又少了一个,现在,自己终于可以专心致志地去进行那场迟来太久的重逢了。 …… 黑暗,粘稠的,带着甜腻香水和腐败酒气。 边语嫣的意识漂浮在痛楚的海洋,那些手,无数双手,游走,留下灼热的疼痛,笑声,女人的笑声,尖锐的,黏腻的。 “瞧瞧,我们语嫣……” “边语嫣,你也有今天啊?” “啧,这副表情,真是*” 那些模糊的面孔,曾经围绕在她身边笑语嫣然的朋友们,此刻像一群窥视的鬼魅。 她试图蜷缩,但身体被死死按住,徒劳的挣扎只会引来更肆意的嘲弄和更过分的对待。 她想嘶喊,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尊严被彻底碾碎,连同她曾经拥有的一切都被践踏在脚下。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准备放弃这具肮脏的躯壳,“嘭——”一声巨响,炸开在这糜烂的巢穴。 所有的笑声、动作,戛然而止。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她周身散发着比北地寒风更凛冽的气息。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些惊慌失措,衣衫不整的女人身上停留一秒,直接穿透混乱精准地锁定了沙发上的边语嫣。 解惊舟,她的堂姐,那个常年游走在家族边缘,手段狠辣,背景比夜色更深的女人。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解惊舟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力极强,“打扰了各位的……雅兴?” 没有人敢说话,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女人们,此刻像被掐住脖子,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解惊舟迈步走了进来,鞋跟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们的心脏上,她无视了所有人,径直走到边语嫣面前。 她脱下西装外套,盖住了边语嫣的身体,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底气十足的庇护。 边语嫣抬起空洞的眼睛,对上的是冷静残酷的眼瞳,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还能走吗?”解惊舟问。 边语嫣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 解惊舟似乎也没期望得到回答。她俯身,将边语嫣打横抱起,转身,目光缓缓扫过房间里每一个僵立的身影。 “边家的人,就算废了,也轮不到外人来糟践。”她轻声宣告着众人的结局,“今晚在场的每一位,招待我堂妹的情谊,我解惊舟记住了。” 她没有说会怎么做,但那股蚀骨的寒意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解惊舟抱着边语嫣,大步离开了这个让她尊严丧尽的地方,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边语嫣贪婪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肺里那污浊的空气全部置换掉。 “我要让她们死!”终了,边语嫣恶狠狠地吐出这句话。 解惊舟垂眸看了眼她,轻飘飘回复道,“嗯。” 重生,是从地狱爬回来的,而复仇,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养分。 后来,边家确实尽力挽救了她这贬值的资产,天价的医疗,顶级的康复,最前沿的药物和器械。 金钱的力量,有时候确实能创造奇迹。 边语嫣那双被医生判定可能永远无法自主行走的腿,在无数痛苦的治疗和训练后,竟然真的重新支撑起了她的身体。 她能走了,虽然偶尔还会僵硬。 而与此同时,金伊雅家族生意遭遇重创,她本人因涉嫌违**被捕,从此销声匿迹。那些曾经招待过她的女人,也一个接一个地以各种“意外”或“丑闻”的方式,迎来了她们的结局。 每一个,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边语嫣站在自己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轻轻晃动的红酒殷红如血。 “还不够。”她俯瞰窗外浮华世界,轻声自语。 玻璃倒影里,渐渐映出一张精致却毫无生气的脸,那双曾经流转着骄纵光芒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能行走,能呼吸,能掌控庞大的资源,能让昔日施虐者生不如死,可心底那个巨大的,嘶吼的空洞,从未被填满。 复仇的快感如同劣质的药物,药效过后,是更深邃的虚无。她亲手摧毁了那些恶狗,可还有一个人,那个仅仅用一道目光就让她万劫不复的人,依旧在她掌控之外自由地呼吸着。 陈言。 这个名字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深深楔入她的心脏与血肉共生,每一次心跳都带来沉闷的痛楚和锈蚀的怨毒。 多年前,那份笨拙到连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悸动,在骄纵伪装下悄然滋生的微弱爱意,早已在无数个被凌辱的日夜里发酵成了最浓烈的恨。 凭什么? 凭什么在她像垃圾一样被丢弃被践踏的时候,陈言可以那样平静地转身离开? 那道目光,让她误以为还有人在乎她的死活,可随之而来的,是陈言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 她为她沦落到那般境地,她却连一丝怜悯都不屑给予。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边语嫣唇边溢出。 爱?那种脆弱无用的东西,早已和她的尊严一起被碾碎了。 现在的她,不需要爱,只需要偿还,她失去的东西,要亲手夺回来,别人施加的痛苦,要百倍奉还。 那么,陈言欠她的呢?欠她那份懵懂的心动,欠她那段地狱般的经历,欠她在绝望中燃起又瞬间熄灭的希望。 这笔债,要怎么算? 边语嫣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杖弃掷逦迤,转身,离开窗前,走向阴影深处。 她会找到陈言。 不是去质问,不是去祈求一个答案。 她要让她也尝尝,什么是被剥夺,什么是被掌控,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多年前未能说出的爱意,如今,将用最极端的方式亲手送达。 …… 地下拳场混杂着汗液、血腥和雪茄的浓重气味凝成实质。 商殊坐在二楼的单向玻璃包厢里,指尖一支细长的女士雪茄缓缓燃烧。 擂台上,两个肌肉虬结的壮汉正在以最原始的方式搏杀,骨头撞击的闷响和压抑的痛哼透过隔音玻璃隐隐传来。 台下,挥舞着钞票的赌徒们面目狰狞,嘶吼着下注方的名字。 这里是她的产业之一,肮脏,暴利,且高效。像这样的黑色乃至灰色据点,在这几年里,如同毒蘑菇般在她掌控的阴影地带悄然滋生。 起初只是为了活下去,像野狗一样从泥潭里抢夺食物,后来,是为了积累力量,再后来就成了扼杀一切的扩张。 一袭黑西装面容冷硬的手下推门进来,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递上一部卫星电话。 商殊挑眉,接过电话,挥手让手下退下。 她垂眸看着屏幕上那个她以为早已烂在记忆里的号码,唇角嘲弄勾起。 真是,意外的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雪茄凑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口,任由辛辣的烟雾在口腔盘旋侵蚀。 电话那头是她那位高贵、优雅、以家族利益为最高准则的母亲。 几年前,就是这位母亲,亲手将她像丢弃垃圾一样送出国门,用最体面的方式与她切割得干干净净。 “小殊……”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依旧保持拿捏得当的温和,但商殊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极力掩饰的急切与讨好。 “嗯。”商殊的声音平静无波,“难得您还记得有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显然被她不加掩饰的冷淡噎了一下。 “小殊,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母亲的声音放得更软了些,“当年是妈妈不对,妈妈也是被形势所迫,不得已……” 不得已? 商殊轻轻吐出烟圈,看着它们在空中扭曲、消散,如同女人虚伪的情感。 “用我的一切,换取商氏的体面,很划算的交易,我理解。” 她的直言不讳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又是一窒。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小殊。”母亲迅速调整策略,语气变得热切起来,“妈妈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但也知道你很有本事,在外面做出了自己的事业……” “但是,商氏现在需要你,回来吧,妈妈帮你安排好一切,你还是商氏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商殊几乎要笑出声。 真是讽刺。当她落魄时,她是需要被清除的污点,当她展现出獠牙和实力时,她又成明珠了。 这个见风使舵的女人,想必是嗅到了她手中掌握的力量,看到了她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暗势力,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这把危险的刀,重新收回鞘中,为商氏所用。 “回去?”商殊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眼底的寒意却层层累积,“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您和商氏棋盘上,一颗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是真心想你回来,我们是一家人啊!”母亲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哽咽。 商殊将指尖的雪茄缓缓碾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细微的“呲”声。 她想起被软禁的别墅,想起机场那个毫无留恋的背影,想起这几年在刀尖上行走的日日夜夜。 “母亲,”她打断对方的表演,“不必演戏了,您想让我回去,可以。” 她顿了顿,终于对落入陷阱的猎物失去了耐心,亮出了獠牙。 “但不是以商氏继承人的身份,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我要的,不是施舍,是掌控,您明白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合作者?掌控?这几个字眼无疑是在挑战她,以及整个商氏家族根深蒂固的权威。 商殊已经不在乎她的反应了。她直接切断了通讯,将电话随意丢在昂贵的赌桌绒布上。 商殊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前,俯瞰着下方那个原始而血腥的世界,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与台下那些扭曲狂热的面孔重迭,却又泾渭分明。 台上,那个刚刚将对手喉骨击碎,满身鲜血却高举双臂的胜利者,如同看到了她自己。 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家族认可的弃子,她暗夜场的主宰,是规则的制定者。 回国?当然要回。 征服。 她不仅要征服那个虚伪的家族,她还要征服那片她被迫逃离的土地,让所有曾轻视她,抛弃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而在这场宏大的征服版图上有一个坐标,从未因时间与距离而模糊,反而在仇恨的滋养下愈发清晰、灼热。 陈言。 那个名字浮现的瞬间,心脏像是被攥紧,不是疼痛,而是战栗的兴奋。 商殊缓缓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眼神阴鸷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会找到陈言。 她会亲手打破那份平静,玷污那份疏离,她携着数年积攒的蚀骨怨恨,归来索债,连本带利。 “陈言。”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也是对着那个远在故国的幻影无声判决,“你可要好好等着我呢。” 43 潮湿的,想要将人溺毙的。 窗外的雨停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余幼清的那个吻还残留在唇上,带着泪水的咸涩和她身上一如既往的暖意,她依旧执拗地紧紧抱着我,手臂环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颈窝,仿佛要将自己嵌进我的骨血。 我的衣扣被解开了,外套衬衣堆在脚边,她的亲吻细细密密地降落了,她的手逐渐脱离了小心翼翼的试探,越发大胆,甚至游走向下探索抚慰。 我不知道该这么做。 大脑处于混沌之中,像老旧电视剧不停地闪烁雪花屏,所有的思绪都被干扰、打散。 可我的身体先于我的意识做出了反应,一种僵硬的麻木感从脊椎开始向上窜,迅速冻结了四肢百骸,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撞得我胸腔生疼,却又无法输送足够的氧气。 呼吸开始变得不畅,肺部传来隐约的刺痛。 “陈言?”余幼清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她微微松开我,抬起头,染着情欲的眼眸里透出不解。“你怎么了?” 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腕内侧,那一瞬间,触碰不再是安慰,而是记忆的阀门被摧毁,咆哮着向我扑来。 不是余幼清,而是别的触碰,是日日夜夜的噩梦惊醒后仍会心悸后怕的触碰。 无数双手,无数道视线,无数充满占有和掠夺的气息,将我死死缠裹其中,它们勒紧我的咽喉,挤压我的胸腔,啃食我的灵魂。 “别碰我——!” 我猛地抽回手,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窒息感排山倒海,将我彻底淹没,睁大的眼睛里,我看到的,是她脸上所有温柔与期待的碎裂。 “你又在拒绝我。”余幼清轻声说,声音里再无半分暖意,只剩下平静。 语落,余幼清抬起手按在我肩膀上重新将我抵了回去。 “每次都是这样”她直视我的眼睛,声音低沉下去,“每次我想要靠近,你就会一遍遍地拒绝我,为什么呢?” “对不起,你……”冷静一点。 我被她按在墙上,凉意穿过肺腑,生理性的缺氧让我的挣扎变的软绵无力,视野开始变的模糊。 “对不起?我不需要!”她的声音撕裂了,每个字都带着反复灼烧的痛楚,“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你为什么不明白?” 膝盖强硬地挤进我的双腿之间,将我不稳定的重心固定在她的控制中,这不容反抗的境地,也彻底击碎了我最后一点试图沟通的希望。 “姐姐”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耳侧,曾经让我安心的气息此刻只剩下压迫,“你每次都是这样,每次我想要靠近,你就用这副干脆的样子把我推开。” 我的指尖徒劳地抠抓着身后的墙壁,胸腔因缺氧而剧烈起伏。我只能看见她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已经彻底变了。 她抵着我突然俯身,虎牙嵌进我的锁骨皮肤,疼痛让我瞬间绷紧了身体,我徒劳地扭动试图挣脱控制,却被她更用力地压制,那双曾温柔抚摸我的手,此刻粗暴地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余…幼…清”我艰难地吐出她的名字,声音破碎不堪。 “太迟了。”余幼清的呼吸烫在耳畔,带着癫狂的决绝,“我没有退路了,也不想再忍了。” 她的手指强硬地挤入,突如其来的侵袭让我痛的蜷缩,却被她牢牢按住,她动作不再留情。 我在她身下颤抖,泪水止不住滑落,“疼吗?”她吻去我的泪水,动作没有丝毫放缓,“那就让你记住现在的感觉,记住是谁在碰你,是我,不是她们任何一个。” 秋雨初歇,天空镜般澄澈,车轮碾过水迹,诊所窗外疏朗的枝影被风扰乱,几片枫叶旋落黏在地上。 诊所里弥漫着药草味,王医生正在给一位老街坊量血压,李医生坐在诊桌后整理着上午的病历。 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门被推开,带进一丝室外清冽的空气,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风衣,身形高挑,气质沉静,眉眼间带着若有若无的疏离与审视。 她的目光在小小的诊所内缓缓扫过。 李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您好,请问是看病还是……” “您好。”女人走上前,声音也很好听,语调平稳,却自带一种不容忽视的气场,“我想向您打听一个人。” 她在诊桌前站定,双手随意地搭在桌沿,一枚设计简约却价值不菲的腕表从风衣袖口下露出来。 “哦?您想打听谁?” 女人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诊所里间,像是在找什么。 “陈言。”她说出这个名字,语气自然道,“她是在这里工作吧?我是她的朋友。” 李医生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看向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的女人,心里隐约升起一丝警惕。 来找小言的人,似乎总有些不寻常。 “您找这个人有什么事吗?”李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谨慎地反问。 女人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多年不见,听说她在这里,顺路来看看打听打听。” 她的问话听起来很寻常,可那过分专注的眼神,以及那种试图从别人口中探知陈言近况的姿态,让年过半载的李医生觉得,这绝不仅仅是顺路看看那么简单。 李医生低下头继续写药方,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我们这没这号人啊,美女。” 王医生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即会意顺势接过话头,“是啊,您是不是记错地方了?我们诊所小,工作人员都在这里了。” 女人的目光在两位医生脸上停留片刻,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最终又恢复成那副温和得体的模样。 “是吗?”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失望还是相信。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悬在空气里,尚未落下,她便旋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淬着冷意。 “那就麻烦你们,帮我找到她了。”她红唇勾起,抬手,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 诊所的门被猛地撞开,风铃发出一阵刺耳欲聋的乱响,沉重的皮靴踏在地板上,叁名身着黑色西装体型健硕的保镖瞬间涌入这方小小的空间。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迅速控制了门口和通道,肃杀之气瞬间驱散了诊所里所有平静的假象。 王医生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医生也放下笔,将那位老街坊护在身后,脸色凝重。 “你……你们这是什么意思?!”王医生强压着惊怒,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难掩颤抖。 女人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袖口,她抬眸,目光静静落在对方惊恐的脸上。 “意思很简单。”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在我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前,谁也别想离开这里。” 一滴,两滴,随即是更多的泪水打在我的颈侧,滚烫的湿意让人心惊。 她压在我身上的力道松懈了,低下头压抑不住地呜咽,她又变回了那个会因为我的疼痛而手足无措的余幼清。 我自己的颤抖还未完全平息,胸腔还残留着窒息的闷痛,但此刻,占据我全部心神的是她崩溃的眼泪。 “别哭了,幼清。”我忍着身体的不适,颤抖地伸出手绕过她的肩膀安抚着她的后颈,顺着发丝一下又一下,“没事了,不疼的,别哭。” 余幼清的哭泣声更大了些,仿佛我越是安抚,她越是无法控制那汹涌的悔恨与后怕。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我的颈窝,“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我失控了……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再推开我,怕你又一次消失……” 我缓慢闭上眼,呼吸渐渐平息,“不怕了。” 不知道是她说的,还是对我自己说的。 “……你会讨厌我的。” 我轻轻摇头,指尖梳理她汗湿的发丝,将她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不会。” 抬手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的泪痕,掌心轻抚她后背,“你不是她们,幼清,你只是太累了。” 是幼清,走了太远路,把自己走丢了的幼清。 舟车劳顿,哭得不能自已的她,终于累极睡去。 窗外,天已泛出肚白,雨早停了,只是偶尔风吹过,又会抖落一树蓄积的雨水。 陈言屈膝半跪在地上,垂眸掩去眼底的倦色,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起身时扶住窗框缓了片刻,身体的疲惫和不适密密麻麻涌上来。 她走向洗浴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神志反而清醒得过于疼了,太阳穴止不住地跳动。 “嗡嗡——” 手机不停地在洗手台上振动,刺激着刚平复下去的心情。 拿起手机,接通。 “小言…你现在在家吗?”李医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未散的惊惶,“诊所…诊所这边刚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你。” 陈言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镜子里,她的脸色在水珠和手机屏幕光的映照下,苍白如雪。 陈言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积压了多年的怨气和恐惧,却怎么也排不尽,沉甸甸地坠在肺腑深处。 她们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直接。 她再次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那双沉寂的眼睛,“好,麻烦您把电话拿给她,我和她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电话被递出去的摩擦声。 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女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久居上位的慵懒。 “陈言。”她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成熟,也更加危险。“终于肯说话了?” “商殊。”陈言准确地叫出女人的名字。 电话那端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意味不明的轻笑。 “嗯,亏你还记得我。”商殊声音冷下了几分,“这一次,你还想逃到哪里去啊?” 陈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用冷寂透了的眼睛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别碰诊所,别碰任何无关的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决绝。 “哦?”商殊拖长了语调,清冷的嗓音带着笑意,“那你打算用什么来交换他们的平安呢?” “你知道的,我最讲求的就是利益交换了。” 陈言沉默了片刻,窗外,天光又亮了几分,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她终于开口,“在国外像狗一样讨食的几年,日子不好过吧?” 电话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气音,商殊不怒反笑,“你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这么不讨人喜欢。” 诊所这边,商殊优雅地坐在椅子上,柳叶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手下端上的简讯,看过后示意了对方一个确认的眼神。 移开视线后,随即眯起眼睛,笑了笑,“猜猜谁也来了?” 与此同时,陈言立于楼下,她最后看了一眼卧室窗口的方向,那里有她刚刚安抚入睡的余幼清,有她短暂偷得的温暖。 刚至门口,狂风再度袭来,比先前更烈裹挟着深秋最后的寒意,吹得道旁树木凄惶作响,枝叶间蓄积的雨水又被抖落一阵,打湿了她的肩头。 陈言抬手将逃窜的发丝重新拢在耳后,低垂的眼瞳里,映不出天光,只兜着地面水洼里溺毙残破枫叶的死寂,“又有什么关系。” 是啊,又有什么关系,本就是,要去赴死。 她迈开脚步,孤身走入风雨将息的清晨,她无处可逃,也不想再逃了。 临至那熟知几年的小诊所,萧瑟的酸痛死而复生地爬上她的心头。 门前那串熟悉的风铃在风中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或许是最后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推开门,视线与室内的人影相撞。 商殊挑眉看向陈言,姿态慵懒,几年不见,她依旧古典优雅,国外漂泊的岁月并未打磨掉她的锐气,反而淬炼得更加锋利。 “好久不见啊,陈医生。”商殊红唇微勾,语调轻柔却挑衅“看来这几年,你把自己照顾得……很不起眼。” 陈言平静地接受着她的审视,如同深潭不起波澜。 商殊向前走了几步在陈言面前站定,身形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危险亲昵地抚上陈言的肩头,“走吧?老朋友,叙叙旧。” “小言……”察觉到气氛的不对,李医生蹙眉刚想开口。 陈言摇了摇头,扯出一个平缓的笑容,扯下脖颈的工牌,将它轻轻放在导诊台:“没事李叔,这些年多谢您照顾,我辞职……” 商殊侧头挑眉冷眼看着对方一如几年前一般,骨子里透着经年不化的冷寂,明明偏生了一副温婉柔和的皮相,却里里外外透着疏离。 真是,让人心痒,欲狂。 若非她早已领教过这副平静表象下有多铁石心肠,怕真要以为这人是冰雪做的魂灵,碰一碰就会化作春水。 春水吗?商殊心中冷笑一声。 当车辆碾过诊所门口的枫叶尸骸,车窗防弹玻璃映出商殊交迭的膝盖。 她忽然倾身,堪堪停在陈言耳际吹了口气,“你求求我,我能让她们碰不到你。” 陈言微微侧过脸,耳垂若有若无地擦过商殊的唇,她冷笑一声,“虚伪。” 商殊柔情眼眸一转,眉头一挑笑意渐渐凝固,心中的欲火怎么也压不住,尤其在看到陈言这幅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姿态,她更想把她弄脏了。 商殊不动声色地将后排的隔音板和遮光屏升起,在陈言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若蛇蝎般暴起直直掐着对方的脖颈压在身下。 陈言甚至来不及痛呼一声,嘴就被堵住了,舌滑了进来舔舐着,缠绵着,吞噬着,撕咬着。 血腥味从舌尖蔓延开,直直冲向鼻腔,身下人的秀眉蹙着,眼眸盈着薄雾,是拂不开的惨淡愁云。 商殊并不心急,她太享受一步步吃掉猎物的感觉了,她将陈言的衣物扯到最上面停在胸口位置,又推开内衣,换来对方不停地挣扎侧头躲着窒息的吻。 商殊干脆扯过一旁的安全带,手法娴熟地将陈言的双手死死绑住固定死,一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口鼻,让陈言的谩骂和呜咽都化作稀碎的抽泣,她抬腿强硬顶住对方不停挣扎的腰。 俯身,将吻降落在她挺立的胸口,一存存吮,一下下吸,陈言的腰身彻底塌陷了,那双冷静的眸子渐渐盛满水光。 看到这样的表情,一阵将要灭顶,溺死的潮水直直涌上商殊的小腹,她弯起眼睫,手沿着对方腰腹一寸寸丈量向下,褪去遮蔽直探腿心,一下又一下研磨,嬉戏。 她如愿看到陈言瞪大的眸子里泪水顺着眼尾无声滑落,刺激得她手下的动作一下又比一下重,直到找到那处敏感的按钮,她狠狠刺入,陈言猛地痉挛身体不由得颤抖,一声喘息从她的唇齿溢出又被商殊的手用力挡了回去。 “不求我,还让你这么爽”,商殊盯着陈言深陷欲望的眼睛,柳叶弯弯,“我真是大善人。” 44 身上的人不知道兴致来了多少次,陈言高亢的呻吟已经微弱到仅剩几声喘息,彻底陷入昏迷。 私人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无孔不入,即使在顶级套房里,也依然萦绕不散。 当陈言再度睁开眼时,商殊一张冲击力极强的脸正凑在她眼前,笑盈盈地盯着她。 “这次如果那么轻易就死掉的话,可不好玩了。” “……” 陈言沉默着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空洞的瞳仁里点不亮一丝生气,她动不了,只是轻微呼吸起伏下方就传来撕裂般的痛意。 商殊强硬地将陈言的脸掰过来,手指故意碾压她被咬地溃烂的伤口,陈言瞬间蹙眉死死凝视着她。 “滚…开…”陈言挣扎着想要挣脱开,勉强从胸腔里压出微弱的气音,肋骨震动的生疼。 商殊非但没松手反而更用力了,指尖几乎要嵌入陈言的伤口里层。 “滚?”她低笑,温热的呼吸俯下来,“看来你还没认清现状。” 她的另一只手滑入单薄的衣服,精准地按在陈言的小腹下方,那里因为过度承欢而肿胀敏感,伴随着粘膜撕裂的伤口,被这样一按尖锐的疼痛瞬间窜遍全身。 陈言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溢出半声呜咽伴随着剧烈地咳嗽,像要把心脏都呕出来,随即她立刻咬住下唇,冷汗瞬间下来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商殊侵略性地扫视陈言苍白的脸,“求我。” 呵。 陈言嘴唇翕动了几下,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她咬破了内颊。 她看向商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在灰烬中重新凝聚。 她忽然扯动唇角,一个痛楚混着屈服的表情,“求你……”声音气若游丝。 商殊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突如其来的顺从,指尖力道轻微松懈下来。 “……去死!” 陈言用尽全身余力目标直击商殊的鼻梁,下一秒,商殊早有防备地抓住她的头发拽了下去,头硬生生磕在桌台上,丝丝血迹在桌角上蔓延开。 额角传来的剧痛让陈言眼前一阵发黑,温热的血液顺着鬓角滑落,染红了商殊的手指。 商殊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而燃起癫狂的兴奋,她松开抓着陈言头发的手,任由对方无力地从床上滑倒在地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抽出桌台的纸巾,擦拭着手指上的血迹。 “这才是你,陈言。”商殊的声音带着愉悦的颤抖,她蹲下身捏住陈言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带着刺,会反抗,弄伤自己也要咬我一口的样子,比刚才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动人多了。” 陈言急促地喘息着,额角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视线有些模糊,但商殊脸上那种近乎变态的欣赏却清晰地烙印在她脑海里,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去死。”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呢。”商殊轻笑,指尖轻轻碰了碰陈言额角的伤口,引得她一阵瑟缩。 商殊看着陈言痛苦蜷缩的样子,内心深处那种痴迷的愉悦难以控制,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具行尸走肉,她要的是陈言的屈服和不甘,要她眼里燃起的狠戾,哪怕是恨,也要因为她而灼烧。 商殊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陈言,“我说过,我会让你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至于怎么活着……”商殊弯了弯唇没有再说下去,她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几乎在铃声响起的同时,病房门被推开,两名穿着白色制服,体型健硕护工模样的女人走了进来,垂手而立,神情冷漠。 “给她注射吧。”商殊目光在陈言身上凌迟,冷声吩咐道。 “是。” 一名护工上前,动作粗暴地撸起陈言的袖子,冰冷的酒精棉签擦过皮肤,针头刺入血管的疼痛反而微不足道。 陈言无力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商殊,盯着这个将她拖回地狱的女人。 药液推进血管,带来一股强制性的平静和眩晕感,意识开始模糊,但那双眼睛的火焰燃烧的更烈了。 “走吧。” 门外早已有保镖等候,陈言被半请半押地带着,穿过寂静的医院走廊,直接乘坐专属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车子驶离市区,周围的景物逐渐变得荒凉,最终,车子在一处远离主干道的独栋别墅前停下,别墅周围是高高的围墙,墙上似乎还安装了隐蔽的监控和电网,气氛森严。 车门被保镖拉开,一股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风灌入,稍稍驱散了车内令人窒息的压抑。 陈言被带下车,药效让她脚步虚浮,视野微微晃动,别墅厚重的雕花铁门在她面前缓缓开启。 就在她脚步踉跄地即将踏入那华丽牢笼的前一刻,一个娇柔带笑的声音从旁响起,“哟,看看这是谁呀?我们言言,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陈言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声音,她循声望去,只见别墅门廊的阴影下,倚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人。 边语嫣扶着权杖姿态优雅,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戏谑和一种令人不适的占有欲。 陈言看见边语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是本能地,她向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瞬间激怒了边语嫣。 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情绪。她几步追上前,高跟鞋和权杖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在陈言还没来得及做出更多反应之前踹到陈言的小腹硬生生让她踉跄在地,而那只穿着尖锐鞋跟的脚已经狠狠踩踏下来。 目标并非陈言的身体,而是她撑在地上、试图稳住身形的那只手腕。 “嗯呃——!” 剧痛猝然袭来,尖锐的高跟鞋跟几乎要碾碎腕骨,陈言痛呼出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本就因药物而模糊的意识更是痛得几乎涣散。 皮肉被撕裂,嵌入一个血洞,温热的血液涌出,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溅上了边语嫣光洁的鞋面。 边语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满足而残忍的笑意。 她非但没有移开脚,反而加重了力道,用鞋跟碾磨着手腕的伤口,声音甜得发腻,“怎么?几年不见,连基本的礼貌都忘了?见到救命恩人,不该打个招呼吗,陈言?” 钻心的疼痛让陈言眼前发黑,她咬紧下唇,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嘴唇被咬破,还是喉头涌上的铁锈气。 她抬起头,汗水浸湿的发丝黏在脸颊,那双原本因药物而略显涣散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近乎实质的怒火与恨意,死死地盯住边语嫣。 那眼神,让边语嫣心头莫名一悸,随即是更深的兴奋。 就在这时,商殊慢悠悠地从车上下来,看到了这一幕,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玩够了就进来,别把地方弄得太脏。” 边语嫣斜睨了商殊一眼,意犹未尽地松开脚,甚至还用鞋尖轻轻踢了踢陈言血流不止的手腕,笑道,“宝贝,我们有的是时间和你慢慢玩。” 商殊的目光在陈言血肉模糊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移开视线,视意保镖上前把陈言带上。 陈言用未受伤的手撑着地,艰难地被保镖扶了起来,她右手腕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鲜血不停地顺着指尖滴落,在她身后留下一串断续的殷红。 陈言浑身沾满尘土和快要凝固的血迹,额头的伤口、手腕的血洞,还有之前被粗暴对待留下的种种痕迹缠绕在她羸弱的身躯。 失血会带来眩晕,可陈言却诡异地清醒,药物残忍吊着她的意识不愿放她昏迷,她被半拖半拽到中央的地毯上,像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刚将人一放下,血液瞬间汹涌而出,地毯是浅色的,血液浸染上去迅速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而陈言就在这一片不断扩大的血泊中,连抬起眼睫的力气都没有,她虚弱地垂眸感受着剧烈的疼痛从尖锐变得麻木,转化为一种弥漫全身的钝痛。 她的身体像是不再属于自己的,只有额角、手腕、腹部传来代表生命流逝的温热粘腻感,提醒着她自己还活着。 意识漂浮着,却清晰,却又和身体彻底剥离。 她似乎能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能听到血液滴在地毯上发出轻微“嗒”的一声,也能感受到商殊和边语嫣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太疼了,疼得想让人放弃。 “咔——啪” “呃啊!!!” 难以形容的灼烧剧痛瞬间炸开,沿着神经直充大脑,陈言尖叫着,全身开始剧烈地痉挛起来,酒精劈头盖脸地浇灌着她的伤口硬生生又把她从虚无里拽了回来。 边语嫣将瓶中最后一滴液体倒尽,晃了晃空荡荡的瓶子,才将视线转向地上抽搐的陈言,她俯下身看着陈言身下的血液被大量的酒精冲淡。 边语嫣眨了眨眼,笑着说,“你太脏了,需要好好消消毒。” 陈言睫毛不停颤抖着,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边语嫣近在咫尺的眼睛,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想说什么?听不清呢。”边语嫣故意紧凑,按着陈言不停抽搐的肩膀,顺势跨坐在她小腹上掐着她的脖子感受着她的求生欲望。 欲望就在这泥泞中被点燃,酒精挥发的气味吞噬了理智,边语嫣调整着位置膝盖抵在陈言腿心一下又一下地顶动,垂眸痴迷地看着对方因为自己的挑逗那双涣散的瞳孔重新升起震惊的情绪。 见身下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微乎其微,边语嫣索性直接收回掐着陈言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就直接探了进去。 果然摸到一片湿润,边语嫣眼睛的笑意更深了,她俯身唇齿在陈言耳边开合,“whore” 边语嫣直接顺着湿润滑了进去,甚至没浪费什么多余的力气,她一下又一下地冲撞,一次又一次地加重力气,她不关心陈言身上的有多痛,她的不反抗到底是因为药物的作用还是已经疼到无法再挣扎。 陈言像一叶破败的舟,在混着血液和酒精的地毯上,舟上摇波,波不定。 而商殊,她没有制止,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只是在听到边语嫣说出那个羞辱性极强的单词时,轻轻挑了一下娟秀的眉,却也没说什么。 痛觉混着强行点燃的欲望将陈言折磨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喉咙充血到再也在发不出任何声音,无论是痛苦的呜咽还是呻吟。 多少次,生理性的泪水要涌动出眼眶,她都硬生生咬着唇憋了回去。 她没有因为身体的疼痛掉眼泪,就像她知道儿时父亲的拳脚不会因为她的求饶和眼泪停下,她痛苦的人生也不会因为悲伤而停滞。 没人为她擦去泪水,也没人会心疼她,她好像谁都不属于,谁也没把她当做人来看待。 45 “先停下。” 商殊滑动着手机,忽然开口。 边语嫣停下动作,侧头看向沙发上斜靠着的女人,冷声刺道,“邀请我过来玩的人是你,现在是又想让我收手吗?” “误会了。”商殊的视线仍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无波,“我只是怕某人过来咬一口,麻烦。” 商殊这话说得云山雾罩,边语嫣眼珠只转了半圈的功夫,便心领神会。 既然她们能找到陈言,问遥那边想必也已得到风声,几年前问遥对陈言旧情难忘,一次又一次临阵反水的旧事,她记忆犹新。 转回头,边语嫣抽出的手没有离开,转而抚摸着身下人,看着对方的瞳孔仍旧涣散,像是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珠子。 陈言被穿透的那只手腕无力地脱在地上已经被绑上一圈圈厚重的纱布堪堪止住血,而她另一只未受伤的手却违背意志地抬起,带着边语嫣的手在自己身上游移,动作间透出药物催逼下的焦灼。 感受到对方“主动”的热情,边语嫣勾唇浅笑,揉捏的力度却不减,如愿听到对方细细碎碎的哽咽气声后,才幽幽开口,“问遥,怕是也要恨死她了。” 说着,目光扫在身下人胸口蹂躏布满青的红的抓痕在肌肤上,微微起伏着如同遭受暴风雨摧折的山丘。 “你说是不是啊,陈言?”边语嫣的声音轻柔得像在诉说情话,内容却淬着毒,“连自己当初喜欢的要死要活的人,都能下手这么狠,你可真是无情。” 这话明着是说给神志不清的陈言听的,实则是抛给商殊的信息,一个关于这些年国内变故的暗示。 “一计害叁贤。”商殊冷哼一声,终于从手机上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不远处地毯上的陈言如何在药物作用下丧失自制力,沦落为情欲的奴隶。 而陈言已经被灼烧地神志不清醒了,她神色迷茫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伴随着耳边血液沸腾的声音,视线模模糊糊难以聚焦,药效上来了所有的疼痛奇迹般地消退,却反而化作更汹涌的情欲。 体内的烈火逼得神智溃散,身体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 陈言懵懂地眨了眨眼,张开因为反复啃咬更显红润的唇,发出含糊焦灼的呓语,“要……” 若是清醒时的陈言听到这番对话定会毛骨悚然,商殊和边语嫣的报复尚属意料之中、棋逢对手,但问遥不同,问遥是她亲手一步步设计拉进地狱的。 “我要再拉一个下水。”商殊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传到边语嫣耳中。 边语嫣挑眉望去,只见商殊将手机屏幕转向她。 “你做庄,我就跟。” 边语嫣低笑一声收回视线,指尖继续顺着陈言的腰线缓缓下滑,感受着身下躯体的战栗。 既然要沉沦,不如再热闹些。 余幼清是在一片温暖的阳光中醒来的,身侧的位置空着,温度不再。 她揉了揉眼睛,想起昨夜的失控与相拥,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柔软。 她起初只是以为陈言去了诊所值夜班。 怀着一种近乎赎罪和想要弥补的心情,余幼清起身,仔细地收拾了略显凌乱的房间,然后走进厨房,笨拙却又认真地开始准备早餐。 她想着,等陈言下班回来,能看到热腾腾的饭菜,或许能冲淡一些昨夜的阴影。 煎蛋,温牛奶,烤吐司,她将一切摆上桌,坐在那里,满心期待地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餐桌上的早餐渐渐失去了热气,变得冰冷、凝固。 余幼清从最初的期待,变得有些不安。 她拿起手机,发了一条信息,“姐姐,还没有下班嘛?”熟练的撒娇语气。 她又拨通了电话,听筒里只有冗长而冰冷的忙音声,最终自动挂断。 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在她心底蔓延。 余幼清看着桌上那盘已经彻底冷透、油脂凝结的煎蛋,忽然,她猛地起身将所有食物连同盘子一起扫进了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快步出门,心慌意乱地赶到那个小诊所,风铃依旧,但里面的气氛却有些异样。 李医生和王医生都在,看到她进来,眼神都有些闪烁。 “陈言在这吗?”余幼清急切地问。 李医生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旁边的王医生抢先一步,脸上堆起有些刻意的笑容,“哦,你说小陈啊?她今天没来上班。早上,她朋友来接她,说是要一起出去办点事,请假了。” 朋友? 余幼清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朋友?” “就是……一位很漂亮、很有气质的女士。”王医生比划着,言辞含糊却刻意引导,“开着一辆很贵的车来的,小陈跟她很熟的样子,挽着手就上车走了,看上去关系挺亲密的。” 余幼清如坠冰窟,她死死盯着王医生,又看向一旁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李医生。 察觉到气氛的不对,余幼清直接看向李医生,声音带着颤抖,“你告诉我,她真的是自愿跟人走的吗?” 李医生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挣扎,有愧疚,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无奈的回避。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抽屉,那里放着商殊手下送来的一笔足够他全家安稳数年的封口费。 他想起了家里等着学费的孩子,想起了年迈多病父母的药费,那点微薄的良知,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他终究还是偏开了头,声音干涩,“是……是啊,小陈是自愿跟她……朋友走的,她们……关系是挺好的。” 几年的温情,朝夕的相处,竟抵不过那沓散发着铜臭的纸币。 余幼清冷笑一声,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缓缓地转过身走出了诊所。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一种从心脏开始向四肢百骸蔓延的冰冷。 陈言,不见了。 而她,再一次,被抛弃了。 …… “老板,这是刚才的会议纪要。” 新任特助将平板轻放在女人身后的大班台上,声音里带着未褪去的敬畏。 “王董的股份收购合同已经拟好了。” 特助继续汇报,“他同意退出董事会,条件是保留名誉董事头衔。” “告诉他。”问遥缓缓转身,冷声开口,“要么干干净净地走,要么我把他挪用公款的证据交给经侦科。” 特助后背一凉,“明白。” 叁小时前,这位年轻的继任者,让股东会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老狐狸们彻底闭上了嘴。 他亲眼见证了这个女人如何在股东发难时,不急不缓地打开投影仪。 投射的不是准备好的财报分析,而是各位董事们这些年来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她甚至特意将关键证据用红色方框标出。 “在座各位有两个选择。” 问遥的声音清晰地在会议室里回荡。 “要么支持我接管公司,要么……”她顿了顿,微微偏头,目光从王董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移到李总不断擦拭冷汗的手,“我送各位去该去的地方。” 起初,几个最顽固的叔辈股东只认为问遥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直到在她将一沓隐秘账目轻飘飘推至长桌中央,最上面一页清晰地显示着某个海外账户的流水,收款人姓名让在座半数人都白了脸。 “一年前,也是在这个会议室,我父亲突发心梗。”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凝固的空气。 “当时王叔第一个冲上去扶他。”问遥踱步到王董身后,手轻轻搭在他僵硬的肩头,“李叔还帮忙打了救急电话,是吗?” 她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惜还是晚了,医生说要是早十分钟送医,或许还有救。” 王董的呼吸骤然急促。 问遥直起身,环视全场,“现在想想,那十分钟到底耽误在哪里了呢?” 没有人敢接话。 “我刚才可能有解释不清楚的地方,那么,我重新说一遍。” 她回到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这个选择很简单,要么拿着该拿的体面退场”她顿了顿,轻笑一声,“要么,我送各位去陪我父亲说说话,他老人家在下面一定很孤独,或许还想着他的老伙计们呢。” 最年轻的赵股东猛地站起来,“问遥!你别太过分!” “过分?”她抬眼,“赵总,令郎去年在澳门欠下的八千万,是用公司名义做的担保吧?” 赵股东的脸色瞬间惨白。 问遥按下遥控器,投影幕布缓缓降下,“那正好,我准备了更详细的版本。” 当第一页ppt出现时,终于有人颤声说,“我们……支持问总接管公司……” 问遥关掉投影仪。 “散会。” 助理屏息跟在她身后半步,递上消毒湿巾,问遥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根仔仔细细,直到回到办公室后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得胜的愉悦,只有冷漠。 内乱初定,权柄在握,可胸腔里那颗心,却没有半分安稳落地的感觉。 那根深埋于血肉的倒刺,平时不动尚可维持平静,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疼。 “老板。”助理看了眼手机,压低声音道,“我们找到陈小姐了。” 问遥刚翻开一份文件的手顿住了,但她只是继续浏览数据,微微挑眉示意助理继续说下去。 “边氏名下的私立医院。”助理谨慎地选择着措辞,“需要我现在备车吗?” “嗯。”她终于合上手中那份始终没有看进去的文件。 车轮碾过医院地下车库的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声响。 助理刚解开安全带,问遥已经推门下车。 “人在哪?”她边走边问,甚至没有回头。 “七楼vip703。”助理小跑着跟上,快速汇报着眼线刚传来的消息,“二十分钟前边小姐进去了,还没出来。” “不用跟上来。” 助理闻言停住脚步。 问遥已经按下电梯,金属门被再次关上,数字从b1开始跳动,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金属门上映照问遥模糊的倒影,阴郁压抑。 电梯门开,走廊寂静,消毒水的气味掩盖不住某种奢靡的香氛。 703的房门虚掩着。 问遥的手刚触到门把,动作突然顿住。 “啊……哈……” 门缝里漏出细碎的声音,压抑的娇喘,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一个女人低柔的轻笑。 她透过门缝看见病房内昏暗的光线,看见床边滑落的一半丝绸被褥,看见地毯上散落的衣物。 那只从床沿垂落的手腕上缠着刺眼的白色纱布,纱布边缘隐隐渗出血色,正无力虚握着,指尖微微颤抖。 边语嫣的背影挡住了床上的大部分光景,只露出陈言散乱的黑发抚在枕头上,边语嫣的手正游刃有余地游走着,时而轻柔抚摸,时而恶意按压,她一加重力道,那压抑的喘息变的急促带着痛苦与欢欲。 46 指尖深陷掌心,又一声急促压抑的喘息声溢出唇齿,门被猛然推开了。 “看来我来得不巧。” 汗湿的碎发遮掩了大多的视线,我半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心头一颤。 “需要给你们更多时间吗?”问遥站在门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一声轻笑从头顶传来,身上的重量不减,反而搂得更紧了几分,我想推开可未受伤的手被控制着,而包扎好的手腕垂在床边还在不断渗血,使不上任何力气。 就在这狭窄的视野里,我看到问遥的目光掠过我的手腕,又直直落在我的脸上,荒原的寂静里掀不起海啸。 “问总大驾光临,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边语嫣的嗓音里带着餍足的慵懒,指尖反而在我未愈合的伤口边缘流连。 问遥没有回答,只是唇角淡然勾起,她走到床边,俯下身,直到我们的呼吸几乎交缠。 “看来你的伤,”问遥终于开口,眼瞳映着我的脸,“并不妨碍你享受。” 边语嫣的手指抓着我缠着绷带的手腕,我垂下眼睫眼珠转动了半圈,迅速选择好了阵营,我往边语嫣怀里凑得更近咬唇低低地抽泣一声,就像是沉溺于欲海,无法自拔,本能地寻求庇护。 “嘶,疼……” 这声痛呼恰到好处,带着几分娇气,几分委屈,边语嫣眉峰微微上扬,眼尾扫视我一眼淡淡收回,另一只手沿着我的脊背缓缓下滑。 问遥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她只是倾下身,阴影笼罩下来。 轻笑,笑声却无波澜,“陈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我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边语嫣颈窝,让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颤抖。 “问遥”我久违地喊她的名字,竟有种恍然隔世的错觉“能不能……先出去?” “为什么要出去?” 这句话从头顶拂过,我的表情凝固了。 我猛然抬眼直直看向边语嫣,看到的是她玩味的笑颜,眼弯得更深微弱的光点透过眼眸死死锁定着我,我僵硬地移开视线转向问遥,她正在静静地睥睨着我。 一瞬间,她们的目光在我身上交汇,一边是毫不掩饰的戏弄,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寒潭。空气凝固得能听见冰裂的声音,我必须在她们爆发之前破开这个僵局。 “啊……” 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个反应真实得让边语嫣箍着我的手本能地一松。 “手……”我喘息着,缓缓举起那只不断渗血的手腕,鲜红的血珠正顺着纱布滴落,晕开在白色的床单上。 “伤口……裂开了。” 边语嫣下的手有多重,她自己清楚,我的手筋被伤到了,仅仅抬起都吃力。 边语嫣的玩味稍敛,她可以玩死我,但绝不能让我轻易废在这里。 而问遥的眉头略微蹙起,她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不是会为一点小伤呼痛的人。 趁着这个空隙,我猛地从边语嫣怀中挣脱,忍着不适裹着被单跳下床,快速移到另一边拉开与她们危险的距离。 我背靠着墙壁,声音还带着喘息,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两位,我只有一条命够你们玩,玩死了可真就没了。” 没等她们回应,我抓起散落在地的衣物,踉跄着冲进与病房相连的洗手间,砰地关上门,反锁。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镜子里映出一张潮红未退却狼狈的脸,被单从肩头滑落露出暧昧痕迹。 传感器流出冷水反复拍打脸颊,直到那份令人作呕的燥热渐渐消退,捞起衣服快速套上,布料摩擦过伤口的疼痛倒也显得微不足道,目光快速扫过装横,大理石台面、镜柜、淋浴间,还有一扇玻璃窗。 窗户不大,但足够一个人钻出去,用力一推确实能打开,不过打开的空间小得可怜,怕是连几岁的幼婴都难通过。 我伸出头向下看去,这个位置离叁楼的平台大概有叁四层的高度,而一楼停靠着一辆装着软质医疗垃圾的废品回收车,或许能缓冲一些落地冲击。 我又看向自己渗血的手腕,这样的高度跳下去,即便落在垃圾车上,也难保不会摔断腿,一个行动不便的逃亡者,又能跑多远? 她们一个个找上来,不只是为了要我的命,落个残疾的下场不就真的合她们的意了吗?我偏不。 门外,没有任何动静,安静的不正常。 目光急扫,落在洗手台下的金属水管上,或许,不必跳窗。 我抓起台面上的金属纸巾盒,用尽力气砸向水管连接处。 “砰——”第一下没有完全破裂,只是凹陷下去,感受到不断有温热的液体从手腕滑落,我咬咬牙,又一下闷响,水管应声破裂,冷水瞬间喷涌而出。 做完这一切,我快步退回门边,屏息等待。 果然,几秒后门锁转动,她们派人进来了。 就在门开的刹那,我猛地将进来的人拽入,顺势侧身闪出卫生间。 水雾弥漫中,我与门外的两人四目相对,顾不上那么多了,肾上腺素迅速飙升,我用力推开想要拽我回去的手。 “抓住她!” 但已经晚了,我踩过满地水渍,冲向病房大门,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求生欲让我爆发出惊人的速度。 走廊的灯光亮的刺眼,我分不清方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个房间,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右转,再左转,我拼命奔跑,前方出现电梯厅,指示灯显示一部电梯正在下行,另一部停在顶层。 来不及了。 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向下狂奔,伤口在剧烈运动下撕裂得更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台阶上留下断续的红痕。 四层,叁层…… 跑到叁层区间我即将力竭,下方传来脚步声,向上奔来的保镖与我撞个正着。 “陈小姐,请留步。” 保镖应该被下了指令不敢轻易对我动手,只是在他即将靠近我时,我突然听到隔壁传来推车的声音。 我缓步回退至门前,猛地尖叫一声惊得保镖愣神一瞬,趁着这个间隙我拉开门狂奔,随机闯入一个正在进行的手术准备区,医护人员惊愕地看着浑身湿透,满手是血的不速之客。 我在医院实习的经历告诉我这里有备用门,每个手术室都设有污物通道,直通医疗废物处理间。 目光急匆匆扫过,果然在器械柜后方发现了那扇浅灰色的金属门。 “污染区,禁止入内”的警示牌此刻成了最诱人的邀请。 在保镖冲进来的前一秒,我闪身撞开那扇门,反手将旁边的推车卡在门缝,沉重的金属门合拢的巨响在身后回荡开,我沿着狭窄的斜坡一路向下,进入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通道。 这里连接着各个手术室的污物出口,迷宫般的走廊让我暂时获得了喘息,我撕下衬衫下摆草草包扎不断渗血的手腕,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备用通道通常通往叁个地方:地下车库、后勤区,或者…… 我停下脚步,注意到墙上的疏散示意图,红色箭头指向一个被标注为“紧急出口”的通道,直通医院侧面的员工停车场。 远处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和对讲机的杂音。 我推开防火门,午后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医护人员的私车,而最近处一辆救护车正在熄火状态,司机低头看着手机。 我快步走向救护车后方,利落地拉开未上锁的后门,闪身躲了进去,蜷缩在器械柜后的阴影里,安静等待。 车外传来搜寻的脚步声,直至渐行渐远。 这应该是一辆刚接完患者的车,车厢里还残留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担架床的束缚带随意垂落在地。 肾上腺素的作用正在消退,剧痛和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我不能晕过去,在这里失去意识就等于把自己重新送回狼口。 我强撑着在昏暗的光线中摸索,救护车内部结构大同小异,通常会在座椅下方或柜子里配备急救包,直到指尖触到一个硬质塑料箱,我心中一凛,是急救箱。 打开箱子,凭借记忆和微弱的光线,我辨认出里面的物品:纱布、绷带、止血带、剪刀,甚至还有几支密封的肾上腺素和镇静剂。 我用牙配合左手,重新处理右手腕的伤口,清创、止血、包扎,每一个动作都因疼痛而颤抖,却又异常熟练。 最后一段绷带固定好,我已是满头冷汗。 车外的声音彻底远去了。 我依靠车厢壁上,小心地拉开窗帘一角,外面是医院侧面的员工停车场,相对僻静,不远处,一辆出租车正在下客。 我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低着头快步走向那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司机头也不回地问,“去哪?” 我报出的地址卡在喉咙里,现在我身无分文,车窗外的街景陌生而疏离,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哪个城市。 透过后视镜,我能看到司机逐渐皱起的眉头,他显然从我的迟疑和狼狈中察觉到了异常。 “师傅,”我迅速压下慌乱,声音刻意带上几分虚弱与哽咽,将包扎的手腕稍稍抬起,让他能从后视镜里瞥见,“我刚刚在医院遭遇了抢劫,手机和钱包都被抢了,您能不能行行好,送我到最近的派出所?我家人会在那里等我,他们一定会重谢您的。” 司机通过后视镜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以及那刺眼的绷带,他脸上的怀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怜悯。 “哎,这世道……坐稳了”他叹了口气,打了转向灯,“前面拐弯就有个警务站,钱我就不收了,就当做好人好事了。” “谢谢……真的太感谢您了。”我低声道谢,将身体缩在座椅的阴影里,内心却丝毫不敢放松。 警务站绝不能去,我必须在中途离开。 车子驶入一条相对拥挤的街道,车速慢了下来。 “师傅!麻烦您靠边停一下!”我突然捂住嘴,做出强烈恶心状“我……我晕车想吐……” 司机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辆迅速靠向路边。 没等车完全停稳,我已然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迅速混入人行道上熙攘的人流之中。 “哎?美女,还去……” 身后传来司机错愕的呼喊,但我已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最近的一家大型连锁快餐店。 这里人多眼杂,监控系统庞大而公共,反而是暂时安全的隐蔽所,我径直冲进洗手间,锁上隔间的门,终于获得了喘息的空间。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人来人往的喧嚣,大脑飞速运转。 当务之急是弄到一点现金,不需要多,足够我买一部最便宜的,不被跟踪到的手机,以及一些消毒包扎用品。 我低头审视自己,目光最终落在左手腕那块手表上,一块经典的欧米茄碟飞,这是宋穆青之前送给我的,它价值不菲,因为款式经典,在二手市场流通很快。 因为意义不凡,我垂眸断舍离了一瞬,果断摘下手表,但没有立刻行动,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卖家。 快餐店隔壁似乎是一家大型超市,入口处通常有那种临时性的回收礼品的小柜台,他们不过问来历,现金交易,是最快捷但也最危险的选择,因为对方很可能压价极狠,并且本身就可能游走在灰色地带。 但这是我目前唯一的选择。 我把长发盘起,塞进后领,用清水用力拍打脸颊,让自己看起来尽可能普通、憔悴。 深吸一口气,我走出隔间,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神带着倦色。 走进超市,果然在入口处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礼品回收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玩着手机。 我走过去,将手表轻轻放在玻璃柜台上。 “师傅,看看这个,能换多少现金?”我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颤抖,俨然一个急于用钱的落魄者。 男人拿起手表,仔细看了看,又狐疑地打量了我一下,特别是在我手腕的绷带上停留了片刻。 “东西不错”他慢悠悠地说,眼神精明,“不过嘛……来路正不正啊?我们这可是正规生意。” “家里人给的,急用钱治病。”我垂下眼,语气虚弱但坚持,“你要是不收,我找别家。”我作势要拿回手表。 “哎,别急嘛。”他按住手表,报出一个低得离谱的价格,几乎是原价的十分之一。 我知道他在试探,也在趁火打劫,但我没有时间纠缠。 “再加百分之五十”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现金,现在就要,不然我立刻就走,隔壁街区还有一家。” 或许是我眼神里的决绝让他意识到我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他撇了撇嘴,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从抽屉里点出一迭现金推给我。 “行了行了,算我吃亏。” 我将钱迅速塞进口袋,没有半点停留,立刻转身融入超市的人流中。 47 买完那部廉价的预付费手机,刚走出店门还没来得及捂热,一阵猛烈的撞击从侧面袭来。 我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地,手中的手机脱手飞出。 “不长眼啊!” 一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男人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脚步不停,甚至顺手抄起地上还在滑行的手机,像泥鳅一样钻入人群,迅速拐进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地下入口。 那里隐约传来喧哗声,门口挂着模糊的招牌“不夜场”。 “……?”我的手机。 反应过来后,我顾不上手腕的疼痛和虚弱的身体,想也没想就追了进去。 赌场里面空气污浊,烟雾缭绕,各种机器的噪音和赌徒的嘶喊混杂在一起,令人头晕目眩。 光线昏暗,我一时失去了那个小偷的踪影。 正当我四处张望时,一个慵懒又带着娇媚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哟,哪儿来的小可怜?瞧这脸色白的,跟丢了魂儿似的,来找人,还是来找乐子?” 我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着紧身红色连衣裙的女人斜倚在吧台边,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 女人妆容精致,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身材丰腴,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且放荡形骸的气质,与这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又仿佛浑然一体。 她朝我走近几步,带着一股压迫感,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我手腕的绷带,“你这副模样……可不像是来玩的,倒像是,刚从哪个狼窝里逃出来?” 我略微蹙眉下意识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她,在她露骨且毫不掩饰的目光注视下,最终缓缓开口:“有人抢了我的东西,我进来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是来玩的。” 女人红唇微勾,侧头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火星,袅袅白雾模糊了她妩媚的侧颜。 “抢了什么?心,还是……身?”她的笑声低沉磁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暧昧继续开口:“要是后者,姐姐我可以帮你安慰一下哦。” 她的话尺度大胆,让我极不适应,但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 “一部手机”,我忽略了她话里的调戏,直接说道:“我刚买的手机,被这里的人抢了。” “手机啊……”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我包扎的手腕和略显狼狈的身上扫过,“在这里,丢了东西可不好找,不过嘛……” 她凑近一些,带着香水味的热气拂过我的耳廓,“姐姐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帮你问问,但是,小客人,你要拿什么谢我?” 她的指尖轻轻划过我的手臂,带着挑逗的意味。 我眉头皱的更深了,厌恶感毫不掩饰地展现出来,我后退一步躲开她的调戏,冷声开口:“我不要了。” 与其在这里跟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纠缠,不如果断放弃那部手机。 说完,我转身就要离开。 “啧,脾气还不小。”那女人却不依不饶,脚步一挪再次拦在我面前,“这就走了?姐姐我可是很少主动发善心的哦。” 她一双凤眼正上下打量着我,目光最终落在我紧抿的嘴唇和戒备的眼神上,轻笑一声:“在我的地盘,东西丢了,就是我说了算……” “想走,也要经过我的同意才行呢。”她的红唇几乎贴到我的面颊,温热的气息带着烟味拂过耳廓。 我下意识抬手捂住耳朵偏头看向她,强压下内心的翻涌,“请不要离我这么近。” 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就着我偏头的姿势,目光更加露骨地流连在我的侧脸和脖颈,“这么紧张?看你这一身伤,真像只被拔了爪子的小野猫,伤口处理得也真粗糙,看来确实走投无路了。告诉姐姐,是谁这么不懂怜香惜玉?” 我猛地转回头,直视着她那双像是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这和你没关系,手机我不要了,我现在就离开。” “离开?”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从我这里出去,不到十分钟,就会被找你的人请回去,到时候你这身伤,恐怕就不止这一点点了。”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蛊惑道:“但在我这里,至少姐姐我能保证你的安全,嗯?” “你是谁?或者说,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道,不再与她虚与委蛇,这种半庄的情况下伪装纯良毫无意义。 她的唇勾起,像是早就等我这样问了。 “柳姒,这家赌场的老板。”她吐字清晰,眼神缠绵游离在我的脸上,“至于想要什么……” 她忽然伸手轻佻地挑起我的下巴,我后退一步,却被她另一只手稳稳扣住腰身。 “陪姐姐玩个游戏怎么样?赢了,东西还你,姐姐或许还能帮你解决点小麻烦。” 柳姒的指尖虚点了一下我的手腕,“至于输了嘛……你就得留下来给我打工还债,看你这姿色,端茶送水倒是可惜了。” 她身子前倾,贴在我耳边呵气如兰,尺度大开,言语放浪道:“不如陪我睡一次,肉偿?” 我看向出口的位置,已经被几个身形健硕,叼着烟的打手不动声色地堵住了。 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柳姒的笑颜上,“柳老板,这里是你的地盘,我又怎么能保证我能赢呢?” 这里是柳姒的地盘,如果她出老千,我没有胜算。 柳姒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得更加妩媚,优雅打了个响指。 一个侍者立刻端上一个木质骰盅和叁枚象牙骰子,放在一旁的赌桌上。 “小客人,警惕性很高嘛。”她的手指抚过骰盅光滑的表面,启唇开合:“为了表示诚意,游戏由你来定,比大小、猜点数……甚至你可以自己摇骰,我来猜。” 她摊摊手,一副大方坦荡的模样,“全场的人都是见证,我柳姒虽然不是什么冰清玉洁,但在赌桌上还不屑于出千。” 的确,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明目张胆地作弊,传出去对她赌场的声誉是致命打击,但就算不出千,久经赌场的她,经验也远胜于我。 我的目光扫过骰盅,大脑飞速运转,比运气,我输面太大,比技巧,我更无胜算。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既然柳老板让我定”我抬起手腕,“那我们不如玩点更直接的。” 我指向那叁枚骰子,“我们不比点数,比感知。一人选一枚骰子,背过身去,由第叁方同时掷出,我们只凭听力判断自己选定的那枚骰子最终是单数还是双数,叁局两胜。” 这个玩法,完全剥离了经验和技巧,更多地依赖瞬间的专注力和一点点运气。 更重要的是,我受伤后虚弱的感官或许不如她敏锐,但同样,她也无法凭借丰富的赌场经验占据绝对上风。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公平,也是唯一有那么一丝胜算的办法。 柳姒的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感知?”她红唇微张,随即笑得花枝乱颤,“听起来真有趣,我很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客人了,行呀,都依你。” 她挥手让手下清出一张空桌,示意我上前。 我们各自挑选了一枚骰子,我选了点数叁,她选了点数四。 挑选后确认点数,各自背对赌桌站定。 嘈杂的赌场似乎安静了下来,我只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和血液流动的声音。 “准备——掷!” 身后传来骰子在骰盅内剧烈碰撞,随后是落于桌面的清脆,哗啦啦一片,难以分辨。 那一瞬间,我必须从混杂的声音中,捕捉属于自己那颗骰子的回响,判断它的朝向。 闭着眼,世界只剩下声音: 骰子落定,叁枚骰子,声音几乎重迭。 “判断。”柳姒娇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从容不迫。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不确定:“单数。” 负责掷骰子的侍应生高声报出结果:“叁、五、一,选定骰子为叁,单数,胜!” 柳姒挑了挑眉,“运气不错嘛。” 我暗自松了口气,这不仅仅是运气,更是一种本能的直觉,在绝境中被逼了出来。 “第二局,开始”,柳姒收敛了几分轻佻。 骰子再次哗啦作响,这一次,声音更为混乱。 我凝神细听,却始终听不出什么变化,落定得异常干脆,声音沉闷。 “双数。” 这一次,柳姒抢先开口,语气却慵懒,似乎势在必得。 我的心沉了一下,直觉也倾向于双数。 侍应生揭开骰盅:“四、二、六,选定骰子为四,双数,胜!” 柳姒红唇勾起,凤眼斜睨我一眼带着戏谑:“平手了哦,最后一局,定胜负。” 压力陡然倍增。 最后一局,决定我是能拿回手机,还是继续和这个深不见底的女人周旋。 “准备——掷!” 最后的骰子声响起。 我的精神高度集中,叁枚骰子落定,其中一枚似乎弹跳了不止一下,声音难以捉摸。 是“叁点”那颗吗?我无法确定,单数还是双数? 柳姒也微微蹙起了眉头,显然这一局的结果同样难以判断。 时间一秒秒流逝,不能再浪费时间了。 就在我准备凭借最后的感觉开口时,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光洁的吧台台面,那上面模糊地反射着身后赌桌的一角…… 这是机会,也是风险,若被柳姒发现我借助外界因素,她绝对会翻脸。 我强迫自己维持着闭目倾听的姿态,用尽所有眼角的余光那瞬间的记忆去解读。 我睁开眼,“双数。” 柳姒秀眉微挑,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看向我后,又轻微摇摇头笑了笑,眼神示意侍者公布答案。 骰盅被缓缓揭开——二、四、五。 选定骰子为叁,点数为二,双数。 我赢了。 紧张瞬间消退,腿险些站立不稳。 柳姒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化开,“可真让人不甘心呢。”她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她轻轻拍手,示意手下将那个偷手机的瘦小男人押了上来,那男人瑟瑟发抖,浑身是伤,面如土色。 柳姒不屑于看他的惨状,只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手下立刻将我那部廉价的手机放在她掌心,她亲自将手机递给我,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手指。 “你赢了,东西归你,我柳姒可是说话算话的。” “不过……”她话锋一转,走上前,再次贴近,她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我,锐利地直抵我内心深处的慌乱。 我瞬间血液上涌,握着手机的掌心沁出冷汗,她的眼神告诉我:她看出来了。 “哈,算了……这次就算你赢了。”她红唇微启,带着似笑非笑的嗔怪,像是在点评一个耍了小聪明被长辈抓包的孩子。 她将一张黑色的卡片塞进我的手心,上面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 “拿着,想我的时候记得打哦,人家会一直想着你呢~” 说完,她终于侧身让开了道路,对着堵门的手下懒懒地挥了挥手。 我紧紧攥着那部失而复得的手机,不再看她一眼,快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冲出了这个光怪陆离的地方。 夜风扑面而来,吹不走心中的燥热,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口袋里那张黑色的名片,灼烧着我的皮肤,更灼烧着我的心脏。 用两指将那张烫金名片从口袋里夹了出来,连眼神都不屑于给予,手腕一扬,就准备将它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而,就在名片即将脱手时,我的动作停住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名片光滑的表面。 柳姒无疑是危险的,与虎谋皮,但她也似乎是强大的,毒药或许也能萌发一丝绝地的生机。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名片死死攥在掌心,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 最终,我还是将它塞回了口袋的最深处,暂且保留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使用的选择作为退路。 …… 看着那抹纤细却强撑镇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柳姒脸上玩味的笑容渐渐压了下去,化作难以捉摸的深沉。 她漫不经心地扬了扬手,手下立刻松开了那个偷手机的男人。 那男人一得自由,立马踉跄着扑过来,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惶恐交织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连声喊道:“老板,我演得还行吧?那一下撞得可真够实的。” 柳姒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眼前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她从吧台拿起一迭钞票扔过去:“滚吧,管好你的嘴。” “是是是,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男人接过钱,麻利地塞进口袋,飞快地消失在赌场后门。 柳姒转身坐回高脚凳,重新点燃一支细长的香烟,烟雾缭绕中,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女人冷静的嗓音,“柳老板。” 柳姒吐出一口烟圈,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我见过了,她确实如你所说,脑子转得快,胆子也不小,最后还跟我耍了个小聪明,在我这儿临时改了赌法,还赢了。” 女人闻言哑声笑一声,听不出太多情绪。 “有点意思,确实也值得你特意来让我关照一下,怎么,商老板兴致很高嘛?直接把人抓回去调教到不敢跑了不就行了,还至于搞这么麻烦……” 她和商殊在国外相识,一起在灰色地带刀尖舔血过几次,算是有些交情,彼此都了解对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商殊淡淡的声音,“多谢柳老板了,改日我亲自拜访叙旧。”她没有选择直接回应。 柳姒笑了笑,语气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慵懒:“客气,不过你们那边玩得可够花的,如果真把人给玩废了,我还是有点心疼的。” 随即,她掐灭香烟,轻轻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们这些生意人啊,真是比我们开赌场的还要会算计。” “明明可以直接收网,非要看着猎物在网里挣扎,这种慢刀子割肉的乐趣,我倒是很久没体会过了。” 商殊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终于带了点真实的温度,“直接收网多无趣。” “呵,那我这场戏就算演完了?” “暂时。” 柳姒指尖轻叩台面,若有所思道:“看来我这避难所的角色还要继续演下去,不过要是她真来投靠我,你就不怕我假戏真做?” 商殊只是淡淡道:“改天带瓶好酒去你那儿,我相信柳老板能拎得清。” 这句话让柳姒垂眸的动作停了一瞬,这么多年的交情,她太了解商殊口中的“好酒”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价值不菲的名酒,更代表着某个重要的交易筹码,暗示着后续更深层的利益合作。 “商老板真是下大手笔了,那我随时恭候哦。”柳姒很快恢复如常,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暧昧的试探。 电话那头的商殊轻声应了一声,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挂断了电话。 48 我快步离开那条街,将自己融入昏暗不起眼的巷弄中,避开主路,走向这座城市的老旧城区,那里有很多待拆迁的楼房,不需要身份证的简陋床位。 最后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最破旧的家庭旅馆,租了一个只有一张床的阁楼房间。 老板娘甚至没多看我一眼,只收了钱,递给我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阁楼房间低矮压抑,散发着霉味,仅能容人直起身。 我反锁了门,这才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我摊开所有的财产:手机,一迭皱巴巴的现金,一些消毒用品。 打开手机,搜索地图上那些毗邻的小县城,锁定那些监管不那么严格的城乡结合部的小型客运点,明天一早混入早班人流,乘坐公交车前往一个偏远的小型客运站,买最早一班大巴票离开本市。 计划定型后,身上的粘腻感和血腥气不断折磨着我,伤口不能碰水,但我无法忍受污浊。 我走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瓷砖上满是污渍,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淋下,可能习惯了倒也不奢求什么了,我用毛巾小心避开包扎好的手腕,一点点冲洗身体。 寒气停在在皮肤上久久不散,廉价香皂的刺鼻气味萦绕鼻腔,我裹紧单薄的被子,一阵阵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我知道这是伤口发炎的征兆,再加上低烧,昏沉的睡意涌来可我不敢睡熟,只是蜷缩起来将滚烫的额头抵在手背上。 “叮——” 手机闹铃在枕边震动,瞬间刺破了我浅薄的睡意。 我猛地惊醒,瞬间的茫然后被全身的酸痛和额头的滚烫拉回了现实,发烧似乎更严重了,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喉咙痛到失语。 窗外天光未亮,是一片灰蒙蒙。 我清点了一下所剩无几的现金,最终,我戴上口罩和帽子,将衣领竖到最高,揣上所有钱和那部手机退房离开。 一个多小时后,我站在了那个位于城乡结合部,尘土飞扬的小型客运站。 我混在人群中,用现金买了一张即将发车前往一个陌生小县城的车票。 “闪开!” 突然的撞击让我眼前一黑,身体踉跄着向旁边倒去,重重撞在墙壁上。 伤口被剐蹭到,剧痛瞬间让我冷汗直流,差点痛呼出声。 我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看去,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行色匆匆的男人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瞬间消失不见。 “……”我咬紧牙关,忍下来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检票的队伍向前蠕动,眼看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我的钱包!我的钱包不见了!”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客运站的嘈杂。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刚才那个撞我的人…… 我立刻低下头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把票递给检票员离开,不想再多耽误一分一秒了。 “刚才撞我那个!穿灰夹克的!抓小偷啊!”女人的哭喊声引来了骚动,人群开始混乱,几个车站保安闻声赶来。 “你!站住!”一只粗壮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是排在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他狐疑地盯着我,“她刚才就在你后面,是不是你同伙?” 周围怀疑的目光要将我刺穿,检票口的保安也走了过来,形势一触即发。 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大脑因高烧和紧张反而异常清醒,刚刚那个撞我的男人消失得太快太专业了,这个丢钱包的女人哭喊得也过于戏剧化,还有这恰到好处的指控…… 太不正常了,一切都推进的太顺畅了。 “放开!”我猛地甩开那男人的手,力道之大让对方愣了一下。 我举起双手对着围过来的保安大声说:“我不是小偷!你们可以搜身!但我要求调监控,刚才撞我的人往那个方向跑了!”我果断指向那个男人消失的方向。 趁着保安和人群因我的指控而产生混乱和迟疑,我转身挤出人群以最快的速度冲向客运站的侧门出口。 跑,必须先立刻离开这里。 我的手不自觉伸进兜里那张名片,还没有等我看清上面的号码,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我猛地回头,边语嫣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缓缓收回手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狼狈趴跪在地的样子,脸上面无表情。 “跑啊?”她唇齿轻启声音不大,却像毒蛇钻进我的耳朵,“怎么不跑了?” 我撑着想站起来,却被她用鞋尖轻轻踩住了受伤手腕附近的地面,客运站侧门这条僻静的后巷,不知何时已经被几个穿着常服却身形健硕的保镖堵住了出口。 边语嫣缓缓俯下身,抽走了我手里的名片,两指夹着凝眸看了几秒,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东西。 紧接着,她竟然又从我的口袋里搜出了我的手机,我刚想要起身,她再次施力撵在我的手腕上,我瞬间再次趴伏了下去。 她直接拨通了名片上那个号码,并按下了免提键。 “嘟…嘟…”只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那边立刻传来柳姒慵懒又带着媚意的嗓音,“嗯?这么快就想通了,小可爱,是不是发现最后还是姐姐我这里最温暖呢?”她的语调带着毫不掩饰的暧昧和亲昵。 边语嫣闻言,睥睨着扫视了我一眼,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直接挂断了电话。 “你就这么急着找一个又一个靠山吗?”她手腕一翻,手机重重摔在地上,紧接着,鞋跟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用力碾了碾。 “真贱啊,陈言。”她俯身,再次捏住我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我以为骨头会被捏碎。 “你就这么缺人上吗?还是说,不勾引人,你就活不下去?”她的指尖陷进我的皮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淬毒的寒气。 我被迫仰着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怒颜,“和你有关系吗?” 边语嫣的瞳孔骤然缩紧,傲慢出现裂痕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暴怒,她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啪——” 脆响在空气中炸开。 我头偏向一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痛感伴随着耳鸣,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你的命是我给的!怎么没关系?!”她揪住我的衣领,气息喷在我脸上,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屈辱和愤怒在胸腔里冲撞,几乎要炸开。 “边语嫣……”我抬起肿痛的脸,直视着她扭曲的面容,一字一顿地说:“我求你救我了吗?” “全是你自作多情,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心疼吗?你真可怜”疼痛和愤怒让我口不择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报复快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保镖们大气不敢出,后巷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和她越来越冷的眼神。 她忽然松开了我的衣领,甚至伸手用指背轻轻拂过我红肿的脸颊,突然莞尔一笑,后退一步,对保镖挥了挥手。 “带走。” …… 身上被绳子缠绕,我每一次挣扎,像是活的蟒蛇般更深地嵌入收紧进皮肤。 “在这里我熬了日日夜夜”边语嫣指向那处轮椅,“我当初真是蠢的要命,居然为了救你……”边语嫣猛地停住话语,眼神中的厌恶情绪涌动出来化作更为浓重的狠戾。 我蹙眉,刚想开口,边语嫣的手臂紧紧锁着我的腰,带着我,将我禁锢在轮椅和她的怀抱之间。 没有任何预兆,只是简单粗暴地插入,每一次用力的冲撞都带着泄愤般的恨意,像是要把我的灵魂也撞碎。 “我为了你变成这样”她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恨意,“残废到谁都可以踩我一脚……” 边语嫣的动作带近乎毁灭性的报复,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痛苦和屈辱都倾泻在我身上,我疼得浑身发颤,咬紧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不愿发出一点声音。 “可你呢?”她猛地收紧手臂,指甲死死掐着我的腰侧的皮肤,“你恨不得我死在那场车祸里对不对?!” 我闭上眼,身体像被撕裂般疼痛,又是一阵近乎残忍的力道,我疼得蜷缩起来却反而又落进她的怀抱贴的更紧。 “我变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边语嫣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却又被怒火烧干,“可你恨不得离我越远越好!陈言,我真想把你的心刨出来,看看它到底是不是硬的。” 高烧让我的意识在清醒与模糊间徘徊,身体的疼痛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她的控诉切割着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身下依旧被贯穿着,似乎永无止境,我无力地靠在她怀里跨坐在她的腿上,随着她的动作起伏喘息。 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只是静静承受着边语嫣的怒火,而这样的沉默却反而更激怒了她。 边语嫣狠狠扳过我的脸,强迫我看向她猩红盈满痛苦的眼睛,她喘息着怒斥道:“你真的贱死了,连被强迫也会有感觉。” 我透过被汗水和泪水浸湿的凌乱发丝,喘着气看着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只觉得无比可笑。 身体的反应不过是生理的傀儡,她却试图用这来审判我的灵魂。 嘴角艰难地扯出弧度,我气若游丝地开口,“边语嫣……你也就只剩下……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了吗……” 她刚想抬起手,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是她放在轮椅旁边的那根手杖,手杖上缠绕着凸起的藤蔓状金属图案,蜿蜒而上,而在最上端有块足有手腕二分之一粗的羊脂白玉代替了传统弯柄。 手杖的顶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垂眸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高烧带来的灼热都褪得一干二净,意识从未如此刻般清醒,甚至带着一种濒死的求生欲望。 “边……语嫣……”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 边语嫣看着我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惧,微微俯身拾起脚边那根手杖摩挲在顶端,缓缓勾起了一个笑容,眼底却毫无笑意。 求生本能让我不顾一切地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出来,可身体早已被粗糙的绳索紧紧缠绕束缚,这一剧烈的挣扎反而让我失去平衡,猛地从她怀里摔落,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毯上,狼狈不堪地匍匐在她脚边。 她缓缓从轮椅里俯身,手指穿过我的发丝,轻轻抚摸着我的后颈,猛地用力掐住,“现在才想逃?晚了。” 她起身抬腿死死踩住我的脊骨,将我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窒息感和背部的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上次见面太匆忙了,居然忘了给你带礼物了……我的错”她的指尖摩挲着我颈部的脉搏,仿佛在感受我因恐惧而加速的心跳,“不如……就用这根手杖抵消吧?” 她的话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没等我反应,冰冷的白玉已经抵上我的皮肤沿着脊椎缓缓下滑。 “这东西,用在你身上……”她俯身,气息喷在我耳后,“再合适不过了。” “呃嗯——” 手杖顶端猛地施加压力捅入,浑身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那块本该温润的玉,此刻以如此不堪的方式侵入体内,带来肉体被撕裂的剧痛。 我瘫软在地,身体像是被活生生劈开,清晰地感受到它雕刻其上的纹理在内里盘旋,身体随着它的进出不受控制地痉挛。 “现在,它物归原主了。” 高烧意识昏昏沉沉,我能感受到自己被拖拽着,穿过空旷的空间,四周没有光线昏暗一片,拉扯感消失,我被随意丢弃在别墅客厅的地面上,头顶那道恨得几乎要捅穿我的视线终于移开,边语嫣走了。 我泄去所有强撑的力气,瘫软在地板上,身体的疼痛依旧尖锐,精神的极度疲惫让我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躺了多久,意识在被黑暗吞噬的边缘时,我听到极轻的脚步声靠近,有人绕过我瘫软的身体,轻轻坐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沙发上。 理智告诉我危险,但身体已经达到极限。 伤口在发炎,高烧持续炙烤,再这样下去,就算不死,脑子恐怕也要烧坏了,求生欲压过了一切。 我努力动了动,试图撑起一点点身体,却连抬起头都做不到。 视线模糊地聚焦,只能看到对方的一截小腿被熨帖的白色西裤包裹着。 “……救……救我……”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指勉强拉住了那截裤角。 尊严?我还有什么尊严呢?那东西早就被一层层剥落,碾碎在泥里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声音很冷,却莫名熟悉。 她没有抽走,只是任由我的手指在上面留下痕迹。 片刻,一只洁白如玉的手伸了下来,并没有立刻扶起我而是用指背,极其短暂地试探性贴了贴我滚烫的额头,然后轻轻用手背拍了两下我的脸。 “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一个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上方落下,“言言,可真是……出息。” 这声音…… 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试图向上看,勾着她裤脚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开,想要蜷缩回来,却被她先一步用鞋尖轻轻压住了手腕。 “怎么?” 问遥那张冷艳精致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无波地注视着我狼狈的模样,“再次看到我,很意外?” 我张了张嘴,哽在喉间,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俯身,冰冷的香水气息逼近,手指轻轻梳理我汗湿的鬓发,却突然攥紧发根迫使我仰头。 “想活下去吗?” 喉咙里泛起血腥味,我泄了气又任由自己如烂泥般瘫在地上。 “随便吧。” 挣扎太久了,每一次以为抓住生机,结果都是更深的陷阱,如果活着意味着永远在她们掌心辗转,那生或死,又有什么区别。 视线里,问遥转向我,鞋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居高临下地凝视我,昏暗光线下,她的面容像覆了一层薄冰。 “我这几年过得很不好。” 不是控诉,不是示弱,而是危险的冰层压抑太久后裂开的征兆。 “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推进精神病院……” 问遥继续说着,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电击过后,连自己名字都要想半天。” “你知道是什么支撑我活下来的吗?” 她俯下身,长发垂落扫过我的脸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 “是你啊” “我每天都在想,等我能出去的那天,一定要找到你……” 她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然后亲手把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百倍奉还。” 我看着她眼中翻涌的黑色浪潮,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假。 “那你还等什么?”我撑着身体将自己的脖颈送到她的手边,“杀了我。” 问遥的手指在我颈边停住,没有收紧,反而缓缓抚过皮肤下跳动的血管。 “还记得宋家吗?”她突然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宋家……那是我几乎要被遗忘的本家。 “你那个病秧子姐姐,她可能还不知道你还活着吧?” 问遥的指尖轻轻点在我心口,俯身,在我耳边吐出最后一句,“你想害死她吗?” 我猛地抓住问遥的手腕,掐进她皮肉,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终于垂下了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抓着她的手也渐渐脱力颓然垂下。 额头贴着的地方寒意直往骨头里钻,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挣扎和反抗都已熄灭,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我慢慢抬起头,轻轻蹭了蹭她还未完全收回的指尖,她指尖微顿,垂眸看着我。 “……我会听话的。” “是吗?”问遥转身重新靠回沙发,双腿交迭,白色西裤勾勒出腿部的线条,“如果言言像之前那样爬过来求求我,我就信。”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高烧让视线晃动,但我清晰地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松开攥紧的手,身体前倾,肘部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伤口在摩擦中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我闷哼一声,拖着沉重无力的身体一点一点向她挪去。 终于,我停在她脚边,额头抵在她鞋尖上,“求……求你” “不够。” 闻言,我温顺地攀着她的小腿,用尽全身力气支撑起身体,埋进她腿间,用牙齿轻轻咬住了她西裤腰间的皮带金属扣。 冰冷的金属触及舌尖,带着细微的腥锈味,这个动作太过僭越,太过暧昧,耗尽了我在高烧和伤痛中仅存的全部气力。 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瞬间僵硬,头顶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她没有推开我,也没有回应,只是沉默。 就在我齿关发酸,几乎要脱力松口时,她的手指突然插进我的发间,带着警告的力道。 “就这点本事?”问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声嘲弄道,“边语嫣就是这么教你的?” 我松开皮带扣,仰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寻找她的眼睛。 “她没教过……”我喘息着,微微牵动唇角,讨好地笑着,“但如果你想……我可以学。” 我继续埋进她的腿间,伸出舌尖像狗一样舔舐着讨好她,她的呼吸声渐渐乱了,插进我头发的手失了智,将我更深地压进去,窒息感裹挟着我灼热的呼吸,我顺利继续卖力地舔。 我被死死控制在她双腿之间,直到氧气即将不能再支撑我继续下去,问遥微微从喉间轻喘一声,渐渐松开了扼制,我才得以重获呼吸的权利。 我不敢停爬起来跨坐在她双腿上,解开她的衣扣抚摸着,亲吻着,暧昧的水声和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羞耻已然被灼烧殆尽,血管和骨头也在被一点点焚烧,汹涌的,迷离的,至死不休。 49 “声音再卖力点,不会吗?” 麻木,空洞,炙热,从喉腔里溢出又散开。 “喜欢吗?很喜欢吧”问遥的手抽出来,牵连着丝丝缕缕的血迹,在暗里泛着水光。 神志不清,恍惚着我叫的声音也渐渐停下了,手指颤抖着触及她的左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的心跳。 “为什么……我感受不到?” “什么?” 问遥伸进去的手,似乎有瞬间的僵硬,眉只是片刻蹙起,又继续冲撞进去。 “爱,为什么,感受不到”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我最后的气力,眼泪滑落,混着灼热的体温经久不散。 “如果不是爱的话,我好想问问当初的你,为什么还要接受我?” 问遥的手停住了。 我仰起头,透过烧糊的视线,寻她的眼睛,笑着说:“可如果你当时拒绝我……我会死的很惨,我会去跳楼摔得血肉模糊……你会心疼吗?” 短暂的,窒息的沉默。 她那双总是冷清的眼里掀起惊涛骇浪,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年少的她在炽阳里拥抱着我,明媚肆意。 但下一秒,她眼底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会,我只会觉得……可惜。” 她的神情太过清明,我死透的心脏又被剜了一块血肉。 “可惜什么?” 一条早逝的生命,或是别的什么? 『可惜还没有上到你,你就这么死了,没意思』 意识太混乱了,我分不清此刻是现实还是又一次濒死的幻觉,可有一个地方却隐隐作痛着。 那痛楚不在流血的伤口,也不在高烧的额头,而是更深的地方。 我认不清。 “不要再问了!” 问遥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抓住我的肩膀拉近距离,她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混乱的火光,精神状态明显不对。 “你以为提起过去就能改变什么吗?”她的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又狂乱,“那些都死了,早就死了。” 她用力将我掼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手突然捂住我的嘴,“闭嘴……” 我没有挣扎。 问遥的呼吸喷在我的颈侧,混乱地低语,“不要问……不准想……” 我抬起虚弱的手,没有去推开她,我透过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不问了。” 又有什么意义。 她的颤抖似乎平复了些许,捂住我嘴的手缓缓滑落,撑在我耳侧的地面上。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在昏暗的光线里无声地对峙。 “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翻涌的痛苦,肩头传开刺痛,她的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情绪挣扎着,那些被药物和电击强行镇压的记忆,那些在无数个日夜折磨着她的疑问,在这一刻几乎要破土而出。 “我……难道疯了吗?”她的嘴唇颤抖着,声音嘶哑得厉害。 “可是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眼中的理智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绝望。 她突然伸出手,我这才看清,她手臂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孔,她的手在我的胸口狠狠按着,温热的液体砸入我的眼睛,我眨了眨,它就顺着我的眼尾滑落。 “你的心,好狠。” —— 竹刀破风的锐响还残留在道场里。 “祖父把你们交给我,就是让你们当蠢货的吗?” 冷冽的声音在道场里回荡,每个垂着的头颅连颤抖都微乎其微。 余幼清冷眼看着,下属们整齐地鞠躬,冷汗浸湿了黑色的衣衫。 祖父留下的这批影本该是暗处最锋利的刀,如今却连个人都找不到。 余幼清手中的白木竹刀正点在最前方那人的头顶,只需再下沉一寸,就能听见头骨碎裂的脆响。 怒气在她胸腔里翻涌,杀意如实质般凝结在刀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手机传来震动。 “滚”,她抬起眼,扫过在场整齐低垂的头颅,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はい!”整齐划一的应答声响起,那些部下如蒙大赦,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迅速退出了道场。 余幼清收起竹刀,掏出手机。 当看到屏幕上那个匿名文件时,点进去视频弹跳出来,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道场传来耳红心跳的回音。 画面中,喘息声,交迭,分离,被压在下方的那具身体颤抖着,却又呈现出迎合姿态。 视频又突然跳到另一个片段:陈言匍匐在地,艰难地爬行像是在讨好谁,画面骤然终止。 “砰!” 手机被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但那些不堪的画面和声音仍在继续播放。 一行地址突兀弹了出来。 余幼清额头隐约有青筋鼓起,她踩下碎裂的手机屏幕,蛛网状的裂痕在她脚下发出刺耳的呻吟。 “备车。”她对着空气下令,阴影中立即有人躬身退下。 越野车咆哮着冲出车库,车辆在夜色中甩尾漂移,天边炸开惊雷,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余幼清的的侧脸,映出她眼底翻涌的杀意。 暴雨的来势匆匆,越野车在暴雨中撕开雨幕,又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前方标志性的黑色铁门赫然出现。 越野车引擎发出怒吼,如同离弦之箭般撞向铁门。 “轰——” 金属扭曲碎裂的巨响与雷声交织,警报声尖锐地划破雨夜。 余幼清踹开变形的车门下车,雨水瞬间浸透她的黑发,顺着脸颊滑落,她抬手抹去眼前的雨水。 主宅大门缓缓打开。 “余小姐,这么大的雨,何必亲自跑来?” “视频是你发的”,这不是疑问。 “一份薄礼”,商殊轻笑,“免得余小姐总被蒙在鼓里。” 余幼清的手微微发抖,那些被刻意剪辑的画面在脑中闪回,迎合的姿态、迷离的眼神…… 压抑的情绪患得患失,让余幼清理智濒临崩溃,她几步上前拽着商殊的衣领,怒斥道,“她人在哪?!” 商殊依然保持着令人恼火的从容,“这么着急?”她压低声音“不如先想想,为什么陈言宁愿跟我走,也不愿意留在你身边?” 商殊的声音像毒蛇缠绕上来,每个字都在巧妙地扭曲事实,“你以为陈言是被迫的?看看她享受的表情……谁能满足她?”所有细节都被商殊的话语重新解读。 “而你——”她故意拖长语调,“只是她无聊时的消遣,玩累了,随时可以丢弃” 这句话精准刺入余幼清最深处,翻涌着痛苦,布料渐渐在她掌心扭曲褶皱。 “所以,为什么要忍啊?” 余幼清猛然掐住商殊的脖颈,手指逐渐收力,“闭嘴。” 商殊略微仰头,半眯起眼睛,垂下视线睥睨着对方挣扎的神情,艰涩笑着,“余小姐想要的,从来都不需要忍耐” 半梦半醒间,嘴里被塞了一粒什么东西,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化开,我下意识想吐出去,却被干燥的喉咙困住。 问遥把我扶起来,杯沿凑到嘴边,我太渴了,水的清凉气息拽住我全部意识。 脱水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戒备和尊严,水流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麻痹的舒缓。 意识稍微清晰了些,高烧带来的晕眩仍在,但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焦渴感退潮了。 我靠在她臂弯里,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香水味,盖过了我自己的血腥气。 “这次……又是什么药?”我声音沙哑虚弱。 她没回答。 眼睛困顿昏睡过去,没有梦,沉重而黏稠,身体偶尔生理抽搐,也无法让我真正醒来。 …… 阳光正好,洒在翠绿的球道上,带着雨后泥土的湿润。 边语嫣穿着一身白色高尔夫球装,站在发球区。 “啪” 挥杆,白色小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果岭边缘。 “好球”身旁的合作方负责人,一位叁十岁上下的儒雅男士,微笑着鼓掌。 边语嫣将球杆递给候在一旁的球童,接过水抿了一口,唇角勾起社交的笑容,“张总过奖了,是今天运气好。” 她表面上谈笑风生,与张总商讨着新项目的细节,心思却有一半飘向了别处,她隐隐有些烦躁。 “边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边语嫣笑容不变,抬手又挥出一杆,“没什么,只是在想这球怎么进的准。” 张总眼尖地看了看她手中的球杆,笑道“这球进得好不好,关键是在这球杆啊”,他示意助手递上一个精致的黑色长盒,“一点心意,希望边总笑纳。” 助理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定制的高尔夫球杆,工艺精湛,材质顶级。 边语嫣拿起在手中掂了掂,重量和平衡都无可挑剔。 “张总破费了”,她微笑着收下,“近期的项目,我很期待继续合作。” 张总满意地点头,又寒暄了几句便在助理的陪同下先行离开了。 边语嫣脸上的笑容在对方转身时便淡了下去,她垂眸看着手中昂贵的球杆,她轻轻挥动了一下球杆,空气立刻被划出锐利的破空声响。 碍眼的东西,若不听话,也该处理掉了。 她随手将球杆扔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座,跑车引擎发出低吼,驶离球场,后备箱里那套价值不菲的球杆与杂物碰撞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手指轻敲方向盘,目光扫过中控屏上跳出的新消息提示。 正门似乎停了辆没见过的车,目光停了两叁秒,边语嫣收回视线,转方向盘将车开入别墅侧门,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那柄球杆,握着杆部抵在地面,指尖收紧泛着白。 ……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阵颠簸中恢复了些许模糊的感知,似乎是在移动。 我费力睁开眼,眼前泄出久违的阳光,刺得我立刻眯起了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逆光中的人影轮廓,对方身上有阳光混着雨水的味道,清爽又带着未散的潮气。 “对不起”,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和艰涩,“我来晚了。” 是余幼清。 她特意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伤处,手臂穿过我的膝弯和后背将我打横抱着。 身后别墅的门大敞开着,她能这样找到这里,我不敢细想。 “余小姐,这是准备把人带去哪?”商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她一贯的的笑意。 余幼清的脚步顿住,抱着我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我更深地护在怀里。 我艰难地侧过头,从余幼清的肩膀看向声音来源,商殊就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指尖敲击着臂弯。 “与你无关”,余幼清一字一顿道。 “怎么会无关呢?”商殊缓步向前,“余小姐当众毁约,我们还玩什么?” 阳光有些刺眼,我看着商殊一步步走近。 余幼清抱着我没有后退,她忽然垂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我侧脸,“这次我不要再放手了,请允许我自私任性一点。” 她抱着我执拗地往前走,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那上面还挂着露珠,或者说,是泪。 商殊在几步外突然停下,轻笑着,“真感人。” 不对,怎么可能这么顺利……我的视线还没来得及转向侧面探查那不安的来源。 “嘭!” 一声闷响,像是坚硬的球杆狠狠击打在骨头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余幼清的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的膝盖有直直往下跪的趋势,可仍紧紧地抱着我不放手。 “别看……”她立刻抬起那只没有抱着我的手,用力盖住了我的眼睛,掌心带着湿冷的汗。 “……什么?” 与此同时,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溅在我的颈侧和脸颊上。 她稳住了踉跄的身形,甚至又咬着牙抱着我往前艰难地挪了几步。 “嘭!” 又一下重重落下,击打头骨的闷响比刚才更加骇人。 余幼清的身体再次剧烈地一晃,这次她没能完全稳住,单膝重重磕在地上,但抱着我的手臂依然死死箍着,没让我摔下去。 “这么走了”边语嫣狠戾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怒意,“我允许了吗?” 温热的液体不断从指缝渗出,滑过我的太阳穴,盖在我眼睛上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逐渐滑落。 光线刺入瞳孔,我看见了余幼清苍白的脸色,额角破裂,鲜血正汩汩涌出,染红了她半边脸颊和脖颈。 余幼清的呼吸变得断断续续,“不要看……”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头几乎垂到我的怀里,还要挣扎着想要将我抱起来,“我……带你走,不要……害怕……” “余小姐,有些人的东西,碰了会死的”,边语嫣冷声开口。 球杆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再次响起,这一下带着致命的狠戾,直直朝着余幼清的后颈袭来,边语嫣要下死手。 余幼清的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头无力地低垂着,鲜血顺着她的下颌线滴落,她连呼吸都困难,更别说躲开这致命一击。 我从她怀中挣脱出些许,猛地用力拉过她的肩膀,将自己的左臂横挡在了她的脖颈之后。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从手腕到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被碾碎的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陈言!你还敢护着她?!”边语嫣的声音因暴怒而尖利,她丢开染血的球杆,一把揪住我的头发迫使我抬头,“谁准你替别人挡?!你想替她死?” “该去死的人是你!”声音从喉腔迸发,撕扯着我的血肉。 她扬手狠狠扇向我脸颊,带着凌厉的风声,我没有躲,也无力躲。 “啪——!” 疼痛瞬间在左脸炸开,耳朵里嗡鸣不止,嘴里涌上浓重的铁锈味。 这一巴掌几乎打散了我仅存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撞击地面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双手臂从身后稳稳接住了我,那怀抱带着熟悉的冷香,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边语嫣。” 问遥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平静的声音陡然转冷,“够了。” 50 我猛地挣脱问遥的怀抱,踉跄着跪倒在余幼清身边,她陷入昏迷,面色苍白如纸,鼻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后脑和肩颈处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在地上晕开一大片红。 “快救人,打急救电话!” 我托着骨裂剧痛的手臂,用牙撕扯下还算干净的衣料为她包扎止血。 回应我的是死寂。 我猛地回头,她们叁个人就站在那里,冷漠地看着这一切,那眼神,隔岸观火。 我咬咬牙,强忍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试图将余幼清抱起来,可双臂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力气,冷汗瞬间湿透衣衫。 试了一次,两次……我终究无法将她完全抱起。 看着她生命的气息一点点微弱下去,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正在我手中流逝,我的心像被硬生生撕扯开来。 “她还那么年轻……她不该就这样死去……救救她吧……” 我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态,艰难地爬向她们,不知道拽住了谁的腿,哀声乞求:“求求你们……我不想再害死谁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跪着后移一步,低下头,重重磕在地上,一次又一次,额头渐渐涌出温热的液体混着泪水糊在脸上。 “求求你们……救救她……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拽住的人动了动,手伸了过来,没有推开我,反而落在我的头顶。 “她不该死吗?” 我猛地抬头,透过血和泪看她,问遥垂着眼,神色平静。 “不。” 我抓住她即将抽离的手,温热的血染红她的指尖,“该死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我该死,我去死,让我去死……” 我紧紧抱着她的腿,泪水浸透了她的裤腿,布料在我手中褶皱扭曲,“求你们了……我真的……错了” “不要再逼我了,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越来越多,呼吸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哽咽的颤抖。 我死死拽着她的裤脚,继续磕头,额头一次次撞击地面,鲜血混着泪水在地面晕开深色痕迹。 “是我贱……我……脏死了……我……勾引了她……我有罪……” 每一次停顿都伴随着重重落在地上的闷响,额头磕的血肉模糊。 “救救她”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和温热的液体,都无法缓解心底那被血与肉生生撕裂的悲痛。 视线扭曲、旋转,色彩变得陆离光怪,耳边是尖锐的嗡鸣。 我好像在拼命奔跑,又好像一直被困在原地,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迷雾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吞噬光线,吸收声音,迷失方向。 无尽的恐慌和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在胸腔里肆意冲撞、膨胀,几乎要将我撑裂。 『挣扎有什么用?』 冰冷,熟悉又陌生,那是我的声音,又不是我的声音。 『你又害死了一个,一个无辜的人,因为你的无能,你的软弱,你的存在本身,死了』 『她们本来可以不用卷进来的,是你,都是你』 『为什么你还能活着?你最应该去死』 我垂下头,无法反驳。 雾气中浮现出很多记忆碎片,碎裂的酒瓶,扇下来的巴掌落下来的拳脚混着血与泪,蜷缩在暗里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以及恶意,很多很多目光…… “陈言,家长会你父母都没来?什么原因,你这是在不尊重我的教学工作吗?”班主任冰冷的目光扫视在我身上,在全班同学看热闹的注视下将我活生生剥开。 “没有……对不起……” “学费就差你没交了,老师在催。”班长递过通知单时,周围的窃窃私语和怜悯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如针扎。 “对不起……我明天一定交……” “老子没钱,一开口就是钱钱钱!你也要嫌弃我,像你妈一样准备跟哪个野男人跑是吧?你这么爱要钱干脆出去卖吧!”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混着酒气砸过来。 “不是……” 这声微弱的反驳,几乎耗尽了我当时所有的勇气。 记忆中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打骂和碎裂的声响。 “你还敢顶嘴?!” “爸……别打了……我错了”是缩在角落里的自己,抱着头,不断地求饶连哭泣都不敢。 那些细碎而锐利的记忆碎片,此刻在灰白的迷雾中变得无比清晰,仿佛又重新经历了一遍,无助,羞耻,恐慌……那些年少时无法消化,只能深深压抑的情绪,如同沉渣泛起,汹涌地拍打着我。 原来从始至终,我一直在不断地道歉,乞求原谅。 『你存在的本身,就是错』 也许,她是对的,我存在的本身,就是一个无法被原谅的错误。 …… 惊醒时,刺骨的寒意从脖颈和脚踝传来。 脖子上套着项圈,连接着一条短链,锁在床头,脚踝上也扣着沉重的金属镣铐,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张床的周围。 我动了动,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牵扯着身上的伤口,尤其是左臂传来钻心的痛,提醒着我昏迷前发生的一切。 我蜷缩起来,将脸埋进膝盖,就像那些无数个不想面对明天的夜晚一样,麻痹、包裹自己。 可黑暗中,那个声音仍在低语,咒骂,撕扯着我。 我抱紧自己,指甲深深陷入手臂,疼痛让我清醒,也让我更加绝望。 我的无能,害了她。 『又一个因你而死的人,你还要害死多少人才甘心?』 也许……也许结束这一切,才是对的。 我缓缓抬起还算得上完好的右手,颤抖着伸向脖颈上的项圈,手指在上面徘徊。 只要用力扯动,或者找到什么尖锐的东西…… 我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最终落在床脚一处有些翘起的金属装饰上,我艰难地向那边挪动,每一下移动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左臂的剧痛让我眼前阵阵发黑,额头的伤口也因用力而重新渗出血迹。 脑海里那个声音在疯狂地鼓动着。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尖锐的金属,我蜷起手指试图握住它,更直接地刺入脖颈。 就在我的手指收紧,脆弱的脖颈即将用力划下的那一刻。 “咔哒” 门锁轻轻转动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 我没犹豫,可真正刺入的时候,那尖锐物死死抵在我的咽喉,戛然而止,脖颈上的锁链长度达到了极限,可是那冰冷的金属尖端明明已经刺破皮肤,一滴温热的血珠顺着颈侧滑落,只要再深入一寸,一切就都结束了……可锁链绷紧的力道扼住了最后的解脱距离,于是我麻木地向前挣扎,让项圈死死勒住气管,带来剧烈的更深的窒息感。 我闭上眼,我活该如此,连死亡都要这么狼狈。 脚步声快步走来,肩膀被猛地拉回去。 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从床脚拽离,惯性让我重重撞上来人的身体,那人的手紧紧扣住我的肩膀,力道大的要捏碎我的骨头。 问遥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脖颈间,那里被金属刺破的伤口正渗着的几滴血珠与项圈勒出的红痕交织在一起。 “你就这么想死?”她的眼底翻涌起我从未见过的,剧烈到近乎恐怖的情绪风暴。 “你死了,你那个学妹,也别想再活下去了。” 问遥这句话无非是为了告诉我余幼清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过后,是更深的无力。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我的生死不再只关乎我自己,我连死,也成了会牵连他人的罪过。 我抬起头,看向问遥,她眼底那恐怖的风暴尚未完全平息,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什么,一种我无法解读确认的情绪。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冰冷而艳丽的脸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你真狠……” 会客厅内,光线落在精致的茶具上。 边语嫣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臂弯,眉心微蹙显然心情不佳。 “余家那边处理好了?” 商殊放下手中的青瓷杯盏,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悠闲。 “在重症监护室”,她语气平淡道,“能不能活过今晚,看她的造化。” “至于余氏……毕竟是她事先闯入私宅,余家现在该想的,是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 她端起茶壶,慢条斯理地为边语嫣空了的杯子续上热茶,水声潺潺。 “倒是你”商殊抬眼,目光扫过边语嫣,“这次闹出这么大动静,得不偿失。” “她不一样,她的账有的是时间和她慢慢算” 边语嫣冷哼一声,没有去碰那杯茶,眼神阴鸷地看向楼梯方向,“问遥现在也掺和进来了,事情只会越来越麻烦。” 商殊笑了笑,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麻烦?或许……是机会呢?”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边语嫣,“就看边总,敢不敢把这场火烧得更旺些了。” 同类的气味太浓了,商殊鬼魅蛇蝎,看似在合作实则步步为营,她今日能面不改色地将余幼清逼至绝境,来日未必不会用更隐蔽的手段,将自己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拖下水。 边语嫣面上不露分毫,甚至端起茶杯向商殊示意了一下,唇角挂着那抹社交性的浅笑。 “商总说得是,机会,确实往往藏在风险里。” 心中却已冷然补充道:只是这池水,究竟会淹死谁,还未可知。 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茶香袅袅,以及两个女人之间无声涌动,各怀鬼胎的计算。 “啪——” 一声不算响亮但清晰的撞击声从楼上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倒,或者是身体软软倒地的声音。 边语嫣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杯中的茶水微微晃荡了一下,她抬眸,视线锐利地扫向楼梯方向,方才与商殊周旋时那点漫不经心消散,眉心再次蹙起。 商殊自然也听到了,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目光饶有兴味地在边语嫣瞬间变化的脸色和楼梯口之间流转。 “看来,她还是没学会怎么安静下来”商殊的声音带着慵懒的调侃。 边语嫣没有立刻回应,她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似乎在感知着楼上的动静。 “走吧”边语嫣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去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旋转楼梯,在即将到达二楼平台时,商殊忽然轻声开口,“玩吗?”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钩子,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和诱惑的邀请。 “玩啊,怎么不玩?”边语嫣红唇微勾,声音没有任何起伏,“这次可要让她长长记性,太惯着她了”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 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陈言蜷缩在床脚,脖颈和脚踝上的锁链凌乱地缠绕着,她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苍白的下颌和紧紧抿住的的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来源是她颈间那道已经凝固的细小伤口,以及额角重新渗出的血迹。 边语嫣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掠过问遥忍怒脖颈暴起的血管,最后落在床脚那枚带着血渍的金属装饰上,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仿佛有风暴在其中凝聚。 商殊站在她身后,略微挑眉,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这一切。 边语嫣没有立刻说话,缓缓晃到陈言面前,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蜷缩成一团,想要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过了许久,她才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陈言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看来,之前的教训,还是太轻了。” “杀、人、犯。” 陈言抬着头,透过汗湿黏连的发丝,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颈间的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下抽痛,但都比不上此刻心头那撕裂般的钝痛。 余幼清躺在血泊中的画面,与眼前这个女人令人作呕的面容重迭。 “你说什么?”边语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斤重的压迫感。 陈言仰头看着她,所有的委屈、愤怒、绝望和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在这一刻冲垮了枷锁。 “我说你是杀人犯!”声音嘶哑,却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商殊,问遥的表情变化的更加耐人寻味。 边语嫣看着那双燃着烈焰的眼睛,她曾经见过这双眼里盛满过怯懦、卑微或者爱意,却唯独对她只有纯粹的恨。 她忽然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死亡是恩赐,你配吗?” 边语嫣抬手猛地抓住陈言的衣领,用力一扯,皮肤瞬间暴露在灯光下,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那些青紫交错的痕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屈辱感像岩浆一样灼烧着每一寸神经,陈言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想用双臂遮挡自己,但锁链限制了她的动作,左臂的剧痛更让她无法自如活动。 “害羞什么?我们哪个人没上过你?” 陈言想抬起头,却硬生生被边语嫣抬手按回床上,她指尖用力在本就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恶意地碾磨。 血丝染红了她的指尖,温热黏腻的触感传来,她睥睨对方疼得紧绷的下颌,看着那苍白的皮肤上沁出细密的冷汗,看着那双曾经盛满各种情绪的眼睛此刻因生理性的疼痛而微微失焦。 一种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蔓缠绕上心脏。 “疼吗?”她低声问,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怜悯,只有审视,指尖的力道并未放松,反而在那伤口上缓缓施加压力,满意地感受到掌下单薄身体的剧烈颤抖。 她俯下身,靠近陈言耳边,同时手伸进对方腿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疼就受着。” 手指毫不留情地挤狭窄干涩的地方,混着血液的手指进去带着一种奇特的润滑,身下人的背脊瞬间僵硬,陈言似乎想要反抗她想咬向边语嫣的肩膀,被反手一记更重,带着凌厉风响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陈言整个头都被打得狠狠撞在床上,耳边瞬间嗡鸣不止,眼冒金星,她的脸颊火辣辣地肿痛起来,嘴里弥漫开更浓的血腥味,瞬间失去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她瞳里似乎有要落未落的晶莹,在灯光下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又倔强地隐去。 边语嫣缓缓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击打皮肉的触感,她看着陈言像只被折断翅膀的雏鸟,瘫软在凌乱的床铺间,锁链缠绕着无力挣扎的肢体,唯有胸口因急促喘息而剧烈起伏。 “看来我们言言,还是没学会该怎么接受别人的好意。”她开口,神色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温柔的语调。 “两位,不来调教调教吗?”边语嫣回头,看向静观其变的二人,唇角噙着无邪的笑意。 嗡鸣声像潮水般缓缓退去,陈言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她眨了眨酸胀的眼睛,焦距逐渐清晰,身影逐渐逼近,她想躲,右手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来遮挡自己,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陈言的心思早被边语嫣吃透了,她轻易地拽住对方骨裂未愈的左臂,手只是微微用力,对方瞬间唇齿间溢出哀鸣所有企图抵抗全都化作乌有。 陈言瘫软在床上,冷汗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脸上的肿痛和身上的伤口,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绝望漫过口鼻,夺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 她闭上眼,不再去看,不再去听。 意识仿佛从沉重的躯壳中抽离,漂浮在令人窒息的痛苦之上,也许就这样彻底沉沦,也好过清醒地承受这一切。 触感变得模糊而遥远。 像是有许多双手,带着不同的温度和意图,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滑动,分别带着玩味,发泄,迟疑,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玩偶,任由摆布,只有偶尔当某一下触碰过于粗暴,身体才会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泄露出一丝残存的生理反应,接着引起更加肆意的抽离探入,循环往复,身体机械地接收快意,生理的反馈违背着她的意志,锁链偶尔被牵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生命最原始的赤裸、战栗,欢愉压过了痛觉,心底的窟窿反而越来越溃烂,羞耻又弥漫着她苍白的皮肤染上糜烂般的红,大腿被一只修长骨感的手抓住,掐着软白的肉将它分的更开,陷入那片滚烫的沼泽像是要把所容纳之物吸进去,欲望开始不受控地开拓着深入着,挖掘她柔软的内里,难以自拔。 一声接着一声的喘息从陈言唇齿间溢出,她的眼睛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常有雾气弥漫,她迷茫地半张着嘴无所适从,接着舌又被拉着挑逗共舞,胸前的起伏一次比一次重,柔软也被包裹着蹂躏,唇齿时而啃咬着时而舔舐。 51 颤栗、湿润、迎合。 手指撬开唇齿纠缠着舌,呼吸被掠夺,胸口剧烈起伏,柔软被肆意蹂躏。 心底那个巨大冰冷的窟窿并没有被填满,反而在这种被迫的欢\愉中显得更加溃烂。 身下是深酒红色的床单,丝绸质地,挪动时苍白的皮肤蹭过那浓郁得接近黑色的红,像是暗红血液在缓慢流淌,被肆\意摆布后的狼狈,在这片深红的映衬下无所遁形。 苍白,糜情,血液,偾张。 她们停下手,留下满目狼藉,身上那些被触碰过的地方残留疼痛。 我刚把自己勉强团起来,闭上眼想要短暂地喘口气,一种酥麻感顺着脊骨上滑,停在后颈猛地收紧后拉,迫使我的头向后仰起不得不重新睁开了眼睛。 边语嫣的脸逆着光,在模糊的视野上方。 “允许你休息了?” 抵在后颈的力道加重,让我连吞咽口水的微小动作都变得艰难。 商殊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被迫仰起的脸泪痕斑驳。 “如果晕了的话,只能辛苦你重新体验一次了。” 明明是柔情美人般温婉动情的眉眼,此刻却比亮出獠牙的毒蛇更阴森,摧毁一个人的意志不是通过持续的暴力,而是通过反复将希望掐灭又重燃的折磨。 “你想离开这里吗?” 正如她现在对我抛出的这支诱惑的橄榄枝。 我咬了咬牙,垂下眼睛沉默着。 “不说话?看来是更喜欢留在这里陪着我们,还是在想着……谁呢?”刻意放缓语速,意味更甚。 我猛地抬眼看向她,这具身体在害怕,在挣扎,却又因为道德束缚踟躇。 她在威胁我。 商殊依旧笑着上前一步,她拉了拉连接着我脖颈项圈的锁链。 “那就证明给我看,你能做到那种地步” 她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门口的方向。 “从这里,爬到楼下”她下达了命令,眼神扫过我赤裸的身体和受伤的手臂,“用你能用的任何方式。” 电梯在走廊尽头安静地显示着运行的楼层,但她偏不用,她要的就是这种毫无尊严,缓慢,公开的折磨。 我彻底僵住了,缓慢地抬起眼睛看向门口,爬下楼梯再到楼下,赤裸的身体,受伤的手臂只能用肘关节辅助爬行。 我知道,我没有选择。 她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或戏谑或审视,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低下头,用右臂和双膝配合着疼痛的左臂肘关节,开始极其缓慢艰难地向门口挪动。 爬向门口已是耗尽尊严的煎熬,接着是蜿蜒向下的旋转楼梯,楼梯的弧度让我下行变得艰难,我只能靠着肘关节交替支撑,膝盖在光滑坚硬的台阶上一次次磕碰。 每一次向下挪动身体的重心都极不稳定,手臂和腿部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匍匐的视角让我清晰地看到楼下遥远的地面,高度带来的眩晕感频频袭来,这样的距离不慎摔下去可能会半身瘫痪,胃部因恐惧和生理不适而剧烈痉挛,酸液涌上喉咙。 旋转楼梯的结构,让我无法避开从上方投来的视线,她们就在楼上静静地看着。 我每一次因失去平衡而出现的狼狈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歪斜,手肘或膝盖重重磕碰出闷响,爬行摩擦着皮肤留下新的红痕斑驳着旧伤留下黑或紫的淤痕,全部清晰地呈现在她们眼前。 她们看着我如何艰难地一点点将自己从台阶上支撑起来,继续向下缓慢挪动。 爬到楼梯的尽头,我是失力滚落最后几级台阶的,我趴在那里剧烈地喘息着,全身的酸痛让我抬手都觉得困难。 我抬眼透过被汗水,可能还有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楼上。 她们依旧站在那里,居高临下。 距离和模糊的视线削弱了她们目光中某些具体的情绪,但那种无形却沉重的压迫感,却如同雷雨般从楼梯上方倾斜而下。 “满意了吗?”冷汗蛰进眼睛,我撕扯着嗓子问。 楼上似乎有短暂的静默。 然后,商殊带着笑意的声音飘了下来,字句清晰:“这才只是开始。” 边语嫣把我牵到主客厅的位置,我麻木地跟着爬行,身体各处都在叫嚣着疼痛,意识在困顿里沉浮但我不能就此昏厥,否则刚刚所承受的一切将没有任何意义。 最终,我被牵引着停在了一片柔软的地毯上,根据位置和触感这是客厅中央。 一块密不透光的布料蒙上了我的眼睛,视觉被剥夺,世界瞬间陷入纯粹的黑。 我能听到她们脚步声在不同方向响起,感受到她们落在身上的目光。 锁链轻轻一动,边语嫣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绝对的命令:“跪好。” 我在黑暗中摸索着调整姿势,双膝跪地,微微挺直了脊背,尽管这微弱的自尊不值一提。 视觉的缺失让听觉和触感变得敏锐。 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我的后颈抚摸着,我猛地一颤本能在叫嚣着躲闪,但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恶心的冲动,我甚至温顺地垂下头任由那只手抚摸掌控。 一声极轻的低笑从前方传来,是商殊。 “倒是学乖了不少”边语嫣的声音从稍远的前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么这只手,轻柔动作下蕴含的绝对掌控,指尖的微凉紧贴着皮肤缓慢游移,看似随意的抚摸却精准地控制着我的感官。 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那只手最终停在了我的下颌,轻轻施加力道,迫使我抬起了头。 “记住这个感觉”,问遥的声音突然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清冷压抑的沙哑,她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 我浑身一僵,原来这只手,是问遥的。 她的指尖在我下颌处停留片刻,然后缓缓松开重新隐入周围的寂静和黑暗里。 留下我一个人,跪在中央,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慌乱。 游戏规则很简单,也很残酷,我被蒙住双眼剥夺视线,她们会轮流触碰我,我必须仅凭触碰感受对方是谁,完整叫出对方的名字才算我赢,两次定胜负,奖励是允许我得到短暂的休憩…… “那么,游戏开始。”这是商殊的声音。 短暂的寂静后,我开始缓慢地爬着,摸索着隐约感受到摸到了什么,一只手直接捏住了我的肩膀,带着一种想要在我皮肤上留下印记的狠戾,翻涌着某种我说不清的负面情绪。 尽管蒙着眼我也能感受到她凝结的怒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不稳定,我刚想开口,那只手猛然捂住我的嘴。 我僵住了,捂住我嘴的手很用力,指尖甚至陷入我的脸颊,让我呼吸都变得困难。 紧接着一股力量将我拉起落入一个怀抱,被迫坐在了那人的腿上,她的手臂死死环住我的身体,而捂住我嘴的那只手,依旧封堵着我的声音,指尖的压力甚至更重了些。 犯规…… 没等我反应过来,紧接着控制肩膀的力道松开,转而抚上腿间贯穿,脊骨瞬间发麻,蒙着眼睛这侵\犯带来的羞辱感被无限放大。 “……”(不) 被捂着的嘴想要挣扎着脱口而出,又被我死死咽了回去,太多次了,反抗只会招致更粗暴的对待,更屈辱的折磨。 我放弃了。 紧绷的身体脱力,不再试图从这窒息的怀抱和捂紧的手掌中挣脱,我甚至微微向后靠进了她的怀里。 一种彻底的、心死的顺从。 规则的制定者,随时可以修改规则,而我能做的只有全盘接受和服从。 那滔天的怒火撞上了一堵无声柔软的墙,并没有就此熄灭反而更加旺盛,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剧,痛得我几乎要惨叫出声,我咬住唇齿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 酸涩被逼了回去,口腔里也弥漫开新的血腥味。 小腹传来熟悉的抽搐,太多次被迫的鱼水之欢让身体早已濒临虚脱,痉挛过后是僵硬和麻木,发泄过后她终于松开了手。 我瘫软下去,颤抖着趴在地上循着微弱的记忆,向原本应该跪着的位置爬回去。 爬回地毯中央我勉强维持住跪姿,朝着她之前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开口,“边……语嫣” 对方冷哼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更加不悦。 但至少,这一轮,我按照规则完成了,尽管屈辱。 第二轮。 我的感官被更沉重的倦意和持续的疼痛麻痹。 新的触碰来了。 这次很轻,指尖带着凉意,若有若无地拂过锁骨,然后停留在我的手臂伤口附近,并没有按压只是悬停在那里,有一种微妙的痒意。 我努力集中涣散的精神,试图分辨,但那指尖只是停留,没有更多的动作,也没有泄露丝毫情绪。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不确定感缠绕上来。 “商……”我试探性地发出微弱的气音。 那悬停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依旧没有离开。 是猜错了吗?还是…… 那只手终于动了,它没有继续之前的流连,而是径直抚上了我的后颈,只是片刻,便干脆地离开了。 那短暂的触碰里,没有戏弄,暴戾或掌控,而是一种压抑。 “问遥”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次的声音比之前笃定了些许。 话音落下,周围一片寂静,我看不见问遥的反应,也感受不到边语嫣和商殊的动静。 这沉默的几秒钟,漫长得如同煎熬。 “她赢了”,问遥冷淡的声音落在身侧,“非要看她死在你面前才甘心?” “死?”不远处是边语嫣的声音,脚步声逼近,“问遥,你问问她,她敢吗?” 眼前的束缚被猛地用力扯开,我半阖眼睛艰难适应光线。 “陈言,告诉我”她琥珀色的瞳孔盯着我,“没有我的允许,你敢死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终了垂下眼睫躲避视线,平静开口:“不敢……” 所以,别给我那个机会。 累,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但比身体更疲惫的是精神,揣测她们的心思,周旋,承受怒火和掌控…… 真的太累了。 我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身体软软地靠着身后的人,是问遥吗?我已经无力去分辨了。 似乎她们在说些什么,听不清了。 我闭上眼,好想就此沉入暗里,再也不要醒来。 一连半个月,都是在医院度过的。 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伤口妥善包扎,每日定时有护士来换药,检查。 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偶尔能听到鸟鸣。 我安静地配合着所有的治疗,按时吃饭、吃药,她们偶尔会来,大多时候单独,很少碰面。 次数似乎越来越少,像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 我温顺地接受一切安排,对所有事情闭口不谈,更没有哪怕一次,旁敲侧击去问过关于余幼清的任何事情。 她们试探过几次,我表现得好像真的完全不关心,不在意。 “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问遥的声音从床边传来,她刚翻看完病历夹。 “嗯,之前没什么胃口。” 营养不良,伤口愈合的缓慢。 问遥放下病历夹走到床边,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攻击性,只是衬衫长裤,倒显出几分清冷。 “现在呢?”她问,视线落在我面前小桌板上几乎没动几口的营养餐上。 我垂下眼,看了一眼,搅弄着碗里糊状的食物,“还好,只是吃了容易反胃。” “这几年胃还会痛吗?” 捏住汤匙的手指蓦地收紧,视线从窗外收回。 几年,这个词真有跨越感,几年还是十几年,那时候胃痛是常事,饥几顿吃一顿从来没有吃饱过,饿了也只能灌冷水。 “偶尔” 然后,我抬起眼看向她,甚至微微扯动嘴角,自嘲笑笑,“老毛病了,不碍事。” 有些关心,来得太迟,也太不合时宜了。 “要出去走走吗?” 问遥站在窗边,逆着光,神色看不真切。 又是试探吗? 我微蹙起眉,低头看了看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臂,又抬眼看了看窗外明媚却有些刺眼的阳光。 “外面风会不会有点大?” “没关系,难得有阳光,不想去看看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极淡的怀念,“再过几天,就要落雪了。” 我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阳光确实很好,金灿灿铺满了窗台。 我缓缓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点了点头。 换好衣服跟着她走出病房,乘坐专属电梯直达地下车库。 车就停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线条流畅,颜色低调但价值不菲。 她解锁车辆,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有一瞬间的迟疑。 “怎么了?”她问,语气平淡。 我摇摇头,弯腰,小心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很干净,有她身上熟悉的冷香。 她关上车门,从另一侧坐上驾驶座,车子缓缓驶出车库,刺眼的阳光瞬间透过挡风玻璃照射进来。 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突然胃里一阵翻搅,抬手按了按胃部。 问遥似乎用余光注意到了我的不适,没有说什么,只是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了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她从中拿出一个小药盒递给我,里面是独立包装的晕车药。 “吃点药吧” 就在她拿出药盒的同时,我看到储物格深处,露出一个深蓝色印有国徽封皮的小本子的一角,是护照。 “有水吗?”我淡然收回目光,低声问。 她从杯架上取出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递到我面前。 “谢谢” 我将药片放入口中,借着喝水的动作,再次飞快地瞥了一眼储物格,那个深蓝色的角依然在那里。 下一秒,她关上了。 我咽下带着苦涩药味的清水,状似无意地轻声开口,目光重新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我们这是要去哪?” 她没有回答,只是调高温度,空调系统发出细微声响。 在寂静里,困意悄然弥漫,我用力眨了下眼,倦怠和沉重依旧挥之不去,悄悄掐着掌心,然而那困意来势汹汹。 模糊的念头闪过,这困意,真的只是巧合吗? …… 经历鬼门关一趟,余幼清有些虚弱地半靠在软榻上,后背大片肌肤裸露。 原本的光洁皮肤上覆盖着狰狞的缝合伤口,而在伤口边缘能隐约窥见色彩秾艳、线条繁复的纹身与后背可怖的疤痕交织。 侍人无声将女人引入室内,便悄然退至门外守护。 柳姒环顾了一下雅致却难掩戒备森严的环境,最后落在余幼清身上,尤其是在她后背上停留了一瞬。 “哟,小清子” 她款款走近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调侃道:“这请人的方式,可比小时候霸道多了” 柳姒的家族早年在东南亚开拓赌场生意时,曾得到过余幼清祖父的提点和人脉支持,两家算是有旧交。 余幼清还在日本祖宅居住时,见过跟随家族长辈前来拜访的柳姒,那时柳姒刚二十出头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眉宇间已有几分杀伐果断的狠戾,而余幼清自己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印象里这个姐姐总会用带着关西腔的日语逗她笑。 时过境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还需要跟着长辈学习的年轻女子了。 “弄成这样,看来是惹上那几个难缠的了。” 余幼清顿了顿,抬眼看向柳姒,“柳姐姐消息还是这么灵通。” 柳姒轻笑一声,“这城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又有多少能瞒得过不夜场的耳朵呢?” “做个交易。” 余幼清直接切入主题,音色带着伤后的微哑。 柳姒挑眉,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澳门的场子,你想要吗?”余幼清开口,第一句话就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柳姒心动的筹码。 澳门的那几家地下赌场是属于商殊名下的,利润惊人,她觊觎已久了。 柳姒眸光微闪,面上笑容不变,“代价呢?” 余幼清微微前倾,那伤痕与纹身更清晰地映入眼中,“在我需要的时候你和你的人,必须无条件站在我这边。” 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对付商殊的时候。” “为了那个叫陈言的小家伙?”柳姒直接点破了余幼清如此大动干戈的核心原因:“你们一个一个的值得吗?” 余幼清脸色冷了下来:“你只需要回答,成交还是不成交。” “小清子别这么凶嘛”柳姒略微转动眼球,终了,她妖娆拖长语调:“成交。” 52 突来的困意要将我淹没的最后一秒,我握着瓶装水的手一松,半瓶冰凉的液体猛地倾泻而出,尽数洒在我的脸上,脖颈。 困意硬生生逼退了几分,涣散的意识强行拽回。 我喘息着,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不断滑落,滴在车座和我的手上,狼狈不堪,大脑终于清醒了许多。 我侧头看向驾驶座的问遥。 她显然也被这突发状况惊动,眉头微蹙,视线快速扫过我湿透的上身和惊魂未定的脸 “怎么回事?”她开口,车速似乎微微放缓了些。 “手……手滑了”我声音发颤。 我蜷缩在副驾驶座上,抱着湿冷的手臂像是被冷的不行。 靠着那瓶水带来的短暂清醒和刻意表现的狼狈与虚弱,我成功让问遥将车停在了最近的一家高级购物中心地下车库。 “我去买件干衣服”,她解开安全带,“你待在车里。” 我缩在副驾驶,微微点头,一副顺从又可怜的模样。 车门关上,落锁声清脆,我立刻抬头,眼中哪还有半分柔弱。 目光迅速扫过车内,储物格锁着,车窗紧闭,但天窗似乎留了一丝缝隙通风。 我迅速在后座摸索,在后座内袋里摸出了小型折迭瑞士刀。 摸索着中控台的位置,切断连接处的线阻,曾经为了生存,被迫学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咔。 中控锁应声弹开,推开车门,潮湿的冷空气涌入肺叶,我忍着咳嗽压低身形快步离开,防火门在身后关上,眼前豁然开朗。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入冬的风冷的发抖,我正站在一条繁华商业街的后巷口,耳边涌入巨大的声浪。 车流不息的轰鸣,人群嘈杂的交谈,店铺里传出的流行音乐…… 我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眯起被光线刺痛的眼睛,左臂的石膏和一身的水渍,让我在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引来几道诧异好奇的目光。 我压下身体的虚弱和左臂的剧痛,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汇入熙攘的人流。 阳光很好,世界很大。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腑着火,左臂伤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抽痛,我才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一面贴满小广告的墙壁剧烈喘息。 我整个人看起来一定像刚从哪个灾难现场逃出来的流浪者。 也许是我这副模样太过凄惨,引来了路过的一位穿着朴素的阿姨的注意。 她停下匆忙的脚步,打量了我几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和欲言又止。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摸索出五块钱纸币,轻轻放在了离我脚边不远的地上,然后叹了口气快步离开了。 那张纸币,静静地躺在污渍斑斑的人行道上。 我看着那五块钱,缓缓弯下腰,用右手捡起,纸币握在手里有些暖。 我走进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学校小卖部,店里弥漫着零食和文具特有的气味,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位正在打瞌睡的中年姐姐。 “姐,借个电话。” “一块钱。” 剩下的四张皱巴巴的纸币被我小心翼翼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拿起听筒,一下下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却很久未曾拨通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电话被接起了。 “请问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女声。 我根本讲不出来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小言?”带着惊悸和确认。 我后悔打这通电话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打来的。 “不好意思,打错了。” 逃也似的,抬手按下了挂断键。 走出小卖部,冷冽空气扑面而来,阳光不再了,我抬起头,灰蒙蒙的天空中开始飘下细小的雪花。 铃声悠扬地响起,原本安静的校门口瞬间被喧嚣淹没,铁门哗啦一声打开,成群的孩子欢快涌了出来,穿着各式各样的棉服,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和围巾,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他们叽叽喳喳地叫着,笑着,扑向早已等候在门口的家长。 孩子们纯净的欢笑声,家长关切的询问声,还有小贩吆喝着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温暖香气。 几个孩子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他们的眼神干净而直接,带着未经世事的探究,我并不觉得排斥。 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女孩差点撞到我,她抬起头,眨着大眼睛看了我一会儿,“姐姐,你的妈妈也没来接你回家嘛?” 我猛地怔住,低头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纯真的困惑。 妈妈? 那个总是温柔笑着,早已离我远去,连梦里都逐渐模糊的身影…… 鼻腔瞬间涌上强烈的酸涩,视线迅速模糊,猝不及防涌上来的悲伤和委屈。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女孩见我不说话,以为我默认了,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我手心里:“别难过,我妈妈有时候也加班,这个给你吃。”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而急切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妍妍,妈妈在这里。” 小女孩立刻转过头,脸上绽放出明亮的光彩,像只快乐的雏鸟般朝着声音的方向飞奔而去,扑进一个穿着米色长款羽绒服张开双臂的年轻女人怀里。 “妈妈!” 那个女人弯腰紧紧抱住女儿,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对不起宝贝,今天路上有点堵车,等急了吧?” “没有啦!我跟一个姐姐说话呢!”叫妍妍的小女孩回过头,朝我所在的方向指了指。 那个女人顺着女儿指的方向看了过来,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她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湿透,手臂打着石膏,脸色苍白,呆呆站在雪地里的年轻女人,手里还捏着她女儿给的糖。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怜悯或是警惕,她很快对我礼貌而疏离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收回目光牵起女儿的手,柔声说:“我们快回家吧,爸爸在家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好耶!” 被妈妈牵着走出几步的小女孩突然回过头,扬起天真无邪的小脸,清脆地问我:“姐姐,我的妈妈来接我啦,你的妈妈什么时候接你回家?外面好冷的。” 我的妈妈,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我看着小女孩那双清澈映着雪光的眼睛,看着她被妈妈紧紧牵着的小手,看着她身后那个温暖安全,与我无关的世界。 我动了动冻得僵硬的嘴唇,“她……很快就来了。” 小女孩得到了回答,满足地笑了笑,朝我挥挥手,跟着妈妈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雪花更大更密了,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也覆盖着我。 我慢慢蹲下来,蜷缩在墙角,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这一次,连眼泪都冻住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冷,从四面八方涌来,渗透进骨头缝里。 她不会再来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我才僵硬地拖着身体站起来,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向前走。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行人越来越少,车辆呼啸着驶过溅起冰冷的泥点,我庆幸,没有人留意我。 不知走了多久,当我停下脚步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横跨在漆黑地面上的废弃大桥前。 桥身锈迹斑斑,栏杆残缺,桥面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没有车辙,也没有脚印,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寒风从桥洞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我一步一步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住冰冷又布满铁锈的栏杆。 桥下,布满尖锐的碎石,清澈极浅的小河水在风雪中无声地流淌,雪花落入水中,瞬间消失不见。 回家吧。 我哪里还有家? 我闭上眼睛,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脸上,像冰冷的耳光。 扶着栏杆的手指,缓缓松开。 “啪——” 像烂泥摔在地上的声音。 雪落得更大了,密集的雪片织成一张白布,桥下的她微微笑着,笑容定格在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解脱的平静。 鲜血从她身下汩汩涌出,在雪地上迅速蔓延,浸染,红得刺目。 雪,又无声地落下,一片一片,温柔而残酷地覆盖在那片猩红之上,试图掩盖这触目惊心的痕迹,一层,又一层。 直到纷飞的大雪彻底掩埋了她,掩埋了所有的痛苦、挣扎和不堪的过往,桥洞下,只剩下一个不起眼的人形雪堆,安静地躺在那里与这荒芜的天地融为一体。 她就在这座荒无人烟的桥洞长眠。 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雪沫穿过桥洞,发出空洞的呜咽,为她奏响安魂曲。 也许,等到来年春暖花开,冰雪消融,河水上涨,漫过这片河滩时,她就不会再冷了。 雪,下着。 要洗净人间所有的污秽与悲伤。 叁天后,大雪停了,阳光初放,陈言的尸体被找到了。 一位佝偻的老人在桥洞下拾荒时,发现了那个被融雪和淤泥半掩着的单薄身影。 她的遗物少得可怜,手心紧紧攥着一张色彩鲜艳的糖纸,身上湿透的口袋里装着四张皱巴巴卷了毛边的一块钱纸币,被水黏在一起,像她短暂人生里最后,也是最卑微的全部财富。 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只言片语。 如同她来到这世间,挣扎二十余载,最终离去时,什么也带不走,什么也没留下。 陈言的尸体在停尸房放置了一个星期。 无人认领,如同她生前大多数时候一样,沉默地存在于世界的边缘。 直到一周后,一个穿着素色大衣,气质温柔的女人匆匆赶来。 她看起来叁十岁左右,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戚,她办理手续时没有过多言语,直到在看到陈言遗容的瞬间,肩膀克制不住地抖着,随即用力抿紧了唇,将所有的哽咽都压了回去。 工作人员将那些寥寥的遗物交给她,破旧单薄的衣衫,以及一个透明的小袋子。 女人接过袋子,眼底翻涌着剧烈的痛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无力的哀伤。 宋穆青亲自为她的妹妹换上了一套干净柔软的白色衣服,泪终于掉落下来。 她叱咤风云十几年,谈笑间搅动资本格局,何曾有过如此刻般,狼狈得无法自持。 “小言,不怕了,姐姐带你回家。” 去向一个,或许终于能让她安睡的家。 陈言的葬礼,宋穆青严禁任何不相关的人闯入。 陈言的照片很少,遗照选的还是她大一新生开学时,自己亲自给她拍的。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站在陌生的大学校门前,扎起的头发乖巧坠在脑后,她对着镜头眼睛弯起,嘴角上扬有几分青涩。 她记得自己在拍完这张照片时,还叮嘱她,大学生活要开心,要照顾好自己。 记忆中的少女严谨青涩地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身,一步步坚定地走向了那座承载着理想的医学学府。 阳光洒在她年轻的背影上,那条路,本该通向一个救死扶伤的未来,她会成为一名医生,或许劳累,或许需要面对生离死别,而不是在寒冬以那样决绝而凄凉的方式,结束短暂的一生。 就在宋穆青为陈言选好一处安静的目的地,准备让她入土为安时,一个更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陈言的骨灰在暂存处不见了。 有些羁绊,有些记忆,连死亡都无法彻底抹去,它们化作本能,渗入血脉,随着每一次心跳,在全新的生命里悄然搏动。 不是肉体的重塑,而是灵魂的彻底苏醒。 头戴式耳机内播放着今年的流行歌曲,我再次睁开眼,缓了缓,侧头看向窗外。 再次穿过茫茫雪原,窗外的景色由田野变为山峦,再次变回城市。 “a市到了,请乘客们有序下车。” 火车平稳地滑入站台,广播里的女声柔和地报出站名,车厢内响起轻微的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 我摘下耳机随意挂在脖颈,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我想,世上是有轮回的,因为此刻站在这座熟悉故土上的,是一个重获新生的孤魂。 脖颈上的耳机里,激烈的鼓点仍在隐隐震动,却抵不上我心脏再次跳动的震撼,我抬起头,望向这座城市天际线模糊的轮廓,那些高耸的,曾将我碾碎的阴影,那些游走于其间,将我命运玩弄于股掌的面孔,她们的气息仿佛还弥漫在这片天空下。 我不是来寻求温暖的。 我是来,讨还血债的。 53 我缩在烧烤店最里头掉漆的折迭桌边,凳子腿还有点晃。 屋内另一桌几个中年男人顶着啤酒肚,醉醺醺吐着酒气,把啤酒瓶一吨,喝的兴头上,一会聊到国家政策,一会又跑到国际时事政治。 “要我说,现在这政策就得严!你看看那帮……”秃顶那个脸红得像酱猪肝,嗓门大的震耳朵。 “得了吧老张”戴眼镜那个摆摆手,夹了粒花生米,“你昨天还说管得太宽呢。” “那不一样!”秃顶的咕咚灌了口啤酒,“听说了没?就那个天什么…哎呦…忘了忘了,叫什么来着?前几天不还进去一个?” 我拨弄着碗里的面,手顿了一下。 “嘿,能没听说吗?” 另一瘦子兴奋地筷子啪地一撂,“天阙啊,那可是好地方!”伸出手比了个手势,“一晚没这个数下不来!” “这帮有钱孙子这回栽得可瓷实,当场摁住的,嫖,还溜了冰!啧啧,玩得够花的。” “要不说人家拔根汗毛都比咱腰粗。” “那进去也该!” “管他呢!”秃顶激动地一拍桌子,啤酒瓶咣当乱跳,说着又开一瓶,“咱们小老百姓,也别操那份闲心,喝酒喝酒!老板,再烤俩大腰子,多放辣!” 又是一阵哄笑碰杯声。 放下筷子,我摸出几张零钱,压在油腻腻的塑料布上。 “老板,钱放这了。” 掀开厚重沾满污渍的棉帘,冬夜风像耳光狠狠扇在脸上。 阶级的差异像铁幕横亘在那里,而我,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野鬼,连身份都模糊不清,怎么去穿透那道壁垒? 履历,身份,金钱,权势,统统没有。而我有的,只有这条续的命和烧不尽的恨与债。 我靠着路灯蹲下,点了一支从便利店买的最便宜的烟,辛辣吸入肺里,同样的劣质差劲。 抬头,一口薄雾在空气中散掉了。 我需要换个思路,既然我无法轻易上去,那么,就让她们下来找我。 与其浪费时间等待时机,还不如去碰碰运气。 我掐灭烟头,扔进积雪里,转身走向市里最繁荣的地带。 走到市里最富裕的夜色酒吧,富家子弟常出没的地方,即使出过大大小小的事,现在依旧生龙活虎。 几辆造型嚣张的跑车引擎轰鸣响彻天际,刹停在酒吧门口,轮胎碾压积雪和泥水。 车门如同翅膀般向上掀起,下来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男女,肆无忌惮的笑骂声和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目空一切的气息。 他们看也没看旁边的人,簇拥着走向那扇需要会员资格,或熟面孔才能畅通的会场门。 我低头看看自己,别说进去,靠近些都可能被保安请走。 这就是壁垒,肉眼可见。 我的目光扫过那几辆暂时停在路边的跑车,又掠过酒吧不远处。 那里有几个穿着单薄,正在寒风中抽烟或玩手机的年轻男女,打扮时尚却显得廉价,眼神飘忽,时不时看向入口的位置,又营造着刻意的随性。 其中一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个年轻男生,大学生样子,长相清秀,他靠在墙边烦躁摆弄着手机,穿着潮牌,头发也精心抓过。 “哥们儿,借个火?” 他猛地一惊,手机差点脱手,警惕地看向我。 他看清我的样子,一个同样年轻,面色苍白,衣着普通甚至算得上寒酸的女生。 他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放松了些,但戒备仍在。 “没有”,他生硬地回答,想把手机收起来。 “哦,我看你刚才也在这儿等半天了”我随意地说着,“这破天儿,真够受的,等人?还是……等活?”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随便聊聊。就是看你也挺不容易的,这地方光鲜是他们的”,我朝酒吧方向扬了扬下巴。 “咱们这种人,也就是在外围喝点冷风,赚点意外钱,还得看人脸色,冒风险。” 这话似乎戳中了他,他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没否认,但也没接话。 我继续用那种略带抱怨和自嘲的语气说,“刚才看见边上那几辆车没?啧,同样是年轻人,人家就是有资本乱玩。” “就像天阙那个……听说没?”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猛地盯住我,嘴唇抿紧。 “不想干什么,就是想问问,最近这活,好不好接?风声是不是特别紧?我有个姐妹,之前好像在那边做,最近突然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 他的眼神闪烁了几下,或许戳到共鸣之处想宣泄压力,“你姐妹要是真在那边做事,最近还是躲远点好”顿了顿,瞥了一眼酒吧方向,“我们这边,也不好做。” 听着,我睁大了眼睛,诧异道“那听你这意思,你进去过那里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呗”我连忙摆摆手,脸上挤出点不好意思又讨好的笑容,“我没去过,感觉好厉害啊!” “进去过一两次,帮人送过东西,也就那样,外头看着光鲜,里头也就那么回事。”他试图表现得轻描淡写,但发亮的眼睛和下意识挺直的背脊出卖了他。 “送东西?给谁啊?”我适时地露出更夸张的八卦表情,“怎么进去的?有门路啊?” “别瞎打听!给谁送能告诉你吗?反正,都是惹不起的主。” “行吧行吧,不问就不问。”我悻悻然道,“就是担心,这世道……唉,对了,哥们,那你最近还有活吗?介绍介绍?赚点饭钱。” 他鄙夷地白了我一眼,摆手道,“没有没有,我这生意还不好做呢,这些富二代挑着呢。” “哦,那好吧,那我就先撤了。”我耸耸肩,没再多纠缠,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还能感觉到那男生鄙夷和优越感的视线在我背上停留了一会,然后才移开。 他大概觉得我是个想攀高枝又没门路的同类,稍微套了点近乎就想蹭好处,不值一提。 我没有走远,拐进阴暗的窄巷观察着。 隐约看到那个男生还在原处,脸上藏不住的期待,他在等一个能带他进去,或者给他活的人。 刚才的对话并非全无收获,我整理思路的时间里,一辆辆价格不菲的车辆来了,带来一批批鲜亮颓废的男女。 就在这时,酒吧侧面的员工通道小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身左右看了看,朝男生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 男生精神一振,连忙小跑过去,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刻意的恭敬,接到东西就兴冲冲离开了。 男人又警惕看了看周围,才装作若无其事慢慢走向后巷点了支烟抽着。 我盯着那扇未关严的员工通道门,缓缓挪动脚步,闪身钻进去。我刚闪身进来,就听到不远处有脚步声和推车声接近。 侧身挤进旁边一个储物隔间,里面堆满清洁用品,空间小,勉强容身。 “vip区的香槟塔赶紧补上,周少那边催了。” “知道了,今晚事儿真多,主管那边刚发完火……” “少说两句吧,赶紧。” 脚步走远。 我走出来,环视四周,看到通道一侧的一间虚掩的门,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待洗桌布、餐巾和员工换下的部分衣物。 关上门,反锁。 我脱下自己的衣服,从那堆衣物中抽出一条黑色套裙穿上。 推开门,低头,顺着员工通道向里走去。 “喂,那个,站住。” 我停下脚步,颔首低眉,转身。 “这个果盘给a区包厢送过去,小心点别搞砸了,不然你这一年工资都不够赔的。”叫住我的是一个穿着黑马甲的男领班。 我立刻更大幅度地低下头,双手恭敬地接过。 “动作麻利点!”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身又去应付对讲机里的指令。 我端着果盘,看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想着就算是扔了,也找不到我的事。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吸引着我,脚步又不自觉迈开。 在走廊尽头的地方停下,转身,看到门楣上方镶嵌着一朵金色鸢尾花,看着合眼缘。 叁声叩响。 “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模糊,冷淡,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我轻轻推开门。 保持低头状态,半跪着,把果盘放在桌上刚准备离开。 “新来的?”她问。 我心里冷笑,面上恭敬点头,接着垂得更低。 “不会说话?” 我慌忙摇了摇头。 “抬头。” 僵了一瞬,视线缓缓上移,她耳垂上小痣在发丝间隐隐绰绰,接着是她阴郁的眉眼。 问遥明显愣了,旋即眉头蹙起,伸手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言言?” 我有些惊恐地摇了摇头,想挣脱却被抓得更紧,面上害怕地无所适从,心里如坟场。 “我,我,不、不,认识。”结结巴巴讲出几个字。 问遥如梦初醒般松开手,我慌乱的向后爬,看着手腕的红痕,害怕地小声啜泣。 “对,对……不起。”还不忘装可怜。 “滚!” “啪——” 一系列破碎的声音,桌上的琉璃杯,酒瓶,水晶盏全都扫到地上。 问遥坐在主座上,头发散在脸侧,手撑在桌上,胸腔剧烈起伏着,眼珠盯着我一动不动,眼眶红的瘆人。 “为什么死的是她?”阴森森的一句钻入神经。 我皱眉,硬生生扯出泪水,拼命摇头,还不忘继续拙劣表演。 “对……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闭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气,剧烈起伏的胸腔压下去,眉眼的阴沉只多不少,却又突兀转为温柔。 “抱歉,我认错了,吓到你了吧?”问遥眼睛弯起,皮笑肉不笑,和刚才的失控完全割裂开。 我同样,压抑着,控制着,指甲陷进掌心软肉,几乎要掐出血肉。 “没……”我颤抖着,小幅度摇头,眼泪又适时挤出一滴,顺着面颊滑落。 “我……真真的……不……认识” “你的结巴,是天生就有的吗?” 问遥靠在沙发上,伸手从包里掏出黑色烟盒,点上烟,抬眼睥睨着地上的我。 呼出一口薄雾,模糊了她冷冽的眉眼。 “嗯。”我眼睫抖着,颤颤巍巍点头。 烟移开,随意夹在指尖,她的眼神更不加掩饰地落在我的脸上,语气淡漠评价道,“很像,但又不是她。” “……谁?” “我的未婚妻。” 我是忍着恶心,强撑着走出那扇门的。 混乱堵满心脏,以至于撞上了人。 “小心哦”陌生的女人,香水味浓烈而独特,五官精致,身段玲珑。 她的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我肩上,挣脱时,她却抓得更紧了。 “你长得好眼熟啊” “我应该不是什么大明星,请放手” “急什么?”女人轻笑,“不是明星,但这张脸……”她微微歪头观摩,“我肯定在哪里见过。” “您认错人了,我只是个送东西的服务生。” “服务生?”女人挑眉,“这衣服……偷来的吧?不合身哦。” “对不起!我需要工作了!”我加重语气,低喝出声,同时用尽力气猛地甩开她往来时的方向跑。 冲进布草间,褪下伪装,换上来时的衣服,平稳好情绪,从后门员工通道出去。 一辆宾利平滑停在我面前,车窗下移露出问遥侧脸,她的苍白在暗夜只有黑与远处霓虹灯的红照衬下清冷病态,眼下有散不去的阴霾。 “下班了吗?”问遥侧头看向我,又是她惯有的礼貌温柔的微笑。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一点都没变。 “嗯……不太舒服,所以……换班了”我嗫嚅着,头垂下去。 “是因为我吗?” “不,不”我猛地抬起头,厌恶的情绪差点没藏好,垂眼掩去换作怯懦。 “那看来就是怨我了,作为补偿,我请你吃顿饭,可以吗?” “这……这不好吧” “你的结巴,好点了?”她轻笑出声,眉眼弯弯。 眼睛真是一个人惯会伪装的器官,此时她盛满温柔缱绻的柔软,排山倒海撞向我。 “嗯,紧张……就会这样” 她笑得更欢了,肩膀都在颤抖,她下车,打开门,脊背下陷做了个请的动作,眼珠转向我说,“可以赏脸吗?我想和你,交个朋友。” 餐厅选在一家低调又从里到外透这奢华,小提琴曲演奏低沉幽雅铺陈开,昏黄的光洇着窗外的海景,又转到我们暗流涌动的氛围。 “这道菜有花生酱,你可以吃吗?” 我的手指在桌布下蜷缩了一下。 花生酱,一个看似寻常不过,关乎饮食忌口的询问,却是明晃晃的试探。 “我不太清楚……很少吃。” 问遥只是微笑着对侍者点了点头,“那就这道吧,我觉得味道很好,可以试试。” “这里的景色,还喜欢吗?”问遥的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又似乎透过玻璃,映照着我。 窗外深蓝的海水在夜色中起伏,灯光勾勒出远处航船的轮廓。 “很漂亮。”我用小银勺搅动着蘑菇汤,汤应该很鲜美,但我尝不出味道。 “是啊,很漂亮。”她端起酒杯,轻啜一口酒,语气有些飘忽,“有时候觉得,安静地看着海,什么也不想,也挺好。” “您……工作很忙吧?” “忙?”她笑了笑,“还好,习惯了就好。”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盛满柔情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我,“倒是你,看起来年纪不大,怎么想到去做那种工作?很辛苦吧。” “为了……生活。”我简短回答,避开她的注视。 “生活”她重复着这个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不过,有时候选择一条看起来轻松点的路,或许会过得更好,你说是吗?” 我抬起眼,迎上她的目光,“也许吧,但不是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资格。” 问遥微微挑眉,似乎对我这个回答有些意外,但随即又笑了,不再说话。 直到那道含有花生酱的菜肴被端上来,她抬手和侍者耳语了一句,那道菜就被无声地调整了方向,正正地停在我的面前。 酱汁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的香气却让我胃部一阵生理性的紧缩。 “尝尝看,这是主厨的招牌。”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桌布下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我缓缓抬起眼,迎上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没有惊慌,哀求,只是伸出手,用餐叉挑起一小块裹满酱料的食材。 我将那块食物缓缓送向嘴里,花生酱浓郁的气味冲入鼻腔,咽下去。 强撑着笑谈了几分钟,大多数是她在说,我回应几句简短的话语,最后我无法再抗衡生理的反应。 “抱歉,我失陪一下,去洗手间” 我没敢抬头看她,怕眼底的痛苦和即将失控的生理反应暴露无遗,猛地站起身,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推开洗手间雕花木门,反手锁死,我扑到水池边扣着嗓子,灼热的胃酸和胆汁烧灼着食道,总算吐出点东西。 皮肤开始发痒,我拉起袖子,手臂上已经开始浮现一片红色斑疹,手抖着翻出包里事先准备的抗过敏药吞下。 呼吸带着细微的哮鸣音,但至少没有窒息倒下,我用冷水反复拍打清醒意识。 抬眼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红,面色惨白的我,镜中的人斑驳无生机,明明是我的脸,却觉得又不是我。 用纸巾吸干水渍,整理好凌乱的头发和衣领,找到餐厅座位,然后我看到了她。 问遥坐在那里,身姿笔挺,可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一个红酒瓶,第二瓶也下去了一小半。 她不再微笑,不再刻意维持温柔缱绻的假面,脸上是空洞的平静和自我放逐的颓然,一杯接着一杯。 她似乎察觉到我的靠近,缓缓抬起眼。目光有些涣散,但聚焦到我脸上时却闪着稀碎的光,又很快压了下去。 “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一些,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醺,“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低声回答,坐了回去,她手中的酒杯又空了。 “那就好。”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 沉默在蔓延,只有酒杯轻碰桌面的脆响,和她偶尔倒酒时,液体注入杯中的潺潺声。 我没拦她,也不想管。 她也不再说话,只是喝酒,看着窗外黑暗的海,眼神空茫。 直到第二瓶酒倒空,她才停下手,“今晚就到这吧。”她叫来侍者结账。 “我让人送你。” “不用……”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们不会见面了。” 站起身时,她身形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出于礼貌扶着她,她就顺着这个姿态趴在我的肩膀上,眼睛安静闭着,“不要丢下我” “……您还好吗?” 回应我的是她平稳又脆弱的呼吸声。 我想干脆就把她扔在这里,或者扔进不远处的海里,但又觉得这么报复太便宜她了,于是我从口袋里拿出她的手机,锁屏一开,心脏停止跳动,那是我,高中时候的我,锁屏照片上,是褪了色的鲜活。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穿着校服的我微微侧着头,笑得有些羞涩,眼睛里闪着光,盛满对爱的期待,那笑容太干净,太明亮,要刺伤此刻躲在阴暗角落里满手污泥的我的眼睛。 我猛地关上手机,颤抖着平稳呼吸。 我送她去酒店,将她放在床上的动作算不上温柔。 她似乎被颠簸惊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句,我离她是那么近,我听见了。 她说,“对不起,言言,我爱你。” 我站在床边,俯身趴在她耳边轻声回应,“所以呢?我们是那种关系吗?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话落下,如钝刀,伤了她,也捅了我。 她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心痛苦地拧紧,嘴唇翕动,却再没发出任何清晰的字句,只有眼角,也无声地沁出了一点湿润,沿着太阳穴没入鬓发。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但手上的动作却不停,褪下自己的衣服,又脱下她的,我看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在自己皮肤上制造出一道又一道凌乱的红痕,脖颈、手臂、腰侧,这些掐痕再加上过敏的症状,更显糜烂暴力。 然后我伸出手,在她锁骨下方、胸口上方光滑的皮肤上,汹涌的,暴力的。 “我们这样,多脏,多难看。” 我重新躺上床,看着她熟睡却不安稳的脸,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微微颤抖,想触碰,又想撕裂,最终又越过她,拿来她的手机。 前置摄像头忠实地记录下一切,特意调整的位置,我布满自残红痕的赤裸身躯,委屈哭泣的表情,看上去就像是经历一场纠缠迷乱的情爱,每一寸都细致地收纳进去。 我将手机放回她手包旁边,屏幕依旧亮着,停留在那张新拍的照片上,她一开手机就能看到苍白的皮肤和刺目的红痕,像一幅现代派的恐怖画作。 然后,我翻身下床,穿好衣服,还不忘了留下礼物。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愧对于您的爱人,我不能接受这样的关系,希望您也自重。』 我放下笔,将这张便签纸压在了她那部显示着不堪照片的手机下面。确保她一醒来,拿开手机,就会第一时间看到这行字,然后翻看相册…… 我要让她在醒来后,面对的不只是身体的异样和一张张不堪的照片,更要面对一个她酒后失德,欺凌弱小,背叛所爱的叙事。 54 顺着地铁口的台阶向下走,潮湿霉味混地下通道的风扑面而来。 转角处,一个支着简陋小摊,挂个黄色幡子,摊上摆着一堆看不出是什么年头的文玩。 “嘿,这位小友,请留步……” 我脚步未停,甚至连眼风都没扫过去,这种江湖把戏,见得多了。 “我看你命格奇特”,那声音却不依不饶钻进我的耳朵,“前世死而不僵,怨气缠魂,归来非为故人,实为旧债。” 我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看到了这位形容枯槁的忽悠骗子,他悠然坐在摊位上,手指掐着什么神机妙算。 “你看出了什么?” 老头盯着我,半晌,才装模做样缓缓摇头叹了口气,“煞气冲天,血光随身,十死无生的杀盘。” “是吗?” 看我有继续的意愿,他立马直起身在一堆物品里火急火燎扒着。 “其实破解之法很简单,我这里有个保命锦囊,能辟邪驱鬼保平安,看你我有缘,只要……”他刚拿出来那个粗制滥造的锦囊,想伸出手指比个数。 我打断他,“您既然能看出死而不僵,怨气缠魂。” “那您再仔细看看……我这身僵,是从哪座坟里爬出来的?这口怨气,又该找谁去讨?” 我突然上前一步,老头脸上的精明和急切瞬间凝固,我伸手把玩着锦囊,旋即又扔回摊位上,“所以,这东西会克煞我啊,大师。” 老头混浊的瞳孔微微扩大,满脸写着震惊,呜呜囔囔半天一句话也没蹦出来,他可能觉得我需要出站左转进入市医院挂脑科。 我无所谓,耸耸肩指了指不远处入口位置,“刚才我看到有安保在上面巡逻,你快跑吧,要不然摊子都给你掀了。” 老头闻言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摊,那些真假莫辨的文玩被他胡噜进一个破布袋里,黄幡子一卷,动作快得带出残影。 “晦气……神经病……” 他嘴里嘟囔着,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抱着他那点家当,佝偻着背一溜烟地钻进通道消失不见。 冬日的草木凋零,露出灰褐色的土地和排列整齐的碑石,母亲的墓碑在园子靠里的位置,而旁边是我的。 我把花放在碑前,静静地站着。 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靛蓝空中划过零星的雁只。 “抱歉,很久没来看您了。”我自顾自说着。 “小时候不懂事,其实怨过您怎么能说走就走,真狠心,但现在想想,您当时走了,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为了几百块钱,看他脸色把自己熬干,没有母亲身份的枷锁和家庭的拖累,又做回了自己,这些话我之前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还有机会能说出来,真好。” 我蹲了下去,“我其实想了很多很多,我问自己后悔吗?” 指尖抠着泥土里冻硬的草根,沉默很久,久到灰褐色的土壤被浸成深褐色,连风都在催促我回答。 “有时候觉得,每一步都是错的,走到哪里都是绝路,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也没别的路可走。” 我闭了闭眼,似乎仍能感受到骨头一寸寸碎裂,神经中断的痛楚。 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碑上那张永远温柔的脸,“我只是想您了。” “特别特别想。” “所以,你会原谅我吧?” 当然没有回答。 我最终将视线移到自己的墓碑上,看到黑白照片镶嵌在石碑上,下方镌刻着生辰,我愣了神,随即吞吐道,“我又长大了一岁呢。” 天空开始落雨,带着冬末初春交接的冷意,直到雨越下越急,墓园里已经看不到人影。 我躲在不远处的树下,看到一个人撑着黑伞走进来,我倒是觉得新奇,谁会在这种天气还来祭奠。 口罩和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径直走向最靠里的墓碑,停在我的墓碑前,俯身看清碑后怔愣了很久。 然后,她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黑伞微微倾斜,雨打湿了半边肩膀。 起初,她只是静静地站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滂沱雨声,我看见她的肩膀开始难以抑制颤抖起来,连带着伞面都在晃动。 她抬起左手似乎想捂住嘴,却又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死死地攥着心口痛苦弯下脊背。 她在哭。无声地在我的墓碑前哭泣。 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投入,以至于完全没有察觉到树后还有一个我的窥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我走不掉,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伸出手,指尖抚过墓碑上那张黑白照片,带着悔恨和眷恋? 又或许是我的错觉。 雨势下去,将放晴,又作风,我被树叶淋了一身雨,心情顿时阴沉下去,而她终于也有了想离开的迹象。 她挺直了背脊,所有的溃散被她收拢起来,转身收起伞,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了,脚步却有些虚浮。 我拉起帽衫走到自己的墓碑前,雨滴顺着石碑流下,我伸手擦去照片上蜿蜒而坠的雨珠,到像是我也跟着在哭。 “你是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浑身猛地一僵,蹙眉又紧了几分。 我没转身,她也没有立刻靠近,似乎就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你是谁?”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也更清晰。 肩膀被按住,手指陷入肩胛骨嘎吱作响,像是再犹豫一秒这条胳膊就要被卸下来了。 “我……”我抬手直接掀开帽衫,缓缓转身直接注视进她的眼瞳,淡声道,“路过。” 在看清我完整的面容后,情绪先现形于她琥珀色的瞳孔,剧烈地摇晃,收缩,落在我全身上下,最后沉淀为惊悸,难以置信的怔忡。 说完我转身就走,在走到墓园出口时,手腕被猛然拉住。 “我说了,路过。还有问题?”我回头平静迎着她眼中的风暴。 边语嫣疲倦了不少,遮挡去掉后脸上没有妆容,往日精心保养的头发随意散在肩上,又被雨水打湿了不少,骄矜也比记忆里寡淡了。 她的手在抖,她捧着我的脸,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她眉头紧蹙像是疑心,我同样不解,她到底出于什么心理在我墓前哭泣。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会死。”她终于出声,带着浓重的哽咽。 她不应该觉得恐惧吗?从地狱爬回来找她索命的陈言现在就站在她面前,为什么她此刻看向我的眼中有经久不化的……悲伤? 她一定在害怕,绝对。 思绪飞蛾撞击玻璃罐一次又一次,几乎是一瞬间,我被圈入她怀中,小腹相撞,她的手臂攀上我的脊背,皮肤紧贴传递着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我僵在原地,身体的本能在叫嚣着厌恶,大脑无法理解这完全超乎预料的一幕。 “……什么意思?” 边语嫣将脸深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眼泪瞬间灼热了小块肌肤,“你骗不了我”,她的声音闷在我的肩颈。 我几乎要笑出声,伸手自然环上她的脖子,玩世不恭道,“这是新的搭讪方式吗?” 话音落下,我清晰地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退开些许距离,“陈言,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下叁滥……” 我顺势松开环着她脖子的手,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耸了耸肩。 “抱歉,看来你是真认错人了。”我后退一步,踢开脚边碎石“我确实不是你认识的那位陈言,可能只是长得有点像?毕竟世界上人口这么多。” 我轻佻扫视着她,笑了笑说“但如果您欲望难解,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为您服务。” 边语嫣脸上的所有表情凝固又寸寸龟裂,“你说什么?” “我说……”我迎着她,唇弯起,眼神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如果您寂寞难耐,或者有什么特殊的需求……看您这个条件”我抬手指骨抵唇愉悦道,“我会很乐意效劳的。” 这句话彻底粉碎了体面,把所有谜团粗暴扫在一边,画上界限:别跟我谈感情,谈过去,谈你是谁我是谁,要谈,就按这个规则来。 她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你怎么敢……”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语调。 “我怎么?”我歪了歪头,一脸无辜带着点委屈,“不是您先扑上来的吗?看您刚才的样子,似乎饥渴得很。” 她闭了闭眼,表情恢复淡漠,我以为她放弃了,但她却突然笑了,“好啊。” “既然你这么乐意为我服务”她向前一步,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那我们现在就聊聊价格和服务内容,如何?服务生小姐?” “毕竟”,她轻轻抬手,指尖将要触碰到我颈侧那些暧昧的红痕,却在最后停住悬在那里,“看你这个样子,业务似乎挺繁忙的,我得看看你值不值得我光顾。” 她将我轻佻的羞辱原封不动地扔了回来,甚至带有居高临下的意味。 “在这里?”我环顾阴冷的墓园,“您的口味还挺独特。” “当然不是。” 她抓着我的肩膀状似亲密地半搂着我,车停靠在十几米处,我被推了进去,紧接着她也坐了进来,砰地一声关上门。 肩胛骨撞在玻璃上,她伸手就要解开我的衣服,我抬手挡住进一步动作,“怎么能让您费力?”我轻勾着她的脖颈侧头呼气道,“享受就好。” 她近在咫尺的瞳孔里映出我的虚假媚意。 然后她缓慢用力地掰开了我的手,甚至让我手腕有些发疼。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别用这种方式恶心我,也恶心你自己。” “恶心?”我顺势往后靠了靠,无所谓甚至有些困惑,“我主动配合怎么反而成了恶心?您的心思可真是难懂。” 她彻底退开坐到对面的位置,脸上重新浮上冷意,眼角的泛红和紧抿的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牙尖嘴利。”她不再试图碰我,但目光仍盯着我,“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去?” “我只是不明白,您到底想干什么,把我抓上车动手动脚,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是否可以认为这是非法拘禁和性骚扰?” 边语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性骚扰?”她重复着,目光掠过我刚才故意露出的脖颈,“看你这一身痕迹,昨晚的生意想必不错,跟我谈这个?” “个人私事,不劳费心。”我针锋相对。 “是吗?”她突然拽着我的头发,眼珠定在我的脸上眯起眼睛,“那你的职业素养狗吃了?” 她俯身靠近,几乎是呼吸缠上的一瞬间,我快速侧头避开了唇的接触,她停下了冷笑道,“怎么,不可以吗?” 气息拂过我的脸颊没有退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转回脸再次正对她的目光。 “我不是您想象中的那个人,所以,省省吧,您的爱,还是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我顺势跨坐在她腿上,解开她的衣服,手指在她敞开的肌肤缓慢游移,她的肌肉绷紧,真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寒冰。 她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推开我,也没有迎合。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我为所欲为,我迎上她的目光,里面没有情欲,没有羞耻,只有荒原般的冷寂。 “我的爱难道很廉价吗?”她突然开口。 “怎么会呢?很多人都会奢望得到您的爱”我俯身亲吻着她的颈侧,手指一路向下掠过腰枝,隔着阻隔爱抚打圈。 “那你为什么不爱我?” 她不是在问我。 我沉默了几秒,继续暧昧抚摸着她的腿侧,抬起脸迎上她,莞尔道,“我现在,不是正在爱着您吗?” “从我身上”声音从她齿关里挤出来带着强烈的怒火,一字一顿道,“滚下去。” 55 风吹散指尖残留的辛辣,我关上窗户,将空烟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浴室的水声停了,氤氲的水汽携暖香涌入鼻腔,边语嫣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件丝质浴袍带子系得松散,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前细腻的肌肤。 她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房间另一侧的小吧台,扭开一瓶水喝了几口,然后她才像刚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你还会抽烟?” “偶尔。” “哪种?”她继续问,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身体微微倚靠着吧台,浴袍因为她随意的姿势而敞得更开了一些,但她似乎毫不在意。 “最便宜的那种。”我实话实说,“提神,也麻痹神经。” 她轻轻嗯了一声,“以前不抽,现在学坏了?” “我一直都这样啊”,我随意笑笑,“边小姐如果想让我变成那个人,我也可以试着改变的。” “你还真是没有底线。” “是吗?可我觉得这也不是坏事”,我眨了眨眼欣然接受,“真要坚守底线自尊这些东西,我不知道要死多少次了,我就烂人俗人一个,只想活下去而已。” 我离开倚靠的窗前,走向眼前的浮华,我的手指引导着她的手,从脸颊滑到耳廓。 她的目光被迫从我的眼睛,移到了我的耳际。 “这里,十七岁时打碎了一个碗被扇的,半边耳朵差不多聋了。天一冷或者刮风,里面就像有一万只蝉在叫,吵得人睡不着觉。” 我没有情绪,只是将一段属于这具身体的事实陈述出来。 你想让我变成陈言? 可陈言身上带着这样的伤,带着这样的过去。 你接受吗?你忍心吗? 其实,你根本不会在意。 “您应该不会去想摔碎一个碗的后果是什么,耳光扇在脸上巴掌拳头打在身上,除了疼,还会留下什么。” “所以,我只是想活下去,让自己不那么卑微下贱,又有什么错呢?” 她收回手,一言不发,只是看向我,眉头不展。 我笑了笑,“不好意思,我们继续吧。” 我伸手搂着她的脖颈,“你想让我吻你吗,边小姐?” “你……” 她抬起眼睫,言语还未落地成型,我的唇已经覆上去堵住她的欲言又止,舌尖撬开她因惊愕微启的齿关,尝到水的回甜,她的呼吸被彻底打乱了。 她的双手原本撑在身侧,此刻猛地抬起抵在我胸前却没推开,我没有理会,手臂环的更紧吻的更深更重,直到她的手抚上我的眼睛,一片湿润的触感停留在眼上,是我在哭吗? “哭什么?你并不情愿。”她收回手,指尖摩挲着湿润,喘息还未平复。 “怎么会……太爽了而已”我伸手胡乱擦了擦,笑着说,手已经解开她的浴袍,轻吻着敏感的耳垂,手指蜿蜒向下探入腿侧时,她猛地抓住我的手,情欲瞬间退怯。 “您在害怕吗?” 我任由她抓着我的手,只是偏过头唇若有若无地贴着她发烫的耳廓,“相信我,好吗?” 指尖停留在破界的边缘,我能感受到她腿部肌肉的颤抖和皮肤下急速流动的血液热度,我在她腿下半跪着,她没有回答,深深地望向亲吻她小腹的我。 低头埋进双腿,浴袍的下摆遮掩着我的动作,伸出舌舔舐挑逗,我的视线被局限在私密的空间,感官被放大,鼻腔里是沐浴后肌肤散发的暖香和更隐秘的气息,以及她的温度,细微的战栗,舌尖触碰到的微微沁出的温热湿润,我能清晰感受到她大腿内侧肌肉的紧绷和无法抑制的颤抖,她难以自持抓我肩膀指甲掐入皮肉。 我抬起眼,迎上她垂落的目光,从这个角度看去,她的下颌线清晰,嘴唇抿得很紧,脖颈薄红线条微微拉直。 我覆上她紧紧抓住我肩膀的手,站起身靠她身上轻轻吐气,“您做的很好”,转而亲吻研磨颈侧,手指顺着腰线向下滑探入湿润,指腹打圈按压着,她脱下我的衣服将我抱得更紧了,相贴着柔软和心跳,肩膀顿时传来刺痛,我轻哼了一声,她的牙齿死死陷了进去。 我有些吃痛但并没有阻止,只是手上的动作一下又一下,手心有秋水流过,温热又粘腻,我另一只手拉起她攀在我腰上的手移到脸侧,亲吻着手腕,她含着情欲的眼睛从始到终都在盯着我的脸出神。 老赵把车停在别墅区外围,熄了火。 这地方安静,绿化好得不像话,空气都带着股人民币味,刚才那趟活儿不错,路程不近,故意抬高了价对方也付的爽快。 他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根,刚叼上,咔哒一声火苗窜起。 就在这当口,眼角余光瞥见个人影从别墅区大门侧面走过来。 老赵眯眼一瞧,嘿,巧了,不就是刚才拉的那位小姑娘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师傅……这家……原来的住户搬走了吗?” 他看着眼前这小姑娘,脸色比刚才下车时更白了,老赵表情僵了一瞬脑子飞快转着。 “这家啊……”老赵把烟从嘴边拿下来,语气变得谨慎带着点同情,“姑娘,你是不是……认识这家的人?” “嗯。” 老赵斟酌着开口,“我也是听跑车的哥们儿闲聊提过一嘴,说这家户主前阵子身体出了点问题,挺严重的,具体去哪了我是真不知道。” 果然,小姑娘听了这话,身体猛地一晃,差点没站稳。 “病了……搬走了……?” 老赵看着心里难受极了,赶紧拉开后车门,“姑娘,先上车,上车再说!这儿风大,你别站着了!” 小姑娘几乎是被老赵半扶半推着上了车。 “按原路回去吧,师傅。” 说完她就在后座把脸深深埋进臂弯,一言不发了。 老赵上了车关好门,把暖气又开大了一些,叹了口气。 “这几年经济下行啊,很多企业家都宣布破产了,这不前段时间宋氏才退出国内市场,国内产业都被问氏收购了,现在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语气平常地抱怨时局,却惊动埋在臂弯里的脸缓缓抬起露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师傅,您刚才说宋氏?被问氏收购了?” “啊……是啊,就那个挺有名的宋氏集团嘛,做进出口和地产那个。”老赵看对方这状态心里也是一跳,暗骂自己多嘴,但话已出口,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新闻上都报了,说经营不善还是怎么的,退出国内市场了,国内的业务和好些资产,都被问氏集团给接盘了。就一个月前的事儿,闹得挺大,好多股民被套牢了。哎,你看我,跟你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干嘛……” “那现在人呢?”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我也就是个小老百姓,真有那本事,我还干出租啊?” “……” 厚重的丝绒帘幕隔绝天光海风,卧室深处,宋穆青靠坐在维多利亚式高背扶手椅上,她的左脚踝被一条细窄银链扣住距离碰不到门窗。 她双手交迭置于膝上,腕间皮肤有摩擦的勒痕,脖颈锁骨上星星点点的咬痕延伸至胸口,眼下是更深的倦色。 “穆青姐的心好冷,我还以为你会过来抱抱我呢。”林嘉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甜哑。 她拉了拉肩头滑落的吊带睡裙,下床几步走到宋穆青面前无视对方眼神的抵触,直接跪坐在地毯上,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宋穆青交迭的膝盖上,仰起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我昨晚做了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自己走了。” 她小声说,指尖不安分缠着宋穆青的小腿,“刚刚醒来发现你真的不在身边,心慌得厉害,穆青姐,你就不能哄哄我吗?” 宋穆青垂眸,眼神疲惫“林小姐,非法拘禁是重罪,你现在放我离开,我可以当作一场误会。” “误会?”林嘉玥嗤笑一声,她站起身踱步到宋穆青身后,双手随意地搭在靠背上,俯身压低声音,“宋穆青,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这里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你连这道门都出不去,至于法律……你觉得,在这里法律能管到我林嘉玥头上吗?” “林嘉玥,这样解决不了问题。” “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有的是钱,有的是时间陪你玩,问题是你,宋穆青!”林嘉玥的声音陡然拔高,露出灼热、痛苦和怒火。 “这几年,我像条狗一样围着你转,你看不到吗?你的眼里只有你那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妹妹!” “她这几年有找过你吗?现在她死了,你的魂也跟着没了,对我视而不见”她弯下腰双手撑在宋穆青的椅子扶手上,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愤怒和不甘地质问着,“我林嘉玥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谁不是捧着惯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宋穆青,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还是冰做的?捂了这么多年都捂不热,非要我用这种方式,你才肯正眼看我一眼吗?” 宋穆青终于缓缓地抬起了眼睫,看了林嘉玥很久,非常轻地摇了摇头。 “我对小言的挂念,与你,是两回事,那不是你可以替代,或者应该去比较的东西。” 林嘉玥简直要气笑了,她真以为她的妹妹惹的是什么菩萨善女?如果不是自己对外宣称说林家看上了她,内陆那几个玩起来不知道轻重的小辈早就把她撕碎吞掉了,她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间屋子里?而不是躺在海底喂鱼,或者被绑到哪个地下诊所把身上能用的零件拆个干净,看来自己费心费力把人救回来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林嘉玥咽不下这口气,狠狠瞪了这位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姐姐一眼,眉头紧了又松,咬牙切齿道:“我告诉你,宋穆青,现在能吊着你这条命的是林家实验室里研发的特效药。离了它,你这旧疾发作起来有多要命,你自己比我清楚。” 宋穆青抬眼近乎怜悯地和林嘉玥对视,“我这条命本就活不长,放过你自己吧。” 林嘉玥伸手掐着宋穆青的脖颈,“你要是敢死,我现在就飞回去把你妹妹的坟掘了,碑砸了,让她死都不得安宁!”语落看向对方在自己的桎梏下因痛苦渐渐涣散的眼瞳,一股兴奋的愉悦感直窜脊髓。 “穆青姐这样的表情真是勾人,如果你主动亲亲我的话,我会考虑不那么……”林嘉玥狡黠眯起眼睛,威逼利诱的话还没说出口,脸颊骤然落下温润的触感。 随着那一点点温柔触感迅速褪去,留下一片仿佛被灼烧过的空白,林嘉玥怔住了足足两叁秒。 “你要的,我给了,至于其他的……希望林小姐适可而止。” 止不住了。 …… 这座城市是片望不到头的海。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似乎只要张开双臂无数种生活的可能纷至沓来,那些喧嚣的,安稳的,平凡的时过境迁。 可此刻,我站在这栋墙皮剥落电线乱爬的鸽子笼楼下,只觉得冷,在楼下不知站了多久腿脚冻得发麻,思绪却光滑,空白,无法下凿。 最终,还是得上去那间勉强租来的家,楼梯间灯彻底罢工,借着窗外的光深一脚浅一脚走到门前,手刚要摸钥匙视线落在门锁上动作顿住了。 有人来过,门被撬开了。 我立刻后退,转身就要往楼下冲,可来不及了。 门猛然裂开一道,一只苍白的手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探出将我拽了进去。 “砰!” 门在身后被用力甩上,黑暗瞬间从四面八方舔舐包裹上来。 冷冽和屋内未散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却没有后退,就那样站在几乎鼻息相闻的距离里静静地看着我。 她一直在这里,等着我。 “等你很久了,陈言。” 目光仓惶对视上,商殊就站在我面前半步之遥,眼角微扬。 而在她身后的阴影更深处,问遥静立着面无表情,边语嫣靠在墙角,双手抱臂视线轻落在这里。 “看把我们小陈言吓的,脸都白了。”刻意拖长了的调子带着点嗔怪,我皱眉刚移开眼,猝然撞进笑意盈盈的眼睛里。 柳姒堪堪停在商殊身后半步,见我愣怔,甚至委屈地微微嘟起唇,“小客人不记得我了?好伤心呢。” 这个和我只见过一面的赌场老板,此刻她站在这里,姿态亲昵,言辞熟稔,她似乎一直在这个圈子里,从来就不是局外人。 那么我之前所有的挣扎,逃亡,伪装,试探在她们眼中算什么? 一场早已写好剧本的猫鼠游戏。 死亡,不过是游戏中途意外的黑场,如今灯光重亮,筹码归位,玩家齐聚,兴致勃勃,准备看看这只死而复生的小老鼠重新蹿上赌桌,还能带来怎样的惊喜。 我是那张被反复洗牌,却注定要被吃掉的唯一的牌。 “我倒是好奇,你到底哪里值得她们险些闹出人命?现在还在国外养病回不来呢”她骨节懒懒抵着下唇,看似在问我,眼尾的余光悄无声息地转向身侧的商殊。 这句挑衅的话却泄出一个有意的信息:余幼清活着且暂时安全。 她还真是一个立场模糊的局内人,像一条狡诈危险的变色龙游走在各方势力的边缘,随时可能因为有趣或利益而转换颜色。 “还要继续装下去吗?” 装什么? 那些漏洞百出的试探连我自己都觉得蠢。 她们如果连我这点拙劣的表演都看不穿,这些年在这个敲骨吸髓的圈子里算是白混了。 可我却犹豫了,暗夜里看不清任何人的脸更何况她们的心思。 四双眼睛逼着我开口回答,一寸寸舔舐而来,恶心得我头晕,呼吸困难,甚至到了心悸的地步,心脏一次一次缓慢抽动又停下…… 视线就这样缓缓坠下去,膝盖似乎磕在了地上但毫无知觉,一万只蝉鸣中混杂着惊呼,似乎阴影压了过来,可触觉也消失了。 …… 病床上的陈言半边脸蒙在被子里,她的手腕还绑着浸着血水的绷带,眨着的眼睛慌张又警惕,她看向床边围着她的叁个女人。 她们长相不同,脸上却都孕着怒气即将爆发之前的冷意。 陈言害怕了,眼睛似乎挤出了泪花,颤抖着喊妈妈,要找妈妈,断断续续的呜咽,可怜又卑微。 “妈妈?”边语嫣先笑出了声,她一把拽开陈言的被子,陈言惊呼一声就要抢,一巴掌凌空甩了过去“今天又不听话偷偷跑出去了,是吗?” 没人阻拦。 陈言的眼泪彻底掉出了眼眶,她抽噎着道歉,“对不起……你们说过……会帮我……找妈妈……的。” 自从她跳桥被抢救过来后,智商就停留在了幼年阶段,她眉眼如初,那双眼睛曾承载过倔强,恨意,不甘,却从未像如今这样轻易卑微地蒙着悲伤和怯弱。 商殊将手指贴合新鲜的掌痕,抚摸着她脆弱的脖颈,轻声蛊惑道,“如果今天的小言陪我们玩那个游戏,我们就让你见一面,好吗?” “可是……好疼……我害怕” “嗯,可是为了妈妈,小言一定可以忍受的吧?”商殊笑盈盈道,“她还在等着你回家呢?你忍心吗?” 骗骗她又怎么样?反正第二天就会全部忘记,痴傻着,哭喊着要找妈妈,现在的陈言又算得上什么东西,想玩就玩,谁会惯着她的倔脾气,不仅要玩还要她心甘情愿地脱了衣服求她们上她。 “那现在就把衣服脱掉,乖乖躺在床上,双腿分开” “不可以害羞拒绝,这样的坏孩子会有惩罚,告诉姐姐小言是好孩子,对吗?” 听到惩罚两个字,生理性的恐惧让陈言单薄的肩膀更抖了,她侧过头半边脸埋在枕头里点头听话地张开了腿,床侧的问遥动了她怜惜的抚上她的脸,俯身和她轻吻,水声喘息声混杂着几声痛苦的抽泣。 几双手游离在她的身体上,胸口布满掐痕和齿痕,双膝颤抖着却还要撑着分的更开,只要有想抵抗的迹象,巴掌就会毫不留情落在隐秘的地方,她就不敢这样做了。 房间门再次合起了,陈言的身上没有一块好肉,脖颈上的掐痕触目惊心,嘴巴咬破的地方凝成血痂,睁大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似乎想抬起手可没有力气像被击中脑髓的鱼挣扎一下再次躺死在砧板上等待开膛破腹。 我一直在这里,这些在我的注视下发生,可我并不能阻拦,我想要闭上眼睛不去看,可我的耳朵又将那些不堪的声音吸入,于是我蹲在地上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为什么脑子中无数只该死的虫子煽动着翅膀嗡嗡作响。 我颤颤巍巍地直起身,看着这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她似乎注意到了我,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挣扎着后退着抵在床板,无力的手臂抵在唇上,眼睫颤抖着看着我一步步靠近。 我膝盖抵在床边抬腿爬上了床,按着她的肩膀,手骤然收紧她的脖颈,“你去死吧!我求你了,不要再这样了……”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色被吓得惨白,在我的手掌中她的动脉越跳越紧,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灼伤我的手臂。 “不要说对不起!”我狠戾皱眉,尖锐的嗓音撕破愤怒,“你到底对不起谁了?!” “对……不……起”她只能吐出微弱的气音,还是在道歉,直到双唇张开徒劳想要汲取空气,可无济于事,看着她失焦的瞳孔,红润的血色褪尽,她要窒息休克而死了。 理智终于回笼,我惊的松开了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痛的像是被刀硬生生剜走一块血肉,她剧烈咳嗽着吐出一串痛苦的呜咽。 我挣扎从她身上起身,逃也似的想要离开这样,离开这个光怪陆离的梦,头皮骤然传来刺痛,头发被拽了回去。 她双目咳的赤红,眼睛却弯起,“你想跑哪去啊?”沙哑带着血气。 我被压在她身下,她掐着我的脖颈却没有下死手,直到一巴掌落在脸侧火辣辣紧接着又是一巴掌,我被打的头脑发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甚至连痛呼都忘了,我数不清了,只有脸侧毛细血管破裂的痛感,鼻腔的温热流了出来。 “凭什么让我去死啊?”她停下了手,拽起我的头发反问着,我肿起的眼睛受限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明明是我的脸,却又不像我。 我皱眉刚要开口,她突然俯身咬在我的唇,舌滑了进去,我挣扎着想要呕吐,她却用力咬上我的舌头,恶狠狠地想要把它咬掉。 “呜呜——”痛苦的呜咽是从我的喉咙里迸发的,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血液漫出联通了鼻腔和眼眶。 她终于松开了口。 “你到底是谁?”我喘息着。 她看着我流着血和泪,突兀扯开满嘴的鲜血,“我就是你啊。” 56 我时常回想起我这烂如泥沼的一生,爱似乎短暂在我身上停留过,短到我还来不及感知就早已无影无踪,于是我日日年年就靠着幻想辗转回味,我一直等啊等啊,等待下一次爱意可能的降临我可一定要紧紧抓住啊,可是我等了那么久也没有人救我,我又想啊想啊,到底会有人来爱我吗?我等了太久,也想了太多,眼泪从一只眼睛流进另一只眼睛,早就流干了,我是被困在黄铜胆瓶里整整四百年的恶魔,满怀愤懑的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当它再次出现来解救我的时候,我一定要杀了它! “你的父母不爱你。” 她坐在我身上,笑容扯的越来越大,“你喜欢的人玩弄你,厌恶你。” “所有人都想让你去死,包括我,或者说,是你。” “我爱你,可你却让我去死!”她泄愤般掐着我的脸,血液浸入指缝,“为什么?凭什么?!” “不……”我用力拍开她的手,她被我还敢忤逆的态度惹怒了,眼珠一晃直接抄起床边的玻璃花瓶砸在我头上,碎片四溅划破了我的脸,顺着水流下红溪。 我闷哼一声,瘫软在床上,睁开眼视野里是血雾茫茫。 她并不想放过我,发疯地拽着我的头发,双眼赤红布满血丝,声音颤抖:“你说什么?不?” “疯了疯了……”她喃喃自语,抬手扯开我的衣服。 呼吸微弱眼瞳难以聚焦。 她在我身下操弄,手指塞进去向上狠狠一顶,毫不留情地侵犯着。 “滚开……”身体扭动挣脱着。 “闭嘴!” “砰——”头再次被拽着重力撞在栏杆上我彻底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她掐着,发泄着,眼睛直勾勾看着我的痛苦,低下头舔去溢出的生理泪水,又开始亲吻着反复念叨:“我爱你,我爱你,言,我爱你……” “不要拒绝我”说着手上又更用力。 我的手四处乱抓着握住了什么东西:“你去死吧,去死吧!” 一次,又一次,抬起又落下,眼前血红一片,鲜血淋漓不尽,我怔愣停下了手,一块锋利的玻璃碎片正被我死死攒着手里,现在陷进我的掌心和血肉融为一体,鲜红的血液像蛇顺着小臂蜿蜒淌下,我猛地抬眼,看见她被我压在身下脖颈的颈动脉被划烂,鲜血喷洒在床上,墙壁上,和我的脸上。 瞪大的双眼中满是不甘和震惊,她哭了,一行行清泪流入血滩里消失不见,她哭的是那么伤心,可胸口却只能微弱起伏着,喉咙的裂口处泛着咕咕血沫。 “我……恨……你” 我跳下床剧烈喘气,硬生生把嵌入的碎片抠出来扔在地上滑出一道血痕,“随便你” “啊啊啊啊啊啊” 她听后崩溃的尖叫声要塞满我神经衰弱的脑子。 “好了,别喊了”我抵着头皱眉,指了指自己开口:“你把我打成这样,我喊了吗?” 她捂着脖子艰难爬起来,撑着身体向我靠近,我猛地后退一步,她扑了空直接从床上摔在了地上,她抬起脸嘴下撇哭的更惨了。 “我……要……死了啊……你还这样……对我”她仰面躺在地板上出气比进气少,最后连生理抽搐都停止了。 我太阳穴跳了跳,看着她赤裸布满痕迹和血迹斑斑的身体,拉起床上的被单盖在她身上,绕过她就走。 “言,别走……好不好?留下来陪我……我好痛……好难过啊”她突然伸出手虚弱拽着我的脚踝,却没什么力气再挽留。 我抽出来,平静道:“我要回去,我不甘心就这样再次死去。” 她认命般松开了执念,呼吸微弱下去胸口再也看不出起伏。 场景瞬时旋转揉杂。 我猛地睁开眼,几个影子沉甸甸压在身上,我的膝盖还跪在地上,此刻开始渐渐传来钝痛。 “怎么把人逼成这样了?胆子这么小的,真跟小老鼠似的。”最先传来的是柳姒的声音,我费力抬起眼,看热闹不嫌事大。 见我抬起脸,她的凤眼微微弯起,伸出指尖想碰我的脸,又在半空停住化作一个邀请的手势,“不如跟着我吧?姐姐一定好好疼爱你。” 她的长发从肩头垂落掩障我的表情,我不动声色推开她的手,用口型无声开合,“滚开。” 商殊的手恰好伸了过来,我压下厌恶感顺势扶着颤颤巍巍起身,那来自幻觉还是梦境的后遗症还未消退,骨头缝里都是刺痛。 我索性松开手后退几步向后一靠,背抵住了身后的门板,压抑着颤抖“什么……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们会出现在我的家里”我神情受伤,开口看向问遥,她就站在离我两步的距离,她皱眉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我移开视线转向边语嫣,“你们是在玩我吗?” 边语嫣脖颈的青筋一鼓,我勾过她的脖颈,侧头在她耳边快速用气音说道:“被我上爽吗?” 我慢悠悠靠回去,漫不经心瞟了一眼周身,“我这张脸难道很值钱吗?能惹得几位姐姐的垂青。” “你刚才说了什么?”边语嫣眯起眼睛反问,脖颈的血管剧烈鼓着。 “我吗?我刚才只是没站稳……” 边语嫣刚要上前一步,我快速拉起问遥的手腕躲在她身后。 柳姒轻笑了一声:“这么热闹呢,看来我这一趟没白来”眼神如丝缠上商殊。 感受到柳姒视线的停留,商殊转过直勾勾盯着我的眼珠,看向她唇微微牵动:“柳老板,热闹也凑够了,还要继续留下吗?” 柳姒回以甜蜜:“这是在赶我走吗?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直白呢,真可爱~” “我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柳姒顿了顿,环顾了四周老旧的陈设话收住了,转而面露怜悯看向我:“你平时就住这里吗?小可怜” “……”我不想回答。 有目光实质性从上至下落在脸侧,我缓缓收回视线,轻微仰头瞥了一眼,问遥正垂眸看向我看不出情绪。 肩膀传来刺痛,商殊的手看似随意落下手劲却下得狠戾,骨头细微哀鸣着,我皱眉表情险些破了阀。 “你说,你不认识我们,是吗?”商殊俯身凑近道。 我侧过脸躲开她的审视:“我有本事认识你们,我还至于住在这里吗?” “这样啊”商殊轻轻叹了一声,重新直起身笑着开口:“不好意思,你长得太像我们的一位朋友了” 她的声音继续脉脉缠绕而来,“可惜,她几个月前突然消失了,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于是我们找到了她唯一的亲人拜访了一下,才得知她已经离世的消息。” 商殊抬手不经意抵了下鼻尖,真像是为朋友的不幸而悲痛不已。 我暗自咬着牙忍下了怒火:“是吗?那还真是……让人难过。” “是啊,连尸体都没有看见一眼呢,真是遗憾” 胸口闷的生疼,面上依旧要维持无辜,胆怯,我不再说话了。 “很冷吗?一直在抖。我带你回去好吗?”问遥回拉着我的手腕手指渐渐收拢,侧着身在我耳边低语,一只手臂缓缓环上肩颈。 “问遥,你这次又想把人带哪去啊?”边语嫣出言讥讽,眉心一挑。 “和你有关系吗?”问遥连眼风都未停留。 “听说最近问总在生意场上可是名利颇丰,果然讲话就是任随心意”,商殊侃侃而谈,话里有话。 我挣脱了问遥的桎梏随性向后一靠倚在门板处,她蹙着眉愣了一瞬,下意识要抓着我刚抽回去的手。 我怃然开口:“那可真是恭喜啊。”这话说的突兀,她挽留的手骤然停住,要落不落,眼神复杂。 一屋子的毒蛇吐着蛇信子,露出尖牙溢出毒液,狂热嗅着利益的味道,盟友还是敌人,暗里糅杂一团难舍难分,是共同绞死猎物还是互相吞食,各怀鬼胎。 突然的笑意打断僵持。 “何必伤了和气呢?”柳姒弯着眼睛,不解摇了摇头,“各位妹妹好东西要学会分享懂吗?非要争得你死我活,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呢” 话音刚落,趁着她们没回过神的功夫,我猛地拽动门把手就往楼梯间冲,只有高墙上透气的一块小窗户照进的月光,人影压下来连楼梯都看不清。 我撑着扶手快速往下跑,险些踩空几阶楼梯摔下去。 在最后几节楼梯终于看到了出口,小到伸手就能摸到顶,窄得不到两米,我能看到有路灯的光线在出口斜射进来。 在踩到最后两阶楼梯时,我才听到了不紧不慢的下楼声。 “拦下她”轻飘飘的一句命令,在楼道里回荡开。 我眉头紧锁,太阳穴突兀一跳,刚踩下最后一阶楼梯,光线骤然收回,出口的位置被两个保镖死死挡住。 老旧的钨丝灯泡死而复生,时闪时灭拽着影子,我转身看向楼梯口,四双眼睛居高临下睥睨过来。 商殊站在最前盈着笑意,柳姒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微微歪着头打量,边语嫣在她身侧半步拉开距离,双手环胸面无表情,问遥则停在楼梯转角阴影垂下看不清神色。 商殊向前走了一步,踩下一阶楼梯,“跑得挺快”她开口声音不高,慢慢悠悠地嘲弄道:“看来,不完全认识我们,也知道怕?” 57 金属互相撞击,手腕被拷在防护栏上,光即将吞没于地平线。 房门打开,光线涌入,身姿婷婷袅袅的女人走近,屈膝下来将我散乱在脸边的头发细致挽在耳后。 “你是挺聪明的”柳姒掐着我的脸颊垂下眼睫,“就是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我偏开脸,动了动干涸的唇:“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短促笑了一声,随即收了回去:“你啊……” 她伸手解开我的衣服,空气突然和裸露的皮肤接触让我眉头紧锁,手被锁着限制了活动,腿刚屈起,她已顺势用膝盖和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下来。 “别碰我。” 她恍若未闻,手指变本加厉游离在锁骨和胸口,最后顺着腰线摩挲下移,她抬眼看向我:“你想知道上次像这样拒绝我的人,下场是什么吗?” 她见我不回答,开口轻巧说了几个字:“剁碎喂狗” 我仰起头看向她,眉头一皱,不言语。 “这很残忍吗?” 她看我沉默,手从腰间抬起,转而用食指指腹抵在我的下唇按压,“所以,就算玩死你了又怎样?” “小可怜”她微微俯身在我耳边说:“在权势面前你的生死又算的了什么?乖乖让她们玩,或许还能少受点罪。” “你在教我?”我反问,没什么表情。 “是啊,我在教你认清现实。你以为挑拨几句装装可怜,就能在她们之间周旋找到生路?” “你太天真了”,她直起身,眼瞳下移看着地上的我。 “她们让你告诉我的?”我问。 “这个嘛,是看在我们那么有缘的份上,好心提醒的” 在这狼窝里的好心? 荒谬的几乎要笑出声,可我面上轻轻应了一声:“嗯。” “真乖,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呢”,她伸手奖励性地摸了摸我的头。 “姐姐这里有暂时忘记痛苦的好东西,想试试吗?”这次靠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是引人堕落的甜腻。 “什么?”我刚开口还未做反应,脸颊被猛地掐痛被迫抬起,一粒药片被塞进嘴里,下巴被掐着合上,脖颈抬高,咕咚一个吞咽下去的动作。 “咳咳——” “不可以吐掉哦”她弯起眼睛手上解开我的手腕,慢悠悠站起身,“否则给你灌药性更烈的。” “为……什么?” “就像现在,我说我欣赏你,但不代表我不会玩弄你,太过相信女人的话可是要当一辈子小狗的” 通体咳的发红发烫,眼睑止不住地颤抖,视野摇晃融化迅速燎原,变成滚烫无处着落的躁热。 我剧烈喘息,抬眼看向柳姒,她正站在离我几步远的模糊光晕里,微微弯下腰身对我轻轻拍着手:“puppy,过来,来妈妈怀里。” 唇齿咬出血腥味,头低垂着,手心紧紧攥着灼热,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烧满了怒火。 “乖孩子,不要忍耐,想要就爬过来。”她的嗓音绵绵柔柔。 我快要被烧成灰烬了。 双膝爬跪在地上,眼泪断线般滚落,却不是悲伤。 “呜……” 距离在缩短,我终于爬到了她的脚边,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近乎乞求地喘息。 “好孩子”,她垂下手,指尖抚上我汗湿颤抖的后颈。 “想要就自己去拿”,她微微抬起了我的下巴,被迫仰起的视线里,是她那张含笑又残忍的脸。 “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柳姒侧身让开位置,门外的光线争先恐后涌入我的视野,抬眼的瞬间和不远处的叁人堪堪对上视线。 “puppy,你想选谁?” 一双瘦削的手攀上女人的小腿缓缓上移,手背青筋微弱暴起,一用力顺势站起勾住柳姒的脖颈吻了上去,她呼吸微微停滞,我突然伸手按在她喉咙软骨处,一个生理性吞咽的反应。 我的手臂死死环着她的腰身,转而侧头在她耳边恶狠狠道:“好东西,留给你自己吃去吧!” 她快速扯开我,掐着咽部咳着药片,浑身颤得像残蝶,看着她的狼狈一股报复的快意要冲破颅骨。 “告诉我,你想选谁啊?”我原封不动地奉还给她。 快意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肩膀发出要碎裂的咯吱声,我被一股力量猛地往浴室的方向拽。 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已被大力踹上。 后脖颈被死死掐着,冷水劈头盖脸从头上浇下来,我整个上半身被迫俯低在水池中冷水灌入口鼻,呛得发酸发腥,我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声和撕裂的痛楚。 “咳……咳咳……”我双手胡乱地去抓水池边缘,去掰脖子上的手,她明显下了死心。 边语嫣没有理会我的挣扎和呛咳,她就站在我身后腿抵着我的腰,一手掐着我的后颈,另一只手控制着水流面无表情又按了进去。 水流持续不断冲刷,肺部空气告罄,咳嗽也成了断断续续的干呕。 我不动了,后颈上的力道松开了些许,只允许我将头抬起来一点得以呼吸。 “咳咳……呕……”我扒着水池边缘,狼狈不堪地大口喘息。 “清醒了吗?”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喘着气,没有回答,扬手就扇了过去,她的脸微微侧了一下,第一记耳光清脆炸响的余韵未散,第二巴掌已带着更凌厉的破风声掴了上去。 她维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缕湿发黏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抬手,用指背缓慢地蹭了一下自己被打的脸颊。 “你怎么不去死啊?”我诅咒着,嘶哑,破碎,怨毒,带着血腥味。 “我本来想,你少受点罪。毕竟,你这张脸,哭起来还挺有意思的……”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她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掐着我的脖子往浴台上撞,“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砰——” 剧痛在脑中炸开,她松开手活动着手腕,我瞬间失力滑跪在地上,喉咙里嘶嘶作响,嗡鸣与模糊地交界中她的声音轻轻悠悠。 “刚才那两巴掌勇气可嘉。” 边语嫣向前走了一小步,伸手拽着我的头发,她微微歪着头眼珠锁定在我脸上:“如果你没有这张脸,我早就搞死你了,懂吗?沾花惹草的贱货。” 所有的疼痛,屈辱,怨恨,在这一刻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 肾上腺素疯狂压榨,我猛地抬起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狠狠抓向她还拽着我头发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撕扯。 温热的液体染了一手,她的手上被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渗出血珠,同时我屈起另一条腿狠狠朝她小腹撞了过去,甚至试图用头去撞,用牙齿去咬,她松开了拽着我头发的手,向后踉跄了半步。 “滚开!你去死!你们都去死!” 我听不见任何声音,感知不到任何触觉,诅咒和怒吼混杂在一起涌出,理智早就被烧光了。 有人从后面抓住我挥舞的手腕,反手一拧,力气瞬间垮了下来,却暂时感受不到骨头错位的疼痛。 “你有病?”我抬起烧的通红的眼眶,看向柳姒。 “脾气倒不小,我有些生气了呢。”柳姒的声音微哑带着愠意,她看着我,手指又收紧了,剧痛开始重返我咬紧了牙关,忍着脱臼从她手中挣脱开。 急促的脚步声几步靠近,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拽过我的肩膀将我拉了出来。 “怎么?我教训不听话的东西,你也要管?”边语嫣红着眼瞳,冷声呵斥。 “她不是你的东西。”问遥的声音更冷。 说着,另一只手已经准备攀上我的肩膀,我侧身避开问遥的接触,直白拉开与她的距离。 “我难道是你的吗?”我嘶哑着嗓音干涩道:“你在做梦。”问遥看向我的眉眼里似乎翳郁很快又微微蹙起被受伤代替。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倚靠在门边的商殊嗤地轻笑出声,并未理会剑拔弩张。 “见笑了,柳老板。”她看向柳姒,眉眼弯起歉意道,语气却没半分实意。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我想,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认识一下这位客人” “这位客人胆子够大,脾气也倔,刚才那一出可真是让我印象深刻。”柳姒接上话淡然环视全场,温和的表情挂不住了,“你们现在让我真是为难。” 痛觉重返,眼前沉了下去,我撑着力气想走出浴室,海市蜃楼在又一步跨出时咚地碎裂了,像一副骷髅摔在地上骨头四散分裂,罪魁祸首讪然收回了腿。 “这么着急走,倒显得主人招待不周了。”商殊靠在门边笑着说。 “在我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前,你走不掉的……”她几步走了过来弯下腰身,一只手猛地掐在双侧颈动脉窦缓缓收力。 “或许你想替她去死,还是回来继续当狗?” 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颅内血压越来越高,眼珠像是要突出来般暴动,眼前泛着黑斑,太阳穴耳膜鼓胀,动脉奋力跳动的一次次是生命的流失。 “……汪” 这一声是从即将爆裂的气管中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丝气流。伴随着这一声,胸腔里有什么撑着、绷着的东西咔擦一声死寂了、溃烂了。 商殊松开了手,弯起的眉眼笑得是那么残忍,“你刚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轻柔,带着循循善的调子。 我跪在地上背对着门口,像邪恶仪式里最卑贱的等待献祭的牲畜,直起的脊背刚抬起一分又应声弯折了下来,心神奔突游浪,咽喉发出老旧拉风箱的吓气。 精神的我,杀死了肉身的我,我不想死,肉身的我,在哀求精神的我,活下去吧。 于是,我张着嘴,我说了什么? 我说了:“汪。” 58 掌心向上摊开在我眼前,正中,一粒小小的白色药片静静躺着。 我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那粒药片在我眼中时而清晰,时而幻化成重影。 “再给你一次机会”商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吃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疼痛还在身体各处叫嚣,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恍惚中,我想起了那个躺在黏稠的血泊里,瞳孔已经散开大半,却依旧固执地盯着的“我”嘁嘁喳喳的怨怼。 我向前倾身,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她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手掌的角度,让那药片更方便我拿取。 在指尖几乎触及时,手腕猛地一转,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拍在了她的手腕内侧。 “啪——” “哒、哒、哒……” 药片在地板上弹跳了几下,滚到了不远处的角落阴影里,不见了。 在她还没动怒前,我仰头开口笑了,几分讨好和顺从。 “让我好好感受。” 清醒、噬髓地,每一分每一秒地,记住这一切。 娇媚气的声音缠了上来。 “既然小客人这样要求了,哪有不满足的道理?” 柳姒噙着笑走了过来,手腕纤细一扬,指向不远处铺设素白丝绸餐布的餐桌:“那就脱光,躺上去自己玩。” …… 指尖轻轻一捻,汁液便透出胭脂色,熟透的果实稍用力就能破入,抽出时牵连着丝丝缕缕,发出压抑的叹息。 殷红的凹陷沿边缘融化,露出裹挟的内核轻柔抚慰揉动,樱桃的绛红便愈发深沉,像积了一整季的雨云。 丝绸摩擦的声音微微响动,熟透的果实旋即在枝头颤颤巍巍抖动抽搐着,汁液涌出得很慢,先在破口处聚成颤巍巍的半球,终于承受不住自身重量顺着果实弧度蜿蜒而下,桌布上素白的栀子花纹忽如染上了水痕,是苙临春末夏初雨水的滋润,空气中弥漫开的是果实破裂后发酵的甜腻和雨落后的闷热潮湿气。 我停下了,躺在汗湿与潮热裹挟的素白中,缓缓闭上眼。短暂的空白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到底是身体,还是心口的溃烂? 不想想了。 那就把自己包裹在茧中,不去听,也不再看了。 一只手轻柔覆在眉眼处,带着雪的气息,有些痒,手腕的痛经历漫长的适应早已被隐了下去,腐烂羞耻亦然,我引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脸侧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在唇齿间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她的手心,掌心的温度灼热。 她有些僵硬又有些颤抖,那只覆上我面容的手向后引导,脖颈便露了出来,她俯身时发丝落在胸口微凉,她的吻降落了从胸口延至脖颈一路到唇齿的纠缠。 眉头一蹙,双腿被重新掰开,携带寒意的手伸了进去,指腹挑动着蒂蕊,轻柔平静过后是狂风骤雨,塞进体内的手指屈动抽丝剥茧,不断施加一寸寸折磨。 “嗯……”难以控制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 “凭什么同样身为女人,怎么你叫床的声音就这么销魂勾魄呢?”柳姒盈盈弯起眼睛,手抚摸着我的腰缓缓上滑,恶劣地和我对视:“不要忍耐啊,坏孩子,多喊几声让姐姐听听。” 眼眸下垂,模糊雾气中我哑声开口:“你让……我上……我也可以……让你喊到爽。” 有种子破土的微响,商殊用手背轻掩唇闷着柔声的笑:“原来我们言言,这么厉害呢?”哄孩子般的语气。 “哈……我可不敢”柳姒也笑了,不再是慵懒反而增添些真实的笑意,她的手从我腰上拿开,掩住自己的唇肩膀微微耸动:“这两位妹妹的眼神好吓人呢。” “呃——” 体内的侵犯带着边语嫣独有的报复和发泄的意味,越来越急烈,喘息渐渐失了调,胸腔急促起伏,腿刚要屈起就被死死压了下去,小腹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伏,闷哼一声腰身塌陷下去,栀子花又浸了春水。 呼吸还未平复,汗浸的发丝被轻柔挽耳后,问遥低头落下一句裹着警告的轻语:“不可以。”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承欢。 顺从让她们放松了警惕,我躲起来了,躲进一扇很窄很矮的门。 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老鼠,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 脚步声,远处模糊交谈声,被木门沉闷隔绝。 黑暗,纯粹的,全部堵死。 我捂着嘴放轻喘息。 我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明明早已认清,逃不掉,躲不开,反抗只会招致更狠的镇压。 身体却做出了选择。 躲起来。 哪怕只有一分钟,不足叁平米的逼仄,也要躲起来。 我小心后退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背抵着墙膝盖蜷到胸口,双臂紧紧抱住自己。 心跳,呼吸的哨音,额头的淤青,手腕拧伤的麻木,身体的撕裂,通通痛的要命。 远处,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交谈声,越来越近。 她们在找我。 这扇门并不隐蔽,周遭的灰尘气味,很像小时候被浑身酒气的怪物追打时,躲在衣柜最深处被旧棉袄埋起来的味道。 躲起来,噩梦就会过去,它不能总欺负我,对不对? 我慢慢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里,湿透的,沾着灰尘和血污,一丝不挂。 这样也好,不用看到这个被反复蹂躏,践踏,驯服,徒劳找缝隙钻的可怜虫。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还在跳。 它还挺倔的。 我,陈言,还活着。 缩在这逼仄的的角落里,成一团,像母腹里尚未出生的胎儿,像坟墓里已经死去多年的枯骨。 我听见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停在了门口,门把手被拧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我爬起来死死拉着门把手,尽管已经反锁。 外面的人似乎在和谁交谈。 “这边……” “钥匙……” 然后,脚步声似乎暂时远去了。 下一秒。 “嘭——” 门被大力踹开,黑暗被走廊涌来的光粗暴地驱赶,撕碎。 那声巨响几乎要把耳膜震破,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一只手猛地推开。 然后是手,很多只手。 有人拽住我的胳膊,有人掐着我的后颈,像拖一袋破旧沾满血污的垃圾,将我硬生生从那个拼尽全力才挤进去的属于我自己的角落,拖了出来。 膝盖磕在门槛上,脚踝蹭过地面不知是什么尖锐的边角,肩膀被门框卡了一下,剧痛让我眼前发黑,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流声。 我被拖过走廊,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掠过视野,刺眼,眩晕,我想伸手遮挡,却被认为是反抗,被更粗暴制止。 地板冰凉,我的背脊贴着它,被摩擦着前进,皮肤磨破,血和灰尘的气味混在一起。 有人在说话,很多声音,交迭,嘈杂,听不清内容。 有人在看,很多目光,自上而下,俯视着地面上这团正在被拖行的狼狈不堪,不知道还算不算是人的东西。 我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掠过的光影和模糊的面容。 没有挣扎,没有力气,没有意义。 她们想要的就是这个,被拖出来,被看见,被审判,被处置。 躲藏是罪,逃跑是罪,任何试图保留一点点自我的行为,都是罪。 而惩罚,从不缺席。 终于,拖行停止了。 我被扔在浴缸里,冷水劈头盖脸砸在冻的发青的皮肤上,漫过那些新旧交迭的伤口。 我仰着头,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脸,视线里只有浴室惨白的顶灯和无尽的寒气。 我的左腿被拽了出去,拖出水面,架在浴缸边缘。 然后是声音。 “嗡嗡——”电钻启动的声音。 它就停在我膝盖附近,距离皮肤只有几厘米,我能感觉到它运转时带起的微弱气流。 她们想捣碎我的膝盖骨。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清晰到盖过了恐惧和疼痛,盖过了这些日子以来的屈辱记忆,混沌的意识骤然裂开。 膝盖骨碎了,人就废了,再也站不直,再也跑不了了。 水还在灌,漫过了胸口,浮在水面上的血迹被水流冲散又聚拢,像无数从深渊爬出的哀魂,死死盯着我,缠绕着我。 “……可以……不这样……做吗?”我知道不该问。 求饶没有用,示弱没有用。 可我还是问了。 声音那么小,那么颤,那么卑微,像被碾进泥里的蚂蚁发出最后一丝乞求。 不乞求怜悯,宽恕,只是乞求暂停,乞求将我彻底碾成齑粉的暴力,停下一秒,让我喘一口气,让我想起,自己曾经也是人。 钻头嗡嗡空转,只是向前一送,钻开我的皮肉,钻裂了我的骨骼,骨沫纷飞,血涌出来。 那一刻,整个世界的声响都退潮了。 “啊……” 我张着嘴,彻底呆住了,眼眶里的液体不是流下来的,是溢出来的,不受控制,无法停止,温热的,汹涌的。 我哭了。 要把整个胸腔,整个腹腔,整个灵魂都呕出来,撕心裂肺的嚎啕。 膝盖骨被侵入强行搅成粉末,钻头从血肉模糊的创口里抽出来时,离心力甩出细碎的骨头渣,伤口喷出一股血柱。 “啊啊啊——” 仰躺在浴缸里,冰水浸透后背,血水浮在胸口,膝盖上的黑洞还在向外翻涌着更浓稠的红,可我动不了,逃不开,只能仰着头,对着那盏惨白的灯,发出不像人的哀嚎。 浴缸里的水还在持续变红,浓稠的,滚烫的,在冷水里蔓延,聚散,缠绕着我苍白剧烈痉挛的腿。 我还在哭。 停不下来。 我失去了让哭泣停止的能力。 恐惧,屈辱,愤怒,绝望,还有那一点点苟延残喘的求生欲,全从眼眶里涌出来,流干,流尽。 我恨的要命。 神啊…… 没有神,从来就没有。 这个潮湿腥臭的方寸之地,只有五个女人,一盏惨白的灯,和一缸正被染红的水。 可我太痛了。 痛到从不信神的人,在心里喊出了。 神啊,救救我吧。 剧痛过后,是持续不断的钝痛,骨骼发麻灼热,让人失去思考的能力,浑身发冷,眩晕,又必须拼命保持清醒。 在恐惧中对抗求生本能的反人类操作。 浴缸里的水还在滴,滴答,滴答,涟漪起起伏伏,像躺在某个即将沉没的船舱里,瘫在血缸里的人还在喘气,还在睁着眼,空洞地盯着扭曲的天花板。 “……救救……我”双手颤抖地合十举过头顶,表情痛苦狰狞悲悯,沙哑,破碎,几乎不是人的声音,带着浓重血腥味。 牵动一处肌肉,血洞就向外喷出血柱,身处地狱也不过如此,开放性粉碎性骨折,不得到及时就医,左腿真的要废掉了。 “我……我不是……要跑呜我只是……想休息……汪汪汪”痛到语言混乱,还在不死心地苦苦哀求,挣扎。 我不是狗。 可我叫过了,爬过了,求过了,那些我以为永远不可能做的事,都做了。 还有什么资格说自己不是? 那就当我是,能活下来就好。 “汪!汪汪——呜——求”肾上腺素彻底罢工,眼皮猛烈下沉,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柳姒抬手堪堪抵着鼻尖,蹙眉像是受不了这么血腥的气味,扫了眼:“喂,心这么狠的嘛,把人搞成残疾上着很爽吗?” 没有人回答她。 商殊靠在洗手台边,抱着手臂,目光从昏过去的身体上移开,意味深长的眼神递给一旁皱眉不展的边语嫣,缓缓开口:“柳老板这话说的,刚才不还看的起劲,现在倒装起菩萨来了?” 柳姒眨了眨眼,无辜地摊手:“看热闹是看热闹,搞出人命是搞出人命,两码事嘛,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问遥一眼,“我可没动手。” 问遥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她只是看着血水里那个破碎不再动弹的身体。 一种狰狞扭曲的念头浮上错乱的神经,陈言就这样残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就没人会和自己抢了,没人喜欢一个残疾、失去行走能力的陈言,除了自己。 一滴悸动的血泪顺着陈言的面颊滑下,那点将息未息的花火,要灭了,她突然惊醒般,用沾上触目惊心血迹的手用尽全力将那个瘫在血水里奄奄一息的躯体捞了起来,抱在怀里目空一切冲了出去。 血,到处都是血,是从这具孱弱的身体涌出来的,血淋淋滴了一路,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夜色太沉,暴雨倾盆,砸入一圈圈涟漪,像无数张开沉默的嘴,又像无数合不上死去的眼睛。 我茫然睁开眼,病号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左腿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 病床边趴着一个女人,长发散落在臂弯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侧对着我伏在病床边缘,锋利藏在肩线的柔和下。 我盯着问遥看了很久,她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放不下的事,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我放在床边的手。 我没有抽开,只是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缝里却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痕迹。 左腿突然抽痛起来,我咬住嘴唇,把那声痛呼咽了回去,可病床微微的颤动,还是惊醒了她。 问遥猛地抬起头,还未来得及开口,下一秒,她就愣住了。 “问遥……” 虚伪的眼泪先行掉从我的眼眶掉下来,“你给我一个家吧。” 她恍惚了很久,久到我的眼泪干涸,她的双眸泛出潋滟,“言言,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 电钻握在她手里,钻头由她推进,膝盖骨被她亲手碾碎。 可我还是说了。 “我不知道。” 我抓紧了她的手,“我太痛了,问遥,求你了,我只有你了,我爱你,救救我。” “言言,你真的……要吗?” “要。” 她低下头沉默了,再次抬起眼却不是欣喜,良久才微微扯着唇角轻喃道:“好。” 59 问遥回应我抓紧的手,缓缓带至她脸边落下一吻。 “你还愿意碰我,你对我的身体还有感觉,我就知道,言言,我会等到这一天的。” 她屈膝半跪在床边,抬眼深深看向我,眼眶掉出一滴泪,砸在我手背上,温热的,亦真亦假,看不懂。 “那些女人又算得上什么东西?言言,你回头看看我,我一直都在啊。你想要温柔,金钱,权势,我都可以给你。” 她的目光那么专注,那么深情,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去。 “我会帮你,处理好这一切后,我们就去一个四季如春的地方结婚,我们只有彼此,再养上一猫一狗也热闹些……”那时自己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带走她,一同去往一个四季长春的地方,那里不会有让她蜷缩的冷风,不会有纷扰的过往,不会有那些让她们遍体鳞伤的人和事。那些犯下的错误,留下的伤害,她不祈求她立刻的原谅,她愿意用接下来所有的日子,慢慢地,一点点地去弥补。 问遥说这些话的时候,半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仰着脸看着我,双眸中是憧憬,我的心口却泛起涩然的疼。 她像一个终于得到承诺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把心里的梦一个一个摆出来,捧到我面前,等着我看,等着我点头。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映出我平静的脸。 我应该做一些回应吧?于是,我扯着唇角微微上扬,这个表情我做过无数遍,知道怎么看起来最像由衷的、欣喜的笑。 她说的那些话,很美,美得像假的。 可我竟然在想象那幅画面。 想象一猫一狗在打闹,自己躺在那样温软的草地上,腿会好吗?或许永远都好不了,太阳就那样暖洋洋地晒着,身边有一个人。 “问遥,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突然开口。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真的”,她很认真地说。 “那会是我想要的幸福吗?” 她看着我,有些迟疑开口,“言言,你想要的幸福是什么?” 幸福,这个词在我心头盘旋,我似乎很久没想过了,但我却记得十七岁的陈言,那个叛逆、悲观、缺爱到极致的少女想要什么,想要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爱人,想死就做爱,做到不想死为止,她也有些单纯,以为肉体的占有,就是爱,就是幸福,所以她甘愿献上美好青涩,只为了挽救这样的幸福。 “我没有想过。”我只是这样说。 “那我们可以慢慢想。”她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雀跃,“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房子,你喜欢什么样的?靠海的?还是靠山的?或者我们就离开这里,去国外定居?一猫一狗,你喜欢什么颜色什么品种的?我都可以找。”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心里藏了很久的话,一口气都倒出来。 我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她眼底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那抹越来越明显的笑。 阳光照在她脸上,握着我的手,像握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真好看。我想。 可我却有些昏昏欲睡,只是笑了笑当做回应。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 但我没有,只是慢慢闭上了眼睛。 耳边,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言言?言言?” 她在叫我,可我不想睁眼。 我太累了。 “陈言!!”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一只手猛地捧住我的脸,指腹用力按压着我的脸颊,温热的,颤抖的,“睁开眼!陈言!看着我!” 我太困了,可她太用力了。 我慢慢睁开眼睛,问遥的脸近在咫尺,“言言”她叫我,声音在抖,“你看着我,你看着我,不要睡,不要睡……” 她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问遥。”我叫她的名字。 她拼命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我脸上,“我在,我在,你说。” 我弯起眼睛,抬手拍开她的手,笑着说:“我讨厌你,不让我睡觉。” “……”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上还沾着水光,嘴微微张着。 我弯着眼睛看她。 那笑容,大概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像一只终于抢到玩具狡黠的猫。 而问遥那张脸上,恐惧,崩溃,眼泪,绝望,全都凝固了,然后,一点一点的那些东西开始松动。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过的浓重鼻音,“你……”你了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什么?我讨厌你,不让我睡觉,还哭成这样,我不喜欢你了。” 她又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颈窝,肩膀开始抖,我听见她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言言。” “嗯。” “言言……你吓死我了。” 我轻轻哼了一声,“活该。” “言言。” “……你有完没完?”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没完。”她说着,俯身,在我唇上落下一吻,委屈开口:“不要不喜欢我,不要讨厌我。” 那只眼睛藏在病房的一角,很小,很精致,几乎与墙面的纹理融为一体。 只有当你刻意去找的时候,才会发现那点极细微的反光,在闪着。 我没有刻意去找,只是知道,从醒来那一刻就知道。 清创后的身体像块被反复漂洗的旧布轻飘飘的,没有重量,腿被重新包扎过,镇痛泵还在工作,偶尔抽动。 问遥不在,她的风衣却遗落在床边的软椅上。 她走了,可我觉得她并没有走,那只眼睛还在。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窗外的天光已经从晨光变成了午后的暖黄。 然后,我慢慢转过头看向那件风衣,伸出手把那件风衣拽了过来,抱进怀里脸埋进去,冷冽的木质香气瞬间将我淹没。 我闭着眼睛,黑暗里全是她的气息,深深吸了一口气,像瘾君子。 然后,我睁开眼,对着那只藏在角落里正在窥视的眼睛,把风衣抱得更紧了一些,脸蹭着柔软的面料,嘴唇贴着领口,鼻尖埋进她残留的气息里,一下一下,缓慢,专注,像一只终于找到主人气味的狗。 然后,我抬起头,很淡,很浅地弯起唇。 仿佛在说,你看,它在,她就在。 我抱着,我闻着,我很乖。 我没有跑。 所以,让她回来。 我慢慢把脸重新埋进风衣里,闭上眼睛,伸手捏着裤腰,一点一点向下褪。 腰际,胯骨,大腿,最后它堪堪挂在小腿处和膝盖的绷带堆迭。 白色的纱布,浅蓝色的病号服布料,在苍白瘦削的腿间堆成一团褶皱。 我的手继续向下,探进腿心。 隔着那最后一层薄薄的布料,指尖触到的地方,温热,柔软。 开始很慢很轻,打着圈,揉着。 眉头蹙起咬着下唇,表情迷茫、欲求不满。 手还在缓慢地动着。 薄料随着动作微微摩擦。 指腹按压着带来一阵阵细密、若有若无的触感。 不够直接,不够彻底。 于是,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 手腕酸痛,手指麻木。 直到感受到小腹抽搐。 血液隔着薄薄的皮肤奔腾莽撞。 指尖触及溢出的温热和滑腻,颤抖着涌出白露。 “……问……遥……” 我轻喘着小声喊着,另一只手紧紧拽着她的风衣。 鼻腔被她的气味包裹,布料在我手心逐渐蹂躏褶皱。 达到,高,潮。 左腿还在痛。 腿心一片粘腻狼狈。 可我不在乎,因为她在看。 隔着那只眼睛,她在看。 所以,你什么时候回来? 结束后,衣服被重新妥善放回原处。 刚服用了药物,门突然开了,走廊光线涌进来,一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我撑着困意,由于药物的缘故,最近意识总在清醒和昏睡之间飘来荡去。 医生说是正常反应,我的身体愈合得很慢,需要更多的休息,用大量昂贵医械、药物,吊着这具死了这么久的身体,有什么用。 思绪回笼,我看向站在门口的女人,看不清脸,可我知道会是她。 那还股萦绕鼻腔的味道和门口飘来的张扬香水味不一样。 光随着关上的门被切断,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这一次,我能看清她的脸了。 边语嫣。 我们对视着,谁也没开口。 她抬起手,我下意识后躲了一下。 她垂眸,看着自己悬在那的手,又抬起眼看向我,“怕我?”沙哑,像是很久没休息好。 “你还要打我吗?” 那双眼睛里的晃动,停了,边语嫣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问遥那样对你,你也能原谅她。”她顿了顿,眼睛盯着我,始终没有下文。 她真奇怪,真可笑。 “你是想问我能不能原谅你,还是想问你能比得上问遥吗?” “我怎么比不上她?”边语嫣语气带着熟悉的轻蔑。 我打断她。 “我什么都记得。你记得吗?你对我做过的事。” 我知道,她不会愧疚,从来不会。 她没应,只是向前走一步,抬腿的动作有些僵硬,那样细微的停滞,像是旧伤的原因。 我抓起桌子上的书,厚重的,硬壳的,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她。 书砸在她肩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没有躲,一声不吭。 “我现在已经成这副样子了。”刚才那一下动作牵扯到了伤口,可我顾不上疼,继续开口,“我的人生已经被你们毁的彻底了,求也求过了,服软、磕头、下跪所有够卑微的事情都做了个遍,为什么还要抓着我不放?”我倒没有多过的情绪,只是申述着事实。 “难道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觉得上一个残废,很爽?”我伸手解开衣扣,当着她的面脱了衣服,“你想吗?想上就上啊,我又不会跑,还是说你想试试偷情的刺激感?” 她刚想开口,话顿住了。 我伸手拽着她的手腕拉过来,她向前踉跄一步,膝盖磕在床沿,我顺势够到她的脖颈向下掠,呼吸逼近缠上,“我给你机会,你要吗?”张嘴,狠狠咬上她的唇,最柔软,也是最容易出血的部位。 血淋淋的报复,她吃痛蹙眉,却也没拽开我,掐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开嘴,舌,伸了进去,血腥味瞬间连通鼻腔,谁也没分出胜负。 “嗡嗡——”手机在她大衣口袋里震动,急促的催促。 边语嫣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继续延续这个令人厌恶的吻,另一只手利落滑向口袋,垂眸扫了一眼的功夫,我趁机咬在她的舌尖,她的手掐得更用力了,下颌骨咯吱作响,最终我松了口,她直起身盯着我喘息,抬手,手背抹开唇上溢出的血珠,转身利落走向门口,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门重新被关上。 我趴在床边,吐掉血腥味,直起身,慢慢把肩头滑落的衣服,一颗颗扣好穿回去,放空,直到困意再次席来。 意识沉浮中,被子被掀开一角,床垫下陷,她躺了下来侧过身贴近我。 手臂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窝里,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裹。 她的身体是暖的,隔着薄薄的衣衫,温度一点点透过来。 不安分的手,解开衣扣。 推开,内,衣。 抚上胸,缓慢揉动。 我没有动,黑暗里,她的呼吸近在咫尺。 她的手还在动,缓慢地揉着。 指腹带着薄茧,刻意擦过,敏,感,每一次都激起细微的颤抖。 她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应,动作更慢了些。 “你没有睡。”声音压得很低,又冷又哑,贴着耳廓传来。 我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果断游离。 向下,摸索,探入,贴合,更慢,更轻。 “言言。”她叫我,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点若有若无的软。 “嗯。”我睁开眼,在暗里和她对视。 “有人来过吗?”她问,手继续轻柔抚摸着,大腿,内侧,试探着,引诱着。 “没有。”我说,声音很平静。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后,掐了一下,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疼,一声闷哼从我喉间溢出。 她满意了,手重新变得轻柔,在那块被掐过的地方轻轻揉着安抚。 “乖。”她说,语气是自上而下的掌控意味,“真的吗?” 我撒谎,你知道,但你敢说吗? 我眯起眼睛,扫了眼那处隐秘的电子眼睛。 偷窥狂。 我在心里叫它。 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她还覆在我腿上的手,温热的,隔着血液的涌动。 我抬头,轻轻吻在她紧绷着的唇角,“问遥,我只有你了,我只属于你,帮我。” 引着她的手,共同探入那片温软沼泽。 欲望。 真实,赤裸,无法掩饰。 继续往里,沼泽,正在缓慢地接纳她。 指尖触到深处时,我轻轻颤了一下。 她俯下身,吻落在我唇上,带着全部情绪。 舌探进来,和我纠缠。 她的手还在里面,右手中指戒指泛着银光,和我手上的是同款,它的主人在我体内缓慢地动着。 每一下,都精准地找到那个让我塌陷的地方。 我闭上眼,抬起手,环住她的脖颈。 感受着她的每一次深入,每一次退出。 她吻落在我身体上的每一个角落,在我耳边轻轻叫着我的名字。 诅咒着,爱,涌出来的,只有我。 …… 下午叁点,阳光很好。 正是节假日,街上热闹,问遥牵着我的手,走得很慢,配合着我的步伐,一步一停。 左腿还是疼,藏在长裙底下,走路时能感觉到那钝痛一阵一阵地涌,我忍着,没让她看出来。 她今天难得放松,偶尔低头看我,目光落在脸上,温温的。 “想吃什么?”她问,声音也温,带着一点懒洋洋。 我转头。 看向一家新开业的冰淇淋店,店面不大,装修却精致,粉白的色调,门口摆着几盆绿植,遮阳伞下放着几张小圆桌。 排队的人很多,大多是情侣,牵着手,搂着腰,一对情侣中的男生拿着手机,对着女生拍照,女生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甜。 很普通的一幕,普通到在任何一条商业街,新开业的店门口,都能看到。 我突然停住了脚步,问遥察觉到了,也停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想吃冰淇淋?”她问。 我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他们接过店员递来的冰淇淋互相喂一口,然后笑成一团的样子。 很普通。 情侣之间理所当然拥有的东西,牵手,拍照,互相喂冰淇淋,笑上半天。 问遥看着我,眼眸晃了一下,松开我的手,走向那支长长的队伍,“我去买”,她说。 她站在队伍里,和那些年轻的情侣们挤在一起,浅色的衬衫长裤,随意挽起的头发,白皙的后颈露在阳光下。 她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在看菜单。 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回头,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我熟悉的眼睛。 余幼清,阳光照在她身上,清澈的,干净的,只有担心。 “学姐”,她叫我,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可我还是听清了。 我不意外,她一定会回来的,因为她是余幼清。 我对不起她。 那些血,那些伤,那些本该由我一个人承受的,她替我分担了一部分。 我欠她的,可我不能再见她。 “你……”她开口,想说什么。 我回头,看了一眼问遥。 冰淇淋正在打,还有时间。 我拉起余幼清的手,一瘸一拐地,把她拉进旁边的街角。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担心,更浓了。 “你的腿……”她低头,看向我的左腿。 “没事。” “怎么会没事?我看到……” “余幼清。”我打断她。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澄澈的眼睛,认真道,“你不要再找我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里面有歉意,有我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她拉着我的袖子,急切道:“对不起,我来晚了,我做好了一切准备才回国的,不要生我的气……” 街角的身影,已经转了过来,问遥正朝这边走。 距离不远,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可我知道她看见了。 我笑了笑。 “说什么呢?”我开口,声音放轻,放平,“我们老同学好久不见了。” 余幼清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我打断她,轻快,寒暄的语气,“变化挺大,差点没认出来。” 她没有戳穿。 “上周。”她说。 “哦,那挺好的。”我说,“最近还好吗?” 沉默。 只有街上嘈杂的人声,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后,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递到我面前,冰淇淋。 我转头,看向问遥。 她站在那里,阳光照在身上,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眼睛平静地看向余幼清。 “谢谢。”我接过冰淇淋,粘腻的奶油开始融化了。 她没有回应,只是继续看着余幼清,余幼清也在看她。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笑声,交谈声,都在继续。 “这位是?”问遥终于开口。 “老同学”,我说,“好久没见了。” “嗯”,问遥应了一声。 “叫什么?”她问,眼珠重新转向余幼清,“你。” 余幼清蹙眉,想回答,可我比她快。 我笑了笑,上前拉着问遥的手,“这是我爱人。”我看向余幼清说。 余幼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嘴角的笑。 冰淇淋已经开始融化,奶油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余幼清终于开口。 “很久了。”我说。 “多久?”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高中,初恋。” 余幼清沉默了。 我弯起眼睛,余幼清却蹙眉看着我,那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我们明年准备订婚了,既然是言言的老同学,你可以祝福我们吗?”问遥适时开口,唇角弯起浅笑。 余幼清无视问遥,只是盯着我,想在我脸上看出一丝动容,可我没有,只是回握着那只手,将那手上的戒指状若无意展示在她眼前。 余幼清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一滴眼泪落下来。 然后,她很轻笑了。 “祝福?”余幼清重复了一遍,她看向我,固执,青涩。 “陈言,你幸福吗?” 我知道,答案只有一个。 “幸福。”我说。 太阳花,枯萎了,冰淇淋,也化完了。 她笑了,比刚才更明显了些,可我觉得很悲伤,“那就好。”她声音干涩哽咽,然后,她看向问遥,一字一顿道:“祝福你们。” 问遥依旧保持礼貌浅笑,“谢谢。”然后,她侧头叫我,手的力度更重了,“言言,我们走吧。” 晚上,病房里的电视开着,是护士怕我无聊解闷开的。 我没关,也没看。 直到新闻的声音飘进耳朵。 “今日下午五点叁十分,本市某区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一辆黑色轿车与一辆面包车相撞,黑色轿车突然自燃起火……” 听到熟悉的街区,我看向屏幕。 画面正切到现场。 烧得只剩下框架,地上长长的刹车痕,警戒线,围观的人群。 心悸,呼吸困难,不详的预感,我猛地转头,看向床头柜,我拿起手机,手在抖,翻出通讯录,按下拨号。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的手,垂下来,手机砸在地上,盯着那漆黑不会眨动的眼睛,盯了很久。 它在看我,一直在看,直到现在。 “问遥。” 没有回应。 我从床上下来,落地的那一瞬间,剧痛让我几乎跪下去。 我扶住床沿,站稳,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走廊空无一人,我走出去,一瘸一拐,一直走。 直到,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转头,问遥站在我旁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毫无波澜,“准备去哪?”她问。 “你去哪了?又做了什么?”我忍着怒火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血液沸腾,凝固,浑身颤抖。 然后,她开口了。 “你猜。” 60 余幼清靠在床头,目光无神,盯着某处陈设发呆。 车祸造成了脑部创伤,失忆缺失,好在汽车自燃时她撑着意识爬了出来,总归捡回来一条命,而不是烧成一具干枯焦尸。 余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温软。 “清儿。”余母叫她回神,声音软软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余幼清愣愣转头,看向妈妈,突然很想哭,没有原因。 “妈妈,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空白的,无法下凿。 余母伸出手,轻轻揽住余幼清的肩,眼里含着疼惜的泪水,“忘了就忘了吧,想不起来的事,大概是不该记得的。” 余幼清靠进母亲怀里,眼眶泛红,“可是,我好难过,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好空,好像有什么人,被我遗忘了。” 女人沉默了一瞬,很短,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抱着女儿的手又紧了一些,“你祖父刚才打电话来,让你回日本。” “你的伤刚好没多久”,余母抚上她的脸,眼眶泛红,“现在又出了意外,妈妈真的好担心。” 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一滴,两滴,肩膀颤抖地不能自已。 “清儿,妈妈只有你一个宝贝。”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她握着余幼清的手,用力地,“答应妈妈,不要再掺和任何事情了,好吗?”几乎是哀求。 余幼清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也不知道那些暗里的威胁、打压,余家本根不在国内,想要开拓市场,只能忍一忍,退一退,总会过去的。可一次次的意外接踵而至,她爱自己的女儿,作为母亲,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彻夜难眠,守在床边听着女儿痛楚的梦呓。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卷进去,那个女生,她知道,自己恨她吗?不知道。可也正因为她,自己的女儿才会一次一次陷入危险。 余幼清看着女人眼泪掉的更凶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后怕,担忧,爱,很深,很软,只属于母亲的爱。 “妈妈。”她抬起手,轻轻擦掉妈妈脸上的泪,“我回去,不要哭了。” “忘了就忘了吧。” 不知道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余幼清睡下了,余母关上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消毒水淡淡的气味萦绕。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为母亲,她应该高兴,应该松一口气,应该感谢上天终于给了她的女儿一条活路。 可她没有,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睛,然后,愣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瘦弱的轮廓,她向前走了一步,一瘸一拐,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那张脸才清晰起来。 她比想象中更瘦,瘦得让人心疼,年轻,清秀,可那双眼睛,疲惫,麻木,像是背负了太久太重的空。 “阿姨。” 余母没有应,只是看着她,女生有些僵硬,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还好吗?” 余母毫不掩饰地打量面前的女生。她应该愤怒的,应该质问的,把数日的担忧,恐惧,全都砸在这个女生脸上,可看着女生低垂眼睫,羸弱不堪,衣服都盖不住的淤青,残废的腿,皱了皱眉还是于心不忍,压下了那点翻涌的愠怒,开口:“忘了,失忆。” “那就好。”女生说。 余母愣住了:“你说什么?” “阿姨,对不起。”语落,她稍稍后退了一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忍受痛苦,她僵滞一秒,扑通,直接跪在地上。 余母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个女生,跪在自己面前,额头缓缓低下,触碰冰冷的地砖,砰地一声闷响。 女生的肩膀微微颤抖,她那条裹着纱布的腿,因为姿势而扭曲着,她的头发滑落地面露出后颈,纤细,脆弱,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你……”余母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做什么?” “我欠她的。”女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顿了顿,“欠您的,欠太多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行了,给我跪干什么?让你父母看见多心疼。” 余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那股憋着的东西,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看着女生那支碾碎的膝盖,正承受着全部重量,一定很痛。 女生抬起头,那双眼睛,有泪光,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阿姨……” 我没有父母了。 “她忘了。”余母打断她,“这是好事,你也忘了吧。我会带她出国,再也不回来。” “你——”她顿了顿,“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她。” “好”,女生点了点头,低下头又重重磕了一次,“谢谢您。” 随后,她撑着地砖,慢慢站起来,左腿明显承受不住,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墙壁,一瘸一拐,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眼下晃动,商殊眼睑微红,却不是哭,她从来不哭,只是太久没合眼。 换班,换人,换问题,目的只有一个,撬开她的嘴。 “你名下的七家空壳公司,叁年内流水超过十个亿,钱去哪了?” “缅甸那条线的卖家是谁?接头人是谁?” 她这些年铺的摊子太大了,放高利贷,倒卖枪支,洗钱,地下钱庄,跨国犯罪,各种灰色黑色产业,短短几年从底层混到顶端,无所不用其极,再加上外部势力的层层递进,商殊能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商殊靠在铁椅上,嘴角挂着嘲讽,没说话,说了就是死,不说,还有机会。 外面有人在运作,她的律师,线人,这些年积累的人脉。 她只需要等,等来的,是一纸通知。 “商殊,有人保释你。” 那张纸上,盖着红章,是真的。 她被带出审讯室,穿过长廊,走向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取下墨镜,露出一张脸。 商殊的脚步,停住了,那双眼睛,正含笑盯着她。 就像这些年每一次见面时那样,慵懒,漫不经心,可此刻,那笑里藏刀。 “上车吧,商老板。”柳姒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甜腻,听不出情绪,“送你回去,接风洗尘。” 柳姒细细打量站在阳光下垂眸看着自己的商殊,这脸确实漂亮,即使狼狈成这样,站在那脊背依旧挺笔直,带着一种柔情,凌厉的美。 商殊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永远让人看不透心思,和自己太像了。 “怎么?”柳姒挑了挑眉,“怕我吃了你?” 这几天的审讯耗尽商殊太多精力,连笑都懒得赔,“我倒是意外,柳老板会亲自来。” 柳姒那双含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微肿的眼睑,倨傲的神情,完全没有一个落难者该有的怯弱,卑微,讨好。 只有骨子里透出来,压不下去,让人想亲手把它碾碎的倨傲,那双即使疲惫到极点也含情的眼眸淡淡落下来,微微扬起下颌,施虐感,隐隐泛上来,从脊椎最深处涌起,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最后停在眼底。 “请吧。” 看你能傲气到几时。 车停了,面前是一座独栋别墅,藏在山坳里,四周全是密林。 柳姒侧身让开门,笑了笑,“欢迎。” 商殊盯着她,没动,“这是?”此刻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得手的玩具。 柳姒没回答,只是婷婷袅袅晃过来,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很轻很柔。 “啪——”一巴掌,措不及防。 那力道又狠又准,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门框。 脸上瞬间浮起红痕,散落发丝,商殊眯起眼睛,额角血管搏动。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后颈就被一只手猛地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地毯上,柳姒膝盖控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针尖抵在她颈侧。 “别动啊,小殊~”柳姒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歪着头观察她的表情,嘴角弯着。 肌肉松弛剂,精神类药物,还是别的什么更恶心的东西? 商殊硬生生把直冲天灵盖的怒火,一点一点,强行压回胸腔最深处,没挣扎,表面温和笑了笑,“柳老板,这是干什么?” 得体,仿佛那一巴掌和现在的压制只是在开玩笑。 柳姒看着她,凤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还能干什么?”语气带着点嗔怪,像在怪她问了个傻问题,俯身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上你啊。” 语落,针管毫不留情刺入,药液尽数打入。 意识退朝,情绪波动微弱。 商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在旋转,光在融化。 柳姒的脸从上方俯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乖,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商殊蹙着眉,虚伪的笑意消失,那层温和皮面,刻意维持的得体,隐忍,不动声色,一寸寸撕裂,露出獠牙,她伸手拉着柳姒的手腕,反手把她压在身下,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颈。 “呃”,柳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商殊俯视着她,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缓缓收紧,柳姒的脸开始泛红。 “乖?”商殊开口,声音压低“这是你真实的样子吗,嗯?” “呵。”一声轻笑,柳姒弯起嘴角,那双凤眼也跟着弯了起来,明明被掐着脖子,明明脸已经泛红,可她笑得那么开心。 唇齿无声开合,“砰。” 药效瞬间反冲,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掐在柳姒脖颈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商殊的身体开始发软,整个人向旁边扑倒,大口大口喘息,控制不住的心麻,发酸。 柳姒揉了揉自己被掐红的脖子,轻轻咳了两声,然后低头,看向商殊,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乖一点,不好吗?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商殊垂眸,看着她,弯起柳叶眼,恶狠狠开口:“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好啊,那你可千万别躲。” “咚、咚、咚” 沉闷,自上而下的脚步声。 一个月的虐待,地下室的那团缩着的人影,条件反射地后移将自己藏在阴影处,药物控制得她精神衰弱,一点风吹草动小腹就止不住地抽搐。 “商小姐”,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佣,嗓音温和带着年长的沙哑,眼角皱纹不浅,面容慈善,此刻她端着银盘恭敬站在出口那里,“这是今晚的药物,主人特意交代,您要按时服用。” 盘子里,放着一支注射器,随着女佣拿起的动作,密密麻麻上升泛着泡沫。 就一眼,商殊的瞳孔猛地收缩,小腹开始痉挛,她双腿死死夹紧,可没有用,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下来,她僵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下那一小滩正在蔓延的水渍。 女佣站在原处,看着她,面色不变,她走下楼梯,每一步踩得稳、轻,直到走到那团人影面前,蹲下。 “商小姐”,她温和道:“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 商殊没有抬头,只是愣愣盯着地面,要烧出窟窿。 女佣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那手上覆着薄薄的茧,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力气也大。 女佣把针头抵在她颈侧利落把液体注射进去,商殊的眼眶里涌出两行生理性液体。 女佣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那个小小的出血点,按了几秒钟,动作熟练,超出了职业的温柔。 “我服侍您,洗个澡吧。”她站起来说。 商殊被拽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女佣半托半抱把她弄进地下室角落那个简陋的淋浴间,一个蓬头,地上排水口,四周用水泥简单砌成隔断。 半个月前,商殊的待遇还不至于如此寒酸,可惜柳姒的兴趣来的快褪的也快,玩腻了就把人安排进地下室囚禁,她不碰,并不代表别人不玩,所以每日的药物依旧按时送达。 女佣打开水龙头,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虽已入春,仍抵不住寒气蚀骨,商殊被冲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 冷水冲刷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锁骨深陷,后背上有新旧交错的伤痕皮带的,指甲的,烟头烫的,还有的分辨不出来。 腿间,还有刚才失禁后留下的污渍,女佣拿起香皂,开始给她洗澡,每一处细致入微,最后她蹲下来,手伸向那最隐秘的地方,商殊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躲,想推开她,可药效发作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只覆着茧的手在她腿间搓洗。 那双手的动作,很用力,一遍,两遍……直到那处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痛。商殊企图阻止,只是大腿向内收拢了一点,那双手停了。 “啪!”凌空的一巴掌狠狠扇在大腿内侧,白皙的皮肤瞬间肿起红痕。 商殊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撞上湿滑的墙壁,可她不敢叫,不敢躲,因为女佣会告状。 “抱歉,商小姐。”轻飘飘的一句算是歉意,“希望您配合我的工作。”说着继续一点点研磨那处酸软。 指尖抵着那处红肿的入口打着圈,商殊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药物催生湿润,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 女佣俯下身,柔软湿润的舌舔了上去,抵着那处红肿湿润,缓慢舔舐着。 从上到下,从外到里,耐心地技巧挑逗,在她体内探索着,直到她像破败的舟,抵不住狂风骤雨,瘫软跪在水泥地上颤抖,商殊眼神怀着恨意刺向女佣。 女佣迎接她的目光,淡然一笑,语气恭敬,“抱歉,商小姐,又把您弄脏了,请允许我再帮您清洗一遍吧。” 新的一轮招待,形形色色的女人进入别墅,欣赏曾经的黑产女王怎样被药物调得不人不鬼。 “呦,商老板,今天兴致不高?”柳姒靠坐在沙发上,脚踩向商殊的肩上硬生生压了下去。 商殊跪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骨子里的矜贵,让她死死撑着。 “啧。”柳姒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几位,“各位,不想试试吗?” “柳老板舍得?”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柳姒靠回沙发背上,翘起腿,“玩腻了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她侧过头看向商殊,那双凤眼弯着,“对吧,商老板?”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张脸,确实不错。”商殊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神空洞,那人不满意她的反应,手指用力按在唇边的伤痕,“给点反应啊”她说。 商殊咬着牙,一声没吭。 “啪”一条蛇皮鞭扔在脚边,柳姒收回手盯着她笑,“小殊,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 商殊眯起眼睛,视线从鞭子慢慢上移,死死锁定柳姒的脸。 “这才对嘛。”柳姒弯下腰捡起那条鞭子,在手里轻轻甩了甩,“有反应,才好玩。”她用鞭柄抵起商殊的下巴,自上而下睥睨,“不要这么看着我,很欠操的。” 永远在笑的魔鬼。 柳姒直起身,把鞭子递给旁边那个陌生女人,“各位慢慢玩。”然后转身,走向沙发。 身后,鞭子落下的声音,闷哼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沉,可商殊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柳姒坐回去听着,旁边坐着的几个人也听着,不乏有生意上交过手、玩得开的熟人,其中一人开口:“这性子,挺烈。” 柳姒笑了笑,“烈才好,不烈的,有什么意思?” 半个月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时,女佣端着银盘站在门口,等待那个墙角的身影爬来迎接,可没有。 那团人影,一动不动,女佣愣了一下,她走下楼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遮住脸的头发,瘦削,凹陷,青白,眼睛闭着。 女佣顿住了,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双手里紧紧攒着什么,掰开了,才看到掌心躺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片,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腕上纵横交错着很深的伤口。 “啊——” “怎么了?”柳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女佣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柳姒走下来,优雅从容,她走到女佣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人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处理掉吧。” 61 余幼清靠在床头,目光无神,盯着某处陈设发呆。 车祸造成了脑部创伤,失忆缺失,好在汽车自燃时她撑着意识爬了出来,总归捡回来一条命,而不是烧成一具干枯焦尸。 余母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很温软。 “清儿。”余母叫她回神,声音软软的,“今天感觉怎么样?” 余幼清愣愣转头,看向妈妈,突然很想哭,没有原因。 “妈妈,我好像……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忘了。”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空白的,无法下凿。 余母伸出手,轻轻揽住余幼清的肩,眼里含着疼惜的泪水,“忘了就忘了吧,想不起来的事,大概是不该记得的。” 余幼清靠进母亲怀里,眼眶泛红,“可是,我好难过,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好空,好像有什么人,被我遗忘了。” 女人沉默了一瞬,很短,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抱着女儿的手又紧了一些,“你祖父刚才打电话来,让你回日本。” “你的伤刚好没多久”,余母抚上她的脸,眼眶泛红,“现在又出了意外,妈妈真的好担心。” 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一滴,两滴,肩膀颤抖地不能自已。 “清儿,妈妈只有你一个宝贝。”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她握着余幼清的手,用力地,“答应妈妈,不要再掺和任何事情了,好吗?”几乎是哀求。 余幼清不知道这句话的含义,也不知道那些暗里的威胁、打压,余家本根不在国内,想要开拓市场,只能忍一忍,退一退,总会过去的。可一次次的意外接踵而至,她爱自己的女儿,作为母亲,她什么都懂,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彻夜难眠,守在床边听着女儿痛楚的梦呓。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为什么会卷进去,那个女生,她知道,自己恨她吗?不知道。可也正因为她,自己的女儿才会一次一次陷入危险。 余幼清看着女人眼泪掉的更凶了,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后怕,担忧,爱,很深,很软,只属于母亲的爱。 “妈妈。”她抬起手,轻轻擦掉妈妈脸上的泪,“我回去,不要哭了。” “忘了就忘了吧。” 不知道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余幼清睡下了,余母关上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的轻声交谈,消毒水淡淡的气味萦绕。 她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作为母亲,她应该高兴,应该松一口气,应该感谢上天终于给了她的女儿一条活路。 可她没有,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睁开眼睛,然后,愣住了。 台阶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纤细瘦弱的轮廓,她向前走了一步,一瘸一拐,直到她走到自己面前,那张脸才清晰起来。 她比想象中更瘦,瘦得让人心疼,年轻,清秀,可那双眼睛,疲惫,麻木,像是背负了太久太重的空。 “阿姨。” 余母没有应,只是看着她,女生有些僵硬,喉咙微微动了一下,“她还好吗?” 余母毫不掩饰地打量面前的女生。她应该愤怒的,应该质问的,把数日的担忧,恐惧,全都砸在这个女生脸上,可看着女生低垂眼睫,羸弱不堪,衣服都盖不住的淤青,残废的腿,皱了皱眉还是于心不忍,压下了那点翻涌的愠怒,开口:“忘了,失忆。” “那就好。”女生说。 余母愣住了:“你说什么?” “阿姨,对不起。”语落,她稍稍后退了一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忍受痛苦,她僵滞一秒,扑通,直接跪在地上。 余母整个人僵住了,她看着那个女生,跪在自己面前,额头缓缓低下,触碰冰冷的地砖,砰地一声闷响。 女生的肩膀微微颤抖,她那条裹着纱布的腿,因为姿势而扭曲着,她的头发滑落地面露出后颈,纤细,脆弱,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你……”余母开口,声音沙哑,“这是做什么?” “我欠她的。”女生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顿了顿,“欠您的,欠太多了,下辈子我做牛做马……” “行了,给我跪干什么?让你父母看见多心疼。” 余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心里那股憋着的东西,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看着女生那支碾碎的膝盖,正承受着全部重量,一定很痛。 女生抬起头,那双眼睛,有泪光,可她没让它掉下来。 “阿姨……” 我没有父母了。 “她忘了。”余母打断她,“这是好事,你也忘了吧。我会带她出国,再也不回来。” “你——”她顿了顿,“就当从来没认识过她。” “好”,女生点了点头,低下头又重重磕了一次,“谢谢您。” 随后,她撑着地砖,慢慢站起来,左腿明显承受不住,晃了一下差点摔倒,伸手扶住墙壁,一瘸一拐,朝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 …… 审讯室的白炽灯在眼下晃动,商殊眼睑微红,却不是哭,她从来不哭,只是太久没合眼。 换班,换人,换问题,目的只有一个,撬开她的嘴。 “你名下的七家空壳公司,叁年内流水超过十个亿,钱去哪了?” “缅甸那条线的卖家是谁?接头人是谁?” 她这些年铺的摊子太大了,放高利贷,倒卖枪支,洗钱,地下钱庄,跨国犯罪,各种灰色黑色产业,短短几年从底层混到顶端,无所不用其极,再加上外部势力的层层递进,商殊能走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 商殊靠在铁椅上,嘴角挂着嘲讽,没说话,说了就是死,不说,还有机会。 外面有人在运作,她的律师,线人,这些年积累的人脉。 她只需要等,等来的,是一纸通知。 “商殊,有人保释你。” 那张纸上,盖着红章,是真的。 她被带出审讯室,穿过长廊,走向那扇通往外面的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窗缓缓降下,取下墨镜,露出一张脸。 商殊的脚步,停住了,那双眼睛,正含笑盯着她。 就像这些年每一次见面时那样,慵懒,漫不经心,可此刻,那笑里藏刀。 “上车吧,商老板。”柳姒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甜腻,听不出情绪,“送你回去,接风洗尘。” 柳姒细细打量站在阳光下垂眸看着自己的商殊,这脸确实漂亮,即使狼狈成这样,站在那脊背依旧挺笔直,带着一种柔情,凌厉的美。 商殊看着她,那双含笑的眼睛,永远让人看不透心思,和自己太像了。 “怎么?”柳姒挑了挑眉,“怕我吃了你?” 这几天的审讯耗尽商殊太多精力,连笑都懒得赔,“我倒是意外,柳老板会亲自来。” 柳姒那双含笑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微肿的眼睑,倨傲的神情,完全没有一个落难者该有的怯弱,卑微,讨好。 只有骨子里透出来,压不下去,让人想亲手把它碾碎的倨傲,那双即使疲惫到极点也含情的眼眸淡淡落下来,微微扬起下颌,施虐感,隐隐泛上来,从脊椎最深处涌起,漫过胸腔,漫过喉咙,最后停在眼底。 “请吧。” 看你能傲气到几时。 车停了,面前是一座独栋别墅,藏在山坳里,四周全是密林。 柳姒侧身让开门,笑了笑,“欢迎。” 商殊盯着她,没动,“这是?”此刻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得手的玩具。 柳姒没回答,只是婷婷袅袅晃过来,抬手,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很轻很柔。 “啪——”一巴掌,措不及防。 那力道又狠又准,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门框。 脸上瞬间浮起红痕,散落发丝,商殊眯起眼睛,额角血管搏动。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后颈就被一只手猛地按住,整个人被压在地毯上,柳姒膝盖控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针尖抵在她颈侧。 “别动啊,小殊~”柳姒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调子,歪着头观察她的表情,嘴角弯着。 肌肉松弛剂,精神类药物,还是别的什么更恶心的东西? 商殊硬生生把直冲天灵盖的怒火,一点一点,强行压回胸腔最深处,没挣扎,表面温和笑了笑,“柳老板,这是干什么?” 得体,仿佛那一巴掌和现在的压制只是在开玩笑。 柳姒看着她,凤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从上到下,“还能干什么?”语气带着点嗔怪,像在怪她问了个傻问题,俯身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上你啊。” 语落,针管毫不留情刺入,药液尽数打入。 意识退朝,情绪波动微弱。 商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在旋转,光在融化。 柳姒的脸从上方俯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脸。 “乖,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 商殊蹙着眉,虚伪的笑意消失,那层温和皮面,刻意维持的得体,隐忍,不动声色,一寸寸撕裂,露出獠牙,她伸手拉着柳姒的手腕,反手把她压在身下,布满青筋的手死死掐着对方的脖颈。 “呃”,柳姒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 商殊俯视着她,掐在她脖颈上的手,缓缓收紧,柳姒的脸开始泛红。 “乖?”商殊开口,声音压低“这是你真实的样子吗,嗯?” “呵。”一声轻笑,柳姒弯起嘴角,那双凤眼也跟着弯了起来,明明被掐着脖子,明明脸已经泛红,可她笑得那么开心。 唇齿无声开合,“砰。” 药效瞬间反冲,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掐在柳姒脖颈上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落。 商殊的身体开始发软,整个人向旁边扑倒,大口大口喘息,控制不住的心麻,发酸。 柳姒揉了揉自己被掐红的脖子,轻轻咳了两声,然后低头,看向商殊,用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乖一点,不好吗?你知道我的脾气的。” 商殊垂眸,看着她,弯起柳叶眼,恶狠狠开口:“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好啊,那你可千万别躲。” “咚、咚、咚” 沉闷,自上而下的脚步声。 一个月的虐待,地下室的那团缩着的人影,条件反射地后移将自己藏在阴影处,药物控制得她精神衰弱,一点风吹草动小腹就止不住地抽搐。 “商小姐”,来人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佣,嗓音温和带着年长的沙哑,眼角皱纹不浅,面容慈善,此刻她端着银盘恭敬站在出口那里,“这是今晚的药物,主人特意交代,您要按时服用。” 盘子里,放着一支注射器,随着女佣拿起的动作,密密麻麻上升泛着泡沫。 就一眼,商殊的瞳孔猛地收缩,小腹开始痉挛,她双腿死死夹紧,可没有用,温热的液体从腿间流下来,她僵住了,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下那一小滩正在蔓延的水渍。 女佣站在原处,看着她,面色不变,她走下楼梯,每一步踩得稳、轻,直到走到那团人影面前,蹲下。 “商小姐”,她温和道:“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 商殊没有抬头,只是愣愣盯着地面,要烧出窟窿。 女佣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臂,那手上覆着薄薄的茧,常年干重活留下的痕迹,力气也大。 女佣把针头抵在她颈侧利落把液体注射进去,商殊的眼眶里涌出两行生理性液体。 女佣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那个小小的出血点,按了几秒钟,动作熟练,超出了职业的温柔。 “我服侍您,洗个澡吧。”她站起来说。 商殊被拽起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女佣半托半抱把她弄进地下室角落那个简陋的淋浴间,一个蓬头,地上排水口,四周用水泥简单砌成隔断。 半个月前,商殊的待遇还不至于如此寒酸,可惜柳姒的兴趣来的快褪的也快,玩腻了就把人安排进地下室囚禁,她不碰,并不代表别人不玩,所以每日的药物依旧按时送达。 女佣打开水龙头,凉水劈头盖脸浇下来,虽已入春,仍抵不住寒气蚀骨,商殊被冲得一个激灵,本能地想躲,可身体不听使唤。 冷水冲刷着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体,肋骨一根根清晰可数,锁骨深陷,后背上有新旧交错的伤痕皮带的,指甲的,烟头烫的,还有的分辨不出来。 腿间,还有刚才失禁后留下的污渍,女佣拿起香皂,开始给她洗澡,每一处细致入微,最后她蹲下来,手伸向那最隐秘的地方,商殊的身体猛地一颤,想躲,想推开她,可药效发作她只能站在那里,任由那只覆着茧的手在她腿间搓洗。 那双手的动作,很用力,一遍,两遍……直到那处皮肤被搓得发红发痛。商殊企图阻止,只是大腿向内收拢了一点,那双手停了。 “啪!”凌空的一巴掌狠狠扇在大腿内侧,白皙的皮肤瞬间肿起红痕。 商殊闷哼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撞上湿滑的墙壁,可她不敢叫,不敢躲,因为女佣会告状。 “抱歉,商小姐。”轻飘飘的一句算是歉意,“希望您配合我的工作。”说着继续一点点研磨那处酸软。 指尖抵着那处红肿的入口打着圈,商殊的身体止不住发抖,药物催生湿润,直到身体不由自主地迎合。 女佣俯下身,柔软湿润的舌舔了上去,抵着那处红肿湿润,缓慢舔舐着。 从上到下,从外到里,耐心地技巧挑逗,在她体内探索着,直到她像破败的舟,抵不住狂风骤雨,瘫软跪在水泥地上颤抖,商殊眼神怀着恨意刺向女佣。 女佣迎接她的目光,淡然一笑,语气恭敬,“抱歉,商小姐,又把您弄脏了,请允许我再帮您清洗一遍吧。” 新的一轮招待,形形色色的女人进入别墅,欣赏曾经的黑产女王怎样被药物调得不人不鬼。 “呦,商老板,今天兴致不高?”柳姒靠坐在沙发上,脚踩向商殊的肩上硬生生压了下去。 商殊跪在那里,身体晃了一下,却没有倒,骨子里的矜贵,让她死死撑着。 “啧。”柳姒抬起眼看向对面坐着的几位,“各位,不想试试吗?” “柳老板舍得?”一个女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 “有什么舍不得的?”柳姒靠回沙发背上,翘起腿,“玩腻了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她侧过头看向商殊,那双凤眼弯着,“对吧,商老板?”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这张脸,确实不错。”商殊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眼神空洞,那人不满意她的反应,手指用力按在唇边的伤痕,“给点反应啊”她说。 商殊咬着牙,一声没吭。 “啪”一条蛇皮鞭扔在脚边,柳姒收回手盯着她笑,“小殊,你这样,让我很没面子啊。” 商殊眯起眼睛,视线从鞭子慢慢上移,死死锁定柳姒的脸。 “这才对嘛。”柳姒弯下腰捡起那条鞭子,在手里轻轻甩了甩,“有反应,才好玩。”她用鞭柄抵起商殊的下巴,自上而下睥睨,“不要这么看着我,很欠操的。” 永远在笑的魔鬼。 柳姒直起身,把鞭子递给旁边那个陌生女人,“各位慢慢玩。”然后转身,走向沙发。 身后,鞭子落下的声音,闷哼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沉,可商殊始终没有求饶,没有哭喊。 柳姒坐回去听着,旁边坐着的几个人也听着,不乏有生意上交过手、玩得开的熟人,其中一人开口:“这性子,挺烈。” 柳姒笑了笑,“烈才好,不烈的,有什么意思?” 半个月后,地下室的门被推开时,女佣端着银盘站在门口,等待那个墙角的身影爬来迎接,可没有。 那团人影,一动不动,女佣愣了一下,她走下楼梯,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遮住脸的头发,瘦削,凹陷,青白,眼睛闭着。 女佣顿住了,她低下头看见了那双手里紧紧攒着什么,掰开了,才看到掌心躺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片,上面沾着已经干涸的血迹,手腕上纵横交错着很深的伤口。 “啊——” “怎么了?”柳姒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女佣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柳姒走下来,优雅从容,她走到女佣身边,低头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人影,只是轻轻笑了一声,“处理掉吧。” 62.终章 商家倒台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涟漪很快就散了。 没人会为一个落水狗浪费太多目光,这个圈子就是这样,今天你还是座上宾,明天就查无此人。 边家隔岸观火,表面上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可真正懂的人知道,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他们自己,也岌岌可危了,边家老爷子做了决定,继承权给了那个表面光鲜,实际已经被蛀虫腐蚀殆尽的长子,前段时间嫖赌被抓,没几天又被保释出来,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边家有多疼惜这唯一的“种”。 边承羽,多好的名字,承载羽翼,振翅高飞,可惜那只羽翼早就腐烂了,滋生蛆虫深入腐肉。 边语嫣什么都没说,从家族会议出来,她一个人站在走廊抽烟,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她争了那么久,从十几岁开始就学会察言观色,知道在酒桌上该给哪位叔叔敬酒,该在什么时候闭嘴,该用什么表情让长辈觉得这孩子懂事。 她以为只要够努力,够狠,够能忍,就能得到她该得的。可最后老爷子轻飘飘一句决定,就把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全都给了那个废物。 她疯了,却不是深埋在地底,而是现在,半个客厅的狼藉匍匐在脚下,从前那个边语嫣,无论多生气,脸上永远挂着的微笑,或戏谑、或不屑,高高在上,目中无人。 而不是现在,易怒,暴躁,停不下来,等客厅里能砸的都砸完了,她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喘着粗气。 “边承羽”,她狠戾念着这个名字,“我要杀了你……” “你不是要继承吗?那我就让你继承一块墓地!” 半个月后,边承羽的尸体被发现在港头。 清晨五点,码头工人最先看见那堆东西,一开始以为是哪个流浪汉扔的破布,走近才发现是个人蜷缩着,脸朝下,泡在潮水刚刚退去的泥滩里。 警察来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警戒线拉起来,探照灯照着那具已经开始发胀的尸体。 法医蹲在旁边,翻开那件被血浸透的衬衫,露出底下的东西。 周围的几个年轻警察,脸色都变了,有人干呕一声,生殖器被阉割了,齐根切断,旁边裹着一团布,打开是一团血肉模糊。 边家动怒了,消息传回去的当天上午,边老爷子就打了十几个电话,从市局到省厅,从老战友到老客户,能用上的关系全都用上了。 钱不是问题,人情不是问题,叁天之内,专案组成立,用不了多久,就会锁定到她身上。 可她不在乎了,她早就疯了,可在这时,她收到了一通电话。 那人说,想见她。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到近郊,从热闹到安静,从高楼到树林,停在一栋别墅前。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很暗,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昏黄,照出一小片温暖,那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瘦,直观的病弱,裹着一件宽大的外套,左腿伸着,脚边放着一根拐杖,脸上没什么血色,像是浮萍逐水飘零,不知道哪里飘来的,也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去。 我抬起眼,看向边语嫣,她憔悴了不少。 那张曾经张扬艳丽的脸,此刻附着阴霾,精心保养的头发也失了光泽,枯燥散落在肩头,眼下乌青,那股张扬的香水味也褪了。 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暗淡了。 我们静默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疲惫,苦涩,还有恨。 边语嫣上前一步,我以为她要说什么,要问什么,或是要继续施加暴力,像之前任何一次接触那样施虐与被虐。 可她没有,只是上前一步,弯下腰,伸手抱住了我,手臂环过我的肩背,小心翼翼避开那条裹着纱布的腿,下巴抵在我颈窝,身体相贴心跳剧烈,温热,很痒。 我只是任由她抱着,手缓缓伸入外套口袋,握上那把尖锐的刀,被体温焐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是冷是热。 我感受到那种灼热和空气接触后凝固的冰凉,落在我的脖子里,一滴,又一滴,更烫一些。 “陈言”,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你给我一个机会……” “让我……” 她没有说完。 因为刀已经刺了进去,刺进脖颈,刺穿那条正在输送声音的喉管,她开不了口了。 “呃——”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环在我背后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然后,开始颤抖,沿着手臂,一路传到肩膀,传到整个身体。 她的手还抱着我,温热的液体喷涌出来,汹涌的,无法控制,带着浓重铁锈味,血,喷在紧紧相拥的两具身体,很烫。 她的眼睛,还睁着,轻轻无力地搭着我肩膀,像最后不舍得松开什么,我拔出刀,她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一击毙命,没有生还的可能,可她还在抓着我的手,因为她开不了口,一开口,血就涌了出来,从嘴角,从脖颈那个正在喷涌的窟窿里一起往外涌,可她还在拼命张嘴,想说什么,只能徒劳地比着口型,没有声音。 她死死拽着我的手,无力跪在地上,眼泪往下坠地不停,呼吸微弱,却还要急切地展开我的手掌,颤巍巍的指尖在我掌心划着什么。 一笔,又一笔,很慢,很轻,像怕我认不出来。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看着那只曾经打过我,掐过我,侵犯过我的手,此刻正在我掌心,划着最后一句话。 血混着眼泪从她手腕流下来,滴在我手上,温热,很快变凉。 那叁个字,永远留在掌心,却再也无法问出口的什么。 终于,她的手停了,眼泪还在掉,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她的眼睛,一直看着我,想等我回应,指尖落在我掌心,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只是那样跪着,看着我很久,久到眼睛光度渐渐暗了下去,垂下了头。 我爱你。 一笔一划。 她跪在那里,浑身是血,用最后一点力气,在我掌心写下这叁个字,这个要把我腐蚀殆尽的恶人,凌虐从皮肤渗进去,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在那里生根,发芽,长出荆棘。 现在居然说爱我? 我笑了。 原来你最后想说的,是这个。 你想让我怎么样?感动,原谅,抱着你哭,让你死得安心? 我攥紧手,把那些笔画,刺入血肉,然后我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 “我恨你,恨得要命。” 她倒在血泊里,已经无法再有反应了。 我站起来,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一瘸一拐,走向门口。 推开门,夜风阵阵,吹散了眼前的灼热,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汽油味。 我转过头,不远处,问遥站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火光一明一灭,照在她脸上,光暗分明。 几个保镖站在她身后,手里掂着汽油桶,问遥抬起手,很轻,很随意。 保镖们走上前,汽油桶被打开,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泼洒,问遥走上前站在我身边,抬起手,把那个打火机,扔了进去。 “轰——”火焰瞬间窜起来,橙红色的光,把整片夜空都照亮了,热浪扑面而来,烧进眼眶。 我愣神。 直到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盖在我眼前,隔绝所有天光。 “别看了。” 又从眼前慢慢移开,落在我肩膀上,按着我转身,带着我一步步离开。 身后,那栋别墅还在燃烧,火焰的噼啪声越来越远。 野火烧过的地方,还会长出东西吗? 那只会是一片荒芜,永远不会再长出任何东西。 最近市内风波不断,公司暴雷,不少企业家跑路了,谁又被带走调查,大大小小的事,连环爆炸,一个接一个。 主持人用标准的语气念着,社会影响恶劣,全力侦破之类的套话。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一模一样,换个人来念,也是同样的脸,同样的语调。 有些犯困。 最近总是这样,困意说来就来,我乏味地换了台。 换到另一个频道,也是新闻。第叁个,还是新闻,换到第四个,终于是一个综艺节目,一群人笑得很开心,不知道在笑什么。 我靠在床头,眼睛慢慢变沉,就在快要睡着的边缘,房门被推开了。 我睁开眼,看向门口,问遥站在那里。 “言言,今天有好好吃药吗?” “嗯。”我点了点头。 其实根本没吃,零零总总的药瓶打开又合上,一粒粒药躺在里面等待着。 我知道药物救不了我,膝盖越来越溃烂就是警报。 医生换了一拨又一拨,药换了一种又一种,就是好不了,它在里面慢慢烂,慢慢深入,把这具身体一点点拖垮。 我不吃了,也逃不过问遥的眼睛。 她快步走了过来,可能外面正春光明媚,因为我感受到她身上携来的暖风。 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打开,细细地数,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数完,她抬起眼,看向我。 “又在骗我。” “对不起,亲爱的。”我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坐下来,“太苦了,不想吃。” “可是不吃药会死的,言言。”她蹙眉,语气很认真,拧开药瓶倒出一粒药搁置手心,递来一杯水。 “我突然想喝之前那家奶油蘑菇汤。”我抬眼,眼睫微微颤动,小心翼翼地乞求,“问遥,你可以去给我买吗?” 她愣住了,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以为她会说,先把药吃了。 可她只是叹了口气,很轻一声,“好。” “车就开车库的那一辆吧。”我说,“其他的我让人送去保养了。” 她把那粒药放回药瓶,把药瓶放回抽屉,没再强求,动作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问遥站起来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到了门把手上,又停住,突然折返回来,抱住我,手臂圈得很紧,她的下巴抵在我肩窝里,呼吸落在颈侧,温热,急促,不易察觉的颤抖。 “问遥?”我叫她。 她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有些喘不上来气,我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拍着。 “怎么了?” “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哑声笑了笑,“羞不羞啊?我不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吗?”随即我眯起眼睛,不悦撇嘴,“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买啊?求你了,亲爱的,宝宝……” 那双眼睛里,晃动停了,然后,她很轻笑了一声。 “明白了。” 转身,走向门口,这一次没有再停。 我收了笑容,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外面真的是春光融融,街上人流如织,我眯了眯眼睛,适应那光线。 正值春日季,到处都是人,踏青,赏花,情侣牵着手,家长推着婴儿车,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我走在人群里,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我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只是走,一直走。 手机在口袋里嗡嗡振动,我停下来掏出手机。 接起来。 “陈小姐。”那边说,很急切,“问总出事了,车冲向了跨海大桥……我们正在赶过去您……您先别急……” 我挂断电话,摔了手机,发疯地跑,麻木溃烂,膝盖重新蹦出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流进鞋子里,每一步都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感受不到了,只有耳边嗡嗡的风声,和心脏快要炸开的冲动。 跑,跑到没力气,瘫坐在一架长椅上。 我像一只章鱼贪婪地霸占整个长椅,四肢摊开,大口大口喘息,汗水混着眼泪,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周围是欢声笑语,平凡的喧嚣涌入我的耳朵。 孩子在笑,情侣在说话,老人在聊天,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唱的是一首我听不懂的歌,英文或是其他语言,旋律很慢,很温柔,像风,像水,像正在流逝的什么。 很好听,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学学。 弹给谁听?弹给自己听吧,我从来没有学会怎么爱自己。 下午的暖阳,照在我身上,可我好冷,浑身发抖。 我低着头,止不住地哭泣,要把这辈子的眼泪哭完,哭尽,下辈子,我是说,如果有的话,我不想再哭了。 我要死了。 用恨意续来的命,要走到尽头了。 我不能再骗自己了,还有时间,还能活,我突然好后悔当初选择了结的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坚强一点? 但活着的每一秒又都在疼,膝盖疼,心也疼,疼得发抖,疼得想喊,疼得想抓住什么。 可是什么都没有,没有奇迹。 周围暗了下来,那些欢声笑语,也远了,一点一点,从耳边消失,吉他声停了。 我的眼睛,慢慢合上,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我有些不舍,还想再和你说些话,可想说的又太多,在喉咙里堵成一团,你推我搡,喘不过气。 最后,再也说不出口了。 番外·问遥 我找到了我的妻子,在一处公园。 她安静地靠在长椅上闭着眼睛,脸上还有吹干的泪痕,像是走累了,停下来小憩。 我怎么会死?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费了那么多力气,用了那么多手段,怎么可能会放弃筹划这么久的幸福傻傻赴死? 我要的,是让她以为我死了,让她后悔、害怕,再也离不开我,然后我再出现像救世主一样,把那个绝望、崩溃终于明白不能没有我的言言接回身边。 多完美的剧本,之前的每一次,我是敬业挥洒演技的演员,可这一次,她不再是观众。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 膝盖上的纱布已经脏了,渗出来的血凝固成暗褐色在小腿上淅淅沥沥蜿蜒,她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拖着那条几乎废掉的腿一步一步走了多久? 没关系。按照剧本,我只需要等她醒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我站在面前意识到我没有死,那些后悔、害怕、失而复得的情绪一起涌上来,她会扑进我的怀里,哭着颤抖地哽咽说:“我以为你死了,我再也不离开你了,带我回去,问遥,我只有你了。” 起初,我以为她只是睡着了,太累了,跑累了,哭累了,就靠着长椅睡着了。我没叫醒她,只是在旁边坐下陪着她晒太阳,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如果能一直这样,多好。 我编织着幸福的梦境,我和她就这样坐着晒一辈子的太阳,谁也不走,谁也不要恨、不要清醒。 直到傍晚,周围完全黑透,路灯亮起来,梦境破灭了,因为她还没有醒。 “言言”我蹙了蹙眉,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该醒了。” 没有反应。 “言言?”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探了探她的鼻息,我沉默了。 我看着她静谧的睡颜,看了很久,突兀笑了:“又在骗我,你总是骗我。不吃药,偷偷跑出去,现在又装睡。起来吧,别害怕,我又不会怪你。” 没有回应,我不信。 白天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和她说话,吐槽生意上那些烦人精,我也会偷偷哭呢,不知道你有没有感受到,应该没有吧,毕竟你没有醒来嘲笑我。 晚上我把她抱进怀里,我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的头枕在我臂弯里,下巴抵在她肩窝,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后颈,我的言言好乖也好瘦,瘦得骨头摸着硌手,肋骨能一根根数清楚,我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凑到她耳边轻轻开口:“言言你怎么还不醒啊?你不是想喝那家奶油蘑菇汤吗?我买了,你还没喝呢,它已经凉了,等你醒来……”声音哽住了,我把脸埋进她后颈,感受不到她的温度,只有我的眼泪。 “等你醒来,我带你去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养得健健康康的。” 我闭上眼睛,手从她后颈滑下来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的腕骨,那里只剩一层皮挂在上面。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她就是这样,但现在,她比之前更瘦更病弱,从小到大一直没人好好养她,没有人真的爱她,就连她自己也不爱自己。 没关系,等她醒来,我好好养她,好好爱她。她会醒的,只是太累了,想多睡一会,我每天这样告诉自己。 我开始和她做爱,啃咬她的锁骨、胸口,又会轻吻在那些无法愈合的疤痕,我抚摸那些熟悉肌肤和凹陷,我进入她的冰冷干涩,有时缓慢、专注,有时又会暴力、施虐。 “言言,你有感觉吗?你每次都会抖的,这里,还有这里。” 我的手指在她身体里动着,我开始用力想把她弄醒,她还是没有反应,没有抖,没有叫,只有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动,被我反复伤害永远不会离开。 等清醒后,我趴在她身上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紫,我又会忏悔,对不起言言,弄疼你了,可你怎么还不醒?我是彻头彻尾的人渣,不要生我的气了。 我的妻子,还在生我的气。 她就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因为我骗她,我总是这样用自以为对的方式爱她。 可她从来不说,她只会这样,安静地躺着不理我,没关系,我等,等她气消,我等她睁开眼睛,一辈子都行。 直到一群人闯进我们的家,他们穿着制服,戴着口罩,手里拿着文件。他们说我违法存放尸体,他们说要把她带走。 “尸体?”我笑了,“你们瞎了吗?她只是睡着了,她在生我的气,不想理我而已。” 他们没有理我,他们把她从床上抬起来放进担架,我冲上去被拦下了。 我喊她:“言言!言言!” 她还在生我的气,我被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把她抬出去,抬上那辆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我知道她被送去哪里了。 我看着那些人把她推进去,火灭了,工作人员走出来,递给我一个盒子,还是温热的,我贪婪地紧紧抱在怀里感受这残留的属于她的温度。 后来,我把骨灰吃下去。 那个小小的白色盒子,我抱了叁天叁夜,我吃了很多药物还是控制不住想吃下去的欲望,我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后来直接把盒子举起来倒进嘴里。 粉末呛进喉咙,我咳了出来,咳得到处都是,地板上、衣服上和我的手心里,我像狗一样趴在地上,把那些洒出来的一点一点舔干净。 言言,你看,我把你吃下去了,你融入我的血液骨髓肉体里,你再也走不掉了,我们永生永世不要分离。 我好想你。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我果然梦见了她。 我们交迭的体温蒸腾起水雾,将整个梦境洇得潮湿而柔软。 我咬住她耳垂,恶毒地诅咒着:“别想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