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老婆,但又偷又抢[重生]》 第1章 法国卢瓦尔河谷,一场婚宴正在举行。 婚宴的两位新人却并不新,一个白发蜷曲腰背佝偻,已是耄耋之年,另一个虽然涂脂抹粉容光焕发,但皱纹出卖年纪。 这是法国老牌贵族亨利德瓦尔蒙伯爵与中国香港影后苏慧珍的新婚日。 自从因丑闻被香港富太圈扫出门后,苏慧珍便被儿子带到了法国。苏慧珍永远记得从国际机场出逃那天,她丝巾裹发,墨镜掩面,却仍被狗仔逮个正着。隔天娱乐报头条,铺天盖地的都是她冲进海关的狼狈背影。 打击甚大,到了法国,她一连蜗居数月不见人,差点一根绳子吊死自己。谁能想到呢?竟有摇身一变当上伯爵夫人的这天。想到此,身着手工蕾丝洁白长裙的苏慧珍,更紧地挽住了老伯爵的手。 婚礼在瓦尔蒙家族传承百年的古堡里举行,按传统,现场有一支由近十人组成的小型管弦乐队,为宾客提供如沐春风的背景音乐。 斜斜倚坐在窗边的青年男人手执香槟,目光在某个音符中又是一动,继而不知道是今天第几次蹙了蹙眉心。 “滑音太用力。” “高音区还用弓根?!” “颤音快成这样……” “e弦一紧就刺耳。” “装饰音这么抢音还叫装饰吗?!” …… “一坨。” 演奏被突兀地中断。 小提琴手半张着嘴,仰望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青年。 青年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着,勾了勾,废话不多:“我来。” 出现了!传闻中今天新人的儿子,当世天才——枝和! 小提琴手瞠目结舌,赶紧将手中那把小提琴递给他。乐队众人也是同时起立,等候指点。 “这只是一把普通的琴。”小提琴手有些局促。 “别这么说它,”裴枝和几不可擦地蹙了丝眉心,“gliga,罗马尼亚产,我以前也有过一把。”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作声,将琴搭上肩膀,右手执弓。这个动作引起了附近宾客的注意,一股按捺不住的骚动在乐队成员中流动。 这可是巴黎爱乐的客席小提琴首席!连平时合作的指挥都是世界级的!难道他要和他们协奏?! 裴枝和微微勾了丝唇角,不废话:“接着来。” 中止的乐声再度响了起来。只一声,就让厅内各忙各的宾客都不约而同顿了一顿。 刚才在演奏的,是克莱斯勒的经典曲目《爱的忧伤》,但提琴手过度的揉弦和大幅度的颤音,让演奏显得甜腻无聊。而这一声长弓,却是清亮、透明,颤音极窄,如冰洞般给人以冷峻而深邃之感。 “嗯?人呢?”走在前面的美国佬奥利弗停下脚步,回头看。 乍一眼看去,跟在他身后的黑发男人跟其他宾客衣着上没有任何不同,都是一身黑色的无尾男士礼服,彰显着他对这场婚礼的尊重。但是,他的西服底下并不是衬衣领带,而是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紧身衣,顶级面料商供应的美丽奴羊毛泛出恰到好处的光泽感,中和了他身上透露的那种冷峻。 他的身上未着任何饰物,不见一丝金属宝石闪光,给人以一柄黑色利剑般的利落、低调的锋芒。 仅仅只是一瞥,在场余人便嗅到了顶级捕食者的才有的危险气场。 “这是谁?”奥利弗的视线顺着他的角度,依稀看见了衣香鬓影中一道正在拉小提琴的身影,戏谑道:“老东西还是有排场,能请到这么高水准的乐队。” 黑发男人闻言轻蔑哼笑了一声,未置一词,但将身体倚上了一旁的米白色岩柱。 “你还听上了。” “中国有句诗,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男人用中文漫应道,如鹰隼般的目光笔直地穿过,停在拉琴的人身上。 “什么意思?” 在不远处低吟的《爱之忧伤》旋律中,男人目光一瞬不错,口中徐徐说着:“诗人深夜登船,遇到女人卖艺表演。诗人被她的琵琶声打动,泪如雨下,说,这仿佛是天堂之音,天使之颂,连耳朵都像是受过了洗礼。” 奥利弗略略站直身体,咽下吃惊。他很少见到他这样文艺的时刻,毕竟此人名言:阅读一行字的功夫刚好等于打出一发十环子弹的时间。这意味着书读得越多,枪法越坏,死得越早。 所以在社交场合,他一向是建议别人多读书的。 小提琴的最后一丝颤音消失,整个古堡如梦初醒,一声声“bravo!”不由自主爆开来,掌声如潮。 苏慧珍脸上浮现出与有荣焉的模样,与新任丈夫对视一眼。伯爵布满老人斑的手在她手上轻柔地拍了拍。 宾客私语:“这是苏的儿子?” “听说瓦尔蒙伯爵在法国文化部宴会上听到他的演奏,惊为天人。” “他是不可限量的新星,14岁就登上里昂音乐厅独奏,那时候他才学琴五年!” “再来一首!”宾客鼓掌起哄。 裴枝和状似谦逊地微微欠身,颔首致意。但一转身,他那些社交性的表情就尽数消失了。他将小提琴递还给原主,“谢谢。”又伸出手一一向乐队成员:“合作愉快。” “可以给我签名吗!”小提琴手涨红了脸,呼吸急促道。 “不可以”。”裴枝和面无表情。 “为什么?!” “这是《爱的忧伤》不是爱的砒霜。”裴枝和一改彬彬有礼,脸色严肃法语说得又快又流利:“滑音那么重,高音区用弓根硬顶,声音又白又紧,e弦已经发出警告你听不见?还有那个装饰音我都懒得说。气质全错!这么简单的曲子拉成这样说明你既不尊重小提琴也不喜欢演奏。如果我签了名,你大概会立刻转手卖掉吧。我不会助纣为虐。” 提琴手:“……” 乐队众人:“…………” 指挥级别的毒舌!! 宴会厅的另一头,看完戏的男人无声勾了勾唇,站直身体,将两手插进西装裤兜,“走吧,去祝贺祝贺老东西。” 两人身影融入宾客中,像两匹黑色猎豹,闲庭信步冲今天的两位新人而去。 伯爵刚饮完一杯香槟,刚刚还春风满面的脸上一僵。 “路易,怎么有时间大驾光临?”他率先伸出手,呼出对面男人的法文名。 对方勾起一抹笑,带有一抹暗绿色的双眼直视着他:“这么重要的喜事,我怎么能错过呢?” 瓦尔蒙不喜欢他,即使他是如今整个法国上流社会的座上宾。这个男人的具体出身是迷,拥趸们四处传扬他身份高贵。他身高优越,骨量胜过欧洲人,雕塑般的面庞轮廓和五官足以放进卢浮宫展览。可贵的是,混杂的血统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很强的异域感,他看上去仍是个亚洲人,尤其是这头尽数往后梳的浓密黑发。唯一不同的,大约也就是这双暗藏绿色的眼睛了。 如此深邃,如此狼子野心。 纵使他行事低调,他所到之处却仍是众星拱月。全法国新老钱都买账,只有瓦尔蒙内心嗤之以鼻,因为他知道,真正的贵族绝不会有这种目光。 “这就是今天的新娘。”路易转向苏慧珍,眼眸注视数秒:“brilliant.” 苏慧珍已嗅出他大有来头,受宠若惊道:“路易先生会讲中文?” “当然,周阎浮。”他发音标准,声线低沉迷人。 苏慧珍一愣,没有立刻反应出是哪两字,但接着问:“周先生从中国来?” 她没得到回答,对方保持着勾唇微笑的模样,将身体直回去。 苏慧珍在香港名流圈混迹二十载,立刻明白过来,这位周先生拥有随心所欲不回答任何问题的权力。 周阎浮抬起右手:“我为伯爵您准备了一份新婚礼物,不知……” 跟在他身边的随从恰到好处地将一只红酸枝木匣子放到了他的右手上。 瓦尔蒙一看到这只盒子,嘴唇便哆嗦了一下,忙不迭道:“荣幸,荣幸,请路易先生到书房等我。” 一名管家被唤来,将周阎浮和奥利弗延请到二楼书房。 老钱家底还是厚,光这两道左右对称的米白色螺旋型楼梯就够气派。二楼走廊,暗红色天鹅绒墙布上挂着一长排相框,里头是瓦尔蒙先祖们的肖像画。 周阎浮放慢脚步,嘴角衔笑,饶有趣味。 像是在打量战利品。 两人刚一走,苏慧珍便问老头:“他是谁?亲爱的,你鬓角都湿了。” “是谁……哼。”瓦尔蒙面孔扭曲地哼笑了一声,掏出手帕巾抹过脑门,安抚苏慧珍道:“我去去就回来。” 前来祝贺的客人又围了上来,苏慧珍笑面扑进去。 裴枝和隔着人影远远地看了自己母亲一会儿。 母亲的风光与他有几分相干,他毫不在乎。伯爵此前曾想收他为义子一事,他也没跟苏慧珍提过,怕她陷入幻灭中。他虽然对女人没兴趣,但至少懂得自己的母亲,她是那种一辈子都活在高光中的女人,自从在香港捧起影后奖杯的那一年,她就再也没有长大了,往后的人生之于她只不过是一场刻舟求剑。 裴枝和看罢,穿过几重尖拱花窗,步上楼梯。 为了表示对新夫人和孩子的重视,瓦尔蒙在二楼尽头为他布置了一个大大的排练室,面积和排场可供举办一场室内演奏会。 但是刚一经过书房,一连串突兀的咒骂声就叫回了他的心不在焉。 “你这个混账!野狗,泥巴贱种!”是老伯爵的声音,伴着粗喘。 这么不堪入耳的脏话让裴枝和吃了一惊。他脚步微顿,目光不由自主瞥过去。门并没有关严,证明人进去得很匆忙。 第2章 目光相对,裴枝和猛地转身贴壁,心脏狂跳不止。 暴露了吗?应该没有,毕竟他没出声。 书桌如赌桌,庄闲两方惊心动魄的对峙中,裴枝和注意到的却是另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盛夏未央,气温尚高,这男人的左手居然戴着一只黑色真丝手套。 要推门进去吗?裴枝和不想母亲的婚礼染血,如果有第三方打破僵持,也许伯爵就能醒悟。但是,万一老伯爵受惊了擦枪走火怎么办?他也没打算替这人去死。 心中的踌躇没多会儿就变成了烦躁。妈妈执意要嫁一老头也就算了,这一切关他什么事?他只是个拉琴的,既没钱又没枪,什么时候轮得到他救人?老天爷对他好点儿还差不多。 裴枝和纤细的身影匆匆,没瞥见门内男人唇边讽笑一闪而过。 意外的是,一直等他走到走廊尽头,枪声都没有响起,反而有隐约而悲怆的哭声。是老伯爵的。 排练室的门一关,世界安静,一切噪音都消弭了。 裴枝和拿起小提琴,搭弓摁弦一气呵成,但却迟迟没了下一步动作。他闭上双眼,脑中闪过的是一张男人的脸。 他情同手足的朋友,他暗恋了十年的对象,商陆。 今天是母亲结婚的日子,打个电话应当不算冒昧,毕竟他一向是乐于听他分享近况的……不过,那是从前。 沉浸在激烈的自我拉扯中的人,浑然不觉旋律已自手下流淌而出。 《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他在和商陆最后的宴席上演奏过的曲子。 经历了丧妻之痛的巴赫,谱写此曲送给自己以作激励。巴赫并没有在手稿上标记速度,乐手对其的理解决定了演奏风格。裴枝和听过一些同行的演奏,华丽平缓有如宫廷之声,充满着闲庭信步的从容……并非如此。要迫切,要激越,因为人在溺毙前的呼吸才最大口。而所谓的昂扬和激励,不过是痛苦淬炼出的钢弦…… 一年前的最后一面,裴枝和就是用这首曲子,决绝地向商陆剖白了一直小心隐藏深深压抑的暗恋。 “砰!” 一声枪响,斩断他手中越攀越高即将要失控的乐阶。 裴枝和遽然睁眼,小提琴自他肩上滑落,他像是被人从水中一把提拉出来一般,瞳孔失焦而大口呼吸着。 是了,这里不是香港澳门,是卢瓦尔河谷,母亲结婚的现场。 刚刚的那一声,是枪声?这么说,必定有人死了,是瓦尔蒙,还是那个男人? ——裴枝和一把拉门阔步而出。老伯爵佝偻身体站在楼梯扶手边,身上没有血迹。 裴枝和松了口气,来到老伯爵身边。顺着他的视线,他看到一楼层层叠叠的人影中,一黑一金发色的两个男人正穿越而去,步履从容款款,如出入自家庭院。 好吧,谁都没死。 那高额的债务也没死。 “枝和?”瓦尔蒙回头,目光闪动,“好孩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在下面跟那些年轻人玩闹?” 裴枝和恢复到一如既往的冷淡中:“我不喜欢太多社交。” “当然,”瓦尔蒙点点头,“你要自珍,不是谁都有资格听你。” 裴枝和嘴角勾起讽笑,没问那两个走掉的人是谁。 穿过城堡气势恢弘的大堂,河谷的阔景一览无余,在夏日尾巴发亮。 奥利弗摸了摸自己头上的金毛,“嘶”了一声,“我说你听人拉琴听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开一枪是干什么?” 先是那老东西在巨额债务面前痛哭流涕肯请宽限,接着莫名扯上了他那个继子身上,说是享誉世界前途无限,完了就要请周阎浮去听一听。到了走廊,乐声隐隐约约的倒是澎湃动人,但周阎浮面无表情抬手就是一枪。 别说里头那个看上去冰雪脆弱的小提琴家了,就连玩惯枪的奥立弗都被吓得虎躯一震。天花板上那据说是出自谁谁谁手笔的名贵油画,愣是被开了个焦黑的窟窿,可怜老瓦尔蒙敢怒不敢言,估计在后悔刚刚怎么就没胆量一枪崩了他。 周阎浮脚步微顿,像是想回头看看的样子,但终归是没有。沉声淡道:“难听。” “……” 难听你站外面听那么久?奥利弗觉得这人可太善变了。 “既然难听,那老东西的提议也就不用考虑了。”他两手枕在脑后,优游自在地说。 拿继子的表演经营权来抵债什么的,听上去就很无聊。 周阎浮却不置可否:“再说。” 是夜,苏慧珍就被告知了自己新婚丈夫负债两亿欧元的现实。 这场婚宴的after party直闹到后半夜才散,纸醉金迷正如苏慧珍梦想的那样。她洗完澡,见瓦尔蒙不在卧室,心里舒了一口气。伺候老男人终归是吃力的,得让那玩意起来,再让那东西出来,每一项都是挑战,苏慧珍自然不是恋老癖,只是深谙人间诸事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她婀娜地摸到二楼书房,见老伯爵坐在桌后灯下,看上去和这古堡里每一件物事一样历史悠久。 苏慧珍舒展双臂,环住老伯爵的脖子,在他怀里坐下。 老伯爵叫了她一声“亲爱的”,继而沉重地用英语说了一串话。 苏慧珍的柔情蜜意随着大脑里的翻译进程渐渐凝固,翻译结束的那一秒,她刚坐下的屁股火燎般抬了起来:“八千万!” 老伯爵习惯性地扯出口袋巾擦汗:“这是本金,加上各种利息、拆借、违约……” 苏慧珍眼睛干瞪着不再转,直到瓦尔蒙哆哆嗦嗦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两亿……开什么玩笑?你一定在开玩笑对不对?”苏慧珍像任何一个被丈夫通知债务的主妇一般,第一反应是不信,嗲嗲地推他,希望他绷不住笑出来。 但瓦尔蒙随便她推,肉堆摇摇晃晃,倒是不倒。 苏慧珍一双保养得当的手渐渐冰了,蹦出来的句子也从英语切到粤语再到她最熟练的家乡话:“……你来真的呸!两亿,你好狠的心啊你,我才刚嫁给你!你屙笃尿照自己个样,我怎么会嫁给你这么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东西……” 过气影后掩面哭了起来。 老天,她是有使命来法国的,她的使命就是活出富贵风光给香港那些落井下石的人看看。如今她是伯爵夫人,她理应坐在这城堡里以贵族之姿招待那帮阔没过三代的土鳖暴发户们…… 瓦尔蒙呆呆地望着她,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躲开。他的娇妻似乎用家乡话施了一场咒,他听不懂,但刚好,语言的魔法照理是听得懂才成立。 书房门外。 裴枝和斜靠走廊墙壁而站,纤薄脊背贴着,看上去既百无聊赖,又略有点乖,像那种乖乖等大人吵完的小孩。 这回门关得很严实,他只能听到母亲隐约的哭泣,间或一两声骤然高起来的咒骂。 他是个善于等待的人,小时候被送到裴家,什么也不懂,几个小孩都到一处跟老师学东西,他被哥姐妹合谋关在门外。老师两耳不闻豪门家事,当没他这个人。那时候他就是这样在外面等他们下课,一个小时罚站似的一声不吭。 如果不是因为出身贵重的商陆和他成了朋友,他这一生的一切…… “咔哒”一声,门开声打断了他的回忆。出来的苏慧珍眼底泛红。 裴枝和静静地听母亲跟自己交代下午他便已知道的事。不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苏慧珍说的是本息八千万,而且是人民币。 裴枝和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她总是靠男人,男人坑她很多回她也不听劝不回头,大概还是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的道理,在男人身上出丑,必要通过男人风光回来,其他的都不够解气。 苏慧珍说完,拉着他的手:“我和亨利德瓦尔蒙是登记过法律上的夫妻,且全法国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知道了这件事,未来妈妈还要跟他一起出席那么多重要的庆典活动……” 裴枝和继续倾听,精巧的下巴微微歪了歪。她昏头了,只要面子。 见他纹丝不动,苏慧珍迫切道:“况且,你今后在场合上露面,用的也是伯爵之子的身份了!你在国内私生子的风波闹得那么大……” 裴枝和截断她:“你想怎么做?” 苏慧珍眸中一喜:“你给商陆打个电话,要他——” “不可能。”裴枝和毫不留情地抽出手:“我已经单方面和商陆绝交,这辈子都不会再联系他,你死了这条心。” 过去大半年,两人已很久没提及商陆,这是苏慧珍的策略,她想着事缓则圆,她先不刺激他,等过段时日,说不定两个年轻人自己就先修复了关系了。骤然一听裴枝和还是这么油盐不进,苏慧珍慌道:“你讲咩啊?低能仔!你讲不喜欢就不喜欢好了,妈咪认了,这辈子不见——你当小孩子过家家?商陆呢?我不信商陆会同意?!他比你坦荡磊落得多!孤寒嘅你!” 裴枝和面无表情地瞥过去:“他不需要同意,等到我们都死了的那天,他会知道。” 苏慧珍扬起手,一巴掌狠劈下去:“妈咪这辈子养你的苦心都白费了!叉烧!” 这一巴掌将老伯爵也惊动了出来。他慌忙拉住苏慧珍胳膊:“别这样,他过两天就要在巴黎演出了!” 裴枝和并不觉得痛,重返法国的过去一年,他的一切感知都迟钝和朦胧。他顿了一顿,转回被打偏了的脸:“对,你就是白养了。” 卧室里,佣人已为他开了夜床,但裴枝和其实并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令人宾至如归的。他只需要将厚重的窗帘严严实实拢上,再戴上厚厚的眼罩,塞入静音耳塞,让自己的世界变得如冥河水一般黑暗冰凉就好。 第3章 裴枝和的小提琴之路远远晚于任何所谓的名童和天才。 以私生子身份被召回裴家的他,没有得到任何有益的对待,不止几个兄弟姐妹欺负他,连他们的保姆也能动辄拧他掐他,他常年穿衬衫,别人笑他穷酸鬼装排场,其实是因为长袖遮淤青。 人人说起来,都说承蒙裴家主母大恩不弃,他这个肮脏的私生子才得以生活在生父身边。但在裴家,他入赘来的生父尚且要仰人鼻息,又怎么敢光明正大照顾他?知道晚上吃不饱肚子,偷偷给他塞块小饼干就是尽了父亲职责了,离开的背影匆忙,让裴枝和过早地想象到他和母亲偷情后离开是否也是这样。 九岁,裴家大少爷考入一等学府,裴家大宴宾客。趁众人热闹,裴枝和偷偷潜进他书房。这位大少爷不仅学业一等,欺负他最有花招,就连琴也拉得一等好。等会儿他就要当众拉一首马斯涅的《沉思》,为此昨夜琴师专程登门来调弦试音。 裴枝和要在这把琴上动手脚,破坏掉这场演出。 没有人知道他学过琴。在被送到裴家前,虽然日子过得普通,但苏慧珍依然花钱培养他高雅兴趣。老师水平一般,倒是夸过他有悟性。七岁,他被接回裴家前夜,苏慧珍耳提面命:豪门大宅内,事事须低调,不掐尖,不抢功,不冒头。 裴家小孩各人学各人的专长,延请的皆是名师。裴家主母象征性地要他挑一样跟着学。大少爷身边的保姆道,她老家揭阳有一位曲艺大师,十里八乡都极有名,谁家婚丧大事都少不了他,最适合三少爷了!毕竟三少爷生母也是戏子,基因里自带的本领,学起这些逗唱把戏必然胜人一筹,将来也正好子承母业。 众人都笑,夸大少爷的保姆想得周到。 裴枝和跟这位揭阳来的“曲艺大师”学了两年艺。学艺是苦功夫,又是封建行当,师父如再生父母,打死你也是为你好。这位大师初来时眉清目秀,过了一周便是青面獠牙了,因为看出了这位三少爷出身比他贱。 九岁这年家宴,月光很亮,裴枝和这一生都记得。 他不敢打开书房灯,怕惊扰佣人,遂提着琴到了阳台,短短几步路走得手足冰凉,心脏快吐出来。 就着月光,他一时不舍得坏这琴了。多么好看的光泽,多么好闻的木香,多么沉润的触感。人都聚在大厅,裴枝和贪馋地想,就拉一下试试看。就拉一下。 马涅斯《沉思》。从前学琴时他最喜欢的曲子。悠扬,沉静,像电影里两个人相遇时会播放的旋律。 裴枝和闭上眼睛,小提琴搭在肩上的触感是如此久违,令他深呼吸了一口气。 …… “真好。” 收弓后的静谧中,有人突然说。 才十一岁的小不点,身体和视线都被阳台挡得严严实实的,但裴枝和还是条件反射地一蹲。 那个人在楼下自顾自地回味着说:“运弓克制,揉弦细密,高音亮。” 他声音听上去与自己年纪相仿,但说起话来有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着笃定。 裴枝和被他说的面皮发烫,咬咬牙,小心放下琴,两手攥住了郁金香形的阳台栏杆条,踮起双脚,将视线探下去。 一个穿西服打领结的小少爷、小公子哥,两手很故作老成插在裤兜里,仰起的脸曝露在月光下。 看到一张比自己还小点儿的脸,这位小公子哥也困惑了,眉心皱着,思索着,自言自语:“这怎么可能……” 片刻,脱口而出:“你是裴枝和?” 骤然被点名,裴枝和手一抖。草率了,也许他是那帮哥姐的同学,一丘之貉,不会看得起他。 楼下那人却没发现他沉默之下的警惕和敌视,反而问:“我能上来找你吗?”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刚点了一下头,这人就跑了,一边跑一边不知道跟谁说:“明叔,帮我把风!” 过了五分钟,书房门被推开,曳进走廊的一丝亮光。 两个不大点的小孩对视,互相打量。裴枝和这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很多。 “作为埃及名妓的泰伊思,遇到了阿塔奈儿这位僧人,僧人立志将她从浮世中解脱出来,泰伊思陷入了深刻的犹豫和挣扎中,一边,是尘世的名利,欲望和享受,另一边,是灵魂的净化与皈依。她将一无所有吗?还是她将失去该失去的,拥有真正值得拥有的?” 裴枝和问:“这是什么?” “马涅斯写《沉思》的故事背景。” “你真厉害。”裴枝和由衷地说,“我的老师没说过这些,就让我练。” “没什么,掉书袋而已,你读过的话你也会。”他接着话锋一转:“这不是你能演的曲子。” 裴枝和脸色白了一白,薄唇紧抿,小脸绷得面无表情。 “我的意思是,它不是小朋友能懂的曲子。可是你拉得很好。有《沉思》该有的韵味。” 裴枝和没被老师夸过,他顶多说过他音准还不错,手也蛮稳。也许是和苏慧珍暗示过他有一点天赋,但苏慧珍认为这是老师用以索要贿赂的伎俩,选择了无视。 “你是来取笑我的?”对他的夸赞,裴枝和表现出了抵抗,“我就学过一年琴。” “那……”对方犹豫了一下,思考片刻,再抬头时,脸上没有任何嬉笑,反而充满着笃定:“你是天才。” 在光线黑沉的书房里,月光晒不进的深处,他站着,轮廓明晰,如一尊小小的神祇。 “你是天才。” 走之前,他挥手,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商陆。” 如果只数一间豪门,香港唯一的豪门只能姓商。而他是这个商家的二公子。 九岁那年裴家的宴会,许多人和裴枝和一样难以忘怀。 在大少爷演奏完《沉思》后,大厅掌声雷动,裴大少爷在母亲和父亲的爱护下居中站着,父母的双手皆充满骄傲与荣宠地抚摸在他的头上、肩上。 直到商陆突然说,刚刚听到另一个人演奏的《沉思》也很有味道。商家大人让他不要捣乱,裴家人却必得给他面子,问是谁。商陆说,也是个小孩,男孩子,穿西服,大概多少高,什么发型。 他越说,目标圈便越小,直到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到在角落一声不吭的裴枝和身上。 “三少爷不会拉琴,你一定是搞错了。”裴家主母道,“他学的是唱戏,你要他打两个滚,他是在行的。” 裴枝和的生父忙不迭地带头笑起来,说:“这么助兴也未尝不可。” “那阿姨和我打个赌吧。”商陆笃定地说,“君无戏言。” 他和她赌,要是裴枝和就是那个能演奏《沉思》的人的话,裴家就给他请全香港最有名的名师。 从小跟随母亲东躲西藏的私生子,主宅中的可有可无的细弱卑贱的幽灵,面对着前所未有的注视,从空气中嗅到的不是兴奋和机遇,而是是威胁、警告,是等待落井下石的骚动,是奚落。 压力如山洪倾泻。 但在能杀死人的沉默中,裴枝和顶出了他稚嫩的牛角——他往前一步,捏紧拳头,稚嫩之声响彻大厅:“我愿意试试。” 琴到了他手中,全场为之屏息。 在提弓演奏前的两秒,裴枝和脑子里回响的不是启蒙师父教授这首曲子时的技术细节,而是一个小时前商陆跟他说过的,泰伊思的徘徊。 如果他是泰伊思,他一定会问,为什么道德的拷问历来只倾轧稍稍得利的弱者,为什么被抛入名利与心灵净化二选一困境中的,永远是像泰伊思这样靠着一点小能耐一点小伎俩一点小出卖的底层人普通人,那些生来大富大贵的人呢?那些躺在父辈金山银山的人呢?这些,从小视锦衣玉食为理所当然的裴家大少爷怎么会懂,又怎么会思…… 裴枝和的乐句转折,带着刻意放空的半瞬,牵引听众在旋律中忏悔的神经。旋律攀上高把位,音色纯净,如女人的歌喉,如此的明亮,如此的柔和。 这一支《沉思》,裴枝和没能演完,因为裴家大少爷摔杯离去,而现场鸦雀无声。 巴黎爱乐音乐厅。 演奏厅的灯光熄灭,舞台独亮,空气中压抑着悸动。 终于,法英双语字幕亮起:《巴赫无伴奏小提琴奏鸣曲与组曲》。 掌声在演奏者登台前便已爆发开,一波又一波经久不息,在演奏者登台后,更是爆发出惊人的阵仗。 裴枝和带着他那把斯特拉迪瓦里向观众池微微鞠躬,继而将琴搭上肩膀。运弓前,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一排正中的那个空位上,短暂数秒,过往半生。 他十二岁即孤身来里昂学琴,说是留洋,其实不过是流放,过的比一般留学生更不如。直到两年后商陆也来了法国。自此以后他学音乐,他学电影,形影不离。他把他纳入羽翼之下,免他世界阴雨连绵;而他对商陆的仰望、依赖,也渐病入骨髓。 十四岁,学琴两年,裴枝和参加耶胡迪梅纽因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那一场比赛,他紧张到满嘴溃疡却闷声不吭,大幕拉开,第一眼便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商陆。 十五岁,他登上里昂歌剧院,与里昂国家管弦乐团合作。这是他首度登上大型演出舞台,演出前三天,他寝食难安,除了练琴便是喝水,依然满嘴燎泡,直到登台坐落,视线一抬,商陆仍是那样笃定地坐在他目光中。 在某个等待指挥棒落下那一秒前,裴枝和忽然地想,日子会永远这样地过下去吧。人生海海,但他有一根定海神针。 第4章 后台陷入了一片混乱。 古典音乐史上临时辞演或者中途辞演的情况都不少,但那通常发生在乐团中,一个不行了还有另一个顶上,像这种唯一的演奏家中途退场的情况,是,确实也有,确实也不妨碍历史成神,但那是后来!哪个当下不是被乐迷喷成筛子的? 艾丽忍住宽面条泪,试图通过苦口婆心讲通他:“枝和,你听我说,这是你沉寂后的第一场独奏巡演,你不能搞砸。” 裴枝和别过脸,闭上眼,一脸拒绝沟通的样子:“我演不了,退票吧,所有经济损失我一个人报销。” 主办方艺术总监:“what?” 裴枝和:“违约金我也赔。” 艾丽摇晃了一下:“what?! 呆滞数秒后,彻底陷入疯狂:“你别想混了你!你以为你是格伦古尔德还是斯维亚托斯拉夫?斯维亚托斯拉夫可以因为拒演一战封神,你他妈的,只会糊得透透的!” 裴枝和仍然闭着眼,只给众人一条沉默的侧脸曲线,的纤长的鸦黑睫毛颤也不颤,表示着他的决心。 “那只是一张座位!”艺术总监近乎咆哮。 “对,那只是一张座位,但它是我的!”裴枝和豁然起身,漆黑的眼眸里射出嘲弄:“有这个能耐,为什么不去把他赶走?凭什么被侵犯边界的是我,让步的也是我?你种族歧视?” 艺术总监:“……” 艾丽气呼呼中冷不丁来一句:“人家跟你一个人种!” 作主把人放进来的剧场经理一声不吭,埋头抹汗,凑上去跟艺术总监耳语几句,讲明那尊神的身份。艺术总监果然目光闪了一闪。 裴枝和直接冲两人来:“不是就一张座位而已吗?那就把他赶出去。” 艺术总监举起双手:“坦白点,人不是我安排的,不关我的事。” “你呢?”裴枝和目光咄咄射过去,剧场经理头皮一紧瞬间就想给他跪下了:“我老母今年八十……” 眼看场内议论声加剧,舞台监督小心上前,想问问是不是说一两句安抚一下。艾丽一把夺过话筒,挑衅道:“行,裴枝和,你有个性你有种,那你有本事自己跟观众说,除非让那个男人从座位上get the fuck out,否则你不演。” 裴枝和冷笑一声,劈手拿过话筒,正待推上开关讲话,艾丽便又一把将之抢了回去,咆哮道:“我认输!!!” 舞台监督风中凌乱,护着话筒像护个小鸡似的遁远了。 场内终于响起他的播报:“各位女士先生,很抱歉地通知,由于乐器突发故障,演出暂停,我们正在全力寻求补救方案。” 场内躁动越烈,有人吹口哨,有人质问,有人走动。甚嚣尘上间,第一排的男人垂首哼笑了一丝,似某种认命或释然。继而他起身,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将西服扣子一粒一粒扣上,转身迈上通往出口的台阶。 后台。 小的没搞定,老的也来拱火——艾丽被苏慧珍的电话搞得焦头烂额:“对阿姨,我们正在劝他……什么?让他接电话?不,小枝现在拒绝跟任何人沟通……什么?不不不,您千万别来后台——”添乱! 裴枝和呼吸吐纳,心平气和:“我没有刻意刁难你们,而是有人坐在那个位置,我就不能保持专注,不能奉献出最好的状态。这样的演出对观众有什么意义?” 这倒符合他的音乐洁癖。 众人面面相觑,动摇间,忽而舞台监督气喘吁吁地推开了大门:“那个位子空了!” “真的?”艾丽啪一下按断电话:“你确定?” “千真万确。” 裴枝和按捺住心绪:“怎么知道不是临时出去接电话上洗手间?” 聪明的报幕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恢复演出的通知,给出了五分钟倒计时。果然,先前站起身活动筋骨的人都陆续回座。 四分钟过去,演出厅再次满座,唯独第一排那张。 猫在幕后的艾丽双手合十谢天谢地。真是老天保佑,当代社会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不多了……一直神隐的剧院经理飘到了她身边,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听说你们华裔喜欢称呼他周阎浮,或者周先生。” 艾丽:“谁?” 经理:“阿伯瑞斯基金会的创始人,坐了那张椅子又被你们霸凌走的人。” 高跟鞋一崴,艾丽:“……” 观众不吝以最好的掌声欢迎演奏家再度登台。 裴枝和深鞠躬道歉,这之后,他以持续饱满的状态结束了今天的演出,并超出计划献上了两支安可曲。 这是裴枝和演出生涯谢幕最多最久的一次,事先交待好的媒体记者蜂拥到台下,为他拍摄这场独奏首演的谢幕照。粉丝献上缤纷巨大的花束,逐渐将舞台边堆满。 裴枝和对待乐迷一向态度亲和,签名合影有求必应,很快的,粉丝们就不再满足于在舞台下与他同框,而是冲上去飞吻他,将签名笔塞进他手中,挨在他身边合影。 这种时刻往往是艾丽最紧张之时,众所周知,古典乐迷的追星狂热度丝毫不亚于饭圈,裴枝和又是天生一副好皮囊,再加上去年私生子风波的阴霾……艾丽密切注意动向的同时按下对讲机,暗示保安速来控场赶人—— 变故就在这时候诞生—— 一个人半蹲到了裴枝和跟前,迅雷般刷地拉开了一条横幅:【我母殴打孕妇,我为肮脏私生子!】 视野问题,裴枝和不知道这上面写的什么,只是保持职业素养地微笑着。追光灯笼罩,鲜花着锦,他如水晶般明亮璀璨的笑,与这行字形成了鲜明的讽刺。 台下各路媒体只呆了一瞬,便训练有素前赴后继更疯狂地按起了闪光灯和快门。 意识到什么的艾丽狠狠骂了句我艹,拧住裴枝和胳膊当机立断:“出事了,走!” 但变故一环接一环。突如其来的一击袭向了裴枝和的后膝,在众目睽睽与镜头中,他脸色一变往前一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跌下了舞台。 似乎有风呼啸在耳边。 只是一米多高的台子,为何坠出了悬崖般的心悸? 裴枝和闭上眼,脑子里无可救药闪过了商陆的脸。商陆不在这悬崖之下,他明白。但纵使这悬崖之下已空无一人,裴枝和也做好了护住双手的姿势——本能的,无需思考的。 拉小提琴不需要双腿,而这技巧充沛又珍贵脆弱的两手,是他和商陆过去十年唯一剩下的见证。 预想中的骨头断裂的疼痛并没有诞生,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稳坚实的拥抱——来自男人。 这不像一场混乱中的临时起意的营救,更像是预先演练过数百次。咚的一声,在精准而完全地接住裴枝和后,这个人用连续数个充满技巧的翻滚,巧妙地卸去了那股破坏性的力量。 周遭哗然退为潮水,裴枝和愕然睁开了紧闭的眼。 他不是错愕于居然如此恰好地被人接住,而是错愕于这人掌在他后脑勺与后颈之间的手,严严实实,紧密熨帖—— 这是个过于柔软和亲密的姿势。 第5章 这头条简直一条接一条!一时间,所有的镜头又都对准了舞台下。艾丽可恨今天穿了高跟鞋包臀裙,高跟鞋声踩成了风火轮,好不容易冲到了那边,却见到一个金发男人已拦在了两人跟前。 “不要浪费快门了。”他半举着两手,懒洋洋笑着:“反正拍了也会消失。” 他身量高、块头大,虽然五官笑着,却让人不敢妄动—— 因为他手里有枪。 “还有你。”他套在右手食指上的枪被灵巧有力地拨弄着转了个圈,继而笔直地指向了舞台的某一个方向。 “踹了人就跑,这对吗?” 所有人都愣愣地跟着他枪口的方向转。只见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青年夹在人群中,正是想遛的姿势,一看这阵仗,顿时两腿筛糠,举起了两手。 艾丽趁势狂打响指,让保安们拥上,继而赶忙趁机将裴枝和拉了起来。 他没伤到分毫,起身后的第一时间仔细地检查双手,活动关节和肌肉。 周阎浮在地上多赖了几秒,确定这人根本不可能顾上自己以后,勾唇笑了笑,自己起了身。要毫发无伤地接住一个成年男人是不可能的,不用确认他也知道,他的后背有多处挫伤,手肘关节被震出的麻痹到现在都还没有消退。 “奥利弗。”周阎浮叫了一声,示意他见好就收。 于是在众人眼里凶神恶煞的男人便听话地站到了他身边。他没问周阎浮伤得怎么样。不曝露伤势是他们这行人的规矩。 这场混乱最终以警方的介入而告终。治安官鞍前马后,对滞留现场的粉丝们恩威并用极具派头,对媒体却是另一番操作,长袖善舞可见一斑。等处理完想去邀功混脸熟,守在门口的那个保镖表现出了生人勿近的架势。 演奏家休息室。 裴枝和想道谢的心随着认出了来人而烟消云散。 是他,瓦尔蒙伯爵的债主,也是今天不知好歹坐上商陆专座的讨厌鬼。 裴枝和潦草轻慢地走过场:“谢谢你今天出手相救,有任何后续医疗需求的话,可以直接联系我的经纪人。” 你要死吗!艾丽内心疯狂咆哮!这是周阎浮! 他是哪国人不重要,有多少钱也不打紧,要紧的是,他拥有“阿伯瑞斯(abres)基金会”。这是整个欧洲资金规模最大、背书力最强的艺术基金会,只要搭上,再寂寂无名的艺术家也能一飞冲天,甚至名留青史!过去半年,艾丽的主要运作方向之一就是跟它搭上线。 平心而论,靠着学院派出身,艾丽在古典乐方面颇有人脉,甚至和基金会秘书长约上了一次下午茶。但秘书长讲话云遮雾罩:“最近有关器乐演奏家的发掘计划都暂停了,要等一个天才。” 天才?艾丽两眼放光。当世论天才,谁还比得上—— 秘书长:“既然枝和的名字已经写在市面上,那就说明不是他。” 艾丽:“……” 面对秘书长的衣食父母、基金会里唯一具有生杀大权的男人,艾丽火速表演了一个卑躬屈膝:“周先生您受惊了!今天真亏有周先生,否则我们枝和真不知道怎么办啊。刚好枝和也得去医院做检查,我看不如——”艾丽眼珠一转,笑颜如花:“两位就一起吧!” 裴枝和:“?” 周阎浮微微勾唇,风度无愧于身上的一切高贵传说:“悉听尊便。” 裴枝和还想挣扎:“我没事,不需要检查。” 艾丽双手合掌心花怒放:“但是周先生肯定受伤了吧?” 裴枝和:“你好像对他受伤很高兴。” 艾丽:“……” 阿弥陀佛哈利路亚,上辈子杀人放火这辈子签了这个专给自己挖坑的小朋友。 送人去医院的专车停在了贵宾门口外。奥利弗接手了方向盘,将艾丽赶到另一台车,理由明确:“路易不喜欢车子满员。” 艾丽像个放心不下的老母亲,在裴枝和耳边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说话。事实上她想多了,裴枝和一直在刷手机,根本顾不上留意身边人。 今天的事不可能不出现在互联网上,他机械性地在几个社交平台上来回切换,看似忙碌,实则眼里根本读不进任何字。 私生子这件事是梦魇,在他求学成名的道路上如影随形,曾让他被名师拒之门外,也曾让他被乐团联名拒演。贵妇邀请他参加私宴,又让他徘徊门外而不得入,任凭他如何解释、亮明身份,都不得入内。阳台上传来笑声,他抬头,方知自己是戏。 一年前,苏慧珍的所作所为和他的身世被踢爆在互联网,裴枝和只觉得解脱。这样也好,好过他活在粉丝给他一厢情愿编织的豪门贵公子套子中装模作样,演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实际上,所有的仰慕和欣赏他都不配,不如就趁这次把这些都洗掉,都赶走。他身上的光芒,只是皇帝的新衣。 中英社交平台上,“枝和”这个词条下的内容波澜不惊,一派祥和。 “不用搜了,今天发生的任何事都不会出现在互联网上。” 被看透点破的感受一点都不好。裴枝和锁了手机,面无表情看过去:“周先生又懂了?” 周阎浮两腿交搭,深邃的五官上未泄露一丝情绪:“只是告诉你不必焦心。” “这恐怕跟你没有关系。” 以周阎浮的身份,多少人想跟他吃个饭喝个茶而不得,更何况是同乘一车。照理来说,巴结攀附还来不及,怎么这人口气这么冲?奥利弗忍不住问:“你惹他什么了?不应该啊,这个待遇。” 他特意用的阿拉伯语,防止裴枝和听懂。 周阎浮也用阿拉伯语回复,声线沉稳一如往常:“开好你的车。” 奥利弗嘴碎:“你这趟救得太亏了,让我猜猜,你现在后背肯定疼得受不了吧。” 这个男人的来时路,恐怕这世上只有他一人知道。那是枪林弹雨、血腥斗兽的世界,他后背的累累伤痕既是荣耀,也是见证。 这倒提醒了周阎浮:“等下到医院,提前打点好医生。” 奥利弗来了兴趣:“把伤往重了说?” 挟恩图报,他懂。 “不。”周阎浮蹙眉阖目:“就说我毫发无伤。” 奥利弗闭嘴了。 后半程路,车厢陷入绝对的安静中,只有奥利弗从细微的呼吸变化中知道,周阎浮在忍痛。 医院里很热闹。虽然没有媒体打扰,但闻讯而来的苏慧珍还是闹出了很大动静。她要求至少有三位名医会诊,还要求有清场待遇。先一步抵达的艾丽头大如斗,这位贵妇当她是什么!真以为嫁个伯爵就成人上人了吗! 但在一通莫名的电话后,医院居然真的弄出了专用通道和诊室,并确保整个就医过程完全秘密、无人目睹。 苏慧珍心满意足的神情在看到周阎浮的那一秒消失殆尽,至于陪在她身边的瓦尔蒙伯爵,则更是脸色惨白。 艾丽当他们是初次见面,忙着引荐:“这位是周先生,法国名路易,就是他救了小枝。” 苏慧珍心里一沉,又是一荡。 她是个信机缘巧合的人,信宇宙给她的一切蛛丝马迹冥冥暗示。竟有这么巧的缘分?这么好的事? 这一沉一荡间,她亮出招牌笑容:“真没想到能和周先生这么快就再次相见,上次婚宴上招待不周,正想找个时候登门致歉呢。” 寒暄的另一边,奥利弗推开诊室门如入无人之境。 玻璃门封上了他那轻车熟路的一句:“抱歉,安全检查。” 比起妻子的自如谄媚,瓦尔蒙伯爵脸上出现了极度的忍辱负重,让裴枝和感到不忍。毕竟是个七旬老人了,家道中落、对债主卑躬屈膝的滋味不好受。 周阎浮倒没有怎么刁难二人,而是赞许了一句:“令郎的演奏令我耳目一新,身心俱悦。” 这句话一出,裴枝和心一沉,立刻去看母亲的脸色。 苏慧珍是愣的,瓦尔蒙是怒的,艾丽则是狂喜——这不怪她。 刚好奥利弗的安全检查结束了,周阎浮点头致意:“令郎先请?” 苏慧珍从怔愣到受宠若惊只在一瞬间,忙不迭推了裴枝和一把,嗔道:“还不快去?这里数你最金贵。” 对于她的用词,周阎浮微微一笑,继而推门入内。 其余人正待跟进,奥利弗却叉开腿往门口一站,俨然保镖模样。众人识趣,面色各异地在候诊区沙发坐下。苏慧珍和伯爵没等安可曲奏完就离场了,故而没看到事发现场,此时在艾丽的描述中一一拼凑细节。伯爵震怒于这些黑粉的猖狂,而苏慧珍反复盘问的,却是周阎浮出现的细节。 可惜艾丽也缺了好多环,讲不清这个男人明明从那专座上走了,是如何其实没走、又是如何刚好出现的。苏慧珍问了半天没问出细节,颇有些扫兴,怪艾丽办事不力。 她是瞧不太上艾丽的,可惜当年商陆认可她,认为她值得托付,而裴枝和对他言听计从。 诊室内。 裴枝和一检查完就想走,被强行叫住。 周阎浮:“你就不想看看我有没有受伤?” 到底是为了救他才这样。裴枝和忍耐住,一脸高冷地在小沙发上坐下。没两秒,又蹭地一下弹了起来—— 周阎浮当着他的面开始解衬衫扣子。 黑色府绸衬衫下的身体雄悍凌厉,随着衣扣一粒粒的解开,极具冲击力地暴露在了裴枝和眼前。远胜常人的骨量和起伏遒劲的肌肉带来了如出笼野兽般的掠杀气息,而尽数往后梳拢的的黑发、锋利的直鼻,也都在强调他的危险。 裴枝和捏紧双拳,说不清是无所适从还是愤怒。 第6章 “还是说,你认为假装毫不知情就能躲过去?”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问。 裴枝和承认,他一路装聋作哑就是为了不让周阎浮有机会提及此事借题发挥。却没想到,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天他在书房门外。 母亲成婚前没有调查清伯爵的资产情况,是他轻率了,虽然告诉母亲此事要她自己想办法,但毕竟她和伯爵的姻缘因他而起,要他完全漠然视之他也做不到。如何帮、帮到哪个尺度,他如今还没想好,但对付债主这种事,他万万没兴趣。 不等裴枝和整理好思绪,诊室门便被推开。裴枝和一抬眼,撞入好几张或期待或紧张的面孔中。 “他没事。”裴枝和先交代了所有人最关心的事,继而才补充自己:“我也没事。”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苏慧珍双手合十拜了拜,往前一步迎到周阎浮面前,殷勤老道:“这次小枝没事要多亏了周先生,您一定要给我们一个表达谢意的机会。” 周阎浮扫了一眼裴枝和,裴枝和早把脸扭向一边。 “令郎看上去心情不好。” 苏慧珍一尬,想辩白几句是他小孩子心性,却听到周阎浮接下来一句:“做母亲的,私生活给儿子带来这么大的风险,却点表示也没有?” 他说得低沉无波,眼神也淡,深邃的眉骨在灯影下头下一道锐的影,让苏慧珍内心结结实实的一沉。 她讪讪笑了一下:“让您见笑。”又去找裴枝和说软话,替他理鬓角,抚衣褶,慈母面孔。 在周阎浮的审视下沐浴母爱光辉,裴枝和不是滋味。已预料到不偿还人情就没有安生,他抿了抿唇,自我放逐式的赌气姿态:“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就请周先生赏脸吃个饭吧。” 几人面色都是一喜,算盘声响彻。 周阎浮挑眉,身躯微微俯下去,语调带一点懒散:“枝和小姐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你凭什么觉得你开口了我就有空?” 裴枝和:“……” 艾丽看着对方离开的背影:“他为什么要叫你小姐?” 裴枝和面孔结霜:“因为我不肯看他脱衣服。” 艾丽看看他,又看看那间密闭的诊室,头上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从医院出来,夜色已黑得很彻底,正是巴黎最迷人的时段。每条街上的酒馆和甜品店都亮起了灯,人们坐在临街的玻璃亭中,靠在藤编椅上,在鲜花与啤酒、红酒的香气中把酒言欢。 奥利弗试探问:“喝一杯?” “不了。”周阎浮眼眸紧闭,徐徐吐出一口气,“叫赵师父来。” 奥利弗立刻会意到他已疼痛难挡。 巴黎六区,塞纳河左岸,一间低调的文艺书店正在营业,店内顾客寥寥。没人留意到有两个男人靠近,沉默而敏捷地穿过店内如迷宫般的布局,来到后门。后门设多重生物识别密码,解锁后,一部老旧电梯刚好停靠在一楼。 身为保镖,奥利弗习惯了任何场合都先于周阎浮靠近。确定电梯无异样后,周阎浮方才入内。里面没有数字按键,仅有一个字母【t】,直通顶层复式。 这是周阎浮在巴黎的安全屋,看似只是一个位于六楼的平平无奇的公寓,实则整栋大楼物业均处于他名下,进行过严密的改造:防弹玻璃、全天候联网家居、停机坪、紧急通道,就连楼下的书店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周阎浮泡完澡时,奥利弗正好将赵师父带上来。 赵师父是华裔,家中世代行医,尤擅针灸之术。周阎浮是他见过腰伤背伤最严重的人,每逢周阎浮来巴黎,必征他上门。 奥利弗将人带到,例行做了检查后便放人进去。公寓内有一方单独的理疗室,身穿白色浴袍的男人正站在窗边饮酒,背影笔直,肩线在灯光下显出宽而简洁的弧度。夜幕下,奥赛美术馆的圆顶金光闪烁。 赵师父放下行医箱,躬身问候:“周先生。旧伤犯了的话,先不要饮酒才好。” 房内无人应答,唯有红酒杯放下的极细声响。周阎浮抽去腰带,脱去浴袍,在软榻上伏下。他从不闲聊,这一点赵师父早已习惯。所幸他自己也不爱聊天,唯手脚麻利,落针刺穴快如闪电。 十数枚针眨眼间便落下。除了一如既往的银针微声,今天还多了丝绷紧了的呼吸声。 赵师父的目光落在病人青筋迭起的小臂上,指尖悬停。 看来他今天伤得很重。 一向不闲聊的男人却反常地开口了。周阎浮闭眸徐徐说:“我听说,你有一个女儿,正在念高中。” “是。”赵师父恭敬地回答。 “说说。” 父亲提及女儿,脸上露出腼腆但引以为豪的笑意。医馆有学徒传承,赵师父希望女儿能学更高层面的东西,不再靠手艺吃饭。 在赵师父说着女儿时,软榻前的电视上,法语正在播报新闻。这也是周阎浮的习惯,他做推拿、针灸时总会顺便听新闻。 “我想和我的父亲说,一路供养我念书辛苦了……”电视里似乎播到了什么采访片段,传来一道快乐率真的声音。 赵师父猛地抬头,瞳孔不停地缩紧又扩散。 不会错,这……是他的女儿?!他想起来了,女儿刚完成了一场小考,今天跟朋友卢浮宫看展。 “路易先生!周先生!”赵师父扑通跪地,指尖尤捻着一枚银针:“我如果做错了什么事,请不要算到我女儿头上!” 然而榻上的周阎浮却未曾睁眼,而是用那番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不急,先把手上的事做完。” 赵师父只好爬了起来,看着电视里女儿的画面落枕,齿关咬紧,下手竟未失水准。只不过做完后,整个人已是大汗淋漓。 周阎浮翻身坐起。暗室内,滑轮下的火光一闪,照亮他暗绿色的眼眸。 他自己点上烟,表情寡淡:“卢锡安派来接触你的人,跟你说了什么?” 赵师父又是悚然一惊。他是如何察觉这么微小的事的?中医馆每日正常接客,什么肤色都有。卢锡安的人只出现过一次,所有聊天在单独的理疗室内进行,过后他们没再有任何接触。 电光火石间,赵师父已经算好了轻重。他扑通一下再度跪下,头不敢抬:“周先生,用中国老话讲,我只是一个平头老百姓,本本分分挣钱养家,别的什么也不图。这么多年,我从不打听您的身份买卖,卢锡安自报家门是拉文内尔家族的人,打算资助我女儿上巴黎高师,只要……只要……” “只要你保持现状,维持这份差事,直到需要你的那个时候。” “我没有答应!”赵师父冷汗滴在地板上。 “你也没有拒绝。” 赵师父磕头如捣蒜,哐哐砸出响动。 指尖的香烟缭绕出烟雾,周阎浮睨着他,眼眸里有某种不带温度的垂悯。 “你女儿会上巴黎高师不错,”他淡淡地开口:“不过卢锡安也会让她染上毒,堕落成因为男人和毒品要死要活的女人,人不人鬼不鬼。” 听到这幅恐怖图景,赵师父肝胆俱裂,凛然抬头:“周先生要我的命也请便,何必这么威胁我!” 周阎浮闻言,漠然道:“我倒还不至于用这种手段。” 赵师父这才惊觉,他的眉眼是如此静深,居然没有杀意。 周阎浮披衣起身,“你的手艺不错,在刚刚那种情况下也能做好,证明你也有些胆识。你的女儿我会照顾,巴黎高师不是问题,只要你做得好。” 直到走出书店的窄门,吹到河风,赵师父仍像做梦。 从六楼的阳台往下望,拎着行医箱的男人渺小如蝼蚁,能看出他步伐虚软。 “你怎么知道卢锡安收买他?”奥利弗不得其解。他不仅是周阎浮的随身保镖,同时也掌控着外界的信息渠道,从日本到埃及再到海上油轮,从伦敦交易所再到纽约的国际联合组织,无不在他情报监控下。卢锡安的动作没由他汇报,反而要周阎浮自己出手,算是奥利弗的重大失职。 “巧合而已。” “行吧。”奥利弗翻了个身,往嘴里塞烟:“真不杀了他?” “人家日子过得好好的,因为有医术被我请来,又因为多说了两句话就死了,冤不冤?”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回头你挑两件像样的礼物送过去,安抚一下,顺便,”他停顿,捻了捻烟:“是时候让拉文内尔家动一动了。告诉埃莉诺夫人,她需要办一场私人慈善晚会。” 因为周阎浮那句模棱两可的话,裴枝和陷入到身边人旷日持久的说服中。 先是艾丽为互联网上的干净啧啧称奇,感叹于此人的钞能力,又历数周阎浮能耐,从阿伯瑞斯基金会说起,整个西方文艺界慈善界时尚界,无处不见他的影子。 “你猜那些贵族为何迎他当座上宾?”艾丽神秘地眨眨眼:“数一数整个欧洲有多少古堡的修葺资金来自于他就知道了。” 裴枝和:“装修队有什么了不起?” 艾丽:“……” 闭门羹她吃完轮到苏慧珍。苏慧珍指令明确,要他去吃饭、去拉琴、去社交,尽一切可能靠近周阎浮,迎得他的欢心。 “妈妈打听过了,那点债务对他来说就是看心情,一个高兴就免了。你继父年纪大了,又背着这么大一个姓氏,要是击穿了信托,全欧洲都要看他笑话。” 裴枝和两眼一闭:“我不卖屁股。” 苏慧珍跳起来:“讲什么痴话!你把妈咪当什么!何况人家也不见得就对男人屁股感兴趣!” 第7章 拉文内尔家族不常活跃在公众视野里,盘点名媛纨绔时,出场的往往是拉文内尔家族最边缘的成员。据传拉文内尔某一任继承人曾留下训诫,拉文内尔绝不允许登陆任何富豪榜。坊间传闻,这是因为拉文内尔家族认为,与自己的白手套们登在同一个榜单上实在有损荣光。 拉文内尔现如今的掌门人,人称埃莉诺夫人,深居简出,醉心艺术与学术,花费巨大心力在支持古典学研究及新兴艺术家上。传闻全球瞩目的某时尚盛典曾极力说服她出席,只换来她淡淡的一句:“我从十四岁起就对跳蚤市场和化妆舞会不感兴趣了。” 埃莉诺夫人的所有活动,均以非公开的形式举办,能受邀参加的无不与有荣焉。 收到邀请,裴枝和相当淡定地在柜边饮酒。他心情大好,因为苏慧珍终于动身去北边度蜜月了,暂时不会来烦他。苏慧珍排场很大,效仿电影里那种贵族式的度假,快搬空半个家,还租了部私人飞机,不知道伯爵是如何支撑这些开销的。 艾丽将这封纸质邀请函在灯下来回看了一遍又一遍:“不会错,这个烫金的鹰就是拉文内尔家族的族徽,谁都仿不出来。” 裴枝和莫名觉得这个鹰有点眼熟。 “你知道吗,”艾丽严肃靠近,声音压低:“周阎浮是埃莉诺夫人的养子,但据说实际上是她的私生子。” “哦。” “但实际上这两个都是烟雾弹,据说啊,据说,”艾丽掩唇,“他是她包养的情人。” 裴枝和呛了一口,脑中闪过周阎浮的脸,迟疑了一下:“当情人的话,是不是年纪有点大了?” 虽然没具体关注过周阎浮的年纪底细,但那种气场不是毛头小子能装出来的。 “什么呀。”艾丽道,“也就是三十岁出头。” “那老了。”裴枝和不假思索地说。他才二十二。 “真是无情啊。”艾丽挑衅他:“商陆也会变三十岁呢。” “我看不到。”裴枝和背过身去,放下酒杯,“看不到就没老。” 艾丽知道他对商陆的心思,事实上,她之所以能成为他的经纪人,也是拜商陆所赐。虽然这两个人都是天才,但却可以说是天才的一体两面,裴枝和心思敏感,讲话刻薄,时而过卑时而过亢,极其厌恶他人对自己的否定,但也会轻易被否定打击到,一张脸看上去孤傲到欠缺共情力,用他妈的话讲,就是“孤寒”。孤寒在粤语里不是好词,代表着此人断亲绝友,添一步就是天煞孤星了。 商陆却与他相反。他笃定、自信,是天生的引导者和掌控者,就像是一个自发光的恒星天体。是以,艾丽是经由商陆拍板才签下这份合约的。她原是裴枝和的学姐,学的是女高音,在长期的比赛巡演过程中,对打造一个古典乐明星产生了更强烈的兴趣。 作为冉冉升起的新星,裴枝和早在里昂歌剧院首登台时便被各大厂牌瞄准了,然而商陆一针见血指出,过早的密集商业化会“伤仲永”,裴枝和需要的是一个懂他、能和他谈到一起去的人。 艾丽获此殊荣,自然也对两人间的故事有所了解。 裴枝和问:“他这几天……有联系你吗?” ”没有哦。”艾丽故意笑嘻嘻地说,“你要谢谢这位周先生,把你演出后的那些舆情都删了个干净。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复演成功,过得很风光。” 裴枝和噎了一下,想生气又没理由,丢下一句:“谁要他多管闲事。” 转眼到了赴宴那天。 邀请函上只写了裴枝和的名字,艾丽便没陪他去,临行前叮嘱他灵光点,广开人路,别太锐气。 为表诚意,拉文内尔家派了专车来接。 裴枝和提着斯特拉迪瓦里的琴盒,却听司机交待道:“夫人为您准备了一把顶级的瓜奈里,特意着我转告您。” 瓜奈里和斯特拉迪瓦里一样,都是顶级名琴,能使用这两把琴是小提琴家毕生追求的荣耀,世界顶级的演奏家们由基金会或俱乐部、收藏家们授权使用。裴枝和的这把琴与众不同,不隶属于任何机构,而由商陆花费千万拍得,专为赠他。这把斯氏琴登记易主那天,“枝和”这个名字一举响彻古典音乐界。艾丽一针见血,说好风凭借力,这是商陆送他成名的第一程。 只要使用这把琴一天,裴枝和就觉得他的灵魂与商陆是贴近的。即使九岁那年的月光,已很遥远了。 裴枝和对司机的话充耳不闻,躬身坐进车内:“没有一个琴手会空手赴会。” 因为要演出,他到得比一般宾客要早。埃莉诺夫人专门调了一间房间供他休息,尤其是做演出前的冥想。 如果不是亲自走进这样一座府邸,任何人都难以想象在巴黎塞纳河畔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一座宫殿般的建筑会是私人所有。一走进去,眼睛便被富丽堂皇的壁画所填满了,乘电梯到了五楼,金红色的油画穹顶与深蓝色的地毯如此隆重,足以吞噬每一个走进此间的渺小个体。毫无疑问,只有从出生起便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人,才能培养出与之相得益彰的气场。 裴枝和提着名琴,黑色礼服下的身体纤细笔挺。往往大家族的佣人比主家更鼻孔朝天,见过的名流比车站里的吉普赛人还多。但今天,他有些意外于眼前这人的优雅。那丝清高不像是为了不落下风而硬装的。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窗景正对河流,湿润的风拂了一丝进来。 送走佣人,裴枝和暂且脱去西服,给自己倒了杯茶。 走廊传来人声。 “路易的车已经出发了。” “按他的习惯,他会先去跟夫人请安,之后回到房间休息。就在那个时候动手。” “他身边那个烦人的金毛,安排好了吗?” “放心,有人会去对付他。” “记住动作要快,其余一切都不用管。他死在夫人这里,没人会多问什么。” “但是密钥怎么办?他一死,谁还能打开‘arco’?” 裴枝和拈着杯耳,半天没动弹。但走廊外也没声音了,过了会儿,一声敲门声让他一个激灵。 还好,是佣人,来送热毛巾的。 心脏砰砰跳,裴枝和半天没缓过神,佣人还当他为即将的演出紧张。 裴枝和认识不少叫路易的人,但身边跟着个金毛的,就只有周阎浮一个。 有人要在这里杀周阎浮? “arco”又是什么?裴枝和会注意到这个词,是因为它在小提琴中意思为“弓奏”。当乐谱上出现“arco”时,就代表演奏者需从休息或拨弦中回到用弓演奏的状态。 所以……什么叫做“他一死,谁还能打开arco?”听上去,arco是一个东西的代号。 要提醒吗?裴枝和心乱如麻。他跟周阎浮仅有两面之缘,为着他坐了商陆专属的座位,裴枝和会记仇一辈子,何况他一死,伯爵的债不也刚好解除了?听上去,他的死只有利而无害。 想到这里,裴枝和蹭地起身,捏紧双拳开始踱步。 靠。什么跟什么啊?自从遇到他,什么枪啊暗杀啊都一起来了! 不。他不能在这里待着,看样子周阎浮的房间就在隔壁。万一死起来血溅到他身上。 裴枝和拿定了主意要走,匆忙中撞翻了杯子也不顾,拎上琴盒正待推门,却听到了两道熟悉的声音。 一道是周阎浮,一道是金毛。 周阎浮低沉的嗓音很有辨识性,在跟金毛说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呵。裴枝和转身贴上门背,无声冷笑。将死之人,因为对命运一无所知而在此谈笑风生。多么古典性的悲剧一刻,而他是他的观众。 一声很轻的关门声传来,走廊安静了。过了片刻,裴枝和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拧门而出。 匆匆的步履眨眼便到了扶梯口。 却又突兀地停下了。 两秒后,鞋面调转方向,用比来时更匆匆的步履重返走廊深处,且从背影看上去,带着股莫名的怒气。 就救他这一次!说完就走绝不停留! 裴枝和咬牙毅然入内,甚至连门都懒得敲。 房内的男人没有提防,面朝窗景而站,一旁的床尾凳上散落着西服和领带,显然是他刚脱下来的。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了视线,眼部肌肉警惕性地微眯了眯。 “是你。”看清来人,他身体松弛下来。 裴枝和用视死如归的视线瞪着他,周阎浮不得不承认,他很适合这种表情。假如时机合适,比起小提琴来,他更像送他一把枪。 “有人要杀你。” 话音落下,屋子里没人答话,只有裴枝和稍显急促的呼吸声。见周阎浮没反应,裴枝和也不再等下文,果决地转过身去,手握上门把。将拧未拧时,一阵混杂着香水与烟草的男性气息猛然逼近覆盖了裴枝和的呼吸,继而,一只宽大而微凉的掌心,盖在了他的手上。 “哦?” 很难说这声里没有调戏的成分,并且他嗓音里的颗粒感更加深了这层戏弄意味。 “那你走这么快,是怕死在这里?” 裴枝和咬牙:“松开。” 这人的强势让他心惊肉跳,他鼻尖几乎碰上了门,背后退路却被周阎浮封死,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都像是一个他对他后入的姿势。 想到这里,裴枝和悚然一惊,铺天盖地的后悔。他多管什么闲事?要是这时候杀手进来,把他一起杀了,写上报纸就是艳情一桩。他死的就够冤了,等商陆看到报纸,又会怎么想?简直是做鬼都不甘心。 “你突然进来,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想走?”周阎浮盖在他手上的手不仅不松,反而意味明确地加重力道下压,讲话的热气灼在裴枝和的耳廓上。 “我听到了,有两个人在走廊上商量,怎么把你身边那个保安调走,怎么杀你。” “保镖。”周阎浮为奥利弗纠正,“他是美国特种部队的退役兵,精通所有格斗和武器。” 第8章 变故就这时候发生—— 门锁被从外面拧动,力道从门把手传导到裴枝和手上,他脸色还没来得及变化,就感到另一股更大的力自他手背压下,借着他的手将门给硬扣了回去,接着便是当机立断的一声反锁。 这一切快得只够一秒,紧接着,裴枝和的手被周阎浮从门把上拂下,拢在掌心,同时整个人也被他从背后自腰际抱住。他力道大得不可思议,裴枝和被钳制得双脚离地,被迫跟着他的姿势转身,下一个瞬间,两发子弹擦着裴枝和的手射过来,爆开锁芯。 裴枝和:“!!!” 好险!他价值千金的手! 还没等他心脏复位,脑袋就又被周阎浮的大手狠狠压下,转眼间,对面陶瓷花瓶应声而碎。 真的会死在这里的!意识到这一点,裴枝和呼吸骤停,手脚也僵硬起来。开玩笑,就算不僵硬,也根本不可能应付得了这种乱射吧! “把自己交给我。” 电光火石的混乱间,裴枝和听到耳际这样沉稳的一句。 交?怎么交? 他穿着西服的纤长身体在周阎浮怀里像from 寓。被摆弄的娃娃,又或者是两人正在合力跳一支怪异的探戈。如果还有余力观察,裴枝和会发现这男人的两只手分别小心地护住了他的脑袋和手,而自己的躯干则完全在他宽厚身体的掩护下。他训练有素又敏捷的身法像是猎豹,又像是开了天眼,总能恰好地预判到对方的子弹,继而精准地调动自己的骨骼肌肉神经,带着裴枝和死里逃生。 “扑倒,要进来了。” 这一声后,周阎浮果断带着他往旁边一扑,与此同时门则被一脚踹开。 裴枝和余光瞥见橙红色的琴盒,失声惊叫:“琴!” “这种时候就不要管这些没用的东西了。”周阎浮冷声,毫不留情地一脚将琴盒踢远,继而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吧台后面躲好。” 可恶!裴枝和耳廓绯红忍下一句脏话,手脚并用地冲大理石吧台爬去,怒道:“整个拉文内尔家就没人长耳朵吗!” 周阎浮居然笑了一声,接着声线一沉:“来了。” 巨大的玻璃破碎声传来,碎片甚至从阳台横穿整个房间蹦到了裴枝和脚边。他没敢露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一连串慌乱的法语,接着便是四五声枪声——裴枝和这才发现,不是拉文内尔都聋了,而是刚刚那些枪击都使用了消音器,那么这个枪声是谁的?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枪击便停止了,只剩一点微弱的气喘,以及渐远的一串脚步声。 “跑了哦,要追吗?” 是那个美国金毛?他不是被人引开了吗? 裴枝和猫在吧台后不敢轻举妄动,直到听到了金属打火机的开盖声。烟草味舒缓开,周阎浮吁出一口,轻描淡写说:“不用。这么精彩,也该有个人回去讲讲。” 又说:“出来吧。” “谁?”奥利弗持枪预射的姿势随着裴枝和面孔的露出而松懈下来,继而挑了挑眉,“是迷路了吗,音乐家先生?” 裴枝和满身狼狈,头发上挂着墙粉木屑,举目一看,原本奢华的房间也已经是一片狼籍,到处都是被子弹炸开的碎片,连一个完整的家具都找不出了,可见刚刚半分钟里对方有多丧心病狂。 废墟中,周阎浮坐在一张被崩掉了半边扶手的沙发椅上,白衬衫已有些软塌,宽松地随着他身体的线条而显出其结实的轮廓。白色的烟雾从他指尖丝丝缕缕地飘散,他坐姿散漫,神情微敛,似乎刚刚什么事也没发生。 温热的河风从窗户上巨大的破洞里灌入,与室内的冷气交织,在裴枝和皮肤上留下潮湿的触感,令刚才的生死一线恍如一场梦——如果不是地上躺着两具尸体的话。 “等等,我的琴呢?”裴枝和反应过来,脸色一变。 刚刚被周阎浮踢远的琴盒赫然不见了。裴枝和疾冲数步,环顾,弯腰,翻箱倒柜,又拨开地面碎片,四面寻找。 奥利弗问:“什么琴?” 周阎浮坐在扶手椅上,手擎香烟静静地看着他的六神无主,用一种事不关己的口吻说:“别找了,被人带走了。” “开什么玩笑?”裴枝和捏拳咬牙:“你瞎了?不会派人追吗?” “喂喂喂。”奥利弗歪了歪脑袋:“young lady,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 上一个在交易中这么掀桌的人,现在应该已经从鱼肚子里拉出来了。 但奥利弗瞥了眼周阎浮,发现他并无不悦。 好吧。 不过话说回来——奥利弗习惯性地反手摸了摸自己金色的脑袋——刚刚要追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周阎浮:“一把破琴而已,再送你一把就是了。” “破琴?”裴枝和感到胸腔内气血翻涌,脑袋也缺氧晕眩,几乎没法保持站立,“那是斯特拉迪瓦里,是商——” “好了。”周阎浮冷冷淡淡地打断他,“你该想想接下来的演出怎么办。” 裴枝和站着没动,看他的视线比他看自己的更冷,甚至有某种仇恨。 “真是无情啊。”周阎浮讥笑了一下,墨绿的眼睛看上去有一丝阴沉和嗜血:“明明刚刚才生死与共过,不是吗。” 他吩咐奥利弗送客,临走前给出承诺,他会帮他把琴找回来。 走廊空无一人到反常,裴枝和这才第二次地明白过来——拉文内尔家确实不是没长耳朵,而是刻意对这一事态保持了缄默,仿佛事先接到了通知。否则再怎么样,奥利弗破窗而入的动静也该惊动人了。 唯一解释,是周阎浮早就知道会有这一遭,也早就做了安排。不请自来的裴枝和是这周密计划里唯一的意外,也是唯一的天真。 回到原本的休息室,一切照旧,刚刚被他撞翻的茶杯被换成了杯新的,而一把古老但保养得灿新的瓜奈里小提琴,静静地摆在了架子上。 裴枝和啼笑皆非。 埃莉诺夫人是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虽然她尚未露面,但她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死里逃生,裴枝和整理仪表,竟如往常一般坐下来冥想,继而提起了这把琴出门。 宴会厅已是宾客盈门。彩绘窗外,深蓝色夜幕如天鹅绒,不远处圣母大教堂的塔尖闪烁着如黄金般的光芒。 埃莉诺夫人经人引荐后,方才纡尊降贵地递出手,与裴枝和握了一握。这倒符合旧式贵族的礼仪,只是让人觉得好笑,仿佛发出邀请函的人不是她,而是裴枝和非腆着脸来献奏。 她的年岁不详,但看上去约有六十岁,头发银白色,十分优雅,穿一条落肩的鱼尾式黑色长裙,颈上的珠宝点到为止,甚至可以说,在她面庞的光彩下,这蓝宝石可忽略不计。 裴枝和谈吐得体,令她高看一眼。 “真想不到。”她优雅地请求裴枝和原谅,“你知道的,据我所知,中国没有贵族。” 裴枝和用她的方式提了提嘴角:“当然,因为中国的革命成功了。” 埃莉诺夫人:“……” 不多时,裴枝和登台演奏。 作为演奏家,他有自矜的一面,但每当这种时候,他常常觉得自己与古代的戏子无异。也许事实就是这样,古代的戏子也是酷暑寒冬学艺十载,磨练技艺,靠给大众演绎而挣吆喝,再用这吆喝去敲开达官贵人们私宴的厅堂。古往今来的贵人们,也都有他们爱听的折子戏,只是到了这儿成了名为高雅的古典乐而已。再往深了想,这一首首悦耳的旋律,最初诞生之初,就多半是为宫廷而作的。 这样的心情,裴枝和从未对任何人流露过,包括商陆。商陆是这尊贵世界的一员,又在艺术追求中淬炼出了至纯至真的信仰。他这些心声,在商陆眼里是无益于艺术的杂音。 一首小提琴钢琴协奏结束,掌声雷动,正巧此时宴会厅大门被拉开,一道颀长的人影借由灯光递进,于是整个厅都为之静了一静。 裴枝和回首望去,刚刚才沐浴过枪林弹雨的男人已换上了正式的晚礼服,胸前的温莎结如此典雅饱满,头发尽皆后梳一丝不苟,就连站在他一旁的奥利弗也是一副人样。 “bravo,不愧是当世最伟大的演奏家。” 被众目睽睽下这么一夸,裴枝和宁愿刚刚被枪打死了。 “既然路易到了,那么拍卖会就开始吧。”埃莉诺夫人示意管家。 埃莉诺夫人固定周期举办慈善拍卖晚会,所募资金均用于扶持全世界的艺术家以及濒危失传的技艺。当然,谁都知道这种性质的拍卖会不会出现什么惊天硬货,众人也不是为寻宝而来,而只是为了出现在拉文内尔家族的客厅而已。 拍卖厅已准备得当,层层叠叠的瀑布水晶灯下,象征拉文内尔家族的深蓝色绸布与金色雄鹰标志点缀,白色环形站台上,一方高清led屏幕正循环播映着即将上场的拍品们。 裴枝和可凑不起这个热闹,本来想找个借口告辞,但埃莉诺夫人亲切地挽住了他的手。再一错眼,发现周阎浮嘴角噙笑目光玩味。 裴枝和顿时想到了周阎浮是埃莉诺夫人面首的八卦,先是脑海里不可控地构想了一番两人云雨画面,接着一个激灵,想到了某种不好的可能性——首先,他这身板肯定伺候不了这位夫人。其次,他也万万玩不了三人行! 但是,传说中的拉文内尔家族家大势大,有的是力气和手段……万一夫人非要勉强,那他勉为其难之下,唯一能当的也就是那种片子里在一边装睡的无能为力的丈夫了…… 第9章 裴枝和认出了这个举止突兀的老人。 好像是叫……卢锡安? 他是埃莉诺夫人的堂弟,宴会演奏开始前,他曾来寒暄。他身上的贵族气并不明显,甚至看上去有一丝唯唯诺诺。坊间传闻,虽然同是拉文内尔后裔,他和堂姐埃莉诺的族内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裴枝和对他有一丝同情,大约是物伤其类吧,大家族的边缘人不好过,况且他还有轻微的帕金森。也许刚刚这一幕,就是因为他的帕金森闹出来的。 果不其然,卢锡安脸上挂起了讨好的笑,用发抖的右手吃力地扶起椅子。没人注意到他滑入鬓角的冷汗。 一个小时前。 从暗杀现场被带走的斯特拉迪瓦里,连琴带盒被送往了拉文内尔家另一间房间,琴盒染血,带它回来的男人也是一瘸一拐,右腿重伤染血。 “卢锡安,计划失败了。”他吞咽了一下,“只有我一个人活着。” “什么?”正焦灼等在桌前的男人转过身来,脸上流露愕然和一丝惊慌,“暴露了吗?怎么可能!” 埃莉诺夫人的宅邸对路易来说相当于安全屋,一旦进入这里,他就会卸下所有防备。正因如此,卢锡安才胆大心细地策划了这一场暗杀。整条走廊都在他的布控之下,绝无一人进入。行动开启前,所有参与人员都保持了战术性静默。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次万无一失的暗杀计划! “他太狡猾。”杀手捂住血流不止的大腿,“奥利弗根本不在迪拜,我们被做局了!” “这是什么?”卢锡安的眼神落在琴箱上。 “‘arco’。” 这个答案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说,他简直是双目放光,几乎要扑上去:“你怎么确定?” “我不确定,但‘arco’这个名字跟小提琴有关,当时,路易很紧张这个东西。我认为有蹊跷。”他顿了一顿,“当时他也很宝贝身边一个男人,他很有可能是传闻中‘arco’的设计师。” 在杀手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卢锡安郑重打开琴盒。 一把流光溢彩的小提琴呈现在他眼前,“arco”身上的种种神秘传说,几乎足以令它此刻不奏自鸣。 然而五分钟后,卢锡安就对着它暴跳如雷,因为无论怎么看,它都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用来取悦人的演奏工具而已。 “蠢货!‘arco’是一个可以秘密操纵油轮、港口、海上中转平台的系统!怎么会是一把琴!怎么会是一把琴!” 嘶吼令他面容扭曲,暴怒中,他抄起一只钢笔,猛地刺进杀手的大腿伤口中,一道惨绝人寰的惨叫声刺破穹顶。 如何处置这把琴成了难题。送回去是不可能的,那无异于不打自招。卢锡安计划暂且保管,等弄清价值和来历后,再作打算。但现在,无人知晓怎么回事,这把被他亲手锁进保险柜的琴出现在了拍卖会上,安插进了早就确定好的拍品名录里。 卢锡安几乎魂飞魄散。 难道,那个男人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他,他既然能轻易地从他房内取走琴,就代表他能取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包括——他这个便宜叔叔的命?! 与卢锡安阴晴不定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裴枝和的迫不及待。 他恨不得立刻起身要回这把琴,但周阎浮按着他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按着我干什么?”裴枝和怒目相向。 “你想搅了埃莉诺夫人的拍卖会?”周阎浮意味深长地问:“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准备了什么代价?” 一盆冷水浇熄了裴枝和身体里的躁动。在裴家忍辱负重这么多年,没有谁比他更懂得这种豪门的能量,何况是传说中的拉文内尔家。这场拍卖会是埃莉诺夫人的作品,也是会场内各个心思各异的新老贵族们勾兑资源的桥梁,谁胆敢破坏,谁就是公敌。 裴枝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静了?”周阎浮按着他的力度也稍松,透出股安抚和从容:“我保证,这把琴今晚一定会回到你手里。” 拍卖师对着这把斯氏琴娓娓道来:“此琴由著名制琴大师大师安东尼奥斯特拉迪瓦里亲手制作于1709年,这是这位大师公认的黄金年代……” 裴枝和闭上眼。拍卖师的声音远去了,眼前浮现的,是商陆第一次在他面前打开琴盒时的画面。琴身温暖的琥珀红橙色中,流转着细腻的黄金微光,正如晨曦曙光。 他怎么能不颤栗,一个羽翼薄弱的小孩,拥有了多少大师也未能拥有的名琴。他怎么能不妄想,妄想这样名贵的礼物,含着一分除却欣赏、提携、友情之外的情谊? “……二战后曾下落不明,后历经数代匿名藏家……” 收藏拍卖讲究“流传有序”,亦即代代来历呈线性可追溯,然而裴枝和却是越听眉头蹙得越深。不对,不对……通通都不对。拍卖师介绍这份来历,根本就是胡编乱造子虚乌有。 他悚然明白过来,这把琴从现在起,从历史上来说就已经和他无关。也就是说,即使他刚刚站起来要求物归原主,也只会被认为是突发狂疾的疯子。 随着介绍结束,起拍价在屏幕上亮起——一千万欧起价,五十万一手。 偌大的会堂顿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中。 各位买家的手机上,陆续蹦出了场外拍卖顾问的消息: 「不可能。」 「what?」 「这真是闻所未闻。」 「您是否确定?这个起拍价已经直逼斯氏琴可追溯的公开拍卖最高成交价!」 「简直是天方夜谭!」 …… 一时间,为名琴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的大佬们,都偃旗息鼓了。绝对会流拍——所有人心里都响起这道声音,然而离奇的是,居然有人举牌了! ——周阎浮懒洋洋抬腕,黑色衬衣袖口下的蓝宝石精钢腕表随着动作一闪:“两千万。” 所有人:“!!!” 裴枝和差点跳起来。这人疯了?就算要把东西拍回来,也不用起手就翻倍吧?万一其实根本没人要,一千五十万就能得手呢?!他完了,两千万欧!绝对不会有人接盘!他绝对就是今晚最大的冤大头! 裴枝和压抑音量怒道:“你别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 周阎浮不知道是逗他还是真的:“你继父母欠了我两亿,你们香港人不是有句名言,叫做‘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你也别落后了。” 裴枝和:“……” 拍卖师举槌欲敲:“两千万欧一次,两千万欧两次,两千万欧——二十三号!二十三号藏家是要出价吗?两千零五十万欧!” 居然有人跟进了?!一时间,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望去,看是何方神圣。持二十三号牌的是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裴枝和从没注意过到。 周阎浮安稳坐着:“三千万。” 裴枝和又差点跳起来,甚至想把号码牌抢过来。这人会不会拍卖!!! 会场所有人的内心跟裴枝和一样,但比起来,更有一层被冒犯的怒意。不错,这里哪个人谁不是非富即贵?但也没人会拿欧元当冥币用! 周阎浮仿佛才想起来似的确认:“你刚刚的意思是,如果我帮你拍回来,你真的不打算感恩戴德?” 裴枝和双手环胸,闭着眼睛冷哼一声:“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本来就是因为你才丢的。” 周阎浮转过脸去,认真看了会他被灯辉勾勒出星芒的发梢、前额和鼻尖,轻笑一声:“不错,你这张脸,就该说这么高傲刻薄不知好歹的话。” 裴枝和被噎了一下,愠怒还没发作,便被紧随其后的报价声夺去了注意力。 二十三号声音弱弱的:“三千零五十万。” 全场:“……” 已经不知道是谁戏弄谁,谁侮辱谁了。一口就加码一千万固然不可一世,但每手只加五十也颇有从容猎鹿之感。 裴枝和已看不懂局势,甚至没了紧张。天文数字带来的不真实感如此巨大,吞没了他其余一切痛苦,亦或者是帮助他的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他都快忘了这是他丢了的琴。 他身边的男人根本没有收手打算,再度举牌:“四千万。” 四千万欧!这已经数倍于斯氏琴最高成交价!一时间,所有目光再度聚焦于那个二十三号年轻人。还跟吗?一掷千金事小,但这么公然抢走那个男人心仪之物,就不怕得罪他? 二十三号年轻人吞咽了一口:“四千零五十万。” 所有人包括拍卖师都陷入了疯狂! 然而周阎浮云淡风轻,不拿钱当钱:“五千。” 空气凝固,连咳嗽都憋在了喉咙里。诸人已换了个猜测,难道这人是想戏弄路易,故意哄抬高价?这个猜想比刚刚更令人毛骨悚然,再看向二十三号时,已经宛如看待一具尸体。毫无疑问,这个苍白平庸的青年是被人推出来的牺牲品,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可怜的孩子。 虔诚的贵妇和绅士们忍不住在心口划起十字。 卢锡安放下了翘着的两腿,身体也从椅背上离开,因为帕金森而颤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西服下的衬衫早已透明。 二十三号年轻人正在等待他的暗示,好决定是否继续跟。 过了数秒。二十三号再次举牌,咬着牙,垂着头,明明在追价,却像只斗败的公鸡:“五千零五十。” 够了。我说,够了……裴枝和紧闭双眼。他愿意用命来换这把琴,却不代表想看到有人为他花五千万欧赎回,因为这代表着对方所图远胜他烂命一条。 一向举牌果决的男人,此时也罕见地停顿片刻,用只有裴枝和才能听到的音量说:“再问你一遍,就算我帮你拍回了这把琴,你也不会感激我。” 第10章 车停稳,奥利弗不客气地束住了裴枝和的双手,蒙住了他的眼睛也封住了他的嘴巴。也许是他大发善心,他捆住裴枝和双手的力道要轻柔很多,仿佛怕伤了。裴枝和咒骂了几句,奥利弗用小拇指捅捅耳朵,诚恳道:“真不卖你。” 透过黑布条,裴枝和知道自己一直行进在灯光下。脚下的地毯触感也始终未断。不知道几分钟后,在背后推着他的那只手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等待下一步的指令。 但周围安静得像一座坟茔。 “喂?”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甚至呼吸。 奥利弗退开一步的动作轻巧如猫。 周阎浮身上还穿着晚宴上那一袭黑色衬衣,默不作声而静止地半倚酒柜,先是关照了一番裴枝和手腕上的绳子,确认没有伤到他,继而缓慢地抬起目光,逐寸地以他衬衣扣子为中轴线往上。裴枝和下车时发了一通脾气,西服早不知道甩到哪里,领带也丢了,衣襟半敞着,颈线干净,惹人遐想。 周阎浮在他喉结上停了停,眼眸半暗。 那里的味道,没人比他更懂。 奥利弗维持着一个顶级雇佣兵的警戒和冷漠,但心里已经乱想开了。以他对周阎浮这么多年的了解,这人对玩屁股没兴趣,否则此刻的眼神不会还如此冷静抽离。但话又说回来了,他应该也对古典乐不感兴趣才对…… 他不知道,周阎浮看待裴枝和如看艺术品。 不得不承认,虽然奥利弗绑人的手法依然粗暴,但放在裴枝和身上却很合适。蒙在双眼上的黑布条与他冷白色的皮肤产生了极强的对比。那是一种纯粹、匀停的白,像瓷器,让人忍不住想上手,与一切黑都相得益彰,以至于连牢牢贴住他嘴巴的黑色胶带,都显得过分刺激感官了。 奥利弗眉眼一动,深受震撼地看着男人伸出了他戴黑色手套的左手,隔着五厘米的空气慢慢描摹他的脸,缓慢得甚至让人感到了一丝郑重。 一丝没来由的心悸让裴枝和突然往后退了一步。 仅仅只是一步。 砰的一声轻响。与陌生躯体的碰撞穿透了四肢百骸,直抵头脑和心脏,令他头晕眼花,令他心脏狂跳。 他背后的那具躯体坚实而强悍,似乎对此无动于衷。烟草味混合着某种独特的香,从他纹丝不动的存在中透出来,掠夺裴枝和的呼吸。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从封住的嘴巴里发出一个含糊单词。在场两人都听出了他念的是奥利弗的名字。 原来他以为是奥利弗? 周阎浮没应声,双手虚拢着裴枝和的双肩而始终没放上去,低头,气息短暂地拂过他的右耳,继而眼神一压,抬手—— 唰的一声,黑胶带被他毫不留情地一把扯下。 裴枝和还没来得及呼痛,便感到嘴角被他指腹一抹。 一丝因为嘴巴封住而被迫泌出的津液,晶莹地湿润在周阎浮的手指上。 他眯了眯眼,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接着果断而流畅地后撤一步靠回了酒柜上,递了一个眼神给奥利弗。 奥利弗:“?” 当初雇他的时候没说还有这一出啊? 但没办法,替雇主善后是他的天职,他只好一边骂娘,一边扯开裴枝和眼上的布条。 裴枝和把刚刚那些都算到了他头上,震惊、嫌恶而不敢置信地瞪着他:“变态!!!!” 奥利弗:“?” 真正的始作俑者发出了一声轻笑。 裴枝和这才注意到半歪身子倚在吧台的男人,灯光下,身旁一瓶威士忌流淌着琥珀色光泽,将他脸上的戏谑映照得晃眼。 裴枝和心跳一慌,将头一扭,没打招呼。 周阎浮倒不在意他的没礼貌,翘了翘唇角,装大尾巴狼主持公道:“谁准许你碰他的?” 奥利弗指指自己,头顶冒出了一连串问号。 周阎浮下巴轻抬:“以礼待人,向枝和小姐道歉,顺便把他的手也解了。” 奥利弗唯命是从,一抽绳结,解放了裴枝和双手。 “啪!”的一声,几乎是无缝衔接的,他脸上浮出了一个火辣辣的手掌印。 奥利弗:“……” 这一巴掌固然轻如蚊子咬,但雇主的笑声却实在令人心寒。奥利弗面无表情听周阎浮提醒:“还有道歉呢?” “不用了。”裴枝和高抬下巴:“这一巴掌就是我拿的歉礼。” 周阎浮眸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饰,问了一个和奥利弗同样的问题:“你好像一点也不怕我?” 裴枝和讥诮道:“一个连性别都看不清的瞎子,有什么好怕的?” 周阎浮状似恍然大悟,看他的目光更柔和了一分:“还是这么牙尖嘴利。” “还是?”裴枝和眉心透出疑惑。 周阎浮没理他,吩咐奥利弗出去。 奥利弗跟了周阎浮六年,出生入死,同生共死,必要时替他去死,深知他们这种刀口舔血的人是没有资格豢养任何东西的,哪怕只是一只鸟。但从上次他放过赵师傅一命开始,他对这男人的判断开始动摇。 出门前,奥利弗意味深长地再度看了眼裴枝和。 也许,周阎浮有自己的计划。这个男人经历过比他更血腥的试炼,有着比他更果断的杀伐和更严密警惕的心机,没有任何道理会突然变昏聩。 裴枝和扫视屋子,心头一惊——无论是朝向、布局还是家具,这个房间都与下午被子弹打烂了的那间别无二致。 周阎浮递过去一杯威士忌:“欢迎参观我的卧室——第二次。”” 裴枝和立刻接过酒杯,在掌心严严实实地握着。刚刚那一巴掌把他自己也给打疼了,正需要冰冰凉凉舒服一下。扭走脸嘟囔一句:“谁想看你卧室了,我明明是被绑架来的。” “不错,不过鉴于我是你父母最大的债主,又为你的琴一掷五千万欧,你站在这里倒也是应该的。”说完,清脆一声,他往裴枝和杯里又丢下一块冰。 裴枝和一脸不敢置信:“什么五千万欧?你又没付!!!” 你不就举了几次牌动了几下嘴皮子吗! “看来你还是不信琴会回来。” “周先生看来是该就寝了,否则怎么会这么梦到哪句说哪句?” “既然这样,那就赌一把。”周阎浮目光锁着他,“要是输了,我就真的给你打五千万欧。” 裴枝和疑心病重:“那要是你赢了呢?” “这个,”周阎浮意有所指地停顿:“就要看枝和先生身上有什么值得我要的东西了。” 裴枝和心中警铃大作:“我不玩那个。” “哪个?” “明知故问。”裴枝和大方磊落:“你对我跟别人不一样,不是另有居心?” “所以难怪你不怕我。”周阎浮不置可否,顺着他的话促狭起来:“原来是恃宠而骄。” “你——” “那也不妨等我真宠了你什么再说。” “……” 裴枝和被他噎住,又实实在在被他口头占了便宜,不吭声了,高傲地转过脸去,手温将威士忌杯里的冰块捂化。 “所以,赌吗?” “好啊,为什么不赌?我等着收五千万了。” “君无戏言。”周阎浮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抬腕看了眼表:“离开场还有段时间,我先洗个澡,你自便。” 又示意了一下裴枝和手里那杯酒:“放心喝,我从不趁人之危。” 裴枝和没接茬,想走到窗边吹风,又想起白天那美国佬破窗而入的动静,打了个冷战,默默地往回挪了一步。 “你等会——” 周阎浮脚步顿了顿。 裴枝和咬牙:“你确定这里安全吗?不会有人再进来乱扫一通?等等,你那些仇家都知道你长什么样吗?你放我在这里,不会是为了当你替死鬼吧?” 周阎浮:“……” 周阎浮:“你提醒得很对,这里唯一安全的地方就是……” 裴枝和竖耳倾听。 “浴室。” “……” 周阎浮径自往前:“怕死的话,就跟上。” ……真的怕。 裴枝和诚实得很,几步追到他身边。 周阎浮没骗他,他洗澡的地方真有安保。不仅有一道暗门将之与卧室会客厅隔开,还有使用了生物识别技术的门禁。裴枝和心中费解,外界都说他出身高贵神秘,高不可攀,他现身时的排场也确实如此,但风光之下,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仇家死敌? “你很惜命。”听上去阴阳怪气的。 周阎浮顿了顿:“因为活着很好。”’ 暗门关上,里头灯光随之亮起。这人富可敌国,却不似埃莉诺夫人那样品味繁复奢靡,整间浴室的陈设一目了然,但裴枝和见过世面,认出了这款大理石。它的唯一产地是意大利北部某座矿山,因产量少而奇货可居,被全球富豪疯狂追捧。……这人居然拿来砌浴室。 这间浴室实在太大太空,说话都有回音。跟这样的男人独处密室,裴枝和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有点后悔了,照理来说,此人才是他目前唯一的危险源头,他该远离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裴枝和抿着唇,捏紧拳头,打定主意在周阎浮开口前他绝不再说一个字。 但周阎浮也没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脱衣。 裴枝和僵立着,目光落在别处,过了会儿又闭上了眼睛。 衣物陆续发出窸窣声响,当中包括了一声皮带扣的金属声。这之后动静皆停,唯余寂静数秒。这几秒对裴枝和来说度日如年,因为他不知道周阎浮进行倒哪一步了,但又不敢睁眼。 第11章 裴枝和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翻脸就翻脸。可能年纪大了吧。 有求于人,他姿态比之前稍好,躬身点了下头,也就这么不拖泥带水地出去了。 没过多久,周阎浮结束了一切,身上披了件黑色浴袍。他没再提刚刚的话,只说:“时间差不多了。” 客厅里,挟琴而来的人正在奥利弗黑洞洞的枪口下耐心等候。一分钟后,他和裴枝和将同时被对方震惊。 不错,看到身着浴袍明显刚沐浴过的男人,和衬衫软烂的裴枝和同时从浴室方向现身,卢锡安内心惊涛骇浪。而白发苍苍的他、无情的枪口与华贵的斯特拉迪瓦里,则构成了一副让裴枝和想破脑袋想不通的画面。 至于奥利弗…… “……” 卢锡安渐渐地将裴枝和与杀手口中的描述重合起来。杀手说,现场有一年轻人颇受周阎浮看重,不惜以自己身体为他挡子弹。此人年轻、纤细、漂亮,黑发白肤,东方面孔,窄脸尖颏,挑尾丹凤眼。如果是寻常人,自然不可能在高节奏的暗杀行动中捕捉这么多信息,但卢锡安的人个个训练有素。不过话说回来,这段话里有关“漂亮”的描述也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卢锡安甚至确认了一遍这人该不会是女扮男装。 卢锡安从未曾将这个年轻人和裴枝和联系上。但一旦重叠,卢锡安发现所有一切都说得通了。这把琴是这个小提琴家的!那么周阎浮和他……?可从未听说周阎浮有这方面癖好啊! 至于在裴枝和的视角,则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拍卖会上拍走琴的明明是二十三号,和这个老人家有什么关系?难道,他看出来周阎浮对琴兴趣浓厚,于是为了讨好这位埃莉诺夫人的情人,便咬牙花了些手段或代价,从二十三号那里拿了来,特意来献宝? 一想通了一点,余下的便都想通了。难怪周阎浮笃定今晚会有人送琴上门,因为他知道多的是人想拍夫人马屁! 再联想到刚刚自己的诚恳驯顺,裴枝和简直气笑了。他怎么会以为一个贵妇的情人会有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 就在这两人或推测或乱猜时,周阎浮和奥利弗已经完成了信息交换:卢锡安是单独来的,已被搜过身,琴也已被开箱检查过,一切无误。 瞬息之间,奥利弗从警戒切换为了待命,将枪别回腰后。 “晚上好,路易。”卢锡安将目光安分守己地收好。 周阎浮提起醒酒瓶,给自己倒了杯红酒:“真是稀客啊,卢锡安叔叔。” 卢锡安花白的头发抖了一下,脸上苦笑。 “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 按兵不动是高等猎人的姿态,但也着实让人恨得牙痒。 卢锡安将琴盒托于双手,毕恭毕敬地用法语译了个典:“我来完璧归赵。” 法国上流社会从封建王朝起就对中国文化痴迷非常,以至于甚至诞生出一个所谓“法式中国风”的审美派别。虽然这股东方热在现当代转为了对日本文化的追捧,但所有人都仍谨记了一点:路易拉文内尔是一个中国通,要想和他投机,手里没点东方古国的存货是不行的。卢锡安认为自己这个“完璧归赵”使用得恰如其分。 裴枝和心道错了,这里该用“借花献佛”才对。他觉得这么卑躬屈膝的老人家有点可怜。有这心思来讨好一个贵妇的男宠,为什么不直接去讨好贵妇?众所周知,女人永远比男人热心肠。 会客厅里的安静有如实质,一秒换一年,让卢锡安低着的头重若千钧。 过了半晌,坐到暗红色真皮沙发上的男人缓缓开口,用波澜不惊的口吻说:“既然卢锡安叔叔连‘完璧归赵’都知道,那么一定也听过另一个典故了,叫做——负荆请罪。” 裴枝和内心一震。 接下来,周阎浮用简短的语言,为在场诸人讲述了这个故事。 “……于是,将军幡然醒悟,为了赔罪,他脱掉上衣,背上荆棘藤条,跪在了蔺相如上卿的门前,请他鞭笞自己。” 周阎浮顿了顿,暗绿色的目光垂睨而下,影子如山一般压下来:“这才是,登门谢罪的姿态。你说对吗?卢锡安叔叔。” 室内落针可闻。 斯氏琴在卢锡安手上发出阵阵不易察觉的抖动。 裴枝和几欲叫停这场让人于心不忍的侮辱,但奥利弗似笑非笑的目光却锁住了他,仿佛在警告他别轻举妄动。 噗通一声,像一袋石灰丢到地上的动静般,卢锡安双腿下跪。 裴枝和双目圆睁,用一种茫然和震惊看着卢锡安脱去西服,抽去领带,解开衬衣,工工整整地叠放到一旁后,再度双手奉琴,并将其举得比刚刚更高,低着头—— 膝行向前。 裴枝和眉心深皱,几乎怒目而视恨铁不成钢。 何必对一个男宠胆怯奴颜至此!!! 然而卢锡安就这么跪着一步步到了比他小二十多的后辈面前,身体前倾,屁股撅起,托琴的双臂贴地,就这么做出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姿态。 “卢锡安徳拉文内尔,现将这把斯氏琴完璧归还于路易,并拍卖所花资费五千万欧,尽数归埃莉诺夫人基金会所有。”他大声颤抖着声线说:“恳请路易,不计前嫌,高抬贵手!” 谁都看见了,他白花花的、皮肉松弛布满老人斑的后背,已经是一片汗流。 然而,高高坐于沙发上的男人,依然没有立刻出声。 他姿态随意,一手横搭在红色沙发背上,另一手两指夹托红酒杯,垂眼,但不垂首,亦不低颈,目光藏在眼窝与睫毛投下的一片深邃浓影中。 这没有情绪的一眼,威慑性胜过卢锡安今天布下的杀机重重。 卢锡安跪得久了,膝盖骨传来尖锐的痛,两条大腿簌簌发抖,高举琴的双臂也肉眼可见的抖动。汗从他双鬓滑下,他看着眼底的地板纹路,眼眶圆瞪,瞳孔写满恐惧。 会被杀的。他在想什么?居然以为能随随便便就干掉这个男人。他的一举一动,根本从始至终都在他的预料和监视之中! “枝和小姐怎么说?” 突如其来的,周阎浮把这个问题抛给了裴枝和,像是突然的心血来潮。 小姐?卢锡安命悬一线了也还是八卦了一下。这真是女的?不对,到底女的男的?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路易先生恃强凌弱狐假虎威也该有个度吧。” 周阎浮勾唇一笑,房间里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气氛消失了,他倾身放下酒杯:“既然如此,那么叔叔就请回吧。赵师父那边,也不劳您关照了,如果你再派人接近他女儿,我会不高兴。” 卢锡安像一条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已连挣扎都不再挣扎。 这个男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是杀不死,也不会输的。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这个夜晚果然以这把琴回到裴枝和的手中为结束。 裴枝和根本不忍看卢锡安是如何哆嗦着指头将衬衣一颗纽扣一颗纽扣地扣回去的。走之前,他甚至对裴枝和友好地笑了一下,那笑里讪讪悻悻,怀着股懦弱的尴尬。 奥利弗送他下楼,走之前贴心地带上了门。 “拿回了你的心爱之物,你就这么副脸色?” 裴枝和一张脸雪白,嘴唇的血色也淡。 “就算他是来讨好你的,你又有什么必要这样侮辱他?再怎么说,他也是一个长辈。” “懂得尊老爱幼,good boy。”周阎浮目光略带笑意看了他一会,又渐渐地沉了下去:“不过有一点你错了,他不是来讨好我,而是来求我饶他一命。” 裴枝和呵笑一声,讽刺道:“那你可真是高抬贵手啊。” 他看也不再看周阎浮一眼,提起琴即走。 身后男人沉声呵住他:“站住。” “愿赌服输,我不会抵赖,周先生可以好好想想红利了。”裴枝和没回头,“至于其他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好一个道不同。”周阎浮哼笑,“这么说来,饱受你同情的卢锡安,一定是你的同道中人了?贩卖毒品,经营色情场所,谋杀,暗杀,组织卖淫,经营地下赌场,催收高利贷,诱奸女人,不知道这里面哪一条,是你枝和的道?” 裴枝和:“……” 不对。 周阎浮光从他的背影就能看出他的偃旗息鼓,勾了勾唇,缓了语气:“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在你们中国人尽皆知,你却因为他相貌老实可怜,就认定是我迫害他。这么天真,将来怎么自保?” “你说反了,是因为你比较凶神恶煞吧。” “……” 嘴快了。 “我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上面那些被你认可的道,我也确实不走。” 裴枝和急道:“谁认可了!” 他回过味来:“难道说,下午暗杀你的就是卢锡安。他的人带走了这把琴,但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拍卖会上?又为什么好不容易变了五千万的现,却又眼巴巴地来还给你?” 周阎浮啜饮红酒不语。 裴枝和苦思冥想,将拍卖会上众人的种种反应都一一回放,为什么卢锡安看到琴会惊慌到推翻椅子,为什么拍到琴的二十三号却脸色煞白…… 一道闪电点亮了他的脑海,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望向这个男人:“是你?琴是你放到拍卖会的,神不知鬼不觉,所以卢锡安怕了。拍卖会的抬价也是你故意的,因为你很不爽,仅仅只是把琴送回来已经不足以消弭你的坏心情。卢锡安完全读懂了你的意思,所以才会派人跟进,明面上是跟你竞拍,实际上是等你的价码。” 第12章 这天晚上,裴枝和是怎么被蒙着眼睛来的,就是怎么被蒙着眼睛送走的。临走前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但裴枝和没有抓住,也就作罢了。 回到公寓,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用手掌心搓了搓脸。 真是一言难尽的一天,谈不上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总感觉像莫名被摆了一道。 “你终于回来了……” “我草。”裴枝和吓得从沙发上蹿起来。 灯一亮,艾丽顶着一头乱发幽怨地望着他:“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啊啊,但是人是在拉文内尔家消失的话,警察应该也没用吧……” 裴枝和:“你别讲得好像魔窟一样!” “嗯嗯。”艾丽点头,“所以宴会好玩吗?埃莉诺夫人怎么样?今天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阻止了一场暗杀,丢掉了琴,看着琴被人用五千万欧拍走,被绑架,看着琴被人跪着送回来,回家。” 艾丽:“……” “你还说不是魔窟!!!” “还好吧,”裴枝和淡定地说:“反正人没事,琴也没事。” “我有时候啊,觉得你宝贝手比宝贝命还要紧。”艾丽忍不住吐槽。他很宝贝手,但对自己活不活倒不是很上心。裴枝和死也要以双手完好灵巧的状态死去。 裴枝和若有所思:“你有听过一些西欧的都市传说吗?” “嗯?” “据说爱因斯坦的大脑,玛丽莲梦露的脸还是身体,都被欧美贵族秘密拍卖收藏了。” 艾丽仿佛一只弓背炸毛的猫:“大晚上不要讲这么惊悚的东西啊!” “所以如果保持着双手完好而死的话,说不定也会被收藏。”裴枝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艾丽忍无可忍:“你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泡福尔马林!” 等等,她在这里耗了一晚上,可不是为了聊这些的。艾丽终于问出了关键:“所以呢,有没有见到周阎浮?” “嗯。”裴枝和没说今晚上这些事都是拜周阎浮所赐,毕竟人命关天,说出来对周阎浮对艾丽都不安全。 “不过他这个人……”裴枝和含着水杯沉吟片刻:“深不可测,看不懂,猜不透,也推断不了。做事不按章法不动声色, 而且有很多秘密。你想靠近他从而得到些利益,恐怕没那么简单。除非你有能打动他的东西。” 艾丽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干嘛?”裴枝和被她看得发毛。 “能打动他的东西,那不就是你?”她可打听过了,虽然他名下的基金会一直在扶持艺术家,但周阎浮本人对艺术的兴趣可以说是基本没有,大约在十五六年前,彼时他只是个在读高中的毛头小子,亮相于埃莉诺夫人的艺术晚宴上,被一群读老钱公学的公子哥们奚落得惨不忍睹。据说当时,香槟酒顺着发梢滴滴答答,众人都在等着看他笑话,而他只是捏紧拳头一言不发,像头在记账的狼崽子。鉴于是青少年们的玩闹,夫人也不好插手,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下来。 裴枝和:“他十五六岁被埃莉诺夫人豢养了?” 艾丽:“你重点在哪里啊!” 虽然很领情于艾丽的苦苦钻营,但裴枝和还是实话实说:“不管怎么样,我已经得罪透他了,而且,我讨厌他。” 艾丽忍住了没发作。淡定,这是天才,是摇钱树,是学弟,是同胞,是小朋友,是定时炸弹,是作精,是该死的……不对不对,是天才,是摇钱树…… “艾丽,你要相信这个时代不会埋没一个天才,靠我们自己也可以的。”裴枝和放下水杯,认认真真地说。“我们就一场一场巡演地开着,一张唱片一张唱片地录着,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把琴练着。” 刚刚的怨言忽然都烟消云散了,艾丽居然感到眼眶微热。 这是个二十二岁童年破碎家庭复杂亲妈神经亲爹卑鄙的天才,上帝调配上这些参数时就注定了会跑出一个长歪了的成果,他一定阴阳怪气个性古怪自卑自负敏感脆弱,极度地关注身边的秩序和自我体内的风吹草动。她不该和他计较。她是来代他实现商业化并帮他从这部份隔离出来保护好的,否则,要她干嘛? 艾丽握住他手:“你说得没错,那我就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地跑,一个沙龙一个沙龙地闯。” “……” “不过,讨厌一个人才更应该往死里利用他吧,怎么样!” 裴枝和:“……” 艾丽被他赶回了酒店。 他平时住在里昂比较多,算是他的第二个故乡,房产也置在那里,巴黎这儿只买了一个小公寓。裴枝和颇喜欢这个小公寓,可以看到河景,下楼走两步就是一家门店窄小的独立书店。那家店有一道漆成墨绿色的窄门,独树一帜地收藏了很多乐谱、音乐家传记乃至某些原版手稿,重要的是,这里不准拍照,因此裴枝和每逢来巴黎必去。 书店占上下两层,装潢很老,靠墙摆的是一张长榻,红色软垫上摆放着深蓝色丝绒靠枕,壁龛里摆放着一尊头戴埃及式金色冠冕的人物雕像,裴枝和不认识。 周阎浮上来时,裴枝和正抱了一本书歪坐在那张红色长榻的靠墙一角,面前古朴实木的茶几上摆了一杯一碟的红茶和小蛋糕。 “你很适合红色。”周阎浮驻足片刻,抬步出声。 啪的一声,裴枝和合上那本厚厚的书。 真是冤家路窄。 “别这么一脸不情愿,”周阎浮略笑了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先生而已。”裴枝和抱书起身,即使给他鞠躬也透着股倨傲,脊背板正,“失陪。” “慢着。”周阎浮果然叫住他:“我们的赌约,枝和小姐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警惕地盯着他,直觉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周阎浮的视线好整以暇地将他从脚到头地扫了一遍:“不如,”他恶劣地停顿,“就穿一次晚礼裙登台演奏吧。红色的怎么样?” 裴枝和恨自己画面感太强:“你做梦!” “看来你不喜欢红色。” 抱书的手指寸寸收紧,直至关节都泛出白色来,齿关也是咬紧的,裴枝和用这种忍辱负重的姿态说:“周先生,输给你我已经认命,只希望你早点给我解脱。这样。” 周阎浮淡淡瞧了他一眼,回到了最初的漫不经心:“既然你主动开口,那就成全你吧。陪我去一趟教堂,这事情就算了结了。” “就这样?” “没错,就这样,就今天。” 裴枝和这才反应过来,哪有这么顺便的事,他今天又是有备而来!刚刚要他穿女装登台也是故意吓他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裴枝和抬起头来四面环顾,试图找出一个摄像头。 “书店是你开的?” “嗯。” “嗯?”裴枝和视线嗖的一下收回,“我不信。” 周阎浮勾了勾唇:“随便你。” 门外,一台黑色长轴轿车正停在路边,奥利弗已经拉开了车门:“又见面了,音乐家。” 裴枝和上了车,等开出两里地了才发现书没还。因为在这男人身边过度紧张,一直紧抱在怀里不放呢,书皮都快被他抠烂了。奇怪,刚刚出门时,前台小哥明明看到了,居然没喊住他? 奥利弗对他调头的指令充耳不闻,周阎浮则从裴枝和怀里轻巧地抽走了书:“就当你买过单了。” “什么叫就当——” 奥利弗无情开窗无情踩油门,灌了裴枝和一嘴风。 “&*%??#!” ……该死的保安! 巴黎遍地是教堂,许多游客一落地就来打卡圣母院。按裴枝和猜想,像周阎浮这般身份地位的,要么去圣母院这种最恢宏的,要么就是去拉文内尔家族内部的教堂。然而车子却一直开,城市建筑由稠到疏,直至被大片的田野和三两村舍所取代。 终于,在裴枝和发飙前,奥利弗一脚刹车。车子甩尾以标准的侧视位泊好,轮胎与水泥路磨出焦味。 裴枝和跌下车,面色青白。 奥利弗耸耸肩:“我们美国保安就是这么开车的。” 什么听力! 裴枝和原想竖个中指回敬,又怕奥利弗把他手指割了,岂不是损失惨重……俄而一声钟声荡破云霄,吸引走了他的注意力。 他跟上周阎浮的脚步。 这是一座小而古朴的教堂,浅灰色的砂岩外墙,双塔式的结构。大门是打开的,与外面的太阳光闭起来,里面灯光柔和,算不上明亮,人眼需要几秒适应。 一股奇特的香味充斥在教堂内部,裴枝和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几个穿黑袍的人迎在门口,见到周阎浮,都微微颔首。裴枝和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们,神父?修士? 从长而窄的中殿望过去,全能者矗立在圣所中央,两侧墙上绘制诸多圣像,线条直而色调温暖,看上去像是文艺复兴前的风格。 接下来周阎浮与这些黑袍僧侣们的交谈,裴枝和一个字也听不懂。这之后,他们相对着画十字,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奥利弗也画了十字。所不同的是,他们的顺序相反,即黑袍僧侣和周阎浮为自右肩至左肩,而奥利弗则是先左肩再右肩。 裴枝和没动,因为他没有信教。但身处这种肃穆氛围下,他还是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教堂里有一些信徒在做祷告。随着周阎浮和僧侣们的脚步,他们陆续抬头,并聚集过来,脚步轻柔,衣物沙沙。 这些人衣着朴素到看上去生活贫苦,但完全不怕周阎浮,怀着某种敬畏与尊敬地伸出两手去握住他的手,并面含欣喜地说着些什么。对其中一个妇人,周阎浮躬身,低头,随着她的讲述而目露笑意,并亲吻了她的额头。 第13章 胡诌被抓了个现行,奥利弗心虚地咳嗽一声:“难道没有吗?” 奥利弗是军队出身,任务到哪就玩哪儿的女人,退伍后成了职业雇佣兵,更是放浪形骸。长期的生死一线让他们对寻常乐子早已感受不到刺激,何况干这行,说不定哪一次任务就挂了,再禁欲就真是拿自己当仇人对待了。 周阎浮是这个例外。 自从奥利弗认识他以来,任何一次花天酒地他都没参与过。他顶着拉文内尔的姓,有的是人给他送男男女女,他一概敬谢不敏。时间一长,奥利弗都犯嘀咕,难道,莫非,这人看上去日天日地,实际上真的做了埃莉诺夫人的裙下臣?这身体是为了夫人守的? 奥利弗永远记得那个惨痛的午后。在这一问后,他被迫足足过了半年的无性生活。 所以,谁敢说他不是在追随沙漠教父们的教谕,践行某种低欲望生活? 周阎浮警告意味明确地扫了奥利弗一眼,又看向裴枝和,超绝不经意地说:“他说的话你信三分就可以。或者都不要信。” 不知何时起,刚刚还在这里的信徒们已离开,教堂的门也闭上。空间里奇特的香料味越发浓重了,经过天窗射下的光柱,照亮了上方的十字架。过了会儿,在那些黑袍僧侣们的搀扶下,出来了一个穿白袍的神父。 他的服装看上去比这些人要隆重一些,应当是为了特殊日子准备的,袍上绣金线,头戴一顶同款式的冠冕。他看上去很老了,露在袍子外的手枯槁得让人害怕,脚步颤巍巍,在露面的那一刻,周阎浮便一个疾步上去,高大的身体微躬,既是尊敬也是帮助意味地托住了他的手。 这倒新鲜。裴枝和从没见过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对谁这样,包括埃莉诺。 他们仍然先用阿拉伯语交谈了一阵,不知提到了什么,裴枝和发现奥利弗的脸色一变,而一旁的周阎浮虽然面无改色,但那双总是很冷晦的眼眸中,某种深沉的悲伤却席卷而过。 突如其来的英语,将裴枝和从事不关己的旁观者状态中唤回。 周阎浮:“为你介绍,这位是阿布纳神父。” 裴枝和将两手从西装裤兜里伸出来,垂在腿边,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你好。” 这位老人示意他伸出手。裴枝和茫然而求助地看向周阎浮,用中文说:“抱歉,我不信教,也不接受传教。” “把手给他。” “……” 算了。信仰在己,不是一次布道能左右的。抱着完成赌约的心态,裴枝和伸出手。阿布纳神父将其牵到掌心,又盖上了自己的另一只手。 神父的手温暖而干燥,老人独有的光滑肤感。他的双眼也如此温暖、明亮地注视着裴枝和。 “孩子。”他这么唤了一声裴枝和。 kid. 之后,他以一种肃穆、庄严的口吻说话,不疾不徐,似某种遥远的诵祷。 裴枝和等了半天奥利弗给他翻译,但奥利弗也没反应。 裴枝和:“?” 奥利弗摊摊手。 没办法,他也听不懂。这不是英语,也不是阿拉伯语,甚至不是任何裴枝和感到熟悉的发音。 阿布纳神父的诵祷在数十秒后停止。 周阎浮突如其来的派下任务:“记住这段话。” 裴枝和一头问号,愠怒,那你倒是早说啊! 在周阎浮的示意下,神父再度吟诵,还是刚刚那段。黑袍僧侣们垂头沉默,身后圣所烛光摇曳,天光渐斜,点亮被众僧包围的裴枝和,肃穆黑色中神圣的白。 “裴枝和,记住这段话。”周阎浮这次的口吻严厉了很多,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 裴枝和蹙紧了眉心:“等等……” “记住。”周阎浮斩钉截铁,已成命令。 于是在阿布纳神父的第三次重复下,裴枝和下意识正色起来,以一种不服输的姿态紧盯他的口形,模仿他的发音。 将这些音节想像成音符,落在五线谱相近的位置,组成远古的吟唱……他闭上眼,感受着神父传递到他掌心的热度。在脑中回想起的唇形,与他正在动用的唇舌渐渐同步了。 “……求你保守我所爱的人,使我们在你里面合一,在患难中彼此扶持,在喜乐中彼此分享。赐我忍耐,使我在风暴中不动摇。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道路交托在你手中,你,是我的牧者。” “我会了!”初学者一气呵成背诵完,猛地睁开眼,长吐一口气。 眼前的七八张面孔,除了周阎浮,个个都面露惊奇发出陌生语言的赞叹,宛如看到神迹。 “科普特语很难,你学会的速度让他们惊讶。”周阎浮为他解释,继而再度向阿布纳神父鞠躬。神父这回握住了周阎浮的手,目光与手中力度同样地紧,同样地不愿分离,有一些激动地说着什么。 不多时,阿布纳神父力衰,众僧簇拥他将他原路送回。金色烛光摇曳,给画面镀上油画质感。 离别前,他们的面色呈现出一种宁静的悲伤。 裴枝和心思敏锐共情力高,立刻问:“他们怎么了?” 周阎浮语速平缓,语气平静:“这是我们和他的最后一面,他行将就木,你刚才听到的,也许是他在世时最后的一次祝祷。” 裴枝和愕然,不由自主地将目光追向神父背影,然而随着木门掩上,肃穆而悲凉的阴影已吞没众僧。 奥利弗终于问:“他是从开罗过来,特意……” 周阎浮:“没错。” 他冲两人略点了下头:“失陪,我去抽根烟。” 临行前,他特意警告奥利弗:“不该说的别说。” 圣所后有一道狭窄的木质楼梯,周阎浮的身影拐过梯角,消失不见。 “他就不怕这里也有人想暗杀他?”裴枝和怀疑自己得应激创伤了。等等,遭暗杀的又不是他! “如果有人知道能在这里狙击他,就代表着他最大的秘密已经失守,生与死也就无所谓了。”奥利弗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味道说。 这种满不在乎不是因为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安全感充沛的表现——他知道以周阎浮的能耐,这种事不会发生。 “难道这里就没人认识他?”裴枝和奇怪道,“然后通风报信?” “平民百姓和富豪贵族的世界是不相通的。”奥利弗把玩着一根烟管,“在这里,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有钱,乐善好施,虔诚。科普特正教的信徒不多,如果不是路易出资修缮,巴黎的科普特人就没有给上帝唱诗的地方了。另外,”奥利弗似笑非笑,“谁想当犹大?” 教堂的顶楼是两片对称的半坡形天台,可以遥远地看到巴黎这个城市的轮廓。一些鸽子在此歇脚,在风中送出咕咕声。 裴枝和上来的动静不小,扶着墙喘了半天气。 周阎浮指间夹着烟,没回头地说:“又疏于锻炼了。” “啊?” 周阎浮沉默了一阵:“没什么。多动动腿脚,逃命时方便自保。” 裴枝和才不要。他宜静不宜动,练琴就够累的了,再去健身房跑步,他怕自己猝死。 “你刚刚让我背的那段,是什么意思?” 周阎浮让他再重复一遍,直到裴枝和一个发音不差地背完了,他才点点头,撒了一个毫无痕迹的谎:“意思是请上帝赐予人间和平、平等,免除灾祸、战争和歧视,并让我们常怀敬畏、感恩。” 裴枝和又追问:“干嘛要我背?我都说了别给我传教。” “没有为什么,”周阎浮掸了掸烟灰:“你输给我了,就随便找件事给你做。” “你!” “嘁。”裴枝和挑了挑眉,“你也没想到我这么有天赋吧?是不是很失望?但可惜,游戏已经结束了。” 周阎浮看着他这种略有些得意的、天真而忘形的姿态,捕捉着他眉眼间的漂亮,不免扯动嘴角笑了笑:“没错,所以你可以走了。” 在院子里蹲着的奥利弗听到一声悲愤抗议:“这里都打不到车!!!” 灰白鸽子被惊得从屋檐上扑棱棱往下飞,奥利弗敏捷地往旁边跳了一步,怕被鸟屎淋了倒霉。 过了会儿,天台上的两人陆续下来。教堂里没人来送,原先那些黑袍僧人们正围在阿布纳神父身边,聆听他最后的诵祷。 黑色轿车沿来路驶远。裴枝和忍不住回头,一边瞥了瞥身边闭目养神的男人。真是冷血啊,他这个一面之缘且不信教的人尚且为这离别感怀,而周阎浮明明看上去与那个神父渊源很深,却一次也未回头。 一次也未。 朴拙的教堂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至一道缓坡后,彻底消失在田野下。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奥利弗也将车开得很平稳。仍旧送到书店门口,裴枝和下车道别。站在车门边犹豫了片刻,跟周阎浮确认:“周先生,我们之间结束了是么?” 这么问好像有点暧昧……裴枝和急着补充一句:“我的意思是,我不欠你什么了。” 周阎浮坐在车里,恢复到了那种身居高位的高深莫测中:“下一场独奏会,我会坐在第一排,亲耳听一听我送你的这把琴。” “……”裴枝和变脸如翻书,瞬间把刚刚表演出来的忐忑惶恐收拾得一干二净,脸一挂,给了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身后,长轴黑轿缓缓启动,不等周阎浮吩咐,自动绕街区三圈。直到书店监控显示裴枝和离开后,方才停泊回去。 裴枝和回书店是为了还书。书店的雇员很稳定,一直是那几个,故而跟他这种老客是互相脸熟的。见裴枝和拿了这本书来结帐,小哥诧异地摇摇头。 第14章 “不知道坐私人飞机有什么注意事项呢?”艾丽敲着下巴未雨绸缪。 “别看我,”裴枝和给自己倒了杯水,“我没坐过。” 他虽然出身豪门,但却是被勉强认祖归宗的私生子,夹缝里生存。他的地位从他的姓氏可见一斑:他的生母姓苏,生父姓连,那么他的裴姓从哪里来?从生父的正牌妻子而来。没错,他的父亲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赘婿。而裴枝和之所以能来到裴家,并非他生父的骨血有多重要,而是裴家主母为了恶心这对苟合男女的心血来潮而已。 试想看,还有什么比让一个女人骨肉分离更亲者痛仇者快的事?而裴枝和生活在生父眼皮底下,恰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的道德有亏,好让他面对发妻时更加夹着尾巴做人。而妻子一旦被惹到了,将这私生子拎出来当众羞辱一番,又是多么畅快舒心! 裴枝和在裴家,就是这样的存在。整个香港上流社会都知道他的出生来历,因为这有助于弘扬裴家主母的大度无私。他能过得稍微那么看得过去,一是因为跟商陆结识,二是他到底有天赋,懂低头,而幸好裴家主母并非无情草木,时间一长,也就把他看顺眼了。 因而,私人飞机这种东西……裴枝和确实也没见过。 总而言之,至少他的屁股和他的琴都可以少受罪了。 艾丽忙着找官网确认时,裴枝和默默打开琴盒,指尖自琴弦抚过,然而脑中的画面却坏了——不是他对商陆的追忆,而是另一张讨人厌的面孔—— 「这把琴,从此是我送你的了。」 砰的一声,裴枝和面无表情合上琴盖,深呼吸三次。 通过官网电话和一系列公开的名人合照,艾丽确认了这是一家老牌飞机租赁公司,证件齐全,是许多明星和球星的固定合作商。她再三追问是谁出资,对方三缄其口。 裴枝和心里其实有个嫌疑人选,但他绝无可能去求证。 他耐得住性子,偏偏对方似乎也笃定了要深藏不露,因此直到起飞那天,他都没能揭出幕后人。第一程到柏林,艾丽全程坐立难安,腰绷得笔直。 艾丽:“我怕飞机上绑了炸弹!” 都怪欧洲恐袭太多! 嘎嘣一声,裴枝和塞了片黑巧到嘴里,认真地思考:“是为了炸飞时体态也够好看吗?可是这不科学吧?” 艾丽:“……” 艾丽躺下了。去它的,真有什么事好歹她也享受过一次私人飞机了! 落地之后,一则突发新闻席卷了全部的社媒头条,并登上了法德两国趋势第一:原定从巴黎前往柏林的某趟高速列车出现突发事件,全线中断,现正停于边境。 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平平无奇的故障,直到列车长和调度中心赫然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列车的控制权。没有人声张,但特别行动小组和特种谈判专家已迅速秘密前往现场。 列车的通讯被官方秘密切断。网上恐慌情绪疯狂攀升,猜什么的都有。艾丽也一直刷着最新消息,因为这趟车就是他们原本打算乘坐的那趟!而列车上的乘客们,则在无事可做的等待中怨声载道,对可能发生的危险袭击丝毫不知。 幸运的是,一个小时后,故障修复,列车重新启动,中断的信号也恢复了。 柏林。 萧瑟下来的秋意中,这趟特殊的列车缓缓进站,迎接他们的是严阵以待的两国警察,以及——本不该出现在此摩萨德情报组织成员。 警方对此没有过多解释,宣称是特殊演习,所有人都必须接受严格的身份盘查和搜身。 奥利弗顶着一头绿毛,低腰工装裤上挂着好几根银链子,鼻钉唇钉闪闪发亮,十个手指套满骷髅头戒指,一幅学历低下素质不详的模样。他在两个女警跟前高举双手转了个身,身上干净得连张擦屁股的纸都掏不出来,最后还吐个舌头,展示他的舌钉。 警察:“……” 一号车厢车门口,商务座客人亦按序列下车接受盘查,并表现出了比普通车厢更矜持的安静和疏离。一个身穿薄款黑色羊绒大衣男人,沉默地排在一个谢了顶的工程师身后。他的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套头连兜帽卫衣,下身则是一条垂顺的运动裤,一双经典款aj,单肩挎着一个书包。 轮到他了。 他递出自己的身份证件:上杉彻,国籍日本。 “日本人?”查验他的警察刚好会点日语。 对方用日语对答如流,毫无一丝生硬痕迹,听口音,是京都那一带的。 警察仔细比对相片。他轮廓立体,五官深邃挺拔,薄唇抿着,唇角弧度自然上翘,眼珠则是典型的东方人那种褐色,戴一幅方形黑框眼镜,标准的hot nerd,书卷气但很性感。 他的学生卡表明他是德国某大学自动化专业在读博士生,前往巴黎参加行业内的学术会议。在警方的要求下,他摘下书包,拉开拉链,露出里头的电脑和文件,并抽出了其中一份递过去。上面明明白白写了该学术会议的时间地点和主题,同时还有几份会议资料报告。 十月份的柏林已经快入冬,加之这两天冷空气肆虐,他的一双手都带着黑色羊皮手套,警察没作多想。 对于敢来德国攻读工科博士的,德国人都报以充分的同情和尊重,放行前微笑祝他早日毕业。 他标准日本式地躬身、点头,将书包背回身上,就这样坦然地走过了两个慧眼如炬的摩萨德特工面前。 直至一个乘客也排查清楚,对讲机传来的手对命令:“路易拉文内尔没在这趟车上,情报有误,收工。” 然而半小时后,这趟列车再次登顶了各国趋势,因为有人放出了一段偷录的视频—— “啊!!” ——艾丽猝不及防一声尖叫,将手机丢远,紧抱自己蹲到了地上。 这是网上流出来的一段号称偷拍于车厢洗手间的画面。被枪杀的是一个抱着公文包、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性白人,可怜的人正站着小解呢,却突然被破门而入,还没出声就被蒙上了黑色头套。 “枝和……”艾丽环抱着自己颤抖的双肩,声线细得随时会断:“你看一眼,这是几号车厢……?” 裴枝和从地上捡起了手机,平静地报出了一个数字:“二号,商务车厢。” 艾丽浑身脱力软到地上。 她不敢想象,如果不是她一念之差选择了蹭这趟私人飞机,现在在车厢里的他们,会发生什么? 至此,整个互联网也都明白了过来,这根本就是一次恶性事件,而官方切断的那一个小时通讯,就是为了安抚乘客、控制恐慌,并切断那些人的表演渠道。 一个熟悉的名词一闪而过。裴枝和蹙了蹙眉心,忍着极大的不适,将这段混乱偷拍的画面再度看了一遍。 “where is ‘arco’?”在偷拍人沉重急迫的喘息中,一句这样模糊的英语飞速略过。 arco……arco!裴枝和果断拉回进度条,重又听了一遍。这人绝不是英文母语者,口音很浓,但一股强烈的直觉还是击中了裴枝和——他汗毛倒竖,这个人说的就是弓奏! 这是那天在拉文内尔家听到词,是两个杀手暗杀周阎浮前所说的东西。 这则视频激起了全网热议,一派人讨论这人说的“arco”是什么,阿科?一个人名?还是echo但发音不对?另一派人则在质问官方为何隐瞒这一流血事实,伪造出无人伤亡的假象?民众有权知道是否还有其他无辜伤亡者! “没有其他伤亡者。”法国警方特别行动组办公室,接线员口气冷漠,“这件事没有什么接受采访的余地。” 与此同时,柏林某居民区秘密办公室。墙上,一幅错综关系的人物关系图几乎占满了整块黑板。今天被枪击的白人赫然就在正中。 这是国际风控组织“处子”的柏林基地。成员精简神秘,为各国政府、能源巨头和国际银行提供影子审计和灰色产业清扫。 arco自浮现以来,搅动国际能源风云无数,这背后牵扯到的不仅是金融市场交易秩序,更是国际地缘政治秩序。因此,arco已经跃升为了他们头号最终目标。 “线索又断了。”一只从关节就能看出强健有力的手,在黑板上拍了拍——“本沙哈尔,以色列人,通信工程技术专家,活跃于多家国际私营安保系统设计,五年前成为‘arco’技术顾问。这一次,据说他随身携带着有关arco的重要驱动硬件,前往柏林交易。” “这次摩萨德的人也来了,跟他有没有关系?”一个穿精纺羊毛西服套装、学者打扮的女人说。她叫达米安,是世界银行顾问,国际法专家。 “当然,在为arco效力前,他也参与过摩萨德多起任务。”回答她的是英国前特种兵,心理侧写专家西奥路德。 “看来,这还是个三姓家奴。这也是为什么他被盯上的缘故。对方以为他手上有arco驱动。” “他的死亡是被设计出来的。有情报透露,他早就偷偷跟俄罗斯方面搭上了线,你知道在旧约的故事里,”西奥路德意味深长停顿,“犹大的背叛,是最无可恕的。” 屋内陷入短暂寂静。 “你是说,他的背叛早就暴露,而arco背后的人故意派他出去交易,并放出信号给别人,这样一来,他被劫持、被杀就都在情理之中了。” 今夜注定灯火通明。 裴枝和关掉电视新闻,让艾丽洗个热水澡睡觉。今天这些事让艾丽成了惊弓之鸟,打死也不要一个人睡。裴枝和住的是一个小套房,只好绅士地将床让给艾丽,自己和衣躺沙发上。 第15章 “别回头,跟着我。” 男士洗手间的门被顶开了,裴枝和被周阎浮按着腰,闪身入内。 他腰臀比很漂亮,手贴在腰上时,天然感受到那条自腰至臀的起伏曲线,像有吸力一般,周阎浮需要调动自制力才能让自己别那么顺手地往下托一把,把他托起来——这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姿势。 “你别想骗我,这里可是公共场合。”裴枝和将信将疑。 周阎浮撇了他一眼,从腰后拔出枪,咔嚓一声上膛:“那你紧张什么?” 裴枝和连呼吸都快没了。怎么又是这玩意儿! “听着,正因为这里是公共场合,所以对方动作有限,而且我很值钱,赏金只买活的。你把这个拿好。”周阎浮说着递过来一个黑色塑料外壳的东西。 “这什么?” “掌心电击器。” “什么?”裴枝和不敢相信,“你给自己用枪,就给我用这?” 世上竟有不公如斯!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生死关头,周阎浮居然轻笑了一声:“你没经过专业的枪械训练,不到万分之一不可能把枪交给你。这是短脉冲高压放电,贴上对方皮肤就行。” 裴枝和吞咽一声:“然后呢?” 然后?周阎浮两指并拢,做了个专业的作战手势,自己则迅敏如猎豹,持枪贴墙,呼吸压至最轻。 裴枝和内心崩溃,不是!这手势什么意思?我特么看不懂啊! 然而不等他问,周阎浮便是脸色一凝:“来了。”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斯拉夫长相的彪形大汉,跟裴枝和面对面撞了个正着。 显然双方都没做好这个碰面准备,裴枝和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一脸懵逼地望着对方,斯拉夫人也懵,怎么是个毫无战斗力的漂亮小鬼?危险在身后!他汗毛竖起,转身拔枪,出手迅疾闪电,但还没来得及扣下扳机,就有一道狠戾腿影横劈而来! 枪支脱手,撞击墙面“铛”地一声飞了出去,未等他看清袭击者,右臂又是被顺势一抓一拧。下一秒,一个漂亮得教科书级别的反剪。 “咔嚓——!” 骨头脱臼的声音在窄小空间里炸开,惨叫声随之撕裂空气。 外头dj乐重低音鼓噪,掩盖这里的激烈交锋。 零点零一秒的空档,周阎浮又是狠狠一个关节技卸去对方另一条手臂,戴有黑色手套的左手伸出:“给我!” 裴枝和猛地反应,递出电击器,但周阎浮没接,而是握着他的手,以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拉往身前。 电极贴上壮汉的侧颈——嘶的一声,庞大如山的男人,体内像是经历了一场十级地震。只见他肌肉痉挛,四肢抽搐,牙关发颤两眼上翻,继而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下,随着周阎浮手的松开,像一袋水泥一般轰然倒地! 裴枝和心跳如鼓,肾上腺素直冲脑门,让他口干舌燥,太阳穴嗡嗡的发懵。他杀人了!不对不对……裴枝和死死捏着电击器,涣散的瞳孔随着心脏归位渐渐清醒过来。 没死。只是昏过去了。 ……好热。 不是运动出汗,也不是紧张,而是他整个人正被周阎浮从背后圈抱在怀里,严严实实,一臂拦腰,脊背贴胸膛,心脏的跳动几乎共振。 奇怪,他这个新手紧张也就算了,他这个看上去总是枪林弹雨来去自如的,心跳原来也这么快么? 两人身上新鲜冒出的热汗与喘息交织,与周阎浮身上的香水味纠缠,酝酿空气,再被彼此急切深重的呼吸吸进肺腑。 外面的乐声和这里好像是两个世界,更衬得此方寂静。裴枝和喉结不敢滚动,怕吞咽被周阎浮听到。 但他却先听到了周阎浮的吞咽声。就在耳畔,清晰、缓慢,似乎有某种克制,也唯这克制更深地暴露出了难耐。 “怕吗?”周阎浮垂下眼,盯着他近在咫尺的耳廓,眸色转暗,声音发哑:“怕得耳朵都这么红了?” 想亲。他知道耳朵是他的敏感处,再往下便是最要命的脖子。含住他喉结,用舌尖拨弄舔舐,而他会垂头,腰往后折,四肢绵软,像被兽王叼住的猎物。 在不管不顾地亲下去前,周阎浮命令自己放开了他。后面还有追兵,他把人拖进隔间绑好,当机立断道:“走。” 他牵住裴枝和的动作无比自然。 裴枝和两手僵硬十指冰凉,但掌心却是一片汗湿。被吓的。周阎浮顿了顿,什么话都没说,但先是用力抿了抿他冰凉的指尖,继而拇指贴进他手心,动作舒缓地揉了揉。他的掌心、指腹、指侧都有茧,不知道摸过多少枪械?抑或是……多少女人丝滑的大腿和皮肤? 裴枝和咬了舌尖一下,驱散这些诡异的画面,抽了抽手。没抽动。周阎浮变本加厉,把牵着的他的手放进了自己大衣口袋。 “后面还有同伙,跟紧我。”他沉声,面无表情,但将手加倍紧了紧。 裴枝和点点头,心率居高不下。想,幸好没戴智能手表,否则现在一定会响警报。 从酒吧到电梯厅的几步路,周阎浮走得心头躁动,想喝冰水,或者干脆把他就地按倒、狠狠贯穿。上辈子所有的记忆都翩跹而至,既有与他肌肤相贴耳鬓厮磨的清晨,也有与他从窗前到床头爽到浑然忘我的深夜。 出了酒吧,躁动暂时被警惕压下,周阎浮按下电梯做伪装,接着推开一旁应急通道的门,走楼梯。 真是吓到了,裴枝和什么意见也没有,完全顺着他安排。 也不知道艾丽有没有起夜,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 艾丽有。艾丽正在崩溃拨电话。 手机在兜里震动,裴枝和滑开接听:“喂?” “你去哪了!”艾丽求爷爷告奶奶,“大半夜不打招呼就消失!” “说来话长,”裴枝和长话短说:“还活着,手脚俱全。” 艾丽:“?” 不要简短到这么惊悚! “总之你先睡。” “等等,你还回来吗?” 鬼使神差地,裴枝和看向了周阎浮,仿佛在征求他意见。周阎浮抬腕看表,指令明确:“告诉她,你二十分钟后回去。” 艾丽:“???” 男的? ——嘟。 在她问出什么让人恼火的问题前,裴枝和把电话挂了。 又匆匆地下了两层楼,出了楼道,周阎浮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房卡,抽出其中一张,刷开锁。 这显然是个行政套房,面积比裴枝和的房间要大许多。周阎浮却没有让他继续往里的打算:“听着,”他抬手按下“免打扰”,语速里有了分秒必争的紧迫感:“你的经纪人选错了酒店,这里不太平,是几个情报组织接头的地方,明天就换一家住。”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 周阎浮拉开他身后一个抽屉,掏出一盒烟来:“什么?” “为什么来柏林?怎么来的?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奥利弗呢?!” 一连四个问题,倒把周阎浮问得怔了一怔。他略略失笑,将烟送进嘴里,低头凑向火苗,略静了静,问:“我可以当作你在关心我吗?” 裴枝和被他问住了。 周阎浮只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是今天出事的那趟。” 裴枝和心里的反应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大。一听他是坐这趟车来的,他心脏咯噔一沉,一股后怕如微风拂树,虽然不强烈,但到底有痕迹。他皱眉,脱口而出:“为什么不跟我一起坐飞机?” 这可是一列差点被恐怖份子劫持的车,不是吗! 而他安排的私人飞机,明明可以帮他避险。 “我也没说这架飞机是我给你安排的。”周阎浮似笑非笑,不等裴枝和再问,一种微弱的蜂鸣伴随着震动从周阎浮裤兜里传来。是警报。他神色一敛,将只抽了两口的烟在墙上匆匆捻灭,继而一把拉开门,将裴枝和推出门外:“至于我为什么来柏林——” 他微微停顿。 “你心里知道。” 门在裴枝和眼前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他发愣,好像明白什么,退了一步,继而转身,往电梯厅走去。他到电梯厅时,刚好有一部电梯停稳,门开,两个明显斯拉夫人轮廓的男人,身穿深灰西服,耳朵别着通讯器,面无表情而脚步毫不迟疑地往裴枝和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将手伸向西装下的后腰。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与这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停留,没有眨眼,也没有呼吸。 梯门在他面前缓缓合上,带着他极速离开这个危险的楼层。 裴枝和心里忽然掠过念头。周阎浮,不会就这么死了吧? 一直没再睡下的艾丽,终于等到了他,一叠声地问:“你刚刚跟谁在一起?不对,你脸怎么这么白?手也这么冰?!” 裴枝和闭了闭眼,说话声有些抖:“艾丽,我耳朵坏了。” “哈?”艾丽大惊失色。 “我好像听到枪响了。”裴枝和蹙紧眉心,薄薄的眼皮颤抖,“我耳朵里,一直有枪声。” 裴枝和的怪病一直到演出当天还没好。说来也怪,没恢复好的耳压会影响音准,但耳朵里的枪响声,看样子却丝毫没影响,毕竟他排练时给出的水准还是天衣无缝,除了不拉琴时,他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 转眼到了演出日。 有了前车之鉴,艾丽和艺术总监都心有余悸,开演前和各方三令五申强调,枝和留的位子绝对不能动,就算总理来了也不能动! 后台休息室内,裴枝和正在冥想。他咬牙专注,头脑中搏斗,额头沁出薄汗,却收效甚微。明明上次在拉文内尔家死里逃生,他都还能够静下心来,今天却极其怕幕布拉开。既怕座位有人,又怕空空如也。 第16章 柏林的演出大获成功。 演出结束后的答谢晚会上,乐评人盛赞,这对于以严苛闻名的德奥系音乐人来说堪称罕见。记者追着裴枝和问,恩师埃夫根尼一直没出席他这次复出独奏,他会否失落?是否两人真如外界传闻那样已经决裂?裴枝和差点发脾气,还是艾丽玲珑手段给周旋了过去。 答谢宴还没结束,身为主角的裴枝和便套上了大衣匆匆离去。 他饿。 虽然宴会上有酒有点心,甜品桌长得望不到头,但面对着这些饕餮一样的记者,他没胃口。 周阎浮并未现身他的宴会,演出结束时也没像之前那样讨人厌地不请自来。裴枝和在后台合影了一轮又一轮,直到艾丽都觉得今天的时间有点太长了。艾丽也是望眼欲穿,等着基金会秘书长席勒先生。后来,是席勒单独现身。 裴枝和对他态度不冷不热,好在有艾丽顶着。送客前,艾丽多嘴问了一句:“怎么不见路易先生?巴黎首演,路易先生专程来了后台。” 席勒:“路易先生还有别的事,就先走了,托我转达。” 裴枝和一杯水拿着,快要喝到见底。听到他这么说,终于放下杯子不喝了。 呵呵,答谢宴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如周阎浮一个人讨厌。 裴枝和出了酒店,打上一辆出租车。司机问目的地,他后座的客人磨蹭了一会儿,说出另一个酒店名字。 柏林没意思,他没什么想去的,思来想去,觉得上次rooftop吧里的马提尼没喝上可惜,心里惦记。虽然周阎浮说那里是什么情报站,但这些离普通人太远了。 车上暖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加上低血糖,裴枝和干脆打盹打了一路。二十分钟后抵达门口环岛,他裹紧大衣下车,穿过前厅前往电梯厅。 富丽堂皇极具上个世纪风格的大堂里,菱格图案的大理石倒映着顶上的水晶灯吊塔,晃得人眼花。远离门口的一片休息区,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女站在那寒暄,当中一个女人银鬓高髻,身裹皮草,身段十分惹眼。裴枝和忍不住多瞥了一眼,愣住——是埃莉诺夫人。 再看向她身边的男人……因为背对着,裴枝和一开始没留意,此刻一端量,身高,体格,发型,气场,都是那股烦人劲儿。 裴枝和停住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们寒暄。上次在这里,周阎浮遭遇的是暗杀、追杀、争分夺秒,这次在这里,龙潭虎穴仍未变,但他礼服着身,游刃有余,一派高贵。 埃莉诺夫人不远千里赶来,原来是来给他撑腰镇场子的。 也难怪他在演出前后这样匆匆来去了,有真正要紧的要伺候。平心而论,两人年龄差是大,但从贵妇的角度来说,情人当然得找够年轻的。何况埃莉诺的外形跟她实际年纪相去甚远,仅从背影看,裴枝和也能鼓鼓掌,说出一句“般配”。 裴枝和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肚子也不饿了,血糖也不低了,眨了眨眼,转身出门。 折腾一趟,回房一躺,奄奄一息。艾丽结束了晚会回来,大惊失色,忙塞了两粒巧克力进他手心。 裴枝和尝了一口,冷着脸说:“我要酒心的。” 艾丽:“……” 巡演下一站是古典乐重镇维也纳,不少指挥、艺术总监会来聆听观摩,裴枝和不得不吊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周阎浮这个恬不知耻的男宠从脑中驱逐出去。幸运的是,之后几场演出,周阎浮也确实没现身。 巴黎安全屋。 染血绷带在地上拆出一圈又一圈,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溢满了房间。伤势虽然已止住,可伤口还远未到开始愈合的阶段,做起清理和消毒的疼痛非常人能忍,但眼前的男人依然没打止痛。 医护忙碌有序,奥利弗也是沉默不语。 俄罗斯寡头是全世界著名的肯爆金币,雇佣的又都是专业武装或克格勃退役特工,应对起来很棘手。这几晚的柏林对他来说堪比重回冷战时期,各种真假情报满天飞,幸运的是,周阎浮似乎发展出了另一个情报源,居然将对方的布局摸排了个透。饶是如此,重重杀机下他还是负了伤,虽不致命,但接下来要去海湾谈判,局势要求他必须呈现出一个天衣无缝的状态。 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两天前,负伤的周阎浮执意出席了那个音乐家的独奏会,还出现在了第一排这么惹眼的位置,后来又携埃莉诺夫人出席了某国政要的晚会。 他是用这种方式告诉各路人马,他利索得很。 一旁大屏上,交易日的走势浮动时时变更,趋势一目了然。 不怪那些人都想要“arco”,仅仅柏林的这一单交易,就让周阎浮收割了十亿美金。 周阎浮资金运转系统绝对周密而行之有效。表面上,他拥有世界顶级的艺术基金会,领域横跨音乐、美术、建筑、古董收藏及当代艺术,这保证了他有足够的引擎来洗白钱。其次,他广泛投资港口、航运、空中物流、奢侈品,仅在欧洲两个重要港口的油轮准入协议,就够他在整个上流社会通行无阻奉为座上宾;最后,海湾王室,俄罗斯寡头,都是周阎浮的合作对象,通过合资成立金融公司,完全合法地操作期货市场。 这些漂亮的身份和白得不能再白的生意,让长期追踪他的各国情报组织、风控组织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人人都知道这男人权势滔天,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盲目畏惧或崇拜,唯有少数几个坐于牌桌上的人知道,他的能量不在于贵族身份,也不在于金山银山,而在于实实在在的分配权。他的身份和生意,足够他直接会面任何中小国的一号人物并进行谈判,而东欧、海湾、非洲错综复杂的政治形势、暗流涌动的贸易交锋、势大根深的地方势力,都极其需要他的渠道、他的手腕。 他是法国上流社会凭空冒出来、来历不明的贵族,也是地下——无人质疑的国王。 传闻周阎浮有一套海上石油浮动转运平台,而控制这个平台严密的进出港、货量、买卖方、卫星、航运路线、情报的系统,就叫——arco。 arco一起,弦乐齐鸣。而控制弓奏节奏之人,就是那作曲家,五线谱上唯一的主宰者。 “要不要再保险点,去开罗?”奥利弗沉吟着问。长期的昼夜颠倒盯梢让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汗珠从额头滴落,脖子因咬牙忍痛而硬筋迭起,但除此之外,周阎浮的神色堪称淡然。“不用。”他闭着眼:“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暂时。 奥利弗捕捉到了这个具备时态性的词。这说明周阎浮至少已经掌握了对未来一段时间状况的预判。 “我说,”他难得正色,斟酌了一番:“你设了两套情报组织,是不信任我?” 这一问挑战雇主权威,甚至可能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但奥利弗不在乎。他的佣金是两万美金,每天。作为首席情报官和安保队长,他的首要任务是保证雇主存活,其次健全。他见过玩那套双管齐下互相掣肘的老板,说实话兄弟,死很惨。 “我没有第二套情报组织。”周阎浮掀眼,暗绿的眸中一派平静,“做好你的份内事。” “那你是怎么知道——” “奥利弗,身为手下,如果你老板知道的等于你知道的,你不会觉得很没底吗?” 奥利弗想了下,我去,还真是! 欣然重建了信任。 “那既然如此,这篇报道也一定不用我交给你看了?”奥利弗咬着烟,一脸戏谑。 “有屁就放。” 周阎浮接过奥利弗递过来的手机,一时连医生绷带稍微缠得紧了些也没在意。这上面写裴枝和排场大,小小欧洲内巡演居然还包了私人飞机,视碳排放指标为无物,接着又将此事和之前的豪门私生子传闻连在一起。总之,有的没的乱写了一通,音乐方面是一字没提。 “要删吗?”奥利弗问。他手底下有专门的网络中心,负责清除一些不友好言论,裴枝和是最近新加进去的观察对象。 “不必。”周阎浮一脸的平静无澜:“别保护太好,要历练。” 奥利弗挠挠头。就尼玛爹。 苏慧珍也被这则邪门报道惊动了。 平心而论,苏慧珍的度假之旅跟她原本的幻想有不少差距。他们刚在第一家举世闻名的度假村歇下一周,酒店便来要他们结一下迄今为止的房账。 是啦,度假村里有二十三家大小餐厅和酒吧,还有两家让巨星都流连忘返的spa,加之各类名品店、裁缝店,苏慧珍每家都赏光,有的刷卡,有的挂房账,消费之巨让酒店都瞠目结舌。 可怜的伯爵,在此地刷了三张卡才把账给结清,告诉妻子说是银行经理办事不力。 苏慧珍到底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想当年在香港叱咤太太集团,背地里为情夫洗白股票金钱无数,怎么会是个只懂花钱的花瓶?伯爵岌岌可危的财务状况瞒不了她,之所以如此大阵仗度蜜月,乃是她的哲学是输人不输阵,绝不让外人瞧破了底细。 获悉裴枝和搭乘私人飞机巡演,苏慧珍不惜更改行程,在阿姆斯特丹这站前截住了他。 一台庞巴迪停在私人航站楼停机坪,细雨中,苏慧珍脚踩高跟,顶风登了上去,玫红色的风衣后摆翻飞。 裴枝和无奈延误一小时等她,见了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由得她自行参观。 毫无疑问,这台飞机可比伯爵为她租的那台厉害多了,内饰是顶配,连转角柜都以小羊皮进行钻石绗缝,看上去一派老钱奢华,仿佛根本不考虑磨损折旧。 苏慧珍有了数,等飞行平稳后,她来到厨房,亲自操持中饭以增进母子感情。裴枝和厌恶长肉,吃得很干净,但练琴又需要大量体力,因此营养必须跟上。他不挑嘴,但吃的不是寻常冰箱里会备的食材,得提前说。比如北海道的鱼生,用来做波奇饭,比如黑松露,用来炒藜麦饭。伊朗的鱼子酱,神户的三田牛,法国的鹅肝酱,当然还有香港本土的花胶、鲍鱼冻做起来真是费功夫。——自从有能力接济裴枝和,苏慧珍就把他当千金养。 第17章 挂了电话,苏慧珍迫不及待:“我就说是他!你看看,人家咳嗽这么厉害,你连关心一句都不肯!” “咳嗽而已,又不会死。”比较起来,裴枝和更关心另一件事:“伯爵为什么没有跟着上飞机?” 苏慧珍心虚,掉下视线:“他毕竟年纪大了,又有哮喘,留在那边对他好。” 裴枝和骤然严厉起来:“你搞不搞得清状况!你要是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就停止挥霍精打细算,要是只图名利,就立刻离婚!他除了头衔什么也没有!” 他从没这么严厉地和谁说过话,艾丽被吓得一抖,摸不清里面这些门道。 鉴于艾丽在场,苏慧珍居然软下了身段:“哪有挥霍,买点纪念品而已,你不高兴我就少买了。好了好了,别这么严肃。” 裴枝和走向机舱中段图清净,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总算平稳下来。苏慧珍摸透了他,推门进来的时机刚刚好。 “他生病了,你要关心的,不管怎么说,他是债主,又对你这么好。” “人家是有钱人,不缺人关心。” “这话!”苏慧珍挨着他坐下,“你没见过有钱人?你自己就是有钱人。有钱,不一定有人关心啊。人世间情意最重了。不许你灭自己威风。” 裴枝和被她叨得心烦意乱,答应回到巴黎后联系周阎浮,倘若他还病着那就再说。 他心里想的是那天在桑拿室看到的周阎浮的身体。不能细想,描摹出一张草图就赶快晃晃脑袋。开什么玩笑,他那种身体怎么可能久病不愈!等他回到巴黎,周阎浮肯定已一顿能吃三碗饭。 一周后,庞巴迪经阿姆斯特丹飞回巴黎,代表着裴枝和的独奏巡演圆满完成。 已经十月了,巴黎最后的热意已被一场冷雨浇灭,街上秋风萧瑟,到处是裹着披肩和风衣的人。 苏慧珍紧留着心眼,一定要陪他打这一通电话。裴枝和只好当着她的面,拨给了飞机上来电的那个号。怕泄露自己号码,他特意找了个电话亭。 对面一口法语好听至极:“哪位。” 裴枝和听出他声线,略哑,心里咯噔一声。 不情不愿地开口:“是我。想问你,……感冒好了吗?” 感冒吗?周阎浮无奈地看了眼伤口,用一连串厉害的咳嗽回答他。其实吃了止咳药后他已大好,这几声愣是把自己又咳疼了。 “抱歉。”周阎浮又略咳了几声,手抵唇:“如你所见。” 下注失败,裴枝和想一头撞死在电话亭里。 “有什么正事?”周阎浮耐心极佳,不动声色。 裴枝和还在磨牙如磨刀,苏慧珍已经踮脚放声:“哎周生!是我啊!听说你生病了?”她硬挤到了话筒边,声音软和:“枝和想来看你,我说你这样的大人物不方便的了,但这孩子惦记你……” 啪的一声,裴枝和干脆果决地挂了机,脸色苍白而眼神仇视地看着苏慧珍。 他平生最恨、最恨她拉着他一起谄媚。 苏慧珍竟也没和他吵,只是回应他的视线,面色平静,不见刚刚那种巧言令色。 电话声铃铃地响在母子两个对峙的视线中。 路人匆匆,于寒风中侧目而视,大约是嫌电话吵。 裴枝和闭了闭眼,将话筒揭了起来。还没想好说什么,对面已体面地把话垫好:“就这么不情愿?” 大约是病中缘故,他声音温沉,没有了那种权力感。 裴枝和不知道怎么眼眶泛酸泛红,大约是跟妈妈吵完架的小孩都这样,一被外人瞧见委屈了,就会加倍。 他“嗯”了一声,略带鼻音。 周阎浮也安静了会儿,说:“那就不要来了,一点小感冒而已。” 手指忽然蜷了蜷,想找烟抽。 眼前浮过好光景,他身受重伤,半个腹部被鲜血浸染,这会儿电话里听着很冷淡的人吓得拼命掉眼泪。他玩笑:“小姐,你眼泪掉得我伤口很疼。” “要疼死了。” ——这句是做的时候说的。北非安全屋被端了,临时逃难的军用吉普车后车厢,颠簸起来的尘土随着尾气漫漶入敞篷车厢,他压着他,伤口随着激烈的动作而崩开,边喘息着笑,边这么说,目光却发狠,缠着绷带的手掐紧了裴枝和的下颌,激吻间有浓烈的血腥气钻进鼻腔。 所有可以当软垫的东西都在裴枝和身下。不敢伤到他一点细皮嫩肉。 周阎浮笑了笑,将那只很想找烟抽的手用力地压平在桌上。 大理石桌面冰冰凉的。他的精神科医师告诉他,这样有助于他收回思绪,回到当下。 “我来。”裴枝和咬咬牙,说完后倒也觉得如释重负了:“给我地址。” 周阎浮给了他一个酒店名字。 巴黎的奢华酒店比比皆是,除非主办方安排,裴枝和一般不会去消费,故而不怎么了解。倒是苏慧珍见多识广:“这是俱乐部酒店,得要有会籍才能住的。” 裴枝和兴致缺缺:“也不稀奇。” 巡演太累人,他回公寓睡了个昏天暗地,要不是苏慧珍摇醒他,他能再睡两个白天。 裴枝和有起床气,都是小时候被那个劳什子的曲艺大师折磨出来的,天不亮就拎他开嗓。苏慧珍躲开他丢来的枕头:“还睡!再睡下去人家都要痊愈了!” 空气中飘着一股浓郁的香味。 裴枝和吸吸鼻子:“什么?” “蟹黄翅。”苏慧珍自得地说,埋怨起来:“好久没做了,你知道多费功夫?三煲二煨,十来个小时的功夫!巴黎找不到黄油蟹,还是我让人空运过来的,这个群翅,极品!我自己都不舍得尝一回。” 有说这话的功夫裴枝和早已下床了,饥肠辘辘地飘进厨房,伸手揭盖时心想,到底亲情不作假。 苏慧珍打掉他的手:“小心烫!” 裴枝和这才发现一旁有个崭新瓦亮的保温杯。苏慧珍亲自起锅,将这一锅极品蟹黄翅摆了盘——用的是她最爱的一套哥本哈根珍藏古董盘,继而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保温桶中,分两层。 裴枝和脸色已凉。 苏慧珍果然道:“洗洗脸刷刷牙,车帮你叫好了。” 裴枝和淡问:“那个煲里是什么?” “海参。”苏慧珍如数家珍:“要用猪肉、火腿、乌鸡和猪骨熬汤,汤熬好了再煨,煨好了再回汤收汁。功夫菜,你上今天香港最好的酒楼也未必有我这两下子。” 裴枝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喷鼻血喷不死他。” 苏慧珍一脸的“童言无忌天官莫怪”,“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虚?一看就知道受女人喜欢。好了!赶快的,时间我都算得刚刚好。” 直到莲蓬头热水冲下来,裴枝和都还没想明白,探望病人为什么要洗澡…… 出门前他都还在跟苏慧珍抗争,试图说服她周阎浮这种人不缺这一口,但苏慧珍有她的经验:“越是有钱人,越想吃口家常的。” 裴枝和坐到专车上,左海参又鱼翅,心想这也不家常啊…… 不过做母亲的到底还是有隐瞒——当年她正是靠着这些拿下他父亲。 一路都在做心理斗争,要不干脆全倒了得了?到底舍不得,里头有他妈十几个小时的功夫。不觉间便到了酒店门口。 完了,这脸是丢定了。 裴枝和看着这典型的老钱静奢风庄园大门心想。 这滋味就跟小学时你妈非要你带一张手写贺卡去全班最有钱的同学家过生日差不多。 礼宾处似乎早已被知会,没查裴枝和的身份便放行了。这里像是藏在城市褶皱中的一片绿地,大堂和客房藏在深处,需坐高尔夫车。落叶从高大的悬铃木上飘落,在地面铺了金灿而薄的一层。天色还早,透过树顶和屋脊的缝隙望去,埃菲尔铁塔的塔尖尚未亮灯。 高尔夫车开起来安静平稳,裴枝和抱着妈妈给他的两个保温盒昏昏欲睡。忽而一声“到了”,他醒来,跳下车,点头致谢,礼貌很足。 这是单独的一座府邸,不设房门号,只有一个黄铜门铃。等了没两秒,原以为会是奥利弗来开门,没想到是周阎浮本尊。 裴枝和没做好这个准备,站得形意懒散的,一见是周阎浮,心里一柄小鼓咚的一声。 “怎么是你?”他眼睫往下落,身体偷偷摸摸地站直起来。 周阎浮挑挑眉:“不是来看我的?” “以为会是奥利弗。” 周阎浮“哦”了声:“让你失望了,我叫他过来?” 裴枝和用力而坚决地摇了下头:“对你的保安没兴趣。” 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 周阎浮倒给他台阶:“就算有兴趣,你大概也雇不起。——是保镖。” 继而侧身,将裴枝和迎进门:“没想到你会来。” 裴枝和还以为他不满他拖了一天才来,嘴硬道:“答应了的,没想放你鸽子。” 周阎浮脚步微顿了顿,垂眸看向他,这一眼既无奈,也宽容:“你对我,也不是每次都言出必行。” 莫名其妙的就扣了这么好大一口黑锅,裴枝和想申诉,但一抬头,却正正好好闯进他眼神。 这不应该是看一个刚认识不久、没见过几面的人的眼神。 裴枝和没来由的心慌,脚下力道散了,脚心软,在落叶上滑了一跤。 周阎浮的动作快如闪电,刚刚还揣在裤兜里的手眨眼间便到了裴枝和臂下,牢牢抓住,沉稳托住。极细微的瞬息中,他迟疑了一下,目光骤狠,怀着只有他知道的没必要,微微力道一偏,将人顺理成章地救到了自己怀里。 降温,又病着,他穿了件薄羊绒衣,触感温暖柔软,与裴枝和的脸颊贴上,胸膛的热度烘烤出来,臂膀的力度形似将他禁锢。 第18章 始料未及而毫无粉饰的一个回答,将裴枝和钉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这算什么?他的心脏砰砰乱跳。虽然之前有过直觉和交锋,但被一个这样的男人当面说出口想要他,比起被冒犯,裴枝和首先感到的还是羞耻。 这个人身上荷尔蒙过剩,雄性气息足够成为人类领地里的王让任何人都俯首称臣——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但裴枝和不行,因为他见过月亮的清辉也沐浴过太阳的照耀,他的生命里,太阳、月亮,都已经被另一个人捷足先登。 更何况,他怎么敢的?明明自己都还和埃莉诺夫人纠缠不清,怎么,在富婆身上丢掉的男性尊严,要通过捅另一个男人的屁股来找回吗!!! “你、你小心我让你身败名裂。”裴枝和恶向胆边生,恶声恶气地说! 周阎浮不懂他这什么反应,挑了挑眉:“比如?” “比如把我逼急了,我就说你仗着把持阿伯瑞斯基金会对成员考察期内暗示潜规则、钱色交易,再写一封匿名信给埃莉诺夫人,告诉她她的男宠在外面管不好那根东西!再联系卢锡安,告诉他只要把你那根东西剁了,他就可以在埃莉诺夫人面前平步青云。” 裴枝和一口气不带结巴地说完,深深舒了口气,目光坚定:“就是这样!” 周阎浮:“……” 从他流畅的程度来看,这套组合拳已经在他内心琢磨已久,就等放招的那一天了。 周阎浮赞许地点点头:“不错,还会找利害关系,借刀杀人。” “不过,”他略停顿:“谁是谁的男宠?埃莉诺夫人,恐怕跟我是两个辈分吧。” “这有什么的。”裴枝和一副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你不知道中国话,舍得一身剐,干把皇帝拉下马,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舍才有得。何况我看夫人也是风韵犹存。” 不对。这句不对。 裴枝和改口,吐字标准:“我看埃莉诺夫人也是风姿绰约,你不亏。” 话都到这份儿上了,谈判彻底破裂,裴枝和没什么再留的理由,起身要走。只不过大衣还没从椅背上拎起,他的胳膊就先被周阎浮拉住了。 “你对别人的事倒很看得开。”周阎浮眯了眯眼:“怎么对自己这么不宽容?” 上辈子,裴枝和被他继父和母亲联合亲手送到了他床上,拳打脚踢,口吐秽语,以死相逼。即使两人慢慢熟悉起来后,住在一个屋檐下,他也冷若冰霜,不知情不解趣,看他像看空气。对他狠,裴枝和对自己也狠,不好好吃饭,不笑,不晒太阳,像行尸走肉,最喜欢做的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那首该死的巴赫。 周阎浮不是没烦过,既然他对白月光这么念念不忘,不如就绑了送过来。也出于恶趣味,特意带他去有商陆出席的宴会。本想看两人相见叙旧的好戏码,可惜临到头,周阎浮自己匆匆改了主意,烟头一捻,将人粗暴地掳到房间里,占有了个昏天黑地。 “什么?我对自己最宽容了。”裴枝和嘴硬道。 “记住你自己这句话。”周阎浮深深地看着他,接着轻描淡写地解释了一句:“另外,我和夫人很清白。” “是吗,”裴枝和反唇相讥,咄咄逼人:“那为什么那天夫人会出现在柏林?” 继而冷哼一声:“我知道你要面子,理解。但自欺欺人就大可不必了。” 周阎浮装失忆:“哪天?我怎么不记得?” 裴枝和生平最恨装糊涂,当即气焰三丈高,一副抓奸抓到的气势:“那天表演过后,你不是跟她在皇家福德酒店?我都看到了!” “你怎么会看到?” 呵呵。哑口无言了吧。裴枝和冷笑一声:“当然是因为我亲眼看到了。” 周阎浮不装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声线的沉里有一股缱绻:“去那里干什么?” “……” “我不是告诉你,那里很危险?你就不怕有人看到你和我在一起,绑架你?” 裴枝和被他问躁了,衣服底下蓬勃地冒着热气,害得他抓住领口抖了抖:“去找酒喝。” 怪他这件t款式这么宽松,随便一拎就荡开来,更衬得他身体清瘦漂亮。喝露水长大的。 “那家马提尼一般,你这么念念不忘,他听了心里会高兴的。” 谁念念不忘了……裴枝和心想这果然是贵妇调教出来的男人,字字句句都很会调情。他才不吃这套!裴枝和仓皇起来,肘里挽着的大衣丝丝发沉,忙不迭说:“我没兴趣,我得走了。” “你看上去不太适合走到街上。” 也许是他的t恤太白了,才显得人这么粉。 “胡说八道。”裴枝和被他抓住了胳膊,愠怒,挣了一下没能挣动。这人手跟铁钳似的,感觉能随随便便把他脖子扭断。 “放手。” 然而他的嘴硬随着周阎浮将他强行推到镜前而告终了。 宽大高清的落地穿衣镜前,一幅桃花映雪的胜景。裴枝和瓷白的脸上,眼眶薄红,鼻尖微红,耳廓点染红,一双紧抿了无话的唇——红得漂亮。 周阎浮的沉声里带了丝哑,带了丝叹息:“你这样,会被人关进小黑屋的。” 裴枝和心脏哆嗦了一下,不敢再看镜中。 不站一起不知道,原来他比他高大这么多,胸膛宽阔胜过他肩,扭送着他的双臂即使在薄毛衣下也能描出肌肉的紧实轮廓。裴枝和从没见过一个男人从身体上也能看出权力感。他只是随便靠近,空气里就写满了名为“势在必得”四个字。 “真下药了?”周阎浮似真似假地问,眉眼里多了份认真。“除了你和你妈,还有谁接触过这些食物?还是说,就是你妈妈苏慧珍下的药?” 这显然不是什么要取人性命的药,而是助情助兴。也许,他小看了这女人的决心。虽然他本就要利用她的决心。 但话说回来,他也动了筷子,怎么就没事? 裴枝和张唇想解释,但却骤然没声了,因为周阎浮的手掌,强势地插入了他的颈侧。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傻傻地感受着贴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滚烫火热的大手,又傻傻地看着镜子,从视觉里双重确认了这件事—— 周阎浮的掌心,确确实实正贴在他的脖子上。握着,拢着,有力的指头微微下压。 一阵羽毛挑逗般的战栗窜过了裴枝和的四肢百骸,让他狠狠地、明显地抖了一下。 裴枝和:这么敏感??? 周阎浮:还是这么敏感。 周阎浮努力屏蔽掉这一瞬间袭来的铺天盖地的熟悉和诱惑,以完全不藏私心的专注,克制住摩挲抚摸的习惯,单纯地去感受他细腻光滑皮肤下的脉搏。 没错了,脉跳快,体温高,再看镜中,瞳孔扩散,呼吸急促,双颊干燥—— “你被下药了。”周阎浮面色如常撤走手,“告诉我,还有哪里不舒服?” 脖子上忽然凉飕飕的。初秋的凉意在这寂静的庄园、渐晚的黄昏下攀上了裴枝和的脖颈,比起刚刚的灼热和贴合来,他凉得有一丝不太习惯。 “没有。”裴枝和努力镇定,“是因为海参和鱼翅……壮阳。” 周阎浮愣了一下:“无稽之谈。” “真的。”裴枝和坦然得很,“你不知道中国足球队最爱吃这个补身体了吗?” 周阎浮:“……” 周阎浮:“难怪。” 见裴枝和神情不掺假,对答也流畅,他心头预警稍缓,却下意识地搓了搓指腹。接着眸色一沉,当机立断再次把手贴上了裴枝和脖子,快得不给自己迟疑时间。 “再确认一次。” “别动。” 那股舒服的温度回来了。 裴枝和连吞咽也不敢,乖乖站定了没动,浑身皮肤却如有蚁行,目光偏开去。 煎熬着。 周阎浮镇定下来,看向镜子。他这个莫名被命运选中了的人,被冥河挡住、被死神拒绝摆渡的该死之人,沾染着地狱与死亡的气息,身影阴凉地披在这个人世间脆弱漂亮的瓷瓶冰花之上,既像是扼住了他,又像是,要拖他入怀。 “真没药?怎么脉搏越跳越快了?”周阎浮高大的半身俯下,吐息在裴枝和耳廓,不似刚刚事态危机,反有了一丝从容余裕,“再说,我怎么没事。”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我怎么知道。” “还是说,你自己偷偷吃了药?”周阎浮慢条斯理,藏了一丝笑:“枝和小姐太客气了,下次不必吃了药才来见我。” “……” 裴枝和本来就又热又躁,被他一摸脖子,半边身子软了一半,听他这么调戏,另半边也同时软了。又觉得没道理,恼怒得很,着急得很,眼圈更见红,咬咬唇,不言不语地转了下脖子想躲。 没躲成,反变成在周阎浮指尖掌心摩挲。 丝绒般细腻无匹的触感过电般从指尖连接到尾椎,迅疾凶猛,让周阎浮当场变了脸色。 他的前半生,在那宗教氛围浓郁的街区、在收养他的那户人家的带领下,追随着沙漠教父们的修行,过着简朴而断绝欲望的生活。在被埃莉诺拉文内尔带回巴黎前,周阎浮从不知男人可以并且应当自我纾解。他向来靠诵读科普特语经文来转移注意力。 到了巴黎,他被安排进仅有男生就读的公学。夜晚,在舍监昏昏欲睡时,寝室开始充满情色意味地活跃起来。或朗读艳文小说,或写露骨的情书,或口若悬河地谈论自己的经历。周阎浮在盥洗室碰到过下身紧紧贴在一起玩闹的男同学,对他的冲击不斥于看到世界末日。 第19章 飞机在五个多小时后降落戴高乐机场,滑进私人托管停机坪。 一台黑色长轴轿车接了人,低调驶离。奥利弗留在迪拜清理战场,周阎浮难得孤身一人。 天刚朦朦亮,肆意了一夜的雨刚刚停歇,走在庭院里,能听到水滴从叶片上滴落在地的滴答声。 随从撑着一柄黑色的直柄伞,陪着他一直走到那栋专属于他的villa前,直到他一声吩咐:“下去吧。” 伸手推门前,这个靠果断迅即狠戾而打下江山的男人,罕见地迟疑了一秒。 重来一世,这是他想要的局面吗?上一世,裴枝和被推到他眼前,不情不愿,绝望得几乎去了半条命。这一世,他说他没有逼迫,没有设计,绝非假话。 门被拧开,清晨的天光尚未照亮这一隅。床上睡着的人无声无息。 周阎浮心中一凛,浮现不好猜想。他昏了头,居然忘了让人看着他! 他阔步如风,转眼间到了床前,一手探进被子扣脉,一手抵鼻尖探呼吸。 活着。 周阎浮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意识到了什么,眸色一暗。 说好要脱光衣服等他的人,还真的脱光了。因为侧睡的缘故,周阎浮的手插进去,刚好抵在他胸膛前,与他滚烫滑腻的皮肤紧紧贴着。 好暖,简直像个暖炉,与窗外阴沉的雨天形成鲜明对比。 而且,就这么对人没防备吗?都这样侵犯他了,居然还睡得这么无动于衷。 周阎浮当机立断将他拎起,像拎一尾漂亮的鱼。鱼没衣服穿,皮肤就是最漂亮的衣服,光滑,紧致,无瑕。因为体脂率很低,骨架透过皮肉呈现出现,让这具身体像书法家笔下的字,骨肉匀停,笔锋转折凌厉。 周阎浮没客气,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将人给抱到怀里,摸额头。 烫。 鼻尖凑近,鼻息相触。 更烫。 嫣红的唇紧闭,有点干燥的迹象。想撬开喂水。在北非,缺水的季节,沙漠的边缘,他们是这样帮助迷路的旅人的。 裴枝和睁眼,世界缩小了,讨厌的人放大了,地球大概也是完蛋了。 “我回来了。”周阎浮垂睫,就着这近在咫尺的姿势说。张合间,嘴唇几乎就要擦上裴枝和的。 裴枝和一言不发,偏了脸,远离他。 腰上的伤抵不过这一刻的心脏绞紧。周阎浮屏息,神色漠然,缓过了这一阵掠过全身的麻痹后,方才直起身:“久等,你好像发烧了。” 裴枝和喉咙干痛,声线哑得厉害:“放开我。” “觉不觉得冷?” 发烧当然会忽冷忽热,温度还要烧时便冷得打颤,退烧时则热得冒汗。 裴枝和这会儿就在打颤呢,整个人缩成胎儿模样,紧闭着眸,从牙缝里挤出字:“给我衣服……” 好冷。他昨晚是被服务员抬进来的,周阎浮吩咐了他们伺候他,但裴枝和把人都骂了出去。他笃定了要等他回来继续当面交涉,洗了热水澡,在沙发上养精蓄锐。然而到底寒气侵体,人又绝望,很快就虚弱下去。什么时候睡着的,什么时候到了床上,他一概不记得。 房间里没衣服,只有浴袍。周阎浮放他回床上,继而扯走黑色紧身衣,解开皮带,脱掉工装裤。 窸窸窣窣的脱衣声,和着裴枝和牙齿的咯咯作响,像什么强制现场。 “飞机上洗过了。”掀开被子进来前,周阎浮礼貌交代一句。 裴枝和的内心很想手脚并用光速爬开,但高烧限制了他的发挥,笨拙得还没来得及翻身,就被周阎浮囫囵吞枣整个儿抱进了怀里。 好烫……! 烫得他简直舒服。 裴枝和恨死了高烧,居然让他这么脆弱,在区区一点热度面前缴械投降。热水袋也有这功效,他总不能对热水袋也心跳加快。 “我们还没谈完……!”他咬牙切齿,眼睛闭得比刚刚更紧。 “别这么嫉恶如仇了,”周阎浮紧了紧手臂,“省点力气。你想谈什么条件,都等你好起来再说。” 裴枝和果然闭上了嘴,并非听话,而是正好也不想同他说话。 他打定主意要在周阎浮面前做一尊两眼空空心也空空的泥菩萨,永不开口说这凡人爱听的。 周阎浮见他不再折腾,钳制他力量稍缓,匀出一只手去揭起电话,用阿拉伯语交代了几句。 “医生等会儿就过来,先看病吃药,别的之后再说。”他交代起事情来自有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正如他肢体里传递出的力量。 裴枝和沉默以对。周阎浮低睫下来,既然他眼里没他,他也不再伪装。暗绿色的眼眸里,深情浓如暗夜海,漆黑的一片抹不开,浪卷翻涌。 良久,他的手护在了裴枝和的脑后,颔首,嘴唇沾在他发上,无知无觉无声无息的一个亲吻。 “我不是故意晾你,而是飞机就能开这么快。”他漫不经心地说,“把我的电话记一下,方便我随叫随到。” 裴枝和还是不吭声。周阎浮几不可察地叹了声气,嘴角勾了勾。怎么又成这样了?他刚重生时不是这么打算的。靠近他、守护他、诱惑他、捕获他——是这四步才对。然后,心心相印。 裴枝和在他怀里,要做的并非仅仅只有闭眼这一件事。他要抵抗他渡给他的温度,要抗拒他身体强大而侵略得无孔不入的味道,要无视他的心跳。肌肉片刻也不松,累也累死了。 过了会儿,裴枝和咬牙切齿的声音与再次响起来:“你能、穿条裤子吗?” 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会跟一个只有几面之缘的男人躺到同一张床上,不穿衣服,且——确凿而直观感受到对方的尺寸硬度!!! 周阎浮略屈了一条腿:“我是男人,你见谅点。” 裴枝和:“?在场的有哪个不是男人?” 变态就直说! 周阎浮忍不住轻笑一声:“发烧也这么伶俐?小时候是不是总被人夸聪明?” 裴枝和又不理他。 周阎浮不动声色:“如果是我,我就夸你。” 裴枝和倔强地说:“我有人夸。”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同龄人的夸,对你是不够的。你需要父亲。” 这算是他的投石问路吗?想要拆开他的身世他的内心,找到那根软肋,好狠狠地拿捏他?可是,竟如此准确,分毫不差的准度,击中心脏,余震顺着脉搏,令裴枝和的手腕也感到发麻。 想到生父已走,连最后的一面都忘了是什么时候了,裴枝和闭着的双眼灼红。 父亲。他需要父亲,也需要母亲。他什么都没有。 过了颇久的一阵,久到周阎浮以为他睡着了,却是一滴泪落在了他胸膛。 这滴泪经过了太久的旅途,从裴枝和的眼,到面中,到下巴,最后才来到了周阎浮的心口,滴落在他两次心跳的间隙。 周阎浮没说也没问,抬起手自他湿滑的脸上抹过:“我护你。” 一刻钟后,医生到了。量体温,检查,开药,流程倒快。 “心音还好,就是看上去过于虚弱了。”医生取下听诊器,“就算退了烧,也需要好好修养。” 周阎浮亲自去给裴枝和倒热水,腰上纱布上洇出的一抹红十分惹眼。 这医生并非周阎浮亲信的那一个,而是酒店合作。问:“您腰上……是否需要处理?” 其实他腰上缠了绷带这么明显,裴枝和在他怀里贴了这么久,如何能不发现?只不过这孩子讨厌起人来很倔,愣是做到了视而不见,不闻不问。 周阎浮颇觉惫懒地往外掸了掸两根手指,让人别多管闲事。本来他不提他也不觉得疼,他一提,就也提醒了他他不被裴枝和在意的这件事,反倒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了。 裴枝和在他视线下乖乖喝了水吃了药,在周阎浮背对他时很用力地盯着他缠绷带的地方,又在他转回身时移开视线。 “该回床上了。”周阎浮没征求他同意,径自俯身将他打横抱起。 裴枝和脱口而出:“伤口裂了。” 周阎浮顿了一顿:“你看到了。” 裴枝和:“我又没瞎。” “我以为呢。”周阎浮口吻散漫地调侃了一句。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感觉他莫名有点高兴起来的迹象。 一入秋冬,酒店便将浴袍统一换成了那种的厚实的,不好穿。裴枝和本来就套得潦草,被他一捞,领口豁开,露出大片肩膀。他不自在地扯了一把,碎发下耳廓红红的。 周阎浮勾了勾唇:“不是要脱光了衣服等我吗?” 裴枝和喉结滚了滚。人在极端情况下说出来的豪言壮语不能作数。 周阎浮对他像樽花瓶般轻拿轻放。将他安稳放上床后,替他掖好两边被角不漏风,继而单膝跪上去,宽阔双肩封住了裴枝和全部的退路,包括视线的。 继而好商好量:“脱光衣服等我,是要干什么?” “……” “不说话?那先脱了再说。” 裴枝和迸发出了一个病人不该有的灵活,猛地往被子底下一钻:“别这样!我还发烧!” “发烧不妨碍,而且应该更舒服。” 昏黑的被子底下,裴枝和瞪大了眼眶。什么鬼!真的吗?不可能吧……他现在浑身哪哪都疼,怎么可能有精力觉得舒服呢?知道了,他是在说他这个用着的人更舒服。 好有经验。 但是,当他是飞机杯吗!! “周先生看来很有经验了。” 被子底下传来裴枝和瓮声瓮气的声音。 周阎浮话只说一半:“有一点。” 跟你。 第20章 谈恋爱? 裴枝和不确定是自己发烧发出幻觉了,还是周阎浮疯了。 他是来偿还赌债的,不是来风花雪月的,更不是来无中生有的。他跟周阎浮斡旋谈判,只是想快点结算,而不是让事情变得更不清爽。 交易是双方各取所需,谈恋爱是白嫖,裴枝和没这么傻,又提供屁股又提供情绪价值。 长达数秒的沉默,让周阎浮嘴角的弧度缓缓被压平。 显而易见的,他不愿意,甚至抗拒。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觉得这个清晨甜蜜。 “周先生,”裴枝和抿了抿唇,积蓄好了勇气:“我想,我们还是交易吧。” 周阎浮哑声应了一声:“好。” 他甚至都不问为什么。 裴枝和用力闭眼,五官皱成一团,视死如归。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早死早超生,趁现在浑身疼刚好,可以让屁股的疼不那么突出! 等了数秒,在他上方的男人却起身离开。 “你这样我没兴趣。”周阎浮在床边站了会儿,似乎也没兴致逗趣他了:“等你病好再说。你可以先慢慢给自己做准备。” “什么?” “我不清楚,”周阎浮的兴味索然中有股事不关己的冷漠:“也许每天洗澡时练习一下扩张,熟悉一下异物感。” 裴枝和愠怒,内心屈辱,但故意表现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好,我会的。” 周阎浮深深地看他一眼,折步离开,步幅很大。 退烧药的作用开始发挥,裴枝和阖上眼皮陷入昏睡。直到中午,他发了一场淋漓的大汗,终于将体温降了下去。 房内安静,床尾凳上叠着裴枝和昨夜淋湿的衣物,已被洗净烘好。周阎浮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随时可以离开。 年轻人到底身体底子好,恢复快。烧一退裴枝和便觉得自己无碍了,冲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后,他换好衣服,打算走。 书房里传来人声。 原来周阎浮还在?裴枝和停了脚步,吃不准要不要进去时,里头传来一句:“进来。” 酒店的书房陈列简单,桌上开着笔记本电脑,另有一台壁挂式显示器,上面是裴枝和看不懂的图表。周阎浮坐在皮质办公椅上,已换上薄羊绒衫,手边一杯咖啡已冷。 这么班味的画面跟他格格不入。 周阎浮冲他勾勾两指,意思是让他过去。 裴枝和不知道该对他什么态度,磨蹭了一下。没想到一过去就被他拦腰一抱,眨眼间跟只猫似的坐到了他腿上。 裴枝和:“?” 怎么回事,这桩交易里只有他一个人需要习惯角色吗?另一个已经无缝切入了? 周阎浮没跟他交代任何,而是搂着他,一手支在扶手上托着腮,漫不经心地听报告。 裴枝和以为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然怎么能让他进来呢?然而事实上,却全是机密,就连云端视频的通道都是层层加密的。 “柏林这单已经全部落袋,总盘十亿,已经按协议拆了。” 汇报是英文,裴枝和能听懂。 周阎浮:“分流比例?” 对面报了一遍:“没变,能源壳,航运壳,两只文化基金,一只家族信托。已经完成第一轮清洗。这是分流图。” 墙上的大屏显示器上,图表变化。周阎浮盯了一会儿,“不过还没结束。诺亚,把这次的分配当作标记物,一路跟下去。” 裴枝和脑袋里根本听不进这些,唯一念头是,这人难道装了什么语言系统?怎么什么都会?日语,法语,中文,阿拉伯语,英语,还有一个小众的科普特语?语言学教授吗? 云端会议室有了片刻沉默,他的金融官诺亚问:“我不明白。” “以柏林为起点,把所有参与方的钱都纳入追踪,每一层端口、每一笔、每一个壳都不要漏。你不需要给我划重点,如实记录,我要的是管道和流向。” 上一世,他的一生以为裴枝和挡枪坠海而宣告结束。对方以裴枝和为命门,经过了长时间的密谋,布下天罗地网,目的是为了拿到“arco”密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很多事是周阎浮重生后才慢慢理清楚的。当时绑架裴枝和的人,就是卢锡安团伙。周阎浮一度以为是自己小看了这个窝囊废叔叔,但从上次拍卖会的压力测试来看,他够机灵,够阴毒,但不够有实力——如果是周阎浮,要么对那把琴装聋作哑不为所动,用绝对的静默让对方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要么,就一条黑做到底。 深夜摇尾乞怜这种事,不是枭雄所为。 更重要的是,从他手下把琴掠走这件事看,卢锡安根本不知道“arco”的底细。他只是个外圈打手。 周阎浮在拍卖会后留下他一条命,并不惜亮明牌,就是为了威慑和追踪他。 但是这还不够。上一辈子的局,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是对他了如指掌的人才能设计得出的。周阎浮需要对身边人进行全面、深度的排查。 金钱的动向,对他们这行人来说,是最隐密的丝线,但同时也是最无可辩白的证据。 任务交代清楚,周阎浮退出加密通道,合上电脑。 坐他怀里的裴枝和很乖,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而是左右翻看着手腕,似乎在检查哪里不适。 昨天苏慧珍那一下太凶猛,裴枝和刚好手腕那处被撞到了病床金属栏杆上,当时就麻了好一阵。早上发着烧,这点不适感被盖住了。 “手怎么了?”周阎浮敏锐得很,“不舒服?” “没。” 周阎浮把他那只手拎到了掌中,巧劲施压。裴枝和“啊!”了一声,背上激出薄汗。 “你受伤了。”周阎浮撤了压力,将它轻轻放回去,“怎么回事?” “不小心而已。” “你很保护你这双手,不做家务,不提重物,不挨冻,一切有受伤风险的事你都不尝试,恨不得连袜子都让别人给你穿,怎么会不小心?” 裴枝和心惊肉跳。这人,怎么对他生活习性了如指掌? 周阎浮看他不愿开口,便没逼他。“不想说就别说了,”他圈抱着他,“日子还长。” ——距离他中枪坠海的时间点,还有三百九十二天。 裴枝和骤然跟他这么亲密,很是别扭:“以后我们都要这样相处吗?” “哪样?”周阎浮垂眸看了眼两人姿势,“比这过分。” 连着的。 “…………” “期限呢?” 周阎浮随口说:“三百九十二天吧。” 裴枝和:“?怎么还有零有整的?” 周阎浮支着腮,看着他这张对命运无知无觉的天真漂亮脸,勾了勾唇:“也许,是天父给我的指引。他给了我一个具体的数字,但能走成什么样,事在人为。” “伯爵的债……是不是就这么一笔勾销?” 周阎浮哼笑一下:“我相信你的人品,但做生意主要看合同。伯爵欠我的——”他顿了顿,采用了苏慧珍的说法,“八千万欧元,在这三百九十二天分阶段结算。你如果表现得好,那就每阶段让利给你五个点,你可以当提前还贷,也能提现自己存着。” 裴枝和震惊了。 怎么能把身体交易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充满华尔街色彩? 周阎浮眼神停在他身,心里补上合同的真正补充条款—— 如果三百九十二天后,他没死,裴枝和也还没爱上他,他会再跟他谈剩下的那一亿两千万。要是他爱上了他,而他活着,那这一亿两千万欧,就当他孝敬他父母的——聘礼。 要是他又死了……周阎浮垂眼,藏住眸光。 至少这一世,裴枝和在他身边拥有的,是被爱的三百九十二天。 裴枝和也跟他在商言商起来:“什么叫表现好?” “让我开心,也让你自己开心。” 裴枝和说老实话:“但是这两件事是相斥的。” 周阎浮紧了紧扶在他腰上的手,脸上却保持微笑:“小心,你现在就在让我不开心了。” “……” 他顺手在他圆润紧实的屁股上拍了一把,把人赶下腿:“自己想办法。” 裴枝和两手捂住,面红耳赤悲愤交加。到底什么毛病!!! 确实有点过于顺手了。周阎浮看着手反思了两秒。其实是因为,每次拍打时,他都会收紧,声音也会变调,甚至更水汽充沛。正反馈这么强,他直接上瘾。 周阎浮改为揉他半湿头发:“好了,吹头发,吃饭,看手。” 奥利弗过来时,周阎浮正在给裴枝和当人形吹风机支架。宽敞的浴室中,裴枝和坐在洁白的陶瓷浴缸沿,一手无所事事地撑着,另一手则规矩而刻意地安放在腿上。模样不是残废更胜残废。周阎浮则站在他跟前,一手拿吹风机,一手捋他头发。 不是吧。 奥利弗抓了抓头发,又拧了拧耳垂,接着捅了捅耳朵,最后没招儿了,转身出去又重新进了一次。 画面没变。 吹风机的声音也没变。 男孩子头发就是干得快,周阎浮拔掉开关。 奥利弗:“我只比你晚回了巴黎一天。 周阎浮:“如果你没有从过去种种迹象推测到这一天的发生,说明你工资高了。” 奥利弗:“好叻。” 裴枝和歪脖子好奇:“他工资多少?” “两万一天,美金。” 裴枝和:“!!!这么贵!” 也没看他对周阎浮毕恭毕敬啊! 周阎浮瞥他一眼:“你差不多是他两倍。” 裴枝和心算完,不吭声了。两万美金雇保镖,二十万欧元租情人,这一天天的真不委屈自己,生活质量怪高的。 第21章 时间回到裴枝和进入别墅的那一刻。 虽为师生,但裴枝和已有三个月没见到老师。两人之间的传承胜过了普通音乐学院教授和学生,去年裴枝和深陷私生子风波等一系列重大打击时,埃夫根尼出面为他拿下了重量级的专题报道,为他和乐团请假,后又将裴枝和召至身边,像青少年时期那样日日悉心督促他练琴,更每日晨昏让他随自己冥想。 就这样一点一点将裴枝和从即将埋葬他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老师!” 裴枝和小跑着进了,第一反应是这大房子太黑了。不知为何所有大落地窗的窗帘都拢得严严实实,虽然天花板那盏水晶塔灯开着,但不足以填满大厅。 他一口气不歇,直接跑向琴房。 但埃夫根尼却已经在客厅等他。 “老师今日没有练琴?” 裴枝和一愣,他熟悉埃夫根尼的作息,这会儿通常都是在琴房。 埃夫根尼坐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两手在前拄着一根拐杖,一切都看去无恙。 “你的巴黎首演录制,我已经看了。”声音和语气也是如常的。 裴枝和心口略松,眼睛亮起来:“这么快!老师觉得如何?” 不是他吹,当世对巴赫小提琴最权威的诠释,就来自埃夫根尼。能指点裴枝和,就也只有他了。 “你今天带着什么问题来?”埃夫根尼将问题抛回去。 裴枝和脱口而出的姿态证明他已自我反省很久:“我在赋格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是演完之后,我在想,是否太清楚了?是否这种清楚是不对的?” 埃夫根尼:“哪一段?” “bwv1005,主题第三次出现的时候,我提前让了空间,让和声浮出来。” 巴赫的小无组曲,虽然是独奏,但整个乐章宛如恢弘的建筑,声部有层次,和声有重量,时间有纵深,并非单线程处理,这也是什么这套作品被称为小提琴中最接近神学建筑的存在。处理得顶不顶级、是否理解了巴赫,就看他有无技术和灵魂对话这些声部。 裴枝和接着说:“这样观众会听得更明白。” 埃夫根尼:“你对结构理解得太好了,好到你开始给巴赫做标注。” 裴枝和内心一震:“我僭越了吗。” 埃夫根尼不置可否:“让结构自己暴露,而不是解释。” 停了一会儿,埃夫根尼继续说:“慢乐章你时间拉得很慢,呼吸很沉,sarabande里,你对音色处理非常圆润,至于高把位,这是你的优势,几乎持续的张力,就算是现在的我也不太能实现比你更完整的线条。” 他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指向了一个事实,一个问题。” 裴枝和迫不及待地追问:“什么?” “你已经具备了解释巴赫的权力,也开始巴赫里留下你自己,问题是,你留下得太清楚了。” 他还是如此锋利,一针见血,好与坏一体两面,既是表扬又是残忍的批评。裴枝和既觉得醍醐灌顶,又有一丝怅然:“我还需要想,需要更靠近他。” “乔纳森。”埃夫根尼叫了助理一声:“把他的琴拿来。” 在埃夫根尼这里的每一把琴,都保持着定期的校准和保养。乔纳森很快取了来。 埃夫根尼示意他交给裴枝和:“bwv1006preludio。” 这是e大调帕蒂塔开篇,速度极快,连续分解和弦,右手控制压力极大。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只好将一直藏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 埃夫根尼目光一眯,停在他打了夹板的右手上。 “手怎么了?” 裴枝和立刻道:“没事,稍微有点不舒服,医生听说我拉琴,就小题大做了。” 埃夫根尼没说话。裴枝和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他轻轻舒出一口气,一秒后,纱布一松,两片夹板叮当掉到地上,裴枝和垂眼,一圈一圈地拆开了绷带。 接着,他接过琴。 preludio 起势很快。为了保证线条清晰,裴枝和如巡演时的,靠近琴码,弓速稳定,压力克制。 “音色太硬了。”埃夫根尼打断了他,“再来。” 他说的没错,这也是裴枝和觉察的问题。但……一定要现在吗?每一次运弓,他都似乎感到手伤更严重了一分。 “你在犹豫什么?” “再来。” “一定只有这种解法吗?再来。” …… 第五六遍后,埃夫根尼毫无预兆地将拐杖砸了过来:“你的左手是死的吗?!还是你的脑子坏掉了?!思考!思考!我说了这么多遍,拉琴要用脑子!” 裴枝和内心茫然,外加一丝屈辱感——埃夫根尼虽然严厉,但从没这么狂暴粗鲁地攻击过人。 “老师,我右手不舒服,分散了注意力。”裴枝和竭力平静地解释了一句。 埃夫根尼好像就在等他说这句话。当他说出后,屋子里陷入安静。这种沉默随便哪个学音乐的都经历过,甚至是一生的噩梦。 过了让人脊椎都变弯的十几秒沉默后,埃夫根尼缓缓地问:“那么,你为什么允许你的右手受伤了?” “老师——”裴枝和上前半步。 “把琴给我!” 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这样吗?” 乔纳森苦笑:“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人老了脾气变了也是常事。” 什么信息也没套到。 裴枝和挂了电话,深深吐了一口气。 塞纳河上,黑色河水在灯光映照下闪出微弱粼光,风很大,游客兴致倒很足。 老师失常,亲妈自杀未遂,外加亲爹去世的消息叠加起来,让裴枝和喘不过气,只好狠狠搓了把脸。 还多了个要伺候的金主!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裴枝和看了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刻意等了几秒才滑开。 “解决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带风声。 “没。”裴枝和伏在栏杆上没动。 “在干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来电而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试试。”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么意思?睁开会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闭了一下,等心跳平复,才缓缓睁开。 第22章 裴枝和惊呆了。他知道三楼还有一间客卧,“有没有可能——” “绝无可能。” “……” 周阎浮不想逼他但也没想放过他,“你昨晚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要身份逼我给身份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不是一个会陪你过家家的人?” 裴枝和心一沉,以为他不爽了要撕协议,立刻摇头:“不是。我是认真的。” 周阎浮将琴从他手里拿下:“那就拿出成年人的样子。” 说得轻松……裴枝和如牵线木偶,人都麻了。你个三十几的中登,又有经验又能爽,当然很乐意当成年人了!他可是才二十二!连中国大陆的法定结婚年龄都才刚过!这辈子既没牵过人手也没接过吻! 裴枝和麻麻地跟在他身边出了临时练琴房,忽觉身边人脚步一顿。 他抬起头,撞入周阎浮的暗绿色深眸中。 “我打算抱你下去。” “?” 不是“我想”、“我可以吗”,而是我打算。 裴枝和麻上加麻,上半身已经完全红透,憋了半天:“这……这不好吧……” 周阎浮已经欺身上来,低声:“把胳膊环到我脖子上。” 妈妈啊!裴枝和下半身也红了,边边角角全红,连脚趾头脚趾缝都红!不仅红,还很想哭:“一定要这样吗?” “给你绩效加百分之十。” 不早说!裴枝和胳膊一抬,两手牢牢环住,接着只感到身体一空,周阎浮一手捞他腰,一手挽他膝弯,将他腾空公主抱起来。 裴枝和两眼闭得死死的,身体轻微发抖,像被人叼出窝的猫,还没睁眼就要面对人类险恶的那种! “不看我?” 这下子周阎浮的声音完全响在他耳畔了,近得能将他声线里的颗粒感、叹息、促狭、兴味都听得一清二楚。 裴枝和:“我恐高!” 周阎浮确实很高,是走在荷兰街头也不会逊色的身高。裴枝和发誓自己的水平视线从没达到过这个高度。 “好,不逼你。” 裴枝和心里大舒一口。眼睛闭着,其他的感官便不自觉敏锐起来,纵使他不想,他也能清晰听到周阎浮胸腔里有力的跳动,沉稳下行的步伐,与他身体曲线贴得严丝合缝的手掌。 这是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力量和力度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枝和就缩得更紧了一些,两手下意识揪紧了周阎浮的t恤。 对时间的感知消失了。不知道过去是快还是慢的一阵,脚步停了下来。周阎浮的声音响在头顶:“到了。” 裴枝和睁开眼的同时,身体也在被放下,这让他有了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脊背贴上柔软,酒店床单独有的洁净和熨烫过的气息从呼吸里淹没过来。 他被放到了床上。 周阎浮两手撑在他身边,虽然是居高临下的视角但意外得没了压迫感:“睡前准备工作都结束了,是吗?” 裴枝和的脚底心开始变得热热的,再无力可转圜,只能眼睛瞪得大大的,因为紧张里头有股水汽。 “我关灯了。”周阎浮这么说着,身体不动,视线不挪,仅仅只是抬起左手,毫不费力地摁下了床头边的总开关。 整栋别墅陷入如墨般的黑。 一楼,奥利弗躺在床上,两手垫在脑后,视线投向天花板。啪的一声,硕大的口香糖泡泡破了,又被他嚼回口中。雪白的双人床上,从最基础的glock 19 gen 5到colt m4a1半自动步枪系统再到benelli m4霰弹枪,黑色枪械摆了半床。 没办法,谁让动物交配进食是最危险的时刻。但话说回来……奥利弗看着自己这些冷冰冰的宝贝们,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凭什么…… 视线一黑,呼吸热了。 裴枝和细微地吞咽了一下,接着感到自己下巴被人掐住,轻柔,但有不容拒绝的味道。 周阎浮手上的气味很复杂,有淡淡烟草味,有经年持枪留下的枪械金属味,还有他那股特殊的香水味。这股气味不讲道理地钻进了裴枝和的鼻尖,让他身体某处紧了一紧。 他用不着咬紧牙关摆姿态,因为知道是徒劳。他浑身上下,周阎浮有哪里撬不开? 他只是悬着一颗心问:“你、你是要亲我吗?” 周阎浮的嘴唇就停在离他几毫米之处,暂且没说话,只用呼吸里的热度昭告。 裴枝和自言自语:“不是说接吻只能在喜欢的人之间吗?” 声音更低了一层:“这还是我的初吻。” 大概觉得一个大男人谈初吻太矫情,而且周阎浮不吭声,他压力大,便习惯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 哪里知道……周阎浮离他这么近。 他的舌尖,在舔到自己下唇之前,先……舔到了另一张唇瓣。 事出突然,两个人都是一僵,周阎浮心口巨震,滚石落地,迫得他不得不闭上眼,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猫一样的软舌。一触而过的湿润和触感,却留下消散不去的酥麻。 裴枝和人也傻了。什么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他发誓他不是……然而不容他挣扎反悔,他的一只手被周阎浮遽然扣住,用力之重,几乎陷进床垫。 “这算什么?因为初吻要留给喜欢的人,所以先用舌头代劳?”明明浑身哪哪都绷得发疼,他听上去却一本正经。 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就讲出这些让人想死的虎狼之词!这就是非母语者的文化隔离优势吗……裴枝和悟了……不对不对!这不是探讨语言学的时刻! “我不小心……”裴枝和硬着头皮说。 “这也能不小心?”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是想舔自己嘴巴。谁让你凑我这么近……” 周阎浮静了静,捏着他下巴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我是来亲你的,不靠这么近,怎么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距离也越来越近,几乎就要唇瓣相贴,但始终还差最后一步。 “要是你实在不愿意,采用你的方案也行。” 不知道他是挑逗还是真心,但声音自始至终镇定。 “试试看你的舌头,够灵活吗?” 裴枝和又躁又怒又羞又耻又想死,每个毛孔都在冒汗,揪在掌心床单都湿了皱了软了,刚想骂两句找回场子,却是身心涣散——周阎浮仿佛算准了他要骂人他要张口他要城门洞开随他长驱直入—— 于是,他就这样长驱直入。 就这样吮住了裴枝和的舌尖,唇瓣封住,深深地含裹。 这人!是专业的……裴枝和脸部的肌肉神经全部僵死了,连眼睛都没闭,五官里分明只剩下了嘴巴还有知觉——知觉着周阎浮对他唇瓣的厮磨,知觉着他对他舌尖的吸吮和挑逗,知觉着对他舌面的摩挲…… 裴枝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死,又想活。 周阎浮除了亲吻他,没有做别的。裴枝和只知道他掌心也出了汗,他的左手腕在他掌中湿湿热热的,右手腕倒是没被禁锢。裴枝和心里略过模糊直觉——即使是这种时候,周阎浮也记得要避开他的伤。 不回应他是裴枝和仅剩的坚持。不知过了多久——反正他已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周阎浮停下了吻。唇稍分,他声音暗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裴枝和偏过脸,一开口发现自己也哑极了。真是丢脸。内心唾弃自己。 “味道还好吗?” 裴枝和再难忍受,用右手捂住他的嘴巴:“你不许再讲话了!!!” 果然是老外!普通话讲再溜也还是老外!讲起话来没轻没重的! 周阎浮忍不住哼笑了两声,就着他捂住他的姿势,在他手心亲了亲。特别娴熟,自然而然,仿佛已做过千百遍。在他的面前,裴枝和觉得自己浑身都是破绽。浑身都是能亲的…… 他真想求他。 “这只手不要乱动了。”周阎浮将他右手轻柔按回、放好。 裴枝和终于注意到,即使在床上,这个男人的左手也是手套不离。上次洗澡呢?依稀记得,他在桑拿房时也是如此。 “不方便。”周阎浮没避讳,但也不算回答。 “有疤?” “这么理解也没错。”周阎浮抬起了这只束在真丝手套里的左手,贴抚住他脸颊:“不妨碍。” “不妨碍什么?” “开枪,格斗,做事,还有,”他停顿,继而背过手,隔着真丝,手指自裴枝和脸侧若有似无地滑下下:“抚摸你。” 随着这轻慢笃定的三个字,裴枝和身心俱涣,两手死死揪紧了床单,准备迎接接下来新一轮的折磨。 然而就在他心跳攀至高峰时,周阎浮竟然放过了他,开了灯。 突如其来的明亮将刚刚的旖旎、暧昧、亲密都照透、蒸发,以至于裴枝和甚至有一丝不习惯。也觉得此时的自己形象肯定很不堪,沉默不语地挣扎要起身。周阎浮的左手再度掐上他下巴,包裹在黑色丝缎里的大拇指抹过他嘴角,擦去一丝晶亮的津液。 深邃眼眸跟裴枝和对视数秒,说:“记住,我已经亲过你了,所以一定会有下一次。” 真是一个将祈使句用得极度顺手的男人。 裴枝和从他瞳孔里看清了的自己的模样:糜艳,绯红,丢盔弃甲。 但周阎浮居然没奚落或揶揄他,而是放他去三楼睡。裴枝和忽然意识到,这世界上有一个人对他的了解逼近了他自己。但凡周阎浮在他这幅样子前轻笑一声,都会激起他全身的反抗和羞恼,而后让遮住两人交易之实的温情幕布被撕的粉碎。 撑着陶瓷台盆,让凉意顺着手掌一丝丝沁入身体,裴枝和终于扑熄了体内的那股无名火,继而打了个轻微的冷战。 第23章 酒店书房,行动前特别说明会。 电子图纸以三维立体方式呈现在屏幕上,透视下,各通道一览无余 “这是一栋老别墅,主体建筑三层,地下两层,原始结构,市政图纸有备案。我们要的东西,根据推测应该在地下二层。机会是,” 奥利弗点击屏幕,显示地下两层及入口通道:“明天上午,市政会对这片区进行地下雨水回流管道和老式排污接口抽检。路易的身份就是这一次抽检的结构检测工程师,有合理进入权。” 巴黎的老别墅大多有地下酒窖、储藏层,市政每年都会发一封“建议检查函”进行抽查。如果拒检,将来出了问题,全责,且保险全拒。因此一般没人会拒绝检查。 地下二层结构同步放大,通道图层层分解。 “重头戏就在这个地下二层。分前区和后区,前区是酒窖和储藏间,后区是档案室,有密门,密门前是一条覆盖了老式红外加压力感应混合系统。红外不识别身份,只识别空间中热源数量变化。注意,热源不能变成二,否则立刻触发警报。 除了红外,第二个预警就是地板压力感应。感应阈值是突变,所以你们必须同时落地。错步就会留下时间戳。” 奥利弗看了眼两人:“明白?” 裴枝和晕头转向:“等会儿,但我不是应该带乔纳森在二楼吗?” “没错,你得先找个借口,让乔纳森陪同你上二楼,之后你再找借口离开,潜进地下完成刚刚那些步骤,在乔纳森觉得不对前回到二楼。” 裴枝和:“?什么借口这么好使你教教我。” 奥利弗冷酷无情:“你要自己想,因为你对他和老师最了解。好了,现在,你们来到了门禁面前。” 裴枝和不敢相信,这么重要的环节怎么就“好了”?他是炮灰吗! 一张门锁机械结构图在屏幕前平铺展开。 “前苏联七十年代产编码锁,军工出品,六位数,机械拨盘,外加一个延迟上传日志。现场打开不会有反应,但会在半小时后,通过局域系统同步到乔纳森的终端。这一点没有手段避免。理论上,你们有半小时完成文件拷贝、信息读取和撤回地面,但事实上只有十五分钟,时间久了,乔纳森必会起疑。所以时间一到,路易撤离,音乐家回到二层书房。clear?” 奥利弗手指在书桌上点了点:“一旦有任何不对,或者提前暴露,立刻撤离。” 行动前说明会结束,裴枝和一夜无眠。 一切都是周阎浮单方面的讲述,是他说老师名下的基金会出现异常灰账记录,并怀疑到了乔纳森身上。那么,他为什么无条件相信了他?万一,乔纳森没有嫌疑?这倒也无所谓,更险峻的万一是——幕后人就是老师? 如果是这样,周阎浮会对老师采取什么行动?到时候,他要帮老师掩盖吗?杀人灭口?! 裴枝和刷地睁开眼睛,头脑活泛起来。不是,他上哪去杀周阎浮……床上吗…… 一通胡思乱想,裴枝和翻身下床,打开了琴房的门。这一周来,他的手伤已差不多康复。既然心绪纷乱不宁,唯有拉琴是唯一的解药。 旋律在月色中流淌出,他忘了设置静音器。 习惯性地,他起手就是巴赫那首《a小调小提琴协奏曲》,跟商陆最后一面时给他的送别曲,也相当于是告白曲。 激昂的旋律自他手中奏明,弓法清晰,弓压克制,每一个音都轮廓清晰无黏连。 是因为对下意识加强了对左手把控吗? 因为上次老师特意点出了他对右手过于依赖。虽然是不同的曲子,但裴枝和却进行了举一反三,左手提前准备指距而不是临时性滑指,让曲子在高速中也保持了绝对的音准—— 这是演奏者对乐曲秩序、清晰度的绝对把控和对自己的信任。 一曲结束,裴枝和不自觉看向自己的左手。 对,埃夫根尼是一个决意终身侍奉小提琴的人。是一个自洁到每根手指每条神经的人。 “在想什么?”身后传来周阎浮声音。 裴枝和一回头,神采明亮:“我想,老师绝不会允许自己的名望被拿去洗钱。” 周阎浮勾了勾唇:“但愿他值得你这么信任。” 裴枝和深呼吸,目光坚决,捏紧双拳:“我会配合你。” 可爱。周阎浮心里飘过这两个字。 “不怕?不是说007吗?” “反正不会死。” “我没保证过。” “……” 周阎浮两手插进睡裤口袋:“根据奥利弗的线报,埃夫根尼的别墅配备了不止一种枪械。” 裴枝和僵硬扯出一个笑:“你会……保护我的吧?” 周阎浮:“难说。” 周阎浮:“除非,你求得真诚点。” 裴枝和:“好吧,早死早超生。” 他捏着双拳一脸倔地从周阎浮身边擦过。 周阎浮无奈,一把拉住他:“好,保护你,必要时一命换一命。”声音微沉:“就一个条件。” “什么?” “别再拉刚刚那首曲子了。” 裴枝和一怔,想问凭什么,周阎浮松了手:“好好睡觉。” 事实证明,重大行动前,好好睡觉是不可能的。第一次登台前都没失眠的裴枝和,一眼睁眼到天明。 翌日,他收拾妥当,先行出门。周阎浮则换上市政工程师统一的深蓝色制服制帽,戴上遮盖瞳色的隐形眼镜,跟他于前后脚抵达埃夫根尼别墅。 门铃一接通,裴枝和便迫不及待地说:“乔纳森,别挂。我不来找老师。” “找我?” “也不是。”裴枝和说出这个他想了一晚上才想出的借口:“我来看谱子。上次请教了巴赫小无,我还是不太明白。我想看看老师早年手稿里关于巴赫的标注版本。” 乔纳森没说话。 裴枝和:“求你了。” 乔纳森沉默数秒,让步,开了锁。 “yes!”裴枝和暗自握拳鼓励了自己一把:“第一步顺利,你可以的!” 这个时间点很妙。上午十点,是埃夫根尼雷打不动的冥想时间,没人敢打扰。 肯定是心理原因,裴枝和觉得这偌大别墅看上去比之前要阴森,那华丽丽的水晶灯染上了冷战时期的阴影。都怪昨天奥利弗一直在说前苏联的军工产品有多经典耐用! 乔纳森是个混血有色人种,现年三十五。他身材高大,不比周阎浮矮多少,肌肉结实,热衷于日本剑道,收藏有许多古代名刀。关于他和埃夫根尼的过往,人们可以从埃夫根尼出版的回忆录上半本一窥一二——简言之,孤儿院出生的他,中了命运头彩。 当然,乔纳森也未辜负埃夫根尼的养育。他一直守候在养父身边不离不弃,三十五了也不着急结婚,半步步离地侍奉在其身侧,对其古怪的脾气照单全收。 到了晚年,终身未婚未育的埃夫根尼身边,只剩下这个养子相依为命。 乔纳森在客厅的楼梯口接待了他:“抱歉,今天电梯维修,你得动动腿。” 裴枝和:“……” 上学时体测成绩是多少来着? 从二楼跑到地下一楼再折返二楼?我吗? “脸色这么难看?”乔纳森关切。 “没。” 乔纳森了然:“是因为上次在这里的不愉快记忆吧。” 裴枝和心虚地“嗯”了一声。 埃夫根尼的别墅,一楼为琴房和会客区,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暂不必管。除了收藏的大师手稿外,他自己研究及标注过的琴谱都在二楼书房。 两人一同往楼上走去。乔纳森问:“那把琴能修好吗?” “找人看过了,作为纪念物的话,没问题。演奏水准稍有影响。” 转眼到了二楼,乔纳森要开门时,楼下再度响铃。 乔纳森:“稍等。” 并非房子里没有佣人,而是因为埃夫根尼的怪癖,家政工人只能在工作区域和保姆房待着,不得随意走动。乔纳森只能又下楼去。 可视门铃里,一个穿市政工程师制服的男人应声:“你好,市政合作建筑结构检测工程师,按约前来抽检。” 乔纳森警觉:“我没有收到通知。” “市政应该在一周前发了通知函,阁下可以检查一下信箱。这是我这边的文件。” 他出示文件在门铃的摄像头处。 乔纳森辨认了一番,开了门,接过他的单子和工牌再度辨认。 编号规则、市政公章和外包公司公章,工程师名字,工牌都对得上。 他揭起门边电话,打给佣人,让他去查看信箱。 裴枝和伏在二楼栏杆,看上去等得百无聊赖,实则心内心率突破一百八。要被发现了! 突然,等待检查的工程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与他视线相撞,并微微勾唇笑了笑。 太阳神一般的面容,狼子野心的绿色瞳孔,都被易容术更改。 但他面对裴枝和的这一眼时,所有伪装都不作数。那种只为他而来的深邃的逼视,在任何场所下都不肯让步。 裴枝和心脏快跳出来。 别看我啊!!!他内心崩溃,一双手汗津津凉冰冰。007,还说这不是007剧本! 等会儿,007里面打辅助的邦德女郎都是什么下场? 死了。哈哈,几乎每部都要死一个。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再度捏紧双拳。 幸好,我是男的!不算邦德女郎! 事实上,市政的这轮抽检是真实的。理由是在一周前的某私人晚宴上,埃利诺夫人在周阎浮的授命下,对负责该项的官员抱怨了一番,说自己族内房产太多,又大多老旧,很有这方面的隐患担忧。 第24章 又被亲了! 嘴唇很软,心跳很烈,温度灼人……裴枝和第一反应是推周阎浮,用力过头,身体后仰,差点摔回红外区。幸而周阎浮当机立断箍住。 他用力之狠,让裴枝和两臂有力气也施展不开。 且,加剧了亲吻的深度。 还好时间有限……周阎浮深深吮了一口,放开了他。 没事人一样:“这么经不起夸?差点功亏一篑。” 裴枝和面红心跳,瞪着他狠狠擦嘴。 我请问呢! 密门前灯光昏暗,也许是年头久了的缘故,线路老化,还是沿用的瓦数较低的筒灯照明。 周阎浮一敛玩笑,半蹲下身,推开手电筒。 “机械轮转组,外圈宽,内圈窄。注意,看这里,两圈之间的压力触点。”他隔空点点:“钥匙就在这里。” 裴枝和不停看向手腕上的表,状态焦灼:“我们怎么猜出密码?” 距离他离开已经五分钟。他刚刚本来想先给乔纳森打个电话,说自己突然拉肚子,好再拖延一些时间。但地下信号极差,他的简讯没发出去。 “不用猜,”周阎浮一边观察一边讲解:“这种密码锁的破解原理,除了密码,还有动作校验。简单来说,转轮下有数个不同系数的阻尼区和位移感应片,系统验证的是操作者在正确的区间内施加的连续压力分布和转动节奏。” 裴枝和吞了口口水:“也就是说,你要找到正确的区间,避开错误选项,并且装出自然的操作轨迹?这怎么可能?” “不错,机械锁的有趣就在这里。” 裴枝和:“?” 有趣?他说有趣?哪里有趣! 周阎浮将手指轻轻停靠在转盘上,双目凝神,口吻寻常地讲述:“机械阻尼是会磨损的,所以,长期反复转动形成的物理磨损区,就是正确区间,滞涩感强的,就是雷区。还有一个陷阱,就是锁死区,只要转进这里,停留超过一秒,就会触发机械插销,这样就会完全锁死并且警报。” impossible mission!完全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裴枝和立刻就想说快走,趁事情还没暴露前! 周阎浮抬起脸,从裴枝和居高临下的角度看,太阳神一般的立体英俊。 他微微一笑,起了身:“别紧张,这就是你在这里的第二个作用。 “来我这里。” 周阎浮让出正前方位置,让裴枝和站到他和门之间。两人前胸贴后背,没有缝隙。周阎浮强悍的身体完全盖住了他。 多么滴水不漏的男人。裴枝和这才意识到,他更改了自己的香味。 “用你这双举世无双的手,牢牢地、平稳地固定住外圈,分担反作用力,这样我才好用全部注意力去分辨。” 裴枝和虽然乖乖照做,瞳孔的扩散却说明了他此时的焦虑:“你根本不知道区间是怎么分布的。” “三次。”周阎浮比了个手势,“我们有三次试错机会。” “相信我。” 说完,他用牙齿咬住这柄小巧的军工手电筒,腾出两条手臂从裴枝和身侧绕过,贴着他的肩线向前。 内圈转轮开始被玉风盐他小心转动,低缓的摩擦阻力缓缓自指尖传入手臂。 他曾在非洲接触过这种类似装置,是在当年苏联1977战略大空运后遗留在埃塞俄比亚的一座废弃军用基地中。这一点他没有告诉裴枝和。那是他进入巴黎读高中前的经历。 从裴枝和的视角看,他只是在转转盘而已,修长指尖轻得像仅仅只是放在了上面,呼吸抿得极度纤细、平稳,一丝微澜也没有。 周阎浮的动作充满了自己才知道的试探,每次调整,手腕保持角度不变,让压力连续稳定地落在触点上,凭传导到肌肉上的低于零点零一牛顿的阻力和听力来区分出区间。 三次机会,其实等于两次,因为最后一次验证不对的话,全盘皆输。如果他没推测错,这个老师的养子真和他心里那个名字扯上关系的话,这里,可绝不是被发现了就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 真的会死。 周阎浮眯了眯眼,正是在这种全神贯注下,他的耳朵捕捉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 下一秒,楼梯口果然传来声音—— “枝和?” 裴枝和心惊肉跳——是乔纳森!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完了,肯定是他消失太久引起怀疑了! 周阎浮两手都在内圈转盘上,未作反应,所有的感官尽聚于当下。 裴枝和从他微沉的呼吸和肌肉状态中,知道了他也已警觉起来。 不能拖他后腿!他心里只剩这个念头,精神一凛,紧紧闭眼,稳住自己的手。 “乔纳森!” 千钧一发间,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裴枝和的双眼骤然被点亮——是老师! 下一步就要踏下来的乔纳森,不得不转身,迎向埃夫根尼:“先生?” 他未向埃夫根尼拜师学艺,又未得他首肯以父子相称,便自始至终叫他“先生”。 埃夫根尼自己很恼怒,不停用拐杖敲击地面,并派乔纳森去给他调一杯酒来。 声音远了。 周阎浮的身体放松下来。门锁发出错误警告,意味着他的第一次尝试已完毕。 第二次,裴枝和明显感到他更流畅,摸索的间隙变短,似乎在集中分辨某几个区位的细微区别。 第三次。周阎浮眯了眯眼,修长而训练有素的手指果决连续地拨了数圈! 一连串机械咔咔声。 裴枝和不敢呼吸,两人交错的四手保持静止,一滴汗,顺着裴枝和的脊背滑下。 数秒后,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释放音—— “咔哒。” 开了! 直到此刻,周阎浮才取下手电筒,匀速而慢地松出一口气。 裴枝和精疲力竭像是刚打完了一场仗,抬腕看表,居然一共才过去三分钟!! “合作愉快。”周阎浮将手电筒拿下,勾唇一笑,伸出手:“乖——” “不许再叫我宝宝!”裴枝和慌乱地截住他。 周阎浮笑意加深,大手揽过他脖子,也不管他同不同意,嘴唇在他耳朵上深深贴吻了一下,低沉说:“好孩子,很勇敢。” 密门内恒温恒湿,独立空气循环系统,专业级的保存设备。 这里有关古典乐的藏品可谓价值千金, 尤其是枫木柜体上,一页页单独封存的,无疑是琴谱。虽没时间细看,但随便瞥过几眼,就已令裴枝和叹为观止。 “老师的藏品就放在这里,安全吗?” 周阎浮目标明确直奔屋角那座低调的三层文件柜,随口道:“比放在卢浮宫安全多了。” 裴枝和:“。” 金属三层文件柜前。 乔纳森果然是个出色的管理者,文件被他以基金会、个人信托、演出版权、遗嘱与代理权等类目分门别类。 “没有上锁。我猜原因是,你老师也会下楼。额外加锁反而招人怀疑。” 裴枝和一急:“所以——” “所以,电梯坏了。” 果然如此!电梯未必是今天坏的!老师深居简出,从不亲自料理家政,乔纳森有一万个理由拖延。 “开始吧。” 周阎浮在右手戴上薄如蝉翼的橡胶手套,可以帮他快速翻阅、清点纸张页面。 他出手果决,解读力与视力同步,翻找文件的速度快到裴枝和一双眼跟不上。 基金会授权签字页,艺术赞助等“名义发起人”确认函,学术交流项目联合署名页……周阎浮快速排查了顶层柜。这里都是埃夫根尼名誉使用的许可文件。每一页下都留下了他的签字。 第二层,金融文件。 信托结构——但去掉了关键的最终受益人,基金会与境外账户接口说明,资金用途分类标签。 “太干净。”周阎浮的指尖有力点了点,沉吟:“是个人才。” 第三层,最薄。 律所文书留痕,代理签署风险提示,有关当事人健康状态是否影响判断能力的医疗咨询和公证。 周阎浮脸色微变。 看来,埃夫根尼是被预设好的挡箭牌。 周阎浮没有声张,趁裴枝和反应过来前,将文件赛了回去——他知道裴枝和法语很好,但还没有好到无缝理解的母语级能力。 接着,他如点钞机般的拇指停了下来。 找到了。诺亚提到的那个信托。 看来,柏林的资金确实隐秘地流向了这里,过桥,洗白。 这薄薄的几张纸,就是庞大灰产洗白额的授权源头。 裴枝和见他神色凝重,着急地问:“怎么样?” “这份。”周阎浮抽出,目光转冷,轻蔑地哼笑一声:“不错,很有安全意识。” 这些文件,页与页之间都隔着一张埃夫根尼亲手写的笔记。如此一来,别人就没法通过伪造文件来替换了。 “你翻页,我拍照,动作要快。”周阎浮一边命令,一边取出一块薄型扫描片,“只取三页:授权签字、风险提示、前后版本差异说明。” 裴枝和聪慧上道,听一遍即明,指快腕稳,与他配合天衣无缝。 扫描完离开前,周阎浮顺手抄起一本纸页泛黄的琴谱,随手一卷,藏进工服。 裴枝和:“?” 光天化日你怎么回事!缺这点钱吗! “你会明白的。”周阎浮言简意赅:“撤。” 来时如何,回去就如何。依然紧密抱着,如跳一支双人舞。不同的是,这次裴枝和抱他、投入他怀抱的姿势和态度都要熟练很多。 眨眼已是老手。 周阎浮在他耳边哼笑,大手摸了摸他头发:“好乖。” 第25章 裴枝和拿着这薄薄三页手稿。 泛黄的纸页上,钢笔充满力道,删改痕迹、旋律线的重写清晰无比,让人看到这个举世闻名的音乐家在乐曲上遗留下的纠结和思考。 老师居然这么有实力!收藏了这么天价的东西!不对不对……裴枝和用比拿香还虔诚的姿势轻轻地将它它摊平在膝头。 咕咚咽下巧克力。 闭上眼。 ……双手合十拜了三拜 周阎浮:“……” 不是无宗教人士吗? 奥利弗从后视镜瞥到:“我要踩刹车了哦。” 裴枝和怒目而视:“不!” 周阎浮瞥了奥利弗一眼,警告性地命令:“你别吓他。” 蓝色宝马在街上驰骋,一路只择绿灯过,在市区绕了无法分辨轨迹的一圈后,于协和广场一地下停车场换上了周阎浮的轿车,从明知最拥堵的出口驶上地面。 正是各路游客和旅行团高峰涌入时段,地面交通一片繁忙,从协和广场到香榭丽舍大道线路全红,交警哨声不停。 黑色车窗降下,奥利弗递出一本证件。 交警翻开,国徽、编号、防伪标。内页无照片姓名,仅有授权单位和一句《国家安全法》条文。 再看向车,奔驰s级,防弹车窗,后座男人的面容在前座遮挡下若隐若现,能看得出他正在闭目养神,似乎对外界事不感兴趣——或者说,充满着一股会被放行的天经地义。 哨声响起,所有社会车辆被在此执勤的交警们手势阻停,唯奔驰s疾驰离去。 裴枝和大气不敢喘,直到开出百来米,他才松弛下来。 “你到底办了多少假证?” 周阎浮搭着膝,黑色西服线条利落,肩背笔直,银色领带针压在正中,回到了那股久居权力中心的上位感,淡然反问:“万一,是哪次国家安全局局长跟我玩牌输了,给了我一本真的呢?” 裴枝和哑口无言。他发现,他无从分辨这男人每一句话、每一次行动的真假。 他既能过红外、开密码锁、格斗狠戾,又能虽无名无头衔却能出入各大权力场所畅通无阻,既是天价通缉令上的头像,是多方想取人头的危险人物,又是上流社会拍卖场上一言千钧一言即诺的大贵族。 “你是谁?” 窗外,行道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卷,香榭丽舍大街车流仍旧静止,无数双目光从车窗看向这唯一一台畅行的轿车,窗内,皮革与木饰在光线下肃穆无声。 阳光从车窗透洒下来,照亮裴枝和膝头上被盗来的贝多芬手稿,也照亮了他看向周阎浮薄唇紧抿天真严肃面孔。 奥利弗也从后视镜瞥了一眼。却不是在瞥裴枝和,而是在看他的雇主。 周阎浮充满雕塑感的面容上无风也无澜,嗓音低沉,似一句喻言:“sans nom de famille。” ——无名之辈。 这场行动以车子驶进俱乐部酒店而顺利告终。 埃夫根尼别墅。 乔纳森已通过市政确定,他们所有的外包服务商里都没有这号人物。 贝多芬手稿遗失是绝对的大事件,但乔纳森没有报警,也没有告诉给埃夫根尼。 他打了一通电话给裴枝和,问今天他在二楼和洗手间有无碰到特殊动静。 裴枝和想了一下,说:“没有。” 又问:“怎么了?是老师出什么事了吗?” 乔纳森便也没有将此事告诉他。 不可能是他。乔纳森知道他底细:天才、高傲又脆皮的小提琴家,跟埃夫根尼一样除了练琴什么都不感兴趣。能通过这套安防系统的,绝对是行家。 那么,行家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却留下一个明显的琴谱空缺吗? 不会。 如果是他,在情报如此周全的情况下,肯定也会多备一份赝品,将整起盗窃事件伪装得严丝合缝,只要没有动用到这份贝多芬手稿的场合,那么就永远不会被发现。 至于延迟日志上传,只能提醒他有人进入过罢了。在一切了无痕迹的情况下,他甚至可能以为是埃夫根尼——他不是不能拄拐杖行走。 昏暗而低温的密室中,乔纳森看向那一柜子没上任何安保的文件。 数分钟后,他毅然回到书房,打开电脑。 他很清楚,真正的危险只有一件事——信托壳。而那些文件里,最可能引起后果的就是创始人授权页,这是他的护城河。 乔纳森做了一件事:将授权页移入流程。如此一来,任何试图利用这份授权的动作,都会进入一连串流程节点:审批、执行、复核。 废掉一个被盗走的可用物的最好方法,就是冻结他的使用。 酒店内。操作台上,玻片、显影液、放大镜、镊子、笔刷等等裴枝和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工具摆了满台,周阎浮戴着黑框眼镜和橡胶手套,有条不紊地提取授权页文字和埃夫根尼的签名。 他要伪造出一份以假乱真的出来。 裴枝和在一旁袖手等着,问了一长串问题: “拿到这个下一步呢?” “乔纳森会不会发现?” “你偷走贝多芬就是为了转移注意力?” “乔纳森报警怎么办?” “乔纳森会对老师不利吗?” “……” “你说话!” 最后,裴枝和两手环胸,冷若冰霜:“你就是为了骗我配合你开锁吧。现在东西已经拿到,你可以杀人灭口了。” 周阎浮视线不离操作台,黑心资本家面目:“晚上还要给我暖床,舍不得杀。” 裴枝和:“……” “那你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 周阎浮想了想:“目前来说,他不会对你老师不利。” 这一句反而让裴枝和急了:“什么叫目前来说?” “他正在做的事,以你老师活着为前提。或者说,他还没来得及布局好等你老师死后继续运转的系统。” “他到底在做什么?!” 周阎浮摘下手套,舒出一口气,冷静地看向裴枝和:“洗钱。” 虽然之前有提过这一可能性,但真正被证实,裴枝和还是心里咯噔一声。 “就算……那也是乔纳森做的,老师他……”他喃喃。 “埃夫根尼还活着,医疗公证证明他神志清醒,乔纳森又是他的养子和助理,一旦洗钱链条暴露,引起跨境调查,你老师很有可能被国际主要艺术基金会和学院体系同步除名。” 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这些机构就是这样,要用你时,千方百计授予你头衔,让你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一旦发现你被污染——即使只是可能——就立即启动预防性切割,暂停合作、冻结项目、撤下官网信息。” 他顿了顿:“这是制度性系统性的除名,对一个艺术家来说,相当于身败名裂。” 裴枝和现在还是起步阶段,将来,他也会成为大师。他会不会被亲近的人背叛?他会不会像他老师一样,醉心艺术,对这些运行既不闻不问也完全外行,被身边人运用成一具外壳? 水声稳定而单调。周阎浮站在洗手池前,静静冲洗着双手,唇线微微收紧。 ——如果他能活着,护他一辈子没问题。 ——但,他已经死过,不能不保证不会再死。 周阎浮已经感知到,围绕自己的杀机和布局,比他预想的要更庞大,也更凶险。 要教他。像教一个对社会尚未形成完整感知的孩子,去认识暗礁,辨认暗流,学会在空气里嗅出恶意。 周阎浮取了一块擦手巾,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与手指上的水珠,决意把话说清楚: “艺术精神可以独立,但艺术从来不是孤立运行,尤其是在当代。基金会赞助、私人捐赠、巡演、教育合作、出版发行……都要进过金融系统。艺术家要获得基金会的赞助,要给有钱人、慈善、项目站台,而这些项目经过了层层包装,底下真相并不为人所知,比如,成立一家或几家文化公司做壳,承接版权收入、巡演赞助、项目经费等等。” 他的声音和他背对着裴枝和的背影同样的冷静、沉稳。 是最好的老师,层层递进,设身处地。 “表面上,这一切都合法合规,但很可能你的某一笔赞助款,来自于一个账面上干净的境外文化交流资金,但实际在国际银行内部风险系统里,已经被打上了不良标记——可能有关灰产,有关战争,有关政权,或者人权。” 裴枝和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作为给基金会授权背书的艺术家,你亲信着你的管理者,对这一切毫无察觉,而你的管理人也很聪明,将这笔钱和你的版权收益合并,进入一个滚动账户,用来支付人员薪酬、器材采购、巡演成本,等等。” 周阎浮转过身来,目光里突然有了一层审视,是老师拷问学生:“到这一步,脏钱和干净钱就不可区分了。如果上游暴雷,你会遭遇什么?” 裴枝和喉咙发紧身体发寒:“能调查清白吗?” 周阎浮目光遗憾,吐出残酷的两个字:“不能。” 他的目光和神情都很严肃,没有任何安抚意味:“即使启动回溯审计,结论也只会是:账户最终受益人与枝和先生存在混同关系,且资金来源无法完全独立于高风险渠道。” 周阎浮深深地看着裴枝和:“作为历史级的演奏家,枝和先生,能承受这个结论吗? “公众舆论层面,你绝对干净不了;制度层面,没有任何基金会会为你澄清或等待你的清白,而只会止损。” “从这一步起,” 他低沉而缓慢,如宣读判决:“你已经进入了结构性的名誉死亡。” 第26章 从未被造访过的地方被骤然抵达,裴枝和只觉得浑身过电般。 想说住手,嘴又被封得严严实实,张嘴说话的尝试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让周阎浮的舌头长驱直入,一直缠到他舌根。他的气息如此强烈雄悍,一举粉碎了裴枝和这些天的侥幸心理——其实,他都快把自己和周阎浮的交易当过家家了。 而x首被玩的异样感,也强烈地提醒着他,他面对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成年人。 要在这里吗?在这深夜的半地窖,实弹训练场,冷冰冰如手术室的灯光下,硬邦邦的金属台上? 一旦大脑开始思考,身体上的感受就远去了。裴枝和思之想之,不再挣扎或抵抗,而是反客为主,伸出手去—— 周阎浮猝不及防,呼吸一屏。原来他的弱点如此明显,被他制约住了某个地方,就如同被捏住了心脏。 感觉要爆开。 他唇稍抬,眼神微眯,暗绿瞳孔看上去比平时更晦深。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裴枝和觉得他似乎有一丝温柔,一丝措手不及,一丝……欣喜。也有一丝防备。但那防备不是在防他,而是在防他自己,似乎在告诫自己不要欣喜过早、流露希冀。 裴枝和一双唇瓣被捉弄得靡艳,除此之外脸孔雪白。他忍住难堪,眼睫低转,一言未发,而是就着这样的姿势,像一尾鳞色银亮的鱼一般,从整理台上滑下,半蹲在地,仰头。 这一天的007生活训练了他,他眼睛不眨,看着周阎浮面无表情的脸,动作果断流利,解金属扣,松钮扣,滑下拉链——呆滞。 比glock 19翻倍。 同样都伪装在黑色外衣下,同样的笔直,金属般的in度,同样的弹匣满载,唯一的区别就只有热度了。 裴枝和内心几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这买卖,亏大了啊…… 就在他迟疑的这转瞬间,一股强势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拉了起来。 周阎浮一句话没说,刚刚还仗势欺人的唇抿得平直无情绪,双眼里翻涌的东西复杂得裴枝和看不懂。 “我不想在这里。”裴枝和歪了歪下巴,眼珠漆黑,也没情绪:“先用嘴帮你,不好吗?” 不知道这句话惹到了他哪里,周阎浮闪电般地出手,掐住了他的下颌——这一幕,与前世何其相似。 “从内心底就不愿意的事,就不要勉强自己说得这么无所谓。” 裴枝和垂下睫毛:“你难道……还要我从心底愿意?” 周阎浮深深看着他:“我不配吗?” 这一句反问,让裴枝和内心巨震。他不由自主抬起眼,表情尴尬:“周先生,只要双方同意,这生意也就成立了。做买卖,只谈钱货两讫,不谈配不配的。” 只要公道,乞丐也能和国王做交易吧。 “好一个做买卖只谈知情同意不谈配不配。”周阎浮缓缓地说,语气结了冰,“到头来,我还要你教我怎么做生意。” “我不是教你。”裴枝和磕绊道,以为他在恼怒有人居然胆敢指点他,顿了一顿,说:“我只是想说,这里没有配不配的事。” “如果我非要谈这个呢?” 裴枝和心脏又是一震。这不是周阎浮第一次勉强他的心意,到底被三番四次的拒绝有什么好受的,居然值得他再三来问,再三确认,好像非要磨到一个肯定的答复。 裴枝和长舒出一口气,虽然被掐着下颌不好受,他还是勉力抬了抬唇角,眼睫也弯了下来:“路易先生,你是我见过最有权势、最有能耐、最神秘莫测的人,已经拥有这么多了,却居然还不是个坏蛋混蛋,要谈配不配的,姑且不论我配不配得上你,你肯定配得上我。只是……” 裴枝和笑意加深,眼睫也更弯:“我心里有别人,再配,配得高过天,也不是那回事。” 周阎浮刚刚出手掐他颌角有多迅速,现在撤手也就有多快速,看也不看说了这句话的裴枝和任何一眼,大阔步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离开,好像再难忍受在他身边多待一秒。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墙上、桌上的枪械,心里略过一个念头:周阎浮对他,还真是不设防啊……他甚至可以在这里立刻杀死他,用子弹把他射得千疮百孔。 这个念头有些伤感,裴枝和不让自己的视线再接触任何武器,捞起周阎浮的大衣,低着头,快快地走出。 上到地面,四处也没见到他,裴枝和便去车边等。 他直觉自己是搞砸了,这种儿女情长跟他说什么呢?交易又不论心。他要他情愿,他就说情愿好了,大佬都是这样的,只爱听好听话蜜糖话。他较真什么呢?可能周阎浮本来也不想跟他较真的。现在好了,话讲成这样,交易还能不能继续往下都难说了。 裴枝和靠着车门,露水寒气透过周阎浮披给他的大衣,丝丝沁入后背。 过了会儿,从远处升起的浓雾中,亮起一个猩红的亮点。渐渐的,周阎浮高大的身影突破雾气,越来越清晰地出现在裴枝和眼底。 人还没走到,他就将车解了锁。裴枝和知道他的意思是让自己进车去暖和,但他没动弹。 周阎浮没说什么,在离他几步时将烟抿进嘴里吸了两口,指尖匆匆将它弹到地上,大步碾过,过来的姿态像裹挟了一身森寒怒气,到了裴枝和跟前,却是二话不说抱住了他的脑袋,粗暴地吻他。 裴枝和兴许是冻僵了,又兴许是想通了,愣了一会后,动了动嘴唇,回应起他来。 他不会接吻,之前几次反正都是周阎浮想要,他乖乖张嘴给他品用就好。这会儿一动起来,方觉生疏。怎么弄的啊?他笨得像小动物舔舐,和他唇瓣摩擦,又鼓足了勇气,伸出舌尖。 周阎浮身体僵了僵,浑身过电般,手臂力气大得惊人,将裴枝和揉进怀里,两手卡着他的脖子和下颌,拇指刚好抵在了下颌角,让裴枝和不得不更高地仰起头来。 在这连路灯光晕都显得湿润的深夜露天,裴枝和的衣摆第二次被周阎浮撩起、推高。 他这次换上了不戴手套的右五指,微凉,更厚的茧,更粗糙的触感,更重的力气。 所有的克制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动作因为迫不及待的、强烈的占有欲而不可避免地染上粗暴。 裴枝和身体里剩下的氧气连最小的火苗都无法点燃,大脑里残存的理智连1+2是否等于3也要思考。他被迫靠上车身,脚后跟不住反复地抵着草皮。露气这样重,叶尖凝的露浸透了他的一次性棉拖,寒气入侵。冷热差中,裴枝和狠狠打了个冷颤。 周阎浮察觉到了,但不舍停下,只是通过更严密的拥抱把自己的体温渡给他。 反倒是裴枝和,真有急中生智的办法,偷偷的、悄悄的、自觉地将双脚踩上了周阎浮的黑色皮鞋上,正如今天在红外区运用过的那样。 周阎浮愣了一愣,心脏紧胀得不可思议,简直发疼,除了将他生吞活剥到肚子里,他想不到有什么更好的方式来处理这份心情。 他略抬起头来。 两张突然分开的嘴间,残留着一丝细亮,在柔雾失焦的路灯下泛着银光,是刚刚激烈的证明。 裴枝和已被吻坏,四六不知,半张的口是刚刚被亲吮中固定下来的模样,微微探出的舌尖水红色,似乎没尝够而做好了准备,等待下一次的相迎。 但这根刚尝过主动勾缠相摩滋味的舌头注定要被冷落一时半会了。 因为周阎浮更低地低下了头。 裴枝和瞳孔蓦然失焦,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在喉间崩散,压抑不住地逸出了一丝低叫,难耐,或者难受,或者难堪。 口腔如此灼热。 他一直觉得周阎浮长得最出众的五官是嘴巴,不论是从形状、线条,还是上下唇瓣的厚度,嘴角的弧度,都无可挑剔。这张嘴极少被动用,肌肉松弛地自然抿着,不抢戏,让眼神代替传达,需要说话时,往往漫不经心,却裁决生死,随随便便就定了别人的命运。裴枝和经常有种感觉,这张嘴不说废话。 当然,也不做闲事。 但现在,它就在做着闲事……且如此厉害,跟刚刚一样的高频、有力,粗暴更盛,节奏凶狠。 也许,他想错了,它经常用来做这样的闲事,所以才会如此熟稔,这么到位、准确…… 裴枝和咬牙忍了许久,直到某个临界被击穿,一声哭了出来后,就再也止不住了,眼泪晶莹地滑过面庞,沿着颈线坠下。 周阎浮终于吐出这如石子的一点,帮他将睡衣拉好,抚平,动作不疾不徐,最终用掌心贴上他脸颊。 安静审视。 “宝宝应了。” 裴枝和难堪至极,想用大衣遮挡。但无论他怎么遮,周阎浮都会将它拨开。接着,他蓦地发狠,开了后车门,将裴枝和塞进去。 太糟糕了。 糟糕他怎么就穿了睡衣裤出来。 糟糕他睡裤这么宽松。 糟糕车内暖气熏得他浑身冒汗四肢疲软。 被露水浸透了的棉拖终于报废,在裴枝和挣扎间掉落在外。他掰着座靠的指根根用力青筋分明骨节透白,不住地往里头躲,陷入躲无可躲的境地,反而像是他请君入瓮。 周阎浮用自己知道的最好的方式伺候他。 暗绿色的双眼始终注视着他,时而吻他,反复确认他的反应。 裴枝和不住牵引这自己,崩溃,似乎要飞。真到了飞了的那一刻,周阎浮过分得到了惨无人道的地步,持续地刺激,掌心在飞出天际的眼处就着它淡白的眼泪发了狠地搓转。 第27章 没哄好。 至少在莫扎特手稿放到他床头前,裴枝和不可能被哄好。 既然没和好,万万不可能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翌日一早,裴枝和便一声招呼也不打地离开了酒店。 刚好苏慧珍来电话,邀请他来新归置的别墅暖房。 裴枝和躲不过,原想带上艾丽一起,但苏慧珍表现出了不乐意。遂只好孤身前往,路上经过家居店,挑了一个漂亮的花瓶做礼物。 别墅隐身在十六区拉穆埃特一带的私密街区,远离城市喧嚣,却又处在权力与财富的核心半径之内。大片草坪从主建筑前延展开来,直到河岸树影下才戛然而止。 苏慧珍在大门口迎接,带他从中轴线走过宽阔的前庭绿茵,边说:“路易先生真是阔绰,人这一辈子能认识这样的豪杰,真是开眼界了。” 见裴枝和不为所动,苏慧珍便知道两人闹了矛盾。 走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旧木、皮革与蜡油混合的气味,厚实的手工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墙面覆盖深色护墙板,其上挂着几幅年代久远的油画,人物目光含蓄矜持,但从五官面向看,绝对不是周阎浮的祖先,当然也不是瓦尔蒙的。 苏慧珍将花瓶交给佣人:“实话讲,我今天还请了路易,不过他说没空,还料到你会来,让我带话给你。” 裴枝和不自觉追了一句:“说什么?” “说让你好好放松,别想他。” 裴枝和愠怒。 这人真是会给倒反天罡,自己脸上贴金。 苏慧珍备了下午茶:“你来,看看这些照片妈妈拍得好不好?你帮我挑几张你中意的。” 裴枝和接过ipad,发现苏慧珍拍了许多她和设计师商量如何铺设软陈的摆拍图,还有诸多和房子的合影。 不得不说,周阎浮真是财力雄厚,随便拨了个带前庭后园的大别墅给外人住也就算了,连里面的古董家具都一件未搬,使用随意。 苏慧珍身穿晚礼服坐在其间,蓝宝石绕颈,雍容华贵得像欧洲老钱贵妇,阔过十八代会被传是光明会蜥蜴人的那种。 裴枝和用心挑了几张,问:“拿来干什么?” “哦,”苏慧珍随口说,“港版的《moda》,要登我一篇专题,聊聊我的近况。” 裴枝和脸色一僵:“《moda》?你不是退圈了吗?” “是啊,但他们编辑对我热心,是以前一起喝茶的好闺蜜嘛,你也认识的,clair啦。” 这位克莱尔是港版主编,实则时尚嗅觉全无,靠抱阔太大腿拉版面赞助,倒是也交出了很亮眼的财报。只不过什么金九银十开季封都像小团体分猪肉,明星登封了粉丝也不稀罕吹,知道没含金量。 “clair说啊,大家都很关心我的近况,想知道我过得好不好。刚好我也有一肚子的话要讲。”苏慧珍轻描淡写,眉毛微挑:“那就讲咯。” 裴枝和知道,她在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哲学又在起作用了。即使人在西欧,她也决意要杀回她的战场。 “听说裴志朗要跟廖业成的大女儿结婚了,订婚宴的帖子广发港岛。哝,”她从叠了一堆报纸的托盘里抽出两张请帖:“你有一张,我也有一张。” 裴志朗是裴家大儿子,也是裴枝和同父异母的亲大哥。廖业成则是香港的集装箱大王,几大家族之一。裴家这些年财政略有些吃力,裴志朗能取到廖家的女儿,肯定是下了一番苦功。 裴枝和翻开略看一眼,上面果然写了他的名字。面无表情将之丢了回去:“不去。” “得去。”苏慧珍定音定调:“亲哥哥的订婚,怎么能不去?别人还以为你不是裴家人。妈妈还要同你一起去。” 裴枝和汗毛倒竖:“你别搞了……” 那个廖业成,可是被踢爆了的她曾经的情夫,人家老婆还是她的闺蜜!这当中的关系乱得裴枝和都不敢细想! “你回去也是自取其辱。”裴枝和不介意把话讲得更直白点,“裴阿姨不会让你好过的。” “裴宴恒,我怕她?”苏慧珍冷笑。 裴宴恒裴阿姨,便是苏慧珍这一生的死敌,裴家那位当家人,也是裴枝和的父亲连海渊的原配妻子。正是在她的主张下,裴枝和在裴家度过了他的半个童年和整个青少年时期。 对这位裴阿姨,裴枝和既怕,也敬,也憎,也恩。 就是这样。这样错综复杂的成长,无力明确地找到一个憎恶的对象,细细想,甚至每个人还都对他有助过。 裴枝和明白过来,暖房宴是假,苏慧珍是来通知他这件事的。 “为什么呢?”他感到烦躁,“妈妈,就这么斩断了跟香港的缘份,不好吗?” “斩不断!”苏慧珍豁然起身,美艳的面孔也染上扭曲:“我的半辈子,最风光,最落魄的,都在那座岛上了!你要我在那里那么收尾,丧家之犬,过街老鼠,我不甘心!香港是什么?是跟红顶白娱乐场!不是正义,不是公德,是名跟钱!成王败寇,赢家通吃!你以为只有我不干净,我放荡,我偷人家的抢人家的?不,是因为只有我输了!” 裴枝和沉默下来。 苏慧珍也察觉自己失态,落座回去,优雅地喝一杯红茶,只不过手腕一直在抖。 “枝和,人不能这样没心气。他既然发帖挑衅在先,就要做好我敢去的准备。鸿门宴,我也认了!” “那商陆……”裴枝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却也觉得没滋味,翘了翘唇角,没再说下去。 裴家、廖家这样的联姻,作为港岛豪门之首的商家,一定会去的。香港最好的小学公学也就那三所,数来数去小辈都是校友同学。 苏慧珍怜爱地看了他一眼,主动说:“他过得不好。” 裴枝和心头一震,急切地抬起头:“他怎么了?是拍戏受伤了?还是被人针对陷害了?” “他和柯屿分开好一阵子了。”苏慧珍叹了一口气:“看来艾丽一直没告诉你。他上一部戏中间暂停了一阵子,去海上拍纪录片了,这阵子才导新戏。” 始料未及的回答,让裴枝和呆愕在当场。 “怎么样,还要跟他一生不见吗?”苏慧珍用一种含着难以察觉的戏弄的口吻问,“当初你为了不让我拖累他麻烦他,宁愿说自己跟他再不相见,多少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比不过柯屿吧。结果到头来呢,狠话放得这样满,情敌反而自己走了。” “别说了。”裴枝和攥紧了餐布,苍白面容写满倔强:“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做出了选择。” 命运如何呼应,不是他能左右。 “你怎么做出了选择?”苏慧珍厉声问,压低了声音:“你是因为路易欣赏你的才华,才跟随在他身边,争取一些还债的让利,这关系放眼整个欧洲都不新鲜!你什么也没选择,这是你的能耐。” 裴枝和刹那间懂了。她明明只有一颗鸡蛋,却要放在很多个篮子里。 “真可惜我不是女儿。”他勾了勾唇,目光凉薄:“妨碍你了。” 晚间时候伯爵从外面会完老友回来,苏慧珍亲自去厨房端出了一盘又一盘很见心思的功夫菜,这顿小小的家宴便很温馨。 苏慧珍讲了老家的婚宴邀请,请伯爵与她同回港岛。伯爵在回归前去过一次,对港岛印象颇好,也愿为她不辞辛劳。 苏慧珍一听他同意,立刻摇摇手机,娇俏一笑:“就知道你会同意,其实已经买好机票咯。” 伯爵被她逗得开怀大笑,伸出手去拧她腮肉。 苏慧珍顺带跟裴枝和道:“你的也已经买好了。” “我有排练。” “我已经打电话让艾丽延后了。”苏慧珍道:“还有你亚洲的巡演合约,晚一点签署吧,乖宝。” “这又是什么道理?” 苏慧珍不回答,续道:“我问艾丽要了你目前的商务合约,太少了,有些调性也不符合,以后你的商务,要妈妈这边把把关。” 裴枝和深呼吸:“能不能不要再自说自话?” “艾丽——”苏慧珍意味明确地停顿:“你真这么信她?”她推了一份简历到裴枝和面前,“你看看。” 光看肖像照裴枝和就知道,这是这一年崭露头角的小提琴手,已经在维也纳办过独奏与室内乐专场,与裴枝和年纪相当,一比起来可以说大器晚成了。 “艾丽正在接触他,为了表示自己的能耐和诚意,给他谈下了德语区的唱片发行,还拿下了mot & chandon香槟的赞助。这些,你知道吗?” 裴枝和不知道。理智上来讲,他当然明白一个经纪人手下不可能只带一个音乐人,尤其是他已经步上正轨,但情感上来说,他和艾丽算是相逢于微时,有特殊的情谊。 “既然有mot & chandon,为什么不谈给你?还有谁比你更合适?”苏慧珍切着牛肋条,轻描淡写地问。 这是香槟里的顶级牌子,商业价值很高。 不等裴枝和再说什么,苏慧珍亲昵而略带埋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世上,只有血缘至亲才会真正为你好、盼你好,其他的,都是虚的,都会变的。” 联想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裴枝和竟无从反驳,且生出了一丝物伤其类之感。想一想,历史上有名望的艺术家、歌手、演员等等,有几个未曾经历过和亲信反目成仇的痛?人身上只要有利益能攫取,就当不了纤尘不染独善其身的高岭花。 “就这样讲定了。”苏慧珍一锤定音,“你的商务、演出,妈妈必须腾出手来过问,不能让外人随便浪费了。” 吃完饭,苏慧珍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身西服。裴枝和一试穿,真是挺拔合身,剪裁料子都拔尖。苏慧珍拉着他来回看,又问这处紧不紧?那处要不要放量?抬抬胳膊,试试看拉琴,可谓事无巨细不厌其烦。 苏慧珍说这是送给他的礼物,他的定制尺寸她可是倒背如流。临行前,对裴枝和抱了又抱,好像在巴黎车马邮件都很慢似的。 第28章 仅仅只是听到了“香港”这两个字,周阎浮浑身的肌肉就已经收紧。 香港,一个警报级别不亚于“巴赫”的名词。 这一世到如今,只是短短一个月,就已经有诸多与上辈子不同之处。比如苏慧珍的自杀未遂以及和丈夫搬进周阎浮刻意安排的别墅。也因此,命运已如龟裂的鸡蛋壳一般,在新的外力的施加下,诞生了出了无数新的裂纹,也就此指向了晦暗不明的更多可能。 回香港,就是上辈子的裴枝和没有做过的事。 周阎浮按捺住情绪,不动声色地问:“有演出?” “不是,我大哥结婚。” “你还有大哥?”周阎浮装作不知。 “你没调查过我的底细?”裴枝和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的吧,网上说我是私生子,一点没错。这个大哥跟我同父异母,是真正的裴家人。” 另外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这两位千金也视裴枝和为仇敌,平时没少捉弄,但青春期结束后似乎突然想通了平静了,对裴枝和的态度转为不闻不问。这些年来,三人基本零交集。 “我前段时间才知道我父亲已经去世了,丧仪我没能参加,回去给他扫扫墓也好。” 听上去,都是一些正当的人情往来。周阎浮蓄满如弓的身体稍稍松弛:“一个人回?” “当然不是,我妈妈,伯爵,都一起。” 讲到此,前情已不难推测。周阎浮心情雨转阴:“不高兴的话,我跟你母亲说,让她别逼你。” 裴枝和静了片刻:“我没有不高兴。” 周阎浮目光幽森地盯着他,试图找出他在口是心非的证据。但裴枝和虽然情绪不高,却确实没有勉强模样。 他想回去。 周阎浮面无表情,锐利的颌角僵如石刻。 香港那个岛上,除了欺侮他的族亲外,还有他心爱的人。 心爱的人。 这四个字一旦出现,周阎浮便不再感到自己是重生一次的人。现在的他和上辈子一样,都只是眼睁睁看着裴枝和痴心为别人的局外人。 “我要去一趟瑞士,恐怕不能送行。”周阎浮突然站起身,像是今天的会面时间用完了一样,口吻冷漠:“上次那台庞巴迪,你继续用。” “我妈妈买好机票了。” 周阎浮居高临下的这一眼仍保有温柔:“既然是回故土,见故人,路上还是养精蓄锐得好。” 裴枝和起身送他,到了公寓门口,他做好了被他拥吻的准备,但周阎浮步速都没怎么放缓,像是要赶末班车。 “周先生!” 电梯在上行,周阎浮被叫了一声。回眸,见裴枝和还站在门口。 “瑞士,不会有危险吧?” “没有。” 裴枝和点点头:“那就好。” “不是死了更好?”周阎浮淡淡揶揄:“这样债也清了,你也不用这样了。” 裴枝和笑起来:“什么啊,我又不恨你。” 电梯下行,周阎浮靠上轿厢,又觉得这辈子不错了。至少他不恨他。上辈子他可是巴不得他死。 巴黎的夜实在是冷得太快。周围寥寥行人都穿着羽绒服或大衣,唯独周阎浮身穿衬衣马甲,丝丝的斜雨划过他肩膀臂膊,回到建筑里面,被灯光一照,像是被无数枚银针扎过。 “查一个人。”周阎浮脱掉上衣,拔开软木塞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 奥利弗:“谁?” “商陆,英文名sean,香港人,职业是导演。” “看样子你了解得很清楚了。”奥利弗皱眉,“查哪方面?情人?债务?医疗?” “查查他最近在哪里,什么动向,未来半个月,”周阎浮捏紧面容隐在阴影里:“在不在香港。” 奥利弗打了一通电话委派下去。翌日一早有了回信:“他在中国内地拍新戏,偶尔回香港。过去一年看过多次心理医生,不知道现在痊愈没有。未来两周,香港有两个大家族举办订婚宴,他家和其中之一的裴家是世交,很有可能出席。” 奥利弗懒洋洋猜测:“他和音乐家什么关系?仇人?需要我动用一些手段,让他暂时回不了香港吗?” “不用了。” 既然不知道会不会出席,那么就当他和上天下了一场赌。如果裴枝和真的见到了他,走上了另外的命运分岔,他愿赌服输。 奥利弗想了想,盯着周阎浮:“你要看看他长什么样吗?他活跃在娱乐圈,报道和影像都很多。”末了,补充一句:“挺帅的。” 周阎浮嗤笑了一声。他这辈子驭下太松,以至于奥利弗都敢来这么试探他。 但奥利弗不会懂。不管这个人长什么样,帅也好,丑也罢,或者只是一个平平无奇五官模糊的普通人,对他来说,现实都不会变——他是裴枝和忘不了的人。 已是十一月份,港岛却是暑热。 在苏慧珍的坚持和安排下,裴枝和终于还是踏上了这片土地。 私人飞机落地,航站楼里,港岛特产狗仔队已摆好了龙门阵,长枪短炮齐齐朝外。三人一现身,闪光灯和快门声霎那间成电闪雷鸣之势。 苏慧珍的长发用一方丝巾裹着,头戴墨镜,造型与一年多前港岛出逃前如出一辙,只不过当时如丧家之犬,今天确实春风满面。她身边的老伯爵手拄拐杖,体态康健一派老绅士模样,再往后几步就是裴枝和以及推着行李推车的地勤了。 裴枝和也戴了一副墨镜,跟他母亲比起来,他脸色更苍白,神情有股心不在焉,但嘴唇又警惕性地抿着。 “志朗的婚姻啊,我当然是祝福。”苏慧珍一边走,一边优雅地微笑着回答记者提问,“相信他爸爸在天上也会满意的。我这趟来,也是代他爸爸来亲眼见证。” 直播间在线人数狂飙。 “真不要脸!” 裴家长女裴婉珊砸了个杯子出去,“爸爸由我们送终葬在我们裴家的墓园,轮得到她来见证?她是什么身份什么货色!” “人至贱则无敌,大姐,不要跟婊子一般见识。”小妹裴嘉宁捻掉细长的女士烟,“让她来,她敢来,我就敢让她丢尽颜面!” “别冲动,这是志朗和心怡的订婚宴,真对她怎么了,反而给了她做文章出风头的余地。”裴婉珊深吸气,目光看向镜头后面那个低着头、任记者如何骚扰追问也一言不发的男人,挑了挑眉。 “我还以为枝和会和他妈不一样,原来是一路货色。” “说来说去,大哥,你干嘛发请帖过去?”裴嘉宁发起怒来,“你明明知道她不要脸!” 订婚宴的主角之一裴志朗坐在沙发上,目光瞥也未瞥苏慧珍,而只盯着裴枝和。 裴婉珊:“听说她在法国混得风生水起,又是嫁伯爵又是住古堡的,这次《moda》还要刊发她的专访。” “clair也是猪油蒙心了,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裴志朗实在不说话,裴嘉宁只好点他名:“大哥,心怡和美瑛阿姨怎么样?” 廖心怡是订婚宴的女主角,而美瑛阿姨全名严美瑛,则是廖心怡的母亲,廖家的太太。当年港岛下午茶各有几个圈子,以严美瑛操办的为首,苏慧珍则是她最好的闺蜜。没想到后来一连串事情被踢爆出来,原来竟遭闺蜜偷家!也就是裴志朗的爸爸、苏慧珍的情人连海渊已去世,否则两个亲家公站一块儿成什么了! 裴志朗阴着脸:“我已经安抚过。” “说到底,你没事招惹她干什么?” “这话你说错了,枝和姓裴,是我们家的一份子,我成婚不给他发请柬,说出去别人还当我们裴家不和睦。也浪费了妈妈这么多年的苦心维护。”裴志朗浑身轻松地站起来,“放心,既然妈妈把这件事给了我做主,我就不会让她失望。” “是时候给枝和打个电话了。”他继而说,盯着直播间的画面,拨出号码。 裴枝和掏出手机,记者眼尖嘴快:“嚯,是裴大少来电!” 弹幕乱成了一锅粥。 不接不行了,一旦挂断,这薄纸一般的和睦立刻就会被破戳。豪门大族不怕打官司也不怕口水仗,但场面不能输,谁先撕破脸皮,谁就没了体面姿态,那就一切全完了。 裴枝和滑开接听,神色如常地叫了声:“大哥。” 裴志朗风度十足地低笑:“你还真敢来啊,全港岛把你们母子当猴戏看,这时候不谈你艺术家的风度了?这么多年,你在我们裴家宴会上,一向只有当乐工吃冷饭的份,这次想吃什么部位的下水料,我让厨房给你多留一点。” 裴枝和安静听完,勾了勾唇:“谢谢大哥,原来没派车来接机吗?不要紧,我们自己打车好了。” 弹幕立刻解读: 「不管怎么说,亲自发的请帖却没派车接送,这下马威给的太跌份了。」 「裴大少做事远比不过他母亲」 「想当年裴宴恒肯让私生子认祖归宗,港岛内外一派赞誉,树了多么漂亮的楷模丰碑!」 裴志朗摁掉了电话。 记者持续追问:“相比法国和香港,你更喜欢哪里?” 裴枝和的回答四两拨千斤:“故乡不能取代,我是香港孕育出来的。” 这很切中港岛人微妙的集体感,就连记者也是点了点头。 另一边,仗着老伯爵听不懂粤语,记者问苏慧珍:“伯爵虽好,会不会嫌他身上有老人味?” 苏慧珍不愧是训练有素:“我看岛内很多位先生即使出行要坐轮椅,也还是一位又一位新女友谈着嘛,还好啦,贵族至少爱干净嘛。” 第29章 距离订婚宴的这两天中,港岛八卦圈十足热闹,全拜苏慧珍所赐,就连街头巷尾也都对这场豪门正妻与外室的大战津津乐道。 苏慧珍极擅炒作,又是做头发做美容,又是包了游艇与伯爵一同赏维港风光,或是力行低碳人设,步行登顶太平山,抑或者在中环大肆购物,身后拎着橙色袋子的助理保镖足足七八个。重要的是,任何一个行程,都刚好会被记者蹲守到,从而留下影像无数。 与她的高调相比,裴枝和十分静默,也不参与。因为私生子的名声,他在香港没什么朋友,偶有电话来,他也能嗅出不怀好意,于是两天下来,只有艾丽跟他聊了超过十分钟的天。 艾丽说已敲定了和阿伯瑞斯基金会的签约合同,发送给他过目。 裴枝和一页一页往下翻着,脑中忽而略过:不知瑞士今年的雪大不大?听周阎浮说,是去那边参加一个雪地超跑展。 裴枝和审完了合同,艾丽问:“有没有什么问题?” 裴枝和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裴枝和:“没他帐号。” 艾丽:“啊?” 裴枝和清醒过来,忙改口:“没事,没问题,签吧。” 环境改变人,他一定是这两天在香港太压抑了,才会病急乱投医,连周阎浮都想起来。 由于是病急乱投医,裴枝和到底也没给周阎浮打个电话。 终于到了订婚日。 再没有一场订婚宴能这样让人翘首以待——看的不是排场,是八卦。记者早已拉开架势,只等主角们锣鼓喧天粉墨登场。 于此同时,一台湾流自瑞士而来,平稳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 前来接机的人毕恭毕敬,汇报说:“路易先生,欢迎你来香港,车已为您备好,您看是否要稍事休息?” 负责迎候周阎浮的这位,是香港某艺术基金的理事,其幕后的信托机构与拉文内尔家族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听闻路易拉文内尔对裴家手里的几幅宋代字画感兴趣,理事长当仁不让牵线搭桥起来。 裴志朗听闻此事,立刻决定隆重接待。他不傻,艺术基金会是拿来干嘛的,他心里门清,能打开这条路,就打开了资产全球通的路。换言之,拉文内尔家族最有权势的人,居然肯不辞辛劳纡尊降贵亲自来“赏画”,足以说明他们需要裴家的某部分价值,那么这第一次的接触就更显得重要了。 从私人飞机舷梯走下来的男人,着一身黑。 衬衣马甲西服三件套,同样是真丝,却因纺织工艺的差异而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层次:衬衣贴身,光泽内敛;马甲织理紧密,线条收束,勾勒出利落腰线;西服完全被他的肩膀撑开,优越身形释放着毫不收敛的强悍气场。 一眼望去,这个男人华贵而危险。 既不敢直视,而视线一旦落上去又绝对难以移开,理事长和随行人员被这种神秘内敛的氛围所俘获,自觉地战战兢兢起来 “不用,直接去宴会。”周阎浮用一口标准的中文回答。 理事长为自己的口音而汗颜。他特意找了个精通英法双语的翻译随行,竟是多余。 “志朗已经命人将那一组秋山问道在宴会厅挂好,刚好今天是他订婚宴,主宾同赏,正像宋朝文人会饮论画、听歌成席的雅集啊!”理事长感慨。 身后的奥利弗掏了掏耳朵。老东西叽里咕噜说啥呢? 按传统,订婚宴是午宴,取光明正大之意。此时为上午九点半,车子已陆陆续续驶入酒店环岛。 裴家在这里给了记者一个直播区,用以记录各位贵宾下车的风采。 裴枝和本就下榻在这里,也不着急,这会儿叫了送餐进来,自己照例在落地窗前拉琴。 看到苏慧珍和伯爵下车,他呆了一呆。 不是就住睡在隔壁房吗……他实在为他妈的战斗精神折服。 苏慧珍搞了一条当季的高定礼服裙,红黑渐变,上面密镶水晶,实在是华美,也实在是让人咂舌。要说人婚礼穿黑不对,但她身上也红火,要说她喜庆,又无疑抢了裴宴恒的风头,谁才是今天坐堂上的主母?! 弹幕有人可怜伯爵,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他过他妻子的来历?都说虐待老人。伯爵也确实是一副吉祥物的模样,翩翩风度能上法国部级晚宴,在这里也是屈才了! 在随后一台黑色宾利驶入环岛前,裴枝和唰的拉上了窗帘,坐到桌前吃云吞面去了。 车窗外,闪光灯此起彼伏。 周阎浮蹙了蹙眉,理事长抹抹额头汗,解释了一番。 周阎浮行事低调,不喜欢走到台前。奥利弗也知道,心想这还不好办,按这儿的法律,他掏把枪出来直播间肯定秒封。 “既然如此,那就客随主便,入乡随俗。”周阎浮没有让理事长为难。 车停稳,门童拉开后座,一只穿着黑色男士西装袜与孟克鞋的脚面稳稳踏上,继而是长腿——劲腰——宽肩——梳着背头的脸,面无表情而淡然从容地曝露在了闪光灯下。 五官堪称华美,记者倒吸冷气,按快门的手不约而同的停了一停。 这谁? 本埠人抱团,历来只对本埠及香山澳的大家族大人物感兴趣,但从他下车的那一秒,所有人就都嗅到了一层浓得抹不开的权力感。 那是金钱,名望,地位,血统,以及绝不可缺少的——权力,所经年累月融合起来的味道。这让他不像是走进名利场,更像是名利场自动为他退避两侧、让开通道。 理事长是港岛名士,与诸位娱记打招呼,稍后他将会一一拜访他们,请求他们将这个男人的照片删去。 整个酒店已被包场,宴会厅打通,陈列超五百张圆桌,会场布置美轮美奂,一眼过去都是千金。宾客们言笑晏晏,各自展开社交。但最热闹的,当属挂在花厅的那一组图。 正是宋代名画《秋山问道》》,绢本水墨淡设色,立轴,一组七幅,佳士得曾估价3亿人民币,除了当年拍出4亿的苏轼《木石图》外,当以此作品为最。 现在,为了庆贺新喜,也是为了一扫裴家颓势,给整个港岛以信心,裴志朗做主将其挂在这里,主宾同赏。 毫无疑问,这一举动也极大地讨得了他丈人廖业成的欢心。而新人也正是在此画前与来宾合影。媒体和摄影师提前得到关照,绝不允许开闪光灯。 苏慧珍进了宴会厅,跟几位旧友真真假假地寒暄一阵,杀到新人跟前,一阵春风,绵里刀。 第一句,先问候旧情人廖业成:“业成,一年不见,你见老了。当年拉上窗帘我们最爱开玩笑,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今天,这句话想必是多余问了。” 又转向他已离婚的前妻、自己的旧闺蜜严美瑛:“美瑛,真是恭喜啊!常听你担心心怡太胖嫁不出去,幸好三十岁前把自己嫁出去了!也省得你多生白发了!” 随后转向新娘廖心怡:“心怡啊,阿姨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因为你在公学被同学欺负,你妈妈没少流眼泪,好在现在你也终于找到自己的幸福了,虽然志朗就是欺负你的一份子,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接着看向裴志朗,换上欣慰表情:“志朗,你爸爸在天之灵,会高兴的。裴家的担子都在你身上了,你这样卧薪尝胆忍辱负重,相信很快就能重振门楣!” 最后的最后,苏慧珍笑吟吟地看向了裴宴恒,她前半生的敌人。 “阿恒——海渊生前,总是这样叫你,说你要强,操劳,这么半辈子过去了,也是时候把担子交给志朗去他们了!听说你心脏不好,你得保重啊!毕竟,” 她看了眼裴婉珊、裴嘉宁两女:“这样的儿女是爹妈的债!这样的资质,操不完的心!” 廖业成捂脸扶额。 严美瑛面色赤红。 廖心怡目光惊恐。 裴志朗咬紧牙关。 裴宴恒冷冷嘲弄。 裴婉珊裴嘉宁两女几欲动手,一个拉着另一个,互相阻拦。 记者目瞪口呆。 一个字也没听懂的瓦尔蒙伯爵,微笑而热诚地上前一一握手,放下老法区的矜贵范儿,用英语说:“congratulations!” “不要动手啊!谁知道这老头到底多少名堂,万一变成外交事故!”裴婉珊用哭腔说。 六楼。 小提琴区悠扬地从印象里飘出来。 裴枝和身裹浴袍,端正坐在餐桌前吃着云吞面,腮帮子塞得满满的,细细咀嚼,下咽,又喝了一大口汤——够味靓正,大满足。 他一紧张就容易手脚冰冷低血糖,开席是十一点,他必须得食饱。 躲得过初一躲不了十五,裴枝和吃完了面,擦嘴漱口,换上熨好的衬衣西装,打了条黑色领带,又在细碎的黑发上抹了一点发泥抓了抓。 心跳略快了一些。 那日接风洗尘宴,裴志朗给了他明确的答复:商陆会来。 不要这样。 裴枝和安静下来,与镜子里那个精致、隆重的自己对望了数眼,目光匆匆撇下,继而像是感到丢脸地走开,将头发重新洗了一遍。 苏慧珍狠狠报了当年在港岛的仇—— 明明是通奸,廖业成却推她挡枪。 明明已经在咨询离婚律师,严美瑛面对媒体时却将自己完全渲染成受害人,只为了在离婚财产分割案中捞取足够的道德资本。 至于裴家人,这一十几年对裴枝和的风剑霜刀严相逼害,休以为她不在乎! 即使是秃鹫般的娱记,面对这些也有点胆怯了。这里头句句或是挑拨离间或者私情内幕,够他们写上一个月的头条!谁不在心里暗暗抱拳一声,过气影后,厚道! 第30章 眼睛看着侍应生的背影,裴枝和的思绪已经走得很远很远。 虽然脚尖朝前,但心底却涌动着逃避的念头。许久,他意识到,这叫近乡情更怯。最后一面时,他拉完那首表白心意的巴赫就决绝地走了,想着反正今生再也不会见。但如今要见了,他该怎么表现?要叙旧吗?商陆会选择直面,还是闭口不谈? …… 纷乱地想着,心跳快如战鼓,眼前看到的一切都没经过大脑。不知道转了几条走廊,过了几重门,折了几道转角,侍应生终于领着他停在了一间客房门前。 叩叩叩。三下敲门,侍应生汇报:“商先生,枝和先生来了。” 门内也许有一声隐约的回应,也许没有。裴枝和五感模糊,未余手心出汗。侍应生掏出房卡感应,拧开门,自觉让开:“您请。” 裴枝和走进房间,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咔哒一声,整个房间安静下来,能听到他吞咽口水。 “商陆?”他叫了一声,从玄关的视野望过去,暂时没见到人。 风吹动窗帘,床尾毯褶皱明显,裴枝和蹙了蹙眉心。商陆是个边界感极强、对个人领地防范极严的人,照理说,不该在一间还没整理过的卧室接待他。 没有人应声。也许,是他视野盲区,比如阳台、客厅深处,或者衣帽间?裴枝和往里走了几步,再度出声:“商陆?你在吗?” 目之所及之处,空无一人。视线触及沙发上的一条卡其色休闲裤时,裴枝和冷不定抖了一下,后退,毅然转身。 但已迟——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个身型壮硕的人,挡住了门口所有的光。 又是咔哒一声。 逆光感消失,裴枝和看清了来人。高大,光头,多毛,白人,肌肉虬结,脖子和脸都泛有不正常的红。 他喝醉了! 裴枝和警惕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但勉力维持镇定,用英语说:“抱歉,我想是前台出了问题,我进错房间了……” 但这人不说英语。 “这就是安排过来的贱货?看样子不是很耐玩,不过还挺漂亮,玩起来也许很带感……” 他的语种裴枝和分辨不出,只知道他醉醺醺的,一边盯着他,一边叽里咕噜地说着,朝他走近,并开始解衬衫扣子。 “站住!”裴枝和不住地往后退,“我让你站住!清醒一点!” 也许是他纯正的英语激怒了他,他果然站停了下来,阴鸷地低头盯着他,缓缓说了个单词:“slut。” 荡妇。 这个单词一出现,裴枝和就知道没有交涉可能了。 咚的一声,退无可退的他,撞上床尾凳。房间里短暂一瞬——也是最后一瞬的对峙,接着,这白男壮汉就张开双臂猛扑了过来,裹挟着一身浓烈的酒臭味、香水味以及体味,就像是一头发情期将空气都污染的种猪。裴枝和转身狼狈地踩上床,连滚带爬手脚并用不顾一切想要逃到窗边,至少逃到床的另一边。 然而一只粉红多毛生长雀斑的粗手,猛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了裴枝和的脚! 裴枝和吓得大叫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只知道疯狂地往后踢腿、蹬脚,终于将死猪手狠狠蹬脱。一只黑色皮鞋留在了他手里。他似乎感到扫兴,或感到有趣,又嘟囔了一串:“玩这种把戏,我已经兴奋起来了……” 裴枝和扑到了窗边——好高!跳下去会死的!而且高楼层的窗户角度已经封死了,他想跳也跳不成! “别过来!”走投无路的他眼里看什么就抓什么,匆忙抡起金属台灯,灯头朝外冲着对方:“别过来……你现在还有机会!睁开你的猪眼看看!” 他语速飞快声音颤抖,极速地依次切换成法语、粤语和普通话。可惜,这三种语言依然不在对方语言库中。 那双价值千金的手,从未抡过这样的重物,纤长的手指与手腕与之显得不相称,西服下的两条手臂抖得厉害。恐惧和肾上腺素让他口干舌燥瞳孔失焦。 “看来你确实不乐意,难道是雏吗?”他又开始咕噜,并上下再度打量了一番裴枝和,确认了他的极致吸引人,目光比刚刚清醒也比刚刚兴奋了。 接着,他手腕朝后随意一扬,将裴枝和的皮鞋扔到地毯上,直起上身,充满从容意味地扭了扭脖子,活动了一下肩颈。左右两个拳头在他自己的按压下发出了一串喀咔啦的关节声:“来吧,漂亮的东方小雏鸟,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话音刚落,他吃吃笑着,再度展开双臂,身形可怕地飞扑过来! 裴枝和一直在尖叫。虽然还睁着眼,但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只是用力地、一下都不敢停歇地、猛烈地挥舞着、抡着那沉重的台灯。 一声闷哼,伴随着身后另一声发紧的“路易!” 裴枝和对外界的变化一无所知,被纳入一个强悍的怀抱时,他的尖叫和颤抖都更厉害,台灯的抡锤更染上了殊死一搏的嗜血味道。 “裴枝和!” 有人在他耳边念着他名字,语气发沉、严厉,用力程度正如他箍着他的那只臂膀。 “看清楚,是我。” 这道声音来到了离他耳边更近的地方,也变得更沉、更严厉,似乎要笔直地穿过耳道到达他心里。 “没事了,没事了好么……没事了……” 周阎浮将唇深深压上他的耳廓,久久未曾挪开,另一手则死死地按住了那个台灯,直到裴枝和的挣扎渐息。 裴枝和抖如筛糠,睁得滚圆而毫无焦点宛如漆黑深海的瞳孔间,终于缓缓有了一些聚焦。这项对焦的尝试反复了数次,终于对齐了准星。画面迎来清晰,在他面前的男人,不再是刚刚那个面目可憎的粉皮死猪,而是黑发绿瞳,这些天里模糊但始终不散地屹立在他心底的身影—— 周阎浮。 裴枝和动了动嘴唇,但喉咙干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 周阎浮读懂了,低头,眼底波涛汹涌,声音却喑哑发沉:“是我。” 他夺去他手里的台灯,咚的一声丢到地上,另一手也去环抱他的脑袋,将他死死地按到怀里,喉结滚了又滚,一口长长的气从他起伏急促的胸膛里徐徐吐出。 裴枝和看到他的第一眼,像长途跋涉的人看到了沙漠出口处的村庄和绿洲,像流浪很久的孩子找到了父亲,仰头在他怀里,嘴角抽了又抽,嘴巴瘪了又瘪,终于两行眼泪滑落,将所有的恐惧、后怕、绝望通通都释放。 周阎浮指腹在他浸在泪水里的双眼上用力抹过,一次又一次。 他的心脏也还没复位。他被裴枝和台灯撞到的侧腰也还在隐隐作痛。 但这一切,都比不过他人此时此刻在他怀里。踏踏实实、毫发无伤、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奥利弗松了一口气下来,鞋底踩着那个醉鬼的脸,碾了碾:“不要命了?什么人也敢碰?” 周阎浮找他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说“跟我走”。脸色阴沉,脚步匆匆,浑身裹挟着一股说不清是怒还是惊惧的冷意,让奥利弗都胆寒得收敛起了玩笑。 一个穿制服的倒霉蛋被他们截住,几乎像被扔沙包一样地被周阎浮扔到了墙角,不是奥利弗说,就算是他被周阎浮这么扔一下也得眼冒金星内脏移位。 “商陆在哪里等他?” “什、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救、救……”侍应生的下巴被一股势如破竹疾如闪电的大手捏住,铁钳般,捏得他几乎下巴脱臼,一句废话也冒不出来。 周阎浮盯了他数秒,缓缓地、一字一句再问了一遍:“商陆,在哪里见裴枝和?他们两个,现在在哪里?” 不对劲。 虽然奥利弗内心很想懒洋洋调侃一句“抓奸啊?”,但求生欲告诉他,他最好闭嘴,因为周阎浮看上去要被这件事逼疯了。 侍应生答不出话,脸色和眼神尽数将他出卖。周阎浮愣了愣,几乎是转瞬之间,一股巨大的惊惧惊怒将他攫取,他转而卡住他脖子,死死的,迫使他脖子仰得仿佛要折断:“带路。” 会死的。侍应生脸色涨成猪肝,能感到自己的大动脉在这个男人的指下脆弱得像是一层塑料膜。 总算到得及时。门开时,奥利弗脚底下这男人刚扑上去,而音乐家已被逼到屋角,与其说是殊死搏斗,不如说是绝望之下盲目的挥舞。 奥利弗和周阎浮兵分两路目标明确,分别冲醉鬼和音乐家而去。醉鬼不难拿下,倒是周阎浮,因为不舍得反制裴枝和,硬生生挨了那台灯两下。肉身硬扛,发出沙袋般的沉闷声。 奥利弗搜了这男人的身,同时还摸出了一张请柬。这人酒醒了大半,叽里咕噜脸红脖子粗地嘶喊着什么。 奥利弗加重力道,几乎把他颧骨踩裂脸踩扁,终于让他没了声。 “他说他是裴家的客人,说音乐家是裴家某个人孝敬给他的玩物。”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对裴枝和知根知底量身定做的陷阱,里头放了全世界对他最有诱惑力、最无法拒绝的东西。 周阎浮将后槽牙咬了又咬,一边后怕于万一自己一念之差没有追来,一边又想狠狠撬开他的嘴巴好好问一问——就真的这么想见吗? “不是来见商陆吗?”周阎浮面容阴沉,既怒又怕,说话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而像是从胸膛、从那颗阵阵发紧的心脏里共振出:“不是来叙旧,来重温旧梦的吗?” 裴枝和没答话,一股狠戾之色略过周阎浮面无表情死死咬牙的英俊面容,接着他猛地扣住了他的手,将人往门外拉。 第31章 周阎浮甚至不舍得叫裴枝和的名字,因为怕前面那个男人有所警觉。 所幸,美指从舞台另一侧跑过来,向他汇报群演情况,似乎是出了些问题。于是导演暂且搁置这边,跟着美指阔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一边走,一边凝神听美指手势激烈地解释着什么,半分也没注意到别处。 他的背影渐远。 舞台上,副导演开始清场,为接下来的开机作准备。男女主演走过来,相继都注意到这角落的陌生人,尤其是奥利弗那头金毛实在扎眼。 “群演么?”男的问女的。 “不知道呢,不过……”女生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回眸。暗红色的绒布帷幕下,阴影以最厚的笔触涂抹,一个男人抱着另一个男人,硬挺的眉骨和鼻梁投下影子,令这幅画面在深邃之余有了深情的意味。 不会是群演的吧,拥有这样气场的男人。 香港的宴会还在继续。 苏慧珍大战完毕,中场休息,打了几个电话给裴枝和都没接,逐渐失去耐心,发信息过去:「胆小鬼,放妈妈一个人在这里孤军奋战?」 采访区已临近既定收尾时间,果然有记者问:“为何这么久了,都不见裴枝和?是否计划有变?” 裴志朗对这一问倒是回答得非常宽容淡定:“也许胞弟是有什么不方便透露的行程,耽搁了下来吧。” 如无意外,此时此刻的裴枝和,应该在客房里被一个他特意招待的重要客人所摆弄,抑或玩弄。这人有性瘾,之前喜欢去曼谷嫖雏的,尤为喜欢那些还没成年的小男孩,并且手段非常恶劣,下手没个轻重,所有人都是被抬出来的命。对他来说,裴枝和可能骨架略成熟了,但鉴于他长得不错,裴志朗觉得他不会被退货。 按裴志朗的畅想,那个东欧男玩尽兴了之余,最好能顺便把裴枝和的双手给掰一掰。毕竟,他不爽那双手很久了。 媒体环节结束,所有宾客移步宴席区,媒体也有专门的几桌统一招待。裴志朗将花厅钥匙交给自己保姆,要她看好这些画——原本这时候就该收起来了,但那个法国来的路易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到现在还没出现。从中搭桥的理事长再三保证人已到了现场,说不定是什么事绊住了。 就这样,订婚宴在裴宴恒上台致辞中正式拉开大幕。 交恶半生,苏慧珍对原配早已无疚,若不如此人绝活不下去、活不开心。抢老公的是她,妒恨上裴宴恒的也是她,这样知行合一了,心里才舒坦,晚上闭眼才好睡觉。且诸事风格都要和裴宴恒反着来,她是女企业家、豪门女将风范,苏慧珍就柔情似水到极致,小报说她请狐仙她都当夸奖。 裴宴恒在台上讲话,苏慧珍是如何都不可能安坐的。她起身,跟同桌几位微笑欠身,然后光明正大地离席。 推开最近的一道门,便是挂画的花厅。裴志朗那保姆不知所踪,上亿的古画就这样放着。 苏慧珍暗道一声晦气,明智地退了出来,绝不做瓜田李下之事。她换了条路去洗手间补妆,也是该她的,老远就瞥见两个抱在一起啃的人。 苏慧珍闪身一退,从晚宴包里摸出手机,人藏得严严实实的,就怼出个摄像头,将之十倍放大。吓人!居然是裴志朗和一个不是新娘的女人!两人互相啃得激烈,一股子绝命鸳鸯味道! 苏慧珍又惊吓又惊喜,手抖,伸出另一只,稳稳从手腕处托住了持手机的那只,录了十数秒。 那姑娘她瞧着有点眼熟,仔细想想,下颌角跟裴志朗的保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原来是这么个戏……苏慧珍转身走了,心道,美瑛啊美瑛,虽然你替你女儿恨嫁,但有的人家注定是火坑跳不得。旧友一场,这个秘密就当我送你的礼物,你可别客气…… 吻得激烈的两个年轻人,丝毫没察觉她的来去。 “你回去吧,志朗哥!”女人推裴志朗,泪水涟涟,“今天是你在全香港人面前风光的日子,是你和廖小姐的日子!” 裴志朗哄着她,心里的焦躁到了脸上:“廖心怡现在是瘦了不少,但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她小时候胖得那个球样。珍,你和她不同,我们从小两情相悦,你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别说了。” 裴志朗扣住她的手:“不,你听我说……” 他低下头去,在她耳边密语了一番。 珍小姐越听眼睛睁得越大,踌躇忐忑:“这么对他……” “他活该的!这已经比他该有的下场好多了!到时候,他和他妈不得不来求我。”想到此,裴志朗哼笑一声,“谁叫他摊上这么个妈。” “我们现在,跟你爸爸和苏阿姨,又有什么区别……”珍小姐咬了咬嘴唇,惊恐,自责,而又可怜,等待裴志朗的解救。 裴志朗果然解救了她:“不要自轻自贱把自己跟那种骚狐狸相比,何况我也不是我父亲。至于廖心怡,又何德何能跟我母亲相提并论?”他语气缓下来,复又吻了吻:“你放心,我结婚后碰也不碰她,只要资金好转,就起草离婚。” “能行吗?” “当然,”裴志朗眯了眯眼:“我今天有位法国来的贵宾,能量深不可测,要是早知道他对裴家感兴趣,我连这婚都不需要结!” 裴宴恒的致辞快结束了,裴志朗匆匆返回去,重新扮演起众人眼中的翩翩公子哥。 苏慧珍看得真想笑,点开手机再欣赏了一遍录像。 一切繁琐流程都走完了,终于迎来了正式开餐。 酒店顶楼,直升机在奥利弗的操作下稳稳停了回去。 裴枝和回来一路都没和周阎浮说话,直到下机前,他摘下耳罩,对周阎浮说:“周先生,趁合同还没正式签订,我们彼此再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也不等周阎浮有什么反应,在螺旋桨的狂风中径自跳下了机舱。 再考虑考虑吧,周阎浮。考虑一下这是一个心有所属,被人随便利用来设个套就会心神不宁到被牵着鼻子走的人,用这样的人来抵债,怎么想都很亏不是吗?你是个大生意人。 裴枝和走得决绝不回头,背影随着他越来越走出直升机的风圈而渐渐回归平整,头发不再乱,衣摆不再飘。远离了风圈,他走得体面、平静又优雅。 周阎浮一直抽完了一根烟,直到最后一口。 宴会厅内,衣香鬓影,灯辉璀璨。裴枝和的现身引起了不小的一阵骚动。 整个香港上流家族都知道裴家这个私生子出息,不靠家里花钱铺路,硬凭着天赋蜚声国际。国际名声对豪门大族来说既有用,也没用。没用是因为它能带来的变现跟家族生意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有用则是因为,一个人一旦成为名流,就能盘活很多事情、很多资源、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钱。这也是为什么,富商家里必有一个人跟名流走得近,而名流也一定以跻身游艇会为最终勋章。如果这个名流刚好是家里人,那就更有玩法了。 裴枝和按礼数前去给裴宴恒问好请安,又一一问候两姊妹,最后提杯祝福新人,全程落落大方。 裴志朗的视线快把他脸上烧出个窟窿。下人来报说他跑了时,他还不信,寄希望于那个东欧佬至少拍了点他的艳照,没想到他居然从头到尾的整洁。 “哥哥大喜的日子你来迟这么久,不是一句抱歉可以解释的吧。”裴嘉宁首先发难。 裴志朗唱白脸:“别这样,小妹。你该知道枝和的脾气,我升学宴那年你还记得吗?他才九岁,就知道偷偷弄坏我小提琴,看我出糗。”他爽朗笑起来,环顾一圈,“想想真挺怀念那时候,大家年少气盛,各有各的不服。现在是都和气了!” “家和万事兴么。”裴枝和勾唇一笑,举杯的手很稳。 “好一个家和万事兴。”几个裴家的叔伯都站起来,把调子给定下:“那这杯酒,就祝家和万事兴!” 主桌祝酒,其余宾客也相继起身,众人欲饮时,一个中年妇女慌慌张张冲过来,脸色煞白。 “怎么了,芬姐?”裴志朗问。 芬姐是他的保姆,从小看护他到大,刚刚被他命令着去看护花厅那两幅画。 芬姐不敢说,裴志朗沉呵一声,拿出新晋当家人的气势:“这么多人都看着,别支支吾吾的!” “画、画被毁了!”芬姐哆哆嗦嗦地说,目光环一圈,在裴枝和身上暂停,又急忙看向裴志朗:“大少爷,我只走开了一会!” 不仅是裴志朗,其他几个裴家人也是脸色骤变。满场哗然,事情随着议论声如水纹声声扩散,直到角落的记者们都也听闻了此事。 那还有说的?家伙事们全部拿上,立刻挤到主桌这边来。 瓦尔蒙伯爵问:“又是什么事?” 苏慧珍蹙着眉心:“好像是,刚刚那一组古画被毁了。” 伯爵痛心不已,手在胸口画十字,念叨:“真是好多事……阿门。” 裴志朗匆匆离席,身后跟了一长串人,直奔花厅而去。他气势汹汹边走边问:“我让你看着画,你走开什么!?” “是……”芬姐语焉不详。 “说话!” “是枝和说帮我看一会儿,我才放心去了洗手间!”芬姐快哭出来:“哪知道我一回来,他人就不见了,画也成这样了!” 花厅墙上的那一组七幅秋山问道图湿淋淋,表的还在往下滴,深的则已洇进墨里。虽然请全港最好的装裱大师裱过画,但到底是纸墨,最怕水火!如此一来,这画是买不上原来那价了。 第32章 酒店专车已在门口等候,是商明羡二话不说直接委派下去的。 奥利弗坐副驾,周阎浮和裴枝和坐后排,人一齐,车起步,平稳驶出环岛。没说去哪儿,司机也没问,就这样顺着主干道行驶。 裴枝和看上去一切都好,除了脸色苍白,握着周阎浮的那只手极度冰冷外,他闭着眼的脸上可以说是平静。只有周阎浮知道,他是在咬牙忍耐着什么,忍到呼吸都几乎消失。 在谁也没开口说话的安静中,裴枝和忽然睁开眼,翻身越过中控,分开两膝盖跪在周阎浮腿上,抱住他的脑袋,歪头,急不可耐而不顾一切地吻上去。 周阎浮心中巨震,顶级的忍耐力与镇定,让他暂时没有回应,反而将视线垂睨下来,冷静地看着裴枝和近在咫尺的脸。如此苍白,如此脆弱,紧闭的双目睫毛根根颤抖,浓的黑与瓷的白,让他看上去易碎。 垂在身侧的两手攥得紧之又紧,才能克制住放到裴枝和腰上的冲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他。 两辈子加起来。 裴枝和的吻透露出一股毫无章法的急切,不知道怎么撬开这个男人的嘴,不知道如何勾连到他的舌头,只会含吮着他的嘴唇,舔着,吸着。这样的不起其法不入其门终于让裴枝和走了歪路,他发出猫似的急哼,两手齐上,去解周阎浮的领带。 周阎浮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目光骤然变得狠戾,一切刻意压制的被他撩拨起来的欲火都尽数释放,他的大手一只扣住了裴枝和的后脑勺,另一只则终于贴上了他下凹的腰臀曲线。 舒服了。 舒服得他简直想要喟叹,但嘴巴却没空。几乎是决定接纳他的那一瞬,他就反客为主,强势地摁着他的脑袋将他更紧地贴向自己,攫住他舌尖,直让水红的它暴露在空气中。 裴枝和一被他吻就失去了力气,像终于跋涉到了目的地,安心、或者说放弃一切地软在他怀里,于此同时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怕周阎浮以为他不情愿,他流着泪,以加倍的热情和力度去回应他,莽成这样,几乎有自毁的意味。 麻烦了啊。 前排的两人大气也不敢喘,司机不敢给油,也不敢踩刹车。他身边的金毛则一直在摸自己那头金毛,摸了两圈,龇牙咧嘴地给了停车的手势。 司机充满职业道德地将自己的面无表情维持到了下车的那一刻,并目送车子在金毛的驾驶下启动。一开远,他就满地乱窜满身摸烟。 奥利弗一边驾驶平稳,一边不死心地将控制面板研究了第一百八十遍,终于确认这台车确实没有升降挡板。这还有什么说的?他把车开进了最近的五星酒店地下停车场。 地下掩体的灯光与白昼不同,充满了末日般的昏黄。周阎浮也任由裴枝和像末日降临般地吻他、索求他。他允许他拧开自己的领带,解开自己钮扣,一颗,两颗,三颗,冰凉的手贴上他的脖子,继而下滑,在锁骨处与他的颈窝紧紧贴合,拇指摁着他的喉结,也压着他的动脉。 这是一个周阎浮绝不允许出现在自己身上的姿势。 如果裴枝和有其他的目的,比如说,杀他,那他已经得逞。 周阎浮承认,这一瞬间他有片刻的警觉,长期生死一线淬炼出的杀意,本能地从眸中一闪而过。然而一闪,便只是一闪。他甚至更紧地收起怀抱,两条手臂在裴枝和背后交扣,将他的西服压出褶皱。 奥利弗重回到车上,手往后一递,一张房卡。 在贵宾专属的电梯里,他们从地下停车场一直吻到顶楼套房。 厚地毯真是反人类,裴枝和一步也没能好好走,几乎是一路跌着进了房。大约是周阎浮终于嫌速度慢,两手自他膝弯和屁股下一挽一托,将人轻轻松松竖抱起,接着几步穿过客厅,将人摔到床上。 老外才爱睡的顶级床垫,云朵一样,软得使不上力,裴枝和陷进去,头晕眼花起不来,刚起来一寸就被随后覆上来的雄性躯体给严严实实压了回去。 窗帘都没拉,白昼的光跃动在维港蔚蓝的海面上,刺痛他的眼皮。 几乎是他稍稍一皱眉瞬间,周阎浮就停了下来。 “不愿意的话,随时可以喊停。” 裴枝和眼神复杂地自下而上望着他,望着这个衣服发型都被他亲手弄乱的强大、神秘莫测的男人。 “你不应该这么尊重我。”裴枝和轻声说,嫣红的唇瓣肿了:“给我。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上杉彻……不管你是谁的,是什么身份,从事着什么,把你身体里的破坏欲,占有欲,情欲,都给我。破坏我……”他抬起双手,一双漂亮的值千金的手,流着泪目光复杂而像是恳求地说:“破坏我……” 他受够了,这样不堪的出生,不堪的家庭,不堪的母亲……他的一生,像一条源头被污染了的河,不管下游如何拼了命地自洁,都不过是无用功。脏水会源源不断地重新进入他的血液,写入他每一段岁月。在他下游的河段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时,人们总会惊诧地被提醒,这股看似清澈漂亮的水,诞生于污染池。 破坏他吧。凿坏他……用最脏污的话辱骂他,用最不堪的手段亵玩他,就像他那天晚上训示他的那样,令他成为一个slut,成为一个放宕堕落yin态丑态毕现的人。 纵使值千金,却只是悬在空中无所依的手,被另一只滚烫的大手握住,继而它牵引着它,让它来到了一处宽厚而蓄着无穷能量的可靠之处。 周阎浮就这样带着裴枝和的手环到自己脖子上,按着,掌心的滚烫源源不断地透过了他薄薄地泛着青的手背。 “小孩,”他沙哑地开口,“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从世界上消失,但即使是向死而生,也是要自己付出努力的。” 裴枝和体内一震,看着他俯向自己,强悍的气息再度完全地覆盖住他:“从领带开始,解开你想解开的一切,告诉我你想到哪一步。”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知道他说的是认真的。 于是就这样对视着,不吻,不抚摸,也不说话,裴枝和渐渐红了眼圈,手毅然顺着他的肩线下滑,来到他刚刚没有完全解开的领带处。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衣冠楚楚时强大神秘,而这样衣衫凌乱时,又有别样的张力。 大约是因为,仅仅只是解开了他三颗扣子,胸肌的轮廓就已经如此清晰,宣告着这幅身体接下来更为精彩的部分。 领带被丝滑地抽走,马甲的扣子被很快解开,接着是衬衣的,之后来到袖口。上身所有的束缚都消失了,周阎浮掀去黑色衬衣,释放出自己。强健的肌肉没一寸是只为观赏的多余,人鱼线令人充满遐想地延伸到西装裤下。 裴枝和这才发现,他身体的每一丝青筋都已经充血而迭起。 想到那天在桑拿房里看到的那两条肌肉分明的长腿,他的心口哆嗦了一下。当时绝想不到也不肯想,这两条腿会在自己身上发力。 “到此为止了吗?”周阎浮抓住他停顿的手,贴到自己胸肌上。 谁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后背每一丝线条都写着蓄势待发,鹰与锁链的图腾纹身在肌肉的贲张中扭曲。 指腹贴上金属扣头的那一瞬,裴枝和明显感到了床垫局部更深的下陷,因为这个男人在忍,在调动肌肉用力地忍耐。 沉默不语的一连串动作,裴枝和眨眼之间完成了所有肚,眼圈泛红而无畏地迎视向他。 “还有。”周阎浮不动声色地提醒他,脸上忍得一丝表情也无,眸底漆黑如夜。 不必摸上去,只是隔着一点距离,就已经感受到热度。 地心引力好像失去作用,裴枝和感到身体里一股腾空的悬浮感,晕眩感,像恐高的人站到了楼顶边缘。恐大。他恐大。不,这种情况下谁不恐大? “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它不会碰你,不会闯进,不会破坏。”周阎浮再度重申了一遍。明知道这个时候已经可以,明知道以裴枝和的脸皮,此时此刻的羞耻心足以吞没他甚至让他前功尽弃落荒而逃,但周阎浮仍要逼他,逼他看清自己的决心。 裴枝和面红耳赤,完成了对这个男人一切的释放。 周阎浮直起上身,长长地而无声无息地吐出了一口长气,心跳震动的力度和速度都不可思议,包裹在黑色丝绸里的食指和中指并着,在裴枝和的脸上触了触,爱怜地下滑,顺势捏住他下巴,迫使他整张脸抬起,正对自己自己:“裴枝和,你会喜欢的,因为我知道你所有有需求的地方。” 他没有夸海口。 仅仅只是foreplay,就够裴枝和崩溃。x首的被玩他上次已经领略过,却原来那种强度都只能算是浅尝辄止,而左右轮流被温暖含住、拨弄,同时另一边也完全没有冷落被揪紧被拨弄被揉搓捏扁的激励度,程度胜过那次百倍。 裴枝和起先抓紧了被单,但周阎浮坚持要他环住自己肩膀。当他的唇来到他颈侧时,裴枝和彻底沦陷,引颈的模样像一只要飞却被折翼的天鹅,只能无力地哀鸣。 “周阎浮!”裴枝和忍不住大声叫他的名字,指甲在他背上挠出道道红印,“要死了……快停下,求你……我要死了……” 周阎浮的唇瓣来到了他耳边,嗓音低沉:“你最喜欢说这句话。” 但是,“老公不会让你死,只会让你欲仙欲死。” 裴枝和直觉不对。怎么有人不请自来成这样,他只是请他干他,又不是跟他结婚……但周阎浮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让他无力思考。裴枝和悬了空,脚尖来到了脑袋两侧,这样不可思议的姿势挑战了他对此事想像力的极限,整张脸都涨红无比了,接着在一种质地陌生、温度冰凉、香味扑鼻的霜体的涂抹中,完全哑了声,瞪大了眼。 第33章 做到华灯初上。 现场的一切不可谓不疯狂,即使穷尽裴枝和原本的想象,也绝想不到一间屋子能被折腾成这样。周阎浮不是那种为了证明自己很行而舍不得结束的人,他跟裴枝和同步,只不过,他没有不应期。不需要裴枝和干什么,单单只是这样躺在那里呼吸,周阎浮就立刻开展了第二次。 然后是第三次。 接着是第四次。 继而是第五次。 …… 手机震动了不知道多少次,裴枝和从起初的想去接,到想去看看是谁打来,到“至少让我关个机”吧,到“怎么还没没电”,最后脑子里一切想法都消失了,世界是独立于他的身体存在的,昼夜如何运转,时间如何流逝,人类如何生活,统统不再与他有关联,他只会被那个男人触发,做出下意识的反应,然后引来更强烈的触发。 “不要了……”他最后哑着嗓子说,“真不要了……求你……真的要死了……” 周阎浮放慢,但没停,温柔而无情地说:“不会。这不是宝宝的极限。” 高楼的灯光穿过玻璃,将这未开灯的房间照得影影绰绰。灯光流转在裴枝和睁不开的眼皮上,在他无力聚焦的视线里变成模糊的光斑。剪影中,强悍到宛如人机的男人俯身,在他眼皮上留下一个轻吻。 “你母亲给你来了很多电话,你想现在处理,还是晚一点?” 裴枝和无力地抬了抬手,等待男人将手机放到他手心。 周阎浮:“看,确实还没有到极限。” 裴枝和捂住眼睛,喉结滚了滚:“不要竭泽而渔。” 周阎浮哼笑一声,套上浴袍,在落地窗前点上一支烟。 裴枝和力竭,勉强把手机贴近耳边,苏慧珍的声音传出来:“终于肯接电话了?急死我了!” “什么事?” 嗓音沙哑得不对劲。苏慧珍愣了一愣,却没追问,语气软下来:“没什么事,担心你。” “那种事,又不会死。” 苏慧珍犹豫了一下:“无论如何,也还是要保护自己。” 裴枝和挂了电话后,嘴角浮现嘲弄微笑。 “我妈妈就是这样,她可以很着急地打几十通电话来关心我,但永远有从事情最难处绕路过去的能力。” 周阎浮掸了掸烟灰:“她确实是个聪明人。” “她保护过我。”在他成年前,她也曾像母鸡护小鸡那样,张开自己已退化无法飞行的双翼保护他。 “当然。越是这样,越是难做决定,是不是?”周阎浮掐灭了烟,脱下浴袍来到床边。 裴枝和不敢看他身体:“不来了……真不来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弯腰将他从床上捞起来:“去冲一冲。” 浴室很大,砌有石凳,裴枝和乖乖坐着,任强劲水流冲去自己身上的污浊。热气蒸腾下,气味浓烈起来,裴枝和脸烧得要死,心想这里到底有多少毫升?说好的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了呢?难道是人种区别?但也不对啊…… “在想什么?”周阎浮一看就知道他又在思维奔逸。 “不是说白种人最长,但不够ing,亚洲人最小,但最ing?”至于黑人,裴枝和没放进来讨论,因为周阎浮身上混的显然没有黑人血统。 周阎浮颔首:“谢谢。” 裴枝和:“……” 跟聪明人聊天就是省事,但也不必这么省事吧! 周阎浮:“不过你研究这些干什么?” “谁还不上网了!”裴枝和恼怒地说。 “还研究了什么别的?” “你三十几?” “三十二。” “距离男人最好的状态已经过去了将近十年!”裴枝和震撼。 “这么说,男人最好的状态是二十二?”周阎浮看似随口说。 裴枝和:“二十二到二十五。” 周阎浮蹲下了身,向他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这么看来,宝宝正处在最佳状态。” 裴枝和深感大事不好。 周阎浮抓住他的脚踝:“应该还能再接再厉吧?让我看看最佳状态的男人到底极限在哪里。” 裴枝和绝望地又说了一遍:“不要竭泽而渔。” 顿了顿。 坚决地说:“求你。” 周阎浮到底心疼他第一次,不能跟上辈子后来做熟了的状态相比,将人细致地从里到外冲干净后,裹上浴巾抱了出去。 香港记者向全世界展示了他的速度。 晚高峰还没结束,有关今天裴廖两家订婚宴上的报道就出了百八十篇。除了各种扯头花和出轨艳闻外,最吸人眼球的就是裴枝和被周阎浮带离现场的图。 记者在配文里写:关于这位被裴大少介绍为路易拉文内尔的人物,笔者详尽搜寻,未有确切身份信息,似乎路易先生不喜活跃于台前。 网友:不喜活跃于台前,但喜欢在众目睽睽下豪掷三亿、撕毁协议、带走一个漂亮男人。 网友:笑死我了。 网友:到底是笑死我了还是嗑死我了? 记者配文又道:值得一提的是,拉文内尔家族可以称为是法国的“罗斯柴尔德”,甚至能量更甚,因为法国拥有远比美国悠长的封建历史。暂未有明确信息确定此拉文内尔家族就是此男出身的家族。 网友:别严谨了,你就是在暗示。 网友:万一是招摇撞骗的骗子的话,事情的幽默程度将会更上一个台阶。 网友:别管了,帅的。 网友:不过确实奇怪,堂堂一个积蕴深厚的老钱家族,绝对是白人至上主义,会让一个黑发、肤色不纯的男人当话事人吗? 看到这里,裴枝和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周阎浮一眼。是的,如果不谈那双绿色瞳孔,周阎浮绝对会被认成一个东方人。而他在拉文内尔族内的地位,既招敬畏,又招杀机,这说明他地位很稳,但难当名正言顺,很可能是靠铁血手腕获得的。 等他想再继续往下看帖子时,却发现页面已经崩了。 裴枝和亲眼见证了一个人在互联网上的消失,以不由分说的速度和净度。 他撇下手机,愣愣地望着周阎浮。他根本没看手机,而是在看菜单。胸肌轮廓在微敞的浴袍下惹人遐想。不对,这不是重点。裴枝和问:“你上网了?” “没有。”周阎浮视线未抬:“鹅肝想怎么做?” “配鱼子酱就可以。你刚刚从网上消失了。” “奥利弗会做。” 裴枝和:“鹅肝还是从网上消失?” 这问的。 周阎浮抬眸:“都可以。” “你怎么知道裴志朗那几张画是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裴枝和若有所思,“你除了是语言学家,还是考古学家?” 周阎浮:“我不知道。” “!那你!” “我买的东西,我说了算。”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 “你既然要来买画,怎么不提前跟我说呢?”裴枝和怪天真的,“你故意瞒着我?因为要跟我讨厌的人做生意,怕我不高兴?” 周阎浮:“……” 略过他中间毫无营养的推测,周阎浮:“对,怕你不高兴。” “你到底是什么人?”裴枝和不由自主地问。这个问题,在周阎浮随随便便掏出一份国家安全局的神秘证件时,他也曾问过。那时候周阎浮回答他的是,无名之辈。 周阎浮仍然用这个词回复了他。 裴枝和说:“装逼。” 周阎浮欠了欠身:“很高兴看到你恢复了精神。” 过了一个小时,餐送到了客房,并在餐厅做了精心的布置,烛台,鲜花,桌旗,冰镇着好几只佐餐酒的冰桶,用以享用不同酒香的水晶器皿,以及最符合裴枝和口味的佳肴。 不过现在的他无法久坐,所以没吃两口就没规矩地赖到了床上,一会趴着,一会儿仰躺,一会儿撅屁股跪着,脸贴床。床被他滚了个遍。 “裴枝和。”周阎浮皱眉叫了他一声,“是不是太放肆了?” “你说了,我不姓裴也不姓连。” 周阎浮顿了顿:“下来把饭吃完。” “不是叫我小孩吗?”裴枝和保持着瑜伽里这个脸贴床的姿势,发音都变得怪腔怪调。 疑似返祖现象。 周阎浮勾了勾唇,了解他。他平时一根弦绷得很紧,此时此刻不是放松,而是断了,在压力濒临极限后进入到了某种自我保护机制。他知道,裴枝和心里装满了事,装满了对现状和未来无限的困惑。他跟他发生关系,是走入穷巷后的自我毁灭欲,现在一切爱欲消退后,他发现什么都没有解决,甚至可能更复杂了。 “那么,那你要叫我父亲吗?”周阎浮淡淡地问。 裴枝和蹭地竖起下巴:“变态!” “试试,你会喜欢的。”周阎浮笃定。 “不可能!”裴枝和皱着眉,愤怒地否认。 “试试dad,也许母语对你来说太过贴近,你需要语言帮你进行隔离。”周阎浮不动声色地引导。 裴枝和两手撑直:“你才比我大十岁,就想当我dad!占便宜也不是这么占的!” 机会很好,周阎浮用叉子送了块切好的眼肉到他嘴里。 裴枝和嚼着:“……” 吞下去了,说:“其实,我想吃蒸鱼。蒸鳜鱼,拌白米饭。” “刚刚怎么不说?” 裴枝和心虚地说:“没想起来。” 又说:“这都嫌烦,还想当dad。当起来也无非就是个渣dad。” 周阎浮打了个电话让餐饮部准备,额外加了一句:“用儿童餐具。” 掩住话筒,一本正经地问:“喜欢什么ip?他们有哆啦a梦,小马宝莉,冰雪奇缘。” 第34章 开完发布会,哪管身后洪水滔天,裴枝和直奔机场。 来时裴枝和坐的庞巴迪,回去时换成了周阎浮的那台湾流。在机场道别,瓦尔蒙伯爵脸色阴沉别扭。周阎浮彬彬有礼颔首:“忽然跟伯爵你来到了同一个辈分,晚辈十分惭愧。” 伯爵腮肉哆嗦。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周阎浮伸出手:“虽然教父和继父都不能代替亲生父亲,但既然受了枝和一声‘father’,你我还是要尽力当好这一角色,对不对?” 伯爵忍辱负重握住了周阎浮的手上下摇晃:“对极,对极……” 一登机。 伯爵:“我看他路易拉文内尔是想当我们所有人的教父!是想当我们所有人的家做我们所有人的主!father!岂有此理!我看干脆我也叫他father好了!” 另一边湾流机舱内。 周阎浮将一沓纸递到了裴枝和面前:“合同。按你说的补充了一些条款,每天——” 裴枝和一个箭步上去捂住了他嘴。 做个人吧!周围不是空姐就是奥利弗! 然后空姐和奥利弗就全都识趣地走开了。 周阎浮慢条斯理地按下了裴枝和的手:“每天都要。” 裴枝和:“!!!” impossible! “接吻。” “……” “每两天都要进行一次不低于两小时的—— 裴枝和:“!!!” 种马!!! “相处。” “……” “以及——” 裴枝和终于忍无可忍:“我自己看!” 他急急忙忙翻开合同,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八千万欧本息从合同签订之日起即锁定,不再滚动,偿还期分三个阶段共三百八十天,每阶段均分;每阶段结束时会有奖励,金额视乙方表现而定。这些都和之前周阎浮承诺的一样。 裴枝和一目十行,找到乙方权利与义务一栏。 吗的,全是义务! 合同期内,乙方需履行:每天和甲方肢体接触,包括但不限于牵手、拥抱、亲吻、坐大腿—— 要罗列这么细吗?! 每两天和甲方单独相处(安保人员可在场)一次,一次时长不低于两小时,内容包括但不限于吃饭、看电影、约会、购物、散步、共同洗澡、聊天、喝酒。做爱另有履行标准,不计入此。 ??? 每月和甲方同床共枕整晚的次数,不低于十次。做爱另有履行标准,不计入此。 …… 考虑到乙方身体素质及长期履约能力,每周乙方和甲方上床时长不设固定标准,但次数不低于三次,如该周与双方行程冲突,则累积至下周及之后,直到清偿。 裴枝和捏紧了合同,感觉天都黑了。 周阎浮坐在舷窗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锡兰红茶,垂眸注视着注出来的茶汤道:“有什么补充或更改吗?” “有!”裴枝和坐到他对面,“我强烈要求!——”四周环顾,低声,但语气不改,“我强烈要求从每周履约三次改成明确履约时长。” 周阎浮挑了挑眉:“为什么?” “因为这样更能约束你!” 万一此人一次要三个小时怎么办!不对,这不是万一,这是已经实践过的事实。 “宝宝好聪明。”周阎浮掂茶杯至唇边一笑,“可惜。” “什么?” “我是资本家,不写公平条款。而且这本来就是不平等条约。” 好有道理。要不拉开逃生舱门同归于尽算了。裴枝和冷冷地想。 “你可以乐观一点想。”周阎浮开导他:“万一我心疼你,愿意快一点结束。” “有这个万一吗?”裴枝和表示怀疑。 “会有的。”他画大饼,技能纯熟,不负资本家本色。 裴枝和含恨签了。 写下名字时,他习惯性地从“裴”字开始,但随即意识到,他已丢开了姓氏,于是硬生生改了几笔,写下一个颇有些怪异的“枝”字。虽然略有涂改,但反正他还得印上指纹。 “跟律师商量好了吗,断绝关系需要走的法律和公证程序?” 裴枝和点头,旋上万宝龙的钢笔帽。 “程序结束以后告诉我,我会送你一份礼物。”周阎浮卖了个关。 “还用告诉你?”裴枝和眨眨眼,“你不是无所不知么?连我喜欢商陆这种事都知道。” 他心里一直有这疑问,为什么周阎浮破门来救他时,知道他是因为要见商陆而涉险?他看上去对他的内心了如指掌。不过,考虑到这人总是一副神通广大的样子,知道这些也不足为奇吧。 “忘记加上一条了。”周阎浮淡淡地说,“从今往后不准在我面前提到这个名字。” “我本来也没想跟你聊他。”裴枝和呛他。 周阎浮警告性地睨他一眼:“也禁止再演奏那首巴赫。” “其实那首巴赫有个故事,它是……” 周阎浮:“闭嘴。” 飞法国要十多个小时,裴枝和签完合同就要去睡觉。找到卧室前,看到奥利弗在紧急逃生舱门口打盹。裴枝和一靠近那个红色拉环,奥利弗的眼睛就蹭一下睁开了,拧住了裴枝和的手。 裴枝和:“我就想看看你是真睡假睡。” 过了数秒他又问:“能问你一个问题吗?之前一直不好意思。” 奥利弗:“什么?” “奥利弗是你的真名吗?听着很不像是一个杀手的名字,”裴枝和斟酌了一下,“有点幽默、阳光,以及胸大无脑的感觉。” 没等奥利弗冒出省略号,周阎浮的声音就像阎王一样冷冷地传过来:“去睡觉,别打扰他工作。” 裴枝和悻悻地走了。 他也不是没事找事,而是莫名的迷茫。躺上床了一会想,这飞机也太豪华了,听说私人飞机都是选配,呵呵,艾丽还说阿伯瑞斯基金会考察艺术家低碳指标,结果背地里老板有两架私人飞机!两架! 一会又想,周阎浮到底是怎么来财的?有没有可能让他带他致富?有钱人就是这么精,只干授人以鱼的事,宁愿给他买手稿,也不愿意告诉他怎么挣到能买手稿的钱。呵呵。 但话说回来,老师是怎么挣到能收藏贝多芬手稿的钱的?想到这里,裴枝和一骨碌爬了起来。 周阎浮正在通电话。 裴枝和已经换好了睡衣,穿着丝质棉拖很耐心地等。 等到周阎浮挂电话。 裴枝和:“我老师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周阎浮:“乔纳森死了。” 两声同时响起。 机舱里一直持续着引擎的嗡嗡白噪音,窗外阳光如此炽烈,以至于裴枝和生出了一种梦里的感觉。他问:“什么” “刚刚的消息,乔纳森死了,在要进别墅前被当街射杀,凶手逃逸,警方正在调查,不过劝你别抱希望。”周阎浮把消息更详细地分享。 裴枝和张了张唇,讷讷地说:“我睡一会。” 他转身走开,走了一半,听到周阎浮在背后说:“埃夫根尼没事。” 这一句“没事”,似乎更应证了上一则消息的真实。裴枝和冷不丁抖了一下,一种悲哀感,在大脑接受了这一认知后,缓慢地涌了上来,没过脚面,继而是小腿,而后吞没他。 裴枝和这时候想到的,是去埃夫根尼那儿练琴时,乔纳森每次都给他准备很多果汁和甜点,或者给他通风报信说今天老师心情好不好,逢年过节送礼物,有乔纳森的参谋就绝不会有错。 “是抢劫,无差别枪击案,还是……”裴枝和捏紧双拳,吞咽了一下:“是因为我们上次的行动?” “这个问题我暂时无法回答。”周阎浮的实事求是中,有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淡和强硬。 裴枝和转过身来,目光焦躁:“你、你怎么能不回答呢?你上次让我配合你拿文件,说是为了救我老师,后来呢?就没有下文了吗?有没有可能是我们误会了乔纳森?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那份文件害死了他?你还盗走了贝多芬手稿,万一就是这点害他惹祸上身……” 裴枝和语速越来越快,直到周阎浮到了他身前,抬胳膊将他拥住。 “深呼吸,告诉我你现在的听觉,视觉,嗅觉,触觉。” 裴枝和既然有冥想训练,就自然知道这是基本的觉知方式,是焦虑恐慌中将注意力夺回的最快方式。 他如他所言深呼吸,闭着眼,一一确认感官:“周阎浮的声音,周阎浮的味道,周阎浮的衬衣,怀抱。” 说完以后,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心安。 “相信我,我不会害你。乔纳森的死我会调查。”周阎浮低头,在他头顶印下亲吻。 乔纳森在发现密室被闯入后,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信托的授权书从文件层调进了流程里,这样一来,使用环节就被硬性插入了复核确认。很聪明也很合理,而周阎浮的目的也就是这样,通过追踪这一复核确认,他和诺亚就能追踪到究竟是哪一股势力在利用乔纳森过桥洗白。如此一来,不仅可以揪出上辈子设局的幕后黑手,还能解救埃夫根尼。 偏偏乔纳森死在了这时候。作为信托的执行人,乔纳森一死,所有的流程都立刻被冻结,并进入金融和法律机构的接管。这意味着周阎浮之前的布局已被釜底抽薪。 思考到此处,周阎浮眯了眯眼。那个人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方式来打断他的追踪,灭口乔纳森是最省事但同时也是最血腥的方式。这个人的行事作风,狠辣在他之上。虽然他刚刚已吩咐诺亚趁乱收网,但希望不大,这人既然能毫不忌惮地让乔纳森死在街上,就说明他已经完成了金融层面的所有痕迹清洗。 第35章 老师是因为他的行动才死的。 这个念头在裴枝和的脑中嗡嗡作响。 如果不是他轻率地帮周阎浮潜入地下室,那份重要的文件就不会有暴露风险,乔纳森就不会被杀,而埃夫根尼也就不会因此自戕。 这薄薄两页遗书在裴枝和手里被攥着,宛如他攥着一把锋利的刀,割开他的掌心血脉,割开他的喉管肺部。割开他整个儿的天真、轻信、自以为是。 周阎浮推门进来时,裴枝和正赤脚站在地上,看上去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儿去好。条纹病号服松垮地套在他身上,让他瘦得几乎会纸片般飞走。 周阎浮目光一变,冲上去将他挽膝抱起:“还嫌病得不重?” 自从那日案发现场起,他至少昏睡了几十个小时,全靠输液来维持基本体能。医生是他乐迷,说平时看他演出,不像是这么气血这么虚的人。周阎浮没敢说话——撇开长途旅行不谈,他在香港拼了命地要他,要不是飞机上突然得了乔纳森的死讯,他在飞机上也不可能放过他。 目光接触到裴枝和手中的纸张,周阎浮敏锐地猜出:“是埃夫根尼留给你的信?” 还没等将人放上床,裴枝和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目光机械地停到了他脸上:“周阎浮,你不是说,乔纳森的死和我们的行动无关吗?” “当然无关。”周阎浮手臂紧了紧,一股难言的不安袭来,让他一时间竟不舍得放他回床上了。 由奢入俭难,他昏迷的这两天,周阎浮孤枕难眠,怀抱空得厉害。 裴枝和纤长的睫毛颤了颤:“你敢发誓吗?” “你想要我用什么发誓?”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 裴枝和抿着唇没说话,他便自顾自帮他说,几乎是哄着的:“我的命么?用我的性命起誓好不好?” 他面不改色地:“我发誓乔纳森之死和那次行动无关,否则。” 一丝极细微地停顿,在裴枝和没有反应后,流畅地衔接了下去。是如此流畅,仿佛刚刚周阎浮未曾有过瞬间等待。 “否则,就让我路易拉文内尔葬身大海,死无葬身之地。” 沉朗的声音回响在这安静的病房,字字清晰,不藏回圜。 “这是你最宝贵的吗。”裴枝和揪紧了他的衬衣,目光里有一丝病态的执拗:“用你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勾唇一笑:“当然,还有什么东西会比我的命更重要?” “你不在乎。你是亡命之徒,生活里动不动就有人死,你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所以才会这么轻描淡写。”裴枝和的指尖几乎掐疼了周阎浮的手臂肌肉。 周阎浮垂下眼来,不见波澜的脸上,目光深深:“枝和,我也是人。” “你也是人,你也是人……”这句话仿佛触到了什么开关,让裴枝和本就摇摇欲坠的情绪再度陷落到了崩溃混乱中:“你也是人,老师、乔纳森也是人,可是他们已经死了,乔纳森被人当街射杀,死得毫无体面可言,老师呢,老师下个月就生日了,他们死得这么轻飘飘,谁不是人?”裴枝和眼泪一行一行流得如彗星,仰面看他,手揪得越紧,气喘得越急:“周阎浮,谁不是人?” “枝和,停止你的错误归因和滑坡论证,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也不是埃夫根尼想的那样,”周阎浮的语气因为焦躁而带上了一丝严厉:“不论我们有没有去拿那份文件,他们都会死的,你明白吗?这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事,不是现在,就是在春天!” 真正被困住的人,是他。他自以为知晓命运抢占先机处处布局,这样一来就能救下所有裴枝和在乎的人帮他绕开所有危险的暗礁,但事实证明,命运的道路上,一扇门的推开就会引导出无数个新的方向,甚至会比原来更糟!毕竟上辈子的裴枝和,至少没有把老师的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重生以来所有的运筹帷幄,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化为辛辣的讽刺。开始畏手畏脚吧,自诩手握剧本不可一世的男人,在命运不可知的力量面前重新安装上你的敬畏。 裴枝和看他的目光是如此陌生:“这就是你的心声吗?因为死的不是你在乎的人,所以你只要告诉自己反正怎么他们都会死就是了,一切都跟你无关。春天?春天要是他们还活着,你难道打算去亲手杀了吗?!” 他怎么还能在这个人的怀里?汲取着他的温暖,嗅着他的气味?裴枝和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拳打脚踢,推搡着要逃离周阎浮的气息,但他根本没有力气。周阎浮的怀抱纹丝不动,甚至更紧了,紧得有一丝不管天崩地裂他都非要勉强的冷酷。 裴枝和手脚逐渐软下来,不再逃离他,而是赤脚蜷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像一个小小的刺猬,因为孱弱而刺软,变成一颗苍耳。 “周阎浮,那是世界上唯一一个坚定爱过我的人,”裴枝和嚎啕地说,像个小孩,泪流满面口齿不清,“老师是世界上唯一一个爱过我的人……” 周阎浮将他的脸按回怀里,贴上胸膛,那里有一颗为他而跳的心。 “不是。”他咬着牙,下颌角绷紧,“我发誓你还有别人,这次用我最宝贵的东西起誓。” 我发誓这世上,至少这三百多天里,你还有另一个人坚定不移地爱着你,否则,就令我失去你。 他一点也不舍得放开裴枝和,掀开被子随他一同上床,坐卧着,将裴枝和揽在他怀里——纵使他根本不乐意。 “敢灭口乔纳森的人,我心里不是没怀疑对象。”周阎浮将这两天诺亚的追踪所获简要地跟裴枝和说了一遍。 说完后,裴枝和没反应。低头一看,已是苍白着脸睡着了。 能睡着就好。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地哼笑了一下。手心在他发顶轻轻盖上,像极了一次小心翼翼的抚摸。 而且还是在他怀里能睡着。 医护进来检查,都被周阎浮一个眼神给赶出去。一名护士大着胆子说:“我们一般不建议跟病人睡一起……” 周阎浮:“知道了,我说了算。” 在黄昏与夜晚的交界处,裴枝和转醒,暂时未动,听着周阎浮通电话。 “所有学院和合作基金会、机构,不管接下来对埃夫根尼这边调查出什么,都只表示哀悼和致敬,就说人已去了,保护他的清誉,也是对古典乐圈的保护。” “这有点难,事涉金融调查和命案,媒体都在盯着。” “媒体你不用管,我会清理好通道。” 对面略有迟疑,但还是领命去了。虽然这一步很难,需要上下游走斡旋,且需要乐圈执牛耳的几个人出来定调,但周阎浮是个好老板,多难的任务就会有多大的回报,不亏。 “早就醒了?”说完事,周阎浮放下手机,两只手一起去环抱裴枝和。 裴枝和默不作声。 周阎浮也不为难他:“饿吗?起来吃点东西?想吃什么?” 裴枝和沉默许久,说出一句:“谢谢。” 周阎浮紧了怀抱:“你心里想的事,我都会为你办。” “包括我现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希望你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吗?” “这没得商量。” “暂时的呢?” 周阎浮居然认真权衡了一下:“你可以不看我,但我必须要看得见你。” 裴枝和抿着唇,心寒:“你想把我监禁起来。”关在房子里,生活在他的监控下。 周阎浮:“我只是想给你蒙上眼罩。” 他的神情表示,这是他的认真提议。 裴枝和浑身上下唯一能做主的就是眼睛了。 他闭上眼睛,苍白虚弱而倔强说:“不用了,我自己会闭眼。” 从这一刻开始,周阎浮果然被他当一道影子来对待,连奥利弗的存在感都比他强。 周阎浮:“过来吃饭。” 裴枝和头也不抬。 奥利弗:“不饿?” 裴枝和点头:“不饿,谢谢。” 晚上怕他饿肚子,周阎浮用格斗枪械一流的手亲自削了个一流的苹果递过去。 裴枝和视若无睹,继续翻阅琴谱。 在周阎浮的目光威慑下,奥利弗接过递过去。 裴枝和仍不抬目,但有了回音:“太硬了,谢谢。” 奥利弗:“……” 总感觉那种威慑更强了。 无奈,周阎浮又亲自将苹果切成小块——每一粒都方方正正、大小均等,上好的白瓷碗将之衬得淡翠嫩黄的,十分唤醒食欲。递过去。 空气中只有翻页声。 奥利弗这次不用威慑了,自觉地接过碗递过去。 裴枝和淡淡:“果肉硬度跟大小没关系,你上过学吗?” 奥利弗:“?” 奥利弗:“我不是傻大兵。” 裴枝和居然抬起头来,冲他轻轻地扬唇笑了一下:“没说你是啊。” 奥利弗:“……” 扭头,撞入一张面无表情眼无波澜心如止水的脸。 周阎浮也冲他轻轻勾唇笑了一下:“继续聊。” 奥利弗两指并拢举到太阳穴,做了个开枪打死自己的动作。 他本是想自嘲投降,但刚好被裴枝和看到。而这是埃夫根尼离开的方式。 果然,好不容易振作精神看了几页谱子的人,又开始低着头,两眼失焦地发呆。 奥利弗蹲到病房外拼命抓头发,憋屈,也懊恼。 等他走了,过来打扫的清洁工面对几缕金毛:“说了不准带狗探病!” 埃夫根尼自杀后第三天,由他本人生前亲自裁定的媒体,正式发布了他离世的公告讣告,文中未提及任何养子死亡及自杀一事。 第36章 仅仅只是在看清了照片里的人是周阎浮后,裴枝和就豁然起身疾步出门,动作之大让值班的小神父都从昏昏欲睡中惊醒。 不对。 裴枝和再度看了眼照片。照片里的环境阴暗、潮湿、简陋,边缘似乎有只硕大的灰鼠跑过,被吊着的男人已然濒死,头沉重地垂着,不知道是被汗水打湿还是被人用水泼过的头发往下垂落,盖住了上半张脸。仅从露出的五官和脸型轮廓看,是周阎浮无疑,但身量远比现在小,是劲瘦薄肌型的。 ……周阎浮的儿子? 还是周阎浮的年轻时候? 裴枝和心有所感,翻转手腕。果然在照片右下角看到了一行年月日的小字——已是……十八前年?! 十四岁时的周阎浮?捕捉到这一信息后,裴枝和匆忙又看回照片。确实,那张嘴和下巴虽然还是那漂亮形状,但还没养成现在生杀予夺、讳莫如深的权力感,反而看上去青涩、倔强,带有一丝嘲讽的弧度。 十四岁……裴枝和回忆自己这个年纪正在干什么:在里昂念书、学琴,最大的事是参加耶胡迪梅纽因国际青少年小提琴比赛。 是被霸凌了么?这是裴枝和绞尽脑汁所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不然他堂堂贵族出生,又顶着拉文内尔的名号,谁敢这么整他? 裴枝和走向值班小神父,询问他是否有监控或登记名册,神色如常地说:“刚刚来吊唁的一个客人掉了东西。” 然而很可惜,他没查出什么端倪。 翌日葬礼完成后,裴枝和在公墓出口处见到了周阎浮。其实按他的能耐,这种级别的私密区拦不住他,但裴枝和能感到,周阎浮对埃夫根尼有一层别样的尊敬,没有动用他那不可一世的特权。 中国俗语说要想俏,一身孝,虽然这时候想这些不合时宜,但周阎浮还是不可避免地走神了一下。裴枝和穿了从里到外的一身黑,唯有胸口别了一枚纯白色的山茶花,与他苍白雪白的脸色互相映照。守灵整夜,他消瘦了,下巴削尖,眼底淡淡青黑,神情因为沉浸于哀伤而表现出心不在焉。 似有所感,裴枝和抬眼。 细雨飘丝的阴沉天空下,奥利弗撑着一柄宽大的黑色直柄伞,为伞下的男人遮去斜雨丝。 裴枝和没把那张照片的事告诉周阎浮。 他知道有人想引诱他去探寻他的过往。但为什么是他?他对周阎浮不算什么,也没什么能耐,说破天就是个拉琴的,杀伤力为零。而且,人只要别有太多求知欲,就能免去很多烦恼。 周阎浮从奥利弗手中接过伞,盖过裴枝和头顶,与他并肩。因为连日的无话,周阎浮也没开口说什么,将情绪空间留给裴枝和。 走向停车场,裴枝和突如其来的一句:“你以前被人霸凌过吗?” 周阎浮:“……” 瞥他一眼:“没有。” “哦。” “你被霸凌过?” “没。”裴枝和摇摇头,“没什么,我随口问的。你在哪里念书?艾丽说,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宴会上被一群公子哥奚落,还被洒了香槟。” 周阎浮懒洋洋:“你经纪人知道得还挺多。” 裴枝和聊天就是一步到位:“别开除她。” “要是我说,我确实不是很满意她呢?” 裴枝和诧异地看他一眼:“艾丽得罪你了吗?因为穿衣服比较凉快?” “因为据我所知,她是别人选定的。”周阎浮彬彬有礼:“我更信任我自己的眼光。” 裴枝和完全没往吃醋上想,只觉得此人果然是那种很难搞的领导,上哪儿都要踢走老人空降亲信,然后把公司搞得内斗不休一团糟!作为“公司”,裴枝和扶额,发扬和稀泥精神,安抚道:“其实你没必要和她争。” 由于中文里的她他发音相同,周阎浮以为是“他”,心跳一定,不动声色问:“为什么?” 裴枝和理所当然:“因为你们不一样啊。” 周阎浮干脆停了脚步,垂眸望他:“怎么不一样?” 这还用说?但裴枝和见他一副今天不说个究竟就别出墓园的架势,只好说:“哪里都是天差地别,虽然过去的历史很长,但我们共同经历的事情也很有分量,你大可以安心,而不是争地盘。” 黑胡桃木伞柄散发着温润的光泽,被周阎浮握得很紧,甚至紧到了他关节都透出青白之意。 裴枝和不明所以地仰着头,与他对望,完全读不懂他眸中的情绪,怎么这样深浓、这样翻涌?而且,还透着一股现场就想把他生吞活剥的掠夺感。 不是吧,就一个经纪人而已…… “是不是,该开始履行合约了?”周阎浮沉声问。 裴枝和:“嗯?……” 今日来参加落葬仪式的,都是古典音乐界执牛耳者,如维也纳爱乐团的指挥和首席们,自然也都认识裴枝和。遂出了墓园前往停车场的这一路,不断有人与裴枝和打招呼,或干脆驻足与他交谈,宽慰他、鼓励他,过程中不乏以矜持而略带观察的目光探究他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 裴枝和脸皮薄且做贼心虚,短短几百米的路走得他混身燥热。 到了停车场,照例是一台低调的黑色长轴轿车,但裴枝和明显感到轴距更长,后座空间宽得怎么说呢……宽得他能跪下。 一坐上车,周阎浮边说:“过来。” 裴枝和的燥热从里透到外,耳廓绯红,偏偏义正严辞道:“奥地利交警很严的。” 周阎浮看着他的眼睛,略抬手,修长指尖揿下一钮,白色的风琴褶挡帘徐徐合拢,夺去玻璃上的绿意。 于此同时,另一种静谧的嗡声同时响起。分隔前后车厢的一道挡板,在裴枝和的注目礼中徐徐降下。 居然换了一台有挡板的车…… 裴枝和的目光从震惊到慌乱无措,心防涣散,居然用这种慌乱的眼神去瞧周阎浮。这跟向罪魁祸首求助有什么区别!果然,身为罪魁祸首的男人看穿了他的虚弱,攥住他手腕一拉,直接将人连跌带扑地拐到了自己怀里。 西装裤料彼此的摩挲声,在这光线暗淡而又静谧的后车厢内响了一阵。停下时,裴枝和眼眸已经泛起了某种场景限定的水光。 他咬着唇,于难以启齿的纠结、别扭中挤出声音:“我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 周阎浮的大手扣着他的后脑勺,将他脸按着埋到自己肩膀上:“那就我来面对你。” 裴枝和的呼吸猝然就变了节奏,先是用力屏着,但仍偶有一丝急促泄漏出来。随着周阎浮持续的为非作歹,他终于再难忍住,抓着他西服两袖的十指越来越紧,最后终于仰起脖子,一声声线抖着的“啊!”就这么叹了出来。 周阎浮轻笑:“这么精神?” 指腹刻意搔刮而过,感到他抑制不住的抖动。 “别……” 早在上辈子他就知道,裴枝和冰雪之花的外表气质下,有一副根本不堪一击的身体。 周阎浮偏过脸,说话的潮热就这样氤氲在他耳廓:“叫我什么?” “周……” 还没说完,身体的感觉就打断了他的话语,周阎浮用力一掐:“不对。” 裴枝和抓着他两袖的根根长指用力到让人疑心会折断,为了忍耐抵抗,下唇被咬得鲜红欲滴,额头抵在周阎浮的肩膀上,发丝垂落下来,掩盖住蹙得死死的漂亮眉心。 但他一阵阵深浅不一的激灵出卖了他的想要。于是周阎浮换了一个问法,用更低沉、更正经、更有蛊惑力的声音问:“我是你的谁?” “……” “godfather,对吗?” 裴枝和额头在他西服上蹭着,摇头。与他的难耐折磨比起来,周阎浮可谓游刃有余。他衣冠楚楚一丝不苟,戴有黑色手套的左手加重了他的禁欲感,领带上的银色十字架更是透出浓郁的神秘宗教氛围,而他的表情,也实在是正经可以进教堂见上帝。 “摇头是什么意思?是反悔了?”他微微垂眸,勾了唇,从领带结上方的饱满喉结里吐出这肃穆的一问,“还是,受不了了?” 他一直不掐着不动,裴枝和居然自己动了起来——虽然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是下意识的,喝醉了般,猫一般,磨蹭,膝盖用力,将真皮座椅都抵得下陷,以图能蹭到什么,好缓解一下那种空虚。 可怜。 周阎浮目光怜悯,嗓音与眸光都来到了更沉:“叫我一声。” 他循循善诱,也是图穷匕见:“叫我一声该叫的,就给你。” 裴枝和漫长的抵抗来到了终点。他丢盔弃甲,他不堪一击,他……他骤然泄了力气,不再做无谓的抵抗,紧闭双眸簌簌发着抖说:“father.” 一种新的连结,在这个正式的称谓出现时,诞生在了他们彼此之间。周阎浮心脏像是被泵进了一股新的力量,涨大到塞满胸腔,让他片刻地失去呼吸。他喉结滚了滚,郑重庄重地在他耳上落下一吻,继而脸色转变,眸色转深,骤然发狠而又果断、急不可耐地分开了裴枝和,撑进去。 裴枝和“唔”了一声,染上哭腔。 黑色的长轴礼宾车驶入繁华街道,偶有清脆的钢琴音传来,模糊了初冬的萧瑟。就算这时候拉开车窗帘,行人们也只会看到一个漂亮纤细的男人头深埋,黑发柔顺的颈后压着一只宽厚的手掌,来自一个一眼即知强大的男人。 从男人紧抿唇瓣的神情中,人们猜测这大概是一场教父训导教子的严肃交流吧。 时间太短,不够周阎浮释放。 只够裴枝和的。 等下还要见人,不能弄脏衣物,周阎浮包裹在黑色手套里的左手包了上去。黑色如此神圣,分明代表着某种禁断,但偏偏又是如此宽厚有力,温度透过手套透出来,不是甬道胜似甬道,虽然确切地说裴枝和并未体会过这种滋味,但他后脑勺阵阵发麻,在眼前的一片白光中无声尖叫。 第37章 这不是裴枝和的心血来潮。他只是突然想到,那个神秘人抛出了引子却见没人上钩,肯定会坐不住,再次出手。虽然目前不确定他会冲谁而来,但既然这是一场连周阎浮都蹙动眉心的宴会,想必不简单。裴枝和随他去,刚好可以引蛇出洞。 但话说回来了……不是说好的不闻不问不好奇不探究么?这何止是不探究,简直是躬身入局!况且,他要是扮上女装了,那对面还能认出他吗?认不出的话,还引个p的蛇。 裴枝和刚刚坚定明亮的目光缩了回去:“不过想想,还是会有很多漏洞吧……” 周阎浮:“成交。” “……” “我后悔了。” “但我成交了。” “你怎么强买强卖呢?”裴枝和怒道,“我反悔了,交易取消。” “奥利弗。”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给整条香榭丽舍大道上的名品店总部打电话,报上枝和小姐的身体尺寸和鞋码,让他们有多少就送多少过来。” 奥利弗本来行动都够快了,这次比子弹还快,掏出电话欲打:“等等,boss,只有一个问题——” 周阎浮不等他问,就直接报出了裴枝和的身高、肩宽、三围和鞋码,“可以了吗?” 奥利弗双指并拢从眉角飞出去:“yes,sir.” 于是当天上午,每一家香榭丽舍大道的店铺一开门,就接到了来自总部的明确需求,某位无法透露姓名身份的超级vic客户要求他们送上符合尺码或可最快完成改动的衣裙鞋履现货,至某处低调的俱乐部式酒店。 每一家店长都再三确认:“所有么?” 得到每家总部如出一辙的回复:“所有,不限款式、系列、颜色或材质。” 于是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各色小型厢式货车纷至沓来。将当季新品送到顾客家里供其试穿,对于香榭丽舍大道旗舰店的诸位来说是家常便饭,只不过在此之前他们都会邮寄lookbook,顾客至少会给出一个大致的喜好范围。但是这位只要求了尺寸,余地就大了。从身高看,此人大致与模特们相当,虽然肩宽之类的骨架参数,若放在亚洲女性里当然违和,但欧洲人比较大只,倒显得还行。 由于车辆太多,在酒店门口竟造成了一时的停泊困难。路人原以为是家居或冷链食物运送,再一看这些纸醉金迷的logo,不由得纷纷驻足侧目,或举起手机拍照。 酒店礼宾处来电话,周阎浮按下免提,一边解马甲扣子一边听着。礼宾说来的车、人、货品都太多,都一块儿放进来的话,恐怕铺腾不开。 周阎浮瞥了眼奥利弗,对礼宾道:“给他们排个时间表,按序放进来。” “什么顺序呢?”礼宾问。 周阎浮轻描淡写:“打个电话问你太太。安排好了,她可以选一条裙子当礼物。” 礼宾兴高采烈地挂了电话。叮当一声,周阎浮扔袖口进托盘,问奥利弗:“怎么办事的?” 奥利弗两手举过头顶一脸无辜:“对不起,没跟他们打过交道,大意了。” 毕竟对他来说,所有衣服只分厚的、薄的,防弹的、不防弹的。刚开始成为周阎浮雇佣兵时,因为一年四季都穿紧身黑t而遭到嫌弃,于是第二天,奥利弗换上了迷彩t。后来因为跟随出入的高档场合实在太多,一身t恤迷彩裤不符合保镖低调的标准,奥利弗含恨套上西服。 周阎浮挽着衬衣袖口,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还不肯下来?” 奥利弗心想可不呢,换我我也不下啊。 愿世界还给保镖穿衣自由!阿门! 周阎浮挽好了袖子,两手抄进西装裤兜里,沉吟半秒:“看来,他的意思是要我亲自抱他下楼。” 奥利弗:“?” 是吗? 周阎浮另外花半秒做出决定并付诸行动,阔步匆匆迈上台阶。 裴枝和缩在三楼卧室的角落活像个躲嫁的姑娘,周阎浮恶魔般的身影一出现门口,裴枝和就啊哇地乱叫:“你不要过来!走开走开!走开啊!” 是撒旦!是恶魔!是瘟神!是变态! 周阎浮:“品牌已经到了,时间有限,你今天工作量很重。” 裴枝和欲哭无泪:“我都说了我不去!” “不是要看公爵的藏品吗?”周阎浮好声好气蹲下身:“乖,看上什么我跟公爵去谈。” 先礼后兵,“礼”的流程光速走完了,周阎浮上手去抱,膝弯一挽腋下一绕,将人仰面抱起。裴枝和揪死了床单不放。哪斗得多过他?连人带床单地腾了空,看上去像新娘带了条雪白的婚纱拖尾。 裴枝和绝望捂脸:“我好歹还是个明星!” “他们见的多了。”周阎浮无情说,“而且绝对保密。” 裴枝和被他一步步稳稳当当地抱到了楼下,第一家的sales已搭好一条两米长的龙门架,裙子琳琅挂满。由于默认是女性,因此男销售出完力后就回避了,这会儿两个女sales跟裴枝和大眼瞪小眼三秒,眨眨眼,火速背过身去打电话,小声:“你回来!” 裴枝和郑重声明:“我不是女装癖。” 导购:“嗯嗯!明白!” 裴枝和拧着眉:“我真不是,是因为有特殊情况,只穿这一次。” 导购:“当然!” 裴枝和:“……” 算了。 男销售折返,也算是训练有素,目不斜视话不多说便要展开服务。 周阎浮上下打量其一眼。 男销售心里打鼓。不会看上我吧?我也没有女装癖……但话又说回来…… 周阎浮冷淡地下命令:“我亲自来,你的手碰衣服就好。” 男导购:“……” 衣品太多,不可能一一试穿,周阎浮亲自挑选。裴枝和是冰雪长相,最好选颜色浓郁款式隆重一些的,中和气质。 挖肩礼服,可以。 挖肩配上中式旗袍立领盘扣,笑纳了。 红色吊带,不错。 红色吊带蛋糕鱼尾裙,毫无缺点。 碎花抹胸,不错。 立体法国复古手工蕾丝+钉珠造型碎花+金色大裙摆,必须收下。 黑色裹身,凑合。 黑色纱布织银线裹身拖尾长裙,丰富一下衣柜风格。 导购一开始在旁边作介绍,比如这款是古董复刻,那款是当季主推款,以显示自己的专业、强调品牌格调,后来发现周阎浮有自己的主意,而他们要做的只是在旁边说:“这条适合!”“这条也适合!”“这条太适合了!” 两排两米长的龙门架扫完,跟着的男导购怀里的裙子堆成山,就剩半张脸露出来。 周阎浮:“先这样。” 裴枝和:“?” 什么叫先这样!这就已经有七八条了!没记错的话,他只需要出席一场宴会,穿一次裙子吧! 选好了衣服,奥利弗将人往庭院里赶,顺手关上房门。裴枝和抗议道:“我只会试一条!” 周阎浮一双手都上来,抽领带的抽领带,解扣子的解扣子,像早上给儿子换校服的单亲爸爸。但是这西装裤是怎么也拽不下来,因为每往下一分,就会同时往上一分。 周阎浮:“?” 裴枝和咬牙切齿:“你给我滚出去,我自己试!” 周阎浮遂背过身,低头给自己点了支烟。其实一楼也有卧室,是奥利弗睡的,但他不准裴枝和去那里待着。从窗户望出去,窗外的四季桂正盛开细小黄花,奥利弗总算张了智商,知道让那些人别往窗户边晃悠。 周阎浮长长舒出一口烟,看着四季桂沉吟。 公爵的宴会,其实是个在二十一世纪还残留的血腥斗兽场,掮客从全世界搜刮好苗子,拐到有钱人的私庄里,供他们现场欣赏人与人之间的厮杀斗殴。为什么是化妆舞会?因为这帮贵族畜生也要面子,也要隐私。他们是躲在面具后的高高在上的买主,弹指一枚金币,就能买走第三世界一条命。 原本这种血腥场合只为有钱人寻乐子,但正如赛马场一样,同时也成为了某种身份、圈子象征,成为他们交换信息、勾兑生意的社交场,最重要的是,东西够黑,才可以用来把所有人都绑在一条船上。 周阎浮,是作为拉文内尔家族的代表出席的。自他实际上执掌拉文内尔后,虽然邀请函发给他,但他还是派给埃莉诺夫人,但这次不同,这一系列的事件都在向他施压,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尽快找到背后那个人。而公爵的宴席网罗各国重要人物,他要亲自去一探究竟。 这种场合,危险也颠覆世界观,他不可能带裴枝和去。所以今天挑完衣服后,他会在另一个地方的同一时间段为裴枝和造一个完美的公爵级别的宴会乌托邦,裴枝和可以放心、尽情地玩。 “周、周阎浮……” 背后传来嘟囔,周阎浮转身,见裴枝和背对着他,耳朵红得发烫,声音细如蚊蚋:“扣子……扣子够不到了。” 这是一条绞扣式的裙子,对于从没研究过女人衣服的裴枝和来说,是超高阶搏斗。 周阎浮哼笑一声,在烟灰缸里匆匆捻灭烟,两手接管过他的礼裙:“刚刚不是很硬气让我滚么?” “你这不是没滚吗?”裴枝和理不直但气很壮。 周阎浮不说话,全心全意为他服务。 裴枝和看不到,只能感受着,问:“你能行吗?” “行着呢。”周阎浮漫不经心道。 裴枝和鼓了鼓脸颊,用满不在乎的口吻说:“你很在行啊?” 周阎浮嗅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不动声色:“怎么这么说?” “你以前经常帮你的女伴穿衣服吗?”裴枝和这句问得脆生生的,因为装满不在乎装得过了头,以至于染上了一丝事不关己的天真。“你觉得是这种爪扣的好穿,还是那种要用力扯带子的鱼骨好穿?” 周阎浮手指间的动作慢了下来:“承认你吃醋,我就告诉你答案。” 第38章 最终,周阎浮大手一挥,为裴枝和购入了两百多条裙子,瞬间塞满了酒店的二三层衣柜,以至于裴枝和自己存在这儿的寥寥几套西服都被挤到了柜子边角。上流社会一则传闻不胫而走,说拉文内尔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女主人,毕竟成为家族摄政王的这么多年来,路易可从未有这样大张旗鼓的大动作。 诚然对于这种风向,许多人都想要打探出女方真实身份,但大多无功而返,反而有心人从阿伯瑞斯基金会公布的新合作艺术家名录中发现了端倪——枝和。这个毅然决然将自己从家族姓氏中叛出的青年音乐家,其动作也在法国引起了媒体报道,加上紧随其后的恩师去世等风波,让他一度从古典乐圈站到了泛娱乐舆论的中心。 虽然奥利弗进行过网络清扫,但总会留下些碎片。何况讨论裴枝和的除了香港还有中国内地,那是另一种制度,天然的防火墙。于是有心人果然在此打捞到了不寻常的遗迹——枝和曾提过法国来的路易拉文内尔是其教父。 电脑屏幕上,一张名为“路易拉文内尔”的人物黑色剪影十分显眼,剪影中心打了一个问号,说明在分析的人不知道此人长什么样,下面的文字却分析得头头是道: 【检索路易拉文内尔能获得的信息十分有限,但如果把检索词换成“拉文内尔”,就可以发现很多端倪: 十八年前,子嗣凋零的拉文内尔家族迎来了一个年幼的新面孔; 隔年,埃莉诺夫人举办了她生涯里唯一一场有众多媒体在场的慈善晚宴,虽然没有正式宣布,但正是这一年后,夫人有一个养子or私生子的留言不胫而走; 八年前,震惊资本界的三百亿美元传媒跨境收购案,让幕后股东拉文内尔出现在了众人面前,在此之前该家族维持的是贵族做派,以至于坊间只传闻其奢华、实力雄厚,但对其资本规模却一直无法预估; 随后的八年间,拉文内尔和埃莉诺夫人成为整个欧洲文化的领头羊、无冕王,凡跟艺术沾边的,都绕不开拉文内尔的收藏、赞助,卢浮宫的专展都要跟他们借藏品。值得一提的有两点,第一点是有关埃及藏品规模,除了埃及国家博物馆外,位居第二的不是卢浮宫埃及馆,也不是曾经的拿破仑皇帝,而是如今的拉文内尔家族;第二点,在诸多信托基金中,阿伯瑞斯——这个专注于古典乐的基金会,是唯一明确持有在路易拉文内尔个人信托下的。】 下面跟帖: 【阿伯瑞斯基金会是虚席以待?但为什么今年才签约?】 【这还用说,今年刚搭上呗。】 【emmm这么说来,枝和的整个人生轨迹实在太怪了,一开始是私生子,还被人人喊打过,接着声名鹊起,妈妈也摇身一变成了伯爵夫人,现在又断了亲,成为法国最神秘的家族之最神秘的男人的教子……】 【母子俩真是到哪都能混成上等人呢xd】 【法国人不知道底细,我们香港人还能不了解吗?苏女士就是超有嗅觉的啊~这个月港版《moda》内页,她那些古堡古董不要太唬人……我看再过几年,她就能成为“清醒独立只为自己而活的大女主了”。】 【伯爵的事估计做不了假,但这个路易拉文内尔真不好说,谁都没见过的人,怎么保证去香港的就是他?万一是母子俩请来虚张声势的演员呢?说不定是借着签约阿伯瑞斯,自导自演给自己虚构了个大腿。】 【是吧】 裴枝和合上电脑,不由得严肃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谁能证明周阎浮是路易拉文内尔。 他的思考一直持续到了晚饭时,周阎浮看他吃饭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劲儿,不由得警告他:“现在不吃,晚上饿的时候别叫。” 裴枝和说自己上网听到了一个故事:“说的是有个人自称是拿破仑的使者,到当时的各个法属殖民地巡视,派头很足,出手也阔绰,各地长官都战战兢兢招待他贿赂他,民众也把对拿破仑的狂热崇拜投射到他身上。就这样他一路白嫖,壮大声势,搜刮了很多财富。但是呢,其实一切都是他的伪装,他什么人也不是。” 周阎浮表情没有一丝变化,漫不经心地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要么被砍头,要么成为真的。” “谁来决定?”裴枝和不由得问。 周阎浮勾唇微微一笑,看着他的眼睛:“有拿破仑的时代,拿破仑决定;没有拿破仑的时代,他自己的能耐决定。” 不知道为什么,裴枝和愕然,继而浑身蹿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毫无疑问,这是他见过最不可一世的男人,这种与生俱来的我为王者的掌控感,这种永远从自身出发审视一切裁决一切的气魄,是如此天经地义、浑然天成,绝不是一个沽名钓誉虚张声势的人可以做到。 裴枝和发着愣,脱口而出:“那你呢?” 周阎浮轻笑一声:“你想问什么?” “真的有路易拉文内尔这个人吗?” “我的护照显示,确实有。” “你还有上衫彻和周阎浮的护照呢。”裴枝和扯动嘴角。 周阎浮挑眉:“胆子大了,竟然敢乱翻我的证件。” 裴枝和:“……” “那么说明上衫彻和周阎浮也确实存在。”周阎浮往后靠上餐椅背,姿态松弛:“下一步你是不是想让我证明我是我?” “对啊,你怎么证明你是那个拉文内尔?” “你在埃莉诺夫人的别墅里,看得不够清楚?” “万一是你请的群演?” 一想到明天要发生什么事,周阎浮战术性地端起水杯喝水。 “谁来证明这个埃莉诺夫人就是那个埃莉诺?” “……” 周阎浮:“你顺利签约阿伯瑞斯了。” 裴枝和:“那是我自己的名望和艾丽的努力。” 周阎浮:“……行。” 周阎浮:“瓦尔蒙伯爵的债务和你妈妈总该是真的。” “也许债是真的,但伯爵也早就是被骗的一份子了,不可以把他作为证据。” 周阎浮:“……” 周阎浮:“我看最近是有些亏待你了,居然让你开始怀疑我的真实性。” 裴枝和警觉地说:“你别搞事。” “这样,你看中了公爵什么藏品就告诉我,我让它们都属于你。” 裴枝和服了:“你不要到处夺人所爱!” 又说:“这也不能证明什么,万一公爵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员和骗局。” 一想到明天裴枝和将要去参加的那场假宴会,周阎浮又战术性端起水杯喝水。 裴枝和狐疑满面:“你为什么喝水?” 周阎浮:“我口渴。” “不是因为心虚吗?” 周阎浮放下杯子,认真说:“别思考了,我怕你再思考下去就精神分裂了。” 裴枝和确实有点茫然,猜疑链一旦形成,所有证据都可以导向下一层的问题:怎么证明上一个证据是真的?全世界的阴谋论都是这么导出来的,尤其当自己置身于其中一环时,更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有一个办法。” “请说。” 裴枝和狠下决心:“在法国重量级的媒体面前,宣布你和我的关系。” 飞快补了一句:“教父的那种。” 然而周阎浮却是冷冷地说:“免谈。” 裴枝和一愣:“为什么?”他拒绝得太果断干脆,像一击重拳,让裴枝和的心有点发沉。搞什么,明明他才是那个该看重名誉的人吧,却都敢在媒体前给他一个关系……结果周阎浮反而像扫垃圾一样对待他。 “抱歉。”周阎浮认真到让人感到的不是认真而是严酷:“我恐怕永远都无法在世界面前给你目光。” 轰然一声,好像山石崩塌一般,裴枝和浑身的血液都向下坠。明明坐在椅子上,却感觉手脚发沉。 周阎浮甚至说的不是关系、身份,而是“目光”,也就是只要有外界的视线在,他就永远不会光明正大地看他。 裴枝和抿住唇,攥紧刀叉。 想说你凭什么。想呛你以为你是谁。 最终,却是冷哼一声,用力地抿出了一个还算刻薄的笑:“你的意思是,我永远只能当你的地下情人。” 周阎浮也在忍耐着什么,衬衣下的大臂肌肉贲张:“至少合同期内是。” 裴枝和长舒一口气,把刻薄嘲弄的笑变成灿然,一歪脑袋:“那最好了。” 剩下的晚餐在平静和安静中完成。 裴枝和嚼着干巴藜麦饭,越吃越委屈。天啊,他为了成为各方面都完美的小提琴家,每日勤学苦练不说,还要吃这么难吃的饭一吃就是五六年,但为了不让周阎浮失落,冒着艺术家失格的风险在媒体前大方承认了彼此有关系(别管是什么关系),周阎浮……周阎浮居然嫌他。 裴枝和双唇抿得紧紧的咀嚼着,咽下后,还是抿着唇,双目放空,不知不觉咬起了唇。越想越难受,他恶狠狠瞪向周阎浮:“那你之前在宴会上,在卢锡安那个老头面前,在裴家,怎么不跟我划清界线?!” “所以我后悔了。”周阎浮面无表情地说。 后悔的契机,是发现乔纳森和埃夫根尼的命运一个都没有变,甚至还死得提前了。他无比后悔自己的轻率、张狂,在重生初期将跟裴枝和的相处放在了天平最重,而忘记了这是个确实会死人、死了就不会有下文的世界。 上辈子,他确实未曾掩饰过自己对裴枝和的占有欲,所以才会让他置身险境。这一次,他不可能再让他沦为筹码。 早知道不问了。裴枝和胡乱地想,自取其辱。问了比不问还难受。他又输了一局。周阎浮是个骗子,说好的他展现在乎不是输而是赏赐他呢?到头来其实只是为了展示他对他的不在乎吗?把人骗进来杀! 第39章 裴枝和按周阎浮预估的时间提前换上了女装。选的是那条金色大拖尾,因为这样一来戏剧感强一点,冲淡了裴枝和穿女装的别扭。 周阎浮找了个化妆师过来。好在作为明星乐手,长期的登台和录媒体节目已让裴枝和习惯了化妆。离开前,化妆师留下了一顶盘好了的公主头假发髻。 裴枝和顺手拿起请柬确认,发现上面很神秘,没留地址,但开场时间距离现在还有四个小时!什么宴会要提前四个小时出发?法国总共才多大!四个小时都够希特勒打过来了! “周阎浮!”他丢下请柬就要质问,一转身,被周阎浮圈到怀里,手掌有力地摁着他的腰。 “怎么?”他问着话,手上已经把人抱了起来,脚尖朝向的目的地昭然若揭。 裴枝和咬牙切齿:“干嘛提早这么久!” “不久。”周阎浮把他抱到了床边,落地,压着他的脖子令他上半身贴到了床上:“已经很紧凑了。” 过不了多久,奇特的香味从被掀起上推的金色拖尾中弥漫出来。这是周阎浮专门定做的油,用了与他身上香味同源的味道。虽然以裴枝和自己的能耐,已足以吃下他,但像今天这样没有足以玩出够多水的foreplay的情况下,用油是必要举措。 这种香味从自己深处释放,让裴枝和恍惚,似乎从里到外都被周阎浮标记。 “古代欧洲宫廷的贵妇宫女们,就是用这样的方式在凡尔赛宫的各个角落、阳台、窗帘后面,寻欢作乐。”周阎浮一边掌控着他,一边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在公爵宴会上,我也会像现在这样对你。” 裴枝和的心提了起来,仿佛已经处于随时会被人撞破的危险中。 周阎浮俯下身,在他耳边沉声:“别紧张,慢慢吃。吃得这么响,枝和小姐在内廷饿很久了吧。” 他在这方面风格多变,各种talk就和摆弄的姿势一样信手拈来,今天他不允许裴枝和迎和,掌心扣着他的脖子,以固定的角度钉好,一次次都稳准狠深。 裴枝和冒出的眼泪花晕开了眼妆,一滴泪划了下来,流经贴在他眼尾的那颗星星亮片上。 周阎浮有时候会干着干着,抽出来,蹲下身换成嘴巴贴上去大口吞咽,比如现在。 裙子的拖尾成为一朵金灿灿巨大的花,他在吃蜜。虽然从植物和动物学的角度看,他这样的大型雄兽,不应该以此为食,但也许是这朵花有一些传粉障碍,他在帮它。 一切结束后,补妆,上车,时间刚刚好。 周阎浮没有批准裴枝和换条裙子的请求,理由是时间不够,其实是因为他不允许他穿着新裙子跟一个冒牌货同处。上车后,裴枝和在奥利弗采购来的各式狂欢节面具里认真挑选了个喜欢的。 四十分钟的车程后,三人抵达市郊一桩庄园别墅,跟周阎浮借给苏慧珍住的差不多,自然也是他的产业之一。任何人走进去都会立刻认定,这就是公爵该住的地方。 裴枝和注意到,停车场已停泊满了各式豪车,不乏数千万级的超跑。这自然也是周阎浮不费吹灰之力的手笔。 裴枝和本来是决定扮哑巴的,但下车前,周阎浮给了他一个变身器,并帮他藏好在他脖子佩戴的花朵上。他清清嗓子:“tset test。” ……好嗲!!! 周阎浮也这么觉得,从后视镜里漫不经心地瞥了眼奥利弗。 奥利弗也这么觉得,发现这个月留给他能扣的绩效不多了…… “周阎浮。”裴枝和叫了他一声,看着他眨眨眼。 周阎浮没反应,但知道他还有下招。 果然,裴枝和两手贴握,拗了个造型,声线成了波浪线:“uncle louis,father chou,上衫殴尼酱~” 周阎浮:“……” 奥利弗到处找纸巾擦水。 裴枝和抿抿唇,恢复了自己的神情和语气:“你身边,就是要这种声音陪着才合适吧。” 车子正好抵达了正门口。到了这里,他和周阎浮就都得戴上面具了。裴枝和利索地给自己戴上,扭头看到整张脸都在白色面具下的周阎浮时,心里滑过一丝疑问。 他遮得太严实了。 不过考虑到他一直以来神出鬼没的作风,倒也说得通。 两名礼宾上前来,一左一右拉开车门,打断了车里的交流。裴枝和学着像一个贵妇淑女的姿态,两手提着裙摆倾身迈出车厢。这裙子虽然是拖尾,正面的高度却是露脚面的,他不得不穿上了高跟鞋,每走一步心里就叫苦一分,却必须要保持嘴角上扬。 这是一场可比拟埃莉诺夫人私宴的宴会,一切细节都无可挑剔。场内金碧辉煌,弦乐与钢琴音或悠扬或清脆跃动,单手托盘的侍应生穿梭于宾客间,香槟酒永远新鲜得冒着气泡,至于宾客们,也个个衣着华丽、身姿挺拔、举止高贵。 佩戴着一枚公羊面具的公爵携夫人前来相迎,寒暄致意后,礼貌请求引荐:“这位美丽的小姐是?” 周阎浮如常回答:“我的舞伴,吉赛尔小姐。” 至此,周阎浮所有的戏份完成,他陪裴枝和在内场逗留了五分钟,象征性地做了一些人物介绍,比如这位应当是某议员,那位是政府发言人,那一位又是什么大鳄。裴枝和眼花缭乱的,哪记得清。 周阎浮:“我先失陪一下,之后会跟公爵有一段时间的密谈,你自己玩开心,有事找奥利弗。” 进了洗手间,他暂留,替身出场。即使裴枝和在门口守着,也绝对会认为进出的是同一个人。 过了十分钟,周阎浮换了提前准备好的从里到外的一整身衣服包括领带、袖扣,戴上新面具,以新身份出门。 从二楼走廊俯瞰,裴枝和正跟那个假周阎浮讲话,面色有一丝不自然。 也许是因为穿女装不习惯?周阎浮未作多想,匆匆穿过宴会厅,经电梯下到车库,启动早已停在此的奥迪a8。这是前往公爵宴会的统一指定用车。 第一轮舞会开始了。周阎浮弯腰,伸出手。裴枝和搭上,有点紧张:“我没参加过这种舞会,不懂规矩。” “跟着我做就好。”周阎浮说,声音经由变声器出来,语气学得很像。 在圆舞曲中,裴枝和想起了那天两人抱着躲过红外探测的场景,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埃夫根尼和乔纳森都已走了,别墅成了凶宅,听闻基金会只打算保留维也纳的故居,要将此拍卖…… “我有点难受,周阎浮,我恐怕不能和你跳舞了。”裴枝和抿了抿唇,“我会想起老师。你答应我会继续调查的,怎么样了?” 演员自有应对:“暂时还没下文。要不要去坐一下?我陪你看看公爵的藏品。” 裴枝和舒出一口气,抬眸望他:“不用,不耽误你。” 演员点点头:“收藏室和书房相连,在三楼最末端,我已经跟公爵打好招呼。” 裴枝和离开舞池,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拿了一杯无酒精鸡尾酒喝着,目光紧盯周阎浮身影。 别忘了,他是来观察、来找线索的。他这双眼睛今晚上都绝不离开周阎浮。 不过…… 旁边两个女孩子,怎么在讨论期末考? 同一时间。 黑色奥迪a8驶入内部道路,不再受道路交通管制。经过一幢车库式的房子后,再出来时,车牌号已被遮掩,换成统一的空白牌,上面有一个公羊标志。 黑车疾驰在内部平坦的柏油马路上,前方一片漆黑,唯有一栋庞大的亮着灯的建筑物。周阎浮降下车窗,风灌入,却无法吹散他体内的躁动。他握紧了方向盘,眼神有片刻失焦,但随即警醒,重回锐利。 车子平稳刹停。戴面具的礼宾前来开门,声音统一经过变声器处理:“晚上好,客人。” 周阎浮亦用变声过后的声音回答给了他一串代码,那是藏在请柬信封内的数字,也是真正的邀请凭证。 核码成功,礼宾提醒:“宴会即将开始,注意入场时间。” 紧闭而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周阎浮双手抬起,经过严密的搜身检查后,在专人的陪同下走进电梯。 电梯不上升,而是下坠。面板不设楼层,仅有开关门键。五秒后,电梯悬停,门开启,专人刷卡,打开了出现在走廊尽头的一道黑门。 亮光刺目,喧嚣声洪水般淹过来。 周阎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那一刹那,所有人都统一地回过头来,目光汇聚于他。 这栋房子的所有生物,都佩戴面具。面具很好地遮挡住了人脸上会示弱的东西:微表情,皱纹,松弛的皮肉,老年斑。让所有人都表现出了动物性的冰冷、面无表情。至于眼神,会出现在这里的人,早就已经进化掉了人类的眼神了,而只有冰冷、凝视和漠然。 周阎浮的视线经由灰蓝色隐形眼镜投出,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宾客,和正中的斗兽场。 “你终于来了,公羊九号先生。”一道声音威严地说,“那么,就开始吧。” 一名身披古罗马式长袍的面具人登场,揭晓今天上场的角斗士。 毫无疑问,是两张极其青涩的面孔,看发色和特征,很可能是阿拉伯人。阿拉伯世界不曾中断的大小战争和动荡,造就了无数流离失所的儿童,也为这种地下角斗场输送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因为俄乌战争的缘故,这里的白人比例也上升了,一度引起会员争议——这里是白人至上的世界,对白人,他们有人道主义。 周阎浮落座下去。一名侍应生来到他跟前,手里有一个分成左右两格的金色托盘,把筹码投到哪里,就意味着你下注给谁。 第40章 奥利弗:“……” 真是一魂未定一波又起啊…… 奥利弗:“我说我暗恋你行吗?” 裴枝和狠狠一抽手一转身,看也不看那个假东西一眼,一边走,一边扯下面具,踢掉高跟鞋,扯走变声器,最后一把狠狠摘下那重得他头痛的假发和发网。 假周阎浮拉住了他,试图力挽狂澜把他当傻子耍,说:“别胡闹。” 这句学得挺像,但裴枝和更生气了,因为这意味着周阎浮是预谋已久有备而来。他猛然转身,把假发砸进他怀里,用中文说:“你这个混蛋,骗子,王八蛋,自以为是无可救药目中无人!我很好骗吗?我脸上写着我是傻子我不会生气吗?亏我这么担心你,为了你连裙子都穿了,你却因为怕我露馅弄出这么大一场戏!要是我这么让你难堪的话,以后我的演出都请你不要再出现!滚!!!” 奥利弗和假周阎浮面面相觑,真没招儿了,谁也听不懂中文。 裴枝和再也不看两人,脸上眼底都是一片浓重的失望。直到他快走到门口了,奥利弗才醒过来上前去拉扯,裴枝和指着鼻子警告他:“你再碰我,我就跟周阎浮说你暗恋我!” 奥利弗两手一举投降:“你赢了,算我求你别走,好吗。” 裴枝和心口闷得要死,哪管它赢了输的,攥拳闷头走得像头倔强的小牛。 没走几步,唰的一声,一张红色天鹅绒从天而降罩了下来。原来是奥利弗情急之中一把扯下窗帘。不是不让碰吗,用窗帘罩着就没事了吧?奥利弗展现出了一个日薪两万美金雇佣兵的素质,冷酷而熟练地将窗帘在裴枝和身上眨眼间缠了两圈,金色带穗的绑带刚好将多余的布料扎紧。 裴枝和像个墨西哥鸡肉卷,红色版。 奥利弗将窗帘随便往下扒了扒,露出裴枝和的眼睛和鼻孔。 裴枝和满头满脑的热气,被窗帘上的灰尘呛得咳嗽了好几声,鼻尖也弄脏了,脸色涨红破口大叫:“奥利弗!” 奥利弗面无表情:“待着,直到他回来。” 接着他以扛枪的手法把裴枝和往肩上一扛,踢开门,像影视剧里接管现场的美国特种兵那样大声宣布了宴会提前结束,要不是一头金发,场面的压迫感能再加十分。 一时之间,弦乐乐队也不演了,侍应生也不走了,贵妇们也不讨论期末考和黑五折扣了,纷纷抬头望向二楼。经过死寂般的两秒后,裴枝和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摘下面具,作鸟兽散。整个别墅弥漫着一股剧组收工的倦怠感。接着,奥利弗将裴枝和往沙发上一扔:“老老实实的。” 演周阎浮的演员手足无措,摘了面具后那气质气势何止相差十万八千里,让裴枝和看了心烦。奥利弗替他赶走了他,认真问:“刚刚亲到了没有?” “亲到了!”裴枝和闭着眼大声说。 奥利弗掏火机点烟,点点头:“没亲到就好。” 该死的砂轮,居然要他划拉好几下才顺利划出火苗。 裴枝和:“我说亲到了!” 奥利弗凑下去点烟:“对,他面具焊死了。你是因为他一晚上都不说中国话才发现的。”点上烟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把这句话又复述了一遍。 裴枝和:“……” 奥利弗严肃地看着裴枝和:“把这句话讲一遍。” “我是因为跟他舌吻,发现他嘴里的味道跟平时不同,于是把他带进洗手间亲手解开西装裤蹲下身帮他口的时候发现原来这个味道也不对时才恍然大悟的!”裴枝和仍然闭着眼睛,超级大声的法语在空旷的别墅上空回荡。 所有还没来得及走掉的演员:“……” 奥利弗:“……………………” 在诡异的安静中,这些人脚步抡得更快了。 奥利弗狠狠搓了好几把脸,直到脸上搓出血色,彻底败给他:“我知道你生气,别为难我,而且他有他的理由。那场宴会不是你能承受的。” 裴枝和冷笑:“我就说是淫趴。” 公爵的宴会,地下五层。 一场决斗很快结束,场上只剩下一个孩子,和几处血迹。这个孩子将会进入竞价流程,幸运的话,他会被人买回去,作用不明,不幸运的话,无人出价,他只能继续进入下一轮决斗,不停地杀人,或被人杀死。 在公爵的宴会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历史中,只有一个选手例外。他的外号叫“阿努比斯”。在迎来连续三轮胜利后,在场的贵族富商们形成了一个残忍的默契,那就是谁也不出手买他,就这样让这孩子在无尽的希望中一次次挥刀杀人。人们想知道,他的尽头在哪里,或者,希望的尽头在哪里。 公爵的饲养员说,这孩子在牢房里沉默得很,不哭,不求饶,不急,也不说话,每天只是坐在角落里,将一日三餐供应的面包一口口啃完。 唯有一次例外,是地面要举办一场真正的宴会,关在一层地牢的他,忽然听到了某种乐声。那是聘请来的弦乐队在花园里拉响奏鸣曲,小提琴声悠扬无比,这孩子居然踮起脚,两手紧紧扒着头顶的栏杆,不停地把耳朵凑过去、凑过去,再凑近一点,再凑近一点,直到两个脏兮兮的脚趾血肉模糊肿得发亮。 “阿努比斯”一直赢。 他有他的决斗格式,刀刀见血但避开要害,后来只用关节技,目的只为令对方失去战斗力。这一沉默的对抗引起了贵人们更大的兴趣,也唤起了他们更残忍的戏弄,会员们要求公爵将他的武器改成一把锈钝的匕首,从而直接夺去了他绝境中一击反杀的能力。 然而“阿努比斯”仍然一直赢。 直到第十二轮时,在轮番厮杀、长期的营养不良和体力不支中,他迎来了一个还算强大的对手。他瘦弱、摇摇晃晃的身体轰然倒地,那一刻,人们看到他眼中的光寂灭了,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而讽刺。 人们知道,这就是他希望的尽头了,十二次,就好像实验室里那只被人为作弄着永远跳不上板子的小白鼠。 在场的贵人们都兴奋起来,宛如观赏一头幼狮即将被撕裂。 然而可惜的是,关键时刻,有一位贵妇人出了赎死券,买下了他的贱命。虽然这一举动极其扫兴,但公爵的宴会上,人均抹去家族、财力、姓氏、种族,以绝对的公平给予所有人安心,因此,“阿努比斯”的命还是被留下了。 人们要求摘下他的面罩,好一睹这年轻狼崽的面容,但既然他已有主,那么便由新主说了算。买下他的贵妇冷漠地拒绝了这一提议。于是最终留在贵人们印象里,就只有“阿努比斯”那双清澈、如萤火般的幽绿眼眸。 场地的沙子被重新磨平,同时也抹去了刚刚决斗的痕迹。新一轮即将开始,但侍应生竟没拿着托盘过来让大家投注。 屏幕变化,出现一张少女的脸。 经过片刻的寂静后,由变声器发出的议论声汇成一片。这是难得一见的中场表演环节,由俱乐部会员友情赞助,通常由一个漂亮的女孩或小男孩担任。 周阎浮一直懒洋洋支着腮的坐姿,微妙地变了。他稍稍抬直身体,披阖的眼皮也抬起,眯着眼盯着屏幕半天。 眼熟。 但他眼熟的,更是她的另一副形象,在长期的酗酒和吸毒中,明明是妙龄年华却形容枯槁如行尸走肉。因此他需要反复辨认,将五官特征一一对应……确认的那一瞬,周阎浮眼周神经倏然收紧,身体如野兽般切换到了警戒蓄势状态。 是中医赵师傅的女儿! 怎么会?她生活在巴黎,读的也是正经高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上辈子她因为被卢锡安引诱而堕入万劫不复,在一次卢锡安授意的暗杀中,她和她父亲双双被奥利弗击毙。 一声崩溃的哭喊响彻了这地下层。 “爸爸!爸爸!爸爸……救我……爸爸……” 双手被绑着的少女被推上场,一被扯下封条,就嘶哑地哭着求救。主持人完全没有打扰她,由着她哭喊、奔跑、转圈,双眼在疯狂的眼泪中茫然。 这环形的阶梯式座位上,坐着一张张戴着公羊与非洲象面具的人,衣冠楚楚,煞白色的面具毫无表情,只有一双双眼睛放射出或冷漠或兴奋的目光。 像、像一头头人形兽首的禽兽,像没进化完全的精怪,像地狱的场景…… 少女的哭喊渐渐哑下来,变成瞳孔涣散的恐惧。 主持人的声音比刚刚更亢奋:“看,是完好无损的少女!” 转盘被抬了上来,在十二格中,有六格代表安全,剩余六格则是表演内容。少女识字,在看清内容后,浑身一软,空了瞳孔也聋了耳朵。 “看来她已经失去了推动转盘的力气,那么只好由我来代劳了。”主持人躬身,巨大的公羊面具靠近她,声音绅士含笑:“下次要记住,不能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哦。” 他的幽默迎来了现场会心的笑意,是那种典型的老钱笑,应当出现在温网赛场或高尔夫球场上,而非这里。 主持人用力一推,转盘嗖嗖转起,由快渐慢,指针不断略过这些安全与危险区,牵动诸人心神,终于,结果慢慢将要分晓…… “铛铛!” 钟舌再度响起!与此同时,指针缓缓停在了最恐怖的一格。 满场嗡嗡,压抑怒意。主持人的兴致也像是被扑灭了,然而他很快还是扬起精神:“不敢相信!关键时刻,居然有人出了赎死券!这是恻隐之心吗!还是为了独自享用呢?!按照规则,赎回表演嘉宾需要亲自认领!那么,请这位先生或女士站起来!” 第41章 陌生的少女音,突如其来的表白。 裴枝和愣住:“你是谁?” 他问了这一句后,对面忽然哭了,爆发式的天崩地裂的哭,让周围那些好心人也都吓了一跳。 “我是……我是赵娜伊,是圣茉莉女校的学生,我的爸爸是中医赵兴民……” 裴枝和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你是华裔?你会讲中文吗?” 一听到母语,赵娜伊愣了愣,更激烈而依赖地哭了起来:“你是机主本人吗?你快来救上衫彻吧,我不知道他还活不活着——” 他离开的背影在她眼里是如此高大,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灼伤了她的视网膜。就算他是神,面对这种地狱般的杀戮也该犯难,何况他也只是血肉之躯。 “不知道他子弹够不够,不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受伤……”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奥利弗很难相信一个人的脸色竟会转变如此之快,血色会消失得如此彻底。 裴枝和目光发直地看向奥利弗,声音已然坠入无边深渊:“奥利弗,周阎浮今晚上去的是什么场合……” 奥利弗立刻反应了过来,咒骂间一把扯开裴枝和身上束缚,从后腰拔出枪,拉开保险栓:“看来你只能自己打车回去了。” 裴枝和手脚并用地拨开窗帘布,一抬眼,奥利弗已经快到一楼门口。 怎么这么快?用飞的吗?! 他也会飞! 裴枝和无暇多想,不顾一切地跳上了楼梯扶手! 奥利弗听到背后一串尖叫,扭头,惊得魂飞三千里。只见连接一二层的楼梯上,一道石榴色的木质扶手曲线蜿蜒优美,一个穿大拖尾礼服裙的少年,正以显然超过他自身控制的速度飞滑而下,风往后拂动他的黑色碎发,露出他干净、漂亮、但惨白的脸,这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有惊恐,且随着越来越靠近地面而越来越惊恐。 裴枝和管上不管下,完全没思考过要怎么落地!他一遍尖叫一边让奥利弗滚开,奥利弗心跳都差点骤停,一个飞扑,好险及时给他当了肉垫。 “咳咳……你他妈的……你手不要了?!”他爬了起来,惊魂未定,内心浮现起周阎浮的交代:裴枝和的命和手都是第一位的保护对象。 裴枝和低头看了两眼,什么话也没说,把手机塞到他手里:“问清楚那边情况。” 逆天。奥利弗脸上写满了这两个字。然而裴枝和说得没错,这个小姑娘是目前最直接的信息源。 “她刚刚电话里跟我用的名字是上衫彻,应该可信。” 奥利弗忍下了一万句脏话,手机贴面,严肃地说:“会法语吗?用你最标准的法语说清楚情况。” 裴枝和提着该死的裙子一阵快跑,比奥利弗更早地到了车边。奥利弗一边将钥匙抛给他,一边将电话收尾,在裴枝和为他推开车门的同时飞身上来,点火,打方向盘,猛踩油门!强烈的惯性将裴枝和死死钉在靠背上,眼前黑夜茫茫,一条笔直马路被车前灯照得雪亮。 “到了地方你留在车上,否则你就是故意找死,要不然就是找我们死,明白了吗?”奥利弗严厉地说。 “知道!”裴枝和一点也没二话,翻身到后座,再翻身到后备箱,找出他留在这里的一身西服。他跟周阎浮说好了的,舞会结束就换回来,一秒钟都不多穿。 车急路弯,裴枝和这一通折腾,恶心得差点吐出来。他强忍着,扯开裙子,将衬衣西裤一一套上掖好,换上软皮鞋,再从后座翻回了副驾驶。 他刚刚跑出来的这一段路都是赤脚,脚底被什么划伤了,却只口未提。 “身段挺软。”奥利弗吹了声口哨,有意缓和紧张感。 “闭嘴。”裴枝和脸色雪白,目光盯死了前方,仿佛有怪物要他严阵以待。 奥利弗敛了玩笑,半晌,勾唇一句:“放心吧,他很难杀的。” “周阎浮很强吗?” 奥利弗转过脸来认认真真地说:“比我强。” “那也会死。”裴枝和扭过了头,重新和前方未知的怪物对峙,“他今天去的到底什么地方?” “公爵的宴会,”奥利弗也不卖关子了,沉默了一会:“一个供有钱人消遣的地方,你总说淫趴淫趴的,也不算错,只不过事实远比这两个字触目惊心,负责淫绘血腥的也不是客人自己,而是嘉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刚刚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被救出来的嘉宾。 “这种地方安保很严,一切人物身份保密,禁止通讯工具和武器,所以我没办法进去。但是路易在里面有替身。” “替身?” “他没那么傻,真把自己的出入安全交给一个不靠谱的狗屁公爵,所以在五年前,就通过伪造新身份,安插了一个替身进入俱乐部。”奥利弗皱眉思考着:“不过没到现场,我也猜不透情况。照理说,公爵的宴会是绝对安全的。小姑娘说一切都是因为有个人突然被爆头。” 裴枝和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就我们两个单枪匹马?” “小看了。”奥利弗玩世不恭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每天只有我在保护他?” “不然呢?” “我是明面的,还有三个暗处的。”见裴枝和从后视镜张望,他更笑:“不用疑神疑鬼,你发现不了的,他们的脸经过调整,是普通人五官轮廓的最大公约数,就算偶遇过十遍,你也依然印象模糊。” “你们是怎么安排工作的?”裴枝和忍不住追问。 奥利弗瞥了他一眼:“这么机密的事也想打探?你不会是来杀他的卧底吧。” 裴枝和:“……” “要是他死了,你会哭吗?”奥利弗状似随口问。 裴枝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come on,小音乐家,好歹也跟他相处一个月了,他死了,你连两滴眼泪都不舍得?” 裴枝和抿着唇,攥紧了双拳。 “好吧。”奥利弗不再问了,“他对你真不错的,这么多年,我从没见他身边有过什么伴。你知道吧,他是那种怪物,存天理灭人欲,我就没见他想过找什么乐子。你是第一个,虽然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成为第一个的吧,毕竟你是个男人不是,他的主理论上是不允许的……” 身边一直没声音,奥利弗不由得转头看了眼。 沉默无声的裴枝和,用力抿着唇,脸上亮晶晶。 奥利弗紧了紧握着方向盘的手:“这么早就流了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替周阎浮高兴。 隶属于美国特种部队的奥利弗,在北非边境执行秘密任务时遇险,生死一线间,他被一个埃及人所救。那户埃及人有一个特殊的孩子,长相像极了东亚人,却偏偏有一双混血的绿眼睛。出于宗教原因,他们没有杀了他这个美国兵,反而为他养伤。彼时在美苏大国夹缝中博弈的埃及,在一次次中东战争里几乎耗尽国力,民众也苦不堪言。奥利弗感恩于心,养伤期间,教这个男孩枪械与格斗知识,希望他至少有能力自保。 再次相遇,奥利弗是被找上门的。他退役后陷入了严重的后遗症,无法过普通人的生活。他不得不重新捡起枪,当起了命悬一线的雇佣兵,午夜降临,或是在噩梦中交火,或是在真实中交火。忽然有一天,一个来自巴黎的贵妇找到他,说希望他能保护自己儿子的安危。 看到他那张极具标志性的东方脸和那双绿眼眸时,奥利弗只是挑了挑眉,什么也没说。 他从未和周阎浮相认,也不知道周阎浮是否能认出自己。也许他们这种人就是这样,前情已过,便是尘土,要紧的是当下,及无数个明天。 “别哭了。”奥利弗粗暴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等真死了再哭。” “他身边没别人吗?”裴枝和接过了纸,攥得紧紧的,很快就被砸下来的眼泪洇透了。 “当然没有。他很忙的。”奥利弗认真地说,“你不知道吧,他是天才。” 裴枝和流着泪摇摇头。什么天才?骗人的天才吗? “你没觉得他聪明吗?”奥利弗偏过脸。 裴枝和:“觉得。” “……”脆生生两个字,怪可爱的。 “他的语言几乎都是高中时期才开始学的,光凭这一点就很不可思议了。” 裴枝和点点头。 “他在德国提前完成了工科博士学位。” “啊?” “他编了一套系统,让全世界的有钱人都想买他的命。” “‘arco’。” “原来你还是知道点东西的。”奥利弗有些欣慰:“那你说说,他跟你在一起时,都跟你释放什么魅力了?” “说自己有很丰富的性经验。” 奥利弗:“……” 裴枝和吸了吸鼻子:“你们两个人之间,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奥利弗毫不犹豫地说:“他。” “为什么要撒谎?” “可能怕第一次表现不好你笑他,给自己虚张声势什么的,whatever。”奥利弗耸耸肩。 “没有。他第一次的表现就很熟练。” 奥利弗差点踩错油门。 “我不想跟你聊了。”裴枝和抿了抿唇,“像在墓碑前缅怀一个人的生平。” 奥利弗真想求他:“别这么不吉利!” “到底谁先不吉利的!” 说话间,一座敞开的通往某座庄园的铁艺大门打开着,里面一片漆黑,一片寂静。 “挺好,我就一句提醒。”奥利弗变得正色起来,“开枪前记得拉开保险栓。” 说完,他踩死了油门,一路疾驰进去。耳机里传来他队员的就位声,负责攻入线路的信息情报员在不远处一座通讯车内,电脑上是公爵的上下八层建筑三维图,各处通道、暗道标注清晰:“这是boss之前留给我们的。” 第42章 奥利弗带队员出来时,头灯照出的前方,两个人正在激烈拥吻。 不过说是两个人也有点勉强,毕竟不管从体型还是力度看,都像是一个在胁迫另一个。被吻的那一个,脚尖都快踮得离地,站不稳,不得不把全身倚仗在另一个人身上。终于踮累了,脚跟落下来,突然的身高差却没带来嘴唇的分离,反而被一秒不停地追逐着继续吻,腰越来越后仰,几乎快要对折。 他垂落的发丝被头灯勾勒出清丽的光缘,又被紧随而上那只手紧紧扣进了掌心。 三名队员寂静无声,倒是动作统一地环起了手,歪头看戏。 帕克:“那是boss吗?” 埃尔森:“什么时候有嫂子了?” 帕克:“嫂子怎么穿西装?” 埃尔森:“你懂什么,那叫中性风。” 帕克:“boss是这么个口味吗?” 埃尔森:“等会,你就没发现那好像是那个音乐家吗?” 说到此处,两名年轻队员双双抬头看向奥利弗:“captain?” 不是吧?不是小提琴家吗?boss带他在身边不是为了随时陶冶情操吗?应该不是为了随时草干吧! 奥利弗收枪的同时斜睨他们一眼:“一个月了你们都没发现,回去反思打报告吧。” 帕克&埃尔森:“……” 远在信号车里的西蒙:“虽然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聊得很火热,但我有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你们,警队的车还有五分钟抵达。我顶多通过黑掉前面两个绿灯帮你们多拖延五分钟。现在你们得行动起来了。” 现场三人组一片死寂。 叫停大老板的热吻?我吗? 奥利弗:“名字首字母排前面的上。” 埃尔森:“?” 你直接点我名得了! 他放下手里身上的信号弹、手枪、热成像仪,举起双手缓步靠近:“h、hi,无意打扰……” 奥利弗、帕克以及远在车里忙着黑进交通灯的西蒙都扶了下额。 裴枝和迷迷瞪瞪的双眼倏地瞪大,继而尖叫一声,一把无情地推开了周阎浮。刚刚有点缺氧,以至于他也没发现着亮堂堂的光源。此刻逆光眯眼看过去,才发现还有两个人形轮廓。 埃尔森龇着双排牙齿,露出了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冲他摇了摇手。 周阎浮倒是淡定,弯腰捡起刚刚丢掉的枪,命令下得简单直接:“奥利弗跟我车,其他人原地解散。” 仅仅只是两分钟后,一台轿车与一台越野吉普分开两路消失在茫茫黑夜中,与此同时,公爵府邸突发爆炸,事先布好的汽油弹被点燃,等警方赶到时,留给他们的只是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 车子经过小镇,片刻未停。 昏昧的车厢偶一被窗外彩灯亮点,裴枝和才看清周阎浮的模样——阎王一般。 他靠坐着,赴宴的行头已经成了从修罗场回来的证据,灯光滑过,照亮他从衣领到马甲下缘再到袖口的深深浅浅的红——那是敌人先后溅在他身上的血,有的较早,已成深赭色,有的却还鲜亮。 领带和衬衣领都在格斗中扯松了,露出他线条利落的下颌与脖颈。而他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半隐半现,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鼻梁挺直,唇线抿着,没有什么表情,眼窝里沉着战斗过后未及消散的锐利与疲惫,却奇异地混合成一种致命性感的平静。 几缕黑发被血和汗黏得沉重,从额角散落下来,非但没有遮蔽英俊,反倒将那种英俊推到更危险的位置——一种经历过生死后的从容。 周阎浮修长手指沾血,扣进领带结将之拧松、抽出,随手卷了卷后,察觉到裴枝和目不转睛的视线,很坏地丢给了他。 裴枝和吱哇乱叫,缩到车门一角。 周阎浮哼笑一息,继续垂眸整理袖口,将宝石袖口摘脱,弹珠似的一弹,又弹进了裴枝和怀里。 裴枝和:“……” “值钱,收好。” 他居然还笑!裴枝和完全无法理解,他笑得好像他刚刚没有经历什么生死劫难,也根本没经过什么厮杀。难道,刚刚那些也都是演戏的一环?这一切只是一场大型沉浸式戏剧……对么,二十一世纪,法制与文明双重教养下的西欧心脏、现代巴黎,怎么可能…… “等着明天看新闻吧。”周阎浮似看穿他的迷茫,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轻描淡写地说。 血腥味、枪械的金属味、香水味层层交叠,在这密闭昏昧的车厢里随着呼吸和体温放大,钻入裴枝和的鼻尖。 不等他表现出任何异样,周阎浮便说:“奥利弗,你该避嫌了。” 前后车厢在裴枝和的视线中被慢慢分割,只是还没等完全隔开,他就吞咽了一下,黑亮的瞳孔盯着周阎浮。 周阎浮抬起手,慢条斯理地一颗一颗解了两颗扣子,与他对视着:“想要什么,自己过来拿。” 裴枝和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只觉得心跳好快,激烈、沉重,带动浑身热度,他还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今天看着尤其顺眼,甚至生出一种“原来这么帅的么?”的疑问,与此同时,他的嗓子也觉得干渴无比,嘴唇急需滋润,浑身的肌肉甚至骨骼都有某种酸软,需要一些用力甚至粗暴的对待。 裴枝和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却已经膝行了过去,靠近他,自言自语喃喃地问:“我想要什么?” 周阎浮的手托住了他,眯了眯眼,眼神在昏昧的光线下显得深邃沉静,写满侵占:“你想要我。” 裴枝和用力抿了抿唇,做了一个周阎浮和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举动—— 他滑了下去,跪到地毯上,释放并含住了它。 ……就说这车子后排空得能干这事。 车一直开到了巴黎六区,并在主干道上绕了几次圈。 越野吉普也在跟。帕克、埃尔森和西蒙三人,一边啃压缩饼干,一边问:“老大在干嘛呢?都兜五六圈了。” 又不能问,问了奥利弗也不可能回。 帕克拿起望远镜,试图看出那台车上的后座正在发生事。 埃尔森:“想死直说。” 帕克乖乖放下了。 直到第七圈,奥利弗的后座终于传来声音:“去公寓。” 虽然吃惊,但好像时至今日根本也没什么好吃惊的了……奥利弗打转方向盘,从酒店的临街上调头。 车停稳,裴枝和坐在后座,双膝并着,双手放在上面,规矩得就差个书包了。但视线再往上就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了,首先头发很乱,其次睫毛根部显然有濡湿痕迹,最为可疑的是,嘴角有点破了,下唇上也有一个出血点,带上糜艳之感。 裴枝和气得要死。因为他根本没吃到,周阎浮似乎不肯,直接把他拉了起来,接着就强行摁着他亲了半小时。亲得凶得要死,嘴巴就是被亲破的。天地良心! 奥利弗挠挠额角。怎么说呢,他有点怀念之前那个禁欲系的老板了。 裴枝和逃也似地跳下车,一抬头,“嗯?”了一声。怎么是书店? 接下来发生的事更在他理解之外。只见周阎浮与奥利弗径直入内,不与前台小哥打招呼,也无视了里面寥寥的顾客,更对那块“仅限员工入内”的牌子视若无睹,轻车熟路地进了一部没有楼层标识的电梯。 裴枝和认真且有点惊喜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在巴黎最喜欢的一家书店。” 周阎浮:“送你了。” “?” 电梯到顶,大门敞开,一间以拿破仑三世时期府邸为骨架改造而来的现代化私宅,豁然铺开在裴枝和的眼前。 浅灰色系的石膏雕花护墙板是裴枝和看到的,里面的防窃听装置他看不到。 高档橡木地板是裴枝和看到的,底下的减震系统他看不到。 德国进口轨道灯及意式奢华帆船落地台灯是裴枝和看到的,但里面无死角的防反光设计,他看不到。 事实上裴枝和第一反应不是这些,而是一眼可以望到的屏幕。一面面积可比证券交易所公告牌的屏幕内嵌在墙上,上面是实时刷新多国金融市场行情。 ……原来周阎浮要工作的啊? “欢迎参观我家。”周阎浮绅士地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摆到鞋凳前:“请。” 又对奥利弗说:“让他们三个先换身衣服,晚上一起吃饭。” 奥利弗瞳孔地震。 团建。卧槽。居然。卧槽。团建。 裴枝和坐到那张爱马仕定制皮的换鞋凳上,正想自己动手,却见周阎浮在他面前蹲下,托起了他一条小腿。 裴枝和慌得要死:“我、我自己来……” “荣幸之至。” 裴枝和没话说了,两手撑着鞋凳,掌心摩挲着这定制皮的柔软,指尖差点把它抠破。 周阎浮动作轻柔,将那只里外全羊皮的皮鞋脱下时,眉心皱了皱。 裴枝和捕捉到了。哈?是他脚有气味吗?! 周阎浮居然将他的这只脚托到了手心,另一手柔和但坚持地将他脚趾往下压。 裴枝和可记得今天赤脚跑了一阵路,也没来得及,肯定脏兮兮的。他想往回缩,但周阎浮更加重了禁锢的力道。 “流血了,自己不知道?”他抬眸,眉心紧锁。 裴枝和恍惚了。这人身上沾的血何止他脚底那些的百倍……“居然被你发现了,”他打哈哈,“再晚点都愈合了。” 周阎浮命令奥利弗:“去拧一条热毛巾来。” 自从老板开始谈恋爱,奥利弗觉得自己这工作是越干越杂了…… 奥利弗拧了两条雪白的热毛巾过来,正听到周阎浮审讯:“怎么伤的?” 裴枝和:“就跑啊……” 第43章 周阎浮从浴室里出来,血迹已经尽数被冲掉,肩膀上随意地披了一条白色浴巾,只是草草擦了下的黑发发尖还在间或往下滴水。 看到怒气冲冲的裴枝和,再看到一旁的望远镜,周阎浮脚步微顿,神情坦然:“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看星星,土星环,伽利略卫星或者玫瑰星云。” 裴枝和双手环胸高贵冷艳哼了一声:“是看星星还是偷窥?” 周阎浮挑了挑眉:“偷窥?怎么可能,你以为对面住了仙女?” “……”裴枝和冷冷忿忿地说:“对面住了我!” “哦?”周阎浮纳罕,眼神微抬,恰到好处地落到对面,接着走过去,俯身将眼睛凑上去,哼笑了一息:“是吗?这个乱得像战场一样的房间,原来是宝宝的卧室?” 裴枝和啊呜乱叫,挥着手就要上去捂他的嘴。 周阎浮躲着他的攻击,持续报道: “宝宝怎么连被子都不叠,难道那天很着急想见我?” “水杯里是不是养金鱼了?” “怎么堆了这么多衣服,为了见我试了好多套么,嗯?其实你穿什么都好看。” “盆里的植物是死透了,还是特意种成这造型的?” 士可杀不可辱,裴枝和冲过去挡在了望远镜镜头前,脸红得能滴血。 周阎浮直起身,遗憾地说:“早知道对面住的是你,我就天天看了。” 裴枝和没跟这么厚脸皮的人打过交道,一条一条列证据:“第一次在书店碰到,怎么不说你就住楼上?” 周阎浮:“不熟。” 裴枝和:“那你也送我回家过好几次,早就知道我住你隔壁!” 周阎浮:“那时候你讨厌我,怕你搬家,多累。” 裴枝和:“我谢谢你啊!我现在也讨厌你,明天就搬!” 这句话但凡他早两天说,都能让周阎浮往心里去,但今天已经太晚了,这个男人已经知道了他为他飞跃楼梯扶手,就算抛开这一点,他脚底的那些伤口也已足够。 周阎浮一把扯走肩上浴巾,步步逼近到裴枝和身边,直到他贴上落地窗退无可退,接着,将一只手贴上了玻璃。 他手心热,带有水汽,在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掌印,像兽王在领地留下标记。 周阎浮看着他的双眼,提醒他:“另一边还可以跑。” 裴枝和果然想往另一边跑,但周阎浮出手迅疾,将另一只手也顶上了玻璃,就在他试图跑走的那一瞬。 他接下去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曲臂,身体下压,将这落入领地的猎物正正好好地亲吻。 与他宽得惊人而大臂肌肉贲张的肩背胸膛比起来,裴枝和简直像一束花,很快就被压坏了。 他分明还有好多问题要问有很多疑点要搞清呢,但被周阎浮这么一吻,什么都忘了。 原本冰冷的玻璃很快就被他的身体捂热。 “车里没做完的事,还想做么?”周阎浮颇为爱怜地揉了揉他破了个口子的嘴角。 裴枝和才不要,哪有刚质问就口交的,一张嘴不能有两个立场! 周阎浮哼笑了一下,眼睫压下,掠夺的气息倏然划过:“我来。” 他蹲下,从裴枝和的视角看去,周阎浮的肩阔而直,在充满力量的肩胛骨上,那只鹰正随着他肌肉的放松与绷紧而像是挥翅或展翼。 “只是接吻就这么有反应,”周阎浮勾起唇,“看来在车上委屈宝宝了。” 裴枝和要害落入他手里。 接着是口中。 陌生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温暖湿润从四面合围上来,形成没顶之势。 他闷哼一声,站不稳,可怜地将两只手撑在玻璃上,又随着周阎浮越来越激烈的频率而不住地打滑。 明净的玻璃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带有热汽的指掌印。 周阎浮略停,自下而上与他对视。虽然在伺候人,眼神也仍然是顶级捕食者才有的淡然危险,嗓音略哑:“扶住我的脑袋。” 裴枝和难堪也难忍,迷迷糊糊地照做。 当然只有构造相同的人才更知道哪里是要害,也当然只有男人才最知道哪里最值得进攻,哪里需要温柔流连,哪里需要高频率,哪里需要重力度。 裴枝和被他玩得双眼近乎迷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好厉害,快停下…… 而且,后面是窗户啊! “会被看到的……周阎浮!” 周阎浮忙里抽空,十分混蛋地回了他一句:“这么漂亮的画面,让他们看。 “而且,宝宝好像更兴奋了。”周阎浮捕捉着他每一丝的反应,端详着他的眼眸,同时也端详着他下面的眼,用更晦暗的眼神:“怎么回事?原来是渴望被人看的sao宝宝吗?” 裴枝和终于忍不住引颈叹起来,恶狠狠地想,今后一定要用同样的手段报复回去……还有奥利弗,说什么拿人头担保他是他的第一个……想到奥利弗就在楼下,裴枝和遂又不敢叫了。 奥利弗已换上了吃饭的装束,并利用无线电发布了团建消息,收获一连串奇怪问题: 帕克:“吃饭时谁值班?” 埃尔森:“有dress code吗?” 西蒙:“不会是要解雇我们吧?” 奥利弗:“就没人问问几点吗?” 三人:“几点?” 奥利弗:“好问题,不知道。” 三人:“……” 三人:“boss在干什么?” 奥利弗就回了一个字:“忙。” 在一阵默契而含义深远的沉默后,三人:“你上去看一眼催一下呢。” 奥利弗:“想换领导直说。” 四个人开始远程打牌。打到第五把时,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 奥利弗抬眼,见裴枝和穿了一身崭新的休闲西服,一件御寒的黑色大衣则被周阎浮挽在手里。 这模样,倒像是在这里住了许久的样子。 奥利弗拿起车钥匙,先汇报了一条工作消息:“赵师傅的女儿被警察带回去了,她交代了自己是怎么被绑的,但怎么逃出来的只字没提。” 周阎浮点头:“是个聪明姑娘。” 裴枝和默默问了一句:“几岁呀。” 周阎浮睨了他一眼:“你想听几岁的?” 裴枝和:“……” 被看穿了,他索性不装,怪声怪气地问:“你听过吊桥效应么?” “听过。” 裴枝和:“很多人会把吊桥效应解读为心动。” 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要是吊桥效应有用的话,我现在应该跟奥利弗爱得要死要活。” 奥利弗:“?” 不是,有点想跳了。 “何况,”周阎浮无奈:“人家才十五岁。” 裴枝和:“……” 颇觉丢脸,咳嗽两声,此地无银:“我没别的意思。” 周阎浮笑了笑:“她在里面表现不错,沉稳大胆,不拖后腿。奥利弗,明天把她接过来,我需要她画下杀手的肖像。” 虽然一般这种人都是雇佣兵、亡命之徒,但多少能从关系网上追踪出蛛丝马迹。 奥利弗开着车:“赵师傅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卢锡安。接触过赵师傅的人只有他,他多半也能推断出这次是我亲自去而不是夫人。”周阎浮沉吟,“赵娜伊是个诱饵,能诱出我就赢了,就算没有,对他来说也毫无损失。” 事实上,他确实诱出了,只是没想到周阎浮早就安插了替身。 “现在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明面上各方都没反应,但肯定早就启动了预案,否则警方也不会这么久了才出动。”奥利弗接上,“不需要提前处理卢锡安?” 卢锡安至少已经知道行动失败了。 “不用,我想看看,他是会穷途匕现,还是像乔纳森一样,直接被杀了。”说到此,周阎浮问:“夫人安顿好了?” 奥利弗点头:“放心。” 裴枝和忍不住问:“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周阎浮遭遇了什么九死一生,也不知道奥利弗他们几个在里面做了什么。 周阎浮将他的手牵进掌心,看着他微微勾了勾唇:“答应我,别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今晚上自己到底杀了几个人。 但有一点他确认,那就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位代号为公羊一号的公爵。那高高在上的公爵大人,以自己白得像吸血鬼皮肤为傲,一头银发在死去时浸在浓稠的血泊中。 他求周阎浮求得厉害,身边守卫死的死逃得逃,只好将自己的权势、人脉、金银财宝都许诺给眼前这个空降的杀神,以期打动他。 周阎浮在这时候摘下了脸上的公羊面具,以本来的面目面对他。 浴血的西服下,一张脸是如此干净、英俊,面无表情,绿瞳如黑夜荧火。 “路易!”公爵五雷轰顶,颤抖着肝,颤抖着心脏,也颤抖着声线:“路易拉文内尔!这是为什么……” 毫无疑问,在看到他身份的那一刻,公爵知道自己死期已定。因为,这就是全欧洲现在最有权势的男人。谁,都不足以收买他。 周阎浮的一只皮鞋踩上了公爵的心口,用力,再用力,直到将这个可怜的贵族彻底踩在脚下。他就这样将他的身体当作了脚垫、马鞍、台阶,踩着,微微屈膝,一只手松驰地搭在膝上,俯下身去,眼神睥睨而下,黑洞洞而冷冰冰的枪口轻蔑地在公爵脸颊上用力挤压,直到将他那张枯瘦的脸挤得变形,语气却是如此冷漠: “别来无恙啊,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岂是普通人,电光火石间已猜到了缘由,“今天的事情跟我无关!不是我冲你来的!人,枪,都不是我安排的!” 况且,他也是损失惨重的受害人! 周阎浮静静地听他的辩解,用一种猛禽戏弄猎物的漫不经心。 第44章 不用说,裴枝和回家后就遭了罪。 周阎浮很坏,故意不拉窗帘,让他趴在窗户上,就面对着自己的卧室。虽然黑天下他的卧室什么也看不清,但不代表其他房子里没人。事实上,这一栋公寓的入住率颇高,此刻万家灯火,一个个玻璃格子通透明亮,裴枝和能看到他们或在看电视,或在逗弄猫狗,或在吵架,或站在窗边端着一杯热可可看夜景。 裴枝和确定自己跟这个看夜景的陌生人产生了对视,神经的紧张带来了某处的缩紧,以至于周阎浮闷哼了一声。 那个人看夜景很认真,似乎瞧见了什么有意思的细节。当然。如果周阎浮的窗户不是这么专业防窥的话,他能看到两个不着任何布料的男人,体型的巨大差距、肤色的对比,无不冲击着人的视觉感官。如果她视力再好一点,就有更多细节了。比如,更靠近玻璃的男人膝盖掌心泛红,可能刚刚是跪在地毯上的,而后面那个完全覆盖着他的男人,强壮的臂膀上有道道红印,想必刚刚干了什么混蛋事,挨挠了。而他用以回报的方式,是用力在他颈侧留下一个个深红。 那个男人肯定很受不了这一招,否则他不会叫得好像快死过去。是的,如果双方都开着窗的话,她绝对就能听到他的尖叫,忽而高亢,忽而软弱哆嗦,忽而骂后面人是混蛋,忽而又发着抖一声声叫着daddy,求他给自己一个痛快。 他就像一个发声玩具,会发出什么花样的叫声,全看后面那猛力输出的男人摁到了什么开关。 至于后面那个男人说了什么,就需要更好的听力,因为他的声线要低沉很多,而且大部分的话语都喜欢凑在另一人的耳边说。 他说的话也很浑。 “叫一声daddy。” “听话的孩子才有好r棒吃。” “乖宝宝。” “刚刚那些是奖赏,还想要吗?” “老公喂给你。” 由于他说的话太浑,就算是旁观者也很受不了,更不要说是被他压在玻璃上的那个男人了。他果然提出微弱的抗议,像小猫哼唧。 那个男人会很多种语言,时而用中文,时而用法语,任何一种都发音流利地道,还有一种语言更为陌生,是他讲最浑最浑的话才会用到: “要不要老公就这样一直gan宝宝,g到宝宝昏过去,然后又接着被老公g醒?” 也许是他讲的话实在太难以入耳,手捧热可可站在窗边看夜景的人终于离开。 裴枝和面红耳赤,每一下都软得想要跪下。周阎浮的掌心拢着他的,帮他一起支撑在窗上。他的玻璃也不知道什么特殊材质,就连呵气也不起雾,虽然他再三承诺绝无可能被看到,但这样疯狂的面对整个城市的举动,还是让裴枝和自弃得流下了眼泪。 在这件事上,似乎一开始周阎浮就没给他留下矫情扭捏的余地,在香港的第一次,周阎浮以打碎他重塑他的方式的对待他,洗涤了他的全部。裴枝和在他充满掌控的摆弄下有一种随波逐流的自弃,那是抛下了从记事起就刻在股子里的自尊、高傲、紧绷、对抗后诞生出的如孩子般的软弱,如胎儿般的毫无保留的仰赖,他放下了一切,不需要防备什么,不需要做出赢的姿态,也从此不再有压力,不再有挣扎。他要做的,只是接纳,容纳。 他仍然会在这些狂风骤雨般的间隙中诞生出就这样弄碎我,折断我,捯烂我的渴,但周阎浮并没有抓住这些瞬间趁势而上,而是会反复说些让裴枝和听了想找地道逃走的好听话。 因为裴枝和的抽泣,周阎浮终于大发慈悲,将他托抱起,一边往床边走,一边也不妨碍高频猛力的输出。 喜欢把他弄哭应该也算不上多恶劣吧,毕竟哭起来这么好看,人之常情罢了。 背部倒下去的瞬间,裴枝和的蹆却是被维持着举高,周阎浮一膝半跪另一则半蹲着,肌肉暴起,毫不留情地、一秒间隙也不肯留地狠狠捯进去。裴枝和什么声音也来不及发出,骤然抓紧了被单,两眼迷散。 周阎浮盯着他,说:“宝宝的脚趾开花了。” 裴枝和的抽慉持续了很长时间,伴随着周阎浮不肯松懈、不肯罢工甚至不肯降速的狠凿深舂。 一切结束时已经是凌晨四点。 裴枝和作息好得很,很少见过凌晨四点的巴黎、里昂或香港。玻璃窗外面对的公寓楼里,灯光已尽数熄灭,天幕是一张厚质的深蓝色天鹅绒,像戏剧没开演时盖在道具上的幕布。 裴枝和侧枕着,从被单延伸出的脊背一丝多余的线条都没有,单薄而漂亮,宛如一弯银月刀。 没睡着,在胡思乱想。 周阎浮带着一身未尽的水汽从背后抱住他:“在想什么?” “在想你这一天的行程。”裴枝和皱着眉,帮他回忆:“前一晚你从外面回来,看我不高兴,跟我睡觉;下午化妆完,又睡一觉;晚上去宴会九死一生,接着去酒吧喝酒,回来又跟我睡觉,直到现在!” 周阎浮:“听上去这不是睡了很多觉么?休息时间完全够。” 裴枝和:“……” 裴枝和:“你是不是跟帕克和埃尔森一样,有个长得一样的双胞胎之类的,其实你们中间是换着来的?” 周阎浮微挑眉,看了他半晌,缓缓地说:“原来宝宝喜欢这种play。” 可惜,前世的他已经死透,不然这倒是个不错的玩法。 裴枝和把枕头蒙到脑袋上,幽幽地说了一句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说的话:“再下去不是脚趾开花,是屁股要开花了……” 周阎浮薄唇微抿,盯着鸵鸟一样的他半天,果断翻身下去:“我看看。” 裴枝和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一番威胁哀求,好歹保住了今晚的安危。在周阎浮提出让他搬过来同住时,裴枝和单薄的身体一抖,从声音里都透出恐惧:“不要!” 按照合同,他好歹有休息日,搬过来怕是要天天履约! 周阎浮:“明知道有人偷窥,还住得下去?” 裴枝和吃一堑长一智了:“我会拉窗帘!” 周阎浮语气微沉,似乎是早有意见:“你确实不太喜欢拉窗帘,今后要改。” 根本就是贼喊捉贼……裴枝和冷冷地提醒:“你放心,方圆五公里只会出现一个变态。” 他可没忘记,刚刚在落地窗前摆弄他时,周阎浮说的是每次看到他在窗前瑜伽垫上冥想时,都会抚尉自己,同时把东西設在玻璃上,如同弄脏了他。 不论他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最起码最后一次时,周阎浮确实是以这样动物的方式标记了对他的所有。 这一夜裴枝和没睡好,虽然明明累得要命,但大脑十分活跃。而周阎浮似乎有专业的入睡技能,这一点裴枝和在奥利弗身上也曾观察到过,他们随时随地都能睡,不需要酝酿,基本是十秒内就陷入睡眠。也许这是他们长期的警觉中进化出的本能。 裴枝和翻了十七八个滚,突发奇想,爬起来悄声地说:“周阎浮,其实,我是来杀你的……” 话没说完,被周阎浮眨眼搂到了怀里。 “啊呜……”他猝不及防地栽进去,脑袋被他的大手压得死死的 周阎浮顺势翻身,以专业的锁身技将裴枝和的双手双脚都困住:“还得练。” “……” 裴枝和动弹不得,总算是睡着了。翌日醒来,太阳光已走过了窗前,房间里一片安静。他起床,摸去洗手间,在慢腾腾的刷牙中渐渐醒过来。 在周阎浮的房子里醒过来了。这个念头很怪。尤其是自己的卧室就在正对面。得找个机会去把窗帘拉起来…… 裴枝和洗漱完,去衣帽间给自己挑了身衣服。替身就替身吧,衣服挺合身的。今天没有正经行程,裴枝和就穿了件圆领套头式的羊绒衫,去找周阎浮。 这一层除了卧室外,还有一间非工作用的书房,看上去没那么高科技,倒是充满书香气。满墙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语言各类领域里的书籍,宽大的书桌上不设电脑,只有一些看了一半的书摞着,还有几张字帖。 裴枝和坐到他的椅子上,手欠,也半点没有客人精神,上手就开始调坐深调高度调靠背,直接把它调成了适合自己坐的。接着开始各种拉抽屉,左右各三格。 跟自己猜呢。自言自语,“第一格肯定是枪。” 一拉左边的,果不其然! “右边第一格肯定是圣经旧约。” 没想到却猜错了,而是一本某种语言和英文对照翻译的佛教典籍。裴枝和猜想那种语言应该是梵文或巴利语。他没接触过佛经,所以即使能读英语,也不代表能理解。 他随便翻了翻就放了回去,但对有一道划线的单词起了兴趣:“jambudvipa”。 在手机浏览器里搜索,蹦出来的翻译是:阎浮堤州。 这一刻他恍然大悟,周阎浮的“阎浮”,难道就是这两个字? 随后裴枝和搜索“阎浮堤州”,在出现的条目里看到原典引文—— 《长阿含经》:“佛告诸比丘言:“如一日月周行四天下……千阎罗王、千四天王、千忉利天、千焰摩天、千兜率天……是为小千世界。尔所小千千世界、无量世界……即是阎浮提。” 听上去,阎浮堤就是芸芸众生生活的世界。 周阎浮不是信科普特正教么?为什么会以佛教词汇为名?难道,这是他身世背景里另外的人给他起的名字?比如,父或母?那人是东方人,信仰佛教。如此一来,似乎也能解释周阎浮五官里的东方味道了。 第45章 裴枝和连水煮蛋不吃了,冲过去扒拉那一堆东西。 亚麻床单,乳胶枕,鹅绒被,甚至他最喜欢的几个玩偶!洗护用品,瓶瓶罐罐,各类补剂,甚至冰箱里没吃完的乳酪芝士!小提琴相关的大大小小的一切,合影相框,黑胶唱片,甚至那几盆死掉的植物…… 等等。 裴枝和跪在地毯上一通翻找:“我还有个相框。” 是他十六岁时跟商陆一起在维也纳歌剧院门口的合影,彼时正是新年第一天,晨曦刺破云层,点亮了画面里深蓝色的冷色调。那时他们的人生里既没有烦恼,也还没有爱。后来裴枝和将照片洗了出来,装在一个红色的陶瓷相框里,始终摆在书架上,无论怎么搬家都没丢过。 周阎浮冷眼看着他翻找,将所有箱子都摊开后,无果,不死心又事无巨细地再翻一遍,直到额头冒出汗。他停住动作,求助于奥利弗:“你看到了吗,红色相框?” 很遗憾,奥利弗只能耸耸肩。 裴枝和垂头跪坐着,半天没吭声。他不问周阎浮,周阎浮便也不说话,坐到餐桌前,亲自动手为他剥起鸡蛋来,半是命令半是若无其事:“过来把早饭吃了。” 裴枝和一句话没说,拉开椅子坐到他对面,端起热牛奶一口气喝完,咚地一声放下玻璃杯。周阎浮掰开了蛋,往里面滴了数滴酱油,放在碟子里,用指尖轻轻推过去。 裴枝和看也不看他,两手齐上往嘴里猛塞狼吞虎咽,像在啖敌人肉吃仇家脑。 周阎浮凉凉开口:“照片还在原来的地方,你每天仍然能看到,通过望远镜。” “咳、咳……”一口蛋或者说一股气结结实实地噎在了裴枝和的心口,他咳得弯了腰,不停得拿拳头捶胸口。 可恶,寄人篱下的苦……这辈子怎么又让他给吃上了?! 好不容易咽下,裴枝和恢复平静,端起新续上的牛奶,又是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完。之后又吃了几样中式早点,始终一言不发。 周阎浮往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叠扣着,一副准备谈判的姿态。 他手里有杀手锏,那就是债务。虽然大部分时候他都不肯动用,怕损坏了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裴枝和对他的好感信任,但他也不是有武器不用的圣父。比如刚刚,效果就很不错。他是绝不可能让那个男人玷污他的房子的。他也知道裴枝和此时此刻一定气到了快内伤,但没关系,他会在他的疼爱宠爱中恢复,并在此过程中将那个毛头小子彻底忘掉。 餐桌如谈判桌,分隔利益双方,周阎浮面无表情,但耐心极佳。耐心极佳是他对谈判结果有良好预期,面无表情是因为任何一个谈判高手都知道,谈判前必须隐藏个人喜怒,让人摸不透。 裴枝和吃完了最后一个叉烧包,抽了纸擦擦嘴,站起身。 …… “站住。” 裴枝和脚步都懒得停:“我还有工作。” “你实在想把那张照片带过来,也不是不能商量。”作为一个高手,周阎浮及时地调整了谈判策略和目标。 “没关系,”裴枝和口吻轻快地说:“重要的东西留在家里也是应该的。” 周阎浮:“……” 那一瞬间,奥利弗似乎听到了什么游戏里一枪爆头的效果音。 裴枝和施施然上楼,换了身正式的衣服。他不再嚷嚷什么替身了,很显然,周阎浮对他的掠夺是一场预谋已久,既然连住在他对面、破解入门密码、连夜搬家之类的都能干得出来,那么弄几身衣服放这儿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这男人对他的一切喜好厌恶也都掌控得太过精准了点,但考虑到他天天拿天文级望远镜偷窥他,还有奥利弗为首的这么一支堪比美军三角洲特战队的存在,那这些信息根本就是手到擒来! 强盗!偷窥狂!变态!男鬼!私生粉! 裴枝和愤愤不平地换上衬衣,打好领带。这世上居然能有人为了睡到他而不惜如此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实在是可怕。而且居然还让他成功了……大获成功,一成功二成功三成功! 这个世界还是对周阎浮太好了! 裴枝和狠狠摔上柜门泄愤,但柜门有阻尼,在裴枝和的眼皮底下龟速合上,屁点声音都没发出。 ……看吧,寄人篱下就连泄愤都这么不自由。 实在气不过,他拉开周阎浮的表柜,从里面挑了一只看上去工艺最复杂、表盘满钻的戴上,鳄鱼皮,针扣插到最后一个孔仍显得大,在他手腕上晃悠。 笑死。准备了这么多衣服,怎么不准备一柜子名表,一车库跑车,一整面墙的名琴啊?都变态成这样了还知道性价比! 裴枝和下楼时穿着一身正式的黑色西服,腰线收窄,薄薄的一片利刃,黑色大衣挽在手中,他扶着楼梯,自头颅至脖颈、后背练成一条毫无起伏的直线,看路只将视线冷冷睨下,脚步利索,用发泥抓过的头发黑亮精致。 虽然这道楼梯他从昨晚到今天总共就走过四五次,但愣是脚步利索路线流畅,宛如从自家领地出门去的黑猫。 周阎浮眯了眯眼,不悦而危险的气息在目光接触到他手腕后,一怔,而后尽数收敛。 他戴了他的手表出门,这代表他承认了自己是他的人。 奥利弗不知道他老板满眼的欣慰是哪里来的。可能他有他一切尽在掌控的计划吧。 周阎浮陪到了玄关边,亲自帮裴枝和取出皮鞋,问:“去哪里?” 裴枝和:“排练。” 周阎浮:“几点结束?” 裴枝和:“不知道。” 周阎浮:“提前来个电话,我去接你。” 裴枝和:“哦。” 砰的一声!终于大门没阻尼了,裴枝和摔了个爽。 于是奥利弗发现他老板眼里的欣慰消失了。 “他看上去好像很生气。”奥利弗提醒了一句。 周阎浮:“起床气。” “……” 裴枝和比原定时间更早几分钟下楼,在街边等到了艾丽的车。这让艾丽大惊小怪了一路,毕竟以往的流程都是她去被窝里把他拽出来。不过自从签约阿伯瑞斯后,他跟那个不苟言笑的大佬走得近了些,也算是近朱者赤吧! 刚想到这,艾丽就瞥到了裴枝和手腕上那一块表。 “哪来的表?不得好几千万呐?” “路易拉文内尔的。”裴枝和完全不管艾丽死活地说。 车轮胎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艾丽脚踩刹车手扶方向盘,问:“这对吗?” “我偷的,等会儿我们找个当铺把它当了,见者有份,我分你三成,你别揭穿我。” “我谢谢啊!” 裴枝和将表摘下,开始翻来覆去地打量:“有没有可能是块假表?当铺能几折回收啊?” 阳光转过街角,穿透车窗,让这块名表闪烁如粼粼波光的湖泊。裴枝和眯起眼睛,被一行小小的字符晃到。 「d – a – d – f? – d 」 除了这几个字母外,其右上角还铭刻了一个小小的的高音谱号符号,明明白白地宣告这一串字母与音乐有关。 指板留下的多年肌肉记忆被无缝唤起,裴枝和的指尖在膝上敲出一个节拍,左手在空中下意识模拟出把位。音高关系在身体里迅速完成重组,一个答案无需思考无需斟酌,如呼吸般自然涌出:“恰空?” 如果是别人,可能还需要大量的推敲、排除才能找到这一答案,但他不同,过去两年,他在死磕巴赫小无。而这首bwv1004,d小调组曲的末乐章,其庄严的和声骨架d- a- d- f- d贯穿始终,如建筑的基石,支撑起了整座恢宏的复调大厦。 不同寻常的,是这里的f#。在乐谱的主体语境里,f应当是自然音,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恰恰是这个升号,表明了刻下这组音符的人,深刻地理解了《恰空》。 当乐曲进行到中段,音乐从压抑的d小调毅然转向辉煌的d大调,正是随着这个的f#的到来。它如强力的曙光穿透云层,一改音乐的色彩与情感。尽管最终乐曲回归到了d小调,但经过了d大调的洗礼后的回归,并不是重返黑暗,而是“我已见过光”,光已重新定义了它,正因如此,再次下沉时,整首曲子——或者说是巴赫,所承担的重量已不同。 “这么巧?”裴枝和不乖张了,一遇到小提琴,他就变回了沉静、专注。 “什么?”艾丽问。 “没什么,就是……”裴枝和笑了笑,“你记得吗,你曾经问我,如果要采用一种方式表达爱,我会怎么做?” “我想想啊……”艾丽思考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答案:“升f。《恰空》里d大调那段。” 说到此,艾丽“啧”了一下:“真的很隐晦,谁能看得懂?我也学音乐的,但你让我表达,我绝对把什么乐理五线谱全部丢一边,直接把人领到‘爱墙’底下。” 裴枝和勾了勾唇,笃定地说:“我看得懂。” 周阎浮……真把他当替身了吧……裴枝和莫名地有些胸口滞闷。那些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香水,他都能当玩笑巧合,但音乐不同。 音乐,是一个演奏家的灵魂,是一个人最难以被抵达的秘密。人们往往只是聆听,迷失在旋律中,而对其中的心之呐喊却只是轻巧地路过。 裴枝和忽然觉得意兴阑珊,将这块表攥在手心,看着街景发愣。 两个人如果连对音乐和爱的解读都这么像,那……其中一个确实够替身,也够倒霉的了…… 周阎浮,原来有他的“高山流水”。不对,这人平时都不听音乐的,能明白对方的告白吗?真说起来,应该是他裴枝和跟那个人“高山流水”才对…… 第46章 裴枝和差点把大衣口袋掏了洞。真没有。接着又往西装上衣和裤子口袋里的掏,也没有!实在没辙了,他打开琴盒,想着是否会在里面。当然不可能。 乐团众人见他没头苍蝇般,纷纷围上来问。裴枝和知道这些人全程都跟他待在一起,不太有时间作案,而且都学音乐到这份儿上了,怎么能是坏人呢?便没有声张。况且老外看重隐私,后台休息室都不设监控,要真当个事儿办的话,就得出动警察了。立案得要证明所有权吧,得有金额凭证吧…… 裴枝和想到这里,有一股死透了的平静。嗯,既然不管报不报案都得惊动周阎浮,那就随便吧。反正他今天把表带出来就是为了找他不痛快。话说回来,周阎浮有没有注意到他把表带出来了? 裴枝和瞬间不急了,神色自若地将东西再度收拾好,出去去找艾丽。 他不死心,还是问了一遍:“你有没有保险起见,把表换了个地方收起来?” 艾丽:“你在说什么?” 裴枝和:“表丢了,但问题不大。” 艾丽大惊失色:“为什么问题不大?这还问题不大?!报警吧哥哥!” 裴枝和淡然地睨了她一眼:“你见过小偷因为赃物丢了而报警的吗?” 好有道理。 艾丽:“你准备分我的那三成我不要了,警察来找我的时候我能一无所知吗?” 裴枝和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可以,我盗亦有道。” 艾丽冲他抱拳:“我刚刚看到‘德意志留声机’的洛朗了,跟他约了个饭,先走为上,以及,”她顺便说:“你的失主正在门口等你。” 裴枝和:“……” 追这么紧? 艾丽将prada小包往肩上一挎,踩着高跟鞋迅速往工作专用通道逃之夭夭。裴枝和看着她一骑绝尘的背影,愣了愣神,转身先去洗手间洗了两分钟的手,再去一旁咖啡站要了杯热可可,接着故意被一群乐迷偶遇,耐心十足地给每个人签了名并在后面额外画上只小猫和小提琴的简笔画。 二十分钟后,再消磨下去就要被乐团押上去当彩蛋了,裴枝和低头往工作通道走去。这里跟正门有点距离,幸运的话…… “嘬嘬。” 好吧,不幸运。 裴枝和僵硬地抬起视线,看到靠在门口守株待兔的奥利弗。 “啊哦,wrong way。”奥利弗遗憾地说。 五分钟后,裴枝和像只被抓着耳朵的兔子一样,垂头丧气地、老老实实地被奥利弗塞进了车后座。 始终坐在车上的男人,长腿交叠,梳着背头,气息森寒。一旦抿着唇,他这张亚裔脸就显得极为深不可测,那种位高权重的禁区感写在脸上。 车子启动,不必周阎浮交代,挡板就下来了。 “躲我?”他淡淡问了两个字。 裴枝和抿着唇,不知道这事从哪里开始交代死相会比较体面。 周阎浮端详了他片刻,气息微沉,无奈地哼出一息,抓住他的手:“早上那件事,就这么让你生气?” 什么事?哦,擅自搬家的事! 裴枝和:“嗯。” 虽然只是一个愤怒冷漠的“嗯”,但这毕竟是一整天下来裴枝和跟他发的唯一一个音节,周阎浮心头稍缓,拇指摩挲他嶙峋的骨节:“谈谈?” 裴枝和将脸扭向窗外,看似留给他一道冷漠的侧脸,实则眼珠子放大滴溜转。谈! 敌不动我不动。裴枝和不动声色地说:“你说吧,我不知道说什么。” 周阎浮摆明条件:“首先,人得留在我这儿,相片也只能留在原来的公寓里,这两点没得谈。” 裴枝和冷笑施压:“哈。” 周阎浮:“除此之外,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提。” 裴枝和以退为进:“话说得轻巧,你能给我的无非也就是经济补偿,但很多东西是钱弥补不了的。” 周阎浮:“比如?” “自由。”裴枝和仍然拿侧脸面对他,技巧性地抽了抽鼻子,深吸一口气:“你没法理解我这种从小寄人篱下的人,最大的渴望就是拥有一个完全独立、不被人窥探也不被人干涉的房子,所以我宁愿不跟我妈妈一起住大房子。这一点,你说剥夺就剥夺了。” “是吗。”周阎浮面无表情地问:“既然你这么热爱自由,在里昂时,为什么跟你朋友一起住了整整四五年?” “……” 周阎浮处处对比,却又处处隐忍不发,只是沉了声:“是因为我房子不够大,还是在你心里亲疏有别?” 裴枝和冷冷的:“是因为我那时候未成年!” “……” 正当时,艾丽发了一条信息过来:「我的天,洛朗把安托万也一起带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安托万是维也纳爱乐团的艺术总监,也是埃夫根尼的老同事,裴枝和跟他有过几次接触。 在德奥古典音乐体系的苍穹下,“安托万”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坐标,指向着“维也纳爱乐乐团首席”这个坐标系中最耀眼的顶点,所有器乐演奏家职业生涯里唯一的纯金王冠。 埃夫根尼曾经就是佩戴这一王冠的人,只不过他在发觉自己的个性、艺术人格和审美权威都不适合乐团体制内秩序后,毅然选择了提早退休,转为发展独奏。 这样职业转向在历史上十分罕见,因为独奏家和乐团首席,是两条单行道—— 乐团首席不仅要求强大稳定的技术,更要求权威、领导力,在维也纳爱乐团这种高度自治的大团内,首席的影响力甚至高于二线指挥,是弦乐声部乃至整个乐团音乐技术的定调者。今天公开排练发声的这些交锋,就是证明。 而独奏家要求的则是独一无二的艺术风格,能够支撑其自由探索艺术世界的强悍商业影响力。 可以说,一个是开辟个人王朝的偶像符号,一个则是体制内的巅峰王座。一个供奉的是个人英雄主义,另一个则是将上百个独立灵魂淬炼成单一神性的集体信仰。 裴枝和能年纪轻轻拿下里昂国立管弦乐团的客席首席身份,除了他自己在里昂求学的经历、绝对的天才外,也有埃夫根尼的功劳。他是否想在爱徒选定职业路径前,为他尽可能多争取到另一种体验,以便做选择时更全面、理智、无悔? 裴枝和也不得不承认,这些首席经历,随团排练的日常,像一束光深刻地照进了他独奏家生涯未曾想象的深处。 他尝过了作为‘基石’而非‘冠冕’的滋味——那种将个人呼吸融入百人脉搏,共同掀起声浪的感觉,竟有一种独奏成功后无法给予的、沉静的满足。 那么,在这样的背景下,安托万过来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碰到了喝个咖啡么? 在能看到凯旋门的咖啡厅露天座位 上,艾丽已直接面对上了安托万的邀请,并差点喷出咖啡口吐芬芳。 安托万带来的消息是惊人的。维也纳爱乐团的常任首席突发疾病,而接下来却是一系列极为重要的音乐会,由这个时代的指挥皇帝执棒。更有一个名词,安托万甚至不敢轻率地说出口,但艾丽已经会意—— 新年音乐会! 这场每年通过电视、广播、网络向全球超过90个国家数亿观众进行直播的盛会,不仅是奥地利最高级别的年度文化事件,更是古典音乐届每年收视率最高、覆盖面最广的单场音乐会。 艾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瞳孔里的焦点却迟迟没有回来。 安托万矜持倨傲地欠了欠身,表示是的,情况正如你所想。 “我们尝试了各种内部替补,但艺术委员会遗憾地发现,他们都欠缺了施特劳斯圆舞曲里那种贵族式的戏谑、芬芳和轻盈,啵——”他比了个手势,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支华丽的香槟酒那样。” 艾丽又开始吐气。 不、是、吧。 安托万咋想的?裴枝和过去两三年深耕的是巴赫,今天洛朗过来邀请的,也是巴赫的唱片录制。巴赫跟施特劳斯是一回事吗?那是南辕北辙的两回事啊!巴赫需要的是结构性和复调思维,是秩序,是教堂般的精密和克制,而施特劳斯要求的则是舞蹈般的节奏和轻盈,是流动的盛宴,尤其是那著名的“维也纳跳弓”,可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复刻的招儿…… 想到次,艾丽嘴角抽搐。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推动协奏合作的可能,没想到天上降的饼太大,别说吃了,直接砸死。 安托万将她表情里的潜台词看得剔透,撇了撇嘴:“谁知道呢?” 艾丽拍了下额。 “所以,现在距离新年音乐会还有一个月零三天。”安托万留下名片,“他如果有兴趣的话,请在两天内给我答复,我会安排试排练。另外,”他顿了顿,轻飘飘来了一句:“不排除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首席康复回来的可能性。” 艾丽:“……” 有地位做事就是不顾人死活哈。 车内。 艾丽一直没回消息,裴枝和暂且按捺住心绪,转回和周阎浮的拉锯中。 周阎浮:“想好补偿条件了么?” 这是他第一次给了裴枝和谈判机会,机不可失,裴枝和舔舔嘴唇,语气冷艳:“好吧,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我说了不算,就只好尽可能提要求了。” 他顿了顿,“我想要,两块手表。” 周阎浮:“?” 裴枝和比了个“二”,笃定地说:“满钻,日内瓦博览会表王的那种级别。” 周阎浮:“你早上已经带走一块了。” 原来他注意到了!裴枝和脉搏一抖,“你别管。” 第47章 “我永远也不会爱你。” “爱上你吗?周阎浮,我是欠了钱,不是贱。” “谢谢你帮我,但是抱歉,我心里已经有商陆了。” “你不用担心我还完债会轻生,在你身边过了这么暗无天日的上百天,我忙着呼吸自由还来不及。” …… “为什么要来劫走我?你忘了,我们只是交易。只要我跟船王女儿的联姻成立,你的钱也能回来了,不好吗?” “什么?你问我自己的意思?有意义吗,反正你也从来没尊重过我。” “好啊,那我告诉你。我愿意。同样都是被交易,我宁愿做别人的丈夫,也不肯做你的禁脔。” “我不爱你。” “不爱你。” “不可能爱你。” …… “我们合不来。” “摆弄我的身体吧,这是你唯一做得到的了。” …… “那么多人暗杀你,怎么没有一个成功的?” …… “谢谢你对我的好。但是,从一开始我们就是错的。” “下辈子吧,周阎浮。我们只能等下辈子了。” …… 执着于叩问一个人的心是可悲的,非强者所为。 执着于向一个人索爱是可怜的,尤其当他已是巡弋天风的猎鹰,版图遍及全世界,却为何每个黄昏仍要收拢羽翼,栖落在一朵冰冻的玫瑰的窗前? 对于裴枝和,周阎浮原本想着,你留着你心里的位子,我既无兴趣也绝不染指。后来,他想撬开那扇门,闯进去,篡位。再后来,又变成算了,就让那个王座上写着远在香港的名字,他只是想进去,或许只是一隅、一个立足之地也行。 最后,他们之间不再谈论有关爱的字眼,尤其是周阎浮不再问,虽然裴枝和也许是为了刺激他,还是会冷不丁喃喃自语地强调一遍。 中枪坠海前的最后一刻,他主动松开了牢牢抓着裴枝和的手,看着他,对他说:“恭喜你,裴枝和,你可以把第一排的位子重新留给你想要的人了。” 海风从耳际呼啸,从生到死,速度快到他来不及看清裴枝和的脸。他想看看他的脸上,究竟是震惊,茫然,失措,还是冷漠,或者是快意、狂喜。 冰冷的海水吞没了他,卷走了他所有的意志。从北非贫民窟走出的少年,一生叱咤欧洲风云,君临这错综复杂的地下王国,死之前唯一的念头竟是,你不要失措,我还有人能护你。 这样的一生,这样的结局,如今有个人告诉他,升调的f,代表着他爱他? 什么升调的f?那只是几个没有意义的音符,d- a- d- f#- d,是为了报复他而恶作剧一般刻下的,所以他从没有深究,从没有多问…… 周阎浮失控失态地骤然捏紧了裴枝和的手腕,用一种仿佛在深渊边摇摇欲坠的语气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升调的f,什么两情相悦?” 眼泪已经彻底朦胧了裴枝和的视线,说完“他爱你”后,陌生的痛掠夺了他的全身,他不再有力气拳打脚踢,两手从成拳,到揪住周阎浮西装的戗驳领,再到无力地滑下,而后被此刻的周阎浮抓住。 原来周阎浮不知道啊……裴枝和想,原来是一场互相的单相思,是爱人错过。那他裴枝和可真是个大好人,成人之美,上天会给他积一大德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跟别人有情人成眷属会这么难过,可能是嫉妒吧…… 裴枝和深呼吸了两次,好不容易平复出一缕不那么急促的气息。 “这里刻的这段,是巴赫小无bwv1004的一段和声结构,在这段d大调之前和之后,整首乐曲都行进在d小调的压抑中,以这个升调的f为标志,乐曲忽然来到了d大调的开阔、明亮。所以,升调的f,象征着深渊里的光,虽然后来乐曲重返黑暗,但一切已经不同。” 裴枝和平静地说着,抬起浸润在泪水中而明亮的眼眸,羡慕、祝福、退守着说,指尖却掐进掌心:“他肯定也很懂巴赫吧,能这么提炼这首曲子的,不是普通人。恭喜你,周阎浮,你是他的d大调,是他的升调f。是他的……” 裴枝和想了想,被泪水濡湿的唇瓣轻启,轻轻吐出一个字:“光。” 说出这个字的同时,心脏也好像刚好被捏爆了,裴枝和脸色苍白,那种小猫似的乖张退去,他变得沉静、宁静,一种知天命的懂事,而后将目光轻轻从周阎浮脸上垂下。 他是跟别人两情相悦的人,像商陆,所以他不再看他。他不看属于别人的人。 然而没等他的目光彻底撇开,身体就被一股不由分说不容拒绝的大力骤然纳进了一个怀里。裴枝和的全身都在做着离开的准备,故而只有被那只手扣着的腰是往前迎的。 接着是上半个背。 接着是整个上身。 接着是脑袋。 他眼眸中的迷茫懵懂还没消散,就发生了更让他迷茫的事—— 周阎浮用力地堵住了他的唇,用自己炽热的唇舌。封得严严实实,堵得严丝合缝,独属于他的气息一经释放便没有给人以逃生的余地——裴枝和被淹没在他的信息素中,未及挣扎便整个儿地投降了,溺毙了。 他闭上眼,上下合上的眼皮眼睫是一扇贝母,从里面坠出了磨得很久、被磨得很痛而诞生的珍珠。 眼泪再度滑过了脸庞,濡湿在他们相贴的唇缝中。 周阎浮为什么要吻他?明明心里有别人,也知道别人心里也是他…… 算了。 裴枝和把自己整个交给他,柔软地,仰首地,依赖地。 就这样,最后一次。 想到此,裴枝和的双手都主动去环他的颈、抱他的脑袋,浑身迸发出之前从没有过的力量、主动,以一种抵死的意味去迎合他,缠绵他。 总是这样。苏慧珍偶尔骂他孤寒了、天煞孤星了,也没错。可能从他作为私生子出生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命里的爱情都被他那爱得自私自利的父母预支了,因此他这一生,是来赎罪、来路过别人的爱情的。 裴枝和紧紧闭着双目,热泪一行接一行,单薄的身体装不下这么强烈的抵死的冲动,细密地发起抖来。 周阎浮的身体,实在是太滚烫。就连抱他的力气也胜过平时。他的体内也似乎有股抵死的力量,黑暗、绝望,写满了悔恨和……痛不欲生。 优雅肃穆的长轴轿车在冬日的巴黎街头开过了一条又一条街道。 车内,谁和谁的黑色西服都被怀抱揉皱。 奥利弗并非全然听不到后车厢的声音,尤其是后来他们的交谈被情绪推动着变得响亮。此刻一片寂静,他猜不透两人是在缠绵还是冷战,但他思考的心绪不在这上面了,而是拼命回想那个会给周阎浮刻字示爱的人。 怎么可能?不谈他过去孤家寡人般的生活,那块表购入也才一年,这一年里周阎浮身边几乎二十四小时都跟着奥利弗,他上哪去、跟谁发展这样刻骨铭心的感情? 裴枝和的唇瓣都亲肿了。在周阎浮拉他入怀坐上大腿的瞬间,他警醒了过来。 不可以这样。 他推着周阎浮的胸膛,分开彼此纠缠不觉疲倦的唇舌,目光怔愣地盯了他片刻,继而以划下句号的意味微微抿翘起两侧唇角:“就这样吧,路易拉文内尔。” 他用他最正式的名讳与他告别。 周阎浮却两手捧住他脸,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吻上去。 这一次裴枝和愣了愣后,果断推开了他:“我们结束了。” 周阎浮讲了这么久以来的第一句话:“没有。” 他深邃的眼窝里虽然很平静,但没有光。 其实裴枝和一直都感觉得到,他在吻他时虽然拼尽全力,像要把他打碎了揉进自己骨血里,但他的身体肌肉总是不正常地一阵又一阵间歇性地绷紧。人只有受伤了、痛极了才会这样。 周阎浮吻他的同时,他的肌肉,身体,在忍痛。 裴枝和看着这个居然泄露出一丝脆弱感和偏执的男人,恍然悟了:“你找不到他了,是吗。”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听到两情相悦时是痛,而不是狂喜。 原来是这样。那么他刚刚为那块手表动的怒,已经算很克制。 周阎浮瞳孔缩了缩,被他这句轻巧的问话刺得几乎痛死过一回。 是你吗?裴枝和。虽然有无穷的证据证明我回到了我们相识前的时间。你说的,开头错了,一切就都错。那么这一次开头,算不算对? 但是,万分之一的可能,假如你不是我的枝和,假如我的枝和不是眼前的你。 假如在这时间废墟之上,我早就已经彻底失去你,在没能回应你的爱之前。 周阎浮闭上眼,忍过那再一次袭来的剧痛。 他要允许另一个人窃走他的枝和的唯一性吗?也许,命运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他重生来的一切行为,都只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 裴枝和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英俊然而苍白脸庞:“周阎浮,就算你们已经缘尽情断,我也不能做他的替补品。抱歉。” 他突然扬声:“奥利弗,麻烦停车。” 也许是知道奥利弗只听老板的,裴枝和平静地加了一句:“当我求你。” 如果周阎浮出声,奥利弗绝不可能理会这句“求你”。但偏偏在之后两秒,周阎浮,没有出声。 奥利弗便懂了,缓缓地将车靠边停下,解锁车门。 裴枝和下车前再度深深看了周阎浮一眼:“再见,抱歉。” 他跳下车,带着他的小提琴,羊绒大衣的衣摆随着他用力关车门的动作,在渐寒的空气中荡了一荡。 第48章 失而复得的狂喜,直到这一刻才开始慢慢填上周阎浮的内心。 上一世的裴枝和是爱他的,那些不停强调“我不爱你”的时刻,恰恰是他忍不出意识到自己爱他的瞬间。 裴枝和搞不清状况,耳朵被他一声声突如其来发了疯的告白灌满,身体被他勒抱得快要喘不上气,而周围十几道视线的注视更像是一个密密匝匝的织网。他从懵懂渐渐变得红了脸。周阎浮是怎么回事不说,至少不能在这里跟他掰扯,也不能歇斯底里地拒绝。 一声轻轻的叹气落在周阎浮的耳边。 裴枝和被迫仰着脑袋,下巴搭在他肩膀上,轻声而有点无所适从地说:“不要在这里好不好?这么多人都看着。” 周阎浮:“我这就包场,赶他们出去。” 裴枝和:“?不是这个意思!” 周阎浮更收紧了手臂,将裴枝和的后脑勺紧紧扣着,却暂时没再说出新的句子,因为有一阵哽咽涌来,接着是一声又长又深的徐徐吐气。伴随着这些,心落回了肚子里,胳膊还想紧,但已经紧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不想打破这一时刻,这一时刻弥足珍贵,应该请米开朗琪罗捏成雕塑或者画在大教堂的顶部,而不是随随便便中断。他还想吻他,但虽然巴黎人性观念开放,裴枝和却到底是名人,何况他被吻的样子十分漂亮,不能平白给无关人等窥探。 关键时刻,一个高大的金毛推门而入。环视一周,走向收银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先是遭到了激烈的反对,伴随着一张黑色信用卡的递出,他脸上扬起了懒洋洋的笑。接着,收银台的小门被推开,全体顾客被通知今天的单有人买了,但他们也该走了。 两分钟内,人去店空,玻璃门的“营业中”牌子被翻了过来,成了“歇业”,就连唱针也被抬起,沙沙流淌的香颂也停了。 裴枝和:“……” 奥利弗鞠躬屈膝,做了个“乐意效劳”的老派社交礼,也走了。 静谧中,周阎浮根本就是迫不及待,直接捧住裴枝和的脸吻上去。 如此果断,如此用力。裴枝和被撞得后退一步,桌上,杯中的热可可被震得轻轻一晃。 他来不及反应,周阎浮舌尖探入时毫不迟疑,顶开齿关,大力的吸吮直接逼他出了声。 而他沾染秋冬室外残余凉意的手套,贴上裴枝和的后颈,更是让他重重一抖。 一边摘着围裙一边往外走的厨师长,跟这样状况外的裴枝和四目相对,谁都觉得冒犯了对方,谁都恨不得原地消失。最后还是厨师长踩着风火轮跑了。 裴枝和被迫仰起脖颈承受这个吻,喉结轻滚,唇间溢出被吞没的气息。 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雪利酒、罗勒等各色香叶的浓郁香味,让裴枝和觉得氧气不够用了。 周阎浮高大的身影笼住了这小小的一角。在他充满侵略性的欺身上,那杯早已凉透的热可可终于被裴枝和往后撑的手扫翻,甜腻气味弥漫在了彼此之间。 这是裴枝和被周阎浮吻得最具体的一次,是五感全部都被调用起的一个立体的吻。周阎浮的舌长驱直入,用舌尖描摹他上颚的弧度,掌心贴上他后背中央那道凹陷的脊线,热度透过束腰的马甲灼进来。 墙上的镜子倒影出他近乎逼迫着他的侧影,裴枝和被迫让出脆弱的颈线,喉结不知道是渴还是难耐地滚动。 这样强烈强势的吻让裴枝和有些恐惧,他稍稍推开,银亮的丝线断裂在被彼此鼻息濡得湿热的空气里。周阎浮近距离注视他被吻得翻出水光的唇,眼神深沉燃着幽绿的暗火,被意乱情迷填满。 裴枝和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不行的周阎浮……” 他怕他在这儿把他办了! 然而他话没说完便又再度被吻住。这一次,他暴烈的吻缓下来,舌面却更深地碾磨进去,一种更让裴枝和心悸的缠绵诞生了。周阎浮释放出所有的吻技——在上辈子的他的唇舌喘息颤抖里锻炼琢磨出来的,每一下都为他量身定做。 他吸吮、撩拨、缠绕,在裴枝和稍稍适应后,就恶劣地亲手打破节奏,追逐过去加重,或加深; 他指腹充满情色意味地按压他的喉结,虎口掌控他易折的脖子; 他的五指插进他的发间,指腹摩挲着他的发根,让他整个脑袋都在发麻。 巴黎靛蓝色的夜在橱窗外流动,早早装饰上的灯串在行道树下闪烁,在裴枝和失焦的瞳孔中朦胧。 模糊的喘息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结束时,裴枝和觉得自己糟透了,唇瓣红肿,整个人瘫软在桌子和周阎浮的禁锢之间,狼藉得就好像那杯凝腻了热可可的小桌子。 周阎浮这才觉得稍稍两分饱。 裴枝和嘴唇动了动,想说些问题,想说些埋怨,但也就是稍动了动,还没出声呢,就又被他吮住。 不行了,再亲要破了……他恐惧而手足俱软地推开他。 周阎浮用掌心盖住他下半张脸,眸中风暴未歇:“别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想亲你。” 裴枝和乖乖闭上了嘴,恨不得两只手都去加盖。 周阎浮复又把他捺回怀里,嗓音低哑得摄人心魄:“好喜欢你,知道吗?” 裴枝和点头,又摇头。 “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你就是你。我全部的了解都是你。” 裴枝和迟疑地点了下头。 “我知道你想问手表。”周阎浮顿了顿。 裴枝和的心提得很高很高。那个人死了?离开法国了?娶妻生子了?!那个人车祸失忆了?植物人了?!那个人……那个人是他流落人间的双胞胎弟弟?!…… 绕是裴枝和绞尽脑汁,也想不到周阎浮接下来的这一句。 “那是上辈子的你刻的。” 裴枝和:“………………………………” “上辈子的你,就是这么爱我,比现在还爱,但是因为一些原因,你生我的气,所以刻了字却不告诉我意味。” 裴枝和:“……………………… ……………………” 周阎浮:“幸好老天让我重来了一次。这一次,我可以纠正上辈子所有的错,只为爱你而活,绝不让你受到一丁点伤害。” 裴枝和:“……………………………………” 裴枝和:“受到了。” 裴枝和:“受到了被当成智障的伤害。” 周阎浮:“……” 裴枝和推开他,瞪着他:“你有前情我也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愤怒的是你把我当成他的影子,不是你有前男友,或女友这件事。请你端正态度!” 周阎浮态度很端正:“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你怎么解释我对你的了解?” 裴枝和:“一,你本来就很有情报能力,二,你刚刚说的春夏秋冬,我就写在卡片上!卡片就在我公寓床头柜上!你早上刚派人进去洗劫过!” 周阎浮:“…………” 周阎浮:“抱歉。” 裴枝和拧着眉:“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不喜欢被当影子还要装作受了天大的恩赐。你完全可以认真、严肃地告诉我那个给你刻字表白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周阎浮:“因为是上辈子的你,所以已经消失了。” 裴枝和:“……” 周阎浮:“否则会产生时间悖论。” 裴枝和:“………………” 周阎浮:“证据就是,手表是从你大衣里平白无故消失的。我刚刚去看了监控,没有人进出。而当时你们全团都在舞台上。” 他好认真。 裴枝和:“找不到就直接说。” 一想他是给自己台阶下,又识相地说:“谢谢,难为你了。我是说编这些。” 周阎浮深深看进他眼里,勾了勾唇。 他知道他不会信,也没有做他会信的打算,所以才会这样毫无保留地直接说出口。 裴枝和抿了抿唇,为难地:“好吧,就算很荒诞,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考考你,给你一个机会证明。” “考吧。” “这一年的维也纳金色大厅新年音乐会,小提琴首席是谁?” 周阎浮:“……” 他承认,他不知道。 “这一年的新年,你和我在格施塔德度假,我在那边有栋森林别墅,我们一起打猎,在篝火边做爱。” “不可能。”裴枝和斩钉截铁,“首先,你可能还没打听到,每年在金色大厅听这场演唱会是我的传统,谁都不能打破。其次,”他环起手臂,冷笑一声,唇角眉梢写着意气风发:“今年的小提琴首席,是我。” 周阎浮怔了一怔。看来,时间上的建筑物,又有了变化。 上一世的裴枝和一直沉浸在巴赫的世界里,加上母亲苏慧珍和伯爵联手挖的信托陷阱,他差点无琴可拉。金色大厅,是他从未登上过的舞台……他也没说过对它的向往,也许是因为,他理想里的金色光芒已经熄灭了。 裴枝和挑挑眉,一股抓到了小辫子的得意:“你再编。” 周阎浮失笑了一声,与他对视着,一股愿赌服输的好风度,却不承认。 他为他高兴。 在他这样天然从容、深邃、胜券在握的眼神中,裴枝和承认自己居然产生了一丝迟疑。他的眼神比他刚刚那些话有说服力得多。 他稍稍有些慌乱:“我没理解错吧,你是上辈子来的,跟我过过一辈子了,当然得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周阎浮:“时间线不是一条死板固定的电路图,它是流动的,由这条线上的人、事、机缘巧合共同交织塑造。你看过《蝴蝶效应》这部电影?一点微小的变化,都会带来命运的转向。就是这样。” 第49章 因为不信,裴枝和没问周阎浮是怎么死的,直接杜撰他的死法。 “我希望你是躺在床上寿终正寝。” 周阎浮绅士欠身:“没活到贵国成为世界第一的年纪,很难说是寿终正寝。”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也不疼。” 裴枝和:“反正是编故事,你就不能编个好点的,不疼的?” 随即他又想到:“不对,就不能编个不死的吗?” 周阎浮哑然失笑。 裴枝和掰着手指头,认真地说:“你是活到了九十九,躺在床上要死的时候,床很舒服,你的身体也很舒服,身边围了一些人,包括奥利弗。你闭上眼要睡着的时候,觉得还有遗憾,睁开眼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这么一想,淹没他心脏的黑水略略退潮。 他脸色也变得神清气爽:“对,这么编就挺好,虽然故事性可能差了点。” 周阎浮随着他的话语构想情景,笑了笑:“有两个不尽如人意的地方。” “什么啊?” “一,你怎么不在我身边?二,你的意思是奥利弗寿命比我长?” 裴枝和:“……” 都这么大老板了,怎么还计较这个! “奥利弗本来就比我年长十多岁,你不会没看出来吧?” 裴枝和诚恳回答道:“金发显年轻。没有说你看着年纪大的意思。” 周阎浮实在是被他可爱得心脏发紧,只好重又整个儿将他抱着:“什么都无所谓,只要这次闭上眼前,你在我身边。” 这一天的情爱浓度超过了裴枝和的消化系统,在这样带上了生离死别前世今生的浓烈面前,他有些宕机,乖乖被周阎浮抱了片刻,直到肚子咕唧叫起。 …… 再恨海情天,也要吃饭。 推门出去,迎接他们的是全然蓝黑下来的天幕,以及支棱着一头金发十分醒目的奥利弗。奥利弗扫一眼两人的状态便知道危机已经解除,揶揄着说:“到底还是动嘴见效快。” 裴枝和滚烫的面孔被凉风一吹,反而更烧。疑心奥利弗在话里有话,他清清嗓子,欲盖弥彰地说:“是看在他为了哄我,连重生这种鬼话都编了的份上。” 奥利弗脸上的笑容一愣,瞥了瞥周阎浮。 周阎浮勾唇,波澜不惊地问:“你信了?” 奥利弗耸耸肩:“我不爱看科幻片。” 上了车,裴枝和将周阎浮编的重生情节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通,周阎浮就那样淡然地坐着,偶尔帮他补充或较正,眼神始终不离他身上。 奥利弗看似漫不经心,握着方向盘的手却时紧时松。 两个月前。 这一天的周阎浮很沉默,在他们内部例行的汇报会上,他罕见地一言未发,但神情却前所未有的严峻,一改平时漫不经心而运筹帷幄之感。由于参会人员不是在利比亚海域、突尼斯港口就是在纽约、伦敦,因此只有在他身边的奥利弗目睹了这一微妙变化。 彼时奥利弗以为出了什么棘手的岔子,但会议结束后,周阎浮没有更改那些既定项目,而是突如其来地要求金融口的诺亚建仓。 当时的周阎浮盯着屏幕上的实时油价曲线,下了无比明确的指令:“24小时内完成建仓,用沙迦的账户,建仓目标价77.5美元附近,限价不高于78美元。” 这一行动没有任何情报和分析支撑,在团队看来,根本就是心血来潮。而金融产品尤其是大宗期货,是极其依赖情报分析的。 也许,是他有其他视野,毕竟他是boss,又是一手创下这个系统的幕后天才,而且过去几个月,他们也确实布局了很多,包括命令伦敦办公室通过克公司大量买入原油期货、与k国海盗头目的接洽谈判,释放港口罢工消息等等。 金融官诺亚随即问:“挂布伦特还是wti?” 布伦特原油是欧洲市场基准品种,而wti则是美国期货市场的主力品种,这个答案只是为了“make sure”的固定流程,实际上他们都知道,过去几个月的布局都是为了冲击布伦特。 然而周阎浮垂眸拧了拧袖口,说:“只做wti。” 奥利弗看得出,这个男人刚刚的严阵以待消失了,他好像打破了某种桎梏,迅速地回到了当下场面,并再次接管了一切。 他接下来的话更显得云遮雾障:“bbc经济频道出第一条报道的一个半小时内平仓。” 所有人都懵了,负责实操的诺亚问:“什么报道?” 周阎浮没有明说,只说:“你会知道的。” 二十七个小时后,不仅bbc,各国财经报道都报道了一条突发新闻。原l国临时政府头目被一次突发的政变行动中被击毙,接管的武装组织引爆了一条关键石油管道作为示威,出油量骤减,全球期货市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一手不费吹灰之力,但狂敛了2亿美元。 事后,奥利弗的诸多情报源以及暗网的消息都证实了这次政变十分偶发,且不在任何大国的授意内。奥利弗绞尽脑汁,也只能得出一个周阎浮手眼通天的结论。 重生,倒真是一个不错的思路。 如果顺着重生的思路推敲下去,那么很多迷雾就都能解开了。比如柏林那一单。 无数情报都透露了当时的柏林集结了俄罗斯、以色列、法、德以及国际银行、影子审计、国际刑警等多重势力,堪比回到了冷战时期。 然而周阎浮却愣是在这样的谍影重重下完成了那一单,套利十亿,并借已背叛的以色列专家诱出幕后觊觎arco的俄罗斯寡头,借其手清理门户的同时完成了破阵反杀。不仅如此,以柏林这一大单为契机,周阎浮将所有合作势力都网罗入局,建立了金融追踪。 这一切,都堪称神之一手。唯一不尽如人意之处就是周阎浮的负伤。 想到这里,奥利弗再度不确定了起来。虽然这两个月来周阎浮展现出了惊人的实力魄力,但确实也遭遇了许多突发性危险,比如公爵的宴会。如果一个人真是重生者,那应该很好规避这些吧? “最大的漏洞,如果我是重生,我就去买彩票,买股票基金。”裴枝和总结陈词:“而不是再谈一次恋爱。” 奥利弗说公道话:“你需要连续中几千次头彩才能有他的资产规模。” 裴枝和:“……” 裴枝和:“谢谢你,让我接下来的几千次转世投胎都没了盼头。 奥利弗耸耸肩:“不过说实在的,要是我能重生,我高低要去当个州长玩玩。” 裴枝和鬼机灵地挑拨离间:“这么好的老板,说不跟就不跟了?” 奥利弗哪能上他的当,直接把问题抛了回去:“那你重来一世,除了买彩票外,还跟他吗?” 裴枝和整个儿抿上嘴,黑亮的眼睛眨啊眨。 好像,还没到重来一世也要万水千山找到你再续前缘的地步。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再玩一次也无伤大雅。 裴枝和偏开视线,目光虚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唇角刻意扬起一个轻快的弧度:“开什么玩笑?重活一辈子,还走老路多没意思。别说恋爱对象了,说不定我都改行去拉大提琴了呢。” 话音落下,他一直被周阎浮握在手心里的指尖,忽然感到一阵清晰的、带着克制力道的收拢。 周阎浮侧过脸,车窗外的霓虹灯染上他的脸部轮廓,他的目光如有实质,仔细地掠过裴枝和故作轻快的五官。 “没关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平稳:“我来重复就可以。” 即使这次失败,假如还有下一次,他依然会涉过那片海,回到有裴枝和的轨道。 奥利弗彻底放松了下来。重生,想什么呢?只是小情侣的调情把戏罢了。 晚餐期间,苏慧珍忽然来了电话,强烈要求见到裴枝和当面说。 裴枝和知道,她肯定是为了维也纳的事而来。他原想离桌去聊,但周阎浮却按住了他。裴枝和只好当着他的面聊,接着在他的授意下,将餐厅地址发了过去。 这是巴黎顶级的会员制餐厅,苏慧珍自然清楚。她换上了长裙,佩戴上珠宝,裹着一件几十万的皮草,施施然降临,爱马仕手提包里装了几份合同。 见到周阎浮,苏慧珍心一跳。 她欠着他的钱,住着他的庄园,儿子还留在他身边伺候他,可以说是全方位下风,本该夹着尾巴,但苏慧珍有其智慧风采,面对大人物不仅不会局促,还很善于左右逢源、使局面对自己有利。 奥利弗在包厢外安保,周阎浮吩咐侍应生多加一张椅子、添一副碗筷。今晚上吃粤菜,在巴黎也摘了三颗星的老店,总厨久违地亲自下厨。 在这种店吃粤菜也遵前菜头盘前点这样的顺序。裴枝和两人已用到了头盘,苏慧珍例行翻开餐牌,不见外,点了支自己喜欢的佐餐酒,说:“我看到这老虎菜冻卤海参啊,就想到上次给路易先生你准备的那道。你还记得?吃得惯吗?” 周阎浮颔首,唇角微起:“十分惊艳,有劳了。” 苏慧珍矜持地笑:“我们家小枝还说,你肯定吃不惯,别扭着不肯送呢。你看。今后您要想吃,随时跟我说就是的,香港我不敢夸海口,巴黎么我还是敢的,就算是三星米其林的主厨,做海参也肯定没我这两下子。” 她人一到,整个包厢都活起来。裴枝和退化成乖小孩,默默地啃着琥珀醉青膏蟹。也说不上讨厌,她毕竟是他在世最亲的人了。况且谁让周阎浮每次要他叫daddy的,这会儿父对母刚刚好,他坐小孩那桌。 第50章 苏慧珍说完这最末一句,便紧盯着裴枝和的脸。 裴枝和怔然,嘴巴动了动,几乎是马上要脱口而出的一句“为什么?”。他虽然忍住了,但苏慧珍内心已读到,心里轰雷一声:她的儿子,这么快就投敌了! 苏慧珍脸上转出恨铁不成钢的一丝恼怒:“之前让你讨好他,你一百个不情愿,现在让你离开,你又有的说了!” 裴枝和冷冷地问:“那你有没有考虑过,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什么肯定确定的东西呢?我不是你手里的橡皮泥,需要圆着用就搓成圆的,需要扁着用就随便你捏扁。” “小枝!……”苏慧珍嗟叹着叫了他一声,目光沉痛:“我不许你这样想自己!” 她又来当好人了。裴枝和心底一道声音冷冷,一道目光冷冷。但他的身体却不能走开,像一个到了成年期被母亲推出巢穴的虎仔,徘徊着难以离开,想着母亲这样,必是有她的难处…… 苏慧珍缓了缓:“从一开始,我的意思就是让你应付周转,我和伯爵会想办法的。你当我真想住他的大庄园?我苏慧珍这一辈子凭手段凭自己,什么时候寄人篱下过?还不是看在你在他身边的份上,要是我和伯爵省心点,他也能对你好点脸色。我们现在已经筹措到了六千多万欧,还剩两千多万。” 裴枝和确实讶异了。 “过去半个月,我和伯爵一直在清点资产、典当抵押、变卖,不过伯爵的财务状况比我想的要糟。”苏慧珍低头叹息,流露自责。 露台灯昏亮,不如室内,令室内一览无余。裴枝和不由得微微转过脸去,瞥那坐在灯心下的男人。他保持了最高尚的尊重,未曾打量他们母子一眼,而只是垂眸翻阅侍应生递上来的酒单。 金色的灯下,他像一尊安定不动的神像,宽肩直背,漫不经心。 裴枝和转过脸,继续听着他妈妈说:“你现在靠这些商业巡演、代言、唱片版税,一年也有三五百万欧的收入,这还是因为艾丽太保守的后果,今后我亲自带你,一年八百万、一千万都不在话下。” “那也要两年才能还清。” “钱不是死的,一旦周转起来,就跟滚雪球一样。重要的是,这是在你当独奏家的前提下,你要是去了维也纳,赚的可就只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了!” 她没有在危言耸听。作为世界顶级大团的首席,必须自觉成为这圣殿的一份子,维持其低调、威严的传统;而独奏明星的底层逻辑则跟影视明星没什么区别,需要大量的曝光、高运转的行程、高调的言行,频繁的社交、持续的热度。 成为维也纳爱乐团的首席,就是成为这座圣殿的修道士,供奉其一生的谨言慎行、虔诚。 这不仅是一道是否要赚钱还债的选择题,也是裴枝和职业生涯的分水岭。 苏慧珍牵过了他的手,抬头望着他:“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这关系到你的一生。如果乐团体制这么好,你的老师还会早早退休出来吗?他在团里发生过什么?你这样高傲的人,能忍受和指挥、艺术总监长时间的分歧,甚至被他们指手画脚么?音乐理念的不合,可是致命的!而你已经有自由飞翔的翅膀了。” 这一番谆谆教诲,不能说不打动裴枝和。 苏慧珍休整情绪,为他拢了拢西装领口:“回去吧,明天来找我,有些事今天不是场合。” 她指尖贴上玻璃门的金属把手,推开门前,遥遥望一眼镇坐室内的男人。 虽然他足够位高权重叱咤风云,但给不了裴枝和名分,而她要她的孩子当格蕾丝凯莉,而不是梦露。 这之后,他们照常用完了每一道餐,直至甜点。周阎浮体贴地为苏慧珍安排了车辆。寒风中,苏慧珍身上的皮草被吹出金棕色波澜,一派贵妇人景象,但她却一直捏着裴枝和的指尖,对周阎浮笑道:“让路易你见笑了,他呀,是热带动物,生活在巴黎水土不服,金贵着呢。” 周阎浮唇角略带一丝笑意,若有似无瞥了眼裴枝和,抬起那只套在黑色手套下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伯爵夫人提醒得是,是我欠考虑了。” 在苏慧珍的怔愣和裴枝和的呆滞中,他将他的手从他母亲温柔的掌间接管了过来,牢牢握住:“是要这样么?” 在他意味深长而不失礼貌的征询中,苏慧珍嘴角僵硬,居然一时间没回出话。 “请放心,既然在我身边,至少他睡觉时不会觉得冷。” 裴枝和哪听得了这话,脚底心一团火蹭地快把他烧离人世了。心底很想不顾一切地挣脱开,但当着街,他动作幅度小,周阎浮力气又大,因此落在苏慧珍眼里,反像是情人间的扭捏和羞涩。 所幸车来了,她慌忙上了车,由于局促,那张鳄鱼皮做的包还在车门上磕了一下。 奥利弗的车也来了,从“砰”的一声重响中,他知道这位祖宗爷又生气了。 不必吩咐,奥利弗就识趣地降下了挡板。 裴枝和刚摆开架势,还没来得及发难就身体一歪,被周阎浮连人带大衣地搂到怀里:“祖宗,怎么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他低沉着声说,带一丝笑意,显然心情愉悦。 裴枝和拆穿他:“你对我妈有敌意。” “怎么敢。” 裴枝和指尖就快戳到他鼻子上:“你看她吃瘪,心里暗爽。” “宝宝谬言。” “宝……”裴枝和瞪着他一时噎住了。 打死也想不明“宝宝”和“谬言”这两个词是怎么搭配到一起的。 周阎浮折下他葱管似的指尖,顺势拢到掌心:“这么矜贵的一根手指,不要拿来做这么粗鲁的动作。” 哎呀? 裴枝和被他的反将一军懵了。这么爹,这么冠冕堂皇! 趁他懵,周阎浮搂着他的脸,在他鼻尖、嘴唇、眼眸上落下亲吻。 裴枝和别别扭扭:“她本来还在猜我们的关系,你倒好,直接做实。” “怎么,时至今日,令堂都没联系起你和他们这些待遇之间的因果关系?”周阎浮戏谑或者说讽刺地问,“不像她平时的聪慧。”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过了会儿犟嘴:“就不能靠着我高雅的艺术水准、深受追捧的艺术地位、讨喜的性格和高明的社交技巧,通过屁股不受伤的方式来实现吗?真正的高手,就是不付出肉体劳动而应有尽有。” 周阎浮瞥了他一眼:“其他都算了,讨喜的性格在哪里?” “……” 周阎浮开始到处找“讨喜的性格”。 先是脱下了他碍事的大衣以方便寻找,接着解开西服扣子,手掌顺着腰线一寸寸往上,仿若搜身:“这里?” “……” 一本正经地找了会儿:“没有。” 却并不罢休,而是围着腰线仔细地摸了一圈:“也不在这里。” 摸到后脊背那处凹下去的腰窝,拇指加重力道抵了抵:“会藏在这里吗?” 裴枝和咬牙切齿:“那是腰窝!” “‘讨喜的性格’藏在这里刚好,要不然,总不能藏在你的脸上,你动不动发的脾气,或者你能噎死人的话里。” 靠。 这人在阴阳他! 裴枝和躲闪着,目光羞恼,警告道:“你不要乱来了” 周阎浮充耳不闻,直接按着他换了个姿势,让他趴在自己腿上,像小孩做了错事要挨抽屁股那样,若有所思:“难道在这里?” 裴枝和:“……” 变态啊! 周阎浮认真地缓慢地将掌心顺着他西装裤下沙丘版的曲线摩挲滑下,掌尖穿过腿缝。 面色凝重而不无遗憾地诊断道:“看上去,‘讨喜的性格’也没藏在这里。” 废话!!! 裴枝和悲愤不已,面红耳赤! 终于,为非作歹的手终于穿行到了前面,眸色越加晦暗下来:“也许,在这里?” 裴枝和快哭出来:“我错了,我性格恶劣,别找了……” 周阎浮挑了挑眉:“不行,既然宝宝说自己性格讨喜,那就一定要帮你找到证明。” 他放过了裴枝和,帮他将衬衣掖好,西服抚平,目光晦暗而深具侵略性:“藏得这么深,只好等回去再慢慢找了。” 作为一个说到做到的男人,他一进了书店门就开始找了。 奥利弗摊摊手耸耸肩,让店里的员工都出去,并挂上了歇业的牌子。寥寥两个顾客也被轰走,不过老板似乎很财大气粗,将他们手中的唱片、书籍都免费赠予。 裴枝和被压在平日流连忘返的书架上,指触着一排排书脊,身体贴得薄薄的。他身后的性格检察官没有手软,似乎有绝对的证据表明目标物藏匿所在,故此从一开始就直奔目的地。 从声音听,他找得十分激烈。 也是合理,向来珍宝都藏在深处,不仅抵达的道路幽深曲折,还往往藏着什么源源不断的活泉溪流。 如果此时此刻有哪位顾客错过了刚刚的闭店通知,此时此刻才姗姗走出来,那么就会错愕于眼前的景象:两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一个站立一个半蹲,像是那种宴会前的安保搜身程序,站的那个蹙眉忍耐,另一个则微眯着眼,一本正经地将半个指节没进去。 “看来,还在更深的地方。”他搜检完毕,稍显冷酷地说,看着留在指腹的氵渍。 “或者,你是否介意我再深入搜查一次?” 裴枝和咬牙,声音带上鼻腔音:“不行。” “当事人拒绝,恰恰说明猫腻就在这里。”周阎浮两手搭着膝盖半蹲着,公事公办地分析,继而仰头,勾唇微微笑了笑。 第51章 翌日一早,裴枝和就抵达了苏慧珍和伯爵所居住的庄园。 同时还叫上了艾丽。 不知道什么回事,裴枝和的脸色苍白无比,像是一晚上没睡,眼底青黑明显。、 见到艾丽,苏慧珍半张脸都垮了,本来在从从容容一派贵妇身段地喝着咖啡,被艾丽一打招呼后,铛的一声将杯子搁了回去。 “艾丽小姐这么早就大驾光临?” 艾丽讪笑,裴枝和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叫的。” 苏慧珍沉舒一口气,命佣人:“带艾丽小姐喝点咖啡,我跟小枝有点事要谈。” 她是主人,这么安排没毛病。裴枝和便随她的脚步去书房。 “你带艾丽来,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决定去维也纳了,既然母亲你负责我的商务,那么驻团后这些商务的解约谈判,还是让艾丽跟你一起好。” 苏慧珍不再粉饰,脸色可怕地沉下来:“小枝,你不能在我和伯爵为了赎你东奔西走的时候,自己反倒撂挑子!你还是个儿子,还是个成年人吗?” 裴枝和失笑:“什么叫为了我,什么叫赎我?妈妈,我记得,事情的开始,是伯爵没有和你签婚前财产协议,随后你又不肯离婚。”他顿了顿,“我会出现在周阎浮身边,是因为你为了这个有名无实的伯爵夫人头衔愿意去死,我只好为你争一争。” 苏慧珍被他突然展现出的锋芒给逼得一怔,脸都僵硬起来:“你这时候提这些旧账做什么?” 裴枝和捏紧了拳:“我只是想告诉你,维也纳,我去定了。” 万事休矣! 苏慧珍心里冒出这四个字,整个人也像土崩瓦解似的,无力地扶住了桌角。 裴枝和没上来扶她,眼泛冷光。 “都废了,”苏慧珍沉痛惋惜地摇了摇头:“都浪费了!” “什么废了?”裴枝和平静地问。 “我和伯爵为了你的努力。”苏慧珍长长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坚毅地射向他:“为了你将来的发展,我和伯爵煞费苦心。” 身体里的那股面对悬崖般的摇摇欲坠感又出现了。每当他面对母亲的苦口婆心,这种感觉都会出现在他体内。在昨晚之前,他以为这是他对她的亏欠与依恋。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一种恐惧和寒意。 他的身体,本能,早就在一次次地警醒他、挽救他。 苏慧珍打了个电话,让佣人将律师请上来。 “这是伯爵家族的律师,安奇克先生。” 裴枝和礼貌而浅浅地点了下头,看着这位年过半百一副老钱派头的律师打开公文包,从里头取出一份文件夹。在苏慧珍的示意下,这份文件被递给了裴枝和。 看到标题,裴枝和有些失控地捏紧了手指,唇角却淡然地翘了翘。 在他手中的是厚厚一叠信托法律文书,除了常见的总章程、管理人之则说明和风险提示说明外,还有详细的税务和资产隔离附录。 “枝和先生,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避险信托,专为你而设。”律师说,“只要签约,就能保障你的艺术收入不会受到第三方债务的追索干扰。” 裴枝和不动声色:“从法律上来说,我和伯爵在法律上财务上应该是独立的?” “并非如此,在现实中,只要你们资金流混在一起,对方律师就有权申请冻结令。 裴枝和将合同来回翻阅,耳边听着律师进一步的解释:“这个信托的结构不可撤销,保持了最大的稳定性,托管人由白名单管理,你母亲和伯爵也无权动用,你是唯一的受益人,而你母亲则是保护人。” 裴枝和随便翻到了一条: “受托人有权基于其善意判断及专业评估,独立决定信托财产之投资、再配置、处置、抵押、融资及相关债务安排,并可在其认为符合信托整体利益及长期目标的情况下采取相应行动。 受益人对前述决定享有知情权及陈述意见之权利,但该等意见不构成对受托人决策之约束。 如受益人就相关决策提出异议,受托人应将该异议提交信托保护人审议;仅在保护人认定受托人之行为构成重大偏离信托目的或明显违反受托人义务,并以书面形式指示的情况下,受托人方需调整其行为。” 见他在这一页停留许多,律师立刻问道:“枝和先生此前是否签约过信托类文书?” 裴枝和淡漠道:“没这么阔过。” 律师:“……” 他不慌不忙:“这是必要的‘受托人自由裁量权条款’。可以这么说,确保受托人的独立判断权,不因受益人意见而受限,才是信托得以运行、发挥价值的根本。尤其是家族信托、保护信托,或者为您这样年轻的艺术家明星设立的专项信托。” “因为我这样的人,往往不太受控,生活在高曝光高压下,随时可能陷入精神困境、挥霍、染上不良嗜好、被人利用、嗑药、致幻、闪婚、成瘾中。” 饶是见惯了各种刁蛮trust baby的律师,也在这种直白攻势下站不住了,只好礼貌地笑了笑。 苏慧珍嗔怒了一声:“小枝!” 又缓了语气:“不要为难律师,这些都是信托的必要条款。” 律师再度笑着打圆场:“术业有专攻。如果受益人可以随意左右被委托资产,那么设立信托也就没意义了。而你母亲作为保护人,可以成为强有力的中枢。您要相信,不管任何情况下,她都首先保护的是你的根本利益。” 是么? 裴枝和捺下这叠文书,对律师略略颔首:“东西和机制你已经都解释明白了,辛苦,接下来的话律师不适合在场。” 律师一走,苏慧珍温情的笑也荡然无存:“我为了保护你未来无论如何都不会受伯爵牵连,用心成这样,没想到都是一场空。” “如果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我去维也纳随团也能签吧。”裴枝和无所谓地说。 “你真是开玩笑!”苏慧珍瞪他一眼:“首席!一个首席一年才赚多少?几十万欧,连信托年费都缴不起!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见裴枝和不说话,苏慧珍软和了姿态,迎上来,苦口婆心:“枝和,临危受命,往往没有好下场,力挽狂澜了,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一旦失败,就是万劫不复。就算你向往金色大厅,去那里独奏好不好?去合作协奏好不好?” “要是我说,这是我的理想,也是埃夫根尼离世后,我最想为他奏响的地方呢?” 苏慧珍愣住。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 她了解她的孩子,是多么的缺少爱。缺爱的孩子,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硬着来,不过是撞入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区,那股粪坑里的石头一般对抗世界的又臭又硬;但软着来、顺着来,就大为不同,冰川一融化,就是春水绕指柔。 重要的是,缺爱的孩子,往往有献祭自毁的本能冲动。一旦品尝到他人对他的对待中有爱的成份,那么再怎么为难的事,他也会自动地鞭策自己,乃至献上自己。 与伯爵的婚姻已然失败,但假如离婚脱身,她势必沦为港岛彻底的笑话再也翻身不起,况且,伯爵这老东西整天就是装弥勒佛,实际上佛口蛇心,两人未签婚前协议,她真想离也得脱一层皮。 到这份儿上,如何将剩余价值最大化才是她的正道。首先,伯爵夫人的头衔必须保留,这世界先敬罗衣后敬人,所以该有的排场也一点不能少。她在法国影视圈是肯定闯不开的,为今之计,只有紧紧抓着裴枝和。 他年轻、有前途、还没成婚,未来被授予骑士勋章也不无可能。还有比这更好的资产么? 苏慧珍的谋划分为三步,一,全力祝他声名鹊起,不仅要在欧洲古典乐圈混,还得杀回中国。以裴枝和的资质,以中国娱乐圈现在的财力,他将成为巨大的摇钱树。 届时,她伯爵夫人的身份也将为他赋魅,在中国这出身论大行其道的娱乐圈,只要贵族身份一亮,他的琴不必响就自有拥趸。 接着,再将他在欧洲这几年与王公贵族、政经名流的往来,偶尔地发一些,让那帮平民百姓好好看看他是如何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与王子公主相谈甚欢。如此,又能吸到一大批粉。 一季综艺出场费可谈至千万,搭配巡演、代言、通告……中国的古典乐市场虽还有待培养,但明星效应一旦起来,他可以虹吸走八成的成票房。 这些,那个没用的艾丽都没考虑过,她眼前只有欧洲、古典乐这样小得不能再小的一亩三分地。 但这些也都建立在他是独奏家而非乐团首席的前提上。一旦裴枝和前往维也纳,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苏慧珍抬起手,蹙着细弱的眉心,在裴枝和肩膀拍了拍:“傻话。你的理想,除了妈咪,还有谁更上心?还有谁更想看到你快乐地拉琴?但你也要想,有路易拉文内尔在一旁虎视眈眈,你能放心走你的艺术家之路吗?他万一气不过,要圈禁你?或者曝光你呢?他是我们现在得罪不起的人,最好的路子就是先还钱,赎回自由。” 「她会说,我是你艺术道路上的绊脚石的。」 「她也会建议你,先还清债,跟我切割好关系才是当务之急。」 「她会以为你好的借口,建议你签下信托。」 到这一步,昨夜那男人漫不经心的预言已经都一一对应。 “受益人不得干涉受托人基于其独立判断进行的资产重配置、变现及债务承担行为。若有异议,须由保护人及受托人达成共识后书面确认。” 第52章 起弓,极轻的落弓触弦,弓毛尚未完全咬住弦,精准地控制在piano的范围内,但意图清晰。 台下古典乐的人形权柄与活体勋章们,连呼吸都没动一下。 第一首试奏作品,施特劳斯《玫瑰骑士》。 声音的质感甫一出现就抓住了内行耳朵,温暖,老旧小羊皮包裹着陈年橡木的通感,略带精巧的胸腔共鸣,十分地道的老派维也纳弦乐式“鼻腔哼鸣”色彩。 现第二小提琴首席卢卡斯穆勒,食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按着虚拟指板,在某个经过句子后,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这个来势汹汹的后辈,在第三把位时没有采用常规的换把,而是用了同指滑音,e弦尖锐的高频音变得圆润。 中提首席安娜向身边微微侧头,对身边一人用气声说:“听他的g弦。” 持续的压力维持基频饱满,但放松了高次泛音,低音线条丰满却不浑浊,毫无疑问——是在给他们中声部留出频谱空间。这不仅是技术,更是音乐主体思维,正是一位小提琴首席必备的。 她身边的大提琴首席伊万诺夫点点头,但没说话。不愧是曾在里昂有过首席经验的人,明明看上去是那么的紧绷、脆弱、高傲到像扔掉了一双能听取他人建议的耳朵,演奏中居然如此“善良”。 这一首《玫瑰骑士》,裴枝和没有追求任何额外的炫技。 片段结束,室内保持了绝对的安静,既是尊重,也是施压。如果这个年轻人要向金色大厅的新年音乐会发起冲锋,这一间室内的压力仅仅只是皮毛。 裴枝和的目光沉静地垂落琴弦片刻。 没关系。寂静最好。 演奏家的耳朵,是用来听音乐,而非嘈杂人声的。此时此刻,这一屋子人不是他行业的上位者,只是他的听众。 一次几乎无法捕捉的深呼吸之后,所有人都发现,这个年轻人右臂的力学姿态发生了微妙重构,随后,一道气质截然不同的音符响起。 帕格尼尼《随想曲no.24》。 毫无疑问的炫技试金石。 各声部首席及元老们都表情微妙。炫技是无止尽的,再怎么炫,能超过海菲兹么?但他们需要的从来不是海菲兹。 很快,他们立刻察觉到,这个年轻人手中琴弦的音色质地,从包裹着老旧绒皮的木质,变成了宛如的淬火后的精钢,冰冷,锐利。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前倾,目光如尺审视着他的姿势。太标准,太漂亮,不可思议的精密。肩关节像被焊住般稳定,动力完全来自于以肘部为轴的旋转与手腕毫秒级的细密制动,就像是一条为生产音符而生的精密传送带。 乐曲进入变奏五,左手拨奏与泛音旋律的难点段落,凡人与神的分水岭。 来吧!既然你要炫技,那就顶着巨人海菲兹创下的高峰,看看你能跋涉到多少的海拔! 即将进入前。 裴枝和呼吸细微绵长地吐出,眼前浮现埃夫根尼遗书上,那最后一行力透纸背的最后嘱托:注意提升你的左手! 恐怖。 这个词无声地滑过了副首席卢卡斯的脑中。在左手小指完成高把位泛音按弦的同时,无名指竟能独立丝滑地完成勾弦拨奏,更不可思议的是,拨弦产生的弦体横向空气震动,完全没有干扰到泛音所需纵向的驻波节点! 到了最终变奏,乐曲以极限速度下行,每秒近十二个音符的流速中,裴枝和居然保证了精确到每个音组的微观渐强。音流如瀑布而下,如果要形容,它既像相机高速快门捕捉下的水珠般滴滴清晰分离,又像是慢快门下呈现的丝滑、柔焦、如一匹绸缎般。 重要的是,在如此世界级的难曲面前,他的姿态依然是如此举重若轻。加之他这么漂亮。 外貌、身段,东方式的优雅与古典,无可挑剔。 这一刻,古典乐已不仅仅是一场听觉盛宴。 在如此完美无瑕让人透不过气的音律中,没人发现,满屋大人物的坐姿已尽数改变,原先抱肘靠坐的,变成了两手垫着下巴、身体前倾;原本无动于衷的,指尖不自觉跟上他的节奏。 如果他是为了展现他强大的技术统治力,那么,他成功了。在这样的精细、干脆利落、狂暴的声浪狂流之下,没人能逃得出—— 音流所及,皆为吾土。 作为力主这次考核的关键人物、乐团总监安托万,余光极快扫过他身边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 历史上脾气好的顶级指挥屈指可数,而在难打交道的长名单里,汉斯迈尔绝对能去冲冲头筹。老头从刚才到现在都面无表情,一丝波澜也没有,要不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别人还以为他睡着了。 然而,安托万注意到了,他交叠搭在膝上的双手,右手食指轻轻地、像是不可遏制地点了下手背。 呵。 安托万勾唇一笑,整张脊背更踏实地靠回了椅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空气里的余震还在持续着,裴枝和的呼吸连乱也未乱,只有额发下微微的薄汗透露出刚刚那一长段音流的高强度负荷。 第三首,他会选择什么? 人们不约而同地在心底浮现这一问。从傲慢、质疑,到不自觉的期待、追随,仅仅两首曲的时间。 出乎意料的,舞台上一直没做什么多余动作的年轻人,居然再次微微欠身,屏息,敛目。 很奇怪,周阎浮根本站不住脚也不符合唯物观的重生之说,却在他心底打下了烙印。如果那个升调的f,真的是“你”所刻下,又惊闻“你”这一生,竟未曾踏上金色大厅—— 裴枝和紧闭的眼眸平静无澜地睁开,迸射出穿越宇宙、时空的璀璨星亮—— 那么,就由我来用你我共同的升调f,完成“你”的夙愿! d- a- d- f- d——第一个和弦如命运落下,满屋尽皆迟疑。安托万略有失态,甚至不自觉扶了下椅臂。 《恰空》?!这年轻人到底是有多喜欢巴赫?新年音乐会是施特劳斯的王国!他应该再展现一首斯特劳斯才对! 然而事已至此,安托万只能抱着阴晴不定的心情等待。 裴枝和以极大的耐心和结构控制力,构筑着前半段黑暗的d小调哥特式建筑,每一条复调线条如藤蔓,缓慢而坚定地交织、缠绕上乐曲结构,组建成一座虽然恢弘、繁复,但已经荒烟蔓草,弥漫着幽暗挣扎的废弃教堂。 艺术委员会元老、前大提首席索菲娅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赋格段落,他通过对揉弦频率与幅度的微分控制,让每条线都独立而清晰……多么美丽的声学建筑线条,那隐藏的格里高利圣咏旋律线,宛如这建筑里浮雕,如此恰到好处的凸显。 音乐在d小调的深渊中挣扎,积蓄力量。也许,人生已然无望,是什么带走了他的希望,他的力量?漫步在空无一人的教堂,宛如一座华丽的坟冢……然而,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为之呼吸轻屏的时刻,随着裴枝和右手弓速一丝难以察觉的提升—— 来了! 裴枝和将揉弦从窄而急过渡到宽而深,伴随着升f,音符从昏暗逼仄沉坠中,轻盈地宛如升华一般,瞬间沐浴至了一道温暖而具有实感的光柱中,正如一个信徒,轰然推开了这座尘封已久的圣殿门扉。 他是不速之客。 他是强势的。 他是不被期待不被欢迎的。 但他推开了门,带进了光。 裴枝和闭上眼睫,眉心的微蹙伴随着这道闯进来的身影。沉沦在痛苦中的人,看到光的那一刹那,并非拥抱,而是因刺痛而本能闭目。直到那光由轻至实地包裹着他,为他带来深邃的慰藉。 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一直挺直的脊背随着一瞬间的愕然而微松塌。这个f的准确度,完美地游走在纯律的慰藉与平均律的明朗之间。 大提首席伊万诺夫,冷冰冰的战斗民族硬汉,感到后颈汗毛顿竖。久违的,在无数遍看谱子、听录音的巴赫中,他再度涌现了学生时代的感动。毫无疑问这个中国人的技术已臻化境,但是在这经由强大的技术控制力释放出的情感面前,人们会自觉忽视掉这里头技术的难能可贵,而只沉浸在情感的洪流之中, 伊万诺夫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然泪流满面。 d大调降临了,整个音乐厅都随着琴声变得开阔、庄严。随后直到在重回的d小调中乐曲结束,人们依然没有从那d大调的命运宏响中回过神来。 寂静持续着。 持续着。 直到后排的各位在役首席们开始窃窃私语、互相交换疑问。终于,克制了全程的指挥皇帝汉斯迈尔,从他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软皮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众人呼吸都为之一屏,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很显然,虽然权力的锤捏在艺术委员会手中,但如果这位皇帝没同意,那也是白搭。 可惜,他没有走向裴枝和。 数人都是内心一沉。小提琴副首席卢卡斯骤然捏紧了钢笔,百感交集。他先是感到庆幸,如果这样的水准都落选的话,那么打安全牌的他还有机会,至少他不会出错,然而紧随其后的又是另一种绝望:如果连这样的都落选,那“首席”之位,他还能走到吗? 汉斯迈尔一言不发地走到了门口,中间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也没看裴枝和。见状,安托万咳嗽一声,正想着如何打圆场,对方却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半侧过脸说:“既然人已经找到了,还不赶快回去排练?” 各声部首席副首席们都觉得头皮一紧,纷纷抱起笔记本格开椅子,一路低头说着“抱歉”、“失陪”,龇牙咧嘴地跟了出去。 第53章 “稍等。”周阎浮打断他奇怪的忧虑,彬彬有礼地请教:“请问,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你爱我?” 裴枝和:“……” 裴枝和:“没有呢。^ ^” 周阎浮:“你说了。在一个决心终身侍奉blabla的你和一个读不懂五线谱的我之间。” 裴枝和眼珠乱转:“没有。” 周阎浮:“只有‘没有’这两个字作为否认吗?这样的话,过于苍白了。” 谁苍白了!从那种句子里提炼出“我爱你”才苍白吧! 裴枝和拎起琴盒:“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艾丽今晚上约了些媒体记者共进晚餐,在某处高档俱乐部里,他还得回去换身衣服。 周阎浮也不拦他,不紧不慢地跟在裴枝和身后,不紧不慢地复述:“你先是说了blabla的那一句,接着,我让你用人话翻译,你说,今后我须隐姓埋名乔装易容来见你。说明。” 他略一停顿。 裴枝和脚步更飞快了,两只脚灵活得跟鸟似的。 但周阎浮像背后灵,那要命的声音也如影随形:“虽然你有诸多不便,但只要我隐藏好身份,你也还是能愉快地爱我的。” 裴枝和一个急刹,气势汹汹地望他:“路易拉文内尔!” 不得了,还是法文全名。 周阎浮面露欣慰:“要表白吗?” “你为什么在明知道我家人欠你两亿欧的情况下将计就计只跟我欠了八千万的合约!” 呼!好险!幸好还有气可以生! 周阎浮:“……” 裴枝和气焰更盛:“还有,上次是你亲口说你是我教父的关系已经被小范围流传,你在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出现在这里,要是别人知道了怎么想?让我背负上靠男人走后门的臭名吗?出现也就算了,还跟我装不认识,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一连串机关炮似的说完,裴枝和深吸一口气,丢下一句“你好好反思”后,火速爬上了一旁停着待客的出租车。 车尾气喷了这个养尊处优了半辈子的男人一身。 奥利弗最后才到,一整个后备箱和后座全是芍药——没错,他被派去鼓捣这玩意儿去了,芍药花期短,又娇贵,是周阎浮提前预订的。按说任何一种精品花店供应的高端肯尼亚玫瑰都能更省事,但周阎浮坚持芍药才配裴枝和。 奥利弗下车后一呼吸新鲜空气,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问:“小音乐家呢?” 周阎浮:“走了。” “又吵架了?” 奇怪,为什么要说“又”? “没有。”周阎浮淡然而欣慰地说:“他想和我表白,但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他让我先好好反思,之后再表白。” 奥利弗:“那恭喜?如果你的理解没错的话?” 周阎浮:“没错,他用了‘love’这个词。” 奥利弗顿时对裴枝和肃然起敬。居然敢爱这样一个危险分子,果然有胆色。 “但是现在这些怎么办?”他指了指被鲜花淹没的黑色长轴轿车。 “开过去找他。” 奥利弗:撵着人家跑啊? 计程车拐过两个路口后,抵达目的地。司机收钱时冲裴枝和笑了笑:“你是枝和吧?欢迎来到音乐之都。” 裴枝和震惊:“你怎么认识我?” “拜托,你站的这片土地叫维也纳。”司机眨眨眼,笑意里带着意一丝狡黠和与生俱来的骄傲:“尤其是你刚刚上车的那片街区,音乐广场附近,是全世界古典乐的心脏,我敢保证,那条街上的人虽然不声张,但每个人都认识你。” 裴枝和:“……” “对了,”司机找钱:“刚刚那人是你朋友吗?” 裴枝和简直是飞一般地逃下车、逃进酒店。脸上的红温直到进了房间都还没消。 可恶的周阎浮!他应该去让奥地利政府限制他入境! 怕什么来什么。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正是此人。裴枝和摘了外套,没好气地滑开免提,一蹦一蹦四个字:“有何贵干!” 周阎浮:“下来,不耽误很久。” 裴枝和踏着厚实的地毯来到窗边,俯身望下,周阎浮靠在一辆轴距很长的黑色轿车边,一手掌着手机,仰头,轮廓锋利而深邃的五官在此刻灰鸽腹羽颜色般的天空下,显得电影般的深刻、英俊。 虽然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也还是为他这一眼心跳七上八下起来。 裴枝和都没发现自己的口吻宛如冰化开:“好吧。” 裴枝和一边按电梯一边思考。不对。生那么大的气,结果一叫就下去了。而且连件外套也不穿。 短短十几秒电梯,又把自己想生气了。 见到他的第一眼,周阎浮先是脱下了大衣为他披上,继而捏了捏他的脸颊:“一天天的气性这么大?” 裴枝和闷声不语,羊绒大衣里的温度烘烤着他。 “干什么啊。”他故意摆出不情不愿。 “请你上车坐坐。” 咔嚓一声豪车才有的沉响,周阎浮为他拉开车门。 黑夜裂开一道缝隙,浓烈到产生冗余的春天从当中惊鸿一现。 裴枝和怔愣。 他这才注意到,后备箱的盖扉也敞开了,像一个过于丰饶而无法合拢的宝库。视线所及,已没有一丝皮革或金属之色,只有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芍药。 鲜红,绛紫,玫粉,珊瑚……深浅不一浓烈如云饱满欲滴,如一场奢华的决堤。 在后座,花瓣淹没了座椅、扶手以及脚下的羊毛地毯,也覆盖了电子屏幕、中控按钮以及桃木饰板。 “坐。”周阎浮只有言简意赅的一个字。 裴枝和已经呆滞成了牵线木偶,跟他的指令动。 一坐进去,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喷嚏。 好香!好呛…… 坐在花团锦簇中,方觉窗外维也纳冬季之萧条色彩之单一。于是,周阎浮赠他之花,成为他与窗外的某种寂静、但又震耳欲聋的对抗。 芍药脆弱,裴枝和随便动一动就能扑簌簌蹭掉许多。 “祝贺你成为准替补首席。” “祝福就不要这么严谨了!”裴枝和瞪他。 “那不行。成为正式替补首席,有成为正式替补首席的庆祝,成为首席了,又是新的庆祝。” 周阎浮说着,修长、有力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拂开当中一簇过于浓艳的绛紫色花朵,从这滚烫奢华中取出了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方盒子。 他送礼的样子感觉驾轻就熟,不卖关子,不渲染,指尖轻按,机括弹开,璀璨光华满车室。 “这是——”裴枝和不敢置信:“我丢的?” 分明是他上次带走的满钻手表!就连上面刻的和声结构都一样。 “我重新定做的,那一支我说过已经湮灭了。”周阎浮取出手表的姿态举重若轻,仿佛这不是什么五千万的玩意儿。 裴枝和:“找到了就说找到了!” 周阎浮哼笑一声:“随你定义。” 接着命令:“伸手。” 裴枝和很快便发现,这确实是新的一枚,因为表盘尺寸要小一圈,更适合他的手腕,至于鳄鱼皮表带的针孔,当然也是与他妥帖的。 现在,新手表戴在他手腕上了,如此华贵,让人移不开眼。《恰空》d大调的和声,被原封不动地刻在原处,但多了一个落款: louis ravenel 周阎浮捏住他的手指,俯首亲吻:“现在,你是我的升调f了。” 车内没开暖风,怕熏坏了这些花,但裴枝和手心还是汗津津的。 “送我了?” “不然呢?” 裴枝和恍惚了。维也纳的治安行不行啊!他可是打算每天步行去音乐大厦的! 周阎浮没陪他进酒店,坐在车里目送,拨了个电话过去。 周阎浮:“大方点,拿出你上次把它丢了的气势。” 裴枝和:“……” 虽然他每天提着斯特拉迪瓦里走来走去,但琴不一样,琴已是他身体的延伸,并无贵物感。 过了两分钟,周阎浮又接到了他拨回来的电话。 “怎么了宝宝?”他自然地问。 裴枝和:“防水吗?” “……” “防。” 嘟。挂了。 裴枝和打泡沫洗手,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冲干净手,拿毛巾擦拭水渍,瞥到手表,停下欣赏之。 今天的衬衣马甲真是帅啊,配上手表更帅了。对镜欣赏之。 回到衣帽间,裴枝和开始争分夺秒更换赴宴正装。然而…… 脱衬衣,瞥见手表,抬腕欣赏之。 套上新衬衫,欣赏之。 打领带,欣赏之。 穿上新马甲,欣赏之。 十分钟后,艾丽的电话打来:“小姐,说好的准点呢?我都在楼下等你八分钟了!” 裴枝和:“艾丽,我以前太清高了。” 艾丽:“?” 他怎么会觉得满钻表盘俗气呢?是多么的锋利、纯净、坚硬!十分符合他的气质。 数分钟后,艾丽终于见到了姗姗来迟的大小姐。第一眼,艾丽便深感欣慰,新开始就是得配这样意气风发的模样。 裴枝和动作很大地扯下安全带,扣好,再动作很大地将胳膊收回去。 艾丽:“……知道了。闪到了。” 裴枝和眯着眼,露出一个朕心甚悦的表情。 今晚上的沙龙由艾丽牵头,目的是和一些重要的笔杆子先建立联系。 裴枝和还需要通过为期两周的排练旁听与试排练,一是给他机会观察乐团生态和默契,熟悉指挥,之后在一些相对非核心的曲目排练中,他将开始尝试执掌声部。这一步要是表现不佳,也还是会被淘汰。由于外部邀请考核已经停止,要是裴枝和出问题的话,顶替上的就只能是现在的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了。 第54章 换一个城市居住,当务之急是找个房子。 从现在开始到新年满打满算还有一个半月的时间,抛开中间没通过考核被踢出局的丢人可能不谈,摆在裴枝和面前的有两种方案,最省事的自然是在酒店常住,其次则是租个公寓。 裴枝和果断地选择了第二种。他的前半段童年在东躲西藏中度过,怕裴家对他下狠手,后半段则在寄人篱下中,随后十二岁来到法国,辗转在几个寄宿家庭中,后来才随着商陆的到来而稍微安稳。 再后来,随着他琴艺的崭露头角,他踏上了四处比赛、巡演、合作演出的旅途中,尤其是每年的音乐季,他每一周都得换个城市栖息。 童话故事里没长脚的那种鸟。 因此但凡逗留时间久一些,他都宁愿找个短租公寓,往里面填充进自己的私人物品和审美。 艾丽帮他约了个房产中介,两人约好第二天便去看几个优质房源。 工科博士上杉彻很忙,昨晚跟他春宵一度后,就变回了周阎浮,匆匆飞回伦敦。 其实本来住的就是酒店,谈不上什么归属感,但他一走,裴枝和觉得房间黑得难受。 人真是有可怕的惰性啊。 裴枝和仰躺着,眉心拧紧。才短短一个多月而已,他居然对周阎浮生出了依赖。 然而。 裴枝和又翻了个身,侧躺着,掀开眼眸,当中平静清冷,有一层自知的清醒。 他也知道,周阎浮身边不是久留之地。 虽然周阎浮从不让他接触他的社交圈,但想也知道他这种人身边不缺莺燕。况且从周阎浮对他的保密程度来看,他的身份、圈子、宗教,应当都不能正大光明地接纳他有一位男伴。 都喜欢男的了,裴枝和对婚恋的态度很开放、率真,能接受谈一段以十年、二十年为期限的恋爱,但周阎浮恐怕不太方便。他得找个女人结婚么?形婚也行。他要不要留后代啊?这么多钱,没有子女的话,按继承法就是顺位到拉文内尔的哪个子侄咯?不知道哪个远房侄子会天降大运,继承千亿欧…… 好。裴枝和往上扯了扯被子。 今晚上就梦这个了。 翌日清早,他被周阎浮的电话叫醒。 “早安宝宝。”精力旺盛的男人,明明没睡几个小时却听上去毫无疲倦。 “早安……”裴枝和一时半会都睁不开眼睛。 “没睡好?想什么呢?” 裴枝和强行揉开眼睛:“梦到我成了你侄子。” 周阎浮:“……” “继承了你好几千亿的资产,开始挥霍。” “……” “挥霍完了的时候,忽然有一波人找到我,说搞错了……” 周阎浮咬着烟,忍耐着笑,仔细听他往下讲。 裴枝和坐起身,慢腾腾地回忆:“然后,他们就要我还钱。” 靠。 周阎浮撑着额头,忍笑忍得烟灰扑簌簌落。 “所以呢,你还了吗?” “还个屁,我都花完了。他们居然说我花钱的速度不正常!” 讲着讲着,气清醒了,裴枝和掀开被子下床,将通话切成免提模式,拿起牙杯接水。 “支持宝宝不还。”周阎浮乱没原则地说。 裴枝和顺嘴说道:“你都死了,说了不算,没法主持公道了。” 说完以后略觉不对,在将牙刷怼进去前补充:“我是说梦里。” 周阎浮将烟从嘴角掐下,饶有兴味地说:“梦是潜意识的投射,宝宝是投射了我早死,还是投射了不劳而获?” 裴枝和满嘴泡沫口齿含糊:“你不要血口喷人。” “但是想要我遗产的话,不需要当我的侄子,当我的未亡人就可以。” “噗——”裴枝和喷出一口泡沫,继而咳嗽起来。 “现在同性可以登记结婚,你又不是不知道。” 身着黑色紧身衣的男人优雅地搭着双膝,肘立其上的那只手里指尖掐着烟,掌根托着下巴,在烟雾中漫不经心地说。 裴枝和用这辈子最重的力道最专注的精神刷牙,发狠地刷,眼睛瞪着镜子里那个面红耳赤头发乱翘的年轻男人。 周阎浮什么意思?调情不用负责对吗? 周阎浮:“这样,他们就不会搞错,也绝对不会让你还钱了。你觉得呢?” 裴枝和咕噜噜仰头漱口,吐出来,清晰冷艳地说:“不要。死了老公听上去比死了叔叔惨多了。” 说毕,慌不择路地挂断电话,用了好几泼凉水冲脸。 放在台盆边的手机嗡声震。 他拿起一看,一条新信息: louis:【但老公也可以不死。】 louis:【考虑一下。】 裴枝和猛地把手机扣下,在屁大点的房间里来回疾走了三圈。 犯规,犯规,这样调情是犯规的! 因为这段插曲,他紧赶慢赶才在约定时间跟中介碰上了头。 中介给他准备了三套房源。 第一套在第一区黄金地段,走到乐友协会大厦只要十分钟。建筑本身是受保护的历史遗产,走在楼道里就沉浸在了如同博物馆般的氛围中。 公寓内部也刚完成了翻新,厨房卫浴都是现代性的,配有地暖。 配着中介的介绍,裴枝和在公寓转了一圈,来到临街的窗前,指节轻叩窗框及玻璃。 接着,他又蹲下身,敲了敲这保养得锃光瓦亮的实木地板。 “可惜。”他专业地说:“老式单层玻璃不能满足静音需求。刚刚进电梯时我注意到,楼下的住户应该是个老人?木地板的传音性太好,我没法在家里练琴或用音响。 中介接受了他的判断,带他去第二套。 这套位于第三区,是个全新的现代化高层公寓,24小时出入门禁,双层玻璃,人车分流,社区环境极好。 裴枝和点点头:“除了欠缺一些生活氛围外,其他都可圈可点。” 中介适时问:“是否就定这套?” 裴枝和讶然:“我不是说了欠缺生活氛围吗?” 中介:“……” 原来那个句式里放的居然是大缺点吗! 他怀疑他在鸡蛋里挑骨头。因为维也纳生活成本很高,而又到处是来追梦的艺术生们。看眼前这位年纪,也就是个大学刚毕业的。 虽然他给的预算已经很不错,但这套租金是顶格的,还有其他隐形成本比如物业、通讯、水电。 中介领他去了第三套房源。 是那种典型的设计师改建艺术loft,挑高五米,空间开阔,采光极佳,很受艺术家们的欢迎,中介对这套也很有信心。 谁知裴枝和刚进去待了两秒就出来了。 中介匆匆追上:“我还没介绍,先生。” 裴枝和摇摇头:“这个房间结构是个天然的长混响环境,在这里练琴会降低我的准确性。” “您难道没有专门的练琴室?”中介乜他,冷漠地问。 大约是个连跟人合租一间琴房都没钱的穷学生,又还没找到工作。 “什么?”裴枝和不敢置信,“要是我能在练琴室二十四小时待着的话,我为什么不在练琴室吃住睡?” “难道你是二十四小时练琴?我以为我们首要保证的是生活。”中介正了正领带,发表他的哲学。 裴枝和眼神冷冷的,瞧着有点生气。 “琴就是生活。” 累了。 他抬腕看时间,一直掩在大衣和十二分袖毛衣袖口下的手表露了出来。 顶级湾鳄腹部皮,满钻密镶,陀飞轮,一整套完整的天文日历:万年历,月相,太阳视察,星空,潮汐。 中介:“……” 裴枝和还是第一天戴这表,不太熟练,指尖刮到表壳左侧一个按钮。一声轻微的“咔嗒”机括啮合声后,忽然响起了一连串声音,由低音、高低音及高音组成,明显的三段式结构。 裴枝和:“嗯?怎么响起来了?” 中介:“……” 好,还是带三问功能的。所以,这是一块集齐了陀飞轮、万年历、三问的机芯。 ……不是假表能仿的。 裴枝和研究了一会儿,看它没再响了也就不管了,放下手臂:“时间不早了……” “等等!”中介一个箭步向前,拧了拧领带,正了正西服,两手交握,忽然变沉古堡贵族管家式的优雅矜持:“其实,我还有十套顶级房源。” 裴枝和:“?” 他开始带裴枝和去看王宫。 大半个白天过去,裴枝和一无所获,愤怒地打发掉他,打了个电话给艾丽问责:“你找的什么人呀,带我去看的房子都是周阎浮那种人才租得起的!” 艾丽:“这不是很精准吗?” 裴枝和怀疑她在内涵自己:“你不要造谣,我现在是一个清贫的艺术家了。” 虽然还没看到合同,但里昂国立管弦乐团作为数得上名号的区域性大团,首席年薪都没超过二十万欧,就算把维也纳爱乐的薪资按双倍算,也就四十。虽然放眼欧洲也是绝对的优渥中产级,但跟独奏明星的吸金力相比,确实清贫。 想到此,裴枝和不禁咚的一声嗑到餐桌上,悲从中来。 担任首席的埃夫根尼是绝对收藏不起贝多芬的!然而人过中年才转赛道的老师,却有那么多的藏品和那么大别墅,还有个人信托!多么惨烈的对比! 出于清贫的自觉,裴枝和只点了一份沙拉,连配餐酒都没舍得,打算靠免费的餐前面包填肚子。 周阎浮来电问成果如何。 裴枝和借着跟他分享的机会,将前面三套房源再度统一分析比较了一通,软下态度:“实在不行,就第二套吧。至少可以练琴,就是每天上下班要坐地铁。” 第55章 裴枝和只花了半天就在新家安顿好了。他之前被搬到周阎浮巴黎大平层的私人物品,被一架专供私人的货运飞机打包了过来,在一整套家政班底的服务下,他需要做的就是坐着。 要不说由奢入俭难呢。 翌日清晨。 鸡未鸣,裴枝和已起。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大考前的心情,连落地窗外蓝色的薄雾都看出了隐喻。 早晨七点,这座新古典主义建筑的顶层,就已经起了悠扬沉郁的弓弦之声。昨天安托万给他发了今年新年音乐会的曲目名单,除了固定《拉德茨基》进行曲和《蓝色多瑙河》之外,还从以施特劳斯家族为主体、以齐雷尔、赫尔梅斯伯格等维也纳舞曲作曲家的繁星般的曲库中挑选出了14首 《加速度圆舞曲》,考验乐团弦乐声部及其快速的音阶跑动与整体精确性,可以说是对新首席的试金石。 《激动万分快速波尔卡》,技巧极强,是对“维也纳音色”的终极挑战。 除此之外还有几首曲目是首演,没有前任首席的演绎参考。 虽然今天裴枝和不需要下场排练而只需旁听,他还是起弓,于晨曦中拉奏起了《蓝色多瑙河》片段。 随后用过早饭,八点半,裴枝和换上精心挑选的一身西服,步行前往大厦报道。前天看房子时中介的谄媚历历在目,他特意没佩戴手表,只想以一个低调、谦逊、可以融入集体的形象亮相。 安托万约的是早上九点半带他参观及认识各关键人物,裴枝和提前抵达,在楼下买了杯咖啡。已有不少提着器乐箱盒的人进入楼里,有的经过他身边目不斜视,有的则在他经过时侧目而视,但无一例外的,没人和他打招呼。 裴枝和没有去排练厅,而是在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环形走廊里慢慢溜达,目光掠过墙上历任指挥和首席的肖像,经过埃夫根尼时,他驻足许久。 走廊里的声音极富有层次。时而是某个房间里传来的单簧管,时而是另一侧传来的低音提琴,也能听到某一声部首席在拆弓法。 看来,虽然正式排练是十点开始,但这些人已陆续抵达了并进入状态。 裴枝和没有贸然进入任何声部的房间,直到安托万像个接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似的将他从走廊上接走。 “放轻松,今天只是随团旁听。”安托万还以为他紧张。 裴枝和握着咖啡纸杯,问:“需要当哑巴么?” 安托万一愣,耐人寻味地笑道:“需要,不管你今天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 参观完一圈,安托万做主,正式将他带进排练厅。指挥汉斯迈尔还没到场,乐团正在助理指挥下进行片段练习。 他的进入,宛如透明。各声部无任何停滞,也没人过来打招呼。 小道消息在网上掀起的舆论已经有了些势头,他们不少人都被家人关照过问了这一变动是否属实。一些微妙的民族情感和优越感,在琴弦的拨弄下扬起了尘埃。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安托万也没把大家叫过来跟他见面,理由是反正大家都认识他。 “至于他们,你肯定会在这半天里认识全的。”安托万打趣。 裴枝和笑了笑:“我每年都坐在台下,这里的每一位我都认识。” 安托万一愣,目光变得复杂。无疑,他很沉得住气,因为此前他从未提过。 裴枝和自在地将大衣挂到椅背,在最后一排角落坐下。这里视野全面。 不少在暗地里偷偷打量他的团员发现,这个年仅二十二岁,以心高气高、古怪和刻薄著称的年轻人,两眼和神情上都不见轻佻,反而沉静明亮。 裴枝和虽然从事着一份象牙塔里的职业,但他并非不会看人。相反,在裴家长大的他,早就锻炼出了一身快速识别权力结构和生态位的本领。 比如,卢卡斯穆勒,此刻正非常自然地坐在第一首席的谱台后,给弦乐定音。虽然已有新的首席,但他的姿态气度,可以说是当仁不让。 他的定音过程稍显冗长,不知道是技术风格如此,还是在享受这份仪式性权力。 偶尔的,他会回头与中提琴首席安娜说笑,目光会扫过裴枝和,但根扫过一张空椅子没什么区别。 低音提琴元老弗朗茨身体不动如山,但每当卢卡斯举止过分张扬或强调时,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看来,他是个守序的人,至于这个序是原首席阿尔诺的序,还是单就“首席”这把交椅所代表的秩序,还需要观察。 不少年轻团员,尤其是第二小提琴声部的,会假借各种机会飞速瞄他一眼。裴枝和注意到,或勾起唇角笑一笑,或微微欠身、偏偏头,一派淡然。 正式排练随着汉斯迈尔这老头的准点现身而开始。他进入室内的这一秒,刚好十点,他什么也不必说、不必交代,所有人均已就位,一切鸦雀无声。老头直接起势,五秒后,《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就华丽地奏响了。 裴枝和闭上眼,脑内一幅声音地图渐渐成形: 双簧管首席的声音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绝对的音高标准; 圆号声部在强奏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毛边; 管乐在快速段落切换时比弦乐略微提前了。 弦乐群那充满维也纳音色的齐奏令人感动。荡漾的丝绸感的肥水,柔滑的质地,华丽的微澜。 不过…… 裴枝和睁开双眼,着重观察和聆听弦乐内部。 引子的“薄雾”过于稀薄了。起首那著名的颤音,应该如冬日清晨河流上的晨雾一般朦胧、均匀又带有一丝微弱的流动感。但目前呈现的状态却是破碎、怯懦。 当圆舞曲首次由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轻声奏出“心跳”时,这一心跳并不有力蓬勃,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散乱、模糊。 果然,汉斯迈尔直接停了下来。 指挥脸色跟死了一样时,就说明台下真的要死人了。 裴枝和搭腿坐着,身体往后靠入椅背,咖啡杯沿轻沾薄唇。 “我亲爱的先生们,女士们。”汉斯迈尔的声音十分宁静。 台下的脸十分惨白。这里的人拉出来个顶个的是古典乐届最能抗压的人,但不乏有年轻团员面色泛青,仿佛要吐了。 裴枝和一手搭上椅背,唇角有些事不关己的玩味。 这都还没开始骂呢。 “让我们一起举行悼仪,为今天正式被你们共同杀死的施特劳斯。” 汉斯迈尔矜持地欠身,默哀。 台下:“……” 似乎听到了一声yue了一半的呕吐声…… 默哀结束,指挥仰起头颅:“第二小提琴,如果你没见过多瑙河的晨雾的话,现在就去,不要再把它想象成你家徒四壁的家里煤气灶上的水汽。从第三谱台开始,你们的弓在干嘛?鬼鬼祟祟飘飘忽忽,小偷开锁吗?!” 他声音渐高,喷完后转向中提琴:“心跳!是的,快死的人的心脏也在跳,就跟你们呈现的一样,我想,他可能是个体重二百斤、后半辈子都没靠自己站起来过的胖子被一团肥肉包裹的心跳。” “双簧管,糟得我不知道说什么,长笛,应答句这么提前是刚坐下就等着下班了是吗?要不要现在就滚?” 台下愣是连一片衣料摩擦声都没响。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去接指挥皇帝鞭子一样的目光。 裴枝和等着他批评卢卡斯穆勒。作为目前暂代的首席,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果然,汉斯迈尔遗憾地看向他:“穆勒先生,你坐的这个位子,需要支撑起的是一条脊椎,灵活,同时坚定,而不是泡在摩卡星冰乐里一整天的纸吸管,软烂,既无美,也无志气。” 卢卡斯的脸色一片灰败,不敢声辩半个字。指挥甚至没有责问他任何技术要点。 汉斯迈尔拿起总谱,没再看任何人一眼,继而轻轻地来了一句: “我原以为诸位先生、女士立志于在今天当着新首席的面,为他奉献上一出精彩绝伦而又秩序井然的音乐盛宴,以证明维也纳的高贵、轻盈,同时也如同网络上那些虫豸所言,以极致的优秀证明维也纳爱乐团就该执掌在德国或奥地利人手中。所以,你会如何点评刚刚的这一段呢,首席大人?” 整齐划一而静谧无声的扭头动作,让近百张面孔都对上了裴枝和。 听指挥骂人如闻仙乐耳暂明的裴枝和:“……” 说好的今天没他开口的份儿呢? 裴枝和将搭着的两条长腿放下,脊背挺直,乖巧如小学生。 他动作的调整暴露了他原本看好戏似的松弛,于是全团的怒火从近百双眼睛里放射出来。 ……吗的。 老头故意的。 这算什么?压力测试的一部分?没有难关就制作难关? 汉斯迈尔仍旧没抬头:“新首席大人是不在,还是哑巴。?” 裴枝和深吸一口气,轻轻放下纸杯咖啡,一句话说出症结:“需要首席更权威、坚定的示范,才能改善。” “哦。”汉斯迈尔这一刻抬起头,冷峻无一丝情绪:“说说你的看法。” 不必说,这是危险的邀请。直接批评?刚刚指挥已经说得很不留情面,而他此刻还是个外人。同意指挥,是马后炮。不同意指挥?不可能,这世界上没有比汉斯迈尔更准确的耳朵。 打个哈哈,识时务地暂避锋芒,而后徐徐图之么? 不。 时间是宝贵的,不应该浪费在这些无聊的人事上。 众目睽睽之下,裴枝和站起了身。 “我只能试,不能说。”裴枝和颔首,遗憾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音乐的缺陷,耳朵能听见,但只有手指和呼吸能纠正。” 满场愕然,就连在门口观察已久的安托万也是惊骇不已。什么意思?他是当了哑巴了,因为琴将会代替他说话! 第56章 首日这一役后的当日中午,裴枝和被邀请与汉斯迈尔进行了一次单独的私密的午餐。 一听说他要跟汉斯迈尔单独吃饭,上午挨骂时没吐的团员,小提琴第七谱台刚转正的本杰明终于把早餐吐了出来。 团内聚餐。 本杰明:“我会在汉斯迈尔找我午餐的前一刻找根绳子上吊。” 与他同为第七谱台的克里斯托弗:“放心,孩子,这样的事这辈子恐怕都不会落在你头上。” 乐友协会高层独享的俱乐部餐厅。 汉斯迈尔开门见山:“你身上任务很重,年轻人。” 他现年五十岁,地位居现役指挥之山巅,不怎么会发火怒吼,嗓子保养得很好,但依然落下了暴君的名号,甚至带来的压力超过其他会大喊大叫、摔谱架的指挥。 裴枝和点点头:“我明白。” 十六首曲子,他要整理出目前的问题,攻克声部内的技术难点,同时做好和其他声部的关键句对接。小提琴声部共十六人,很可能每个人在不同的曲子上有不同的岔子、顽疾。这样的排列组合光是想一想就要头痛了。 “你打算怎么安排你的工作?” 裴枝和轻描淡写:“以不猝死为底线。” 汉斯迈尔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流露出了含量有限的欣赏。 非人类级别的利己者。 裴枝和默默回想了一番埃夫根尼私下的吐槽。比如,如果他没有成为指挥的话,他会成为一个作家,以大量没头没尾自以为犀利有趣实则只是为了攻击人取乐毫无文学性的比喻而遗臭文学史并给所有阅读过他的人留下贯穿一生的精神噩梦。 ……幸好老师的下半本回忆录没写完。 “对了。”汉斯迈尔忽然问,“不知道埃夫根尼生前,有没有跟你谈论过我。我们曾共事过两年,他是前辈。” “……” “有。”裴枝和动作坚定地切成牛排,笃定地说,“他说你会成为一个文学家。” 汉斯迈尔愣了愣,目露宽慰和自得:“不错,我一直认为音乐和文学是相通的。” 又交流了一些技术难点夹杂着老头时不时的恐吓后,这顿饭终于结束。裴枝和婉言谢绝了他在周围散散步的提议,飞快地找了个角落消失。 他拨出电话给周阎浮,想好好分享和吐槽这一上午的精彩。 等了一阵子,通话才被接起。 “喂?周阎浮。”裴枝和蹲在街角,看着花坛沿一长串的蚂蚁,声音隐含雀跃。 听筒里传来男人声音,低沉中似有倦怠:“有事在忙,不太方便。” 裴枝和愣了一下。 挺突如其来的冷淡……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脆生生蹦出一个:“哦。” 周阎浮匆匆地说了个“乖”字,要断线前,又补充了一句:“最近这阵子可能没法来看你,有需要你联系管家。” 湾流破开云层,飞机上一支由六人组成的精锐作战小队,已完成了作战布局和弹药组装。 坐在舷窗边的男人挂了电话,对着通话记录里的那串号码又出了一会神后,才收心。 卫星视讯有人连线,屏幕上出现一张中东男人的脸,黑发,浓眉大眼,脸部轮廓却流畅瘦削,很年轻,与其他中东男人显著不同的是,他胡子刮得很干净,于是便更显出脸上五官的优越性,尤其是眼睛。 马库斯,迪拜某能源家族二公子,伦敦政经毕业的高材生,与周阎浮相识于大学期间。彼时双方都没有亮身份,因一次皮划艇赛事而结识。 无论如何,周阎浮也想不到背叛会出自他身上。 他的家族在迪拜很稳定,是除王室外首屈一指的,几个兄弟姐妹的路径安排也很明确。即使是出于争家产的目的,这一背叛也是不成立的,因为马库斯负责的正是家族的核心交易,而他大哥只负责在台前亮相。可以说真正的权柄本就集中于这个二公子身上。 “bro。”马库斯开口,玩世不恭地笑了笑:“你那个叔叔招待得怎么样?” 周阎浮静静地盯了他半晌,目光淡漠地一敛:“还不错,鱼都吃撑了。” 马库斯一阵大笑,“恭喜,终于拔了这个钉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你在飞机上?” “利比亚的港口不安份,该管管了。”周阎浮丝毫不忌惮将自己行程透露给他。况且,那里也早就在等他大驾光临。 马库斯展露他那一族人典型而迷人的微笑:“你已经控制了整个欧洲,何必以身犯险?你该来迪拜让我好好招待你,我新买了头孟加拉虎,训练起来很刺激。” 周阎浮与他对视,勾唇一笑:“你知道的,我喜欢亲自处理叛徒。” 半个小时后,湾流g550降落利比亚某中立区机场。 裴枝和挂完电话后,又蹲在原地看了会儿蚂蚁。 他哪天不忙啊?兴趣降了就直说……嘁。 裴枝和蹲了颇久。天要下雨,周阎浮要转移兴趣,蚂蚁要搬家。 过了会儿,从餐馆出来的一小撮小提琴声部乐手们,目睹了他们新首席的奇怪行径。 并展开了探讨。 第七谱台本杰明:“替补首席在干什么?” 第七谱台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第五谱台马克:“听说他每次表演前都要冥想。” 第七谱台本杰明:“他早上会没有。” 第四谱台蕾娜:“所以他实力还有保留?!” 第三谱台索菲:“可能他现在也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东方仪式。” 本杰明:“难道这就是他琴艺出众的秘密之一?” 本杰明:“我们为什么不去问问呢?” 大傻蛋。 剩余几个人目移:“你去。” 作为全团菜鸡,本杰明雄赳赳气昂昂地去了。 “hi,替补首席。” 不远处的众人齐刷刷拿手掌拍额头。 你真有礼貌啊! 裴枝和抬起眼,脸上残气未消,因而看上去十分冷峻严肃:“什么事?” “你在观察自然么?一种类似于冥想的仪式。” 裴枝和看了看他,以及站在路边的众人,又看了看蚂蚁。 “对。” 本杰明一脸的“果然如此”,请教道:“有什么诀窍吗?” 裴枝和站起身。 糟了,蹲太久,麻了。众目睽睽之下,新替补首席身体歪了一下。 但面不改色地说:“诀窍就是要足够久,感受你和自然建立的链接。对了,鉴于你今天的表现,你可以去清晨的多瑙河边。” 本杰明像个突然被批改作业的小学生,耳根瞬间红了。不是吧,连人都没认清的情况下怎么就抓到他的琴了…… 裴枝和将两手抄进大衣口袋,对余下几人礼貌地点点头:“下午见,诸位。” 本杰明回到他的同事们间,长出一口气说:“对。” 为了拖大家下水,他补充道:“他建议我们也这么做起来。”’ 裴枝和回到大厦,利用剩下的时间午休及冥想。爱乐团实行民主管理,除了担任行政要职的人有办公室外,乐手并无独立办公室,琴房也是预约制,无长期固定的个人练琴室。裴枝和入乡随俗,在排练厅的角落进行冥想。 原本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乐手们,纷纷将视线觑过去。 年轻的东方男人真是漂亮,笔挺的西服剪裁和度。细碎的黑发从额前盖下来,垂阖的眼睑,一线直下来的鼻,自然抿合的唇。如此白皙的肤色,宁静的面庞,在排练厅金色的灯光下,简直有了种神性。 冥想的作用是让大脑休息,摒除杂念,尤其今天要摒空某个忽冷忽热、忽然转移了兴趣的男人,将他驱逐出去。 他越想越不忿,不由得蹙眉,用力抿了抿唇角,一股让人觉得娇俏的不服气。 众乐手:“?” 好,既然你在忙,我也在忙,那大家一拍两散就好了! 不行,还住着他的房子。 那又怎么了! 呵呵,忙吧,从今天开始,我将不打电话不发信息不问候,断情绝欲。 等你回过神来时,抱歉,在你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断情绝欲无悲无喜的我,不管你怎么后悔、痛心,都为时晚矣! 众乐手:冥想居然是一件表情这么激烈的事! 不能想了。今天的冥想就到这里。裴枝和毫无预兆地掀开眼。 新首席:“……” 弦乐部众人:“……” 怎么说呢,双方都很猝不及防。 一片死寂中,裴枝和想了想,问:“你们要一起么?” 神秘的东方力量! 于是当艺术总监安托万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景象:黑压压的一众老中青三代乐手席地而坐,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新首席,则正用平稳、平静的英语带领他们呼吸、凝聚精神、唤醒前额叶。 安托万一脸恍惚地走了。 都这样了,那他一早上担心他无法融入集体的牵肠挂肚算什么? 下午一点半,再一次的全团排练开启,指挥汉斯迈尔震惊地发现,众首席已自觉全员向裴枝和看齐。 要知道,这里的诸位,不是维也纳大学毕业,就是像汉斯艾斯勒音乐学院、萨尔茨堡音乐学院毕业的佼佼者,哪一个拎出来都是被启蒙老师夸过天才的。 但可惜,每个时代,都有天才中的天才,一经横空出世,天才也只是见他的门槛。 高强度的排练一直持续到了五点,外头天已黑尽。裴枝和终于摸出手机,怀着某种期待打开通讯软件。 如果周阎浮给他发了什么消息,或者拨打过他的电话,他就原谅他。 第57章 萧瑟的阴天下,裴枝和看着手里的鸡笼,产生了一个迷思: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他走进去时,明明只打算买一只小猫,顶多一只小仓鼠。 当然,在走进去的第一个瞬间,他就发现了这家宠物店并不简单。因为这里没有汪汪,也没有喵喵,只有咯咯哒。 他一现身,整个室内四面八方都开始咯咯哒,那感觉活像是有一群母鸡从四面八方尖着喙竖着翅膀朝你冲过来。 躺在摇椅里的老太太放下了手中的毛线和钩针,低下头,从老花镜片后端详他一阵:“欢迎,小鸡王子。” 挺立在一旁立柜上的一只大白鸡:“咯咯哒。” 裴枝和:“……” 好么,还带和声的。 “这些鸡很喜欢你。”老太太站起身,抱起了一旁那只大白鸡,“你一定是个很孤独的人,鸡会嗅出你灵魂的孤独,从而靠近你,抚慰你。” 裴枝和:“……” 谁孤独了! 虽然他没爹没妈没发小也没男朋友,一个人住在异国他乡语言不通的四百平的大房子里青灯古琴二十四小时,但谁孤独了! “不要不信,鸡是灵宠。”她示意裴枝和伸出手。 裴枝和以为她要给自己什么,或者看手相罗纹,谁知她一把用力扯过他的手,塞到了那只大白鸡的肚子底下。 好、好温暖蓬松的翅根…… 一种暖融融、毛茸茸的触感,包裹住了裴枝和的手,继而顺着胳膊攀爬上来,蔓延至全身,直到他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哆嗦。 化了。 那还说什么了,裴枝和愉快挑鸡、结账、提笼子。 “鸡是最好的陪伴宠物,这世上只有一种人不适合养鸡。”老太太一边给他装小鸡饲料一边说。 “哪种?” 老太太:“音乐家。” 裴枝和“:“………………” “因为鸡会啄谱子,听到琴声还会咯咯哒。” 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说!!! 装完饲料老太太一抬头,发现对面呆滞了。 然而为时已晚,在她和大白鸡充满压迫力的审视中,裴枝和含泪提了个鸡笼出来了。 外加一袋鸡饲料。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香港人,裴枝和对鸡最丰富的知识就是怎么吃好吃。 白切的酱油的葱油的椰皇炖的盐焗的荔枝木烤的,时而皮脆肉滑味咸香,时而清汤鲜香一口下去三魂升天。 好想吃鸡。 “咯咯咯。” 裴枝和低头看看这一笼子的毛茸茸,咽了咽口水,不想了。 他买了三种鸡,都是极其经典的观赏鸡。 一种叫塞拉玛矮脚鸡,据说是世界上最袖珍的鸡种,跟鸽子差不多,而且不爱叫。 很好。封你为塞拉玛公主。 一种叫波兰鸡,因为头像被吹开的蒲公英或者菊花,别称菊花头鸡,据介绍性格胆小,经常因为冠羽遮挡视线而走路撞墙,然后自己把自己吓一跳。 很蠢。封你为波兰王子。 还有一种叫科钦球鸡,比较独特,羽毛是灰蓝色的,像盛开的“无尽夏”,据说性格很温顺,耐寒而怕热,很适合在维也纳饲养。 很乖,单独赐名你为和顺公主。 裴枝和拎着鸡笼回房,一路收到注目礼无数。楼管欲言又止,裴枝和一脸的高贵冷艳:“你觉得有问题的话,可以联系房东。” 楼管顿时没话了,因为房东说一切以他为准,哪怕他要砸墙——当然了,开party不行,因为年轻人开party容易过火。 到了家,裴枝和打开了老太太给他的《养鸡守则》。 守则一:雏鸡必须使用保温灯和温控器,保持温度在三十五度恒温环境。否则冻死。 裴枝和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地暖面板前,将温度从二十七调到了三十五。 在他热死之前,不能让三位公主冻死! 守则二:必须用专门全价雏鸡饲料,选择专用雏鸡饮水器,防止小鸡掉进去。否则淹死或羽毛沾湿冻死。 哐当一下,裴枝和立刻把陶瓷汤碗放下了。 守则三:选择松软、吸水、无尘的材料,比如刨花、碎纸,或者专门的垫料。不能使用报纸,因为油墨气味有害,会死。 裴枝和毅然把刚抖开的报纸揉了个稀巴烂。 很好!到现在为止,一个问题都没有解决!琴也没有练! 住进来一星期,这是裴枝和第一次动用管家。 管家在电话里听着他的吩咐,确认了三遍:“您要养鸡?您要在这个十九纪的新古典主义大房子里养鸡?您要在这个售价两千万欧的豪宅里养直肠子会四处拉屎的鸡?” 裴枝和:“你知道中国十二生肖吗。” 管家愣了愣,语气柔缓:“明白了,您属鸡,鸡是您的守护神。” 裴枝和:“不我不属。” “……” 劝阻无效,两个小时后,管家就将他需要的东西全部打包送上门,附送一个他遗漏了的关键道具。 裴枝和拎着那个小碎花的三角布兜:“这什么?” 奥地利管家优雅地欠身:“为您着想,为免它们肆无忌惮地排泄到您三百万的爱马仕定制皮沙发,二十万的手工地毯,一百万的法拉利定制办公椅,无法定价的古埃及出土墓穴拓片上,最好还是从小教导它们养成良好、正规的排泄习惯。” 哦。 还有他五千万的斯特拉迪瓦里,两千万的贝多芬手稿,无法估值的莫扎特残稿。 裴枝和目光凝重地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于是从这一刻起,这个房子里除了他的脚步声、琴声外,终于有了另一种活物发出来的声音。 “咯咯。” 这是鸡叫。 “哒哒。” 这是鸡脚叫。 裴枝和放它们在屋子里熟悉了一下布局。显然,这里的面积超过了它们出生的农场,又没有土可以刨没有菜叶可以啄,因此很快就兴致缺缺,团到了裴枝和的腿边。 房间里保持三十五的地暖温度,他不得不光着脚,穿上夏季家居服,就这也还是浑身冒汗。 三只小鸡的羽毛绒得像炸毛的蒲公英,贴着他裸在外面的脚踝,痒痒的。 裴枝和放下刚研究没一会的总谱,将两位公主一位王子都托到掌心。 “你们也觉得很没意思吧,这么大的房子。”裴枝和掌心拢着它们,免得掉到地上。 窗外,暮色降下来了,街道上越来越浓的圣诞氛围铺映在裴枝和的眼底。 没意思。 这热闹浪漫华丽的氛围,忽然变得浅薄无聊而不堪忍受。 他收回视线,眼睫低垂,温柔地看向掌心这蓝白黄三小只,弯起指侧在它们喙尖碰了碰。 两秒后。 梆梆梆,三记毫不留情的脑壳。 “不许啄我的手!” 夜深了,三只小鸡纷纷团到了保温灯下,埋起脑袋打盹,像三只海胆。裴枝和把保育箱搬到了卧室。 时间在排练和饲养小鸡中过得飞快。 有管家和佣人的每日打扫,这三只小玩意儿对他环境造成的破坏可以忽略不计,包括排泄物、食盆水盆也都是每日清理。裴枝和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它们出来溜达时别踩到。 没办法,他实在没想到鸡居然也能这么粘人。他去厨房,小鸡们就也跟到厨房,他去琴房,它们就也跟进琴房,主打一个亦步亦趋热热闹闹。 没过两天,裴枝和就养成了转身前先扭头看看的诡异习惯。 乐团众:新首席有背后灵。 有一次新首席出门匆忙,随手披了件外套,没注意到领子上沾了根毛茸茸的小鸡毛,是和顺公主科钦球鸡的。 见到蓝色小鸡毛的第七谱台本杰明:破案了,新首席的背后灵是只鸡。 隔了几天艾丽上门来,被支棱着鸡翅根咯咯咯围上来的三只小鸡吓得连连后退。 裴枝和幽幽提醒:“踩到它们你就完了。” 艾丽直接一屁股就地坐下:“想吃鸡你直说,我给你买,不用费这老大劲!” 裴枝和蹲到艾丽跟前,那条矜贵的手臂优雅前伸,手掌摊平,三位小鸡王储便排着队踩了上来,拿他胳膊当桥,一路滴溜着站到了他肩上。 一时间,有三双眼睛冷冷而同仇敌忾地睨她。 艾丽:“……” 看来这鸡是吃不的了。但等等,她伸手:“这只白的干嘛拿屁股冲人?” 裴枝和把波兰鸡的爆炸头撩开,:“你礼貌吗。” 艾丽连连告罪:“对不起对不起……挺摇滚。” 这还是她第一次上门来,一换完鞋没两步,就被那落地窗震慑得失去了语言,过了半天才不怀好意地问:“路易拉文内尔故意的吧,让你一个人在这里饱尝寂寞。” 虽然裴枝和从未承认过两人关系,但蛛丝马迹骗得过外人骗不过艾丽,她没少调侃。 裴枝和垂眸逗弄小鸡,“嗯”了一声。 艾丽乜过去。坏了,这是真寂寞了。 “养只小猫小狗多好啊。”她咳嗽两声,转移话题。 “狗要遛,回来还得擦脚,猫怕太粘人,又怕太高冷。既然缘分到了,鸡就鸡,吧。” 裴枝和正式介绍:“这是塞拉玛,这是波兰,这是科钦球鸡,叫和顺。” 艾丽:“我还以为一只叫周阎浮,一只叫路易,一只叫商陆。” 裴枝和眼眸被点亮,凝神思考一会儿:“不早说。” 它们都已经被叫习惯了! 况且等周阎浮过来,听到他把小鸡都起成了他的名字,以他的脑回路只会爽到,并把那只“商陆”宰了吃了。 第58章 在下午又收到了一个装有刀片和死老鼠的包裹后,乐团决定报警。鉴于乐团的地位,维也纳警方一改懈怠十分重视。在排查了附近的监控后后,很快抓到了两名男子。他们的演出票根和网络发言记录证明,他们是铁杆的古典乐乐迷,最顽固的保守派。 为免破窗效应,警方建议乐团低调处理,不要声张,否则引来更多效仿。 出于重视,下班前,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以及乐团某位董事亲自来慰问裴枝和,跟他进行了一番秘密长谈。随他一同进去的还有指挥汉斯迈尔。 这是个很不乐观的信号。乐手们忧心忡忡,担心在这样严峻的形势下,裴枝和会不会被委婉劝退。 跟卢卡斯交好的大提琴首席安娜,偏过头低声:“你怎么看?你有信心接任么?” 卢卡斯微微摇头,环抱着胸:“这时候除了阿尔诺出院,其他人都接不了手。况且,”他顿了顿,冷淡地说:“他的统治力领导力全面高于我,这点相比你也很有同感。” 安娜笑了笑:“看来,我们内部是团结的。” “当然,维也纳爱乐的团结,即是优良传统,也是法宝。” 话虽如此,但一个刚入职没十天的替补首席,竟能收获人心至此,本身已是神迹。 会议室内,乐团董事和主席征询裴枝和的想法。他是被他们请来救场的,却因此收到死亡威胁。倘若裴枝和心生退意,他们绝不强求。 裴枝和甚至都没有就坐,懒懒地问:“为了这点事耽误排练,值得吗?” 董事和主席面面相觑。汉斯迈尔作壁上观,但唇角却是微微勾了勾。 “诸位,总有一天你们会发现,只有音乐是永恒的。”裴枝和一手支着桌沿,客气而矜持地点了点下巴。 好大的口气! 董事敲敲桌子:“枝和先生,我们在谈论的,正是音乐之外的棘手事件。假如音乐只为旋律负责,那事情倒是简单了!” “中国人有三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裴枝和看向那位至少比他大了四十岁的董事成员,“只能说明先生你,还在看山不是山的境界。” 十分钟后,这位年轻得让人肝颤的首席和指挥一前一后地出来了。他们没有宣布任何消息,只再度确认了一遍明天要排练的曲目和片段。 众人松了好大一口气。 会议室内,还待着的乐团董事与哈特维希各擎了一只烟,刚刚还很清爽的室内被烟雾愁云所弥漫。 “那么,就这样了?” “这是乐团和剧院完全符合标准、规格和专业下共同选出的人选,没什么好说的。” “我担心的是,演出日会成为某些保守势力借机发挥的舞台。。” “无论如何,这是音乐!先生,我想这个大厦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希望看到古典乐最严肃最纯粹的堡垒,为各种政治和民粹胁迫让步!” 排练厅内,今日的排练和复盘会议完毕,各人收各人的器乐,本杰明担心地问:“你今天不会还要在这里加练到晚上再独自回去吧?” 虽然裴枝和的刻苦是毋庸置疑的,但一听本杰明说破,众人还是动作微滞,感到惭愧。 裴枝和将琴盒扣上,摇摇头:“今天不了。” 本杰明自告奋勇:“我送你回去。” 本杰明人高马大的,肯定比裴枝和有威慑力。他一提,就连汉斯迈尔都说:“你确实该有个骑士。” 裴枝和看了本杰明一眼,小伙子——虽然其实比他大——脸色红红的,似乎很跃跃欲试。裴枝和便道:“好吧。” 抗议的人群下午散了些,这会儿下班期间又聚拢了,不乏看热闹的人。本杰明仍旧带裴枝和从后门出去,又是望风又是打掩护的,十分沉浸在角色中。 扭头一望,却见首席淡然无比,步幅适中,节奏从容,连风衣衣角都不曾凌乱。 本杰明疑问:“你一点也不怕?” 裴枝和:“不怕。” 本杰明:“为什么?” 裴枝和的眼前随着这一问掠过了许多:埃莉诺夫人别墅中的枪林弹雨;埃夫根尼地下室穿过红外的惊心动魄争分夺秒;公爵的宴会那一天,他和奥利弗驱车前往营救周阎浮的那一段漫长的路…… 当然还有周阎浮带他认识各种手枪的那个夜晚,他的手托住了他的手,与他一同持枪,虎口的厚茧如此温柔而可靠的包裹着他。 他现在在哪里?中午的电话因为信号不稳而没说完,之后再打过去,便是忙音了。 他那时情绪失控,才会说出“求求你”这样的话,现在想想,是否有些任性。 毕竟周阎浮已经消失了一周,如果是正事,说明确实很要紧,如果不是正事,说明他对他来说确实很无关紧要。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周阎浮的缺席很合理,何必给他添麻烦。 裴枝和释然地勾了勾唇,树的蓝色影子染上他的眼窝与鼻侧,令他显得疏离、神秘。 他对本杰明说:“因为这些虫豸只敢躲在幕后用子弹和刀片来威胁我,而我是真的开过枪。” 本杰明:“……” 他看得出当他在说着这些的时候,他的心绪已经随着别的人别的事而走出很远。 本杰明不由得问:“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好吗?” 裴枝和扭过头:“你又不知道我住在哪里,万一离你住的地方很远呢?” 本杰明说:“那我就开车。“ “原来你有车啊。” 本杰明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我本来每天开车上下班,自从你说了要和自然建立连接以后,我就改为散步,并且每天早上特意去多瑙河边绕一圈。” 裴枝和:“……辛苦了。” 本杰明闷闷地说:“你上班的时候是首席,我尊敬你,但现在下班了,其实我比你大六岁,你不应该再用跟小伙子说话的语气。” 裴枝和随便反思了一下:“也没有吧。” 本杰明转过脸,看了他一会。明明是个自命不凡的天才,明明脸庞气质都如此锐利年轻,平时说话做事却沉着得不得了,还天然有股老气横秋,以至于跟汉斯迈尔交锋起来都是旗鼓相当。 “你身边肯定有个年纪比你大很多的人。”本杰明笃定地说。 裴枝和:“……” 本杰明:“你应该多跟我们年轻人走动。” “好呢。”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使馆区内街。本杰明脑子里的鼓声越擂越激烈,眼睛也越瞪越大。直到走进那栋建筑内部,楼长出来相迎,本杰明终于咽下吃惊:“看到你住这种地方,我好歹安心了点。” 裴枝和神情落寞地笑了笑。人家好心送他回来,总不能真把他当个押镖的,到了目的地就给打发了。他邀请本杰明上楼坐一坐,“顺便单独研究研究你《皇帝圆舞曲》总是跟不上速度的问题。” 本杰明:“……” 进了电梯,上行到顶层,本杰明已经不会呼吸。 “整个顶层都是你的?” “是。” “房租多少钱?” “我不知道。”裴枝和客气地说。 “因为你不是租的。” “对。” 本杰明肃然起敬:“原来你是富豪。” 裴枝和头痛起来:“等等,‘不是我租的’的反义词并不指它是我买的。” 算了。这怎么解释呢,就算说是基金会金主给他免费住的,也很怪。在这种关键时刻,还是别节外生枝了。 裴枝和按下密码,推门,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双跟酒店同样的一次性棉拖,招待说:“你随意就好。” 本杰明已然不太敢说话,为这房子的强烈豪奢感所震慑。怎么说呢,他其实一直隐姓埋名,没有透露自己上班开的是保时捷,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哥,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透露的必要了…… 一股奇怪的血腥味微弱地传入鼻尖。 坏了!小鸡出事了! 裴枝和脑子里闪过了三只小鸡的一百种死法,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匆匆冲了进去。 客厅大象灰的沙发上,身穿黑色紧身衣的男人,大马金刀坐着。沾满灰土甚至可能还有血的黑色皮靴没换,就这样踩在那管家号称二十万一张的手工羊毛地毯上。迷彩裤松垮地包裹着两条长腿,掩盖了他腿部肌肉的危险性和爆发力,左右大腿两侧各勒着一圈黑色束带,上面挂着武器带;再往上,黑色t恤将他上半身轮廓完美勾勒了出来,几乎每一寸线条都说明着危险的张力。 中午还不止漂在哪个大洋上的男人,此刻却如此淡然地出现在客厅里,带来血与火的气息。 然而裴枝和首先看到的,却是他右手手腕上正被一圈圈拆着的绷带,那上面血色新旧交替,浓墨重彩。 他心一紧,还没来得及说话,正在拆绷带的男人却循声微微抬起视线:“我一不在家没几天,就往家里领男人?” 裴枝和:“……” 三只小鸡: “咯咯。” “咯咯。” “咯咯哒。” 裴枝和再次:“……” 周阎浮用的是法语,说德语和英语的本杰明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男人分明跟这里的家居、气氛、现代文明、乃至和裴枝和都如此格格不入,但却这样登堂入室堂而皇之仿佛自己客厅般地坐着,真是危险无耻极了! 虽然对方一看就受过格斗训练,但他可学过贵族式的优雅击剑,并拿到了奥地利击剑协会认证的b级教练资格! 本杰明目光一凛,用英文问:“这是侵入者吗?我可以帮你报警或赶跑!” 第59章 有一件要紧事周阎浮一直没舍得告诉裴枝和。那就是战斗、格斗、生死一线后的人,往往有很高的肾上腺素水平,意味着——慾望很重。 有旺盛的需求。 这也是为什么奥利弗认为他的禁慾程度很变态的原因。每一次作战结束,都是战斗小队的狂欢夜,他们会通宵地买醉、寻欢,直到把体内的肾上腺素的耗空,继而陷入长达十数个小时的昏睡中。 往往这个时候的周阎浮,会在靶场练习射击,或者在巴黎市郊的那座科普特正教堂里听令人昏昏欲睡的圣歌。来自公元5世纪的古老吟诵,在长达两小时的站立中,抚平他内心的躁动。 从高大窗格中透出的光线,由黄昏转为暮色,涂抹在这沉默、笔直、写着禁忌感的男人身上。 然而裴枝和出现后,他就把他的教堂、圣歌、神父,乃至主,抛得一干二净。 被裴枝和内心形容为鹅蛋般的巨端深深贯穿入内,让他几乎双目翻白,先前就已经濒临极限的他根本承受不住这一记重捣,然而跟部却又被周阎浮死死掌控着,于是无力抵抗中,竟就这样生生地达到了阴信g潮。 灭顶的狂潮下,裴枝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而周阎浮也根本没有怜惜,因为他知道此刻他的宝贝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怜惜,而是深重的破坏和重塑。他火力全开,不等裴枝和缓过神来就接连重闯,深具爆发力的两蹆因持续的发力而暴出明细的块垒,裴枝和几乎形同是以他的巨具为楔被固定得死死的,却又承受着风暴天气下雨点落下的密集度和力度,像被暴雨侵袭的窗玻璃一般发出耳朵跟本追不上頻率的??声。 裴枝和很快就迎来了第二次。这一次周阎浮大发慈悲,松开了他,却坏心眼地将它压下。于是被忍耐依旧的东西尽数落到了裴枝和自己的发梢上、鼻尖上、眼睫上。 周阎浮俯下,在他耳边低声:“还要不要?” 裴枝和摇头。 周阎浮:“不是求我快回来么?就这么点怎么够?” 裴枝和抓住了他青筋迭起的胳膊,那上面都是薄汗,以至于他本就绵软无力的掌心往下打划。 “……要坏了……”他沙哑而力竭。 周阎浮顺势与他相扣,伴随着凶狠的一锤定音:“那就再坏点。” 像台球桌上最速力的一击。 脆响一声,一杆到位。 裴枝和瞳孔彻底涣散开。 周阎浮愛怜地在被绷得平直无一丝皱摺的边缘抚了抚,隔着他的黑色真丝glove,目光浓沉。 “好觜。” 本杰明走时,也就是下午六点,等战斗结束,已是凌晨一点。 但这是裴枝和的极限,不是周阎浮的极限。连续一周的高强度情报作战让他的肾上腺素无处可去,这样七个小时后也才排了个六七分。 他没有立刻去冲洗,而是将裴枝和抱进怀里,与他面对面,无缝隙,每一寸相贴间都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怎么会有如此恰好的相差?像榫与卯,谁都是谁的天造。 裴枝和一觉睡到翌日八点,被闹铃叫醒。第一反应是惊慌,睡过头了!还好简单洗漱出门还来得及。 但是等等,昨晚发生了什么来着? 裴枝和手背盖着额头,思考了几秒,往旁边摸了摸。 居然空无一人,被子里都是冷的! 他不敢置信,从卧室追到洗手间,又排查到厨房,直到把整个房子都转了个遍。 “周阎浮!” 声音大得产生回音。 回应他的也只有回音。 “……” 靠?! 例行去查看小鸡时,才在那边发现了一张纸条: 宝宝: 老公还有事没处理完,只能先这样帮你解压。虽然很想再跟你说说话,但你后来昏睡过去了,实在不忍心叫醒你。 这几天如觉得背后有人跟着你,不要惊慌,是我安排的人。如果不是,我的人也会把他解决。 不要把音乐让给那些无聊的东西。 只要有机会,我就会见缝插针地联系你。没有在外面乱搞。 希望你也是。 落款是路易拉文内尔。 还有个ps:想吃鸡不需要从小养起。 裴枝和刷着牙,一目十行地看完,盯着最后那行“你也是”整整十秒后,把纸条揉了个稀巴烂丢进废纸篓。 呵呵。 过来暴c他一顿难为死他了!好大的功劳!!! 然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时,他到底还是把纸团捡了回来,摊平,又看了数眼后,压在了一本厚厚的书下。 他一走出内街,本杰明就疯狂朝他招手并小跑了过来,说话呵气:“还以为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 裴枝和抚了抚额,很无奈的模样,但耳根子却又有点红。 本杰明不知何故。 裴枝和认真和他说:“为你好,今后千万不要再送我上下班。” 本杰明:“我不麻烦。” 本杰明:“对了,昨天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裴枝和一根手指顿时竖到了唇上:“嘘!” 本杰明:“?” 裴枝和死马当活马医:“其实他不是人,是我的守护神。很抱歉被你看到,千万别和别人说。以及,不要议论他,他会听见。” 一想到昨天那男人形似杀神鬼魅般的形象,本杰明一个激灵,往他身后探了探。 “对,白天他不现行。”裴枝和严谨地补充,“出了屋子也不。” 本杰明一歪脑袋,笑出两排白牙:“老实说,我不信。” 裴枝和颔了颔首:“理解。” 他忽然大声:“我想在前面那路口右转那家面包店买咖啡和三明治,要全麦面包片,配牛油果、开心果酱和黄芝士酱口味,去掉标配的巧克力。但是时间来不及了,要是他们能提前为我定做就好了。” 本杰明:“你与其跟上帝许愿,不如走快一点。” 裴枝和双手抄在大衣兜里,按正常步速慢慢地走着,到了店铺,推门进去,提袋出来。 本杰明双手捂脸:“heilige scheie!” ——holy shit!收银台后的黑板上写着大大的“仅现做,拒绝预订!” 裴枝和淡定地抿了口热拿铁。 往后二十分钟的路程,本杰明静如寒蝉,且将大衣裹得很紧,连脖子都没肯露。 抗议的人群很有韧性,又聚集起来了,裴枝和照常从后门进入。 一些细微的时差,某处海域上,太阳已经很晒,奥利弗躺在甲板上的阴影处,双目微眯,迎接着远处那台双发直升机从远到近,直至悬停后降落。 久违的风平浪静。 过去一周,周阎浮不仅肃清了利比亚港口的反叛,将此地的几股民兵势力重新纳入管辖与合作范畴中,还利用海盗势力,将陷入法国和美国双方卫星侦察的两艘油轮,伪造成了被海盗劫持,随后通过链路、证书的伪造,硬生生造出了一出“合法油轮被海盗劫持后被获救”的戏份。 此时事件已近收尾,油轮将在塞浦路斯合法靠岸,完成交割和清算。诺亚在交易市场的建仓布局已完成, 从机舱内跳下来的男人,说不上神清气爽吧,至少也是一身轻松。 因为负伤,奥利弗半躺着没动,直到周阎浮经过他身边,两人击了掌,并递给了他一袋承诺的麦当劳。 奥利弗大口啃着鸡腿堡,骂出了一句十足的美式脏话:“这他吗才是老子该过的日子!” 周阎浮往嘴里塞了支烟:“我给你开那么高的薪水,你就拿来啃汉堡。” 奥利弗喝着可乐没说话。 周阎浮瞥他一眼:“打算几岁退休?” 他初见奥利弗时,他还是个在役特战兵,二十出头,魁梧飒爽,可惜虎落平阳,居然沦落到被埃及平民收养。 快二十年过去了。他已经比《第一滴血》里面的史泰龙还要老。 奥利弗三两口就把可乐喝光了,吸管发出见底的响声。 他很难回答周阎浮的问题,似乎从没想过退休这个词。说实在的,像他这种战后创伤满身的人,就算弗洛伊德和荣格同时给他做心理疗愈也无济于事,一直刀口舔血直到死是最好的归宿。 他的物欲也很低,除了找找女人,他几乎二十四小时跟周阎浮待在一起,不需要购置房产,不需要买豪车,负伤后最大的念想居然是一口麦当劳。 每日两万美刀的薪水,奥利弗全存在银行了,他在新泽西的外婆也用不到,奥利弗每年感恩节时回去陪她几天,跟她说自己还在军队服役,当长官,而且现在是个老美霸权下的太平年代。 所以,过着这样百分之八十的日子都很轻松太平,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的日子随时可能嘎嘣一下死掉的日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绝不是为了薪水。 “你想收手了。”奥利弗将汉堡纸揉成一团,玩世不恭地看向周阎浮。 周阎浮毫不避讳:“对。” 奥利弗虽然半躺着,但还是在怀间抡了几圈手,微微欠身,绅士的礼仪:“你是boss,作为你的资产,我随你处置。” 周阎浮蹙了蹙眉:“奥利弗,一起退休。” “我能问个问题吗?”奥利弗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 “说。” “你一直在追查着什么,同时也不停肃清叛徒,我知道你甚至查过诺亚,但为什么不怀疑我?” 周阎浮扭过头,端详他的侧脸半晌:“你没有背叛过我。” 奥利弗不太理解:“在背叛和出卖这件事上,过去的忠诚不能构成参考,毕竟每个人在背叛前都是忠诚的。” 第60章 马库斯出身于阿布扎比顶级财阀阿勒法希姆,其家族是迪拜某一航空公司的大股东,而该航空则是是乐团的长期赞助商之一。在这样的情势下,他作为代表慰问新首席顺理成章。 裴枝和按正常礼数招待,伸出手去,与他交握。 这中东男人的力气很大,裴枝和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对方一时间也没松手,时长超过了一般的握手礼,甚至显得粗鲁了。 裴枝和手甚至感到了一丝被捏紧的痛。就在他即将要出声时,对方及时松开了,若无其事的抄回西装裤兜里。 当着乐团和协会几个高层的面,裴枝和没有表达不满,但也没了好脸色。 接下来就都是些无聊的社交话术,裴枝和兴致缺缺,保持基本的在场感,祈祷这次会面赶快结束。 不是没察觉到这男人的目光,时而若有似无,时而又毫无折衷,似乎要在裴枝和身上找到什么答案。 “为什么偏偏是他?” ——裴枝和猜,他是想找到这个答案。但首席选的是技术和领导力,又不是看脸能看出来的。 真是暴发户。 这么难听的话,他都没舍得拿去骂过周阎浮。 马库斯确实在寻找这个答案。在见到他之前,他不屑一顾,如今看到了,也仍是不屑一顾。 孱弱的,脆弱的,纤细的,苍白的,看上去随随便便就能被人掐死的。 这场不太愉快的接待,随着马库斯抬腕看表的动作而宣告结束。临走前,他身影稍顿,仿佛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听说你和路易颇有交集。” 裴枝和像听到了摇铃的小狗,本能地抬起头来。 不止他,乐团和协会的人也都是一怔。 鉴于阿伯瑞斯是唯一一个挂在路易拉文内尔名下的基金会,又全力托举古典乐的发展,因此路易拉文内尔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是如雷贯耳,这不前阵子还突然来参观了么? 原来,身为阿伯瑞斯签约音乐家的裴枝和,跟大金主还有私交? 马库斯噗地笑了一声,摇头笑了笑,显出他这个身份该有的倜傥:“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跟他大学时候就认识?” 裴枝和摇摇头。 除了安保小队和埃莉诺,裴枝和没跟周阎浮的社交圈打过交道,也从未听他提及过过往。哪里求学,什么专业,生意是哪方面的,那些花样百出的格斗枪械技巧乃至开密码锁的本事是怎么学来的,裴枝和一概不知。 马库斯挑了挑眉:“他嘴可真严。”又说:“我是他好朋友。” 裴枝和虽然诧异,却未袒露太多,但看向此人的目光却不似刚刚那样冷淡了。 “他最近很少来维也纳吧。”马库斯抿唇笑。他的笑有一丝邪气,大约是因为只翘起一边的缘故,目光又爱自上而下地睨下来、斜瞥,虽然英俊,但神态里某种轻蔑意味挥之不去。 难道,他知道周阎浮的行踪?但裴枝和不可能当着外人的面问。 马库斯目光染上同情:“可怜的笼雀。” 话一出,裴枝和色变。他却没事人一样,在主席哈特维希肩上拍了拍:“等等,我说的这些,不会触发你们什么廉洁调查吧?” “不会,阿勒法希姆先生,我们的考核程序完全公正、透明,况且,”哈特维希顿了顿:“历来没有赞助商过问乐团选拔的先例。” 马库斯摆出放心模样,开着他那极其张狂的荧光蓝色法拉利离开。 晚上,跑车的轰鸣再度贯穿音乐广场。 裴枝和被邀请与他共进晚餐。 “我知道你想拒绝,但往好处想,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路易的近况?这家伙最近可是在九死一生呢。” 裴枝和上了他的车。晚餐在一家阿拉伯式式装潢的别墅里进行,吃的也很阿拉伯。裴枝和完全吃不惯。所有料理似乎都欠缺色彩,且碳水占比极高。出于礼貌,他对摆出来的每个盘子都尝试了一番,但点到为止。 “你知道吗,你看上去像某种鸟。”马库斯撕着手里的阿拉伯饼,饶有兴趣地说。 “我不知道。”裴枝和淡然应对,“而且,我不喜欢这个比喻。” “因为会让你想到一些权力不对等的关系?”马库斯微微一笑,歪着身子半靠在餐桌上:“我会这么说,是因为你样貌不错,有某种矜贵,但又很小巧。你看,你的食量也很小巧。” “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尝试阿拉伯美食。” “要知道在维也纳弄出这么一桌子很费功夫。”马库斯打了两下响指,主厨很快过来,依言向裴枝和介绍。 “这道马赫布斯,其米饭用藏红花、豆蔻、肉桂、干柠檬入味,佐以慢炖的幼骆驼腿肉,搭配酸奶,是常见而地道的主菜。” 裴枝和点点头。 “这是萨里德,整块慢炖羔羊肉配薄饼。” 裴枝和仍旧点点头。 “这一道是阿拉伯风味的清蒸海湾石斑。” 还有一些其他的配菜、炖肉、炭火烤海鲜。甜品是来自阿布扎比的椰枣,特别强调是私人庄园产区。 马库斯一直关注着他的神情,淡淡地似乎怀有某种愉悦地说:“看来,路易从没带你领略过阿拉伯菜。” 裴枝和随口道:“我们吃粤菜和日料比较多。” 不知道这句话触到了他什么逆鳞,他摔下了手中薄饼,冷哼了一声。 “那么,你也没去过沙漠。” 话题跳得够快的。裴枝和颔首:“尚未。” “也没去过埃及。” “暂时没机会。” 马库斯靠回了椅背,漫不经心道:“你知道路易很喜欢埃及吗?” “知道。”裴枝和说,“他有很多古埃及藏品。” “有想过为什么?” “没有。” “看来,你对他几乎是一无所知,也没有好奇心。” 裴枝和欠身:“如你所见,马库斯先生。” 他已经嗅出了对方对他莫名的敌意,只想快点结束这顿晚饭,也不再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关周阎浮的消息。 “我们还在念书时,曾一同游历埃及,老瀑布酒店的下午茶,湛蓝的尼罗河,金色的荒漠与河流之上的落日,盛开在荒漠中的不可思议的红海。” 马库斯十指交叠,眼睫低垂回忆:“你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男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当然,事实上那个时候他已经在构建他的帝国。我们曾在利比亚落入险境,多亏了他的战斗力。可以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随着他富有诗意的讲述,裴枝和面无表情,但捏紧了刀叉柄。 “他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唯独欠缺一份高贵的出身。”马库斯微微一笑。“但他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没有的东西,他可以直接造一个,并且造得无比高贵。” 他在卖弄。 裴枝和心头莫名闪过念。这个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睫毛浓黑笔直的男人,在跟他卖弄有关周阎浮的一切。 他想挑拨离间?利用信息不对等,摧毁他对周阎的信任?可惜,他对周阎浮的信任,与他的出身、生意、过往都无关,而仅仅在于周阎浮对待他的方式本身。 “话说回来,路易最近的动作,可是相当危险。”马库斯又懒洋洋地跳了个话题。 “我不了解他的生意。” “你不了解,但已经足够害死他。” 死? 裴枝和摆弄刀叉的手一顿,心如投石般,在无所倚的水中沉下去。 “觉得我危言耸听?”马库斯哼笑,“过去一周,他以极低的价格出售了两条改装油轮到西非拆船厂,并且注销了所有原始登记信息。据我了解,他很可能在埃尔比拉安装了炸药,未来某一天,这个他帝国的支柱之一,会被他远程炸毁,带着所有证据沉入海底。这听上去像什么?” 裴枝和抿着唇不回答,目光静静地与他交锋。 他听不懂。这男人说的这些七七八八,都是他听不懂也没听过的东西。 “像,一个不可一世的撒旦,想要纯白地上岸。”马库斯眯了眯眼:“岸上有什么,值得他放弃整个帝国?”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他的视线自下而上打量货物般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你?” 接着他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 裴枝和放下餐巾,格开椅子起身:“抱歉,马库斯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该走了。” 两边随从影随身动,但在马库斯的眼神示意下,恢复到了雕塑模样。 马库斯没有拦他。 “路易拉文内尔的真名叫什么,你知道吗?”他歪着身子动也没动,扬起声音冲裴枝和的背影问。 “你什么也不知道,就能轻轻松松地害死他了。愿你的主赐予你安宁。”他仍然扯着嗓音懒洋洋地说,“假如你有的话。” 裴枝和从容平稳的步伐在这一句后停了下来,继而转过身,诧异地说:“我知道了。” 马库斯始料未及,眯起了眼。 “你该不会喜欢路易拉文内尔吧?” 如果知道自己这句话会惹来这么大的后果,裴枝和绝对会闭口不言。但迟了。刚刚还歪坐着的男人,毫无预兆地掀翻了餐桌。 薄饼、骆驼肉、羊肉、酱汁、香料米饭、酸奶……天女散花般淋了一地,咔嚓一声,转瞬之间,子弹已上膛,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五步之外的裴枝和。 裴枝和脸色苍白,黑西服下脊背笔挺,捏紧了双拳,镇定地与这男人对视着。 第61章 埃尔森死了? 那个在他和周阎浮接吻时局促得无处安放双手,尴尬得说“hi”的埃尔森? 那个自称跟杰森斯坦森长得像的埃尔森,略带腼腆,只有酒后才会健谈的埃尔森—— 死了? 帕克总开玩笑,因为埃尔森胆子小、心细,所以才每次都派他先潜入。但不要小瞧了他,他可是柔道大师、电子专家,善于绘制各类地图。他们那次潜入埃夫根尼别墅的行动,先头情报就是埃尔森摸透的。 裴枝和僵着身体,眼睛也不会眨,咧了裂嘴,半笑着说:“不会吧?” 他的大脑命令他将之处理为整蛊。 周阎浮用力而不住地抚着他咧得很难看的唇角:“打了吗啡走的,我们为他做了最后的祷告。” 裴枝和从他身上起身,忽然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了起来。天地,房子,昂贵的家具,窗外的暮色,都梵高笔下般扭曲旋转。 连日来的紧绷,被鬼魅般监控的压力,子弹擦耳而过的后遗症,母亲被绑架的疑云,终于随着埃尔森的死讯而决堤。 裴枝和站在客厅中心,像站在空荡荡的雪原,世界大得他头晕目眩无处着落。 “周阎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做的是什么生意?”裴枝和喃喃地问,“‘arco’对么?一个‘arco’,值得你一辈子活在子弹阴影下么?” “从前值得。”周阎浮沉下脸,望他的目光里晦如山岚静如深潭。 这世界上除了第一世界的人生活在理所当然中,还有很多民族、很多国家生活在不停的战乱、饥饿、疾病中。 对他们来说,人类二十一世纪的文明似乎从未降临过、眷顾过。头顶的飞机不是轰炸他们的,就是运载本国权贵与财富外逃的;成吨卸下的电子、纺织品,不是工业时代的福照,而是倾泄的垃圾,成为他们小孩一辈子也爬不出的山。 政权的更迭,经济的制裁,几十万几百万的饿殍,不过是第一世界新闻里顺带的一句。 这么多年,周阎浮一手构筑了地下能源王国,将封禁国的灰色原油流转成世界的第二套血管。这笔生意注定要跟当地武装合作,总有人天真地提出,是否能借助他的资金和权力一举平定,甚至寄希望于他的政治献金去游说大国政客、动摇大国棋局。然而,小国的命运不由他们决定,也不由他决定,它只是大国地缘博弈桌上的一枚棋子。 周阎浮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拿钱出来,做慈善。这些地方的原油多的是势力虎视眈眈,那么,就让他来操纵——执掌天平。至少他的钱不会滋养出又一个“公爵的宴会”,至少他对当地武装势力控制,可以让这片土地生活在某种凡人所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动态和平中。 他以血火铸就冠冕,窃取地脉的黑金,以此铸成盾牌。他的王国如此黑暗,但却也成为投下庇荫的巨人—— 周阎浮的利润,百分之六十用以慈善,百分之二十用以政治润滑,剩余的二十才是其他用途,包括危急时刻的储备。至于他自己的生活,一滴水就足以成全他所有的奢华。 然而,任何利益组织一旦建立,就自动诞生了它生长的意志。随着生意和势力的扩张,不断地有人想要上船。中东的王室,俄罗斯的寡头,欧洲充满名望的政客乃至大洋彼岸的总统家族。人的贪欲是无穷的,周阎浮面对的,是世界上最贪婪的一群。他们跟他一样,明明财富里的一滴水就足以奢华无度,却仍然要攫取、再攫取。 合作者如藤蔓缠绕,生意逐渐成为危险的平衡术。每一次对势力的平衡,都像织线,纺入他越来越沉重的黑袍。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断成为他冠冕的鎏金,直至与他的头颅生长在一起,难以摘下,也难以敲碎。 他亲手搭建的王国,正一寸寸蜕变为他曾誓言要对抗的巨兽。直到揽镜自照,他看到那双运筹帷幄、故意熄灭了理想之光、投身黑暗的眼眶里,早就已经是恶龙竖立的金眸。 周阎浮早就疲倦,或者说早就在一次次的血与火中看透了这如同古希腊悲剧般的真相。 更何况,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为了守护他,他必须守护自己。 “现在,不值得了么?”裴枝和吞咽了一下,问出这个问题。 他无比恐惧他的回答。 周阎浮看穿了他的恐惧,直视着他的双眼:“对,不值得了。” 串起来了。那天马库斯不是凭空捏造,周阎浮真的要金盆洗手、自毁长城。马库斯那时候说什么? 他会,害死周阎浮? “你想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像这次一样,会让埃尔森牺牲的做?” “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生死就已经被标好价格了。”周阎浮残忍地说,“埃尔森,不是我的第一批保镖。” 如此冷硬,简直不像裴枝和认识的他。 或者说,他本来就是如此。这就是他对他的第一印象。人们总说,第一印象,直觉,才是最准的。 “包括奥利弗吗?”裴枝和往前一步。 “包括。” “包括埃莉诺吗?”裴枝和双手发起抖来。 “包括。” “也包括你自己吗?!” 周阎浮抬起眼,锐利笔直地望向他:“包括。” “老天,我爱了一个什么人。”裴枝和站住不动了,肩膀扑簌颤抖,掌根紧紧贴着灼热的眼窝,从那里,孕育出了两行晶莹滚烫的眼泪。 他哭着,却像笑:“我爱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那我呢?周阎浮,也包括我吗?” 风暴成形,裹挟。而故事的开始,他只是想好好拉琴。 裴枝和双眸紧闭,未曾看到周阎浮的神情,但胳膊骤然被捏紧了。 周阎浮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失控捏住了他胳膊:“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像是从他的齿冠间挤出来,森然,中空,一道连声音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声音: “你说你,爱我吗?” 裴枝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贴着眼窝的掌心迟迟没动,眼泪却是止住了。 在煎熬的寂静中,周阎浮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一点。” 他是不想承认的,因为爱情之于他的模样,仅限于他对商陆的那样,日久生情,志同道合。 但难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与共无法诞生爱么? 他一声声的“宝宝”,一次次的注视,诞生不了爱么? 他毫无原则的宠爱,危机中传出来的唯一一句“告诉他我爱他”,不足以诞生爱么? 这一声“一点”后,裴枝和都没能再说话了。毕竟,表白之后如果不是吻的话,那表白也会感到失落吧。 即使只是一点的“爱”,也足够他全力以赴。 周阎浮的臂膀那样有力,吻得裴枝和双唇都红肿,他又将人死死捺进怀抱,下巴抵着他的颈窝,喉结滚动,眼睛盯着客厅毫无意义的一个角落,迟迟没有眨眼,直到那阵让他方寸大乱的酸涩过去。 世界已经全然乱了。他赖以判断的前世信息,都已经不作数:他杀了上辈子设下绑架的卢锡安,但扯出了马库斯;他自以为能保下的埃夫根尼、埃尔森,都原原本本地死去;他的金蝉脱壳,比计划提前了整整半年。 所有的风暴都在加速。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一世的他将裴枝和隐藏得很好,即使是香港那一趟的种种,也早就被抹去了痕迹。 周阎浮捏着裴枝和的双手,向下折拢,而自己的脸庞深埋其间,像是凡人面对神明的卑微。 他在他薄得可见青筋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你是不同的。”他回到了他最后的问题,“你在一切之上。” 往后的日子,由周阎浮亲自做护花使者。 本杰明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那天早晨裴枝和照常时间下楼,身边一道黑色影子沉默、锋利。裴枝和走前,他殿后,拉开几步的距离,方便拉开视野,但在有突发情况时又能第一时间介入,是专业判断。至于本杰明之前做的,只能称之为陪同遛弯。 两人在本杰明身边略略停顿。 “这不对,”他指着周阎浮,“你上次眼睛是绿色的的。” 裴枝和讶异:“你居然能看到他?” 本杰明:“what?!” 本杰明快哭了。 看在他这几天尽心尽力的份上,周阎浮宽恕了他对裴枝和那点不构成杀伤力的钦慕,决定答谢他。 “两天后,会有一位持有法国‘佩剑大师’认证的击剑大师来拜访你,并收你为徒。”周阎浮微微一笑。 本杰明两眼发直,心口画十字:“上帝啊!” 管他是幽灵还是魔鬼,仁慈的父他已坠入! 到了协会大厦,周阎浮也没有避讳,一直目送裴枝和进入排练厅。这之后,裴枝和排练,他便远程忙自己的事。有需要亲临的场合,他在一天内来回。两台私人飞机同时待命,确保随时能飞,也幸好欧洲够紧凑。 另一边,纵使身在美国也依然掌握着情报的奥利弗,则不断向他更新着对关键人物的监控。 “苏慧珍已经离开庄园二十几天,从社交更新上看,她的度假还没结束,这会儿在肯尼亚当老钱呢。伯爵没跟她一起。” 周阎浮听着汇报:“伯爵正常?” “老东西估计是经不起舟车劳顿。庄园里的线人说,他每天跟苏慧珍通话。” “马库斯呢?” “还是老样子,”奥利弗一手汉堡一手可乐,将手机夹在耳下,“过去半个月,他的飞行轨迹以阿布扎比为起落点,往返于瑞士、伦敦、纽约、香港、莫斯科、新德里,当然还有中东那几个小国,符合他的生意版图。” 第62章 “欢迎光临伟大的开罗。” 舷梯正下方,身着衬衣和白色马甲的马库斯绅士地鞠躬,继而张bu开双手,春风满面,做出一个欢迎客人远道而来的姿态。 ——如果忽略掉两杆怼在裴枝和腰上的枪的话。 庞大的城市以尘土的颜色在他脚下蔓延开,如果一定要称伟大的话,恐怕只有远处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塔可以扛鼎了。 古埃及文明的遗迹,时至今日依然是这个城市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臣服的巨物之最。 这里的天气与维也纳太不同,虽然体感接近暮春时节,但太阳烘烤一会儿,皮肤便开始发烫。裴枝和穿着每日上班的西服套装,精致得与周遭荒败景象格格不入,一张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在马库斯身后,停了三两不起眼的旧奔驰。这是马库斯刻意为之。这个城市新车很少,大部份车辆都以快要进修理厂的模样顽强地跑着。太过锃光瓦亮的车很扎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首席呢?”马库斯注视着裴枝和一步步走下舷梯,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他保持着那迷人深邃的笑,上前一步,利索地抽开了裴枝和腕间的粗大麻绳。 绳索一解,裴枝和微不可察地活动手腕。 “怕我注意到?”马库斯玩味一笑:“放心,我要是想废了你的手,你现在已经是个断臂残废了。” 日光下,裴枝和脸色刷地惨白。这个男人做得出,他知道。 “我不能让你觉得,路易跟我称兄道弟是瞎了眼,对不对。”他抬睫:“今天是请你来做客,放松点。” “做客?从协会洗手间把我敲晕了绑过来的做客吗?”裴枝和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马库斯鬼魅般的跟踪监控,裴枝和迟迟没有买新手机,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此事同步给周阎浮,毕竟冒的可是他母亲的生命安危。 对于马库斯来说,苏慧珍的命毫无用处,只用于挟制裴枝和的行动、切断他向周阎浮求援的意图。那么反推过来,一旦他向周阎浮求助,苏慧珍作用也就失效了,马库斯会怎么对待一枚废棋?从他毫不留情的开枪来看,此人就是个疯子。 圣诞那日,他在和周阎浮吃完晚餐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艾丽发给他的工作邮件。在几十封广告邮件、品牌推送和艾丽的信之间,有一封被他用同样不设防的心情打开。 里面是一段话: 【音乐家先生,戏台已经布置好,只欠主角与观众大驾光临了。 合家团圆之日,附赠令堂近照。令堂在游历与购物中,心情愉悦。答应在戏开幕之日,会好好表现。】 后面是一些有关苏慧珍的照片:与景点合照、喝下午茶,购物,与她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的一致。唯有两张不同,一是苏慧珍在医院,应当是犯了什么小病,医生在给他注射药物。然而一旁操作台上,除了那瓶已经启封的葡萄糖,还有一支尚未开封、标签面对着镜头的药。 裴枝和心脏狂跳,立刻查询。果然,是一种成瘾性极强的镇定类药物。 还有一张是灯光柔和的卧房里,苏慧珍在床上睡觉,从睡姿和神情能判断出她确实在熟睡,画面温馨——如果不去想是谁在她房里、她是否知道的话。 在周阎浮过来前,裴枝和合下了电脑,深呼吸。 马库斯在威胁他,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能奉他母亲为座上宾,也能随时用药物毁了她,或在深睡中轻易将她送走。 如此,到了复工当天,周阎浮照常护送他进排练厅,随后整个上午、午间也都在。然而到了下午,也许是长期的压力带来了神经衰弱、消化不良,裴枝和开始频繁去洗手间。 周阎浮看他看得很紧,恨不得就在隔间外等着。但裴枝和不让,要脸。即使如此,周阎浮也坚持先排查一遍环境,确定安全后才放他进去。 如此两次后,第三次,周阎浮接到一通合作方来的加密电话,需要避人,稍稍走开几步。仅仅两分钟后,他便回到了男士洗手间门口等待。这一等就是五分钟,他轻叩门扉,叫了声裴枝和的名字。 里面没有回应。 裴枝和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从维也纳直飞开罗不需要这么久,马库斯应该是做了些反追踪手段。 维也纳。 整个协会大厦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激烈的争吵、紧张的追踪、恐怖的阴谋论环节都过去了,此刻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西装绅士都瘫倒在椅子上,像是死了。 裴枝和消失的半小时内,维也纳官方就赶到了。当然在他们抵达前,周阎浮已经对洗手间各处做了检查,封锁了现场,并闯入监控室。 与此同时,他一通电话通到了远在新泽西州的奥利弗:“枝和失踪了,立刻拿到音乐广场周围交通监控录像,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纽约及新泽西州大范围暴雪,奥利弗正在给奶奶铲雪,听了个开头就将雪橇一扔,大步跋涉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随着讲话呵出大团的白雾:“不追踪ip?有怀疑对象吗?” 周阎浮摇了摇头:“他说为了不分心,最近都不用手机。先排查。” 这两个月层出不穷的死亡威胁,让这件事的怀疑对象范围如汪洋大海。只能先根据手上有的线索进行梳理。最好是右派分子或狂热乐迷做的,他们手法粗糙,半天就能锁定。 协会的某位领导愠怒地问:“先生,这不是你当福尔摩斯的游戏!你没有资格调查我们的监控!” 周阎浮摘下眼镜,脱下冲锋衣,露出里头的西服:“叫你们董事过来。以及警察到了吗?我需要他们汇报。”同时指尖在桌沿重重点了两下,手扶椅背弯腰眯眼:“画面调回过去半小时。” 他没亮明身份,但在这一团恐慌混乱中,他的冷静、镇定就是通行证。 太干净了。 周阎浮快速过着画面。这监控里的大部份人,都在他这几天的记忆库里。也就是说,作案分子完美绕开了摄像头。 十分钟后,警察、剧院董事和乐团主席都站到了他面前。警方的结论很简单,网上那些狂热种族主义者干的,因为眼看着死亡威胁不生效,只能动真格了。 收发室的人匆匆跑过来,说在窗户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用女士口红写着鲜红的大字:【离开更换首席或取消新年音乐会!!!】 主席哈特维希年事已高,看到这么人血般的恐吓,直接晕了过去。 不出一个小时,事件便惊动了维也纳市政厅、城市文化基金、国家歌剧院、国家广播电台、奥地利文化部等诸多官方。 历史级的大事件。 而官方的决定是,压下消息,低调搜救,同时立刻启用第二首席卢卡斯穆勒。绝不能再声张、搅起一场新的风暴了,在全世界目光的刺激下,这些极端分子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更疯狂的事。 消息传来,排练厅里正在画十字的近百名乐手们,陷入了沉默。 “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哈特维希站到了总谱台上,环视一圈,最后将目光留在了指挥皇帝汉斯迈尔脸上:“你一定想说,与其残缺,不如取消,然而先生们女士们,音乐是什么?1867年奥普战争,奥地利惨败,小约翰写出《蓝色多瑙河》,不是为了描绘这一诗人笔下的蓝色河流,而是为了证明,音乐能托起下沉的心灵!只要音符还在,乐谱还在,维也纳的夜晚就在等待我们点亮!” 等到哈特维希想起来时,周阎浮已离开很久。 蓝牙耳机里传来奥利弗的汇报:“两个坏消息。第一个,从昨晚到今天上午的监控都排查过了,尤其是事发前后半小时的,看不出可疑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阎浮接紧了方向盘,“太干净了。” “你的意思是,专业的?” 周阎浮眯了眯眼:“把过去两周负责保护他的人找过来。” “这就是我要跟你讲的第二个坏消息。”奥利弗顿了顿,“联系不上他了。” “你干什么吃的?” 奥利弗吞咽了一下,第一次被他如此严厉地追责,他咬了咬后槽牙,保持条理汇报:“你也知道我们小队一直是远程联络,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定期接收到他的汇报,直到你回到维也纳。我的错。我重新过了遍他的汇报,有个细节。” “说。” “过去两周,枝和经常代表乐团出席晚宴,大部份是赞助基金和官员的私宴,最后一次的这场,我没找到能交叉印证的信息源。” 也就是说,这场宴会,仅单独存在于该名安保的汇报中。 进入使馆街了,周阎浮一脚急刹,不抱希望地说:“查查过去半个月维也纳以及相邻市的无人认领死尸。” 他的直觉在半小时后被验证。 奥利弗:“他死了,背后枪击。从河里捞出来,尸体腐烂太久,没法推断确切的死亡时间。” 周阎浮坐在车里,按了两下才顺利按出火苗,继而点上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他只说了一句话: “集合队伍,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他两手环着方向盘,将头深深埋了下去。 被这些汹涌的民粹分子和小儿科的恐吓信吸引了注意力,竟掉以轻心,忘记了自己才是裴枝和最大的危险源。 两个小时后,此时裴枝和搭乘的飞机正在地中海上盘旋,周阎浮收到了一条加密视频连接。 画面里,裴枝和头蒙黑布,嘴塞布团,双手反剪,背景透露的信息很少,只能看出后面那堵奶白色的墙是真皮软包、钻石绗缝。 第63章 名为垃圾街的区域,位于开罗东部穆卡塔姆山,与十字军东征中固若金汤的萨拉丁堡遥向对望,形成有趣的宗教与地理的呼应。 这里是开罗最密集的垃圾的回收与分类区,也是中东规模最大的民间垃圾处理社区,其每日处理的垃圾量,占到了开罗垃圾总量的百分之八十。 这是个庞大到可怕的数字。 生活在这里的埃及人,更愿意被称为“科普特人”。在上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城市化进程中,失去了土地也没有技能的他们,看似顺理成章实则被迫地接受了这个城市阿拉伯人不愿进入的这个行业。 这一被迫是指,在阿拉伯人统治了这片古老的土地后,作为古埃及人后裔的科普特人,因保持着科普特正教这一古老的基督教分支信仰,而在就业上长期面临隐形门槛。又因为从事垃圾分拣,他们再次遭受了歧视排挤,从而更为牢固、世代的、无法逃离地被绑定在了这一行业中。 他们,被称为“扎巴林人”,意为“清洁工”。 在狭窄的巷道、危如累卵形似烂尾楼的自建房、堆积如山的垃圾上,生活在这社区的三万人,像城市的底层工蚁,勤勤恳恳地上门收垃圾、手工分类、回收。 他们来者不拒,金属、纸张、纺织物、塑料,包括饭店后厨的泔水,家家户户的剩饭剩菜。这些可以用于养猪。然而在一个以阿拉伯为主体民族的城市里养猪,显然更加剧了受歧视程度。 麻绳总挑细处断,在甲流的肆虐下,政府以扑灭瘟疫为由,一刀禁止了这个社区的养殖业。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里老鼠蚊虫迅速暴涨蔓延,腐烂有机物堆积的速度远超消耗速度,而“扎巴林”人也失去了一项丰厚的经济来源。 这就是裴枝和现在闻到的恶臭原因之一。 他刚刚是说,周阎浮,在这种地方长大吗? 裴枝和看着街上的小孩,尤其是小孩子,试图将他们的面孔与幼年周阎浮联系起来。不,怎么可能呢?他无法想像周阎浮的童年,与苍蝇蚊虫和恶臭为伴,脸上沾满脏污,小小的双手把着板车,熟练又麻木地穿行在黑水横流的街道上。 他闭上眼,眼睫毛克制不住地颤动。 “反应倒是比你平淡多了。”马库斯懒洋洋笑道,“她起先也跟你一样惊恐,听我说了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长大的地方后,她就变得嫉恶如仇起来。怎么说的来着?无耻之徒,沽名钓誉之辈,骗了她孩子的贞操。”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只能证明周阎浮无愧于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人。”裴枝和肩颈平直,头颅中正,下巴微抬。 他甚至没有加上“之一”。 他这句话不知道怎么激怒了马库斯。 “路易拉文内尔,轮得到你点评认可吗?”他眼神冰冷,“你一个负责晚餐时候拉琴的,懂什么?知道他做的什么生意,有什么志向,做过什么吗?” 在裴枝和的沉默中,马库斯像得胜,兴致高涨,将车速放慢至了十码,宛如参加动物园safari般,慢慢地、尽兴地观赏两侧的门房、店铺、人。 他把这些当成一种猎奇的人文奇观。 早晨九点,冬日的晨曦才刚刚穿过这些高角,照亮街道。沐浴在白色阳光中的这些人,同时也在看着这辆车,透过没贴任何膜的车窗,看着安然坐在车里的人。 驾驶着车的人,一身洁白,写满了上等人的饶有趣味。而坐在附加的青年,脸色说不上是青还是白,搭在膝上的两手捏得紧紧的、死死的。 他目不斜视,并非不忍、不屑,而是恐惧那些会与他交汇的目光里的清澈和友善。 街道狭窄,塞下了一台车后,两侧台阶、小吃摊、运垃圾的驴车板儿车几乎是擦着后视镜而过。背着书包的小孩,甚至隔着玻璃与裴枝和挥手。他们脸上看不到自卑、躲闪、冷漠,但惟此明亮笑脸才更刺痛人。 在前面一座高高的垃圾山上,一个粉色烂裙子的小孩,坐在她父亲身边,与他一同看着他手里一本破烂的童书。 裴枝和移开了眼。 “够了吗?可以请你踩一踩油门吗?” “这样一条可以看到历史、种族、宗教、社会学的街道,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好好观光。”马库斯干脆两手离开了方向盘,往嘴里叼了根烟,怡然地点起吸了起来。 “请你把手放到方向盘上。”裴枝和吞咽一下,竭力平静地要求。 马库斯微微一笑,毫不在意地说:“放心,就算我在这里撞死一百个人,也不够买我孟加拉虎的一顿晚饭。” 也许是那腐臭无孔不入,也许是这人的厚颜无耻让人反胃,裴枝和忍也不忍,头一歪,在他中控上吐了个稀里哗啦。 “你他妈——”马库斯咬牙切齿。 呕吐物甚至溅到了他的亚麻裤上! 他不得不踩紧了刹车,跳下车,让手下人来收拾。 趁他不注意,裴枝和推开车门拔足狂奔。 “砰!”的一声枪响! 满街寂静。 马库斯保持着朝天开枪的姿势:“跑啊,你往前一米,我就随便射杀一个人。” 迟缓地,裴枝和转过身来,双目猩红。 “你甚至不能称之为人。” “错了,宝贝,”马库斯冷冷地嘲弄:“我这样的,才叫人。” 手下很快就来清理车子。而马库斯似乎多站一秒都难以忍受,迫不及待地将裴枝和塞进了后面的车子。 整条街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父亲捂着孩子的双眼,避免被恶魔摄去魂魄。 在这些科普特人畏惧而沉默的目送中,马库斯停止了玩乐,踩下油门,很快地驶出了这条巷道。 又开了一阵,社区的建筑密度渐稀,臭味也淡了,从挡风玻璃前能够看到蓝天。 车停,裴枝和被马库斯推着进了一栋裸露着红砖的民房。 房间和建筑外观一样简陋,白色电线裸露,天花板四处是蜘蛛网,上面沾满了苍蝇蚊子。对比之下,一台苹果笔记本电脑甚至新得滑稽。 在枪口的威慑下,裴枝和坐到了正前方的一张椅子上。 “你到底要做什么?我妈妈在哪里?” 裴枝和承认自己很迷惑。他似乎高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担心他会凌虐、杀了苏慧珍时,他却采用这样松弛的方式“请”他过来;他又似乎低估了此人的恶魔属性,在他为他的以礼相待掉以轻心时,他又毫不犹豫告诉他,他会当街随便射杀陌生人。 而一个不被看透、行为模式不被预估的敌人,是最可怕的。 因为一般这种人只能在精神病院里看到。 裴枝和最初的设想是,不激怒他,至少先保证了苏慧珍的人生安全,再看他接下来的举动去应对。 倘若将此事告诉周阎浮,首先他不知道马库斯的情报渗透到了什么程度,是否会立刻获悉并杀了苏慧珍;其次他不确定这一消息是否是马库斯设下的诱饵,就等着他们上钩。 他承认,他没想到这人会打一个回马枪,突然在临近演出时将他绑了。 “你是故意的?”裴枝和蹙起眉心,“你故意在最后关头把我绑来,伪造成极端民粹分子所为,转移警方视线。” “错了。”马库斯在他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洒了香水的手帕矜贵地捂住鼻尖:“警方能有什么用?我只是不想路易过早地把你救出去,让你赶上音乐会。” 裴枝和紧抿唇。 “倒是冷静。” “我不会用我的情绪取悦你。” “真有趣,嘴真硬。”马库斯突然起身,掐住了他的下巴,打量货物般来回打量:“这张嘴,不会跟路易亲过吧。” 裴枝和艰难地扯出一个笑,不说话,但漆黑微湿的眼眸里毫无畏惧。 “真他妈恶心。”马库斯狠狠推开他,用湿纸巾擦手。 “你们都会受到惩罚的。”他坐了回去。 “既然我当了你的人质,请你放了我妈妈,她对周阎浮不构成价值。” “那不行。你妈妈贵为影后,是重要的女主角。”马库斯扭头问:“有新消息了?” “来了。”手下将一个平板电脑递给他。 埃及与维也纳位于同一个时区。晨曦笼罩了垃圾街时,也同样笼罩着商务停机坪上的一台湾流。 飞机起飞要提前报批航线,但这台飞机例外。机组人员早已待命,但目的地未知。 这意味着,它无视民航协议,全世界可飞。 舷窗边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一台电脑上,呈现出密如的星云的三维星图与航线网络。 一条北非至地中海的航线被勾选,光标移动,系统弹出提醒。 arco:【深度混淆协议将修改关键坐标,替换50% 的联络码为失效代码,请确认继续。】 屏幕显示网状蓝色波澜,男人声线输入并通过生物识别:“保持坐标正确,替换联络码。” 一个新的传输任务进行生成,目标ip正是那则匿名邮件里所给的。 arco:【蜜罐追踪启动,将在通信协议中植入可追踪后门程序,请确认继续。】 “继续。” 第一条航线数据包生成,包括arco伪造的数据包以及追踪程序。对方一旦接收,将会自动暴露物理位置。当然,周阎浮认为这个对手没这么简单,但没关系,程序将会攻击对方安全漏洞,并输送ip。 开罗,垃圾街。 马库斯输入密钥,获得了第一条航线坐标。 “进行ais和卫星验证。” “是。” 第64章 如果出身没有用,那么周阎浮就不会给自己冠上“拉文内尔”的姓氏。 在这个封建与大贵族历史源远流长的大陆上,即使到了今天,贵族的头衔也依然是某些场合的敲门砖。 无数的行业,譬如能源、军工、医药、保险、化工、传媒,都牢牢把控在那些延续了三五百年的门阀手里。长期合作、联姻,让他们表面上相安无事,地底下早已是错综复杂同气连枝。外姓人要分一杯羹,门都没有。 埃莉诺拉文内尔从公爵的宴会上救下这个又像狼又像鹰的少年,问:“你叫什么?” “阿努比斯。” “我问的是你真实姓名。” 沉默。 “怎么,像动物一样关了太久,忘了你自己的名字?”隔着母象面具,她听上去很严厉。 “youssefmalek。”他用不熟练的英语说出名字。埃莉诺以为是他没学过英语,实际上是因为他三年来都不曾与人说话。 优素福马立克。一个宗教感和异域感都很强的名字。 “从今天开始,你叫louis。”贵妇人摘下面具。苍白清癯的面容让她看上去像吸血鬼。 “叫我madame。madame lonore。”她脖子直得像脊椎里插了块钢板,下巴始终微微翘着。 “madame。”他很配合。 “怎么出现在那里的?” 黑发绿瞳的少年开始回忆。有一日,教堂的神父阿布纳先生,找到他的父母,说近日总梦到主降下神谕,他的真实要往北边的边境找。 整个开罗的扎巴林社区都知道,他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科普特人,而是混血产物。这个社区的人笃信科普特正教,悲悯、善良,在安于天命中静静供奉着一种悲哀。他被收养,在教会学校识字念书,放学后随养父上门收垃圾。 阿布纳神父的一句话,让他的养父母决定带他往北方去。那里有一片科普特人的村庄,阿布纳神父已和那里的教区联系好。 在那里,他们意外帮助了一个负伤落单的美国士兵。但这一插曲并未更改任何人生轨迹。真正的变故是,不再回收、分拣垃圾的黑发少年,还原出了他本该出众的样貌,从而被残忍地卖到了巴黎。 为了观赏性,公爵会派教官统一教授他们这些孩子基本的格斗和兵刃技巧。优素福从一开始就脱颖而出。他善于领悟,身体素质出众,最为致命的是,他有一颗冷静的大脑。 人们从未听过他的哭声。 整整三年。 这一纪录,远超过所有“角斗士”。但一次次的胜利,没有换来他被赎出去,如果不是眼前这位夫人,他已经自裁于敌人的匕首下,正如海洋馆里自杀的虎鲸。并非不够渴望大洋,而正是因为足够渴望,也足够聪明。 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是血与火里淬炼出的钢刃,瘦而沉默,双手沾满兵器的锈味,每一眼都平静得不像少年人,含着死的气息。 “记住,从现在开始,你走进的,是整个欧洲大陆都要为之侧目的家族,拉文内尔。你的一言一行,都要保持体面。长大后,你要为我所用,终身侍奉我。” 在调教好他基本的礼仪后,埃莉诺将他送进学校。他已经十六岁,但受教育水平只是初一,还是垃圾街那种第三世界底层学校的初一,因此,他成了班级里格格不入的大孩子。 三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可以去念高中了。 埃莉诺为他安排了一个更好的学校,作为奖励。 一个月后,老师找到埃莉诺,说这孩子在这里也许会屈才。 埃莉诺二话不说,将他送进了巴黎最好的贵族公学。在这里,他必须要有身份了。埃莉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对外公布,这是她的私生子。 此时离他离开斗兽场已经半年,没人将阿努比斯与他联系起来,何况有一位贵妇人的名誉作担保?由于是私生子,埃莉诺摘走了姓氏里作为贵族标志的“徳”,仅以路易拉文内尔称呼。 在埃莉诺提出要给他雇佣一位保镖时,不知道为什么,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他,指名道姓地点了一个人。而此人居然真的是雇佣兵。 每天押送灰色物流出身入死或酩酊大醉的退伍前特种兵奥利弗索恩,站到了这个穿着公学制服、打扮得像个公子哥一般的少年面前。黑发,绿瞳,长大了,但样貌没变。不对,他妈的一切都变了。奥利弗狠狠暗骂。 在公学,路易拉文内尔的天赋与无知让众人又惊又鄙。他对逻辑、语言、金融、计算机方面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很快超过了巴黎高师毕业的授课老师。与此同时,他在一切古典与艺术方面展现的无知,简直让人啼笑皆非。 但路易拉文内尔我行我素,从不参与他们的高谈阔论,即使他们在宴会上公开嘲笑他,将香槟酒浇在他头顶。 顶级的捕猎者绝不浪费时间给鬣狗的狺狺狂吠。 他的聪明、冷漠、韧性和忍耐力,让苦苦支撑的埃莉诺夫人看到了曙光。 “听着,路易,你的任务是——光耀门楣,重现拉文内尔荣光。” 拉文内尔家族,早在埃莉诺接手时便已今非昔比。但作为接班人培养的埃莉诺比任何人知道,大贵族的排面绝不能少,越是底子空虚,越是要虚张声势。 大贵族资产的不透明性,给了她硬撑的空间。 她和她的堂弟卢锡安,组成了这个日落西山的家族的面子与里子。埃莉诺周旋于社交、慈善、艺术品收藏与拍卖,当上流社会情报资源的掮客。 而外界眼里唯唯诺诺的边缘人卢锡安则负责弄钱。 埃莉诺知道他得路不正,但光复家族的路上,必要冷硬心肠、不拘小节。 路易拉文内尔一路求学,同时去纽约进修,直至在德国工科毕业。童年至今,他看过最底层的温暖与最不见五指的黑暗,知道最不能见光的那些规则,才是这世界真正运行的逻辑。 爱,和平,光,对他来说从不存在。他是从记事起就对这个世界祛魅的人。 二十四岁那年,自诩对一切古典艺术毫无兴趣的他,因故逗留日内瓦。这里正在举办为期十天的梅纽因小提琴大赛。整个城市沉浸在乐声中,鬼使神差的,那天他在黄牛手中买了一张打折票,走进了音乐厅。 某种悠扬的乐声,明亮地回荡在鸦雀无声的厅内。他站在最后,倚着墙,百无聊赖而心不在焉。 小提琴之于他,有一些不同的份量。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生活里,某一日琴师们的弓奏声,成为他九百多个日夜里唯一的亮色。 但除此之外,大部分时候他都难以安稳地坐下来听上十分钟。掌声响起,就在他抬步想走时,一位新的选手登台了。 路易拉文内尔走到了门口,修长的指尖贴上了门把,一声由弱及强的起弓,将他的背影定住。 他返回了原来的地方,透过整个演奏厅遥远的距离,看着那明亮灯光下的黑发少年。 他心里有人。 只一眼,路易拉文内尔就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就坐在第一排。 他勾唇,无声地笑了笑。真是无忧无虑的人生。 往后将近三年的时光,路易拉文内尔带着奥利弗一起,以非凡的情报能力摸透了这个世界上最危险也最容易积累财富的影子产业:原油。 比起世家财阀,这里更嗜血、残忍。那么,还有谁比十三岁就进入斗兽场的他更残忍? 世界因大国而打碎的碎片,经由他的手而收拢,重新拼凑、粘贴、分配。 埃莉诺夫人绝想不到,这个男人会在二十几岁羽翼都还没长出来时,就跟她重谈交易。他会助家族重登王座,与此同时,他要成为这个王座上的王。历史将不会留下他的真实姓名,而拉文内尔将荣光永存。 埃莉诺夫人同意了。 从此,家族疯狂长出新的枝蔓,散出新的树冠,直至一点一点将祖辈的荣耀重现。而他也将拉文内尔这个身份价值运用到了极致。 到如今,公爵一倒,埃莉诺夫人的私宴成为唯一的明珠,且更人道。任何组织明察暗访,都只会折服于那完美的慈善账目中。 因为,那都是真的。流向第三世界的每一笔款项,皆为消灭饥饿、疾病、贫穷与无知而去。 他忠诚地践行着他承诺:历史上的善名,将永远归属拉文内尔与埃莉诺。他是无名的影子,只为了保证这套纯白崇高的系统与他毫无瓜葛。 假如有一天,他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将以贪婪嗜血的走私犯之名走上绞刑架,而他设下的层层复杂的慈善机构,将继续造福百年,绝不被他的一滴血弄脏。 “这就是跟你朝夕相对的人。”马库斯将这个故事说完,目光冷冷投下。 电光石火间,裴枝和骤然想起:“那张照片,是你送给我的?” 十四岁的周阎浮,不就是“阿努比斯”? “总算有点小聪明。”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详细?” 被他这样天真地一问,马库斯哈哈大笑,笑声穿透了这四面透风的破房子,让接上的人都为之抬头。 “你说呢?”他拿着枪的手捧腹,眼泪都笑出来,继而看向裴枝和,露出森然白牙:“因为,公爵,不过是我家族的手套,明白吗?” 在裴枝和的不寒而栗中,他歪了歪脑袋:“路易,哦不,优素福马立克,是我的奴隶啊,宝贝。” 第65章 虽然周阎浮有意拖延,但马库斯很快发来了新的影像并催促。 “路易拉文内尔先生,你的拖延你我心知肚明,或许,你想看到我这样对他?” 画面中,裴枝和端着水杯喝水,丝毫没注意到背后有一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从事发到现在,总共只过去了不到二十小时,但再看到裴枝和的脸,周阎浮如同恍然隔世,一直貌似淡然强大的姿态,也因为不为人所察觉的捏拳而露出破绽。 他远没有他表面看上去的那样胜券在握。这是裴枝和的性命,裴枝和的双手,足以令他方寸大乱。但身为幕后操盘手指挥官,周阎浮必须给出信心。 arco界面上,第三条航线数据包生成中。 稳定的机舱白噪音中,周阎浮抱臂坐着,闭上眼眸,用裴枝和的方式冥想。 第三条航线数据包完成输送。马库斯验证完毕,毫无预兆地掐住了裴枝和的脖子,将他压到了墙上。 眼前这男人浑身上下透露着易碎品质,到底哪里值得路易拉文内尔这样自断一臂! 狂热的嫉恨下,马库斯五指收紧,大拇指和食指指头几乎要掐进肉里。裴枝和抿着唇,雪白的脸上逐渐被掐出血色,眼眶也浮现湿淋淋的灼红。 然而马库斯又一次放开了他。 “阿拉伯人做生意讲究诚信。”他冷冷地说,抛下命令:“转移。” 已进入埃及领空的湾流g550上,周阎浮勾选三条航线所有通讯节点,发出红色警报,级别为最优先级。 很快,一则弹窗通过加密卫星频道同时弹到了所有节点负责人的通讯端上,且根据ip地不同而自动翻译成英、法、阿拉伯、西班牙等多种语言。 arco: 【attention。系统核心数据库遭正遭受非法入侵,部份数据可能存在泄漏。 现启动迷雾模式: 所有港口、船只保持静默所有指令,需经过‘指挥’语音双重验证; 任何自称来自我方,但未经‘指挥’确认的指令,一律视为非法入侵。】 十分钟后,arco显示所有节点已读。 这之后,周阎浮单独向这三条航线上船只发送密令。 arco: 【attention!即刻起执行指令: 所有满载船即刻改变航向,驶向备用锚地坐标。关闭ais应答器,保持最低限度卫星安全通讯,未接到‘指挥’语音密令解锁前,保持无限电静默哦的。 所有空载船,即刻分散至二级隐蔽港口。 所有地面接应点,进入蛰伏。 重复,此条指令高于一切。执行情况通过单次脉冲信号确认。】 茫茫大洋上,埃尔比拉石油浮动站彻底陷入静默状态,如沉默的巨兽,又像是汪洋上不起眼的黑点。 两艘地中海上的油轮,于风浪中调转了航向。 利比亚、索马里及多个港口,武装军提前交接班,封锁进出港调度,持枪卫兵严阵以待。 做完这一切,周阎浮切回与诺亚的联络。 周阎浮:“交代你的事怎么样?” 诺亚:“正在。” 周阎浮给出的头寸规模,几乎打光了子弹。诺亚从全球几十个帐户里操作,将仓加满。 这将是一个巨型到让全球为之侧目的多头头寸,所有人都别想睡了。 “另外我按你要求的查了,马库斯及家族阿勒法希姆名下七家主要控股过去七十二小时持有wti原油近期合约多头,其中三家公司持有布伦特原油期权组合,另外四家做空柴油期货进行对冲。” 诺亚口干舌燥,两眼死盯屏幕,电子手表上显示心率旱地拔葱到了一百六:“然后呢?下一步?” 周阎浮闭上眼:“等。” 五个小时后,飞机终于降落开罗,这个他度过童年的地方。 金字塔就在那里,但他终其一生没有造访过它的脚下。 他无意于学拿破仑。 他从未想过探寻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一度的,他以自己格格不入的东方面孔和绿眼睛将自己视为野种,但扎巴林社区接纳了他,给予他关怀温暖。那么,他就是垃圾之子,垃圾上诞生出的王。 周阎浮随着飞机落地而掀眸,安静看着舷窗外飞速后略的荒野尘土。 马库斯将最终地选在这里,正合他意 然而,他的终局明明是在海上。难道这次因为加速,就连终局之战也改了? 时间不容他多想。他要在奥利弗到来前,用精准的操作控制节奏,既不能激怒马库斯,也不能让其过快得逞。 金融市场很快嗅到了风向的。 彭博社快讯:“赫拉资本巨额买入原油看涨期权,或押注供应紧张。” 路透社援引交易员:“现货市场出现异常,地中海区域部分标准原油船询价突然减少,原因不明。” 垃圾街。 三台一模一样的二手日本车停在楼下,由于刚刚传来了枪声,此刻无人敢在周围走动,各家窗户紧闭。重新被套上头套的裴枝和,被塞进了车厢。 毫不起眼的二手日本车转了个弯,汇入这片社区混乱的主干道,并在不同的巷口驶入。即使有人观察,也无法确定哪一辆上坐着谁。 坐在裴枝和身边的马库斯看着财经报道,勾唇一笑。驯服野兽是要花大力气的,他的孟加拉虎至今看到他还是目露凶光。但没关系,只要再三个月,它就会在折磨、恐吓、饥饿和饱食中,成为他的乖猫。 他就是要周阎浮成为所有空头的靶子,引起集体狙击。等到被围攻到边缘,他就会下第二道指令,要求他平仓反手做空,那时候,整个市场都会看到他“多翻空”的狼狈爆仓姿态。经此一役,周阎浮将无力再收拢各个海域、港口和封禁国的武装资源,被触发警报的各国金融监管将会一窝蜂将他绳之以法,那个时候,马库斯将会以通天之术买下他的命。 三个小时后,奥利弗的飞机终于能看到非洲大陆。 周阎浮下了第二道命令给诺亚:“动用所有没有暴露过的离岸账户群,在春季远期合约上,建立相当于目前多头头寸150% 的空头仓位。” 诺亚人都傻了:“老板,保证金会是天价。” 当诺亚都说是天价时,那就真的是齐天了。 何况,不是说刚刚建那个多头就打光子弹吗?! “动用战略储备金,剩下的帐户会自己长出来。” 诺亚:“……” 瑞士某银行。首席金融官刚好接到密电,他一位长期服务的来自哥伦比亚的客户,给了他一串帐户名和密码,让他代为取出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 他依言照做,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书。 “现在,你可以仔细看看这些文书。”只是随意翻了两份,彬彬有礼公事公办的首席金融官就变了色。 这是三条原油航线的所有债权文书。 “不知道这三条航线未来一年收益权的抵押,可以获得贵行多少规模的信贷?”电话那头的男人用西班牙语问。 诺亚虽然不知道这天价保证金将会从何而来,但他老板向来言出必行,因此他直接跳过了保证金这一bug,说:“老板,近期价格被我们持续拉高,远期也会跟着涨,我们会浮亏严重。” “不用管。” 诺亚不停搓脸,深呼吸。紧张情绪透过话筒传到了周阎浮耳边。 “诺亚,听着,”周阎浮淡然地说,“你就当一个数字游戏。” 诺亚干脆踢开椅子起身,在屋子里没头苍蝇般乱转。数千亿,上次看到这数字还是他一个喷嚏所包含的细菌量! “明确告诉我,你知道怎么做,对不对。”周阎浮再度叫了声诺亚的名字,沉着、冷静、鼓励式地问。 诺亚又很很搓了把脸,眼里露出孤注一掷的光:“知道。远期的空单才是我们目标!” 但是这么一来,周阎浮的帝国,将会雪崩! 这意味着他在明面的赫拉资本,背地里游走在法律边缘的硬资产、隐蔽建立的上千个小仓位、所有离岸账户,都会大白于天下。紧随而来的会是什么?巨额债务?诉讼?枪子儿?! 然而容不得诺亚细想,周阎浮便给他下了另一个操作:“从现在开始,对马库斯的wti多头仓仓位进行高频逆操作,在二十四小时内将价格打压到77美元以下,触发他追加保证金的通知。” 马库斯已经尝过甜头了,现在该让他乱一乱了。 二手日本车兜了半小时的圈,没有出社区,反而来到高坡。这里空气洁净许多,透着一片祥和。 透过车窗,裴枝和看到山体上有许多经文,以及耶稣、圣母等等的石刻彩色画像。 他被推下车,来不及看清,只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巨大山洞。 事实上,这个山洞里藏着一个巨大的教堂。每日日出前后,这里的钟声将会敲响,扎巴林社区的科普特人们,会来到这里进行晨祷,开启新的一天。 这里的神父曾与裴枝和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当时在巴黎抚过他发顶的白袍老人,阿布纳神父。 马库斯将据点放在这里,既是灯下黑,也是提防周阎浮使用什么大范围的武器。实在不得已,他还能拿神父和随便几个教众当人质。也许到时候还能玩些恶劣的游戏,比如让这个男人在阿布纳神父和小提琴家之间二选一。 要知道,阿布纳神父几乎相当于他的再生父母,是他的精神明灯。 想到这里,马库斯已经提前高兴了起来。对,就该这样,他之前怎么没想到?真有这么爱吗?作为奴隶主,在放奴隶婚恋前,他有义务为他测试清楚内心。 第66章 血溅在了屏幕上,紧随而来的第二粒子弹将其射穿击碎,苏慧珍惊恐呆滞的面孔在直播里定格。 “右侧通道clear。” “三楼clear。” “二楼左手第一间击毙两人。” “没看到目标人物,有个女人。击毙吗?” 持续的尖叫简直刺穿耳膜,一名全身迷彩的雇佣兵手持突击步枪,保持瞄准和随时射击状态,与身穿花裙子的女人形成对峙。 绝不能因为她是女人就掉以轻心,他们都是从阿富汗、伊拉克等战场上退役下来的军人,知道巷战里全民皆兵的残酷性。 这一对峙随着另外三个雇佣兵的到来而解除。两人冲已经倒地的保镖补枪,确定死透,继而搜身,寻找身份名牌或标记。 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看到苏慧珍便皱眉:“苏?说话。你怎么会在这里?周围还有没有别人?” 苏慧珍抖如筛糠,头脑中一片空白,暂时丧失了行为能力。 奥利弗不跟她耗时间,歪歪头,命令帕克:“搜她身,看看有没有猫腻。” 帕克解除武器,在其他队员的持枪掩护下,他上前,从苏慧珍那头茂密的卷发开始,果决、有力而快速地将她从头到脚搜查了一遍:“很干净。” 另外两名队员则也已经完成了信息搜集,奥利弗当机立断:“敲晕她,撤。” 带一个瞳孔惊恐的女人撤离,极大地增加了风险,为了确保她不会突然尖叫、腿软、失心疯,奥利弗只能出此下策。 “我可以走!”苏慧珍及时地清醒了过来,点头如捣蒜:“我能走,我不会拖后腿。” “填空这句话,证明你神智清醒。”奥利弗冷酷十足六亲不认:“枝和是路易拉文内尔的?” 苏慧珍:“爱人!” 奥利弗:“……” 虽然正确答案是“教子”,但好吧。 上了车,作战小队却并未回安全屋,而是在街上兜圈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没人注意到这台破烂的箱式货车里什么情况,只当是又一台垃圾车。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开罗成员弄回来的真垃圾车。苏慧珍一进了车厢就吐了,但这半个月她不仅舟车劳顿,还要在极度的惊恐中假装谈笑风生,每天吃也不进拉也拉不出,这会儿只吐了一袋酸苦的胆汁。 周阎浮的视频电话接进了平板,奥利弗将之递给苏慧珍:“问什么你答什么。” 屏幕上的男人已换上了黑色紧身作战衣,英俊的面容中能看出一丝疲惫,但更令人瞩目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属于顶级食肉动物才有的冰冷和冷血。 一对上他的视线,苏慧珍就肝颤:“我没有背叛你啊周生!我——” “枝和在哪里?”周阎浮毫无情绪地打断她,“把你知道的信息都描述出来,要快。” 已经超过十分钟没有恢复直播,马库斯很快会反应过来,是这里被人端了而不是苏慧珍被他杀了。届时如果裴枝和再被转移,就真的不好找了。 苏慧珍愣了愣,立刻说:“枝和说就在附近,有个洞穴。” 洞穴教堂?周阎浮一愣,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那个午后。光从山崖天窗倾泻而下,正落在圣坛后方。而年事已高的阿布纳神父站在那里,背对光源,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白金色的轮廓光。 与他面对光而站形成对比的,是背对洞口天光的周阎浮。二十六岁。体格不比现在,但同样的精悍。 在乳香慢慢升起的香雾中,周阎浮的忏悔声,低而沉稳地交织在背后脚下垃圾街的喧闹中。 他一直站立忏悔了四个小时。直到阿布纳神父看着他的双眼说:“优素福,主曾在燃烧的荆棘里向摩西说话,也在烈风中呼唤以利亚。他为你预备的道路同样带有火焰。去吧。” 这是个对他象征意义重大的地方。马库斯把地方设计在这里,是巧合,还是刻意为之? “你怎么知道的?”周阎浮没有流露分毫,继续审问。 他不信任苏慧珍。上辈子她财迷心窍搞的鬼不计其数,这辈子也没好到哪去,不排除她和马库斯联手做局设伏的可能性。 苏慧珍:“直播前那个中东人让我们视频了,枝和亲口跟我说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是一振。手机和电脑都被带上车了,不等周阎浮命令,正在十指翻飞的西蒙便大声说:“正在!” 周阎浮继续追问:“他什么状态,穿的什么?” “他看上去还可以,看上去没受伤,穿白衬衫,腰带是我送他的那条棕色罗意威啊!” 确实是今天,不昨天,裴枝和去排练的装束。 正当时,西蒙一声大喊响起:“我好了!正在同步坐标和卫星图。” 果然。 周阎浮内心一沉,还真是是洞穴教堂。这是个天然开口洞穴,位于穆卡姆山石崖后壁,巨大的石灰岩被自然侵蚀初半圆弧形的空腔,在卫星图里,像一只眼窝俯视底下的扎巴林社区。 圣坛下方有小门通往里面办公区和神父休息区,易守难攻。在洞穴教堂外的山体里,也有房间分布。 西蒙手速很快:“老板,这里找到了一张教堂刚建时候的建筑结构手绘图,正在传!” 往后,苏慧珍便不必再说话,也完全没有开口的余地。她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车上的交流。 “需要确定人在哪个房间。现在是晚上,教堂已经关闭,神父呢?是住在里面还是已经被控制?”奥利弗指尖敲击屏幕:“派无人机靠近。” 说话间,车队已经来到了一处偏僻处。与此同时,周阎浮的车也在朝目标接近。他已经将金融市场彻底交给了诺亚,并告诉他大胆放心干,亏了全算他的。 一台小型静音、携带热成像镜头的无人机,从一名名叫埃米尔的队员手中悄然起飞,于夜幕下飞向洞穴教堂所在山体。 他是新雇佣的队员,为顶替埃尔森之职,前法国dgse行动处特工。 热源分布能很好地显示哪些房间里有人,以及人员的大致数量。通过移动热源轨迹,也能判断内部的巡轨迹。另外,无人机扫描能很好地确认出入口、窗户以及可能的通风管道,为设计突入和撤退路线提供情报。 埃米尔:“主体建筑三层,一层热源分散,六到八个,应该是守卫,分散在正门和圣坛后,推测那里是后小门;三层热源稀少,可能埋伏狙击手。二楼东侧房间,两个固定热源,房间外走廊另有两个固定热源。西侧房间一有热源聚集,预估在十个以上,另外有一间房有单一热源。” 看来,阿布纳神父今天也睡着这里。 奥利弗深呼一口气:“看来,强攻是送死。” 周阎浮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洞穴下方有一条废弃的引水暗道,入口被在垃圾街,半掩埋状态,顺利的话能通到教堂地下祈祷室。” 奥利弗:“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没有回答:“这里的垃圾回收按家族承包,每一家有专门的垃圾堆放地。你去找一个叫米迦勒马卡里乌斯的人,告诉他,优素福需要他挪走垃圾。” 奥利弗愣了一下,立刻应声。 这个马卡里乌斯应该是这里首屈一指的大家族,一打听就知道。米迦勒是这个家族的族长,六十二岁,灰白头发修剪整齐。这个社区白天不太安宁,此刻众人闭门不出,不敢点灯。突然的造访让米迦勒目露警惕,但当奥利弗用阿拉伯语标准地说出优素福这个名字时 ,他显然一愣,放下警惕,二话不说道:“孩子们!” 顿时,从他背后的房间里出来五六个男孩子,从男童到青壮年都有,人人手持金属,显然是为了给奥利弗脑袋开瓢。 米迦勒一挥手:“立刻动手。” 这是早年科普特人们聚集到此时为了解决教堂排水问题而修的一个工程,后来市政供水接入就废弃了。组织这一工程的正是米迦勒的父亲。 已经被打包好装入绿色编织袋里的垃圾,堆成了一个小山包,大的袋子大得能装下一个社区水塔。那几个男孩子沉默寡言而手脚麻利,互相打着配合,奥利弗队员们也一起帮忙。 不够。 奥利弗扭头看苏慧珍,一歪下巴:“你也来。” 苏慧珍呆滞。这里也没什么照明,昏天黑地的被垃圾包围,随便走一步动一下就不知道会踩到什么恶心东西,别提多恐怖了。然而亲儿子命当前,命能豁了,还在乎这?她脱下高跟鞋,赤脚下地,两手拖拽起一袋包。这包不知道是什么,臭得她要死。 米迦勒叽里咕噜了一句。奥利弗翻译:“你那袋是屎。” 米迦勒家族负责开罗一个高档社区,那里的佣人遛完狗会捡狗屎,将之丢进垃圾桶。另有一些养猫家庭出于人畜有别的概念,要求佣人将猫屎铲了扔掉而非倒进马桶。 苏慧珍眼泪都被臭味辣出来。她想死,为什么不在刚刚她完成母性壮举后就让她死了呢? 紧锣密鼓的五分钟后,奥利弗的队员们也特么的有点受不了了,面罩下个个表情扭曲,努力忍住反胃。他们真想不通,居住在这里的人到底……似乎这个句子后面跟上任何,都是何不食肉糜。 月光下,一句阿拉伯语的问候声传来:“米迦勒,别来无恙。主保佑你。” 忙碌的众人停下动作,保持着弯腰驼背的劳动姿态,仰起头转过视线,看向这道黑夜里颀长、利落的身影。 直到他从建筑的暗影下走出,走到月光底下,米迦勒才敢认。虽然黑色面罩覆住了他大半张脸,但那双幽绿色的眼睛绝不会错。 “优素福!”他苍老的声音激动,甚至有些热泪意味。 不远处,奥利弗也是一松。 第67章 三楼休息室,念完那一长段科普特语后,房间陷入安静,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阿布纳神父始终将圣经紧紧握在手中,但他似乎没别的力气再站立了,他用另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有力地握了握裴枝和:“主会找到你。” 接着,他倚着石柱缓慢地滑坐下去。 雇佣兵拿枪指指两人,意思是祈祷完了就赶紧闭嘴。 地下祈祷室。帕克听着通讯器里arco的声音,问:“‘首席’是谁?” arco从来只有一个操作者,名为“指挥”,也就是路易拉文内尔,从来没有什么首席登入过。 “难道,arco被黑了。” 奥利弗:“你是不是忘了你来救谁?” 帕克:“……” “从方位来看,他被转移到了三楼。”奥利弗当机立断更正计划:“所有人,以arco坐标为准。” 从地下突围到三楼,难度再次升级。时间有限,三人小队悄声摸上楼梯。 走廊上有三名守卫,两个在闲聊,一个在站岗。 奥利弗打手势:“两人左,一人右,注意消音,指令,3、2……” 帕克和凯双目紧盯,屏息,持枪在侧,蛰伏楼梯间后的的暗影处,只等奥利弗的手势变成“1 ”。 正是蓄势待发时,一道声音插入。 周阎浮:“马库斯,出来。” 楼梯后三人瞬间冷汗直下。 马库斯这才从一根立柱后施施然现身。他双手插兜,一身亚麻衬衫配马甲,一向被修理清爽的胡子冒出了青茬,从两鬓双颊一直蔓延到下巴底下的脖子连接处。 跟他的贵族风貌不同,周阎浮刚刚才在垃圾堆里奋战过,鞋子和黑色紧身t都沾染了灰色污渍,要命的是,身上似乎也有异味。 马库斯皱了皱眉:“一回老家,你也变臭了?” 周阎浮勾唇笑了笑,一身松弛:“入乡随俗。” “也对,这个样子,更符合你的出生。一个第三世界的穷小子,在贵族世界沽名钓誉招摇撞骗了半辈子,是时候被打回原形了。”马库斯漫不经心地说。 楼梯后队员,除了奥利弗外,都是一愣。这人在说什么屁话? “我已经通知华尔街和伦敦所有空头,你的资金链有问题,很快你就会被集体狙击。”马库斯歪歪下巴,睨下目光:“现在,如果你告诉我你过来是为了和谈、求饶,那我会酌情考虑。” “我来见枝和。”周阎浮不动如山地回。 这句话无疑激怒了马库斯,以至于他表情剧烈地扭曲,但他硬是压了下来,古怪地笑了两声:“行啊。” 他一歪脑袋,命手下将周阎浮带上楼。 脚步离开许久后,回声才消失。“噗噗噗”三声轻响,三个守卫头部中弹,在倒下前被滑步冲出的三人接住,总算没有酿成大动静。 接下来,就是往上了。马库斯火力比他们猛,不能硬取,奥利弗怀疑最早的二楼东侧房就是陷阱,如果不是arco被唤醒,毫无疑问他们会团灭在那里。 “直接上三楼解救人质,除了枝和外很可能还有一个神父。里克,确认是否能提供狙击支援。” 夜静极了,匐匍在对面山头的狙击手里克,早在arco上线的第一时间就收拾包袱换了狙击位。此刻,他透过狙击镜确认:“有窗户,但看不到房间全貌,目前能确定里面有两个看守。行动开始后,我会支援,注意尽量不要让人质靠近窗户,影响判断和效率。” “注意潜伏,对面很可能也有狙击手。” “收到。” 教堂内,脚步声终于上了楼梯,踏上走廊。 裴枝和抬起了眼眸,注视着门的方向。 人和人的脚步声是不同的,写着个性。与马库斯那浮滑、散乱的步调相比,多了一道十分沉稳、有力的步伐。 似乎……来了个更厉害的boss级人物。 裴枝和不自觉吞咽了一下,门内雇佣兵也警惕地盯着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烛火晃动,长长的影子递进来,一身纯白的马库斯身后,跟着是一个高大、强悍、利落的男人。 “周阎浮!”裴枝和连发愣的功夫都没浪费,一个箭步蹿过去,速度快得怎么形容呢?要是手里有匕首的话,现在马库斯已经被他抹喉了。 瞬间的好几声咔嚓声,保险栓拉开子弹上膛,每一个枪口都对准了他。 但是没有马库斯的命令,没人敢扣扳机。于是满屋子的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裴枝和飞扑到了周阎浮怀里,两手紧紧圈着他的脖子,滑下很晶莹的两行眼泪。 “你怎么这样出现了啊。”他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哭腔:“不是应该带着奥利弗杀进来,然后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吗?” 周阎浮双臂钳抱着他,目光不动声色环视一周,在看到阿布纳神父手里的圣经时,他神情一定,继而了无痕迹地挪开。 沙哑的嗓音送入裴枝和耳边:“抱歉,没能满足你的幻想。” “没有。”裴枝和将眼睛压在他的胸口:“我妈妈被他打死了。你要把他打死好吗?” 周阎浮将嘴唇压在他耳廓上,悄声:“她好着呢。” 裴枝和愣了愣,眼泪顿时止住,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切感。 周阎浮抚抚他的头发:“好了,坏人看着呢,别太嚣张了。” 马库斯脸色已是漆黑一片。他身边的翻译一直将两人中文对话翻过去,听到裴枝和那句“你要把他打死好吗”,翻译识相地略过了。 里克趴在土坡上,紧张兮兮地从狙击镜里看了半天,冷汗被吹干了,他缓缓地从绑在大腿的武器袋里摸出了一根橡皮糖。 通讯器里。 奥利弗:“里克,三楼什么情况?” 里克嚼着糖:“谈恋爱呢。” “……” “问你几个人头。” 里克抄起望远镜:“1,2,3,5……存在盲区,目前情况除了马库斯,还有四个守卫。放心,老板还在拖延时间。” 奥利弗蛰伏在楼梯拐角后,等待帕克用热成像仪摸清二楼人手情况。 帕克再一次怀念起了埃尔森。渗透情报工作不好做,身先士卒,手脚要干净,一旦暴露就是死。头盔面罩下,他的脸像是刚洗过般湿淋淋。 终于,他撤回楼梯拐角:“两个房间,一个四人一个五人,走廊有巡逻兵两个。” 必须先把这些火力给端了,否则楼上斩首失败产生交火,他们局面会很惨。但这个人数又不是他们能偷袭的,势必会造成动静,打草惊蛇。 “凯?”奥利弗取下平板,调出建筑图,“有没有可能精准爆破?” “可以。你要什么效果?” “当他们要推门冲出来时,就把他们轰上天。” 凯立刻开始手搓炸弹。他将一块200克的c4塑胶炸药做成三十度角楔形,用强力粘土固定在走廊两侧承重柱侧面,表面粘附5毫米直径小钢珠,确保杀伤力。一旦爆破,形成交叉火力,就像两把霰弹枪,横扫整个门口。 主传感器是一个微型激光绊线,当连续出现四次也就是四个人阻断激光时,爆破即启动。 三楼。 马库斯阴测测地问:“还要恶心到什么时候?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两个雇佣兵应声而动,周阎浮却单臂拥住了裴枝和不放,微笑问:“我已经全部按你说的照做,你是不是该把他放了,我们再来谈其他?” 马库斯皮笑肉不笑:“很可惜,他妈耍了我,他只能死了。” 他迫不及待举起了枪,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杀裴枝和的理由。 周阎浮动作幅度不大,却是瞬身移到了裴枝和身前,口吻平静:“马库斯,别这样,讲诚信,生意才玩得转。” 马库斯举着枪,目光渐渐扭曲起来:“你就不怕我把你们一起杀了?” “你不会。你还等着我亲眼见证自己的失败呢,不是吗?”周阎浮勾了勾唇,看马库斯的眼神远比他平静、抽离:“从认识开始,你就一直是我的手下败将。还记得吗,三年前一战,你损失了三十亿美金,被你父亲和兄长几乎夺走了处置权。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一直想赢我。” “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人。”马库斯咬牙切齿起来。 周阎浮确实困惑,蹙眉哼笑一息:“不然呢?” 况且,他向来是只看行动的人,分析动机毫无意义。 他的疑惑里有一股轻描淡写,一股不以为意,表明了他对真相毫无兴趣。 马库斯在他这种凉薄中疯狂地一阵大笑,开了保险栓的枪口也跟着抖动不停。 裴枝和承认,这是他这一生最恐惧的时刻。因为他亲眼见过这疯子的枪走火,而此刻站在他枪口前的,是周阎浮。 “好啊,路易,这么多年的朋友,生死患难过,有福同享过,面对兄弟的背叛,你的不闻不问,真是让人寒心啊。” 周阎浮确实很轻描淡写:“背叛本身只证明背叛。” “那么神父呢?”马库斯骤然将枪口一转,冲向枯坐在地上,对一切冲突似乎都不闻不问的阿布纳神父:“这也是你重要的人吧。我们来玩个游戏怎么样?” 阿布纳神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低声喃起科普特语经文。 马库斯走到了神父身边,粗暴地将他拎起,枪口指着他的太阳穴:“过来,小音乐家,你也不想你心上人的教父,因为你而爆头吧?” 裴枝和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并撇下了周阎浮的手。 但马库斯食言了。裴枝和一到了他身边换下神父,他就闪电般抬起手,将一把闪着银光的匕首刀刃贴在了神父脖子上。 从狙击手里克的角度看,他的站位很刁钻,无法瞄准,里克的手心汗湿,被作战手套吸附。他的咀嚼停止了,呼吸和心跳也都缓如直线。 第68章 与此同时,一声爆破声震动脚下楼板,在空旷的教堂里形成隆隆回响。二楼的弹药被引爆,几百粒弹珠天女散花般飞溅出去,穿透血肉,打进筋骨,或从坚硬的头骨后穿出来。 一片惨叫声后,二楼不再有任何声音。 三楼,一片混乱中,流弹将木质家具和柱子打得木屑飞溅。爆破的粉尘还没散去,周阎浮凭自小在垃圾街锻炼出的嗅觉,精准地定位到了马库斯身上的香水味。 看到那道袭来的身影,马库斯顺手将没死成的阿布纳神父一抓一搡,笔直地撞向了周阎浮的刀尖。 千钧一发之际,周阎浮收刀,接住神父。 正是这关键的两秒,给了马库斯机会。他退到了裴枝和所在的柜子后面,一把将他拉起来,枪口抵住太阳穴,嘶吼着:“停下!都他妈给我停下!不然我杀了他!” 随着视线的清晰,战况一目了然。马库斯的守卫已经尽数被放倒,只剩下他一人做穷寇挣扎。可怜的翻译抱头蹲在墙角,不停说着“不要杀我,我只是个翻译”。 在周阎浮的手势下,奥利弗三人立刻收手,枪口指向马库斯,但不敢轻举妄动。 马库斯受过专业的训练,将裴枝和严严实实地挟持在自己面前,左手持枪,右臂钳着他的脖子,让他动弹不得。同时,人与墙角成犄角之势,杜绝了被狙击偷袭的可能。 “放下武器!”马库斯叫嚣着。 叮当一声,周阎浮毫不犹豫丢下了匕首。 “让你的人一起放下!” 周阎浮举起双手,看着马库斯的眼睛,但命令是对奥利弗发布:“奥利弗。” 奥利弗率先动作,丢下突击步枪和手枪。继而是帕克和凯。噼里啪啦一阵响后,马库斯下了第二道命令:“让他们都退出教堂外!我有眼线,别耍小动作!” “路易!”奥利弗皱眉。 局势现在在裴枝和的被挟持中形成了脆弱的动态平衡,即使他们解除了武器,但只要在场,但凡马库斯有异动,还是能被快速解决掉。但如果只剩周阎浮在这里,他就在下风了。 “执行命令。” 奥利弗只好扶起受伤的阿布纳神父,一步步退到了房间外。 神父那一下虽然撞得很狠,但人在衰弱之下,决绝也显得轻薄,只是受了伤。帕克立刻开展基础救治,帮他止血。 奥利弗联络狙击手里克:“做好伏击准备。” 里克已经换了好几个狙击点,忙里抽空回答:“对面有个高手,给我点时间,暂时不要出来。” 奥利弗:“不行,路易和小音乐家都在里面,耍滑头会有代价。” 里克又打了一枪,屏息大喊:“那就找死角!对面很厉害,露头就秒!” 房内。 “还有什么要求,马库斯?”周阎浮冷静地问。 “你输了,路易拉文内尔,你确实有能耐,把我逼到了这种地步,但是你注定功亏一篑。你看,有了软肋就是这么不堪一击。”马库斯加重了手臂力道,像一条巨蟒,勒住了裴枝和的脖子。 裴枝和脸色涨得血红,但咬牙闷声不吭,也没叫周阎浮。 “现在,拿起桌子上的手机,联系你的操作员,让他平仓做空。” 周阎浮拨出电话,在马库斯的见证下,对诺亚说:“诺亚,是我,现在开始抛售。” 诺亚吞咽了一下:“了解。” 但与此同时,s国某武装,也就是两个月前曾与周阎浮谈判的头目,发布了一条消息:他们已经控制了国内最大的一个油田,并将恢复合法出口。 这是周阎浮和他达成的秘密合约。他答应在未来三个月以高于灰色原油市价的价格优先购买他们管制区的产油。s国内势力如林,局势波云诡谲,这一消息要不了多久就会被证伪,但交易市场的恐慌蔓延起来可没有理性。 此刻,国际原油巨头赫拉资本正在不计成本地抛售,而s国这一消息酿成风云、反馈在市场上还需要时间。节奏刚好。 诺亚狠搓了几把脸。脑内已经将后续会出现的情况预演了一百遍。 这条消息给出的暗示是未来供应预期稳定增加,加上多头大户赫拉资本恐慌平仓,原油价格将会雪崩暴跌。 马库斯会赚翻,赫拉资本一蹶不振,但周阎浮提前用另一层皮布下的空头头寸,将会赚到惊人的数额。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因为,这一次操纵市场是周阎浮单独行动,没有和任何巨头通气,等待他的,是调查和围剿报复。 周阎浮挂断电话,放下手机,看向马库斯,什么也没说。马库斯克制不住快意:“没想到吧,到头来,你还是一无所有。” 周阎浮不动声色地瞥了裴枝和一眼,很快,随后便将视线回到马库斯身上:“你还要什么?” “跪下。” 裴枝和被勒得赤红的双眼怒瞪着周阎浮:“不要!” 周阎浮失笑着摇了摇头,双膝半弯马上就要着地的瞬间,马库斯却怒喊:“你他妈给我站起来!” 周阎浮越是不在意,马库斯就越是愤怒。不对的,路易拉文内尔是一个极度讲究排场、身份、面子的人,那几个曾在埃莉诺宴会上浇他香槟酒的公子哥,在后来的十年陆续破产、发疯甚至跳楼。他在贫民社区有多平易近人,在贵族圈子里就有多高高在上。一个餐厅服务员,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情况下冒犯甚至羞辱了他,不会有任何损失,但如果一个贵族,在知道他身份的前提下出言不逊,那么等待他的会是残酷的教训。 “你就这么爱他?”马库斯近乎是撕扯扭曲着声带问出了这句。 “你到底要确认几遍?”周阎浮有淡淡的不耐烦,仿佛一个小孩子拼命问一加一真的等于二吗? “要是我让你现在杀了自己呢?” “我会。”周阎浮眼也不眨地说:“但是你也会死。” “要是我告诉你,你不仅会身无分文,还会像一样,沦为贵族的玩物呢——阿努比斯?” 周阎浮身体一震。好久没听到的称呼,一秒间将他带回了公爵的宴会上,公羊与母象面具后洞射出一道道黑暗的注视,山呼海啸间是浓重的血腥味和喘息。那三年,他没有穿过鞋子。 这一刻,他明白了所有。在他把宴会府邸炸毁,将公爵本人杀死时,那隐没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岿然不动。 串联起来的真相,让周阎浮哑然失笑了一声。 “阿勒法希姆家族,要当西欧人的王?”他抬问。 被问出了核心,马库斯浑身上下蹿过剧烈的快感:“你果然是聪明人啊,阿努比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 “当然!”马库斯抬着下巴:“这些年,我与我奴隶出身入死称兄道弟,同饮一杯酒,是何等的放得下身段。所以——” 他露出森白牙齿:“我要问第三个问题了——为了他,就算要你把arco交出来,你也在所不惜吗?!” 三条航线的打包只是开胃菜,他的野心从来就不止这么小。当然,控制了阿努比斯,arco也就是囊中之物了。到时候,他会成为真正的地下王,不仅是明面上的石油大亨,还控制着全世界八成的灰色原油出货量。整个世界,将会在他脚下! 至于这个小提琴家,他将会好好豢养,正如他的动物园里,既有孟加拉虎与仙鹤,两个截然不同的物种都臣服于他。他要孟加拉虎亲眼看着仙鹤跌落凡尘,也要仙鹤亲眼看着孟加拉虎如何沦为任人玩弄的大猫。 “可以。”周阎浮面无表情地说:“但是有一件事,交接前我必须提醒你。” “什么?” “arco的密钥,是枝和的声纹,并且无法更改。” 裴枝和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从来都不知道?难道他偷偷录的? 马库斯也是一愣,但很快兴奋起来:“可以啊,你想用这个保他的命,没问题,那我就随时折磨他,严刑逼供他。” “没有用,arco的生物识别技术是世界顶级的,会对比声线的颤抖、波动。他只有在最天真、最平静的时候,才能解锁arco。” 他把他最举世瞩目的资产,和他最在乎的人绑在了一起。 似乎有某种巨大的冲击如海啸般吞没了马库斯,以至于他居然呈现出几秒空白的茫然。 缓缓的,他清醒过来,不知道什么眼眶有些灼红,声音也颤抖:“那我就把你们都杀了!” “那么你刚刚收到的三条航线也会作废。”周阎浮仍旧跪着,平静地通知他,“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除了毁了我,一无所获。让我猜猜。柏林那单,你通过乔纳森,用埃夫根尼的基金会过桥,暴露后,你采用最血腥粗暴的方式,制造命案借此冻结基金会,从而打断我的追踪。我确实追查不到你了,但是你的资金也冻在了那里。这导致你在后续期货市场上被拉爆平仓,一夜间损失惨重。” 周阎浮看向马库斯:“你看,金融市场虽然波云诡谲,但是每一笔操作都是相连的,尤其是你这种喜欢梭哈的赌徒。” 裴枝和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眼泪瞬间溢满眼眶:“你的意思是,乔纳森和老师都是因为他死的?” “是。”周阎浮回答了他,语气与刚刚不同,有明显的温柔。 到现在,周阎浮唯一想不通的是,这一切之前都发生在海上,为什么如今是在洞穴教堂? 周阎浮回过神来:“马库斯,你你在阿勒法希姆族内的地位很稳固,之前的损失对你来说不算伤筋动骨。绕了这么一大圈,除了你真的很输不起以外,我只能理解为,阿勒法希姆没有你宣称的这么强大。你需要向你家族背后的人证明你的能力。是王室们?那么,你把我们都杀了,让arco停摆,你确定会满意?” 第69章 公海,埃尔比拉浮动原油平台,周阎浮灰色帝国的海上心脏。管道纵横,海风狂卷,空气中弥漫着原油与海盐的冰冷气味。风暴即将到到来,浪已经越来越高,站在平台上的所有人都随时可能被浪卷下,葬身深海。 卢锡安的武装人员和周阎浮的队员形成对峙,双方都不敢轻易交火。 狂风鼓噪在耳边,而在上百公里外,除了周阎浮,所有人都不知道奥利弗带队的直升机正在赶来路上。 而在周阎浮对面的裴枝和,双手被卢锡安反剪着,黑色领带与衬衣驳领在风中翻飞,看向他的目光冷漠已极。 这是一切的起点。 卢锡安的要求很简单,将arco的密钥和源代码交出来,否则,他就废掉裴枝和的双手。 那时候,arco的密码设备是一个名为“黑石”的卡片,边缘有激光蚀刻唯一序列码,内含一个定制的军用级芯片,里面有一个超高精度原子钟电路。当他将“黑石”插入与读卡器时,arco将会发送一个挑战码,arco自身和黑石,同时基于当前原子钟时间与根密钥进行计算,生成6位数的动态应答码,匹配上以上,系统启动。 这是绝对的物理掌控,他王国的的玉玺,也是最初的牢笼。由于这无法破解的精密,想要得到它,只能通过严刑逼供他本人或潜入偷窃。 浪高已近数米,在黑云下,海水如恐怖的灰色黑巨兽,一次次想要舔走被扭送在边缘的裴枝和。 平台下方,黑色的深海在平台螺旋桨下形成涡流。 卢锡安:“你没有时间思考,浪卷走他,你也必死无疑。想想吧,至少现在,你还能保全一个。” 在周阎浮开口前,裴枝和忽然说:“我知道他的密钥装置在哪里。”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周阎浮。 裴枝和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拒绝了全世界的冷漠:“别怪我,我真的受够了。你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拉琴的,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你爱我吗?” 卢锡安放纵狂笑起来:“你这么说,可是要把他的心捅烂了。” 湿冷的海风将他吹得摇摇欲坠,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又没爱过你。” 虽然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但亲口听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冷漠、决绝地说出口,周阎浮还是还是身体里,贴近西服手帕袋的位置传来尖锐的隐痛。 “我不仅没爱过你,我还一直恨你,我每天都巴不得你早点去死,或者一无所有,这样我就能逃出你的手掌心。我每天晚上都梦这个,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早上醒来时看到你这张贴得这么近的脸,我有多恶心想吐。” 这些话所有人都听得到,不仅周阎浮,也包括他所有的手下。 说完这些,裴枝和不再看灰暗天空下的周阎浮的脸,转向卢锡安,目光和神情都有些迫不及待和焦急:“我知道密钥在哪里,你没有必要威胁他,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得这么被动,他不会选我的,我这双手很重要,是我给我真正爱过的人的承诺,我不想因为这个人被毁。” 卢锡安饶有趣味,眼神写满阴险的算计和防备:“我怎么知道,不是们合起来演我?整个欧洲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裴枝和本就纤细的身体在这句话里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被风吹走:“你们都错了。”他低下眼睫,掐紧了掌心:“这就是他的阴险狡诈之处。这么高调地扮演爱我,你们不就都冲我而来了不是吗?”他越说越恨,越咬牙切齿:“我成了靶子,他自己倒安全了。我还要陪睡,陪笑,现在还要搭上手,凭什么?!” 卢锡安把玩着拉着保险栓的枪,枪口抵着自己长着灰白色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倒也有点道理。不过,现在他自己也是插翅难逃。” “风暴就要来了。”裴枝和的眉眼染上焦躁,看了眼停机坪上那台待命的直升机:“别浪费时间了。我当了叛徒,你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带我走。” 呼呼的海风狂烈地掠过耳边,越来越阴沉恐怖的海倒映在他那双沉静到显得清澈的眸底。 卢锡安抽走了卫兵腰上的一把枪:“证明给我看。” 裴枝和怔住,纤细苍白的手接过枪:“什么意思?” “朝他开一枪。” 枪在手有千斤重,几乎要把裴枝和带进脚下漩涡。 “你要是敢跟我玩花招,朝自己或者我们开枪的话,你们两个就都等着死。”卢锡安强调:“谁给出‘黑石’,我就让谁活。” 裴枝和拉开保险栓,举起手,冲向与他几步之遥的周阎浮。 周阎浮身边的人,整齐划一地将枪口对准了裴枝和,又在他一道低声平静的命令中,将枪口压下。 他说:“放下。” “可别真打死了。”卢锡安悠然地提醒:“他的命,我还留着有用。” 在他背后的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还等着他把人带回去,关押在地牢里戏弄。 裴枝和看着周阎浮。他柔顺的额发在狂风中不住拂过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着他黑色的眼睛,每一次,都是不变的决绝。 周阎浮从他刚刚背叛了他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在裴枝和扣下扳机前,他勾起唇,绿色眼眸平静而深邃,像平时那样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他愿赌服输。 裴枝和手臂颤抖,十指扣下。 “咔”的一声。 扳机已扣,但枪声未响。 空弹匣?卢锡安命人检查,原来是卡弹了。他把枪重新递给裴枝和:“继续,直到你打中他。” 于是,裴枝和扣下了第二次扳机。这一次,枪声响了。一丝血雾,爆发在裹挟着浓重湿气的风中,又很快消散。 子弹深深地擦过了周阎浮的左手,带去了血肉,留下火的灼烧痛感。但他好像没有什么痛觉神经似的,竟站在原地毫无动作,任由血顺着指尖一滴滴滴落在潮湿的甲板上。 原来这么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败于枕边人的背叛——这一时刻,每一双眼里都是奚落和嘲弄。他们听说了他太多的神话,事实证明哪又怎么样?这个地下枭雄,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抱歉,我没有受过训练,打空了。”裴枝和漠然地问:“还要继续吗?我不确定这个距离我会不会意外把他打死。你还需要他活着吧?” 卢锡安拿回了枪:“现在,你可以说出密钥在哪里了,验证通过后,就撤。” 怎么回事?他已经这样了,周阎浮为什么还没有下令交火?现在他已经没有要挟价值了…… 在卢锡安目不转睛的盯视中,他面不改色,然而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卢锡安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在他送我的一把瓜奈里小提琴的琴体中,你现在没时间验证了,带我走。” “耍我?”卢锡安咧嘴一笑:“故意拖延?” “他从来不把‘黑石’随身携带,风险太大,只会放在安全屋。毕竟arco是个线上作业系统。这把瓜奈里就在他巴黎的安全屋三楼,地址是巴黎六区……”他说出他们一起居住的房子地址,“楼下有一间书店伪装。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验证,如果不对,你大可把我杀了。” 裴枝和说得很慢的,等待着那随时会响的枪声。但是,直到他最后一个音符说完,枪声都没有如愿响起。 以周阎浮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的内容。但从卢锡安的表情看,他应该是说出了“黑石”的所在地。 “黑石”确实就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他没有防备过他,因为他对他的恨是那样清高,清高到不屑于了解他的任何业务。但如果裴枝和是个聪明人,是会发现的。 卢锡安听完,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看来,你确实很恨他。”猝不及防的,他神色一收,一把将裴枝和挟持着身前,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优素福马立克,你这个窃取家族的杂种,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帮你处置了这个叛徒,二,你自己上前来代替他当人质。” 他现在要想办法脱身了。如果周阎浮下令开火,那么裴枝和就是他的人肉挡板。别人不知道,他会不清楚吗?他这个便宜侄子,可是跟埃莉诺夫人知会过要跟他登记成婚的!!! 裴枝和脸上毫无血色,瞪着周阎浮的眼眶染上红,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还不开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阎浮举起了双手,平静无比地说:“我来交换他。” 浓稠的鲜血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流下来,瞬间染透了他白色的衬衣袖口。 裴枝和冷透了冻僵了的身体震了一震,几乎是失声问:“为什么?” “真是可悲啊,优素福,都爱成这样了,到头来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这是你这一生血腥情报工作的报应,没有人信你!你这个开罗贫民窟爬出来的野狗,有什么资格爱人,还胆敢用拉文内尔的姓氏跟他登记结婚!” 当最后一句话从卢锡安口中嘶吼出来,裴枝和彻底僵硬住。他像一具木偶,草木做的眼眶看上去如此无情,竟然没流出半滴眼泪。 “现在,放下武器,一步步走过来,交换他!” 周阎浮就这样在裴枝和茫然的视线下一步步走向他。 风里的湿度已经近百,将衣物、头发、皮肤都吹得黏腻,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终于到了面对面的距离。 周阎浮没有看裴枝和,而是对卢锡安说:“放了他。” 卢锡安的人将他双手剪到身后绑好,卢锡安则将裴枝和狠狠推送出去,露齿一笑:“要不然,叔叔还是帮你清理一下门户吧。” 第70章 睁眼,昨日一切如烟云散。 周阎浮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上天会选中他,让他一次次重生,又一次次让他走到同样的结局。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做着一个名为“习得性无助”的实验。与那个著名的在小白鼠头顶放置木板从而让它以为自己只能跳这么高不同,更接近于最初那一组放在狗身上的实验。 两组狗被放置在箱子里,遭受轻微电击。不同的是,一组可以通过跳跃动作来终止电击,而另一组的狗则无论如何跳跃、奔跑、努力,都无法终止。 接着,科学家将它们放进新的环境中。仍然是电击,仍然是可以通过跳跃到另一边来躲过。第一组的狗,很快就通过积极尝试发现了端倪,并逃脱。 第二组呢?因为知道了无论怎么做都会遭遇电击,在新环境中,它们便也完全放弃了尝试。只是趴着,呜咽着,求饶。 如果宇宙在做实验,周阎浮就是实验里的第二组。只是他还在第一阶段,还在努力、腾挪、翻转,即使每一次的结局都告诉他,这是徒劳。 还要循环几次,他会在这无解的命运里束手就擒? 他试过不去找裴枝和。 但苏慧珍和亨利徳瓦尔蒙对他的敲骨吸髓,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他也试过对此真的置之不理,冷眼看着裴枝和走进无舞台可登的死胡同。却在发现他在街头拉琴时,一遍遍让车子经过那条街,放慢速度,降下车窗,直至被他发现。 当然也有不甘过。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最开始重来的那几次。无法理解裴枝和的背叛,无法与他对自己的冷漠心硬和解,于是比第一世更恶劣更霸道地强制占有他,将所有爱、不甘、遗憾,都扭曲成厌恶。从裴枝和的角度看,这个男人对自己有与生俱来的恨。 周阎浮怀疑是否自己已经坠入地狱而不自知。他强烈地想要解开这个循环,更改终局,为此他一遍遍地从自己的商业帝国着手,设局、清理门户、找到幕后黑手。然而命运告诉他,他生意牵扯的势力如此之盘根错节,新的合作或敌对对象的筛选,就会带来新的局面,从而也就要面对新的敌对方式。 这一世,几乎是周阎浮对生意动作幅度最小的一世。他已经笃定了自己在一个地狱的循环中。被心上人一枪接一枪地瞄准,就是这个地狱为他量身定做的刑罚。 他改变了逃出生天的念头。如果循环注定无法打破,那就反过来想,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有机会对裴枝和好。 从这一世开始,周阎浮的目的不再是赢过命运,而是好好爱他。 城市边缘的月光下,裴枝和肩搭着这个男人的手臂,扶着他的腰出现,让持枪警惕的奥利弗等人呆了一呆。 “解决了?” 周阎浮的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比了比:“人头算他的。” 他身上充满着一股大战结束后的松弛散漫,眯着眼,透过洞穴的缝隙望出去。外面是古埃及蓝的夜空,寂静到能听到夜鸮巡逻。 “里克那边怎么样?” 奥利弗:“解决了。神父伤势重,刚刚已经让社区的人送去医院。” 周阎浮点点头,转过头,无奈地对裴枝和:“我自己能站,你稍微放松一下。” 裴枝和把他搂得很紧:“你受了很重的伤。” 周阎浮:“奥利弗,你来说。” 奥利弗扫了一眼:“不重,都死不了。” 裴枝和:“……” 虽然如此,出血量这么大,还是得赶快处理。裴枝和只能放开他,帕克掏出身上携带的酒精和绷带。在开始前,周阎浮勾勾手指,问:“谁带烟了?” 凯掏出了万宝路递过去,周阎浮塞进嘴角点上,伸出双手。昏昧的灯光下,这双手像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皮肉翻卷,疤痕狰狞,血浓稠暗黑。帕克的酒精一淋上去,周阎浮就骤然咬紧了过滤嘴。饶是这么经历丰富的人,也还是疼得两手颤抖起来。 该处理手背时,周阎浮接过了酒精和绷带:“转过去,让枝和来。” 所有人都听话地向后转。裴枝和的动作比帕克温柔多了,一边擦拭,一边掉眼泪。 周阎浮咬着烟闷笑:“别哭了,很疼。” 这一瞬间有强烈的既视感,与上一辈子或者是之前某辈子的记忆重叠。重生太久,记忆已混淆、浓缩。周阎浮愣了愣。是啊,他以前也会为他受伤掉眼泪的。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最后海上一战时,他的背叛来那么刺痛吧吧。 裴枝和闷声不吭,就这样默默地为他处理、包扎,默默地把鼻子哭堵,最后憋出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句,他刚刚才见好的哭态又崩了。 周阎浮匆匆把烟捻了,按着他的脑袋到怀里:“没事。是马库斯的错,是他坏。” 凯开始望天望月亮,帕克对他抛了眼神,一副过来人的得意模样。奥利弗问:“尸体怎么处理?” 二十多具尸体,可不好消失啊。 “你忘了我们在哪里?”周阎浮淡然地问。 教堂那洞穴的眼裂处,像是钻出狐獴般冒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既是来看望,也是来帮忙。 周阎浮打了个手势,是他们扎巴林社区内“回收垃圾”的意思。这些人会意,从洞穴眼裂处消失了,接着,圣坛后的小门处,不停响起阿拉伯语:“快!” 蚂蚁搬家一样,他们警觉、机敏、利落。大门外的空地上,响起汽车的引擎声,以及板儿车的轮轴滚动声。 周阎浮几人顺着台阶往上走,从洞穴深处步步上升至地面,两侧石壁上,耶稣和圣母低头凝视他们。 站在那天幕的埃及蓝之下,裴枝和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多的五花八门又破破烂烂的车,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又是在何等的默契下,秩序如水流般撤走? 忙碌的一片景象,仿佛集市。 周阎浮:“他们都在参与救你。” 体内的震颤到了如琴弦被奏响的程度,裴枝和忍不住转身踮脚,紧紧地搂住了周阎浮的脖子。 何德何能……他们与他根本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为他以身犯险。 周阎浮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你妈妈来了。” 裴枝和一扭头,没找到苏慧珍,因为现场人山人海的。 ……怎么回事?刚刚广场上不都是车吗?怎么一个拥抱的功夫,就都是人了? 还都是些小鬼。因为大人在忙着“回收垃圾”,这些小鬼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就十六七,原先都听话地藏在巷口、窗边、坡道下,此刻都站到了广场上,看周阎浮,顺便看裴枝和,后来发现两人合在一起才最好看。 “嘶。”周阎浮发出了一个这么多辈子都没发出过的音节。 裴枝和风声鹤唳,问:“哪里疼?” 周阎浮:“头疼。” 算了,只要没明文写“烧死同性恋”,就可以与时俱进。他这应该也不算树了坏榜样。 裴枝和还想问头哪里疼?怎么疼?就被苏慧珍的哭声和拥抱打断。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紧地拥抱他,哭得快要气绝。裴枝和起先有些紧张和僵硬,但在她源源不断的眼泪和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嚎啕中,终于松弛了下来,直到最后,他抬起胳膊,迟疑地、轻柔地、却终究是踏实地抱住了她。 “跟瓦尔蒙离婚吧。”谁也想不到他的第一句会是这个:“他早就出卖你了。” 这是刚刚周阎浮告诉他的。因为在苏慧珍消失的这么久时间里,他一直在佣人眼前扮演与她通话。 苏慧珍一句话没说,鼻涕眼泪蹭在他衣襟上,重重点头。 “妈妈。”裴枝和又叫了她一声。 皱了皱鼻尖。 “你身上什么味道?” 苏慧珍哭得更气绝,用粤语崩溃地说:“屎啊!妈咪为了你执屎啊!你老公也系啊!” 裴枝和:“……” 指挥着回收工作的奥利弗,与跳下车的西蒙、埃米尔的分别击掌,通过通讯器发布:“兄弟们,任务结束。” 从天黑起就陷入静默的社区,因为忙碌和欢庆而亮起了灯、沸腾起人声。那二十多具包括马库斯在内由国际雇佣兵、通缉犯及阿勒法希姆私兵在内的尸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漫山遍野的垃圾中。 马库斯绝想不到,他的最后长埋之地,竟会是他最看不上的低贱之地。这些他口中的贱民们触碰他曾经高高在上洁净不染一尘的身体,将他和其他的有机物垃圾混合在一起——不乏动物粪便,最终成为猪的泔水料。 米迦勒被推举为代表,邀请他们去休息。当然,许多人想招待他们,但位于垃圾堆上的房子,恐怕不是那么适合待客……即使是米迦勒的家,也只是稍好一些而已。 周阎浮抬腕看表:“我只给十分钟。” 即使只是十分钟,也足够米迦勒一家欢呼了。 穿过作为仓库与分拣场的一楼,来到二楼,气味被某种燃烧着的乳香味替代。 裴枝和想问很久了,“这是什么味道?” 他在周阎浮的卧室里闻到过,刚刚在教堂里也有,除此之外,阿布纳神父的衣料、圣经上也有。最重要的是,与周阎浮的香水味息息相关,似是同源。 “kyphi。”周阎浮回答。 听到这个单词,米迦勒和他的几个孩子都重复了一遍,竖起大拇指。 “kyphi?”裴枝和也重复了一遍,“奇斐。” 第71章 裴枝和轻轻地?,直到周阎浮命令他:“吃进去。” 从顶部,到整个浑圆,再到整一根,鼻间呼吸都被他的气味填满。太发奋,以至于周阎浮瞧出端倪:“原来宝宝可以吃这么深?以前在摸鱼?” 他问得漫不经心而带足了身居高位的气势,正是此刻的裴枝和想要的。他唅了一阵子,两颊很快被用到发酸,被周阎浮带去卧室。 裴枝和从来没试过在上面,因为他够懒,而周阎浮服务又够到位,根本不用他费心。今天首度尝试,扶着下午时就快哭了,要被揷穿的恐怖感胜过了一切。磨了一阵,想着长痛不如短痛,一狠心一咬牙坐了,直挺挺地到底,空气里只听到一声猝然的屏息倒吸气,来自周阎浮,因为裴枝和已经在裂开中哑了也盲了,两眼翻白,身体因为乍然的陌生入访而绞緊,泛起一阵闪电般的涟漪。 顶级私人飞机隔音当然好,但一想到亲生母亲就在外面,裴枝和还是把声音都给闷住,一双脣瓣给咬得快滴血。 周阎浮十分不好受,缠着绷带的两个掌心贴着裴枝和的偠,沉着声说:“宝宝,动一动。” 裴枝和也不敢撑他的偠借力,因为有伤口,只好往后倒,撑到周阎浮有力的大蹆上,借力前后动。但如此一来,进得更深了…… 由着他这么磨洋工似的磨了一会儿后,周阎浮终于控制不住,大掌摁实了他偠臋曲线,冷硬下心肠,将滚烫的in物直直地往上一顶。 裴枝和被顶得灵魂出窍间,听到忍耐到极限的一句:“别动了,我来。” 还没等他缓过神来,迎接他的就是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顶挵,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晃散,刚刚自己身体里不上不下的地方,也终于品尝到了正确的味道。 当然,裴枝和一直闷得严严实实的声音,也就一鸣惊人式地破功了。 苏慧珍本来就在外面坐立难安无敌自处,恨不得把周阎浮的那件衣服拿去打上肥皂搓一搓——她已经三十年没手洗过衣服。裴枝和的声音一出来,虽然很微弱,但苏慧珍立刻弹射出去:“我去转转……” 奥利弗跟他老板如出一辙:“坐下。” 苏慧珍又哐当一下坐下了。 奥利弗必须看着她,因为这女人底色不明,又时好时坏,又受了这么大的刺激,万一一个没想开,把逃生舱门给拉开了呢? 奥利弗不管一个当妈的死活,直接轻车熟路地将机上家庭影院系统的音响又拧了几圈,“习惯就好。” 苏慧珍呆滞中蹦出了一句:“我不跟孩子女婿住的。” 奥利弗点点头:“他家里也没有老人房。” 苏慧珍听了这句英文,七窍快冒烟,奥利弗接着又漫不经心地说:“另外,跟他住一起,危险系数也比较高。” 苏慧珍脸色白了几分:“那枝和……” 奥利弗:“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们能确保他和路易的安全。” 苏慧珍:“……” 合着就杀她一个。 随即她神情一凛,凄惨哆嗦地问:“那作为他的丈母娘,我一个人过有没有生命危险?” “不会。”奥利弗贴心地安抚她:“因为你不构成对路易的要挟价值。” 苏慧珍:“。” 结束时,周阎浮的绷带算是废了。鲜血从伤口透处来,在这具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上充满冲击力。 周阎浮毫不在意地将绷带拆开,掐着裴枝和的下巴亲了亲:“先欠着,等你表演完再说。” 裴枝和:真是无中生债! 他做贼心虚怕挨骂,说:“你等会儿再出去。” 周阎浮挑眉:“干什么?” “我去帮你把医药箱偷过来,这样省得你被医生骂。” “……” 看了眼他汗湿的头发,咬破的嘴唇,布满可疑痕迹的脖子。浓重的情欲气息。 周阎浮:“你洗个澡。” 裴枝和:“不行,要假装无事发生。” 周阎浮抓过床头的座钟:“过去一个半小时都无事发生吗?是不是有点太自欺欺人了。” 裴枝和:“什么?!你带伤干了我一个半小时?!” 他真的后悔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裴枝和蹙着眉心问:“你不会死掉吧,周阎浮。” 比如像小说里写的那样,看上去没事人一样,其实内里脏器早就坏了烂了。 周阎浮:“盼点好的。” 裴枝和从善如流,鬼鬼祟祟出去偷医药箱去了。 他一出去,周阎浮就收敛了神色,连线诺亚,追踪目前市场情况。 原油价格早已雪崩跳水,赫拉的多头仓位彻底爆仓,损失高达四十多亿美元。其他参与者,卡尔森基金的多头头寸惨遭无差别屠杀,亏损二十亿;奥本海默家族亏损六亿;欧洲几家能源公司对冲帐户合计亏损超十亿。 从账面看,赫拉资本,破产。 媒体已经将赫拉资本明面上的伦敦总部大厦围得水泄不通,并将镜头对准天台——怕持有人三二一跳了。 周阎浮吩咐诺亚,“打电话给那几家联合接下航线抵押包的欧洲银行,就说,押注失败,贷款正式违约,请他们启动债权人清算程序。” 诺亚忍不住:“但是我们远期空头合约是赚的……” 不错,他秘密建立的、与自己毫无身份关联的远期空头,因为市场戏剧性的演变,赚的数目超过了赫拉的亏损。 “那又如何。”周阎浮淡然地喝了口冰水,“没有人知道。” 一周后,周阎浮的三条航线将会被查封、冻结,并被秘密拍卖,无数俄罗斯和中东财团都会跃跃欲试,而这,本来就是周阎浮金蝉脱壳计划的其中一步。 他通过马库斯的威胁将计就计,顺利地让这三条航线的灰色资产洗白成了新的资本帝国。 于此同时,马库斯在这次剧变里并没有赢。因为市场的雪崩出乎他预想,而他人已经死了,被他调教得令行禁止的金融官,正在战战兢兢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没来得及如计划般反手做空,马库斯的帐户,已经被一波带走。 与此同时,国际风控组织“处子”已追到了立陶宛服务器。指向马库斯的铁证与他交易上的惨败构成了自相矛盾,s国虚假的石油情报也需要调查,他们需要在周阎浮设下的这个迷雾里,摸索好一阵子。 当然周阎浮知道,前方等着他的,仍然是凶险万分的海上大雾。 重复记不清多少辈子的终局,没道理突然就不在海上了。他只是琢磨不透,卢锡安和幕后的马库斯都已死,还会有谁?阿勒法希姆家族么?失去了马库斯后,他们剩下的只有势力,而非实力。 门外,在奥利弗和苏慧珍的注视下一本正经、身负高贵与优雅姿态的裴枝和,在靠近医疗官的第一秒,抱臂假寐的医疗官安娜,就掀开了眼睛。 他刚刚可是亲眼目睹亲耳听到她把周阎浮喷了个狗血淋头! 安娜还没说话,裴枝和就啪的一个立正鞠躬:“对不起!不是我主动的!” 第72章 医疗官安娜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神情,怒不可遏地提起了医药箱。 裴枝和慌忙按住她:“我自己来!” 安娜:“给我一个理由。” 安娜很彪悍,作为战地医疗官,穿上白袍能打针,脱下白袍能甩狙,一拳打晕裴枝和不在话下。在她威严严厉的注视下,裴枝和目移:“当然是因为路易拉文内尔要面子了。” 那个男人要面子?一想到他平时人五人六说一不二的,能打止痛也不打,确实像是一个大男子主义病入膏肓患者。 安娜哐当坐下:“先消毒,止血,观察伤口,再上药包扎。如果发现缝线断了,来叫我——不是,做爱需要这么大动作吗?” 裴枝和拎起箱子飞快地跑了。 周阎浮已经跟诺亚聊完,披上了一件黑色丝绸睡袍,半坐在舷窗边的沙发扶手上。 舷窗外漆黑一片,只有机翼的光按频率闪烁。听到动静,周阎浮抬眸望来,勾唇笑了一笑,极尽温柔:“没被安娜盘问?” 这份温柔让裴枝和莫名有些心慌。但他没多想,嘴硬道:“她在休息,我神不知鬼不觉。” 周阎浮配合地坐到沙发上,刚要拆绷带,裴枝和便说:“我来。” 血腥味刺进了他的鼻尖,拆出来的伤口看得他触目惊心,他心尖一抖:“没愈合之前不准动了。” 周阎浮不假思索:“那你练练。” 裴枝和恼怒:“这种事是什么天天都得干的吗?” 周阎浮一个字:“得。” “……你中文怎么这么好。”裴枝和恼怒起来:“是不是靠每辈子作弊?” “我有这么笨吗?” 是人话吗! “每次重生的时间都不长,不是你想的那样。”周阎浮解释:“这是一个自由度有限的游戏。” “我是你npc了?” “也可以说是主角。因为每次都重生在认识你不久前。” 裴枝和用镊子夹着沾了碘酒的有空棉花,在他伤口上压得略重。周阎浮气息略促,目光晦沉,似笑非笑,仿佛早已将他看透。 裴枝和果然理直气壮地说:“这个话题太诡异了,确认一下是不是在做梦——疼吗?” 周阎浮勾勾两指。 裴枝和:“干嘛?” “趴过来。” 裴枝和趴到他腿上,被他摆弄着抬高,接着,刚刚才吃过苦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记,还挺响亮。裴枝和眼泪汪汪:“好痛啊!” “很好,说明参与这场对话的两个人都是真的。” 裴枝和开始跟安娜一样暴躁:“你不准再用手了!手上没有痛觉神经的吗!” 他现在很理解安娜了——碰上这种不听话的病人真是要命! 周阎浮怔然,失笑一声:“还好,可能习惯了。” 裴枝和忍不住问:“是因为当‘阿努比斯’的那几年吗?” 这个词出现的瞬间,周阎浮便警觉地抬起视线,冰冷锐利,杀气逼人——是本能反应。在识别到说出这个词的是裴枝和后,他野兽般的目光便再度柔和下来:“马库斯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裴枝和点点头:“嗯。他说的是真的吗?” “这得看他是怎么跟你说的了。” 裴枝和便一边帮他贴上纱布、缠好绷带,一边将马库斯所说的故事再度说了一遍。当然,马库斯那些极尽贬低歧视的话语,他都跳过了。 “原来他对我这么了解。”周阎浮支着额头,若有所思:“有卢锡安作为他在拉文内尔家族的内应,加上他的家族对公爵宴会的控制,难怪能潜伏这么多年。” 如果马库斯从一开始接近他就对他知根知底的话,那么整个生意创办期间,他有太多动手脚、埋祸根的机会。不仅仅是上下游环节里安插眼线,还包括了每一笔生意的合作方、风控、信贷、律师。 周阎浮抽了支烟出来,垂眸点上,淡淡地说:“看来,这次‘公爵的宴会’是个重要变动。就这么炸了他苦心经营的老巢,他的自尊心受不了。” “他喜欢你。”裴枝和冷不丁说。 周阎浮咳嗽起来。 裴枝和狐疑:“你反应这么大干什么?” 周阎浮掸了掸烟雾:“被呛到了。” 裴枝和:“你心虚!” “……” “你知道?” “我特么不知道。”基本从来不骂脏话的男人斩钉截铁地爆了粗口。 “你现在知道了,什么感觉?” 周阎浮直接釜底抽薪:“宝宝,别找茬。” 裴枝和开始复诵:“我们还在念书时,曾一同游历埃及,老瀑布酒店的下午茶,湛蓝的尼罗河,金色的荒漠与河流之上的落日,盛开在荒漠中的不可思议的红海。” 周阎浮:“……” 裴枝和的诗朗诵比他的小提琴煽情很多:“你很难想象他那样一个男人,也曾有过意气风发的青年时代……” 周阎浮当机立断叫停,夹着烟的那只手比了比:“可以了。” “老瀑布酒店是什么?” “一家在阿斯旺的酒店,曾经是阿加莎的最爱,她在那里写出了《尼罗河上的惨案》。” “你还说!谁想知道了!” “……” “原来是陷阱吗?对不起。” 裴枝和:“我没有见过尼罗河,没有见过红海,没有看过金字塔。” “它们就在那里,几千年不变,我们随时去。” 裴枝和噘了噘嘴,将满未满的感觉,还得找点茬:“我不能陪你九死一生。” “已经陪过了,很多次。我的愿望是不要再有下一次。” “对于马库斯可能真的喜欢你这件事,你什么言论也不发表么?” 周阎浮想了想:“那他还挺阴暗的。” “……”裴枝和甚至开始同情情敌了。 “在想什么?” “不知道商陆听完我当时那一曲,他心里会不会这样想。” 周阎浮肢体眼神都不动,单单给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 “不会。”裴枝和得出答案:“他是个好人。” 周阎浮:“好人多无聊。”说完,他将烟塞进嘴角,将裴枝和拉到了怀里,指尖掐走烟,嘴唇贴着他耳廓吁出一口:“好人不会在床上对你这样。” 温热的气息带着浓烈的烟草味,还有他身上经久不散的奇斐香,一同冲进了裴枝和的鼻腔,让他头晕目眩。他强行狡辩两句:”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眯了眯眼,淡漠但极度危险地问:“你知道?” 裴枝和低头投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乖孩子,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声音低了,久经人事的声线中浮现一股餍足的散漫:“才有r棒吃。” 裴枝和立刻捂住了他的嘴:“你不准跟我说中文了!” 周阎浮就势扣住他这只手,让它更紧地贴上唇瓣。 “难怪你一开始就那么讨厌巴赫。”很多事情都能破案了,“你去香港也是故意的!因为怕我跟商陆跑了。难怪一开始就知道用什么姿势……你作弊!” 周阎浮闷笑出声:“至少也是身体力行反复练出来的。” 裴枝和:“要是财富也可以反复累积就好了!” “嫌我穷?” “你穷吗?” “现在穷了。”周阎浮坦然,“我名下的交易帐户已经破产。” “?” “应马库斯的要求,大概亏损了上千亿人民币。” 裴枝和:“???” “你看,我说他阴暗有错吗。” “不是。”裴枝和摇摇头:“一千多亿!那你怎么办!” “破产就是破产,不能当路易拉文内尔了,”周阎浮深呼吸,浮起微笑:“幸好,我还是一个知名小提琴家的地下情人,他应该不会不管我吧?” “……” “两台飞机的托管费……” “卖掉!抵债!” “奥利弗和其他保安、情报人员……” “没有人要你的命了!除了奥利弗全部裁员!裁员!立刻裁员!” 周阎浮笑得身体发抖:“不好吧宝宝,他们刚为了救你九死一生。” “你不是已经付过了吗?” “没有呢。” 裴枝和抓着头发:“还有什么?” “一艘托管在摩洛哥的超级游艇,几艘小游艇。” 裴枝和破声:“你要那么多游艇干嘛!!!!” “这就卖掉,确实不是宝宝拉琴能养得起的。”周阎浮从善如流。 裴枝和人傻了:“还有呢?” “还有全世界大概一千多个房产吧。要交税。” 裴枝和:“???多少???” “没细数。中国老话,狡兔三窟,所以每个喜欢和有业务停留的城市,我一般会设立三个安全屋。像巴黎这种,会有二十几个,还有一些喜欢的度假地——” 裴枝和:“去你的你根本就不可能破产!” 周阎浮张开双臂,将他很紧很紧地抱住,闷头狂笑。 “怎么会,这些资产再怎么变卖,也不能卖出一千多亿。”他清清嗓子,一本正经。 “那怎么办?”裴枝和真傻了:“我养不起你啊。”这生活水准别说养了,他看一眼账单就要揭竿而起干翻资本主义! “还有一点值钱的家当,也能变卖。” “什么?” 周阎浮说了一个他绝想不到的答案:“arco。” “那不是你——” “是我所有生意的核心,也是我的身家命门。” 说到arco,裴枝和迫不及待地问:“你跟马库斯说,你把arco的密钥设置成了我的声音,是不是诓他的?” “不是。当然不是。” “我不记得我有录过什么——” 第73章 此时的乐友协会大厦排练厅,首席被绑架后的第三个白天,阴霾未散,各声部首席正被接替的首席卢卡斯召集起来,召开每日正式排练前的技术会。警方也一早就来了,说是还在侦查案件,但所有人都已不抱希望。 过去两天,裴枝和被绑架的风声已走漏,由于未获得官方证实,舆论乱成了一锅粥,有弹冠相庆的,有扼腕叹息的,也有骂乐团自导自演的,人们在裴枝和及乐团的社交账号下刷屏小丑emoji,嘲笑他是胆小鬼,明明是临阵脱逃,却妄图将责任推到民族主义者身上、制造事端。 作为反击,诸多乐迷和华人对极端保守主义、民粹分子发起了声势浩大的谴责。 一早,艺术委员会和奥地利官方的代表就陆续走进会议室,商谈是否要将绑架消息公布。这一事件已经不止于古典乐圈,一旦公布,很有可能成为这个时代下撕裂社会的又一标志性事件,从理性出发,这些老白贵族们都不想沾上这些膻腥。 力主邀请裴枝和的艺术总监安托万此时焦头烂额,无疑他今天又会成为炮火中心。进大厦时一头被风吹乱的灰白头发都没心思整理,弓着背低头匆匆疾走。 裴枝和问候了一声:“早啊,安托万。” 安托万:“早。” 安托万:“……” 刷的一下抬头,安托万瞪圆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手指哆嗦:“你你你你你的——” 裴枝和点点头:“我。” “你怎么在这里!” 裴枝和:“什么意思?才过了两天就不需要我了?” 安托万一把拧住他胳膊,低声:“你不能这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这里!” 裴枝和:“我需要……战战兢兢?挂彩?负伤?语无伦次?” 安托万将光鲜泰然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顿:“至少不是这样!” 趁还没人注意,他把裴枝和一把扭到旁边房间,上手就把他领带给扯松了。 裴枝和:“……” 安托安的语速和手速一样飞快:“现在,告诉我怎么回事!” 裴枝和早上精心打理的头发被他拨得跟刚打过架的鸡毛一样,无奈地说:“我被绑架了,又被释放了,就这么回事。” “那你怎么不第一时间过来发布声明!” 裴枝和两手抄在大衣衣兜里:“回到维也纳时是半夜一点,协会大厦应该没人吧?” 安托万:“……” 裴枝和:“你在担心什么?我是受害者。” 安托万:“这位漂亮且毫发无伤的先生,你就这样离奇地消失,又凭空出现,很没有说服力!这已经是政治事件!不是儿戏!” 裴枝和扩写了刚刚的句子:“我被人绑架了,从维也纳绑到了开罗,损失了一块五千万的手表,遭受了胆战心惊的二十多个小时,甚至连我母亲都差点死于非命,为了拯救我,一支由各国前情报特工组成的八人小队从世界各地飞往开罗,经过了惊心动魄的三个小时后,终于击毙了敌方近二十人的武装队伍,成功解救了我。为了振作士气,我选择了先洗个澡穿上西服梳好头发再过来。” 安托万:“……………………” 安托万面无表情:“你还不如说你是自导自演。” 裴枝和:“你看,说了你又不信。” 安托万双手抱头:“no!!!!!警方连续两天没有侦破到信息,已经开始怀疑事件真实性!” 裴枝和:“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废物?正如我刚刚描述,敌人很强大。” 会议时间逼近了,安托万匆匆看了眼表,怀着破釜沉舟的眼神瞪着裴枝和:“现在,你跟着我的话复述。” 五分钟后,裴枝和跟在安托万的身后,现身于会议室。整张会议桌旁的人全都站起来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他。 裴枝和:“大概是凌晨时分,天蒙蒙亮,他们把我从一台面包车推下在多瑙河沿岸,我一路走回来,鞋袜被晨露浸湿也无知无觉,因为我知道,我绝不能在半路倒下。先生们,我想,我在这一路,我真的见到了小约翰施特劳斯旋律里的蓝色的多瑙河。” 鸦雀无声的三十秒过后,会议室爆发出热烈的鼓掌声。诸位老钱绅士们用力地鼓着大掌,热泪盈眶地注视着,嘴里吐露着德语的什么。 裴枝和握拳:“音乐,必胜!” 该死的安托万,竟敢在他的皮靴上浇水! “透露些更多吧,枝和先生,要将坏人绳之以法!”警长半是怀疑半是欣慰地说。 裴枝和:“我不知道,他们一直蒙着我的脸,我不知道自己被带去了哪里,又是谁下的手。而且他们交谈的语言我也听不懂。总而言之,这是很莫名的一段时间。幸好,他们也没有对我进行什么人身伤害,只是断了我的水和粮。我想,一定是警方的调查和诸位不遗余力的施压,让他们胆怯了。” 裴枝和已经掌握了公式,再次捏拳,振声:“正义民主必胜!” “看来果然是一帮民粹主义懦夫,宵小鼠辈!” 事情忽然解决,皆大欢喜,警方决定继续从过去那些死亡威胁信件中着手,并让裴枝和抽空做了个笔录。 裴枝和现身时,排练已开始,先是大提琴首席发现了他,突兀地停下了运弓,这一举动蔓延了整个大提琴声部,又像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弦乐部,接着是打击乐、管乐。一种一种器乐声陆续消失,直到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汉斯迈尔的指挥棒是最后才停下来的,他收住动作,随团员回头看。 第七谱台的本杰明一声欢呼,放下琴,挥舞着一根弓率先冲到裴枝和眼前,涨红着一张脸。接着众人就都疯了,即使是平时最不怎么与裴枝和打交道的其他声部成员、或是最德奥式冷峻的资深乐手们,也都站起了身,冲裴枝和颔首致意。 卢卡斯知道自己卸去了重担,长松了一口气,欣然让出了小提琴第一谱台。 裴枝和就这样无缝将状态切入到了最终的总彩排中,并最终现身于全球直播的发布会。这场发布会由指挥、乐团经理及艺术总监与他一同按惯例列席。 他的现身让一切喧嚣都烟消云散。互联网静了,这种静有一种屏息、拭目以待的味道。记者追问:“之前的抗议、威胁,是否会影响到你的状态和心态?” 裴枝和云淡风轻:“我尊重施特劳斯家族和维也纳风格的程度,正如他们一样。” 记者怔然,真是漂亮得无可挑剔的回答! 演出前,最后的属于乐团的传统私人晚宴,也是这一年的最后一个夜晚,众多元老向他举杯致意。艾丽陪伴他身边应酬,悄声:“这次第一排是真没法给你留了。” 众所周知,新年音乐会的第一排,通常由属于奥利地显贵家族的世代传承,仅有的少量空位也是通过抽签获得。 艾丽:“我这小卡拉米可说不上话啊。不过话说回来了,”她不怀好意眨眨眼:“现在还用留这位子吗?” 在这辉煌的水晶灯影所笼罩的宫廷般的宴会上,裴枝和风度翩翩,唇边笑意如春雪笑容:“确实不用了,想坐的人各凭本事。” 宴会在香槟杯清脆的碰撞中结束。裴枝和回到家,三只小鸡哒哒哒地冲过来迎接他。而沙发上,一束巨大的芍药倚靠着,一张喷了奇斐香的卡片斜插。 【首排恭候,生死不爽】 裴枝和抱起花,把升温的脸埋进去。反正没人,他不忍了,歪倒在沙发上,发出一阵乱七八糟的呜咽声。 靠,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八个字这么爽? 清早,当阳光穿透森林,从东边金黄地铺进落地窗时,裴枝和站在穿衣镜前,对镜整理着装。 他的脸上不见任何恐惧与紧张,带有细腻光泽的府绸衬衣,高挺复古的翼领一丝不苟地贴合着他优雅纤长的颈部,一张脸在映衬下有瓷质般的细腻与透明感,上面的眉眼明晰如工笔画,沉静如冬日覆着薄霜的冰湖。 任何人如果曾认识当初的他,都会为今天他的姿态而惊异。他已经不是易碎的人工玻璃鸟,而是绝壁雪线上的冷杉,挺拔、临渊但从容。 裴枝和最后调整了一次领结,从镜子里审视。饱满、对称,如一只展翼的蝴蝶。最后,他取下衣撑上的黑色燕尾服,轻轻展臂套进袖筒。 顶级黄金骆马毛的衣料撑起了最流畅精准的剪裁,将他的身体如建筑般修饰。 “就这样了。”裴枝和再度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毅然转身。 新年1月1日,上午寓for言十点五十五分。 全球重量级国家媒体,都通过奥地利国家电视台的直播,将这一场新年盛会的祝福传遍世界。 同一时区的埃及开罗,蔚蓝色的尼罗河如锦缎,位于穆卡姆山的扎巴林社区,原本该是忙碌清运、回收垃圾的上午,却安静到能听到一只夜莺的歌唱。 米迦勒的家里挤满了男女老少,洞穴教堂前的广场上,那曾挤满破烂车辆的地方,此刻支起了一张背光的大屏幕,一组豪华音响。阿布纳神父身着白色隆重的长袍,在科普特教众的簇拥下坐在中心,脖子上的伤已被纱布包好。 “哪一个是?”小鬼们叽叽喳喳,试图辨认出那舞台中心黑压压一片的乐手中,哪一个是曾飞入他们社区的夜莺。 那鲜花簇拥、金碧辉煌的画面是如此遥远,令他们感到惶惑和畏惧。 “这里!这里!”一个半大孩子跑到屏幕前,指了指。 他坐在小提琴声部最前方,手侧是他统辖的声部。他能听到成员的呼吸、调整谱架的细微动静,而他目光掠过乐谱,如见老朋友般掠过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精密标记,徐徐深吐出了一口气。 第74章 面对这个能够无视规则自由出入后台的男人,乐团众人都开始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且不说在之前连日的护送中就有许多人记住了他,单就今天,这前排经年未变的德奥系族中忽然出现了这样一张以东方为底色而混血感极强的脸,就足以鹤立鸡群令人过目不忘。 刚刚在直播镜头前冰雪高贵的首席,此刻却满面通红,“唔”了一声:“不是这样……” 但这一声显然没人听进去,前往后台恭喜的艺术委员会主席哈特维希,正领着一小群奥地利官员和前贵族代表进来,见到周阎浮,借一步很显得恭敬地说:“请把首席留给我们五分钟。” 裴枝和抬头看他,周阎浮在原本揽在他肩上的大手略略地捏了一捏,传过去恰到好处的一股力道:“乖,不急这一时半刻。” 在只有他看得到的角度,裴枝和皱了皱鼻子嘴,一脸不情愿地转过身去。 周阎浮让开两步,抬腕,对着哈特维希点点蓝宝石表盘,意思是,计时开始。 哈特维希:“……” 裴枝和按捺着心思,接受这些人的恭喜、称赞、拥抱以及合影,耐心以快速级消耗。他是艺术家,艺术家都有些怪癖的!于众星拱月时逃跑,才是艺术家行径。周阎浮这个伪贵族伪文青,居然把他借出去社交……自己倒好,把过去找他的人都给打发了! 裴枝和充满怨念地完成了五分钟的社交任务。时间一到,不等他提醒,周阎浮便当了坏人。他似乎也多一秒不肯多等,站在哈特维希面前,包裹在双排扣戗驳领西装里的身体不再收敛压迫感,微微一笑,当着诸多官员的面揽住了裴枝和肩膀:“抱歉,这个人我现在必须得带走了。” 怕裴枝和难堪,他用了一个西方人无法拒绝的理由:“他是我的教子,有一场宗教仪式正在等他。” 裴枝和从后台通道离开。周阎浮今天一改低调风格,让司机开了一台亮银色的劳斯莱斯,奢华气度拉满。坐进去时,裴枝和觉得这车写满了纸醉金迷的气息——虽然这是他第一次坐。 裴枝和胡言乱语:“你都破产了,还坐劳斯莱斯!” 看看这暗红色的手工木质内饰,这机械感拉满的银色操作键位,是他一个破产的人该享受的吗! 周阎浮:“趁银行来收缴前,多享受一次是一次。” 今天开车的是新人。裴枝和等了一会儿,车都开上主干道了,还是没动静,他不由得凑近周阎浮。 周阎浮微微俯身,将耳朵迁就他。 “他怎么还不降挡板?” 周阎浮挑了挑眉,遗憾地说:“这台车没有挡板。” 裴枝和愣了一愣。 “哦。” 周阎浮把他圈到怀里,附耳低声:“宝宝要挡板干什么?” 裴枝和难为情着呢,把脸扭向窗外的。但耳廓却在周阎浮的气息下烧起来。 “没什么。”他高贵冷艳地回:“果然是破产的人坐的车。哼。” 这侮辱周阎浮忍得了,劳斯莱斯忍不了。他修长的指尖揿下某处,一声极度悦耳的、带有机械细腻温润感的咔嚓声后,一道挡板静谧无声地升了起来。 周阎浮的口吻漫不经心:“抱歉,记错了。”手上动作却强势,拽着他的手腕,巧劲与力度兼备,将人以一股不容拒绝的姿态拉到了怀里。 “挡板有了,现在宝宝可以说说,想要挡板干什么了?” 裴枝和:“不干什么,只是习惯了而已。” 要跟他比别扭,那就只有吃不完的别扭。周阎浮似笑非笑看了他一会儿,低头去亲他。 裴枝和躲开了,只让他沾到了一点唇角,冷淡高傲地说:“不急这一时片刻。” 那姿态大义凛然得仿佛什么领导。 周阎浮想起来了,这是十分钟前自己说过的话。 这是拿回旋镖扎他来了。他哼笑一息,也不急切,慢条斯理地将唇瓣在他唇边、脸颊、鬓角、耳廓、耳垂、脖子厮磨,若有似无着,流连着。 所到之处,裴枝和皮肤处处颤栗,虽然仍在他腿上坐得一本正经的,像个高贵的圣女,但眼睛很快就不自觉地闭了起来,浓而纤长的眼睫毛颤抖着。 “别咬。”周阎浮将真丝包裹下的左手大拇指抵进他两片被嫣红的唇瓣之间,“咬我。” 虽然下了这个指令,裴枝和却无法配合,因为他大拇指抵得如此之深,又如此硕大,灵活,与裴枝和的舌头一起将他的口腔挤占得满满当当,并开始挤压、侵占他舌头本该有的空间,亵玩起来时,有股无情的意味。 【审核大人这里只是大拇指塞进嘴巴里】 裴枝和被迫睁开眼,睫毛根已被濡湿,瞳孔微微失神着。掐着他下巴掌控着他口腔的黑色之手,上面滴下了他亮晶晶的口水,津液顺着真丝质地滑下去。 量体剪裁的西装裤,在这短短的一两分钟里迅速地显得布料不足了。 周阎浮假装视而不见,热起来的嘴唇压在他耳廓,将低哑的声音和热度都笔直无碍顺着耳道送进他本就酥麻晕乎的大脑里:“不急这一时片刻。” 他定了餐厅,要为他纪念、留存这一历史性的时刻。 话虽如此,劳斯莱斯仅仅只是转过第二个街角时,周阎浮就还是撤出了拇指,急切匆忙地换成舌头送进去。 而裴枝和也急急忙忙地接纳了他,甚至不仅开城门,还出城相迎。两条早就熟悉渴望彼此的舌,在空气中便已互相勾缠,摩挲出粗糙的颤栗。 【审核大人这里只是接吻】 裴枝和被吻得发出了声响。 任乐团的人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所谓等待着他的宗教仪式,确实发生于在场的教父与教子之间,但却要如此短兵相接、私相授受、衣衫不整。 裴枝和没一会儿就把他的西服、领带都蹭乱了。周阎浮知道他贪吃,现在也有点后悔自己预定了餐厅。但这毕竟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个新年,不庆祝只上床,日后想起来,他会埋怨他。 “看来这两天是让宝宝饿着了。”他暂且隔着羊绒精纺的西装裤,若轻若重地用掌心裹住打转,沉声沙哑:“能忍的乖宝宝,爸爸晚上会好好喂你。” 裴枝和现在很能领会他所谓的每次任务完成后那强大的肾上腺素冲击。 就在他快哭了时,周阎浮就着姿势将他半扒,塞了一枚金属质感的东西进去。 他塞的动作也不算快,倒是果决,可是更像是被裴枝和自己吃进去的。 “早知道,上台表演前就喂给你。”周阎浮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满指的滑。 他大概自己也廕得滴水。 只是一瞬间裴枝和因为空置而泛酸的地方就被占满,而受了力的肌肉,也因为这一挤占而发出酸软的喟叹。 “舒服吗?”周阎浮不要脸地问,帮他穿好。 裴枝和摇头:“不要这样的。” “那要什么样的?”他耐着性子,循循善诱。见裴枝和不答,帮他说出口:“是不是要会动的?” 劳斯莱斯到了餐厅后,在专属的停车场里停了好一会儿,两人才下车。在裴枝和的强烈哀求下,周阎浮大发慈悲地将后头那个东西取出来。 另一边,艾丽则在互联网上纵享成就感。裴枝和以毫无疑问的技术和领导力,狠狠打了那些保守派的脸。他出道至今录制过的两张唱片顿时售罄,并在二手网站上被炒出了惊人的高价。【德意志留声机】的艺术总监洛朗此前就已接触过艾丽,并签下了一张巴赫小无的意向协议,此时趁热打铁公布。 【德意志留声机】是古典乐唱片业相当于维也纳爱乐的存在,权威中的权威,宗旨理念是只为作曲家录制这个时代最权威的演绎,堪称“一碟既出,一锤定音”,新人基本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消息一经公布,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古典乐界都 为之震撼。 网友: 【圈外人,急死我了,有没有人能说说相当于啥水平?让我也爽一爽?】 【相当于未满二十三岁的新人一举拿下欧三影帝并签约宇宙大导?】 【不能这么比,新人演员横空出世还挺常见的,但多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而且演技这东西见仁见智。最重要的是,欧三加奥斯卡一年能产四个影帝,但裴枝和做到的事,前无古人,未来五十年也没有复刻者…………】 【omg,本圈外人已经觉得这个类比很爽了/惊恐/!】 【确实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事情吃天分吃刻苦吃时运】 【就是……你现在在跟一个注定会名留青史的大师共同成长。】 【你可以理解为,全宇宙都在加持让这个天才走到你这个圈外人眼前。】 捧着手机的艾丽:论吹还是你们会。 她无情地转发给了裴枝和。裴枝和看完,脚趾抠地:“受不了,我要断网。” 艾丽:“我得跟团里谈谈商业条款。” 裴枝和签约的只是替补首席合同,是为了保住新年音乐会的临时举措,双方在合同里商议好,正式的条款等到签约正式合同时再行详谈。 艾丽想的很明白,古典乐这件事,尤其是大型老牌乐团,中西方之间是有屏障的。裴枝和当了打破屏障的这个人,他可以在西方低调,一切商业随团,但在国内,他的形象、身价就有很多副牌可以打了。 网友热议的除了裴枝和,当然还有周阎浮。 当奥地利国家电视台的直播镜头按例扫过前排,虽然只是一视同仁地一闪而过,但哪能逃过网友的火眼金睛?火速剪出来放大。 【一分钟内我要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他应该出现在好莱坞】 第75章 巨额的坏帐以及抵押方明面上无可争议的破产,让多家私人银行意识到:他们必须出售这三条抵押航线,否则,他们也会跟着一起破产。 虽然多个审计顾问指出,幕后人并没有实际破产,这只是对方金蝉脱壳的伎俩,而银行则成为了他洗白资产的工具,但摆在这些银行老钱家族面前的路,没有第二条。 一则非公开的拍卖消息,秘密而定向地陆续抵达了全球各财阀案头。 内容是,某银行有一笔特定海事资产包要进行非公开的定向出售。负责出售的中介方为全球赫赫有名的一家特殊资产处置机构,专为处理这种特场面而生。 孤狼的尾巴露出来了! 几乎是信函飘抵的一瞬间,全球的秃鹫鬣狗们就都亮出了猩红的眼和森白的牙。 前有赫拉资本当众暴雷,后有天价海事资产包拍卖,路易拉文内尔,还想说你与arco无关吗?可惜,帝国的黄昏已近,血色的夕阳将会涂满你的海上帝国。 一天之内,银行就收到了多封意向函,甚至主动询问保证金数额。 可惜,银行还没来得及高兴,一则在暗网广为流传的消息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银行手里的资产包只是法律包,真正的核心数据库、武装识别码,依然在arco中。只要arco不移交,那么完成转移的,只是法律所有权。跟灰产大鳄谈法律,诸位真是让上帝发笑。 ” 没错。没有通讯频率,就无法在这茫茫大海上找到船队。没有贿赂名单,就无法知道各国政界的敌友。没有识别码,靠近的一切势力都会被识别为非法入侵从而引发交火或击沉。 真正的移交,不在于法律层面,而是技术控制权。 雪花般的质询飘向处置方和银行。闻到腥味的食肉动物是不会轻易松嘴的,他们向银行施压,要求确保交割流程。arco的“指挥”本人指必须到场,当面进行数据移交和权限授予,并现场验证有效性。 各大银行的家族办公室陆续传出拍案声:“岂有此理!竟然真的把我们当手套!” 然而事已至此,不卖,这笔坏账就要将他们拖下水了。各家族联合代表只好致电幕后人,要求他配合资产处置的一切必要流程。 他们知道,这文书上的一切签字、开户人等,都是障眼法。虽然答案呼之欲出,但没人捅破窗户纸。事实上,为了防止路易拉文内尔跑路,位于巴黎的拉文内尔家族族邸,早就在各方严密监视中。至于他新年首日现身维也纳音乐会,各方的解读也很统一:他在维稳。 两日后,银行收到答复:“指挥”愿意动身前往交易地点,但条件是,地方必须由“指挥”指定。参与方能带少量安保。否则,交易免谈。 这一次,各大银行的家族办公室传来的就不是拍案声,而是掀桌和怒骂声了。他们有理由怀疑,最初在暗网放出风声的,就是路易拉文内尔自己。他就这样一步步不要脸地将事情推到了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无论他要干什么,银行都只剩了言听计从的份。他们负责将消息传递出去。由于arco的特殊性,各家都只能亲自前往而无法派代理人。 一个游戏规则,硬生生在路易拉文内尔被动不利的局面被他创造了出来。 沉默蔓延在各方势力间。跟,还是不跟?由于各买方之间的保密性,局面形成了类似于“黑暗森林”和穷徒困境的格局—— 以身犯险,对大佬们来说绝对不划算。但倘若不去,就是自动出局。那么拿到这项权力的,是谁?对手?朋友?死敌?现在的“指挥”路易拉文内尔在明面,一旦交易完成,“指挥”又将潜入幕后。而所有人都知道,乱局之中,信息越多,主动性也强。 从这个角度来说,就算最后不买,到现场也是有意义的。 与此同时。 迪拜阿布扎比。 阿勒法希姆家族办公室,一次秘密会议正在召开。多方证据表明,马库斯的飞机最后着陆在了埃及,之后便整支队伍都消失了。足足找了一周后,阿勒法希姆家族不得不宣布了马库斯的“失踪”。所有通讯痕迹都已被毁,但他的金融官透露了关键的情报: 马库斯生前,正在金融战场上伏击赫拉资本。并且还曾上传过三组数据包给立陶宛服务器。一切的证据都表明,马库斯的死与几天前的原油大战有关,很有可能是路易拉文内尔下了黑手。一想到这人每次来迪拜,都是他们家族的座上宾,甚至强烈暗示过要将女儿嫁给他服侍他终生,阿勒法希姆家族的台前掌舵人门多萨,就怒火中烧。 血债,必要血偿! 服务器位于黎巴嫩的某暗网会议室。参会代表以一串代码生成幽灵形象,包括会议主持。 会议主题是:消毒。 某北约成员国内阁部长首席顾问,作为背后的政治网络代表出席。过去五年,他们作为路易拉文内尔的“政治顾问”,接受了他巨额的政治献金,作为回报,他们给予了他诸多政策倾斜以及绝密情报,甚至有关国土安全与海外地缘战略。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路易拉文内尔在全世界的目光下破产破得惊天动地,要以arco抵债没问题,但必须将其中两个政治数据库格式化,并确保没有物理备份。 所以这场交易,他们的人要保持在场,确认一切数据和名单湮灭。 “过去五年,我们通过他的航线,测试并转运了十一批未列入清单的武器给特定客户。货运订单和接收方名录,必须转移回我方手里。”一家从事跨国军工服务的代表如是说。 “我们有理由怀疑,arco里储存了我方数百次的跨境资产优化记录,这意味着对方掌握了我方四十多个离岸公司的完整架构、资金流向与真实受益人。恕我直言,这份名单一旦流出,大家都要上国际红色通缉令。” 这些用词模糊的讨论,只是大家达成共识的“投诚”。会议室里,由代码构成的幽灵人形陷入了沉默。 “从赫拉资本突然建立多头开始,路易拉文内尔想跳船的心就很明显,我更收到线报,在此之前他就销毁了两艘油轮。” “路易拉文内尔想洗白做好人,拿我们当垫脚石?我们可不是他能随意交接的资源包。” “先生们,众所周知,最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没办法了。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谁能想到,这么不可一世的他,居然就这么轻易败了?” 代码熄灭,仅留黑屏。位于黎巴嫩的服务器自燃销毁。 北非某港口。 天朗气清,海水蔚蓝。一艘快艇在卫兵的严密注视下靠近登船。下来一个魁梧的络腮胡男子,正是把持该港口的武装力量头目,人称哈立德将军。 “该死的路易!竟敢把我们当资产包抵出去!” 没人喜欢变动。尤其是周阎浮这样强大、结账爽快、钱多事少的老板要变了。变即生险。整个地中海、北非有多少幽灵港口?假如新老板要扶持别人怎么办?这可是每年上亿美元的大生意。 “我们为什么不先下手为强,要求路易带我们出席拍卖会,并现场签署新协议。”哈立德将军的侄子,也即他的参谋,一个头脑活泛也不失狠辣的年轻人提议。 哈立德将军脸色阴晴不定:“这场拍卖会,恐怕不是这么简单。” “假如生变,叔叔你正好见机行事。”他手起刀落,暗示,“路易的交易安全性,来自于arco,arco到谁手上,谁就厉害。您跟路易是最早签下协议的人,他的帝国有您的一份功劳,但他却这么久没更新过分成比例。” 哈立德将军提了提挂着枪套的腰带,一言不发地快步走开。 巴黎,拉文内尔宅邸,灯火通明一如往昔。 一场盛大的慈善拍卖晚宴如期举行,似乎赫拉资本的破产并未影响到这个家族的煊赫,尤其没有影响到埃莉诺夫人。 这是当然,所有人都默认了拉文内尔家族实力深不见底,且大家也知道家族的信托基金就是护城河,公司破产,不妨碍家族歌照唱舞照跳。 然而,衣香鬓影中,并不见埃莉诺夫人身影。众人以为她正与贵客密谈。 二楼书房,埃莉诺夫人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换下晚礼服与首饰,解开发髻。中国风的黑漆金箔屏风上,男人侧身的身影描于其上,五官曲线走势英俊而冷酷。 他的吩咐轻描淡写,埃莉诺却越听越心惊。 他几乎是在交代后事! “事情真的这么严峻?” 屏风外的男人顿了一顿:“我不能保证我会活着回来。” “就因为这一次的失败?你可以东山再起。”埃莉诺虽然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少财富,但坚信他没这么不堪一击。 他总是这样,对于他不乐意或不便回答的问题,他会沉默以对,仅仅勾一勾唇作为答复。 这是埃莉诺亲手养大的狼崽子,又亲眼看着他登王座,怎么会不了解?她的心咯噔一沉:“外界的传言是真的,你不想做了。” “夫人,这些传言,恐怕不是你在宴会上能听到的。” 在他充满压迫力而又轻描淡写的语句中,埃莉诺抖了一下:“是,我也有我的情报。” “从此以后,不要再沾。拉文内尔和你,永远是白的。记住我们的承诺,让我财富的九成都流回它们的故土。牢记你当初从斗兽场把我带回来那一刻的恻隐之心。” 埃莉诺换完了衣服,咔嚓一刀剪去头发,从一个云鬓高髻的贵妇人,变成了一个灰白短卷发、戴银边眼镜的知识分子。没了那股气势的武装,她人迅速地衰弱苍老了下去。 第76章 那一枚亮银色尾戒的内圈,刻着“d-a-d-f#-d”,除此之外都很简约,佩戴感极为舒适,舒适到裴枝和找不到摘下的理由。 但裴枝和对周阎浮只送尾戒的举动很不爽。 “破产不是理由。”他那天晚上说,“这上面甚至没有钻。” 虽然如此,却对着灯光反复照了好久。银色光华灼人眼,他不嫌。 周阎浮:“怕你演出不方便,特意挑了个素的。” 裴枝和戳出一根小拇指:“那先套一个小拇指什么意思?是定金和预付金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理解。” “你的意思是要我等你东山再起?” 周阎浮颔首:“假如你信任我的能力的话。” 恰逢苏慧珍来短信,告知了她帮他推掉了希腊船王最受宠的千金想要跟他联姻的请求,裴枝和敲字回复:“干得好。” 摁掉手机,目光炯炯地看着周阎浮:“这不对,你用一个小拇指尾戒,就想套牢我数以年计的等待时间,就是想低成本持有我。你要我学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载。” 周阎浮:“谁东山再起需要花好几年?” 裴枝和:“……” 裴枝和:“那要多久?” “一两个月。”周阎浮轻描淡写地说。 裴枝和:“……那你干嘛不一步到位!” 周阎浮:“也不是没有失败的风险。知道宝宝重情重义,只套一个小拇指,你来去自便,要是套上无名指,怕宝宝真的愿意跟我吃糠咽菜。” 裴枝和目露迷惑:“我有这么重情重义吗?” “你有。”周阎浮笃定地看着他。 裴枝和有些心虚地嘀嘀咕咕:“真的?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我岂不是很伤心?” 他嘀咕着,冷不丁就被周阎浮用力地抱到了怀里:“不用,反正只是一个小拇指的情谊,该忘就忘,该开心就开心。” 他说得很平静,虽然手臂钳得那样有力。裴枝和也跟着平静下来,老老实实在他怀里待了一会儿,开玩笑似的:“可能也来不及伤心,你上次不是说了吗,你死了,时间线就崩塌湮灭了,否则那块手表不会消失。” “这只是这一辈子的你和上一辈子,之前的,我无法确认。”周阎浮很严谨,因为一只小白鼠无从根据实验箱里发生的一切,去推断天机并自以为正确。在此之前的重生里,除了通关的执念外,他更多用一种“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心态来镇定麻醉自己。 正是在周阎浮严谨保守的措辞中,裴枝和有点糊涂了:“对了,好像在我告诉你之前,你也不知道这行和弦代表我爱你。但是如果我很爱你,为什么不告诉你呢?比如这一辈子,这个和弦刻在你送我的手表上,刻在戒指上,如果这是我们的爱情标记,你怎么到这辈子才知道呀?”他似乎有些埋怨地说,又像是嘀咕的自言自语。 周阎浮沉默了一会儿:“你忘了,我说过,因为一些事我让你不高兴了,所以你特意不告诉我。” “一直到你死?” “从现实来看,是这样。” “闹这么大别扭……”裴枝和自言自语,试图从这一世的自己去推断,大脑嗡的一声:“你出轨了?” “没有。” “你被迫参加政治联姻,把我当情人。” “也没有。” “你不尊重我,让我在相处中感到窒息。” 周阎浮沉默了一下。虽然是倒果为因,但不能说是错的。 但裴枝和自己反驳了这个猜测:“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可能爱上你,除非我犯了那个什么,摩尔曼斯克。” “斯德哥尔摩。” “……对不起。斯德哥尔摩。” 周阎浮笑了笑:“所以,也许刻下这行字的你,犯了斯德哥尔摩,后来顿悟了,纠正了自己。” 从而,一遍又一遍背叛他,朝他开枪。 那也可以。他没有意见。至少他的死,可以换来裴枝和的解脱、快意。他不会成为他一生未绝的雨。 “但这辈子不是。”裴枝和从他怀里抬起头,黑发乱翘,眼眸星亮:“我确定,我保证。” 周阎浮勾了勾唇,大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在自己表情失控前,把他按了回去,按到怀里。 对,这辈子的裴枝和,和他心相印了,如他一开始设定的目标那样,甚至如此快速。所以,如果他死了呢?如果命运无法更改,他还是在这个世界死了,而上帝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没有回到时间线,而是去了另一个时空。 那么这里的裴枝和,要怎么办?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锤夯击,闷痛在痉挛的抽紧中缓慢地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几乎有点后悔送裴枝和这枚戒指了。他是多么贪心,明知道自己也许会再次战败,却仍想在裴枝和的余生里占有一席之地。不多,一个小拇指的分量。小拇指的存在与失去,都无伤大雅,近乎无害,这就是周阎浮希望自己死后在裴枝和余生里扮演的角色。 “但是万一之前也是真的爱上你了呢?”裴枝和无声地笑了笑,“要是之前每辈子都真的爱上了你,不是斯德哥尔摩,那你死了,我会难过的吧。” 他安静下来。 心脏好像慢慢沉到胃里了,有点酸,有点疼。 “会难过挺久的。”他最终说,“尤其是每一世都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行和弦的秘密。” 新年音乐会结束后,裴枝和有了一小段长假。周阎浮陪他去瑞士度假。他不爱滑雪,于是两人就在周阎浮的度假别墅里待着。 三千公尺,四面山谷的腹地,不沾任何喧嚣。车辆的引擎声在针叶林边缘熄掉后,世界就只剩下鞋踩进新雪的咯吱声。 天色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落地窗外便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冬夜:零下二十度,无风,雪落得安静而绵密,高耸的冰川在月下泛着幽蓝。 但屋子里却温暖得让人忘记季节。 裴枝和赤脚走动,一件宽松的羊绒长衫套得松松垮垮的,从一边肩膀半落。他喜欢亲自去伺候壁炉,听落叶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而周阎浮站在灶前,翻动红色的珐琅锅,煎着下午从山下牧村里送来的高山奶酪。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丢下长柄叉,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阎浮,像抱住一个具体而安全的时刻。 周阎浮太高,他都没法把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踮脚也不行。 “无聊了?”周阎浮问。 “没有。”裴枝和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说过,加了个限定词:一点。” 裴枝和:“……” “没关系,我知道实情。” “你也太会自己哄自己了。” 周阎浮哼笑一息:“这算吗?” “嗯。” “那你说?” 裴枝和脸颊烫烫的:“我挺喜欢你的。” “堪称飞跃的进步。” “这就满足了?”裴枝和震惊,“你也太好哄了。”他再次说。 他忽然把握到这男人的真相——没人哄过他。在他的成长阶段里,“哄”,这种蜜糖,不比现在正在融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顶级奶酪更常见。 他决定哄一下他。 “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周阎浮“嗯”了一声。 “是爱。” 周阎浮没说话。 “超级爱。”裴枝和找到了嘴巴的正确用法。原来除了刻薄以外,人也可以说点儿动听的。而且他有点满意于说这些话的自己,感觉自己又慷慨又充盈。 原来爱是给予。要自己很满很满了,开始外溢,才有能力爱人。而他是被周阎浮爱得很满很满的。 裴枝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比刚刚更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路易拉文内尔。” 在他怀抱里的男人,捏紧了珐琅锅的长柄,但声音里仍有一股云淡风轻的味道:“看出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什么啊。”裴枝和恼怒:“不要说得好像我朝三暮四朝令夕改。” 周阎浮失笑一声:“爱我什么?” “爱你能送我莫扎特贝多芬手稿,送我瓜奈里斯特拉迪瓦里。” “可惜,现在送不起了。” “爱你包容我的毒舌和坏脾气。” “这是爱你的应有之义,不应该成为附加分。将来要是出现新一个能包容你这些的人,你不要感恩戴德,觉得他人好。这是基础。” 裴枝和:“……这像是爸爸教给女儿的。”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叫将来啊,将来你会不在吗?但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不要在风景好时想到贫瘠。 “如果把我活过的岁数叠加,确实足以当你的父亲。”周阎浮漫应着。 裴枝和的手往下寻找,顺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沿着青筋往下,直到触碰到他那怪异重复的伤——周阎浮现在在他面前不再戴手套。 “这么多,仅仅只是当父亲啊?”裴枝和的心很紧很紧了,以至于讲话的气息也显得有些不足,但他伪装得很好,一股随便问问的味道。 那是不是代表,周阎浮每一世都没有活过……一年呢? 小时候觉得一年好长啊,踮脚盼从年头盼到年尾,春夏秋冬四个季,一到十二十二个月份,上不完的学写不完的作业。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懂得珍惜,知道“白驹过隙”这个字的意味。 很多变故、遗憾、痛苦,都能在这四个字面前消弭。人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是万一,这匹白马,越不过这道缝隙呢?在时间的裂缝中,有什么伤痛拽住了它的四蹄与尾巴,它跃不过去,而只是下坠。 周阎浮身体略僵,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便又松弛下来:“淡然地解释,人困在同一个生命进程里,很难有实质的变化——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当你祖宗。” 第77章 公海。深夜。平台火炬燃烧,像一座漂浮的灯塔。 这里是埃尔比拉海上浮动原油站。周阎浮的海上帝国,也是他一世又一世的终点。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是因为裴枝和作为人质要挟而粉登陆,而是主动挑选。 黑天,月高悬,将浮云照得透亮。埃尔比拉平台已经完成了决战前的布置。 震动传感器、热源标记和收音装置,让整个平台成为周阎浮的实时情报网。 emp电子脉冲装置,在必要时刻能够瘫痪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通讯、武器瞄具以及无人机,制造盲战环境。 隐藏在救生艇舱内的快潜型水下推进器。 最后,周阎浮换上定制的防弹西服,护住要害,同时缝制了两处血浆在左胸防弹插片边缘。 即使是防弹西服,也必须是要萨维尔街裁缝的定制,让镜子里的男人在死亡前也依然高贵、考究、优雅。 最后,他慢条斯理地戴上了一块改造过的腕表,表盘是三级压力感应出发,一级激活水下推进器自动寻址,二级启动emp模块,三级引爆炸药。 他不是来求死的,他是来了断、收网。 明天,将是一场大戏。曾为了arco苦苦追杀他的买家们,曾经在一条船上而如今要亲眼见证他死的合作伙伴们,阿勒法希姆家族,一直蠢蠢欲动的武装势力。当然,还差最后一位嘉宾—— 柏林,国际影子审查“处子”办事处,卡维路德的加密邮箱里弹出了一封匿名信,里面是一个坐标,一个时间,以及一行字: 【埃尔比拉浮动原油站,你们要的,都在这里。】 “路易拉文内尔!”卡维豁然站了起来。 优雅而游刃有余的男人,让这封邮件的措辞像是一封舞会邀请函。 “去吗?”达米安神情阴晴不定。 上一次,这个男人也是用一封模棱两可的邮件将他们遛到了立陶宛,又吊着他们去了迪拜。虽然马库斯操纵市场铁板钉钉,但人毕竟死了,证据链不足,他们白忙活一趟,随后便传出了特殊海事包的拍卖消息,他们这才明白过来,路易拉文内尔像遛狗一样消耗了他们的注意力,打了个时间差。 到现在,这个男人万事俱备。显而易见的,所有人都等着他的下场:要么死,要么金蝉脱壳。 “处子”,可能是这些人里唯一希望他活的人,不仅要活,还得上国际法庭,在全世界人的关注下被判处终身监禁。 这封邀请函,无疑又是一声狗哨。 他才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将一切罪证拱手相让,狗哨声起,必定是有所图。 “为什么不去?”天才少年西拉斯笑了起来,“这个男人的葬礼,你们难道不想参加?” “他肯定有诈。”卡维已经被遛出心理阴影。 “那不是很有趣吗?他到底想借我们的手做什么?又能做到哪种程度?”西拉斯饶有趣味地说:“这是他的最终战了。” “他想借我们的手清算。”达米安冷静分析:“随便想想就知道了。他想要出售arco,谁最着急?” “那些一直追杀他的人,这时候反倒不需要他的命了,但曾经的合作方们,谁能坐得住?”西拉斯接上。 “想买arco无罪,但合作过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审判。就算上不了法庭,资料一公布,就是世界级的丑闻。”达米安沉吟,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她还是说:“这是路易拉文内尔送我们的礼物,就看我们有没有胆量拿了。” 夜在黎明前最黑。 埃尔比拉巨大的钢铁身躯感受着浪的拍打,像一头浮在水面呼吸的巨兽。火炬燃烧着,像是要烧出一个日出。 橙红色的火光照亮了甲板,一把沙滩椅子放在边缘,搭腿坐在上面的男人,面朝着真正将要日出的方向,手边是一杯热气散尽的咖啡。 潮气沾染了他的西服,而他正在等待日出。 终于,一望无际的黑中出现了一抹亮蓝,一片橘红。与此同时,数架直升机和海上快艇都在如约靠近,螺旋桨的破风声在宁静的无风天气下由远至近。 周阎浮数着人头。 先来的是哈立德将军,作为最初的合伙人,他要求第一时间跟新老板建立联系,周阎浮应允了。他带了五个人,全部配短突击枪。 周阎浮淡然而松弛地与他握手靠肩。哈立德将军仔细地打量他:“不愧是路易,脸上没有一点丧家之犬之色!” 周阎浮勾了勾唇,宽恕了他粗鲁的豪放。 俄罗斯人是柏林追杀他的一股力量之一,也是今天arco最大的意向买主,他带了一名技术专家和两名保镖登场。 亚洲财阀的二号位,携法务代表和两名随从。他是一号位的亲弟弟,家族真身是王室白手套。 跟他同样目的的还有四方势力,包括一个政治集团的代言人。他们的要求是在arco买主决胜后,将一切信息格式化。 当然,他们都心知肚明,真正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但对于这一点,他们谁都假装不知道—— 他们假装真的会放过周阎浮,周阎浮假装不知道他们会杀他。 最后登场的买方,意料之中,是阿勒法希姆家族的长子,门多萨。 众目睽睽下,他与周阎浮满面笑容地拥抱,戴满宝石戒指的手在他肩膀拍了拍:“好久不见,路易。” 周阎浮勾了勾唇:“对你弟弟身上发生的事,我感到很遗憾。” “我会把他揪出来。”门多萨灰色的瞳孔停在周阎浮脸上:“阿勒法希姆家族必要血债血偿。也请你见谅我今天的参与。” “哪里。”周阎浮表现出谈笑风生的商人本色:“既然要出售,那自然是价高者得。” 加上银行及中介代表以及安保人员,埃尔比拉上此刻共有四十七个人。 而六海里外,一艘伪装成散货轮的船,正在监听和录音。“处子”组织全员在舱。 拍卖会正式开始。这一过程在中介公司的掌控下按既定流程进行。银行的目标是估值70%,一笔天价。但他轻视了周阎浮这笔海事资产的诱惑性,尤其是在亲眼目睹了埃尔比拉这个海上钢铁巨物之后。 “恕我提醒,”周阎浮坐在一旁,既没喝银行代表送来的茶,也没别的多余动作,姿态云淡风轻:“埃尔比拉不在拍卖范围里,诸位在竞拍前,最好掂量一下是否有实力吃下全部。” 这一句提醒,让两方势力放下了号码牌。 拍卖价来到了银行估值的一点二五倍,仍然有八家竞拍。 远方监听船上,达米安不敢置信:“路易拉文内尔到底靠这些赚了多少?!” 平台上,周阎浮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听一听最新竞拍,似乎对结果漠不关心。 拍卖价来到了天文数字,银行和中介方不得不降温。他们是来处理坏账,不是来拱火的,照这么拍下去,最后会演变成明抢。 而聪明的人,已经在计算各方安保力量了。 为了确保安全,中介方提供了全部的安保力量,每方只能带三名随从登陆,大部份人带的是财务和法律顾问。 哈立德将军的五人成了第二大势力,他的侄子附耳他,用谁都听不懂的部落语言说:“叔叔,我看他们是拍不出来了,您现在完全可以挑一个想合作的对象,先发制人。” 哈立德将军却没他侄子有胆色,尤其是在周阎浮若有似无瞥过来的一眼中,他立刻额头冒汗、正襟危坐。 “难道他能听懂?”侄子问。 但看上去,周阎浮只是恰好瞥了一眼过来,又恰好显得那么意味深长云淡风轻罢了。 “他是个怪物,不要赌他。”哈立德将军粗暴地说。 气氛如铁。 中介站起了身:“各位先生,目前的叫价已经触发了我们的风控预警,请各方冷静,我们可以先来个茶歇,过后继续。” “我看,在场的也都是身份明牌了,倒不如大家一起谈一谈,一起吃下?”一方代表发言。 “想得美。”俄罗斯人冷笑一声:“拿不下的话,趁早退出吧,别浪费我时间。” “容我提醒,先生,你在我方即将有两笔不菲的信贷到期。”银行代表彬彬有礼地提醒。 谁都没想到,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电光火石间,恼怒的俄罗斯人抽出了一把手枪,对准了周阎浮:“他妈的,今天arco必须到我手上。” 他一动,各方动。一瞬间全是子弹上膛声,每个人脑袋上都顶了不少于三支枪。唯有周阎浮居风暴中心却处惊不变,仍旧搭腿坐着,两手半举,勾起唇说:“做生意而已,何必喊打喊杀。” 没人会杀他,至少在他交出arco密钥,以及完成交易名单格式化之前。就连最想杀他的门多萨,也必须忌惮这最后一点。 “既然这样,不如路易先生先演示一下arco,给我们验验货吧!”俄罗斯人阴测测地笑了两声,“谁知道arco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呢?” “可以啊。”周阎浮云淡风轻地表示,“电脑就在控制室,劳驾。” 一台寻常的黑色笔记本电脑上,插着一个小巧的接收器,屏幕上是登陆界面。 众目睽睽及无数个枪口下,周阎浮清晰地说:“arco的密钥有多重生物识别,登陆状态下,只要发现我失去生命迹象,就会自动发送所有账单给各国额监管部门和媒体。” 此话一出,买房无所谓,曾经的合作方纷纷色变。 “既然已经登陆,路易先生不如就先把我们要求的清算顺便完成吧。”亚洲财阀二号位,按捺住了脸色,以符合其民族个性的彬彬有礼鞠躬道,“这一诉求符合合约,也不会影响后面的拍卖。” 第78章 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封住他的口鼻、伤口、所有正在流血的地方。 隔着灰色海面,埃尔比拉上爆炸带来的火球如遥不可及的太阳。 海水刺骨,疼痛迅速灌满了浑身的肌肉组织和骨髓。周阎浮不再看得清那道朝自己笔直坠下的身影。 他甚至快要以为是梦了。 正如他之前那么多世掉下平台时,在意识的终点处,他所朦胧看到的景象一样。 他一直以为那是自己最愚不可及的梦。 好痛。 这是裴枝和醒来的第一个念头。 从俯冲的直升机上无任何护具跳海,跟自杀没什么两样。灰蓝色的海底广袤无垠,是最恐怖的地狱,而他执着地冲下坠沉底的周阎浮游去。什么洋流、海底悬崖、温差、肌肉抽筋、窒息、被血腥味招来的海洋猛兽等等,都不在裴枝和的考虑里。 他清晰地记得,当他抱住周阎浮时,他的身体还有余温。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裴枝和抱着他,水变得温柔,让他们像孤寂中面对面四肢纠缠、共舞的两尾鲸鱼。裴枝和自己的意识也开始涣散。 他的脑中甚至开始播放走马灯。 电影一般。默片一般。 看到自己在一个海上平台上,抬起手,将枪口对准周阎浮,砰的一下,毫不留情。 看到狂风中,他和周阎浮面对面走向对方,却不是互相奔赴,而是交换。 看到自己被一柄枪瞄准而一无所知,而周阎浮冲上来,那一刻犹如慢动作,他挡在他身后,用最后的拥抱为他挡下子弹,继而跌跌撞撞地来到平台边缘,坠下深海,正如刚才。 人在海里流泪的话,要怎么分辨呢? 裴枝和浑然不知自己已泪流满面,或许是他心里流泪,因为水压怎么可能允许悲伤。他只听到自己反复地呐喊,虽然没有声音,但胸腔分明被这样用力绝望的呐喊填满了—— 不是这样,事实不是这样的!周阎浮,我没有背叛你。不要带着“我不爱你”这件事死去…… 他是多么想要他知道,他爱他。 …… 电影的胶片终于还是混沌了散乱了,正如裴枝和自己也开始坠入黑暗。 水声鼓荡在耳边,如摇篮曲。他的脑中只剩下最后一道柔和的祈祷: “周阎浮,路易拉文内尔,优素福马立克,你再一世醒来后,要记得我。” 至少,你还有来生。 来生,你一定可以更快地让我爱上你。 来生,我一定可以让你更快地知道我爱你。 后来的事情裴枝和便一概不知了。是奥利弗带着另一个队员跳下来,捞起了他们并送上了氧气瓶。大洋的动力是可怕的,虽然看上去平静微澜,实则也足以让人不知不觉漂离很远,但一台无人驾驶的快艇,莫名地来到了他们的头顶,从而救下了四条人命。 奥利弗后来拆了这条船,果然在里面发现了自动寻址装置。 这是周阎浮的保命措施之一。随着未来一周,从平台爆炸中勉强逃生的数人分别在雅典、迪拜、拉格斯、日内瓦在国际逮捕令下被警方控制,周阎浮设计的这场大戏,终于被奥利弗推敲出了全貌。 他要在这场大戏中一次性完成众目睽睽之下的中枪坠海假死、销毁arco、发送证据、清除阿勒法希姆家族余孽、消灭曾经的合作过而在他金盆洗手后变成夺命方的所有势力,从而实现彻底的金蝉脱壳。 还是在单枪匹马的情况下! 疯子。 奥利弗只能这么评价。他以为他是神吗? 幸运的是,人好歹是救回来了。 虽然,埃莉诺夫人已公开发了讣告,宣布了路易拉文内尔的死讯。现在拉文内尔宅邸正举办告别会,路易拉文内尔尸首无存,灵柩里只存放了他生前的衣物。 奥利弗推开病房门,看到醒过来的裴枝和正在转动胳膊。 这已是事发后的第八天。裴枝和没什么大碍,但跳海的冲击让他心有余悸,刚好住在医院里方便去康复科进行肌肉的理疗和复健。 一见到奥利弗,裴枝和就问:“他醒了吗?” “还没有。” 埃尔拉比平台比当时直升机俯冲后的高度的更高,人从那个高度摔下来,跟拍在水泥地没什么区别。幸运的是这男人身体素质太过强悍,所以还能抢救一下。击中他的三发子弹,除了左肩造成了真实的贯穿伤,其余都被有效挡住了,当时炸开的血花是周阎浮预先伪造的血包。 奥利弗先陪裴枝和吃了早饭,在去康复科前,裴枝和照常先去周阎浮的病房。他两天前从重症室转出来,一切体征平稳,唯独不醒。 裴枝和进去陪周阎浮时,奥利弗就在门外等。病房的登记栏上,写的是「周阎浮」。从此以后,这就是他的正式身份。 只是这样平躺着的话,床上的男人看上去也有了一份异样的乖巧。阳光已经照进,但还不足以爬上他高挺的鼻梁,因此只在他苍白的半边脸流连。 裴枝和第一件事总是从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牵出来握一握。他把他的手当玩具。周阎浮的手可真大呀,裴枝和每每将掌心与他贴起来时,都会感慨。他会把他的五指拢下来,像是包着自己的手,也会与他十指相扣,或者在他手心写字,汉语法语英语,写阿拉伯语的“奇斐”,之前周阎浮专门教他的。 裴枝和唯独不喜欢的,是不管他怎么玩,周阎浮的手总是软绵绵,似乎并不想抓住他。 裴枝和强行将他的掌心贴到脸颊,依偎着,蹭着:“周阎浮,你快点醒吧,别装了,医生都说你没问题。” 其实他骗他的。医生说他伤很重,醒了也没那么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啦。不能再抱着他在红外线警告区翩翩起舞了。 裴枝和不看手表,等到阳光照亮周阎浮整张脸时,他才起身离开。 他每天早上进行一个小时康复训练,当保养。只不过这天,刚进行了半个多钟,奥利弗就匆匆闯了进来。 他的神情令他不必多言,裴枝和已懂了一切。 他丢下一切,穿过这长而洁白的走廊。电梯的上下数字在他眼里茫然,他连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取楼梯直下了五个楼层,推门而入,如一阵旋风。 刚刚还躺着无知无觉的男人,此刻在医护的帮忙下摇起了病床,半坐在床头,接受医生的听诊。 对于裴枝和的闯入,医生是从听诊器中听到的。他的病人心音在那一瞬间乱了。 “周阎浮!”裴枝和冲上去,却不敢冲到底——中国人最尊敬大夫。他止步在床边,要医生首肯他才敢用力抱他,但整副身体、整张脸都已为他而焕发光彩。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甚至湿漉漉的。 “你可以拥抱他了。”医生收了听诊器,微微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像教堂里牧师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裴枝和扑上去,阵仗很凶猛,实则控制着力道。只不过他还没碰到周阎浮,就被他一个动作给弄得浑身冰凉—— 周阎浮微微后仰,偏过脑袋。这是他作为一个虚弱的病人在半躺着时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拒绝。 他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心。 裴枝和愣住,脸上的笑仍有惯性,但肢体略僵:“你不会在生我的气吧?” 周阎浮看向门边的奥利弗,递了个不动声色的眼神,表达不悦和不满。 奥利弗心里咯噔一声,快步前往:“路易?” “把他带走。”周阎浮很自然地施令,没多看裴枝和一眼。 巨大的茫然,让裴枝和完全呆滞住,甚至没说什么问什么。反而是奥利弗半笑着打圆场,问:“你就不想他?” 他猜测周阎浮是有哪里不舒服,要把裴枝和推开,私下和医生沟通。一种把心爱的人推到事情之外的保护性措施,大男子主义的顽疾表症之一。 周阎浮用一种“你是不是傻了”的眼神瞥向奥利弗,不满和不悦的强度都升级。 奥利弗这一瞬间感知到,过去几个月他在周阎浮身上感受到的年轻、愉快和活力都消失了。他现在,又是那个沾染血腥味、谨慎、内敛、生杀予夺而又高高在上的大贵族了。 就在奥利弗都呆愣的这两秒,身穿病号服的男人冷冷地说:“把他带走,还要我重复几遍。” “周阎浮!”裴枝和脸色泛红,怒的,恼的,急的,“你别妄想又把我支走了,你这条命是我救回来的。” 后面这句话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偏了偏脸,露出一个不太相信但又饶有趣味的蹙眉勾唇表情:“你?” 裴枝和眼泪流了下来:“你不会失忆了吧。凭什么啊你都还认识奥利弗,凭什么就忘了我。” 他到这时候还没相信呢,否则不会抱怨得如此可爱,以至于周阎浮甚至都勾了丝唇,忍俊不禁似的,但眼底并无温情。 “我认识你,你叫裴枝和,是一个小提琴家。” 二十四岁那年,他在日内瓦听过他在梅纽因大赛上的一场演出。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那时他才十四岁,与如今样貌差别虽然不大,但气质截然不同。虽然他出现的那一秒他就已经辨识出来,但还是有被冲击到。 人类就是这样,会被漂亮闪耀的东西撞击到心灵。 裴枝和愕然:“然后呢,就这样?” 周阎浮:“我对古典乐不感兴趣,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让你的经纪人找我基金会谈。” 抬眸看向奥利弗:“送客,我累了。” 裴枝和的眼泪真正决了堤,讲话也开始带上浓重鼻音:“你有病啊周阎浮!我已经是维也纳爱乐的首席,需要你屁个帮助!你脑子呢,你看不出我跟你很熟吗!看不出我们之间有很多故事吗?!你——”他腮颊挂泪,掷地有声,“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第79章 这已经是最严厉的警告。但奥利弗一愣过后,只是勾了勾唇。这个笑里有自嘲,有释然,也有面对命运的荒诞无力。 “路易,”他看着周阎浮:“你已经金盆洗手,或者说已经丢掉了曾经的你想丢掉的、现在的你视为珍宝的一切。那时的你说,叱咤海上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在大海上无忧无虑地晒过太阳。结束以后,让我们一起去海上晒太阳钓鱼。” 然而他和裴枝和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男人,已经不想钓鱼了。 说完这句话,奥利弗也没管他什么表情,径自拉开门离开。 他甚至没有帮周阎浮将病床摇下来,而护工也不在。周阎浮在床上安静地坐卧了几分钟,掌心由紧至松,复又捏紧。如此反复数次,他黑沉的脸色才稍缓,掀开被子。 在成为路易拉文内尔前,他过过非人的苦日子,这点难堪算得了什么?他决定自己下床,亲自把病床摇平。 然而从重伤中复苏的身体与他的大脑和意志脱节了。输液软管晃动,周阎浮几乎是脚刚沾地面,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一软,往前一栽。匆忙之中,他扶住床头柜才免于一摔,但针管深深地在血管里歪刺,带来一股猝不及防的冷。 裴枝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他这样狼狈的一副景象。他没多想,一个箭步上前抱住了周阎浮。 “服务铃就在旁边,你逞什么能啊?” 从他激烈惊怒的语气听,他似乎在抱怨他没用、逞强、添麻烦。 被他抱着的男人根本不开口说话,从下颌角冷硬的线条来看,他将牙齿咬得很紧,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怎么。 裴枝和之前都没发现他这人这么容易不高兴。 事已至此,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帮着周阎浮回到床上。周阎浮的伤比他们预想的都要重,这样一番动作下来,常人不费吹灰之力,他的额头却冒出了一层薄汗。 裴枝和帮他将针头调整好并重新固定,告诉他:“这个是服务铃,你按一下就有护工过来的。你别惹奥利弗了,这年头这么忠心的人不多。你忘了我也就算了。” 默默而迅速地说着这一串,他自始至终没抬头,针头的胶带已经贴好了,他仍是垂首地待了一会,一双手握着周阎浮的大手,两个拇指指腹停在胶带的两端。 周阎浮感到很温暖。输液带来的冰冷,被这短短的交握抚平。 过了数秒,裴枝和再抬起脸时,这张脸上已瞧不出不好的情绪,反而略带笑意:“你真的很喜欢我的,周阎浮。” 周阎浮抬眸,似乎是生平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暗绿色的眼眸一丝波澜也未起,但藏在眼睫下的视线却是不动声色而又不由自主地将这张脸自上而下地扫视了一遍。 四目相对,冲淡了这人的距离感,裴枝和突兀地垂首,很快很轻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周阎浮猝不及防,或者说是晴天霹雳,呼吸一屏,眉心皱起,瞳孔睁大。不等他发作,裴枝和敏捷果断地后退一步,“你不用生气,你抢了我男朋友的身体,我在亲我男朋友,跟你没关系。” 他帮周阎浮摇平了病床,在床头换了杯新水,并且将百叶帘的叶片拢下后,才离开病房。 幽静而保留了暗淡微光的房间里,面无表情的男人又独自坐了片刻,喉结滚了滚,视线下瞥,停在他帮自己贴好的医用胶带上。 第二天检查就做完了,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大脑是他这具身体最健康的部位。 埃莉诺夫人秘密地来探望他,一身缟素,帽纱掩着面容,十足一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痛。没人跟她提及周阎浮丢失了一段记忆,故而埃莉诺夫人便按惯例,将他决战前夜的安排和完成情况汇报了一遍。 看来,他确实是“金盆洗手”了。周阎浮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半个月前,决战前夕的他,考虑得远比目前的自己周全,视野也更高。如果他现在想重新启动生意的话,获得的将会是一个全新的然而更健康的帝国。 arco的控制终端虽然在爆炸中被毁,但周阎浮知道自己在摩纳哥藏有备份。有arco在手,东山再起不难,何况听奥利弗的意思,哈立德将军不仅没死,还对自己更衷心了。 “至于你的小提琴家。”埃莉诺夫人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裴枝和,“既然你还活着,那就全然交还给你吧。” 周阎浮不动声色:“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埃莉诺夫人憋很久了。路易拉文内尔羽翼一丰就对她再无敬畏之心,对于违背天父旨意搞了男人一事,他自然得像吃饭喝水一样,好像他生来如此。他是不是忘了,在公学时有个男同学对他表白,被他打得差点变阉公! 此刻被他冷不丁一问,埃莉诺夫人再难忍住:“不针对他,我只是还需要时间接受你突然喜欢男人一事,毕竟,你曾经是天父最虔诚的仆人。” 周阎浮讳莫如深,冷冷吐出两个字:“确实。” “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我也知道我没有反对的资格,况且你现在已经‘死’了,不必记录在拉文内尔族内,你要跟他登记就成婚就去吧。” 很好。又一个人从旁证明了他确实失心疯爱上了一个男人。 周阎浮什么情绪都没表露,送走了埃莉诺夫人后,等候多时的私人理财顾问和律师也进来了。路易拉文内尔在法律上的死亡,宣告了他的遗产信托正式生效。 周阎浮翻看文书,略略看了两页就闭上眼,拧了拧眉心。 他为裴枝和打造了一个二十亿美元的信托。 下面的笔迹毫无疑问出自他手。 律师和银行代表面面相觑。这是……后悔了?发现自己肉体没死成,但钱已经从法律上给了对方? “如果您改变了心意,也可以让枝和先生转赠回你。刚才我们在外面碰到他,对于信托一事,他似乎看得很淡,还问了一句,您给自己留了多少。” 周阎浮拧着眉心的动作顿了顿:“是吗,他这么视金钱如粪土?” 这话怎么答?两人只好讪笑,保持沉默。 周阎浮:“既然如此,你们就着手起草协议,将钱和权益都拿回来。” 律师:“……” 周阎浮:“明天带着新协议来见我。” 两人退出去,今天的会面安排便结束了。不是事情处理完了,而是精力不允许。他精疲力尽,但更多的感到心烦意乱。裴枝和裴枝和,到处都是裴枝和,似乎半个月前的他就为了这个名字而活,所有的后路都围着他铺设。 对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 奥利弗带着医疗团队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满脸写满倦怠不耐烦的男人。医护们快手快脚地做了当日例行检查,打了针,放了药。因为没人敢开口说话,病房气氛显得极其压抑。 “什么时候可以出院?”男人终于问。 “至少还要半个月。”医生保守地答复,“同时还要进行复健。” “复健什么的,让医生上门。”周阎浮不耐烦地回答,“既然死不了,就尽快让我出去。” 只有奥利弗看得出,他不是讨厌医院,而是讨厌一醒来这个空间所有的叙事都有关裴枝和,满满当当,无处可逃。 他没头没尾地汇报:“枝和后天就出院。” 周阎浮面无表情:“我让你问他要什么,你问了吗?” “问了。”奥利弗公事公办,“他说什么都不要。” “什么都不要?”周阎浮眯了眯眼。免费的东西,常常最贵。一个说若说对另一个人别无所求,那他求的往往是强人所难。 周阎浮冷淡地说:“那么看来,他还是想要这具身体原来的意志。” 简而言之,要他。要强他所难。 “不。”奥利弗情绪复杂地看着这个他曾经很熟悉的男人:“这个他也不要了。” 始料未及的答案,让周阎浮僵了僵。半晌,他缓缓地问:“是吗。” “他说他救回来的既然不是你,那就算了,愿赌服输,买单离场。”奥利弗原话复述。 真是荒谬。周阎浮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侧脸线条绷了又绷,脸色黑沉一片:“什么叫救回来的不是我?难道他比我更懂这具身体的意志?” 奥利弗知道,这个男人被挑战了权威。如果是陌生人,下场会很凄惨。 周阎浮压抑着怒气:“把他叫过来。” 奥利弗耸耸肩:“恐怕不行。他现在正在拉文内尔的宅邸,”顿了一顿:“为你守灵。” 周阎浮:“……” 裴枝和穿着一身素黑,站在华丽冰冷的灵柩前,良久,上前一步,献上了手中的白色山茶花。 相框里的男人俊美无比,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锐利深邃到仿佛能摄人心魂的眼眸注视着他,唇角的弧度让他看上去有一丝温柔。 “你食言了。”裴枝和轻轻说,“你说东山再起后,要给我补上无名指的戒指的。” 说着眼眶便又有些热,四周都是闪光灯。为了让这场葬礼逼真,埃莉诺夫人开放了一些媒体权限,不过他们只能在特定区域拍摄和采访。现在,他们都在贪婪地攫取着这个新晋维也纳爱乐团首席的哀痛和眼泪。 套在小拇指上的戒圈,存在感如此强烈。 明明是泪流满面的人,却翘了翘唇角。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他戴上墨镜,转身离开。经过媒体区,无数的话筒争先恐后。 “枝和先生,请问你和路易拉文内尔生前是什么关系?” 漂亮的东方男人身影未作停顿:“他曾经救过我,仅此而已。” 第80章 裴枝和从病房出来,带来了合同不用签了的消息,律师眼观鼻鼻观心,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 奥利弗俨然管家姿态:“他怎么想的。” “不知道啊。”裴枝和至今没理清里头那人的想法:“他说我签了就是不尊重他。” 奥利弗:“……那他提什么?” “就是。”裴枝和点点头:“没关系,奥利弗,人在这样的情况下是会性情大变的。” 一个平时骄傲冷艳得跟孔雀似的人,突然如此善解人意,连奥利弗都开始不安。 “不要压抑自己,相信我,他绝不是需要别人为他委曲求全的男人。你有脾气该发就发。” 这样,也是为了将来恢复记忆的周阎浮好。 裴枝和抿唇笑了笑,瞳中眸光柔和:“我没有委屈求全。奥利弗,你觉得,他带着记忆,面对过什么也不记得的我多少次呢?” 奥利弗愣住,脑海中浮现出他雇主那伤痕累累的左手。 “他也可以丢下我转身就走的吧。每一次面对一无所知的我,他是什么心情呢?”说着说着,裴枝和的鼻腔里又涌出一股这些天很熟悉的酸涩:“要重新面对一次我的防备,敌意,甚至仇视。明明是相爱的人,此时此刻却满心满眼都是别人,为另一个人失魂落魄。” 很多细节裴枝和都已不忍再想,也许周阎浮曾无数次在那天坐在他巴黎独奏会的第一排,无数次面对他无声的罢演,也只能笑笑,体面地扣上西服,从黑暗的甬道中独自一人离开。 「首排恭候,死生不爽」 他跨越生死赴约,爽约的,是台上演奏的那个人。 要有多少勇气多少耐心,才可以一遍遍执着地重复这些步骤,重历这些心情? 而打破这个魔咒,只要一次高傲就行。 “他肯定也有一次像我一样,直接找到我说,我是你的爱人,你爱我。”裴枝和脸上既像哭又像笑,但眼眸很亮:“我肯定没给他好脸色。” 奥利弗看着这个几乎与他遇到路易拉文内尔时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感到一股深刻的洗涤。有的人二十四醉生梦死,有的人二十四为爱人一往无前。 爱情,确实是老天给勇敢者的奖赏,你要跋涉千山万水,不顾千难万险,才能清脆一口,芬芳百转千流——这种味道的苹果,世间只此一颗。 奥利弗重新扮回了他人狠话不多的角色。他是周阎浮的影子,虽然总是在场,但存在感并不强,医护们都习惯了在他的注目下为周阎浮做检查。 唯有裴枝和过来时,奥利弗会出去。这不是周阎浮吩咐的,但他也没反对,像是默认。 裴枝和这天下午带来了一份合同,递给周阎浮:“这是你精雕细琢的条款。” 周阎浮掀开封面,只一眼就反手丢了出去:“脏污。” 裴枝和一页一页捡起来,按顺序整理好,一行一行念给他: “合同期内,乙方需履行:每天和甲方肢体接触;每两天和甲方单独相处一次,一次时长不低于两小时;每月和甲方同床共枕整晚的次数,不低于十次。” 裴枝和法语发音标准,字句清晰,不大的声音飘荡在房间内,而半坐在床头的男人紧闭双目。他当然可以用双手捂住耳朵,但这行为未免太过幼稚,他宁愿眉头紧促,像忍一场修行。 只要不顺着他的声音思考,这些脏污的字句就不会钻入他的大脑。 在一连好几行的“做爱另有标准”后,终于来到了这一栏。 “考虑到乙方身体素质及长期履约能力,每周乙方和甲方上床时长不设固定标准,但次数不低于三次。” 周阎浮脑子里绷得紧之又紧的琴弦铮地一声断了。他是出了什么毛病,才会写这么一份合同? “这周还没履约呢,周阎浮。”裴枝和将合同收好,两手撑在病床沿微微下压,漂亮的身体肢体舒展,腰肢纤细自然下沉,在宽松的病号服下也凹出了一段诱人曲线。 他在笑,一双眼睫笑意吟吟,唇瓣侧抿着。 他当然是在挑衅。知道他明明避之唯恐不及,反而有恃无恐。周阎浮静静地与他对视,目光下略,悬停他的嘴唇,沉声说:“你现在有钱了,把钱还上,债务一笔勾销。” “不要。”裴枝和清脆地答。 “那么,我宣布免除你的债务。” “不行。”裴枝和伶牙俐齿:“你现在是记忆缺失状态,没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不能做这么重大的决定。” 周阎浮冷冷地哼笑了一声,像在审判什么放荡:“看来,你很满意我的身体。” 裴枝和不假思索:“当然。” “恬不知耻。” “天经地义。” 周阎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这样的男人喜怒不形于色,就算是厌恶、嫌弃、鄙夷也深藏不露,让人看不穿。 在他这样冷漠、按兵不动的审视与漠视中,裴枝和强装出来的对峙和挑衅,渐渐呈现出瓦解迹象。 过去的周阎浮还是太有能耐了。只是这么一回、这么几天,裴枝和就已经觉得自己千疮百孔。 他翘了翘嘴角:“算了,你刚动过那么多手术,可以晚点再——” 下巴忽然被一股熟悉的力道叩住,裴枝和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被某种温度给封住。久违了的气息,从对方生疏粗暴的吻技中渡过来。 裴枝和怔怔的,仿佛扣在他手中的不是下巴,而是心脏。因为心脏即将要融化了,他也跟着被融化。 生疏的吻技,很快就变得娴熟、高明。这个转变谁都感觉到了,那是不随失忆封存的肌肉记忆,是数不清的生生世世周阎浮吻过裴枝和的印记。 但这份娴熟很快被一种刻意加深的粗暴覆盖,仿佛这娴熟惹怒了他、冒犯了他。当发现自己的粗暴、粗糙反而加深了唇舌纠缠间的颤栗时,周阎浮果断松开了手,从裴枝和甜美如果味阿司匹林的口腔中退了出去。 裴枝和睫毛颤得厉害,隔了数秒,他才睁开眼。 撞进一双清明无澜、毫无情欲的绿眼睛里。甚至他饱满硕大的喉结都似乎还好好地在原处,连滚都没滚一下。 无动于衷的男人声音沉沉:“不过如此。” 他又下了逐客令。 裴枝和一走,满室寂静。俄而窸窣声响。周阎浮掀开被子,目光古怪地盯了自己某处一会儿。 那里,涨得他布料不够用。 他抬手拿起凉水杯,脸色阴晴不定。直到喝完了一整杯冷水,他无可奈何,伸进去压平。 这已经是一具经验老道、身经百战的身体,而他妄图用自己未经人事的意识控制它。 这场拉锯战,进行了整整半个小时。男人什么事也不做,只是双手环胸,忍耐着,厌烦着。那里的躁动,像枪有了灵,要寻找枪套。 奥利弗过来时,好歹是恢复了正常。 周阎浮目前不良于行,遵医嘱,奥利弗推他到楼下晒太阳。 见他工装裤的腰带上空空如也,周阎浮不悦地问:“枪呢?” 奥利弗:“路易拉文内尔已经下葬,没有人会来暗杀一个死人。” 周阎浮:“……” 这两日,他从医疗资料及法律文书里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是“周阎浮”,一个中文名。既然聊到了这里,他问:“这名字是谁起的?” “你自己。”奥利弗说:“有一天你突然说需要一个新身份,给了我这个名字。持香港护照,中德混血,从事语言学研究,受聘于浸会大学。” 后来在瓦尔蒙伯爵的婚礼上,他就这么在苏慧珍面前自称自己姓周。 这一举动奥利弗从没在意过。他和周阎浮都有十几个假身份,随时上新。这不是做假证,他们的每个身份都是真的,在该国或地区都有征信、社会活动可查。 为了圆满“假死”这件事,奥利弗冒险将周阎浮送入了这家新的私立医院,而非过去他们信任的那家。登记前,他发现“周阎浮”这个名字从没使用、暴露过,便采用了这个。 周阎浮点点头:“是哪两个字?” 经他过眼的资料里,用的都是拼音。 “这你得问枝和。”奥利弗无奈道,“我不会中文。对了,”他哪壶不开提哪壶,“他今天出去,怎么整张脸都红红的?你又欺负他?” 周阎浮拒绝回答。 心事重重的人就算是赏花吹风也还是心事重重。周阎浮心思不在这儿,指腹下意识地摩挲左手手背。 半晌,他交代了两件事:找一副手套,以及,把他秘密藏在摩纳哥的arco备份带回来。 后面那件事生死攸关,他命令奥利弗亲自去。 太阳很快落山,奥利弗推他回去吃晚饭,之后便没人来打扰了。周阎浮亟需补上这几个月世界的信息,纸媒太慢,手机太劳神,奥利弗给他留了一台平板电脑。 夜幕降临。周阎浮靠坐在床头,点着阅读灯,快速查阅了这两天从各方听到的事。 每件事都对应上了。能致他于死地的人,要么也离奇死了,要么被逮捕。那伙追着他阴魂不散的国际审查组织,在这次事件中立了奇功。 以周阎浮的信息摄入效率,至多半个小时就查完了想查的一切。鬼使神差的,他没放下平板,反而输入了“枝和”。 铺天盖地的都是他成为维也纳爱乐团首席的新闻,配以他新年音乐会的特写。白玉鹤影。 周阎浮就这样顺手地点开了视频。明明是听觉盛宴,但他用眼多过用耳。当镜头扫到第一排,停留在“自己”脸上时,他抿紧唇。 从“自己”脸上看到对他的专注、温柔,以及一层薄到只有他自己才能辨别出来的——侵犯欲——刺眼而怪异。 第81章 为取回arco备份,奥利弗于当晚秘密飞往摩纳哥。翌日一早,只有护工前来伺候。虽然只有短短几天相处,但护工见多识广,已嗅出这男人背景和个性都不好惹,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完成了例行的一切,告退出去。 过了两个多小时,护工被服务铃召唤了过去。 坐在病床上的男人没什么两样——虽然照理来说,这应该是他睡觉休息的时段。但从神情和目光的清醒度来看,他应该一直都没睡。 而且,脸色很黑。 护工以为哪里没照料好,站着等挨骂。 男人沉着脸,很不高兴地让他提醒那个每天都来的小提琴家,下午他要静养,千万别想着下午才来打扰他。 原来是这么件小事。护工松了口气:“他正在办理出院手续,今天之后就不会来打扰您了。” 病床上翻阅书页的手停顿了很长的片刻,才翻往下一页。 他忘了,前两日奥利弗顺带提起过。 护工等了半天,没听到下一句吩咐,倒是直接让他走了。 裴枝和那边,苏慧珍和艾丽前来帮他办理手续。经过了这惊险的一连串事情,加上伯爵的背叛和死亡,苏慧珍对艾丽生出了种相依为命之感,再也不嫌弃她出身平民,凡事都有商有量着,但对于女婿假死一事,苏慧珍还是保守着秘密。 等到艾丽去办理手续,苏慧珍悄声问裴枝和:“路易康复得怎么样?” 裴枝和说死不了也残不了。 “阿弥陀佛莫怪莫怪。”苏慧珍双手合十拜拜,怒道:“这叫什么话,他是你老公啊,死了也就算了,光是不残废可不行,你得让菩萨保佑他身体康健。” 裴枝和:“他信天父。” 苏慧珍立刻派单:“那就天父保佑!” 见裴枝和神情萎靡,既不见雀跃,也不见担忧,单纯就是萎靡,蔫蔫的像霜打的茄子,苏慧珍揣摩到:“吵架了?” 裴枝和:“也不是。” “‘也不是’那就是是!”苏慧珍眉毛一竖,“他路易要是敢忘恩负义我就上他坟前拉横幅去!他死了一了百了,我倒要看看他拉文内尔家要不要面子!” 前影后的眼泪说来就来,牵住裴枝和的一双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天杀的,你可是相当于为了他跳了楼!” 裴枝和撇过脸,嘀咕了一句:“反正他也不记得了。” 再想找补隐瞒已经来不及了,苏慧珍逼问出了前因后果,音调拔高”哎呀?!”了一句,抄起个绿油油的东西就冲了出去。 周阎浮刚打算收了书躺下静养,门就被风风火火地撞开了,一个还算貌美的妇人穿着彩衣像只五彩插翎的的母鸡似的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跟前,抄起个什么就开始劈头盖脸的一顿抽。 “好你个作恶多端的东西!敢上我女婿的身害他失忆!忘恩负义!连我儿子都记不得!苍天啊!他可是为你跳了楼!命都不顾!前途也不要!你给我下去!下去!下去!” 手起柚叶落,一股浓而涩的植物香随着她的抽打蔓延开来。 周阎浮没怎么大幅度躲闪,眉头深拧着,不耐烦的程度胜过了肉体疼痛。 一场闹剧! 裴枝和被震撼得目瞪口呆:柚子叶……他妈在给周阎浮驱邪…… 柚子枝条抽起人来是真疼,裴枝和青少年时领教过,惊吓过后,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苏慧珍:“你干什么!他是病人!” 周阎浮见状,隐约猜到两人关系,正要去反制这女人的手也就收了回去,隧又平白挨了好几下,额角青筋跳着,忍耐着说:“裴枝和,把你的母亲管教好。” 他生疏冷淡高高在上的语气彻底挑战了苏慧珍,她不敢置信,捏着柚子叶的手挥舞得像一柄战斧:“他不姓裴!还不是你教唆你撑腰的!害他损失了几个亿的家产!不准叫他裴枝和了!” 周阎浮:“……” 裴枝和:“……” 再有教养的人也该不耐烦了,周阎浮克制着怒意,沉声说:“给了二十亿美金还不够?” “二十亿美金就想打发!二十亿——”美金哦? 苏慧珍脑海中顿时就有两只喜鹊叼着一幅红底喜报啾啾地飞了过去,上面金灿灿的大字:二十亿美金。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苏慧珍的胳膊瞬间就软绵绵下去了,柚子叶如被春风吹动,在周阎浮肩膀、胳膊上拂过:“周生啊你可能不了解,这是我们香港的习俗,柚子叶除晦气的!我们小枝回家后还要柚叶澡呢。” 周阎浮在这句话中将视线瞥向裴枝和,鬼使神差地嗅了嗅鼻尖这萦绕不散的味道。 倒是还不错。 裴枝和扶着额:“你别乱说。” 苏慧珍将柚子叶往他手里一塞,往床沿一坐:“周生啊,你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周阎浮没回她,用很有上位者味道的目光等她的下文。 苏慧珍讪讪,似乎脊背都软了几分。 她本以为失忆了的男人正处于脆弱时,最好拿捏,没想到恰恰相反。他正处于冷酷冷硬的巅峰,诸事都在天平上可称量。至于她这个便宜丈母娘,恐怕一个铜板都不值。 强悍的生存智慧让苏慧珍瞬间在态度中增添了一份恭敬:“不要紧不要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了,我叫su,是小枝的妈妈,也就是你的丈母娘啦。” 裴枝和这辈子丢的脸都在这一刻了,简直比当初拎着她的海参花胶去探病还折磨。他袖手站在一旁,无所事事地捏着柚子叶,像除夕夜被家长硬扯起来表演节目的小孩,也像被妈妈硬扯到班主任面前求老师开小灶的后进生,当妈的脸上堆满笑,当小孩的心里全是尊严受损的屈辱。 周阎浮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裴枝和,唇角略勾,看回苏慧珍时却又恢复了冷峻,如帝王聆听臣子:“幸会。” 幸会? 幸会不就是接纳了这个说法这个身份? 苏慧珍眼睛一亮:“你肯定也不记得了,你以前啊,很喜欢吃我做的菜的!” 裴枝和:“……” 周阎浮的神色让人看不出他到底信没信,苏慧珍便趁热打铁:“是真的,你常说一家人在圆桌前吃饭,令你感到家的温暖。回头我请教一下医生,现在能不能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花胶啦,海参啦……” 裴枝和真是尴尬得头皮发麻:“你别把他弄流鼻血了!” “哎呀,怎么会!”苏慧珍埋怨地看他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那是虚得不行人才会的嘛,周生又不虚,对哦?” 没有男人在这个问题面前会产出第二个回答。但要他乖乖回答“对”,也是小瞧了。 周阎浮把皮球踢到了营养师那里,面无波澜答道:“你可以请教我的营养顾问,以他说的为准。” 裴枝和再难忍受,拎住苏慧珍胳膊:“走了,别耽误下午航班。” 被他一提醒,苏慧珍浮现未尽兴的怅然。 周阎浮心里很细微地咯噔一声,佯装不知,问:“苏女士下午要离开巴黎?” “哪里是我,是小枝该回维也纳了。” 周阎浮这时候才看了裴枝和一眼:“是么。” 裴枝和点点头。 大概是错觉,感觉他有点不太高兴。 裴枝和其实有了主意,等周阎浮出院后,他会邀请他来维也纳一起居住。反正他也金盆洗手了,闲人一个,帮他养鸡正好。 过了片刻,周阎浮看上去思虑良久后才勉为其难邀请:“紧急的话,我让我的私人飞机送你。” 偏偏苏慧珍很会顺杆儿爬,大喜过望:“这最好了!” 她屁股上生了双面胶,在病房里坐住了不走。 裴枝和捏紧了双拳,走到窗边长舒一口气,给艾丽敲了一条短信,让她办完手续收拾完后先在病房等。 艾丽问要等多久?裴枝和想了想:【你还是去附近喝杯咖啡吧,约个男人date也行。】 艾丽:【……】 苏慧珍已从私人飞机说起,说到裴枝和首开巡演,周阎浮将自己的庞巴迪借给他,虽然故意隐姓埋名,但那一冰箱满满当当裴枝和爱吃的,却顿时出卖了他。 “除了你,这世上再没有人对小枝这样有心了!”苏慧珍的浮夸地赞叹道。 “那时候,距离我认识他,才短短一个星期。”周阎浮似是随意一问。 “是啊,所以说你有心!”苏慧珍趁热打铁:“才一个星期,就了解得像在一起几辈子那样。” 她又絮叨着说了很多,还跟他汇报了瓦尔蒙家族在卢瓦尔河畔别墅的修葺进展,以及承蒙他照顾,她在他巴黎近郊的庄园里住得很自在。 母亲的话有多少,裴枝和就有多沉默。可惜在他们的爱情中,苏慧珍在场的时间太少,素材都讲完了口也还没讲干。她递了个眼神给裴枝和,拍拍裙子起身:“我去和你的营养顾问聊一聊,补身体这种事啊,你们西方人比不过我们的,尤其比不上香港!” 她的离开像乌鸦离开了天空,鹦鹉离开了树丛,满室静得耳朵都疼——迟来的。 裴枝和问:“奥利弗今天不在?” 他这句无形中给奥利弗摇摇欲坠的忠诚度加了两分。 “他有事,暂时离开两天。”周阎浮说,余光撇到柚子叶,借题发挥:“令堂打人挺不留情面。” 裴枝和:“……你别跟她见识。她一时情急。” 过了半晌,问:“疼吗?” 别说,周阎浮的脖子、脸颊确实有一两道很轻的红印,不知道身上是否亦如是。 周阎浮矜持地略点下下巴。 “我给你抹点药膏吧。”裴枝和提起床头柜电话,嘱咐护工去药房拿药。 第82章 “听到69就更精神了,也是天父的旨意吗?”裴枝和故意问。 病号服薄而透气,甚至能看出一丝透明。 “裴枝和,不要乘人之危。”周阎浮冷声说,对自己这要命的东西视而不见。 “叫我枝和。” “枝和。”周阎浮叫了以后顿了顿,后半句懒得讲了。 不连名带姓,警告听着都像是商量。 “很舒服的,你不要吗?”裴枝和认真地问,像推销。 周阎浮的喉结不上不下,摆出了冷漠寡淡的姿态:“不需要。” 裴枝和问:“你跟别人试过?” “没有。” 裴枝和翘了翘嘴角:“从来没用过?” 周阎浮直接下逐客令:“你该出院了。航班不等人。” “你怎么回事啊周阎浮,你现在都三十四了。”裴枝和又凑到他耳边:“你有暗疾?” 周阎浮眼皮微抬:“我有没有暗疾,你不清楚?” 裴枝和两手在病床上抵出了两个下凹的指节印,倾身过去:“我现在不清楚啊。” “你现在不必清楚。” “有没有可能,它就是受伤了,坏了?” “它现在看上去好得很。”周阎浮唇线平直,气息低沉,防御姿态。 “它坏了。”裴枝和低着声线坚持说:“因为它背叛了你,背叛了你的父。” 事实当前,周阎浮没什么好狡辩。背叛他的并非是自己的心,而是这久经耕耘的身体。 他面沉如水,问心无愧。 “我帮你修好。” 裴枝和缓缓起身,来到门边。既是出院,他便已换回了自己的私服。常年的演奏和社交生涯让他习惯了穿西服,腰身收得窄而韧,下摆刚过腰线,再往下就是两条过分长的腿了,随着步伐而带出从容笔挺的漂亮姿态。 磕咔一声,房门在周阎浮的注视中被反锁上。 反锁它的那只手是他昨晚在平板电脑上深深盯着过的那只拉小提琴的手,纤细,白皙,修长,但又蕴含着峥嵘的力量,揉弦的动作娴熟快速,随心所欲。 周阎浮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独独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幅度轻微,暗藏克制,但因为过于饱满硕大的缘故,还是显眼。 他坐得比刚刚更笔直,虽然薄薄的病号服在他身上凌乱,但仍出现了一股迫人的、典型的欧洲大贵族的气场,绅士倨傲而疏离。 在他一动不动的注视中,裴枝和走近,重又撑上他右蹆的内外,与他四目相对。 “沾了男色,天父会降罪于你吗?优素福马立克。” 周阎浮眯了眯眼:“他连这都告诉你。” “你不仅告诉我,还带我在米迦勒的客厅做客,阿布纳神父亲自教我我祷告。”裴枝和凑得更近,彼此的两双脣近在咫尺,眼神带上了一丝迷离:“我们在穆卡姆山的洞穴教堂并肩走过,耶稣和圣母在上。” 他的说话带上了他的气息,与柚子叶、药膏及病房的消毒水洁净的味道混合起来,在彼此纠缠的湿热气息中混合,弥漫在逐渐同频的呼吸中。 倏尔,两道呼吸同时消失了,同时地一屏,在这共谋的空白中,裴枝和闭起眼吻上去。 上次说了“不过如此”的人,维持着高高在上而冷漠的人设,不主动勾缠,但在裴枝和耐心地用舌尖摩挲他唇瓣、吮吸他下唇到口中时,却又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酥麻从头皮上炸开。 这一次,天父恐怕真的要降罪于他。 没费多少功夫,裴枝和灵巧水红的舌尖就钻进了这男人的口腔,感到一股异乎寻常的灼热——至少比上次湿热。 但周阎浮不理会他,连上次故作的生疏粗暴也不给他,只由着他挑逗自己、嬉弄自己。 他完全不知道,他所谓的定力只是自己意识里的一场幻觉,他的舌面早就不受控地、迫不及待地、自甘堕落地与裴枝和的难舍难分,用自己的粗糙摩挲他的,带去一场场让人骨子里更渴的战栗 【审核老师这里虽然写得很湿滑其实只是在接吻你再看看呢t^t】 他知道,天父的罚将如雷霆万钧降落在他头顶。 唇分,由裴枝和率先结束、退出去。银丝在午后低角度的阳光中泛着水光。 眼睫下的瞳孔泛出难以言喻的幽绿,有什么东西在周阎浮平静幽森的水底疯长,遮天蔽日,将他理智的井盖缠住,里面被禁闭的兽还不足以被释放,但已经被唤醒,并因为这压制而不满,而加倍地撕咬、低吼。 “还是不过如此吗?”裴枝和轻声问,顿了一顿,品评道:“你确实是退步了。” 禁欲半生的男人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么。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不高洁、纵欲、耽于欢爱的音乐家,连这种程度的吻,居然都还不满足? 要知道,他的后背、脊柱、后颈乃至整个后脑勺,可是都一直沉浸在酥麻战栗中不可自拔,甚至酥麻到了有一丝恐怖的地步了。 裴枝和目光往下,到了目的地,视线停住,眼睫轻微扑簌了一下:“这么厉害了。” 近乎九十度,隔着布料也能想象到生命。 裴枝和的平静语气,是一股吓傻了的平静。 他吞咽一口,双膝着地跪在床边地毯上,俯下。在周阎浮的不动如山或者说无所适从中,他轻易就尝到了想尝的东西。 刚刚的一吻显然足够情动,以至于它的开眼处已经有充沛的外溢。 裴枝和看了一会儿,低头?掉。这一瞬间,他明显感到还不良于行的男人双蹆绷紧了。 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他反省。无论之前如何,现在的周阎浮是个虔诚的信徒,跟男人接吻已经很大逆不道,现在还把自己的j巴给男人吃。 不过,如果他很痛苦的话,也算是助人为乐吧。助裴枝和为乐。 想到此,裴枝和突然想看一下周阎浮的表情。要是他真的很痛苦的话,就算了。 但他刚有抬头的迹象,便被一只扌用力、强势、不由分说地按了回去。 那东西蓬勃的生命力几乎是怼到了鼻尖,连带热度都是扑面而来。裴枝和“唔”了一声,刚刚还游刃有余的人,莫名在周阎浮的强势中红了耳朵,彻底唅到底。 尽处的軟组织因为被入侵而下意识地收缩挤窄,一缩一缩的,像是有生命力,带来有节奏的包錁。 裴枝和丝毫未察觉到头顶上方的男人从这一刻开始便屏住了呼吸,脸色黑沉冰冷得吓人,与之对比的,是在他觜里跳动的东西却是那样滚漡。 心跳快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他”曾经日日夜夜尝过的滋味吗?好得恐怖。 就在周阎浮感到心脏快要爆炸的瞬间,他咬牙对抗的这场战役也来到了终局,他一败涂地,呼吸又急又乱,从喉中滚出遏制不住的沉叹。 爆发何止于昨夜百倍,无论是烈度、速度还是感受,以至于他不由得深深闭上了眼。 裴枝和一直没抬起,直到确定周阎浮那剧烈的爆发来到了结尾。 他被呛了几口。但,比他预想的少呢。 裴枝和进洗手间处理,漱口的声音已经刻意放轻,但还是被门外的周阎浮听到。 他似乎清理了很久。也是应当的,这种污浊之物既不好闻,想来也不会好吃。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用觜接。周阎浮下颌微收,眸色幽深。难道,这就是情侣间的趣味? 裴枝和洗了把脸出来,那嫣红微肿的脣让人浮想联翩,与他自身的气质和身段格格不入。 一开口,说的话更是不符:“你这两天自己用过了?” 周阎浮身体一僵,面色冷硬不见心虚:“没有。” “那怎么感觉不是很多。” “……………………” 周阎浮咬了咬牙,脸色阴晴不定:“你到底吃过多少回?” 裴枝和微怔:“就这一回。” 轮到周阎浮一愣。 “看在你蹆不方便的面子上。”裴枝和一歪脑袋:“以及,你今天太快了,没来得及换。” 他一张脸刚洗过擦干,发梢和额发湿漉漉的,自然偏分,露出了底下这张还带有洁净水汽的脸。 周阎浮看了他两眼,撇开去。 裴枝和:“干了这种事,你不会想不开,自杀吧。” 周阎浮口吻凉薄:“没这么脆弱。” “你不会是想说,就当自己被狗咬了?” 周阎浮:“……” 他再度确认,这人的冰雪外表仅仅只是外表,实则刻薄、任性、娇气,思维奔逸,疑似是个问题小孩。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对望,裴枝和问:“你知道一般这种事以后要做什么吗?” 沉默。 裴枝和:“你猜一下。” 周阎浮勉为其难:“洗澡。” “不对。” “……” “抽烟。” “你现在抽不了烟。” 周阎浮懒得再猜,不耐烦文问:“到底是什么。” 话音刚落,裴枝和就接上:“接吻,after care。” “……” 他不是很想亲一张刚刚接触过不明液体的觜。 “你不叫我过去,我就不过去了。”裴枝和执着且认真,悠然补了一句:“真是没有绅士风度啊,拉文内尔阁下。” 室内自此陷入安静。 裴枝和两手环胸,皮鞋尖轻轻点了两下地板,又抬腕看表。 小把戏。想通过这些暗示动作传递不耐烦,制造压迫,从而迫使对方妥协。 只有谈判新手才会吃这套。 周阎浮勾起唇,无声冷笑一声,一副老僧入定无动于衷的模样。 漫长的半分钟后。 第83章 裴枝和登上湾流,原机组成员先是对路易拉文内尔的骤然离世表达了深切的哀痛,接着便对他们的新老板进行了宾至如归的欢迎。 裴枝和同时被告知,这架飞机与托管公司的合同已经被路易先生续到了八十年后,所以他大可放心使用,不必为天价运营费奔波。 苏慧珍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路易真是替你想得周到,这么好的人,怎么说走就走了呜呜老天你真是不长眼!” 裴枝和:“……” 艾丽见状,又听她说头痛,忙将她顺理成章地送到了那个设有king size大床的豪华卧室。 安顿完老的,艾丽迟疑了一会儿,去找裴枝和。事发之后,那个该死的奥利弗瞒了她好久,还是在报纸爆出路易拉文内尔死讯后,她才得知。 她还记得那个男人是如何一步步闯入裴枝和的生活、侵占他的心的,而裴枝和又是怎样沦陷而不知不觉交付所有。一对有情人就这样阴阳两隔,谁能受得了?何况裴枝和这样高敏易碎的人,又是在这架承载了许多回忆的飞机中…… 果然,他坐在舷窗边,一只手掩着唇,略长了些的额发垂下来,掩住了那双沉浸在悲痛中的双眼。 艾丽脚步放轻脸色沉重,嘴巴张了张——等等,裴枝和怎么在笑? 他那张被手掌半掩的嘴巴,确确实实是翘着的吧?她没看错吧? 下一刻,裴枝和情不自禁,噗地一声笑出来。 艾丽:“……” 裴枝和抬起脸,一团孩子气的兴高采烈:“艾丽,以后你想飞也随时能飞……你看上去好悲伤。” 艾丽目光忧虑:“枝和,有情绪一定要释放,不要把自己憋坏了,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吧!” 裴枝和:“……” 余光瞥见茶几一角的白色山茶花,以及四处点到为止的纪念花束,裴枝和想起“未亡人”的人设,坐直身体,手抵唇咳嗽两声:“对不起,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情绪。” 艾丽深表同情地在他肩膀拍了拍:“我懂。” 回到维也纳,裴枝和度过了最后的假期,艾丽则乘胜追击啃下硬骨头,跟乐团签下了一份有史以来商业自由度最高(当然,仅限在中国境内)的合作合同。 这是乐团为了留下这位时代天才所给出的最高诚意。 假期结束前,裴枝和又回了巴黎一次。奥利弗已经回来站岗,周阎浮也快要出院了。他的伤已康复得差不多,不再是那副一天要昏睡十七八个小时的破烂身体,裴枝和过去时,他正在康复科做专业复健。 很难想象之前连奥利弗都甘拜下风的全类型格斗高手,此刻会因为基本的行走、下蹲以及简单的抗阻训练而汗如雨下。 有两名专业的康复训练师陪伴,一名负责动作矫正和器械调校,另一面负责记录,包含影像和数据、文字。 在他们眼里,这是他们遇到过最有耐心的病人,自律和刻苦程度比肩那些世界顶级的运动明星。说来也怪,短短一个月内,这样高质量病人他们居然一连接待了两个—— 当他们这样随口聊起之前出院的小提琴家时,他们眼里除了自身对外界一切漠不关心的男人,会停下喝水的动作,完整听完一段对话。 医生感慨:“他可是我们巴黎爱乐团都没攀上的天才,被维也纳抢走了。听说他爱这双手胜过身家性命。”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况,才造成了他的伤势。”另一人搭话。 一直沉默着的男人仰脖喝完了运动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淡淡问:“出院时,都康复了吗?” “当然。” “跟原来没有区别?” “没有区别。” 周阎浮点点头。旁人眼里,他的脸色晦深,难以琢磨。 还真是爱得热烈。 周阎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脑子里会蹦出这一句。 并且,不是很爽。 神经、韧带、肌群的恢复过程细微而枯燥,裴枝和在一旁静悄悄观察了许久,终于被抬起头来的周阎浮看到。 接着,他的脸就黑了。 之后的几组训练,他的脸都黑得不行,唇线绷得平直,下颌角也收紧。医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他这处肌群力不从心,稍过问了一句,被周阎浮回了毫不客气的两个字:“多嘴。” 音量虽然有所克制,但在这宽敞吸噪的训练室里,还是被裴枝和听清。 往后十几分钟,整个房间都处于静如寒蝉的状态。 裴枝和没想到自己的到来这么不受欢迎,索性转身出去。 过了片刻,被奥利弗追上。 奥利弗气喘吁吁,问:“就走了?” 裴枝和:“找个地方待一会儿,怕他看了我心烦,分心。” 奥利弗显然松了口气,有什么话欲言又止的,也不好明说。离开前反复确认:“确定不走。” 裴枝和点点头:“干嘛,你要约我吃晚饭吗?” 奥利弗:“……” 裴枝和:“我们丢下你老板,出去找个小酒馆?” 奥利弗回头看了看。虽然走廊空无一人,但他还是觉得如芒在背。 他诚恳地说:“你别害我。” 裴枝和:“他反正这么不欢迎我,一起吃饭他受罪我也受罪。” 奥利弗回到训练室,跟周阎浮汇报了几句。正拿着一方毛巾擦拭手上湿汗的男人,沉默而反复着动作,直到汗早就被擦得不剩踪迹,布满新旧伤痕的两手被擦得皮肤泛红。 不过,晚饭还是定了下来。 医生不允许他出院活动,幸运的是有一家自有餐厅,虽然味道乏善可陈,望出去的风景也很平庸,但至少是个正式餐厅的模样。 周阎浮大手笔包下了这里。他最近召见了诺亚,梳理了目前还能动用的资金和离岸账户,情况比他乐观百倍。 要他欣赏那个“死掉”的自己很难。他不确定到了那种情景下,他能做得更好,但事情又确确实实是“自己”一件件运筹帷幄下来,一来二去,好像自己在跟自己较劲。 重要的是,他不确定裴枝和对自己的执念里,包不包含这些成分。 餐厅临时做了些布置,添加了很多玫瑰和绣球。裴枝和一走进来就注意到了,坐下时顺嘴问:“不送芍药了啊?” 穿上了西服、打上了领带,甚至钉了一枚色调呼应的领结针的男人,闻言脸色一僵。 黄昏时分结束复健时,奥利弗给他带来了十套衬衣、西服和领带、口袋巾备选。他最终选了一套深灰色的戗驳领,白色衬衣,配暗红色圆纹领带,充满了大贵族式的低调与华丽。 周阎浮甚至调整了三次领带,以保证打出来的结足够端正饱满。 面对镜子,他顿了顿,目光移到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指上。 应该吗?爱到这种地步,居然没有任何定情信物。 他觉得空着的手指有些碍眼,但也不愿让奥利弗临时找些戒指过来。 餐厅的灯光本来就有意调暗,周阎浮深沉如水的脸色并没被裴枝和接收到。 他端起水喝了一口,闲聊道:“不过现在还没到芍药的季节,比较难临时安排。” 周阎浮口吻凉薄地开口:“那么,之前是怎么安排到的?” 裴枝和:“不知道啊。” 周阎浮:“你的意思是,两个月前的我,比现在有能耐。” 裴枝和:“?” 裴枝和:“一点芍药花而已,不至于不至于……” “奥利弗。” 奥利弗恭候在侧——天可怜见,他也为此换上了一身正装! “把花撤了。” “……” “……” “不要放在这里碍眼。”周阎浮强调了一遍:“撤了再开餐。” 很快就来了几名工人将花束搬走,只留下了餐桌一角的白色马蹄莲。 餐盘重新被摆上,很快头盘和酒便也上了。但在侍应生有条不紊的动作和偶尔的叮当碎响中,持续的是餐桌两端的沉默。 裴枝和双臂换胸,下巴微抬,不高兴地眯着眼:“把我的花还给我。” 周阎浮充耳不闻:“现在不是芍药的季节。” 裴枝和:“刚刚那些。” “已经销毁。” “胡说八道,哪有这么快。” 周阎浮微微侧脸:“奥利弗,听到没有,枝和先生嫌太慢。” 奥利弗心想,还不如回去过枪林弹雨的日子。 裴枝和抿着唇线,冰冷的骄傲在他无表情的脸上蔓延。他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周阎浮,把我的花还给我。” 周阎浮的姿势跟他呈镜像——如出一辙的双手环胸,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眯眼、绷紧线条,话也是针锋相对:“我说了,你要的花现在没有。” 咯吱一声,伴随着裴枝和毫无预兆的起身动作,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他一句招呼也没打,居高临下地冷睨了周阎浮一眼,扭头就走。 奥利弗内心:烈啊。 但他的老板也不遑多让,屁股跟椅子像是焊接在一起般毫无动作迹象,只知道他目光更沉,气息更冷,身体更僵,交错搭在两臂上的十指深深扣进了西服袖中。 快走到门口时,裴枝和听到了身后的动静,是奥利弗的一声低呼。他本能地回头,瞳孔放大—— 刚刚还脸色很臭、岿然不动的男人,此刻却一手拄住了桌角、身体半倾。看上去他只是走累了——如果不是他拄着桌角的那只手上,青筋迭起,指节透白的话。 面对裴枝和的回头,他脸上出现了跟下午在训练室里如出一辙的沉默、封闭、警惕。 裴枝和将指尖掐进了掌心,没有冲过去扶他,静站了一会儿,他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似的,直直地走了回去,说:“我饿了。” 第84章 对于裴枝和的邀约,周阎浮思考了十五天十五夜。 十五天十五夜后,他站在了维也纳春寒料峭的街道上。 奥利弗像个送孩子到寄宿学校的家长,指挥司机和门童有条不紊地将行李卸下车,自己手里则提着周阎浮的一个小型公文包,包里装着尚未启动的arco备份和一把枪、两个弹匣。 这趟旅行,周阎浮乘坐头等舱而来。消费降级了。 起飞前,空姐例行前来服务,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机长呢?怎么不来见我?” 空姐:“……” 虽然你气度不凡,但别太过分了,头等舱哪个客人不气度不凡! 奥利弗俯身,附耳:“你现在是个素人,普普通通的香港浸会大学语言学教授,乘坐头等舱是因为这一趟行程不远,在你薪水负担范围内。” 周阎浮:“……” 可怕的是,这趟航班居然没有开通空中网络。周阎浮首度坐了趟不能联络地面、不能上网的航程,全程除了翻报纸,便是在蠢得要命的商业电影目录中捡垃圾。更蠢的是,他居然要等待机上的餐点。以及,盛在玻璃杯的是什么?也可以称之为佐餐酒么? 身后传来奥利弗的呼噜声。 奥利弗,睡得快爽死了。 英俊、不爽然而毫无立场发脾气的男人只好放下刀叉,深呼吸,跟盛在小小陶瓷盅里的水果切块大眼瞪小眼。 他保持了他的风度,在一道菜、一滴酒都没沾的情况下,用餐巾擦过嘴,对空姐优雅地颔了颔首:“感谢款待。” 空姐收了餐盘回到备餐室:“外面来了个头一次坐头等舱的穷装逼犯。” 对于这趟行程,除了这消费降级的航班外,更值得一提的是埃莉诺夫人。 对周阎浮失忆之事一无所知,而只是单单知道了他要去维也纳与裴枝和同居的埃莉诺夫人,忽然觉醒了奇怪的热心,临行前秘密会见了周阎浮一次,没别的,教他如何在夫妻生活中扮演好丈夫一角。 周阎浮不动声色地提醒:“没你想的进度那么快。” 埃莉诺夫人语重心长:“你一直都没交往过对象,也没过过普通人的日子。你要知道,生活不仅只有宴会、拍卖会、司机管家厨师佣人,还有柴米油盐。” 周阎浮看了这手上没有一丝细纹的贵妇人一眼:“柴米油盐在哪里?” 埃莉诺夫人:“你别管,你只要记住,你煎的牛排,一定比厨师的更打动味蕾;你洗的水果,一定比佣人洗的更香甜——当然,仅限偶尔为之。” 在正式送他去贵族公学前,埃莉诺夫人就曾这样教导他,但更严厉,直到他成为一个衣食住行坐行谈吐都滴水不漏的贵族子弟。 周阎浮瞥了她一眼:“你是不是真的跟什么平民子弟谈过恋爱生过孩子。” 埃莉诺夫人被他一句话噎到。 过了半天,“还有。” 周阎浮洗耳恭听。 “事已至此,我也不说什么了,他的那位行事轻佻浮夸的母亲,一定要送来接受再教育了!”埃莉诺夫人严肃地说,“我来亲自教导她。” 周阎浮想了想苏慧珍的柚子叶,再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放了一整个爱马仕皮箱的教具,欣然同意了下来。 就这样,在饱受头等舱折磨、带着名义上的便宜母亲的谆谆教诲而来的周阎浮,走进了位于使馆区的这栋新古典主义大楼中。 他在全世界的置业数以千记,交由专门的顾问打理,根本记不清,对于这栋楼的印象也很模糊。 裴枝和还在上班,周阎浮并未通知他。到了门前,面对密码锁,他抬眸看向奥利弗。 奥利弗:“?” 周阎浮凝眉思索半晌:“他平时记性怎么样?” “时而有条不紊,时而风风火火,经常丢三落四。” 周阎浮:“六位生日数字。” 奥利弗:“……” 等了三秒,奥利弗问:“怎么不试试?” 周阎浮轻描淡写问心无愧:“我在等你告诉我他的生日。” 奥利弗:“……” 在奥利弗说出数字后,周阎浮输入,门锁果然应声而开。 周阎浮唇角微勾:“简单。” 进了玄关,他在房子的布置中沉默。显而易见的专业声学环境,绝非一朝一夕临时打造。 奥利弗告诉他:“大概五个半月前,你突然交代我找一个专业的室内设计师过来,最好是有剧院经验的。” 周阎浮立刻推断出,就在他记忆丢失的节点后,几乎是接踵而至。但根据多方交叉认证,那时候他还没认识裴枝和——包括在裴枝和自己的视角里,也是如此。 周阎浮的沉默里,蔓延出一股谨慎和质疑。没道理。他没道理突然想在音乐之都打造一个职业音乐家才会需要的房子,除非——有关重生的一切是真的。他知道自己会得到裴枝和,所以提前备下。 周阎浮的行李精简,也不想给裴枝和以他想长住的误会,工人搬了两趟也就搬完了,主要是各种场合的衣物和日用品。他的衣食住行以定制服务为主,鲜少有市场标品,不是说逛两趟精品超市就能满足的。 佣人来问:“周先生,您的行李收拾在哪一间房?” 有两间卧室套间,面积都蔚为可观,不知道当初装修时是怎么想的,毕竟他没有留客房的习惯。 奥利弗:“那间是我的。” 周阎浮平平无奇睨了他一眼,吩咐:“放客房。” 奥利弗有冤要申:房间当初也是你留的,是你要保镖好吗! 在佣人布置房间时,奥利弗陪他参观这大得出奇的平层。布局合理,动线舒服,景色怡情,是个不错的居所。 在书房,几份泛黄手稿单独陈列在恒温控湿的玻璃柜中。 奥利弗:“你送的。” 装有灯带的玻璃柜中,几把木色泛红流光溢彩的绝世名琴被无尘陈列。 奥利弗:“你送的。” 面对落地窗的一面白墙上,一柄东洋长剑悬挂其上,颇有些禅意。 不等奥利弗开口,周阎浮便说:“我知道,我送的。” 奥利弗:“这个不是,这个没有。” 这个没有? 周阎浮眯了眯眼,抬手,云淡风轻地将之取下,猛然抽开——铮的一声,名剑的铮鸣声宛如有灵魂,雪白的刀刃并未开刃,倒映出他清晰的眉眼。 周阎浮冷笑一声,将剑回鞘:“普通货色。” 他的普通和常人的普通自然不同,因此被他说普通,还挺冤的。奥利弗挠挠鼻子:“需要帮你调查是谁送的吗?” “不用。”周阎浮宽宏大量地说:“要允许他有自己的空间。” 奥利弗:“。” 爹啊。 参观到了最后一处,是朝南的一个封闭式小阳台。周阎浮推开,毫无心理防备的,被扑面而来的三只飞禽骑脸。 他和奥利弗的动作都疾如闪电,一个抬胳膊格挡,一个闪身掩护。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奥利弗一边埋头躲闪一边骂道:“卧槽什么东西?!” 在两人还没回过神来时,鼻尖先闻到了一股奇怪的蓬松、郁塞之味。不用说,来自动物。 两位公主一位王子骑脸失败,飞落回了窗台上,歪着鸡脖子打量入侵者。 周阎浮与它们的六只眼睛对视,半分钟后,缓缓而面无表情地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是谁,在我的房子里,养鸡。” 饶是见惯了血雨腥风如奥利弗,也还是情不自禁吞咽了一下。 因为垃圾街的生涯,周阎浮谢绝一切宠物。注意,是一切。可爱如小猫,忠诚如小狗,名贵如海东青,巴结如鹦鹉,异类如巨蟒、蜘蛛、青蛙、蜥蜴,豪奢如孟加拉虎、猎豹、狮子、棕熊,一切都谢绝。 现在,他突然发现有人在他精心布置的房子里养上了鸡。 在这该死的寂静中,一片鸡毛从天空缓缓地打着旋儿飘落,落在了周阎浮百万一套的stefano ricci西服挺括的肩膀上。 为了周阎浮的面子,奥利弗选择了装没看见。 周阎浮蹙眉冷漠地在胳膊上抚了抚,抚走那并不存在的爪印,视线缓缓将这阳台环视一眼。地面铺满了河沙,一角布置了枯树干打造的置景,包含掩体和通道;空中的两条细索上吊着嫩绿的青菜叶,已经被啄得七零八落。 很显然,这不是用来吃的鸡。 甚至,它们还有自己的肖像,宛如家族。 蓝色的,名为和顺公主。 白色的,名为波兰王子。 体格最小珍珠色夹杂灰色斑点的,名为塞拉公主。 让奥利弗带走杀掉的心随着这个判断而回落,周阎浮再次看向这三只飞禽。 任何人都无法从鸡的脸上读到情绪,周阎浮只知道一只赛一只的丑,其中一只似乎还一直用屁股对着他,疑似挑衅。 很好,波兰王子是吗?周阎浮从肖像画里对上号。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个房子里就算另有王子,也得尊卑有序。 周阎浮决定杀鸡儆猴,抽出手帕巾,在两手上擦了擦,淡漠地吩咐:“把这只白的抓起来,关笼子里。” 奥利弗:“为什么?” 周阎浮:“立规矩。” 奥利弗不知道该先震惊他的接受速度,还是震惊于他居然要给鸡立规矩。拜托,这只是三只未成年鸡!人的权力欲不能澎湃到连三只鸡都要搞拉拢分化! 但是军令如山,奥利弗还是照做了。 在鸡飞狗跳之前,周阎浮很有先见之明地先一步关上了房门,点上了一根烟。 里头果然是鸡飞狗跳咯咯哒。 半只烟后,偃旗息鼓,周阎浮一手掐烟打开门,看到空中乱飞的几片鸡毛,两只毫不气馁拼命扇着翅膀啄奥利弗裤腿的鸡,以及擒着那只白鸡满头鸡毛面无表情的奥利弗。 第85章 这天,第七谱台的本杰明陪裴枝和一起回来。确切地说,这不是他第一次跟他回来,而是连续的第五天。 乐团正在为即将到来的下一次公开演出进行密集排练,由英国指挥家执棒。 从第一天排练开始,本杰明就频频被那个刻薄的英国佬发出的死亡射线锁定。第二天,首席裴枝和也开始跟着一起挨骂。本杰明就是他的兵,小提琴乐手掉队,首席难辞其咎。 本杰明赌咒发誓晚上有加练、钻研,结果在那位剑道大师的道场里,他被他的首席逮了个正着。 本杰明:“你听我解释。” 裴枝和:“带上你的剑,跟我回家。” 就这样,本杰明像个被开小灶的吊车尾,每天被老师单独留堂。 两人经过内街第一道岗亭时,本杰明正摩拳擦掌说今晚上要做什么菜。不错,过去五天,两人的晚饭都由他张罗。 与此同时,大平层里的周阎浮,已经完成了和鸡的搏斗,正站在落地窗边欣赏落日余晖。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奥利弗和佣人都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紫千红的芍药,或怒放,或含苞欲开,从客厅迤逦至卧室、餐厅、阳台、琴房。 没什么,芍药滞销,帮帮花农。 好心助农的周阎浮,喝着阿拉伯式热茶,一边欣赏着城市远郊的森林倦鸟,一边想象着裴枝和推开门时会有的反应,心情愉悦,远眺的目光回收回来,刚好见到裴枝和跟一个陌生男人一同走进大楼的场景。 周阎浮:“……” 本杰明是个老吃家,直到进了电梯也还在手舞足蹈着讲他的鲜鳟鱼。 “想象一下,慕斯打在鲜鳟鱼上,搭配黑麦脆饼和冰镇的奥地利绿维特利纳干白。” 电梯很快到了五楼。本杰明的菜单也从餐前小点到主菜维也纳炸猪排,配奶油渍的小黄瓜与新鲜越橘酱。 “希望你会喜欢。”本杰明一双眼诚挚得仿佛小奶比。 裴枝和很有教养,从不挑剔别人提供的食物,一边开门一边回应道:“已经期待起来了。” 门一开,眼睛还没来得及看到什么,裴枝和先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本杰明则双眼瞪大嘴唇哆嗦,几近昏厥地说了一句:“jesus christ……” 站在玄关的男人,身穿一件法式双叠袖的海岛棉衬衣,搭配一件午夜蓝的顶级精纺纯羊绒西服,重磅真丝的温莎结领带上,一枚三十年代风格的铂金领带针如一道冷光,锁住了人的视线,比任何珠宝都更有分量。 本杰明脸色煞白。知道守护神先生讲究衣品,但他没想到他死了也这么讲究…… 裴枝和一手掩唇,眨了眨眼,呆了懵了,问:“你怎么在这儿?” 周阎浮双手插兜,午夜蓝西服是收腰剪裁,腰线内收,下摆适度打开,双排扣,有18世纪宫廷贵族的味道。加上他面无表情,久居上位的气度以及比肩顶级运动员的强悍体魄的,直接让门外两人像是擅闯庄园被当场截获的穷光蛋。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可怜而弱小地看着裴枝和:“我需要一个解释,科学一点的那种。” 你一个没名没分的,还要上解释了。周阎浮勾唇冷笑一声:“别问他要,问我要。” 裴枝和挑了挑眉,让至一边。 本杰明:“守护神先生,很高兴又见到你,你还记得吗,你生前为我推荐过剑道大师。” 周阎浮:“……” 本杰明:“或许,你是守护神先生说的,双胞胎弟弟?” 什么乱七八糟的。但是,原来是个傻子吗?周阎浮脸色稍霁,怀着莫名的胜负欲,他冷声纠正:“不,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裴枝和:“……” 裴枝和:“不,他是弟弟。” 一听说他是活人,本杰明长松了好大一口气。 裴枝和彬彬有礼:“请问,我们可以进门了吗?” 周阎浮眯了眯眼:“你在阴阳怪气。” 裴枝和谦逊地说:“不敢,毕竟这是您弟弟的房子,我只是被他好心借住,掌握了密码继承了遗产的您,不打一声招呼就进来是应该的。” 周阎浮公式化微笑:“言之有理。” 他让至一侧,垂眸看着裴枝和及那个男的坐下换鞋。从姿态的熟练来看,这不是他第一天带男人回来。 周阎浮冷着脸。 难怪他刚刚在洗手间里发现了一些可疑用品。比如,高速三头剃须刀——裴枝和用不上这东西。比如,一盒尺寸明显不该是周阎浮用的避孕套——太小了点。 氛围莫名焦灼,本杰明头都抬不起来。映入眼帘的芍药花瀑布,让他心头一震……好复杂,守护神一死,弟弟就来对嫂子示爱了…… 三个人中只有裴枝和泰安自若,交代本杰明:“你先准备晚饭,之后练琴。” 本杰明飞速瞥了眼极度低气压的周阎浮:“准备几人份的?” 裴枝和也看了眼周阎浮:“两人。他不吃。” 周阎浮:“你凭什么认为我不吃?” 裴枝和:“行,他吃,准备三人份。” 本杰明脚趾抠地:“食材不够了,都是按照双人份备的。” 裴枝和:“那就还是两人份,我不吃,你跟他吃。” 本杰明立刻说:“那怎么行?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他无法想象跟这男人同桌进餐的画面! 裴枝和再度看向周阎浮:“那你吃吗?” 周阎浮:“……” 幼稚,是在过家家吗? 他高冷地说:“可以不吃。” 裴枝和回头交代本杰明:“他不吃,就我们两个吃,问题解决了,食材刚好,开火。” 周阎浮:“?” 本杰明:“……” 这对吗! 然而他还是如蒙大赦,飞快地躲进了厨房。 裴枝和像是才看到这数以百斤记的芍药花似的,问:“你送的?” 他估计整个德国和奥地利的芍药都在这儿了。 周阎浮冷冷吐出两个字:“滞销。” 裴枝和闻言,愣了一愣,一脸欣慰:“你人还挺好的,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周阎浮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承认:“送你的。” 裴枝和莞尔:“谢谢。” 周阎浮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蹙眉问:“就这样?” 裴枝和:“这是你为了把你‘哥哥’比下去才送的,不是你由衷。我只是承载你胜负欲的表演工具。” 周阎浮一双拳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怎么搞定的?以前的“他”是怎么让这样一个人对自己爱到死心塌地的? 哦。余光瞥到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周阎浮释然了。也不是很死心塌地。 裴枝和一路到了那个朝南的小阳台,开门前犹豫了一下,“周阎浮,你进去过吗?” 周阎浮:“没有。” 裴枝和松了口气,拧门推入:“我回来——” 一连串听者落泪的“咯咯咯”争先恐后钻入耳朵,三只宠物鸡被杂货店常见的用于装水果鲜蔬的红色网兜给兜得严严实实的,吊在半空,随着控诉抗议的“咯咯咯”而打转着。 裴枝和:“……………………” “周阎浮!”他怒气冲冲回头,“你想干什么!” 周阎浮淡然无比:“奥利弗干的,我没动手。” 裴枝和从中间铺就的一条小石板路走进去,将三只可怜的东西解救下来,接着就发现,波兰王子秃了!!! 它标志性的、威风凛凛、潇洒飘逸的、菊花花瓣似的头发不见了!成了一个前额发际线堪忧的秃子,一双小眼睛迷茫而不安地一卡一卡,似乎在为自己的秃头私密马赛。 裴枝和手捧着三只鸡,沉默,长久的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半晌,他回头:“跟它道歉。” 周阎浮:“这是为了它的视力着想。” 裴枝和:“跟、它、道、歉。” 周阎浮从善如流,欠了欠身:“抱歉。” 然而经此一役,波兰王子一蹶不振——虽然它本来性情就很温和——根本不敢和周阎浮对视,鸡脖子扭向了一边:“……咯咯。” 裴枝和抱着三只鸡,瞪着周阎浮:“也跟我道歉!” 周阎浮的视线意味分明地在他头发上停留:“我没有动你头发。” 裴枝和掷地有声:“我是它们的主人,也是它们的国王,你冒犯了它们,就是冒犯我。” 幼稚成什么样了……但他的气度凛然不可侵犯,周阎浮顿了一顿,服了软:“抱歉。” 裴枝和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在经过他身边时,低声呢喃了一句:“以前你不在维也纳时,都是它们陪我。” 这句话一出,周阎浮一败涂地。 裴枝和将三只鸡在客厅放下,轮流摸了摸它们丰满温暖的羽毛,碎碎念:“别怕,这个人不会待很久的。” 又鼓励波兰王子:“羽毛长长就有了。” 秃成了波兰国王的王子很自卑,半扇着翅膀假装很忙地走了。人和鸡都同时发现,因为头顶毛被剪掉,它走路不撞桌子腿了。 好吧。 裴枝和感到了一丝冤枉了周阎浮的歉疚。 周阎浮在他身后驻足,问:“谁不会待很久?” 裴枝和起身,歉疚有限,怒气未消:“吃完饭你还不走?我和本杰明要练琴。” 周阎浮:“不走。” “那你请便。” 周阎浮:“整个晚上都不走。” 裴枝和:“……不是这么个便法。” 周阎浮看着他:“很久都不走。” 裴枝和愣住,心跳漏掉一拍,一时没能抬头看他,问:“什么意思啊?” 第86章 在本杰明的邀请下,裴枝和坐到了餐桌边享用晚餐。 周阎浮走至桌边,扫了眼食物、酒和器皿,像个审视食堂的校长。本杰明攥着刀叉,压力山大,甚至想起身让座。 还是裴枝和心理素质好,已经拿了块黑麦脆饼吃起来。 周阎浮拉开椅子,在长餐桌首坐下,俨然自居了东道主,对本杰明微笑道:“请便。” 除了刀叉瓷盘的叮当,剩余的便是沉默。三只小鸡飞上了桌子,凑在了裴枝和手边。 最终还是本杰明先扛不住,发动欧洲人small talk技能,问:“你们刚刚在聊什么?” 周阎浮:“你的身份。” 裴枝和:“……” 你说你惹他干嘛。 本杰明只觉得脖子一凉。 “我、我是维也纳爱乐团小提琴声部第七谱台本杰明奥尔。”他攥紧了刀叉自报家门。 周阎浮垂眸品了口刚刚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本杰明奥尔,你见过我‘哥哥’?” “见、见过。” “说说。” “很帅。” “哦。” “第一次碰面的情形不太愉快。”本杰明回忆:“当时他穿着一身像是刚从军队出来的衣服,我以为是的不法分子。后来过了一段时间,他成了守护神先生,穿冲锋衣,很酷。” 周阎浮:“跟我比怎么样。” 裴枝和克制住了想往上翻的白眼,淡定地切着炸猪排。 本杰明求助地看向首席,发现首席毫无援救之意后,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上座这个男人的脸色:“你们是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 周阎浮显然不满足于这个答案,淡漠道:“还是有区别的吧。” 本杰明诚恳:“确实。” 裴枝和内心长叹。确实个屁啊……你个笨蛋! 周阎浮表情不动,只勾了丝唇:“怎么说?” “守护神先生——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在杀伐果断之余,更有一股游刃有余,也因此多了一丝温柔。虽然他的五官跟阁下同样的凌厉。”本杰明陷入追忆不知气氛为何物,“总而言之,他是个强大可靠的好人。” 他诚挚的表达让刀叉之声变缓、变轻了,直至彻底息声,裴枝和仍是手执刀叉的姿势,但身与心已不在这张餐桌上,目光和神情也因为沉浸在某个过去的场景中而变得柔和。 周阎浮觉得自己是局外人。虽然他就在这儿,就在裴枝和眼前,但裴枝和已经被过去带走,而对眼前确凿的他视而不见。 人是什么?记忆的容器么?一旦丢失了某些记忆,就成为了一团物理意义上的烂肉,负责的只是成为追缅时的图腾,而非成为他自己、一个全新的自己。 本杰明的头皮又开始紧炸了。他感到上座的男人气息是如此冰冷深沉。半晌,他才听到他的下一句:“那么,你觉得我呢?” 本杰明硬着头皮讲下去,不知不觉用上敬语:“阁下比令兄更有贵族气度,要比拟的话,令兄像猎豹或猎鹰,阁下像狮王,令兄的强大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神秘和游离,而阁下的养尊处优、运筹帷幄之感更胜一筹,似乎令兄比阁下经历了更多的难关。” 而且你还在屋子里穿如此隆重细工的三件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继承嫂嫂。 本杰明说完,趁人不注意长舒了一口气。脑汁已绞尽,他尽力了,不知道这位狮王般的弟弟满不满意。 “听上去,我是个承蒙了兄长庇荫却处处不如他的二世祖,承蒙他的早死,我才有机会染指他留下的一切。”周阎浮面无表情,缓缓地说。 本杰明:“……” 怎么听出来的…… 一团寂静中,裴枝和终于大发慈悲开了口,淡淡说:“你别为难他了,他既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你。” 本杰明拼命点头。 “墙上那把月山派胁差,是你送的?”周阎浮随便换了个话题。 月山派是日本著名的宫廷刀匠,制品地肌精美,刃纹华丽。周阎浮能一眼辨出流派,让本杰明有种他乡遇知音之感,甚至想泪流满面。 他感动地点点头。 周阎浮:“拿回去,我的房子里不挂这么便宜的装饰品。” 本杰明:“………………” 多么无礼的男人!这好歹也要四五万欧好吗!是国宝级的了好吗! “你说了不算,”本杰明鼓起勇气:“这是我送枝和的礼物。” “这是我的房子。”周阎浮天经地义地说,淡然,不带一丝情绪。 裴枝和勉强吃完了盘里的食物,扶了扶额,交代本杰明:“你先去练习吧,刀我会好好收着。” 他们正在解决海顿第49交响曲的慢板乐章里的技术问题。本杰明的长音颤音会在乐句中部出现某些让人感受到演奏者“心虚”的颤动,导致整体声部的绵延感出现裂缝。这是他的一些下意识肌肉记忆导致的,比如右手压弓不稳定,左手揉弦频率漂移,以及太紧张导致的过度用力。 裴枝和让他在空弦上练习“重量悬挂”的感觉,右臂完全放松、靠重力自然下垂,而非主动加压。 本杰明宛如回到了初习琴时刻,但他无条件信任裴枝和的教学方案。 安排好了本杰明,裴枝和将餐具收进洗碗机,对周阎浮说:“你来。” 周阎浮倒也配合地去了。 裴枝和随便拧开了一个房间的门,没开灯,靠墙站着。 昏昧光线中,微阖的黑色百叶帘外的夜景如水流。 咔嗒一声,门在周阎浮的身后关上。他没靠近裴枝和,靠在门扉上,两手插兜。 裴枝和开门见山:“周阎浮,你又要吃你自己的醋,又要吃本杰明的醋,我有点心疼。” 周阎浮一脸的宛如幻听。 谁吃醋?他吗? 裴枝和拉开了台灯,从第一格抽屉里取出一个相框:“既然你醋意这么旺盛,那这个定时炸弹也提早排除了好。” 他转身,把自己跟商陆的合影递过去。周阎浮不接,裴枝和硬塞。 周阎浮眯了眯眼,视线落在旁边那个男生的脸上。 裴枝和:“他叫商陆,是我以前用心仰慕过的人。现在我们已经各自展开了新生活。你曾经很为他吃醋,连带着对巴赫也有敌意。” 周阎浮为此多看了这幅相片两眼。 也还好吧,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会为了个过时的白月光吃醋,没品。呵呵。 “有多吃醋?”周阎浮别有居心但不动声色地问。 裴枝和想了想:“亲手把我送到他的电影片场,在我马上要去找他时又不顾一切地反悔。” 周阎浮哼笑了一声,龙心大悦:“不是说,‘我’很游刃有余?” 裴枝和:“……” 怎么听出了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看你现在就挺游刃有余。”裴枝和无语道。 “因为我本来也不吃醋。”周阎浮姿态从容优雅:“谁的都不吃。” “那那把太刀我不取了。” “不可能。” 裴枝和歪了歪脑袋,脸上挂着一股不言自明的玩味。 周阎浮:“……” “别吃醋,我心里只有你。”裴枝和大大方方地说。 好娴熟。 鬼使神差的,周阎浮将食指扣进领带结拧了拧,喉结滚动,声音淡漠:“我说了,别刻意勾引我。” “这怎么叫勾引?”裴枝和上前一步,仰首:“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随着夜色的加深,房内变得更黑,外头街道却也变得更亮。偶尔一道来路不明的雪白灯光自墙边划过,照亮裴枝和一双眼睛。 周阎浮的气息变得警惕,充满了比平时更显然的冷漠:“你一直都这样吗?” 本杰明没说错,这时候的他,丢弃了无数次重生带来的宿命般的孤独感之后的他,就像是一头狮王,充满着对权力更显然的捍卫和调度。 裴枝和仰着头,笑了笑:“不啊。你失忆前,我只表达过这样一次。以及,” 他抬起手,指尖在他真丝缎面的领带上轻触下滑,倏尔抓住,用力一拉,将这人写满防御和高傲的头拉低下来,另一手绕颈环上:“这样才叫勾引。” 周阎浮猝不及防,被他嘴唇贴住。 可惜裴枝和给他的这个吻点到为止,还没等他尝到味道便结束了。 裴枝和松开他领带,语气恢复正经:“你好像把你的东西放进了次卧。” “合情合理。” 裴枝和勾唇笑了笑,看着他漂亮的绿色眼睛:“那你晚上锁门吗?” 问完这句,他根本不等周阎浮回答,直接拉开了门。 明亮的灯光泄入,照着他的长身玉立,又很快合拢。 房间又陷入了安静、黑暗,甚至变得有一丝冷意。然而独留在房内的男人,却是将一只胳膊高抬贴到了门扉上,低垂的额头搭着,薄唇紧抿,鼻息却又深、又长。 太热,他一把抽走了精心打好的温莎结,甚至解开了两粒衬衣纽扣。 本杰明练习认真,不敢松懈,按惯例练习到了晚上九点,又跟裴枝和一同听了录音,寻找声部整体的呼吸频率。 那个可怕的弟弟没有来打扰他们。 但是,也没离开。 甚至,好像,依稀,可能,洗了澡。 因为他湿着头发,穿着睡衣,堂而皇之地穿过了整个房子,来到餐边柜取了一瓶酒。 本杰明行注目礼。还好练习结束了,否则他的琴声将暴露他的走神。 本杰明欲言又止:“守护神弟弟不走吗?” “你可以叫他周。”裴枝和淡然地说,“以及是的,他不走。”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过夜啊。” “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 “哦哦,原来他会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啊。”本杰明复述完:“……” 第87章 裴枝和钻到周阎浮怀里的动作如此自来熟,像一尾鱼,身上还带有刚洗完澡的湿热的水汽之感,发梢也湿漉漉的。 黑暗中,喉结的滚动悄然无声。周阎浮胳膊不动腿不动,既不推开他也不抱拢他,只冷淡地说:“枝和,不请自来是闯。” 不连名带姓,果然没半点气势,尤其是他名字里还自带一个“和”。 听上去跟周阎浮在谆谆教诲似的。 裴枝和冥顽不灵:“对啊,就是闯进来了。” 周阎浮动了第一步——半起身,拎住他睡衣的后脖领子,想把他丢出去。 裴枝和也动了一步——不管不顾两手齐上,紧紧环住了周阎浮的腰身。 周阎浮:“……” 裴枝和:“你瘦了。你肌肉量流失了。” 周阎浮:“……” 裴枝和闭着眼:“我第一次见到你身体的时候,我们才第一次见面。” 周阎浮:“……” “我被人推下舞台,你刚好接住我,我们一起去医院检查,你当着我面脱上衣,给我看肌肉、伤疤和纹身。” 周阎浮:“……” 听上去此人开屏完了。 “后来第二面,在埃莉诺夫人的私宴上,你表面上让奥利弗送我回家,实际上却把我绑架到你卧室,逼我看你洗澡。” 周阎浮:“?” 他是被什么鬼上身了吗? 裴枝和:“虽然觉得你很冒昧、莫名其妙、厚颜无耻、不可理喻,但就是那一次,让我对你身体印象深刻。” 周阎浮听不下去了:“不然你还是用‘他’吧。” 裴枝和:“不要,本来就是你,你不能忘了就当没发生。” 周阎浮冷冰冰:“我没这么性饥渴。” 裴枝和接得很快:“你怎么知道?” 周阎浮:“……” 裴枝和:“你的记忆里你还是处男,但是你的身体已经身经百战、食髓知味。” 周阎浮真想把他赶下床了。 裴枝和将手从他的t恤底下探进去,在他腹肌上四处摸了摸、捏了捏:“确实比原来薄了一点。你别偷偷用力。” 周阎浮将他不讲礼貌的手扣住不动,咬着牙:“这么喜欢肌肉男的话,我可以让奥利弗帮你点几个模特。” “这话我说过。” “?” “你说,不管我对别人怎么清纯,在你这里只能做你的slut。我说我要去会所找男模,你又不乐意了。” 窸窣的一阵响动,裴枝和微微抬头:“所以呢,你现在乐意吗?” 周阎浮嘴唇动了动,“乐意”两个字居然难以出口。 裴枝和满意地勾起唇角。 虽然丢失了很多记忆,但口是心非这点没变。 他的手从周阎浮的腹部游走到腰侧,问:“你想知道,我第一印象最深刻的,是你哪个部位吗?” 周阎浮沉默。 这答案是不是有点太明目张胆了? “大腿。” 原来是大腿吗? 裴枝和:“虽然你每一个地方的肌肉都很漂亮,但大腿肌肉给人的联想尤其有爆发力、耐久。” 周阎浮:“大腿?” 裴枝和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宽容地说:“你没用过,所以不知道。” “……” “大腿有爆发力,跑起来才快。” 原来是跑步吗? “当然,不是说其他肌肉不重要,比如背脊、臀大肌……” 周阎浮被他聊得浑身燥热又无可奈何,打断他:“你可以去睡觉了。” 裴枝和无声地翘起唇角:“你身体怎么更加烫了,周阎浮?” 他的手随着刚刚提到的肌肉部位而游走、逐一造访,此刻已来到了他的肩胛骨中心,被鹰抓着的铁链中心。 看上去,他像是被他的铁链束缚,肤色的雪白与纹身的墨黑、腕与指的骨意清冷与鹰视的凌厉,形成鲜明对比。 周阎浮已经领教了他句句设陷又收放自如的威力,决定不再搭话。 裴枝和等了会儿,往上蹭了蹭:“你睡着了吗?” 房间虽然很黑,但眼睛适应了光线后,还是能依稀能从影子的浓淡中摸出轮廓。裴枝和看着周阎浮高挺的鼻梁,没忍住上手摸了摸。有一些柚子味的香气——他的沐浴露是柚子味的。 周阎浮总算握住了他为非作歹的手,掀开眼眸。 这双幽绿的眼眸在夜晚不太看得出颜色了,但裴枝和还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对视而心跳漏拍,只觉得他眼神很深。 周阎浮一旦不说话,那股久居上位所带来的权力感就从眼神和沉默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让人心头打颤,不敢造次。裴枝和果然也安分了下来,不东讲西讲了,被他捏着的那只手指尖随着内心的迟疑捻了捻,接着伸长脖子,凑到周阎浮嘴边。 “你看着好像生气了。”裴枝和轻声呢喃,吐息温热,若有似无地拢着周阎浮的鼻腔,“我不敢做什么了。” 他的唇距离周阎浮只有一公分的距离,这种时候刹车,就算是交警也要判他闯红灯。 周阎浮静了几秒,扣着他的后脑勺吻下去。 他以前没觉得自己是这样没定力的人,否则,他不足以神志清醒地度过公爵地牢里那暗无天日毫无希望的三年。 人是一个阈值动物,许多堕落,就是从一次次降低底线、或突破爽乐的阈值开始。 但周阎浮从不认为自己是这种人,控制阈值,是他宗教修行的满分功课。 那种尝过一次就心心念念、破罐子破摔的堕落分子,难成气候,绝非他这样的王者。 但亲吻着裴枝和时,他承认,他满脑子都是:反正都已经亲过三四次了,再亲一次又何妨。 况且,他都已经把自己送到了他床上。看在裴枝和对过去的“他”一往情深的份上,他既怜悯他,又有满足他的身份义务。 这样想着,周阎浮加深了吻。 首度,第一次,他主动伸出舌尖,塞进裴枝和的口腔,塞满,不客气地搅弄。 记忆丢了没关系,他的身体所积累的肌肉记忆,让亲吻裴枝和一事变得如自动驾驶,而他的脑子什么也不必想,进入了心流。 但这样是危险的,尤其是把大脑交给这么一具前科累累的身躯。周阎浮反应过来时,扌已经撩开了裴枝和的衣,火热的掌心从他的小複摩挲而上,指腹捻着一核。 察觉到后,周阎浮的动作停了一停,意识也回到了脑中。 裴枝和唞得厉害,还没从感官的泥淖中清醒,反而更近一步送到他掌下,并发出不满的哼声,含糊地说:“我还要……” 要吗?显然这种情况下已不能指望裴枝和,作为唯一的清醒者,周阎浮有义务叫停。 周阎浮在黑暗中的视力胜过常人许多,这是他在地牢三年里锻炼出来的。因此,他掀开眼时,将裴枝和的靘态一览无余。 沉浸、迷离、失控,急遽升温。 他抽离出的这两秒,对裴枝和来说异常漫长。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了,动作也止住了,就在裴枝和慢慢地似乎也要清醒过来时,那熟悉的快鱤再度席卷而来,且比一开始更坚定、来势汹汹。 反正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周阎浮的大脑这样说着。现在退出也没有什么意义,反而像个伪君子。 这样好了,不再更进一步,而只是把这步做到极致。 他不停把玩,无师自通开发出许多花样,拉长,搓圆,捏扁,将汇聚了无数神经末梢的小小两核刺得无比挺立。 裴枝和起初是喘,后来是哼,最后变得想哭,声音也大起来。 反正都已经用扌玩了,那么用其他的,也不算破戒。周阎浮埋首下去。 他发现自己没什么心理障碍。 于是,上下两片脣允着,将东西唅至中,舎尖也就这么忝了上去。 久违的况味让裴枝和立刻缴械投降,他觜微张,双眸紧闭,不由自主地“啊”了一声。 这一声不轻不重,但却让周阎浮头皮小複发緊,还需要复健的身躯每一处都绷得发应,应得要炸,陌生的电流从椎骨蹿起,让他大脑嗡的一声发麻,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他。 立刻,马上,倣进去,不遗余力地,让他不停发出刚刚那种声音,直到再也发不出来。 周阎浮能感到自己in得发疼,本就被绷到极致的布料早已因为洳湤而变得半透。 其实很简单的,只需要取出、伕住、抬起、找准,涏送,五步。 五个毫无技术难度的步骤,心一狠,也就完成了。 魔鬼的低语居然有如此威力,难怪修行之人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但凡有丝毫缝隙,念头便如野草疯长,铺天盖地,瞬间吞噬所有底线。 关键时刻,居然是裴枝和推开了他。 他气息还急着,满面通红,支支吾吾地说:“好了,周阎浮,今天的复习就到这里。” 周阎浮抬手开灯,不能说无情,单纯是恶劣。 裴枝和的凌乱、通红被他看了个正着,不由得恼怒:“干什么开灯?” “看看我的复习成效。” 裴枝和一张脸上透着漂亮的红,眼睛水洗过似的。加上这会儿突如其来的生气,皱鼻噘唇瞪眼,更显得有一股嗔。 看完,周阎浮缓缓地说:“卷面分不错。” 裴枝和挑刺:“我说了才算。” 周阎浮勾着唇,颔首沉声:“老师请说。” 裴枝和想了想:“太沉默了。” “……” “你没有说话。这种时候要说话的,你知道吧。”裴枝和抿住唇瓣:“扣分。” 周阎浮盯着他,眸中浓云尚未消退,令这漫长的一眼显得深沉晦暗,写满了欲。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第88章 翌日一早,裴枝和如常去上班,除了使馆区内街,一台特斯拉降下车窗。本杰明首先确认了裴枝和背后没人后,才说:“我送你。” 裴枝和挑了挑眉,开门上车。 他完全不问本杰明为什么会大早上出现在这儿,打的什么主意。本杰明两手来回各摩擦了半圈方向盘:“枝和先生。”他很认真地开口。 裴枝和:“麻烦开到前面转角那家店,我要买咖啡。” “哦。”本杰明听话地踩下油门,等裴枝和取了咖啡和三明治回来后,问:“你和守护神弟弟共度一夜还愉快吗?” 裴枝和想了想:“还行。” 虽然他叫了daddy以后就被周阎浮像丢猫似的给丢了出来。嘁。 本杰明吞咽了一下:“这就是你们中国人的家庭观吗?守护神先生去世后,他的弟弟有义务接过对你的照顾,直到你步上正轨。” “还行吧。”裴枝和打开咖啡杯口,抿了一口。 “他会一直照顾你,直到你找到新的对象?” 虽然裴枝和的性向在业内有所隐瞒,但本杰明毕竟比别人见得多,裴枝和也就大大方方的了:“大概吧。” 毕竟一山不容二路易。 本杰明捏紧了方向盘,从后视镜里与自己对视了一眼,给自己打气,坚定道:“那你看我可以吗?” 裴枝和噗的一口喷了出来。 不止如此,他一连串的咳嗽也让咖啡液洒了自己的风衣一身。 轮不到本杰明忙,裴枝和自己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本杰明。”他淡然叫了他一声。 “在。” “就算是这样,你也逃避不了练习。” “……” 大平层里。 奥利弗的电话如期而至。他有点太闲了,开场白不是情报和打打杀杀,而是问昨天过得如何。 周阎浮刚吃完早餐和药,回忆了昨晚的情形,答道:“一切在掌控中。” 奥利弗挠了挠头:“今天需要我过来吗?” “不用。” “我是不是要失业了?”奥利弗从挠头改成抓头发。 周阎浮金蝉脱壳成功,不需要保镖了,要不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呢,人家诺亚的饭碗就比奥利弗稳。 “实不相瞒,我这个问题是代表帕克他们问的。”奥利弗摊牌。 周阎浮不置可否:“我还在思考。” arco就在他的书桌上,只要插入电脑,输入密码唤醒,他就能重拾旧山河。但,为什么? 这个问题卡住了周阎浮。他发现,诺亚那里的百亿资金是白的,埃莉诺掌管的慈善基金是白的,裴枝和的信托是白的。随着全世界见证的路易拉文内尔的破产和死亡,一切都白了,那么他重操旧业的意义是什么? 周阎浮并非是一个受惯性驱动的人,他需要叩问意义和目的,假如一件事的目的不再,那么再坚持这件事,就是画地为牢了。 为了权力吗? 分配权是这世上一切权力的本质,也是周阎浮过去十年叱咤欧洲的关键。如果把这道选择题出给普通人,即你可以拥有数百亿美金,但会失去庞大而血管盘根错节的黑金帝国,你愿意吗? 99.9%的人会选择愿意,正因为他们从未执掌过权力,未享用过权力的滋味。 最重要的是,周阎浮的权力是由“自己”亲手卸掉的,他需要弄明白“自己”的决策原因所在。 他搬来和裴枝和同住,除了找寻有关他的记忆,最重要的意义在于,通过与裴枝和的相处、通过裴枝和的双眼,看到曾经的“自己”。 挂了奥利弗电话,周阎浮坐到了书桌前。半晌,他断开房子里的所有联网设备,将arco插入配套的解码器中。 新环境的登陆需要复杂验证,等待过程中,周阎浮给裴枝和发了条信息。 louis:【早。】 裴枝和刚到协会大厦,在等待各声部首席前来开会,回复道:【早。】 louis:【请将我的名字用中文打给我。】 枝和:【周阎浮】 回完他就不吭声了。 louis:【不好奇?】 枝和:【我对说敬语的陌生人没什么好奇心。】 louis:【……】 真是睚眦必报一分钟都不耽搁。 周阎浮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阎浮”二字,蹦出来名词解释。 梵语jambu的音译,原产于印度的高大乔木。《长阿含经》记载:“有大树王,名曰阎浮。” 树王? louis:【你喜欢树?】 枝和:【没听说啊。】 louis:【……】 louis:【喜欢又大又高又枝繁叶茂的巨树么?】 裴枝和拿着手机脸色挺红。 这人怎么大早上开黄腔。 枝和:【你说话注意点。】 周阎浮:“?” 不是“树王”含义,周阎浮继续往下看。 第二个意味是从第一种本义延伸出来的,佛教宇宙观里,将长有阎浮树的南方大洲称之为“阎浮堤”,用以指代人间世界。《长阿含经》里写:阎浮洲的人比其他洲更勇健、正念,是佛出世处,修业地、行梵行处。 《贤愚因缘经》里说,阎浮洲众生“贫穷辛苦”。 周阎浮:“……” 在询问裴枝和之前,周阎浮先换了一个搜索引擎,输入【香港商家】这样的关键词。又随后输入商家现任家长商檠业的大名,估出了商家的财富规模。 他没商家有钱。 但拿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家族,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况且,这是他十年里白手起家,而对方按八卦写是累五世之富。 按人均,他比商家人均高。 louis:【我比商陆有钱。】 裴枝和:“?” 这一早上的对话从本杰明到周阎浮,能来点儿正常的吗? 周阎浮瞟了眼arco。还在加载。 很好,现在他找到了一个重拾旧山河的理由了。超过商家。 枝和:【我不知道他有多少钱。但私人飞机是你多。】 枝和:【哦,忘了你现在没有了。】 枝和:【这个醋吃得比之前俗了。】 周阎浮又浏览了几页有关“阎浮”的佛经原典,实在无果,决定直接问。 louis:【“我”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个名字的来历?】 枝和:【没有。】 louis:【你也没问?不像你。】 裴枝和恼了一下,又有点哑巴亏。他确实好奇,没问的原因单纯是忘记了。 他实话实说:【忘了。不过在你巴黎的安全屋里,我看到过一本佛经,里面有记载。你信佛?】 louis:【这句话多少有些冒犯。】 除非是极端走投无路之人遇到了难以从自身经验、认知及信仰出发解释的困境,否则任何一个宗教的信徒,都不可能再去第二种宗教里求索答案。 裴枝和想了想,回复:【我有一次做梦了。就是在你书桌抽屉里翻到佛经的那一晚。】 梦里,铛的一声,似乎有哪里遥远的钟声传来,辽亮,厚重。随之响起的,是万千呢喃的诵经声,低眉的慈悲眼下,有一盏长明灯被穿堂风熄灭。 裴枝和这辈子没进过寺庙。但这个梦里,有一个男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双眸紧闭。 正是他自己。 梦里的悲伤巨大而宁静,如冰凉的河水没顶,让做梦的他喘不过气。他无法呐喊也无法行动,只能看着。看到自己从蒲团上起身,来到供桌前,找到那唯一灭掉的长明灯。 风吹,火苗摇晃。他用了许多种方式去再点燃:火机,长香,蜡烛,从佛前的琉璃盏里借火。但那盏长明灯就是亮不起来。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但仍固执地一遍遍按下火机,一遍遍将火凑近芯。 风越来越来大,吹得这古刹的门颤悠。 忽然,从大殿深处传来一声轻叹,如灯花爆了一下。 “诸法如梦,汝若分别佛有来去,即是愚夫。”一道雄浑的声音,从大殿内凭空响起,庄严得让人不敢造次。 然而点着蜡烛的裴枝和充耳不闻。 那道雄浑的声音又悠悠地说:“譬如箜篌声,出时无来处,灭时无去处。众缘合故有,缘离故灭。” 声息,大殿重回安静,风动。 “啪。” “啪。” “啪。” …… 是打火机反复被按下的声音。 庄严威严的声音不再响起。 风却是大了。 砰!的一声。殿门被狠狠吹关上。 对于这一切,点长明灯的裴枝和亦是充耳不闻。按着打火机的大拇指,泛出青白色。 “他还不知道我爱他。” 像是要将人吹醒的山风渐渐地微弱了。 只不过任狂任寂,这大殿里唯一恒定响起的,都是: “啪。” “啪。” “啪。” 一声接一声,不焦躁,也不气馁。风徐徐地吹动他垂下来的额发,吹动他的西装裤腿。 裴枝和就这样看着梦里的自己,不知道他在求什么。他甚至迟疑了一下,以为那句话里的“他”指的是商陆。然而不应该,那首巴赫,商陆分明是听懂了的。 那一夜做着梦的他,既未曾听过周阎浮的重生故事,也不知道他将在一个地方反复死去。 很久很久以后。 做梦的人的一瞬,梦里的不知多久。约是,海枯石烂。 又有一声叹息响起了。 “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罢了。风前之焰,手中之炬,皆是外相。尔心若通,何须借火。尔心不见,烧尽阎浮,亦是空。他在彼岸,是否应尔?” 这一句后,所有的景象都在裴枝和眼前飞速后掠,像是电影的快退,一阵更激烈的风,如同高速列车迎面经过那样,猛然扑面,将裴枝和一头黑发吹得尽数往后翻飞,露出他苍白、执拗、漂亮的脸。 第89章 周阎浮不知在电脑前坐了多久。arco的屏幕保持长亮,一行行英文自动按他的阅读速度往下刷新。 “现在,你应该已经相信了我就是你。即使你的记忆中可能什么也不剩。我还可以向你提供更多证据。在最初的arco版本中,你按照常规设计了密保问题,共十三个,看似随机选择,但只有一个是正确通道。那个问题是:你最喜欢的老师。答案是:奥利弗。 以我对你的了解,这些证据已经足够。 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事,挑战你的常识。正如前文所言,你是一个重生者。这里是你每一世重生的故事,与裴枝和的故事。” 下面是一串目录导航,以“第x世”的格式命名。 周阎浮没有立刻点进去,而是继续沿着这份综述往下看。 “事实上,由于重生的次数太多,许多细节我已混淆。 每一次重生,我都携带记忆。起初写下这些,是作为下一世的我的备忘录,但我很快发现,重来后,物理世界里的一切都会重置。这些文字只有同一世的我才能读到。 因此,如果你看到了这些,庆祝吧,这意味着你从埃尔比拉的终战中存活了下来。写下这段文字的我,就是读着这些字的你。 我毫不怀疑命运的恶趣味,存活后的失忆一开始就在我的预案中。 每一次重生后,在这里写下我所记得的全部,是我做的第一件事。 在走向埃尔比拉平台进行终战前,在这里写下这一世的全部,是我做的最后一件事。 为了节省时间,我建议你重点阅读最后一世的故事,通过这些细节尽快唤醒记忆。枝和在等你。 第一世是源头,也值得你仔细过一遍。也许失忆反而给你一个旁观者视角,看到我这些年始终没看到的东西。 其他世的经历,你可以当故事看,也可以跟枝和一起看。 当然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因为有几世你不怎么做人。 过去,我有意通过控制变量,进行了几十世的实验。我试图与每一种可能的势力敌对,以为扫除他们就能通关。事实证明,一只处于线团中的猫,是无法找到线头的。控制宇宙的变量是痴人说梦,一件事的搁置将会衍生出上百种新可能。 所以我能提供的确凿情报十分有限: 1、这不是一件“消灭了某个boss从而就会通关”的游戏。 2、终局之战一定在埃尔比拉。无论过程如何曲折、荒诞,最终你和你这一世的敌人都一定会站在这里。 3、奥利弗是值得信任的人。 4、第一世的枝和就爱你。“d- a- d- f# - d”是他曾刻在你手表上的一行字,是他表达爱的方式。具体的你可以到这一世的故事中了解。 5、基于4,我不知道他第一世的背叛是怎么回事。 6、基于4和5,我怀疑打破重生的钥匙就藏在这里。 7、你从埃尔比拉大战中活下来了,不代表命运就此放过你。假如你再次死了重生,务必记得这一推论,并延续这一传统,将你记得的一切清晰记下来。假如你的生活确凿地远离了腥风血雨,那么基于6,你一定要找到记忆,回到埃尔比拉的现场去,推敲每一个细节,因为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那其中一幕。”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高升,已经是正午时分。房间盛亮,将电脑前男人的绿瞳照得颜色很淡,如玉。 他看完了整封信,徐徐地吐出一口长气。整件事、包括这个场景都太过荒谬,他无法立刻消化。 信的末尾,有一段p.s: 终战前,我曾给枝和一枚尾戒,作为不正式的求婚。假如他不曾告诉你这件事,说明他内心没有原谅我在最后那一系列的作为。我不建议你插手,因为你哄不好,留着我自己来。 刚刚还严阵以待的男人,脑中缓缓冒出了一个问号:“?” 连“自己”都要掌控、安排、命令么? 周阎浮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信播放完,arco自动刷新出了索引页,好几十世的故事分门别类,周阎浮点进最新的这份。 …… 一整个白天裴枝和都有点魂不守舍。琴弓琴弦成了栓他的绳,一旦放下,注意力就游离到九霄云外了。 老婆孩子热炕头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实在是归心似箭,收拾琴也收出了百米冲刺前的热身感,两条腿做好了“预备跑”的动态。 指挥英国佬,喜欢聊家长里短,笑眯眯地问:“有人等?” 为了往后都能说走就走——尤其是那些没完没了的赞助人私宴,裴枝和点点头,作势烦恼地说:“家里来了个穷亲戚,学琴,要住一段时间,七八岁,没人看不行。” 指挥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又用很有杀气的眼神看向本杰明。 本杰明拎着琴盒大气不敢喘 ,候在一旁,像等课代表一起放学回家的小同学。 裴枝和才注意到这个拖油瓶,懊恼地“哎呀”了一声。 指挥临走前意味深长地拍拍本杰明肩膀:“你作为维也纳爱乐团的成员,可不要连个七岁孩子都比不过啊。” 本杰明敢怒不敢言,心想有本事上击剑道场上比。 上了车,本杰明迫不及待地问:“我今天有进步吗?” 裴枝和心思不在这儿,“嗯”了一声。又道:“今天可以练《唐璜》了。” 虽然心思不在,但他还是随便就能指点出本杰明的致命问题:“弓段分配不当,前一句用了太多,下一句时没弓能用,这才速度不稳。记住,人一旦陷入逼仄,一切都会变形。” 本杰明可怜巴巴地问:“海顿这就可以了吗?” 他还想多去练一段时日呢,总要先耗走那个虎视眈眈的弟弟吧! 裴枝和睨他一眼,把他看得透透的:“要是你假装海顿不可以,我就当作你真的不可以,把你换掉。” 本杰明被收拾得哆嗦了一下:“那么我早上的提议呢?” “本杰明。”裴枝和正色说:“你是个好人。” 本杰明喜形于色,一只手离开方向盘摸摸头:“是吗?我只是尽一个男人的本色。这个时代的男人基本盘太差了。” 裴枝和扶了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杰明缓缓明白过来,沮丧在后,着急在先:“你不会对他感兴趣吧!” 裴枝和:“……” 笨人有笨人的敏锐。 见裴枝和不答,本杰明急上加急:“可他是路易先生的弟弟!他们只是有同样的脸,并不是一个人!你这是按图索骥,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为了追求裴枝和,偷偷背了一些中国古典文化。 “其实……”裴枝和只好开始胡说八道:“我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路易的弟弟。” “oh no!!!!!”本杰明双手抱头。 “你给我扶好方向盘!” 本杰明崩溃得想死:“怎么会这样!这是何等曲折的爱情悲剧!” “所以你就不要加入这场悲剧了,”裴枝和一本正经地劝退:“人太多了。” 本杰明一路都深陷在悲伤中无法说话。裴枝和对这效果很满意。 电梯上升。 “你应该从这个悲剧循环中跳出来。”本杰明忽然说。 裴枝和:“?” 电梯到了。 本杰明双眼闪闪发亮,萌生了新的奋斗欲望:“听我说,枝和,你这是陷入了路径依赖,是沉沦在对痛苦品尝中而不愿自救,因为对你来说,挣扎在这段痛苦扭曲的三人关系中是舒适区。但你要相信,你值得更好的,值得健康的关系。” 门开,依然一身隆重到可以去参加晚宴的周阎浮出现在玄关口。 “……” “……” “……” 裴枝和头上冒出了问号。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他是陷入什么循环了吗?一些“只要本杰明开始胡言乱语周阎浮就一定会听个正着”的怪谈,然后最后唯一的受害方就是裴枝和的清静和屁股。 周阎浮刚消化完了arco备忘录,堪称看了一本无限流脆皮鸭小说,还在戏中。突然听到本杰明的论述,他眯了眯眼,缓缓地问:“你说谁代表了痛苦扭曲的关系?谁又是更好的对象?” 裴枝和浅析,周阎浮可能是本杰明的劫,命中注定他要遭此一难。他靠上门,两手环胸:“不然你们打一架吧。” 本杰明:“求之不得!” 裴枝和:“本杰明用剑,周阎浮空手。” 周阎浮:“?” 他脸上浮现出不敢置信,冷笑一声:“到底谁是你老公?” 本杰明气得脸涨成猪肝色:“无耻之徒!登门入室不说,还如此自居!侵占嫂子,寡廉鲜耻!” 裴枝和愣了愣,反复张唇数次,嘴角比任何枪的后坐力还难压,最终狠心咬住了唇,装出一脸的事不关己:“不要乱叫,我不是你们的战利品。” 本杰明目露坚定:“谢谢你维护我,但是,堵上我奥地利b级教练证的尊严,我将为捍卫你的名誉而战!放心吧,我会证明你的维护值得。” 裴枝和再度扶了扶额。 单纯怕你被打死罢了…… 周阎浮看着这与自己年纪差不了几岁的毛头小子——看完备忘录他已经以百岁老人自居——哼笑了一声:“就以你擅长的剑道决胜负。” 三人来到本杰明平时练剑的场馆,本杰明和周阎浮各去换装。 过了一会,是周阎浮先出来。 纯白的击剑服裹在他身上,每一寸布料都紧贴着肌肉的轮廓,肩胛骨的位置因为强悍的背阔肌而微微隆起,护臂下的肱三头肌线条清晰如刀刻。 第90章 本杰明一败涂地,恍惚了半天没回过神来,追周阎浮追到了更衣室。 “你是‘master’?”他觉得周阎浮至少是“击剑大师”段位,起手式并非他不会,而是大音希声重剑无锋,宗师级的人物不需要这些。 周阎浮拉开纯白击剑服的拉链:“第一次玩。” “什么!”本杰明抱头,“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阎浮再次抛出了一个无情的答案:“快就可以。” “我不信!如果你没有学过,怎么知道得分点!”本杰明快碎掉了。 周阎浮对他的问题感到纳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怎么杀人最快。” 本杰明:“……” 怎么感觉脖子心脏都凉嗖嗖的…… 他吞咽了一下,眼睛盯着周阎浮往下拉拉链的手:“可以让我参观一下你的身体吗!”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样零点几秒瞬时反应速度的,是天神的身体! 周阎浮:“……你可以去问你的首席。” “为什么?” “我的身体我说了不算。” 本杰明真去了。找到裴枝和:“我可以观赏一下周先生的身体吗?” 裴枝和爽快地说:“可以,尽快。” 他也没问本杰明为什么要来征求他的同意。 本杰明:“是因为久了你会生气吗?” 裴枝和面无表情:“不,因为我饿了。” 本杰明回到更衣室,带回了裴枝和的首肯,感叹道:“不愧是首席,十分大方。” 闻言,周阎浮脸色臭了一下,也懒得搭理本杰明了,自顾自拆掉护具,拉下拉链。 宽阔的背脊以及雕塑般的大臂集群一出,本杰明倒吸凉气两眼放光,宛如参观古罗马最伟大的雕塑般:“刚刚最后那一击,用的就是这块肌——” 还没伸出手,就听到周阎浮一声淡然的警告:“碰到砍手。” 本杰明识相地收回,用目光和的言语顶礼膜拜,直到周阎浮穿回衬衫西服。本杰明感到一股未尽兴的怅然:“可以向你请教如何才能获得这样的身体和速度吗?” 周阎浮睨他一眼:“可以,但有条件。” “一,从今天开始放下对你们首席的觊觎。” “二,不以任何私事打扰他,不假以公事名义找他闲聊。” “三,晚饭你做。” 两人从更衣室出来时,气氛变了,本杰明跟在周阎浮身侧,仰着头,满眼星星。 裴枝和:“……” 肚子咕叽叫了一下。 本杰明立刻有眼力见儿地说:“回去我就做饭!” 裴枝和:“食材不够,在外面吃吧。” 本杰明龇着个牙,高兴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不吃!” 裴枝和望了周阎浮一眼,含蓄地说:“这不好吧。” 本杰明:“没有!为你们做饭是我的荣幸!” 裴枝和环起双手,歪头看看本杰明,再看看周阎浮:“你对他做了什么?” 周阎浮一脸散漫:“凭实力而已。” 本杰明高高兴兴地来到了食物链底层,车他开,饭他做,鸡他喂,勤勤恳恳劳动,本本分分练琴。 吃饭时,他像个忠诚的侍卫守护在一旁,一手搭在腰后,一手弯折,臂弯里搭一条白毛巾,周阎浮让倒酒就倒酒,让滚蛋就滚蛋。 裴枝和同情起来,试图唤醒他:“本杰明,你好好想想,小提琴和击剑,对你来说哪个更重要。” 本杰明惶然可怜:“小提琴是生活,击剑是梦想。” 裴枝和收回同情:“你活该。” 周阎浮公开处刑:“你不如再问问他,你和击剑,哪个更重要。” 裴枝和:“我没这么不要脸。” 周阎浮瞥了本杰明一眼,本杰明大声复诵:“枝和先生没有身处在一段扭曲痛苦的关系中,更没有沉浸在对痛苦的品尝中自甘堕落,他不需要人拯救,他和周先生的关系是正当、健康、正大光明的!” 裴枝和:“……” 可怜的孩子,给训成什么了…… 周阎浮仅仅只是略露满意之色,那张脸上看上去不置可否的成分还是更多,令他显得高深莫测、喜怒难琢磨。 原来当领导要这样。裴枝和忽然学到了。 周阎浮随口就是一张饼:“如果你好好练琴,好好击剑,下次有任务,我可以带上你,让你的剑道有实战之地。” 本杰明欣喜若狂,靠脚啪地一个立正,鼓起胸膛:“yes,sir!” 裴枝和捂住脸深呼吸。看来他今后是没隐私了,乐团有个傻尖细。 今天的练习必须有他保持在场,随时提点随时调整。所幸本杰明也如同从哪儿借了挂似的,领悟力和专注力都有了质的飞跃。 刚练了一个小时,本杰明就被送到了玄关口。 裴枝和:“恭喜你,再有两天就不用加班了。” 本杰明惊恐地看向周阎浮:“但是周先生还没教我格斗!” 周阎浮递出一张名片:“打这个电话,就说你是我推荐过去的。他曾经是白宫秘密行动的负责人,现世最伟大但隐姓埋名的格斗高手。” 本杰明肃然起敬不明觉厉,擦了擦双手,敬畏地接了过去。 周阎浮像个遗世独立的大宗师:“能打得过他了,再来找我切磋。” 裴枝和瞄了一眼。 好么,现世最伟大的格斗高手是奥利弗。 不等本杰明再问,砰的一声,周阎浮关门送客。 裴枝和脸上对待下属与学生的和颜悦色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经过周阎浮身边。没能成功,被他现代大宗师般的速度给拎住了。 “生哪一部分气?” 裴枝和就生了一部分,但周阎浮这么说,他便不动声色地摆出高贵冷艳的姿态:“你自己说。” “收服了一个傻子当眼线,你觉得上班不自由。” 裴枝和:“呵呵。” 其实没有。因为首席的地位在乐团天然高,加上他面冷疏离技术强,没几个人敢跟他造次。本杰明再怎么被训成兵,到他面前还是跟只奶猫似的。 周阎浮:“只是怕你上班有不开心受欺负的地方瞒着我。” 裴枝和措手不及,过了半天,“哦”一声,眼珠子往旁边转。 “还气我刚刚说将来有任务会带上这傻子。” “你好歹给他个名字。”裴枝和听不下去了。 周阎浮没理这茬,“你不想我有任务。” 裴枝和不吭声。 周阎浮便说:“看着我。” 裴枝和抬起头,如他所愿对视。周阎浮注视了会儿,沉声问:“是吗?” “是,但这是你的自由。”裴枝和甩开他的手,谈不上心平气和,但也距离愤怒很远,他只是感到有些荒唐。 “我知道,你甚至可能有些恨我,如果不是我,你现在还是安坐你的王位上,当你地下的王,而不是一个死掉的路易拉文内尔,一个籍籍无名的语言学教授。” 他顿了顿,背对着周阎浮,眉心蹙着:“你有怎么过你一生的自由,怎么生,怎么死,反正失忆前的你也没跟我通气。你要重操旧业你去好了。” 果然,就如备忘录里写的那样,他为他决战前的隐瞒生气。且,不好哄。 周阎浮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比窗外夜色温柔,勾了勾唇。 “如果我说,刚刚对本杰明说的只是戏言呢?所谓的任务,只要让奥利弗安排人,陪他玩一次沉浸式cosplay而已。” 裴枝和还没消化这段话,便感到一个温暖的怀抱自背后抱住了他。 他整个人呆住。这是……失忆后的周阎浮,在主动抱他? 被夜色均匀涂抹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微扩的瞳孔和懵懂的脸。而他肩窝之上,是周阎浮为他垂下的脸。 周阎浮的手臂由虚拢到渐渐收紧,直至彻底抱紧,像要把他揉进骨子里的深刻。 原来拥抱他的感觉这样好。好到他甚至想喟叹。 我的天父,天堂太远,而他已经成为我在人间的归途。 我的灵魂,我的生命,我的道路,早已交托在他手中。 他,是我的牧者。 玻璃窗上倒映出的男人,宽阔的肩背覆盖着他怀里的人,贴在他颈侧的双眸在他的气息中闭上。从来都写满高傲的前额,为他低垂。 在这熟悉得要命的力度中,裴枝和鼻腔酸涩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的声音响在他耳侧:“路易拉文内尔已经死了,你的新教父,就叫周阎浮。” 他的体温烘烤着裴枝和,且如此郑重其事,反而让裴枝和在冒汗中手足无措起来。 “你不觉得可惜了?”他多此一问。 “不。” “周阎浮,今天早上给我发短信时候,你还不是这样的。”裴枝和在他怀里转过身,伸出手去摸他额头,喃喃自语:“也没发烧。” “你真的没恢复记忆?”裴枝和狐疑地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故意装的。” “没有。”周阎浮满眼毫无愧色,坦然得甚至有一丝云淡风轻。 虽然他已经知道了每一世全部的细节,尤其是第一世和最后一世。 “那你——” 他的问题太多了,周阎浮直接将他公主抱起。 骤然腾空,裴枝和低呼一声,两手牢牢勾住他脖子:“你干什么!” “进房间。” 裴枝和心脏快扑腾出来:“干什么?” 周阎浮深深地睨他一眼,天经地义、理所当然地说:“睡觉。” 裴枝和一愣,狠狠推起他来:“你别开玩笑,你明天起来会后悔的。” 周阎浮干脆利落的两个字:“不会。” 第91章 没有了禁忌的男人,卸掉了他最后一层本就已经摇摇欲坠的中世纪盔甲。 正如他昨晚脑中浮现的念头那样,这种事只需要几个简单的步骤——拿出来,对准,一点点磨込,直至完全严丝合缝地匹配上。 但在此之前,周阎浮决定复习裴枝和昨晚的授课内容,进行充分的foreplay。 一个物理存在上有充沛体验但在自我意识里却是白纸的男人,娴熟地将裴枝和的耳垂唅入了觜中,细细允挵。 这是此前的他在备忘录里记录的重要内容。 裴枝和喜欢而受不了的,首先是脖子,其次是耳朵。 考虑到一开始就冲最勄感的部位去,可能会适得其反,周阎浮选择了先好好对待裴枝和的耳朵。 他的耳朵是透明的,但在这样的对待下渐渐染上粉红,渐深,成为绯红,最后变为花开烂了的糜艳之红。 周阎浮满意地看着他给出的反应,像进行了一项成功的化学实验。 但实际上,他的目光比他刚刚的动作更让裴枝和招架不住。 他居高临下的眼神很深,翻滚着灼热,但五官却又写满了冷静,长久地观察着、审视着裴枝和,不言而喻的掌控感。 裴枝和被他看得浑身燥热,布满潮气的眼底骤然升起一股坚定,两手环住周阎浮的脖子,将他一把勾下来的同时,反客为主翻身上去,将觜贴上了他的脖子。 周阎浮顿了顿,喉结翻滚,浓密直睫下的一双眼里,眸色变得更深。 他翻检脑海中备忘录,确认自己没有记录过这样的时刻。 颈项皮肤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如此陌生。他这样的男人,是决不允许别人接近自己的脖子的,更别说就这样被动地默许着别人的为非作歹。 以他的身手,明明可以瞬间夺回主动权,但他没有。 裴枝和反复的亲吻有股认真,也有股青涩。他倒是想装出什么游刃有余的模样,但怎么说呢,他在床上被周阎浮惯得挺懒的,基本不用动,也没有动的必要,于是这么多次下来,除了嘴巴功夫,其他都毫无长进。 虽然技巧基本没有,但裴枝和还是故作老成地问:“舒服吗?” 周阎浮:“……” 凑合。 技巧0分,因为施以动作的是裴枝和,加上99分。 裴枝和凑到他耳边胡言乱语:“不会是舒服得都说不出话了吧。” 周阎浮的掌心扣住他后脖子,微微侧脸,嗓音微哑:“你想听我说什么?” “‘好舒服’。”裴枝和教他,“你以前都这么说的。” “哦,是吗?”周阎浮不动声色地反问了一句,“还有什么?” 裴枝和顺带学着他对待自己的模样亲吻他的耳廓,思索着:“会叫,会叫出声来,会闷哼,会说‘好想?死你’,‘好爽’,‘想死在你身上’之类的。” 跟周阎浮实际说的查重率百分之零,跟小时候在裴志朗书架上偷偷读过的咸湿文学查重率百分之一百! 他这么趁虚而入,甚至都没想过有一天周阎浮恢复记忆了该怎么办! 周阎浮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烫,又实在想笑,紧搂着他的脖子到了臂弯里,翻身下压,无奈而低声地笑了一下:“怎么这么土啊,宝宝?” 裴枝和“嗯?”了一声,身体里有个岩浆爆炸了。 “你叫我什么?”他开始冒汗,额发发根都有些汗意。 “宝宝,baby。”周阎浮认真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干嘛突然这么叫我……”裴枝和把脸死命往他臂弯里藏。 “突然吗?”周阎浮就势作弄着他,意味深长地问。 裴枝和蓦然懂了:“你想起什么了?” 考虑到昨晚上闪回到脑海里的那句“骚宝宝好漂亮”,说是想起来的也不算撒谎。 周阎浮点点头。 裴枝和一骨碌坐了起来,头发乱糟糟,两眼冒星星:“难道说,你在床上最容易恢复记忆?” 周阎浮:“……” 半驯化的小兽自己也自己搭了个陷阱,跃跃欲试想跳进去。否认了的话,简直枉为男人。 他目光压暗,缓缓开口:“宝宝真是聪明,我都没想到。” 裴枝和沉浸在喜悦中,浑然不觉有个庞大之物正在危险逼近:“那你还想起了些什么?” 周阎浮:“确切的,只有这个称呼,其他的都很模糊。”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地问:“怎么办?” 裴枝和这才发现掉坑里了,但为时已晚。周阎浮剥他衣服剥得不费吹灰之力,到了下一步,绅士请教:“是直接进,还是要涂点什么?” 裴枝和艰难指向床头柜。 周阎浮拉开抽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里,精准地拿出了功效对应的一罐。 裴枝和:“……” 裴枝和:“你认识啊?” 周阎浮转开盖,一脸淡然:“说来也巧,刚刚恢复了这点记忆。” 好你个说来也巧…… 裴枝和没来由地慌张:“你你你你确定这样不会亵渎你的信仰?” 周阎浮表现出与前段时间截然不同的灵活度:“既然‘我’已经破了戒,我又为什么要守戒?戒已经不在,我又何必固步自封——” 伴随着话音尾的,是骤然没込的末端。 果然是太长时间未被造访的地方,窄歰得难以通行。感受到这不可思议的挤压张缩的力度与全方位包裹的热度,周阎浮感到心跳停了一停。 想立即换上别的。 裴枝和哑然失声,仅仅只是张了张脣,连瞳孔都有点涣散。随着对方的搅弄,部位里很快发出不堪入耳的声响。 周阎浮俯下:“又想起来了一点。” “什么啊?” “有个宝宝氵很多。” 什么人能听得了这个啊!裴枝和在这foreplay中悲愤起来,长蹆乱踢,被周阎浮握住脚踝控制住,顺势推高。 感谢自己,在终战前的百忙之中不仅抽空写下了这一世所发生的一切,还额外记录了一份名为《指南》的文档,里面事无巨细的都是有关这一世的裴枝和。 当周阎浮从抽屉里掏出一盒套时,裴枝和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等,你不是说这太小了吗?” “所以这是我新买的。”周阎浮面不改色,撕开包装。 “……今天?” “今天。” 周阎浮往上一直捋到了艮部,果然还是不够。但也够了,根据刚刚指端的测算,裴枝和应该只能吃下这么多。 裴枝和懵懵的一阵,愠怒起来:“周阎浮!你怎么能在什么都没想起来时就想?我!” 他怀疑这种在床上才能恢复记忆的说法,根本就是无中生有! 蓄势待发的男人,已经做完了一切准备工作。他对准,将一根食指竖到了裴枝和脣上:“不可以再这么多话了。” 这果然是裴枝和能胡言乱语的最后一句,这往后他不再能言语,而只能随着变着花样的撞击而发出不成句的破碎音节。 取而代之的,是周阎浮的声音。但他发的声说的话一句也不是刚刚裴枝和提醒的,而是: “放松。” “宝宝怎么这么会咬?” “宝宝不仅琴拉得好,这里唱的歌也很美妙。” …… 他甚至说,“宝宝叫得这么动听,应该录下来,明晚做的时候,把耳机塞进耳朵,让你一边听着自己的叫声,一边挨?。” 这不对这不对,一个从唯心角度来说是第一次实战的男人,不该说出这么不做人的话…… 而周阎浮却觉得,这久经沙场的身体果然好用。他满意于一切硬件,以及传导到硬件上的种种妙不可言。 早知道这么漺,他就应该早点接受自我。他怎么可以比第一世的自己还要能装? 翌日裴枝和扶着腰去协会大厦。 团友纷纷送上关心。裴枝和从周阎浮这里学来的一脸的高深莫测:“没什么,闪到了。” 本杰明欲言又止目光闪烁。裴枝和:“不是你想的那样。” 本杰明:“我还什么也没说。” 裴枝和:“那你说。” 本杰明委婉地问:“你们冰释前嫌了吗?” 裴枝和冷脸:“没有。” 不仅没有,嫌隙还加深了。因为周阎浮折腾他,不放过他,贪得无厌,疲惫了也不休止。只要裴枝和想?,他就会抛出一个突然的记忆点。 比如,裴枝和第一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在巴黎安全屋落地窗前的那一次。 比如,裴枝和第二次想?时,他问他记不记得在北非军用吉普的后车厢,他负伤跟他做的事。裴枝和说没有,他说这是第一辈子的记忆。 发现做嗳居然还可以想起之前重生的事,裴枝和知道这晚上他注定是睡不了了。 但周阎浮也不是如此惨无人道,他到底还是放他?了三四次,甚至他立不起来时,还好心而耐心地莿激,好让裴枝和再一次进入享受。 最后一次,波兰王子开始打鸣。打鸣声穿透了房间所有的墙体与门板,高亢、嘹亮。 而它的主人,正坐在那个给它剃了头的男人身上,被深入贯瑏,细崾舒展在男人一双有力的大扌下,洶前一核被大力紧紧允着撽烈?着,整个人宛如坐在一辆高速行驶在山路的马车上,被自下而上高抛低落地颠簸着。 叫出来的声音,并不比它低。甚至比它更延续。 几乎昏死之际,周阎浮在他耳边低沉地轻笑一声,将他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往后捋开:“宝宝叫得连公鸡都不服气了,要跟你比比呢。” 第92章 一直等待老板通知的奥利弗,在静默等了一周后,终于忍不住上门来。 奥利弗直接输入了密码,客厅里没见到人,只见到了宠物鸡。 三只鸡长势喜人,已经度过了瘦不拉几的尴尬期,变得丰润圆滚滚起来,每只都穿着漂亮的鞋套,套着公主风宫廷风的围脖,除了秃了头的波兰王子除外。 裴枝和正在伦敦巡演。奥利弗尽量让自己别去想这小鸡衣服是谁给穿的。 一路找都没见到人,奥利弗越找心越沉,终于来到了尽头养鸡的阳台。 接着,奥利弗就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落地窗前,午后的光线从斯蒂芬大教堂的方向漫射进来,在男人身上投下了柔和的轮廓。 穿着白色衬衣,像是刚从办公室前推开亿万合同的路易拉文内尔,正优雅俯身,从鸡窝里捞出了什么。 他的衬衣袖口没有扣上,而是随意向上翻折了两道,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两条黑色丝质松紧臂箍恰到好处,将衬衫的袖管固定出微微凌乱的弧度。 为了方便做事,深灰色重磅真丝领带没有垂在胸前,而是被顺手塞进了衬衫第三和第四颗纽扣之间,让他姿态多了一丝漫不经心。 两个雪白的蛋,在他曾握以至高无上权柄、被枪与刀械留下光荣印迹的手掌心躺着。 奥利弗目瞪口呆。 真是见了鬼了! 在如此前路茫茫、众人惶惶的境地里,他们老板在捡鸡蛋……………… 帕克来讯。 帕克:【老板怎么说?想起什么,说了什么吗?】 从他的问话方式看,他正在焦虑中。 奥利弗单手敲字:【见到了,在捡鸡蛋。】 帕克:【?】 帕克:【别慌,老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奥利弗简单打了个招呼,盯着周阎浮手里的蛋:“这什么?” 周阎浮乜他一眼:“乒乓球。” 奥利弗:“不是,我知道是鸡蛋,我问这谁生的?” 周阎浮又乜了他一眼,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没告诉我?” 奥利弗:“……” “你是想听到是我生的,还是裴枝和生的答案?”周阎浮漫不经心地问。 “就不能是哪只鸡生的吗?”奥利弗无奈。 周阎浮在三只里面精准地指出了一只蓝色的科钦球鸡。 奥利弗不动声色而默默地觉得他和帕克们的事业完蛋了。因为他们老板居然能知道是什么鸡下了什么蛋。一个有事业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如此! “刚生出来的。”周阎浮将蛋递过去,“感受一下。” 奥利弗心情复杂地接过,薄薄的蛋壳,小小的蛋,温热的触感。奥利弗克制住想把它捏碎的冲动。戎马一生,杀戮无数,对鲜血温度的感知远比鸡蛋更熟悉,此刻居然生出了一种怀抱新生儿的小心和无所适从。 “我们这一生制造的死亡太多,创造的新生太少。”周阎浮淡然地说。 奥利弗吞咽了一口,缓缓说:“我草。” 欧洲的黑金教父要成神父了。 周阎浮从他手里接回蛋,放到水流底下冲洗。 奥利弗想了想:“枝和是男的,不能生孩子。” 周阎浮轻柔搓着鸡蛋的手顿了顿:“我知道。” 又说:“这是卵,不是受精卵。” “枝和也不能排卵。” 周阎浮按下银色镀铬水龙头,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你到底还要重复常识到什么时候。” 奥利弗也有点凌乱:“没什么,我只是有点受冲击。” 看到周阎浮接水,开火,他又问:“你干什么?” 周阎浮发现他今天特别喜欢明知故问,语气冷了一分:“煮蛋。” 奥利弗费解:“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制造了太多杀戮?” 周阎浮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划了个十字:“感谢天父的恩赐。” 奥利弗:“……” 感谢小鸡吧! 那三只鸡很爱凑热闹。见两人在厨房,它们也凑过来,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奥利弗的裤腿,再暖绒绒地依偎到了周阎浮的腿边。 周阎浮弯下腰,将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递过去。塞尔玛公主和和顺公主都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臂弯,只有波兰王子踌躇着,怯生生的。 周阎浮示意奥利弗抱。 奥利弗将这只可怜的鸡抱进了怀里。波兰王子很显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顾虑到周阎浮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它还是顺从了奥利弗。 奥利弗感觉自己在抱一块黄油味的戚风蛋糕,软软的,蓬松无比,羽翼间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也许是给小鸡们的沙子里有什么讲究。 他就跟周阎浮抱着鸡谈起了未来。 “这样赋闲下去,不是办法。” 水在银白色的锅里酝酿着沸腾,顶着锅盖。这一幕在奥利弗心里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阎浮说出答案前,奥利弗似乎已经懂了。在过完谈论着子弹口径的三十二年后,周阎浮想站在厨房燃气灶前,为喜欢的人安静等待一锅水煮开。 周阎浮靠在门边,望着正对着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说:“算起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奥利弗。” 奥利弗身体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埃尔比拉前写的备忘录,同时也看到了过去每一次的经历。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过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岁,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万次。一个人要拥有什么勇气,才会在这漫长的重复中,而不感到厌倦?” 奥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梦死的蠢虫,也会偶尔在虚无的日复一日中惊醒一次,走出门去。很多时候,你推开了家门,就是推开了人生的门。但对周阎浮不是这样。他一次次推开门,归宿无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讨厌重复。”周阎浮从窗外收回视线,停到奥利弗脸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个在贫民窟被收养的孩子,无知无觉像个动物、牲畜一样地长大,那时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复的。现在在捡着垃圾、分拣着动物粪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厨余的生活,在长大,成为青年,成为父亲,成为老人的日子里,都不会变化。” 这是一段奥利弗知道的有关他的经历,虽然在巴黎重逢后,身为雇佣兵的他和身为大贵族的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奥利弗从不知道这个叫路易拉文内尔面色冷冷、讳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开罗的营救行动,对他在扎巴林社区里的号召力,奥利弗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后来,他因为命运的捉弄,被带去了巴黎。游行、谍战、艺术、百货商场、时装周,拱廊。这些在他进入巴黎的最初三年里,他从未见过。” 奥利弗眼皮动了动,看向漫不经心的周阎浮。 “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教授以血腥阴狠的格斗和杀人技巧,轮到时,就被拉到一个地下秘密广场上,像牲畜一样和另一个人厮杀,直到杀死另一个,或被杀死。” 几乎是瞬间,“公爵的宴会”这几个字就滚到了奥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结滚着,目光紧视着周阎浮。 “那三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最讨厌的重复。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时刻,会有一缕阳光射进来。但他从不知道这是几点的阳光,因为在重复中,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时间是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隶,囚犯,流水线工人。没有时间,时间在主人、狱警和工厂主手里。也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整个机制对他的特殊。获胜者可以被赎走,但每个月都会杀掉一个对手的他,总是会回到地牢。” “为什么?”奥利弗不由自主问,带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气。 “不要问,奥利弗,如果你不具备推翻旧机制的决心或能力,就不要质问。”周阎浮停了停,平静无波地继续讲下去:“曾经有一天,他在地牢里听到了花园里传来的弦乐声,他踮起脚贪婪地听着,大拇指的指甲倒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乐声都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杀死了第三十六个人。这种重复,终于让他来到了自毁的边缘。” “然后呢?”奥利弗迫切地追问。 周阎浮掀起眼眸,绿色瞳孔深得让人畏惧,正如奥利弗在埃莉诺夫人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作为高中生的他那样。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深和冷,像盘踞着巨龙的深渊,让他这个在无数火线上退役下来的雇佣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奥利弗知道了,那是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杀了相当于他军官生涯战绩总和的人。用炮弹轰炸、用枪射杀,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觉截然不同,杀人实感一级级递增。 路易拉文内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居然还是一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奥利弗发现,这当中有短期记忆在作祟。他太熟悉这一年的路易拉文内尔,而淡忘了过去的他。三十二岁前的路易拉文内尔,就是怪物。 他是一个会因为别人在宴会上嘲笑了他、泼了他一杯酒而隐忍不发、布局十年,将对方手脚亲手折断的男人。 血债必还,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像蛇一样蛰伏,像鹰一样盘旋,像豹一样匍匐。 “然后,在他放弃,即将被对手杀死时,有个贵妇人卖下了他。” 第93章 回到维也纳,波兰王子已经惨遭阉割,两颗蚕豆大小的“男性尊严”被盛在黄铜锤纹托盘上,泡过了福尔马林,此刻已有些风干了。 裴枝和木着个脸:“你别告诉我你是特意留着等我回来看的。” 端着阿拉伯彩绘琉璃盏喝茶的男人优雅地欠了欠身。 三只鸡花枝招展得像是要参加化妆舞会似的,其中波兰王子的鸡胸脯挺得最高,威风凛凛,正在重新长出来的鸡冠毛让它看上去像个斜刘海杀马特。 裴枝和:“……被阉了你倒是威风上了……” 不仅如此,经此一役,他发现波兰王子成了周阎浮最忠诚的兵,周阎浮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哒哒哒哒哒哒,周阎浮吃饭它站岗,周阎浮工作它警惕,周阎浮站在落地窗前注视远方沉思时,它也收拢羽翼,昂首挺胸。 …… 愣是把鸡训成了鹰,好可怕的男人…… 紧接着,裴枝和发现它们三个的排泄兜不见了。鸡是直肠子,想拉就得拉,憋不住,这也是劝退人把鸡当作宠物豢养的一大原因。 现代人的解决方案一是定时喂养,喂了等一阵子,跟在屁股后头擦;二是给鸡屁股装上一个一次性的三角形布袋,这也是管家推荐给裴枝和的妙招。 难道周阎浮跟在鸡屁股后头亲手擦了……?一想到这个可能,裴枝和肃然起敬。不愧是曾在垃圾街修行的男人…… 还没想透,骤然见到塞尔玛公主飞到了外间客用马桶上,爪子一钩,屁股一抬,就这么噗噗了! 裴枝和:“…………………………” 塞尔玛,你是只鸡啊………………你忘了你是只鸡了吗………… 感应到如厕的自动马桶,轰地一下将水冲走。塞尔玛公主扑棱着飞跃而下,一脸矜贵优雅地走了。 裴枝和转身,看着倚门而站的男人茫然而喃喃地问:“周阎浮,还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可以是语言学家,是兽医,是顶级操盘手,是能源巨头,是格斗高手,是刺客,是狙击手,是特工,是将军,是工科博士,是大贵族…… 这屋子住不下这老些人! 周阎浮认真思考了一番这个问题,说了句意料之外的情话:“做不到没有你。” 裴枝和愣了愣,耳廓红起来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那丝慌乱。 周阎浮也不知道他在慌什么。 直到裴枝和可怜地说:“我、我有点累,还没休息好!” “……” “只是一句单纯的事实,不是骗你上床的前奏。” “……哦。” “虽然从你进门开始,确实硬很久了。” “……” 鉴于他视频里那句“整个屋子最应该被绝育的是他”,周阎浮决定证明一下自己。这样吧,到入夜前都不折腾他。 他做出了承诺,对裴枝和张开双手:“来抱抱。” 裴枝和犹犹豫豫地投到他怀里,四臂相拥,心跳相贴。过了会儿,他臀下被一双手垫住用力一托,整个人腾空。 被周阎浮这样身高的人抱起来,无论多少次裴枝和都还是感到轻微的晕眩。他西装裤下的两条长腿不得不紧紧扣住周阎浮的劲腰,胳膊也圈住了他的脖子。 “轻了。”周阎浮说。 “抱这么一下就知道了?”裴枝和有些不好意思,低垂着偏过脸。 周阎浮作势要掂一掂,吓得裴枝和紧闭双眼。他得逞,哼笑一声:“工作这么辛苦,是不是该休息一下?” 裴枝和还真有个几天假。 “去埃及?”周阎浮亲他耳朵。 “你又想起什么了?”裴枝和眼眸一亮。 “想起你之前提过想去埃及。”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式的。 “看来不需要上床也能恢复记忆。”裴枝和自以为揪到小辫子,有些得意。 周阎浮眸色晦沉地注视了他一会儿:“想着你自己动手不算?” 裴枝和浑身都烧起来:“我就走了三天!” “你听说过人一饿饿三天的吗?” 周阎浮抱着人往客厅走,将他放在那张定制的黑色真皮沙发上。这间屋子的各处都留下过他们翻滚的痕迹,周阎浮最喜欢这里,因为黑色是裴枝和最好的配色,令他像是天鹅绒上的极品美玉。 他的单膝跪在裴枝和的两腿间,两手撑在柔软的羽毛靠背上。 他的目光不妙,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了,往下缩着:“你刚刚才说要到入夜!” 周阎浮面露无奈:“我什么也没做。” “你眼神不对!”裴枝和控诉:“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这没办法,”周阎浮单指点点太阳穴:“这里看到你就坏了。” 裴枝和鼓了下腮帮子,眼珠子左右转转——这是他感到不好意思的表现。 “你真的还没恢复?没恢复的话,只是接受了设定就能做到对我这样了吗?” 周阎浮哼笑了笑:“为什么不能是此时此刻的我自己的意志?” 在裴枝和懵懂的目光中,他一字一句:“我也爱你。是重新爱你也好,延续意志也好。总之,我也爱你。” 他俯下身去亲吻裴枝和,捏着他的下巴,舌头长驱直入,将他的口腔塞得满满当当,肆无忌惮地汲取着品尝着。 裴枝和的领带和扣子都很快散了。明明室内还如此通透明亮,窗外延伸到远处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他却很快衣衫不整。 但周阎浮还是践行了自己的诺言,将他从背后圈着紧拥在怀里,不间断地亲吻他的耳垂、脖子、肩膀甚至后背肩胛骨,抚慰除了禁区外一切他喜欢的部位,时轻时重,时断时续,一边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裴枝和早就一塌糊涂,被身体里四处流窜的酥麻电流控制了。他很多次抬眼看窗外,透过迷离垂下的睫毛。 天还很亮。 苏慧珍电话打过来时,沙发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另一个跪在地毯上。 苏慧珍鬼鬼祟祟问:“路易在不在你身边?” 裴枝和只能玩文字游戏:“不在。” 在身下。 苏慧珍放了心。她那边回声很重,似乎是躲在了什么封闭的空间,可能是洗手间。 但事实上,是衣柜。 苏慧珍藏在衣柜里,像美式恐怖片里躲鬼的女人,捂着嘴哭诉道:“快接妈妈去维也纳。不对,快送我回香港。” 裴枝和昏沉得不行,哪里顾得上她,敷衍地问:“埃莉诺夫人没把你招待好吗?” 但是他还能说出埃莉诺夫人名字这点就让身下的男人不满意了。他加重了力度,同时抬高了他的双腿。 明明是坐幅很宽的沙发,裴枝和却被强势逼迫到紧紧抵着沙发,两膝高抬,成了一个很不堪的姿势。 听到“招待”两个字,苏慧珍哭出声来:“我在地狱!我在地狱!” 她的戏剧腔调冲淡了她的紧迫。裴枝和勉强想了想:“埃莉诺夫人我见过几面,她确实很高傲,但从这么多年的慈善事业来看,不是个坏人。” 苏慧珍崩溃道:“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她让我每天干坐三个小时!” 理由是她坐得不够优雅! 笑话!她不够优雅那整个香港贵妇圈就没几个优雅的了,娱乐圈更是惨不忍睹! 而且拜托,那椅子是给人坐的吗?所谓的路易十六时期的直背扶手椅,跟火车硬座有什么区别!!! 最初的时候,苏慧珍对此不屑一顾,发誓要让这个鼻孔长在头顶的法国贵妇开开眼界,看看东方风采。然而刚坐了十分钟,她就被挑了一堆刺:扶手是拿来看的不是拿来搭的,直椅背不能靠,腰背要始终与它隔开一拳距离,肩线不能歪,线条不能塌…… “你知道凡尔赛宫最长的晚宴持续了多久吗?”作为训练官,埃莉诺夫人手持咖啡杯,淡淡地问。 苏慧珍:“我不知道。” “六个小时。”埃莉诺夫人下巴微抬,冷峻地说。 “路易十四时期,一场正式晚宴可以持续六个小时,每一位宾客都是这华丽宴会的一份子。听说你从前是一位——演员?” 她在轻蔑。她一定在轻蔑!但苏慧珍讪笑着点点头。冷静,这可是整个法国最知名、神秘、强大的贵妇人。 “一场电影两个小时,群演可以上上下下,但一场皇帝的宴会,权力的餐桌,每个人都是主演,一旦上台,就不能出错。” 苏慧珍忍了又忍:“但是夫人,时代变了!” 埃莉诺夫人:“……” 苏慧珍泪流满面:“这是军训!这是集中营!” 裴枝和:“……” 他刚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了些许担忧,就感到込口有了某种他陌生又熟悉、期待已久的异感。 裴枝和将手机扣下,仰着的脖子上喉结滚动:“天还没黑……” “原来不可以吗?”周阎浮缓慢地怞回,略表遗憾。 亮晶晶的,他坏心而慢条斯理地在裴枝和脸颊上抹了抹。 “都这样了。” 裴枝和无地自容。 周阎浮附耳:“我看,是宝宝心累,它一点也不累。” 不过既然裴枝和坚持要等天黑,那他也就遵从。他分别掌住他两条蹆推高,盯了这亮晶晶的地方一会儿,边随口地问:“你母亲跟你说什么?” “似乎是……”裴枝和凌乱得很,总结了半天,“埃莉诺夫人太客气了,让她一天坐太长时间。” 周阎浮勾起唇角,但笑不语。 他也“坐”过。 “继续听电话。”他简短地命令,俯身凑上去,精准大口地吻上。 第94章 刚经历了一次寒潮后的埃及,气温有了骤然的回升,比裴枝和上次被绑来时要炎热许多。 裴枝和点名要住米娜宫,因为这里地理位置优越,喝着茶游着泳时就能看到吉萨金字塔。房间着实有些老旧,即使是最好的套房,也能看到岁月的痕迹。不过,据说整个开罗的豪华酒店都是如此,他也就不吹毛求疵了。 飞机落地时是晚上,管家早已帮他们提前办理好了手续,抵达后直接入住休息即可。整个埃及的旅游业都作为欧洲后花园而存在,床铺软得要命,裴枝和扑上去滚了几圈,抓住一只枕头,问周阎浮:“你现在看金字塔是不是已经毫无感觉了?” 周阎浮坐在靠近阳台的一张藤编扶手椅上,背后墙面有些花了的装饰镜里映出他的背影:浓密但发际线修得干净的黑发,宽阔有力的背肌,被马甲勾勒出的腰。放在薄荷绿茶几上的一盏茶杯边,是他搭着的手,指节有力分明,未着饰物。 人终其一生都难忘童年之地,即使他理论上已经是个彻底的巴黎人。从进入埃及领空开始,这个男人就显然褪去了大贵族之感,而多了一丝松弛、倜傥。 闻言,他失笑:“也就看过一次。” “一次?”裴枝和翻身坐起,不敢置信,“就一次?” “小时候没有机会看。这里离穆卡姆山很远。”周阎浮漫不经心地回忆,“金字塔很伟大,但跟捡垃圾的小孩没有关系。我想过去吉萨那边给有钱人牵骆驼、带路,也许能赚点小费。” “然后呢?”裴枝和不由自主问。 “我的养父告诉我,扎巴林人终其一生只能作为一个‘扎巴林人’而活着。”周阎浮漫不经心地说,“去到那里,我们只会遭到排挤。” 他的养父母并未活到他从公爵的地牢里出来,他只好倾其所有报答整个社区。 “第一次看见金字塔是博士期间,跟马库斯一起。”周阎浮端起茶盏,垂眸饮一口冰茶。茶还没入口,人先顿了一顿。 不好。 不是自己亲身经历而巩固的记忆就是不靠谱,他大意了。 裴枝和:“跟~马~库~斯~一~起~” 鹦鹉学舌完,脸色漆黑。 周阎浮:“……” 尽量平静不带感情地说:“只是一个客观历史。” “只~是~客~观~历~史~”裴枝和抄起床头柜话筒,打给了前台,一口流利英语:“您好,请问今天还有空房吗?” 哐的一声,茶水随着被骤然放下的动作荡了一荡,泼到了地毯上。周阎浮起身阔步,指尖当机立断按下叉簧,将电话挂了。 “我错了。” 裴枝和扔下话筒,两手环胸:“有什么错?你说的本来就是发生过的客观事实呀。” 周阎浮:“我不该接受马库斯的邀请,来埃及旅行。虽然当时我是假借这个机会,建立情报站点。” “玩得很开心吧。” “并没有。” “马库斯临死了还念念不忘呢。哦对,你忘了。” 周阎浮眼也不眨:“对我忘了,暂时还没想起来。” 他以为这样就能熄灭战火。然而裴枝和帮他一点一滴回忆:“他对你一往情深。” “别用这么恶心的词。” “你歧视同性恋?” 周阎浮问心无愧:“只歧视两面三刀的人。” “不是都忘了吗?怎么知道他两面三刀?你现在脑子里记得的应该都是他的好吧,不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好得像穿一条裤子吗?晚上要不要抵足而眠秉烛夜谈?有没有睡不着的夜晚‘怀民亦未寝’的时刻?” 周阎浮:“……” 都什么跟什么。 裴枝和冷笑一声:“算了,人死为大,而且你脑子里记得的都是这人好的时候,我就不当这个不识趣的讨厌鬼了。” 他下床落地,将行李箱提手咔嚓一拉,迈出一步:“再见,我先回维也纳了。” 关键时候,周阎浮拎起了两个笼子:“你走了,它们怎么办?” 关于这趟埃及度假之旅为什么会加入三只鸡这件事,没人能说得出究竟。 它们被办理了宠物证,搭乘裴枝和的私人飞机入境。虽然米娜宫管理团队颇有微词,但埃莉诺夫人一封邮件写到了董事会后,也就没问题了。 周阎浮挟鸡王储而令天子,抓住裴枝和踌躇的间隙,说:“我想起来一点了。” “什么?” 周阎浮斩钉截铁:“马库斯及其家族死有余辜。” 由于兄弟俩都已死于非命,阿勒法希姆家族确实已今非昔比,不成气候。 裴枝和用细长的指尖点点他心口:“惋惜吗?” “不。” “要是没有我,他跟你表白,你会怎么样?” 周阎浮训练有素:“当作异端打死。” 裴枝和满意了。 翌日天刚明,米娜宫附近客房的客人们,被一连串的打鸣声吵醒。 ……谁在五星酒店养鸡啊!有没有公德心! 裴枝和一个激灵,睡眼惺忪地滚下床去,将波兰王子抱进怀里,捏住了它的鸡喙:“嘘!嘘!” 阉割后的王子已有段时间不打鸣了,也许是新环境让它兴奋。 既然醒了,裴枝和索性不再睡。把鸡当暖炉,抱着推开阳台门。 这是整个米娜宫视野最正的客房之一,抬头,沐浴在晨曦薄雾中的金字塔如此巍峨,岩石构成的棱线在未完全展开前的日光中呈现出古老而冷峻的灰金色,让裴枝和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有件事他一直没好意思说。在马库斯将周阎浮的来历抖干净时,他想要欣赏裴枝和对这男人出生的鄙夷。然而自从知道周阎浮是在诞生了金字塔的土地上长大,是被创造过金字塔的民族的后裔养大后,裴枝和却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更性感了。 太阳升起得很快,破除晨雾,让金色漫漶大地。裴枝和看得目不转睛。 从背影看,他的黑色真丝睡袍被风轻轻吹动,轮廓被镀上了光,整个人神圣得似乎要融化进这流淌着蜂蜜色的画面里。 周阎浮从背后轻轻拥住他,陪他一同看着这磅礴雄浑的景象, “1798年,拿破仑的舰队从法国启程,他带了三万五千名士兵,以及一百多名随军学者。在开战前,他正是和你现在一样静静注视着这曾代表人类文明高度的庞然大物,对他的士兵说:‘士兵们,等在你们前面的是足足有四千年的漫长历史!’ 这句简短的话究竟蕴含着什么样的力量,让缺吃少喝热得快中暑的法军士兵们,居然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裴枝和想起在卢浮宫看到的那副著名的油画:“《金字塔战役》画的就是这个?” “对。不过,拿破仑的胜利十分短暂。法军在这片土地上掠夺的大部分宝物,都在随后被英军缴获。” “哦……”裴枝和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 果然是英国佬。 “所以难怪据说胡夫金字塔的塔尖在英国?” 周阎浮失笑:“不是。首先,英国有的那块不算塔尖,更类似于外衣。金字塔建成之初是白色的,外层是磨光了的石灰岩,所以才会有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效果。英国收藏的就是这样的东西。至于真正的塔尖,在古埃及语里叫‘奔奔石’。古埃及的神话里,原始海上升起的第一块陆地就叫做奔奔,是创世神阿图姆首次站立的地方。” 他更近地凑近了裴枝和,用近乎耳语的声音温沉地说:“阿图姆用呼吸、精液创造了空气神‘舒’和水汽神‘泰芙努特’,又用眼泪创造了人类。” 裴枝和一本正经:“制造材料和成品听上去很科学。” “所以,奔奔石是法老复活的关键。美国国玺的图案也是一座金字塔,塔尖奔奔石的部位有一只眼睛,拉丁文写着‘神佑美国’,后来这只眼睛也成了共济会的标志。不过,奔奔石目前下落不明。” 周阎浮勾唇,笑容有一丝意味深长:“根据整个欧洲和美国对古埃及文明的崇拜,或许它被辗转收藏于什么神秘家族也未可知。” 在露台用完了早餐,两人启程前往吉萨,以近距离参观。三只鸡被放在了客房,尤其是两位公主——它们需要找地方下蛋。 越接近巨石阵列,空气与光线都变得更加干燥、明亮、锋利。 裴枝和试图和金字塔合影——一定要是最大最有名的那座,但以失败告终。人都畸变成筷子了,也没能将整座塔收入画幅。 一个牵着骆驼的阿拉伯人凑过来招揽生意,满口“我的朋友”的 ,称可以带他们骑着骆驼去合影点。 虽然他们的私人管家早已安排好了一切,但裴枝和还是心动不已,扭头看向周阎浮。 周阎浮刚要切换到阿拉伯语问价,裴枝和跃跃欲试:“我会讲价!” “五百。”阿拉伯人说。 裴枝和:“两百!” 阿拉伯人倒吸凉气,苦笑道:“你长得这么漂亮,砍价居然这么凶!” 裴枝和飘飘然。 “这样吧,二百五十好了。” “二百,就二百,交个朋友!”裴枝和乘胜追击。 “ok,ok……”阿拉伯人比着手势,无奈地说,“请。” 裴枝和大获全胜,一扭头,发现烈日下,周阎浮一手扶额。 裴枝和疑心病可重:“怎么了?你这什么表情?” 周阎浮鼓鼓掌:“没什么,宝宝好厉害。” 骆驼跪地,周阎浮先上,接着拉上裴枝和。 骆驼一动,裴枝和开始尖叫:“恐高了恐高了,怎么这么高!” 阿拉伯人虽然没听懂,但友好地大笑。 他就这样拉着缰绳,慢悠悠地将两人拉到合影点。 清早的太阳还不毒辣,风吹过,带来乍暖还寒的体感。然而好景不长,走了没两百米,骆驼就不走了,脖子高高抬起。 裴枝和:“它怎么了?” 对于这个问题,周阎浮似乎早有答案,但没说话。因为今天的裴枝和有一种气势汹汹的兴致勃勃。 阿拉伯商贩装模作样地拉了拉缰绳、呵斥两句,接着耸耸肩扶扶帽子:“它累了,不想走了。” “什么?” 商贩做了个闭上眼侧枕而眠的姿势:“它现在就像这样。” 裴枝和:“那怎么办?我还得去博物馆呢!” 商贩搓了搓手指:“dollar,dollar。” “……” 裴枝和愤怒地像只气鼓鼓的小鸟:“到底是你累还是它累!” 周阎浮不帮忙,墨镜一戴,就在旁边笑。 “息怒,息怒,朋友。”小贩愁眉苦脸地说:“现在正是斋月期,我们阿拉伯人饿得只有力气做好事了,你不给我dollar,我也没有钱给它买吃的。” 裴枝和回头:“他说的是真的?” 周阎浮云淡风轻:“斋月期间他们确实吃得很严格,至于买卖中的道德水准,真主没规定。” “……” 裴枝和摸出了一张一美元给他。按汇率,这里有40埃及镑左右,是他们骑骆驼的五分之一呢! 商贩高兴了,骆驼也动弹了——虽然骆驼什么也没吃。 高高兴兴再上路,商贩忽然听到背后传来阿拉伯语。 “记住,不管你等下要怎么坑他,你都要让他胜利。只要照做,会有人给你报酬。” 他回头,迎着光眯缝眼睛,看向骆驼背上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逆光及墨镜让他的表情不为人看透。 “你是阿拉伯人?” “科普特人。” “哦!”商人应了一声,表情复杂,低下头嘟囔:“扎巴林人?扎巴林人怎么可能会是这种模样呢——” 一副他惹不起的模样。 裴枝和问:“你跟他说什么?” “没什么,套点没用的情报。”周阎浮从背后拥住了裴枝和的腰,将脸贴在他肩膀上,是懒洋洋地说:“晒。” 裴枝和感觉后颈脖子麻酥酥的,像是被热敷后被一双最厉害的手按摩。 周阎浮在跟他撒娇? ……………… 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他把自己抱成了一个大型玩偶。 终于到了合影点,两人下骆驼。裴枝和让商贩给他们拍合影。 周阎浮也不管这商贩的脸色,直接抬臂一勾,将人揽进怀里。 商贩脸都绿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笑说:“你们感情真好。” 在周阎浮要亲过来时,裴枝和咬牙切齿:“你入乡随俗做个人吧!” 快门定格,这成了他们人生中第一张合影。 在这边观光完以后,骆驼继续载着他们前往据说时被拿破仑轰掉了鼻子的狮身人面像前。 裴枝和从钱夹里摸纸币。两张一百面额的埃及镑,搭上一张二十面额的小费。他龙心大悦,表扬道:“虽然你的骆驼闹了点小脾气,但总体还是很愉快的,祝你生意兴隆。” 小贩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比出个“二”,“两百。” “是两百啊。”裴枝和再度确认了一眼。 “刀乐,两百刀乐,不是埃及镑。” 裴枝和:“……” 裴枝和:“你不如去抢。” 小商人跟他来了个超级加倍,比出四个黑乎乎的拇指:“两个人,四百刀乐。” “……………………” 谈价时是两百埃镑是4美元。落地翻了一百倍。 裴枝和力竭了,扭头看向周阎浮:“你管管他。” 周阎浮:“我打个电话给总理?” 裴枝和疯狂点头:“当个事办!” 周阎浮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后像是忽然想起来:“但我‘死’了。” “……” 果然,男人是靠不住的。裴枝和一把将钞票从这小商人的手中抢了回来,撸起两边袖子:“安拉在上你认真的吗?四百美金个一小时你怎么不去抢?知道的我在骑骆驼不知道的以为我骑了战斗机呢!按你的时薪,我看你们埃及人也是赶英超美脚踢北欧了!就这么多,你不要我就报警!你有本事让警察来抓我!” 贫瘠裸露的荒土上,身形纤细挺拔的男人怒目而向,一身纯白色海岛棉休闲衬衣勾勒出松散线条,明明身上没什么装饰,偏偏就是与周围怠惰的欧美人截然不同,时髦得不得了。 周阎浮甚至都不敢摘墨镜。 因为裴枝和过于引人注目。 果然,一声惊喜的“枝和”,立刻打断了裴枝和的滔滔不绝。 “真的是枝和!哎呀,你也来埃及度假啊?”立刻几个中国游客围了上来。 裴枝和脸一烧,像是自己在干勒索似的,将墨镜戴上,用法语说:“你们认错了。” “哎呀,说法语!肯定是他!” “……” 在一连串的“我们来合影吧!”中,裴枝和将两百二十块埃镑一撒,扭头就跑,跑之前不忘拉了周阎浮一把。 小贩的声音在风中飘:“四百刀乐!刀乐!刀乐!” “可恶的阿拉伯人,居然这么不讲诚信!” 直到坐上了前往国家博物馆的车子,裴枝和还在愤怒。 “阿拉伯人不偷不抢,但认为骗人是本事,因为你可以选择不被骗。”商务座上,周阎浮一手支腮,似笑非笑地说。 “你早就知道!你居然不提醒我!” “看你兴致勃勃,也算是个体验。” 至于那商贩,在等待那个男人所谓的“报酬”的兴奋和翘首以盼中,终于等来了——两百埃镑。 “……” 这么公道,等于颗粒无收啊! 车上,周阎浮懒洋洋:“没关系,我帮你把课还给他了。” 开罗的尘土从解放广场卷起来,扑在埃及博物馆砖红色的外墙上,周围游客的嘈杂忽然远了。 周阎浮换上了黑框眼镜,为裴枝和介绍着古埃及的历史与文物。他这时候分明又是个考古学家或至少是埃及历史学家了,对每一件文物的来历、流传都能娓娓道来。 在一尊巨大的黑色花岗岩雕像前,他领着裴枝和驻足:“这是拉美西斯二世。拿破仑的人把他挖出来时,发现他的胸口刻着一行字。” “什么?” 周阎浮缓缓吐出一行字:“吾乃,万王之王。” 一种遥远的巨震,让裴枝和身体里升起颤栗。 “然而可惜的是,拿破仑的士兵不认识这些字。他们把雕像砸碎。现在这个是后人拼起来的。” 周阎浮说完故事,收回视线。一回眸,发现身后不知不觉跟了一长串人。 周阎浮:“……” 所有人都用求知若渴的目光看着他,希望他能继续讲。 人类还是很有求知精神的,只要知识免费…… 裴枝和忍笑,舔了舔嘴唇:“继续吧,导游?” 来到阿肯那顿的法老像前,他讲阿肯那顿废神只崇拜太阳神“拉”的历史和失败下场。 来到罗塞塔石碑前,他讲拿破仑、商博良以及对古埃及文字的破译,又引申到裴枝和曾听过的科普特文。 旁征博引,语气平淡,发音标准,于是乎,后面乌泱泱跟着的人群便时不时若有所思点点头,或爆发出鼓掌声。 其实博物馆里也有很多有水平的讲解,不乏大学教授在此兼职。只能说,人类不仅求知,还看脸。 主要动线参观讲解完,裴枝和从钱夹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谢谢你精彩的讲演,祝你生意兴隆!” 周阎浮陪他演,接过了,谦逊宛如清贫的学者:“谢谢,这对斋月里饿了一天的我十分重要。” 跟了一路的听众们纷纷慷慨解囊,周阎浮掌心朝上的那只手上,很快很花花绿绿的钞票堆满。 裴枝和:“……” 他怀疑这人怎么着都能挣钱。命里有偏财运来的。 人群散去,满地堆放的石碑已被历史遗忘,破碎的雕像也不再引起人的兴趣,就连木乃伊都不再让人兴奋。阳光从穹顶洒下,照着尘埃,照着历史。 周阎浮依靠在窗边,黑框眼镜下的双眸沉静投向窗外尼罗河的方向。 “曾经,法国人的舰队在桥下被英国人炸沉,随军的一百六十七个学者们在炮火里抢救资料,抱着手稿奋力游泳。” 他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中轮廓分明,幽然的眼眸里积淀着什么很深的东西,但随着他扭过头来而消弭无形。 他勾唇,倾身凑过去,低声:“这个小故事只留给你,因为你给的小费最多。” 从开罗出发,他们一路前往阿斯旺、卢克索。裴枝和的假期有限,这趟便没有去红海边。因为周阎浮还有更要紧的事得做。 在老瀑布酒店,他们入住很少开放的顶层套房,感受阿加莎曾在此的时光,看棕榈树掩映下的蔚蓝色尼罗河上三桅帆船顺着河流穿梭。 天色渐晚,尼罗河的水色在晚光里逐渐染上金光,河岸的椰枣树被夕阳拉得很长。 从阿斯旺到卢克索,他们包下了一艘豪华游艇。每日的鸡蛋由两位勤奋的公主提供。 夜晚,河面上弥漫着一层浅浅的薄雾,对岸村落有经久不息的祷声和钟声,是斋月的独特时钟。 夜半时分,周阎浮忽然了无征兆地醒来,掀开的眼眸中清醒、深沉。片刻后,他翻过身,将裴枝和抱进了怀里了,手臂渐渐收拢,直至无人能将之分开。 是每天都在抱的。 是好久没抱了的。 心脏还痛着,像是刚从埃尔比拉目睹他跳下的那一幕里苏醒过来。 裴枝和睡得好好的,被他面对面地抱进怀里也很乖,只是微醒,嘟囔了一句,伴随磨牙:“周阎浮?” “嗯。” 周阎浮应了一声,带有奇斐香的掌心盖上了他的眼皮。 他回来了。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过去这段失忆的日子并未在他脑海里消失,因为他就是他。只不过醒来的他,带着全部记忆的他,到底有着更多的惊心动魄和刻骨铭心。 他贴住心脏,用科普特语对自己无声地说:谢谢你把他爱得很好。 在裴枝和游历卢克索众神庙时,苏慧珍也被埃莉诺夫人带到了开罗。 她吓傻了,以为又被埃莉诺绑架了一次。 但不止是她。奥利弗,帕克,西蒙,诺亚……所有曾出现在埃尔比拉那一天直升机上的人,都默契地闪现了开罗,穿正装,打领带,没带枪。 帕克拧着温莎结:“没带武器怎么感觉怪怪的,我们不会被一锅端吧?” 第一次来垃圾街的诺亚喝着那不明的被称之为茶的液体:“比起这个我更想问我们不会集体跑厕所吧?” 挨了奥利弗一击脑壳。 诺亚:“我更想知道我们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西蒙啪地拍了下额头:“天呐就没人跟他说一句吗?” 虔诚而绝对的保守派天主教徒诺亚,茫然地问:“你们有什么瞒着我?” 奥利弗:“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西蒙:“这不还是卖关子吗?” 奥利弗乜他一眼:“你来。” 西蒙动了动嘴皮:“……你将见证boss的重要时刻。” 帕克:“我来!” 看着诺亚的眼睛,他张了张唇:“我先问你啊,要是boss是异教徒,你怎么办?” “信仰自由。”诺亚说。 “但要是boss爱上了一个男人呢?” “我将通过隐秘的金融手段对他迎头痛击。” 帕克西蒙奥利弗一众:“好叻。” 诺亚:“……” 洞穴教堂中,空气中还带有昨夜的凉薄与尘土味道。 裴枝和从卢克索回来,以穆卡姆山作为终点。周阎浮告诉他,阿布纳神父已到了最终的日子,裴枝和想和这个救了这么多命的老人好好道别。 然而一进入教堂,他怀疑今天日子不对,怎么这么多人?也不是礼拜天啊。 不仅如此,奥利弗,西蒙,帕克……这些他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人都在。 甚至还有苏慧珍? 苏慧珍还嫌弃地抱着三只穿着裙子和脚套的鸡。 “……” 昏黄的灯光把每一幅圣像的线条拉得柔软,再由石壁反射成一片温和却深邃的金色。空气中有经典的没药、乳香味,还有潮湿石壁的清凉气息。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阿布纳神父站在圣所前,背后是高耸的石壁与安放《holy bible》的石制讲台,光从山洞的眼处倾泻进来,令他的白色祭衣落上柔和的逆光。虽然他没到弥留之际,但确实看上去风烛残年,只不过蜡烛的光让他的脸显得精神矍铄。 见到裴枝和,他说:“你来,孩子。” 裴枝和迟疑了一下,但周阎浮勾住了他的手,温沉的目光落在他眼底。 他们一起来到了阿布纳神父前。 阿布纳神父举起了十字架,轻声吟诵: “孩子们,你们今日来到主光照的磐石之前。在这座由神亲手凿开的殿里,愿你们的心彼此成为奔奔石——在混沌中升起,在光中立稳。愿你们从此的道路,不被尘世动摇,如同这山,如同上帝永恒的手所托住的土地。” 裴枝和听不懂,这教堂里大部分的人都听不懂,只知道老人的语气如羊皮纸般柔软,带有一股特有的深沉力量。 “主见证你们的承诺,主也会在你们跌倒时扶起你们。 愿你们的爱成为医治。 愿你们的同行成为救赎, 愿你们的结合成为光照他人的祝福。” 说完这一切,阿布纳神父已然来到了自己精力的尽头。几个教众扶着他坐下,他微笑、温和地注视着裴枝和,点了点头。 感谢全能者,这是他人生第一次为两位相同性别的人主持仪式,为他们向全能者祷告。 裴枝和抬头望向周阎浮,不知为何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了。他假装镇定地说:“神父说了些什么?” 洞穴深处的灯光落在周阎浮的眼中,像是他的生命之火在他的眼眸中跳动。 “看到你从埃尔比拉跳下来时,我以为我在做梦。” 裴枝和心脏狠狠一跳,眼眸骤抬,几乎失声:“周阎浮——?” “是我。”周阎浮确凿无疑地应了他,目光锁定他:“那个时候的我,什么也来不及想,只有一个念头:宝宝会很疼吧。” 后来,在漫长而冰冷的漂流中,清醒的他在履行着爱裴枝和的职责,而昏睡的他,却在一次次看着裴枝和从埃尔比拉跃下。 他坠海多少次,他就跟着多少次。 他疼多少次,他也疼多少次。 在这种累计的疼痛中,路易拉文内尔知道,他的重复结束了。闭着眼躺在黑暗河流上的他,从眼尾滑下的眼泪与河水融为一体。这是他和他双重的痛而孕育出的眼泪,这眼泪托着他,将他飘向他的方向。 “在一次次的重复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周阎浮用了一个迷糊的表述——对了,是谁让埃莉诺带了苏慧珍过来,又是谁让奥利弗带上这么多人的?他明明只邀请了这两个。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命运选中的戏弄者,后来终于明白,我是被你选中的幸运者。” 是裴枝和痛他所痛—— 痛他竟背负着爱人的背叛而死去,痛他背负着爱人的口是心非而死去,痛他被爱得这么糟糕而死去——因为痛着,因为要让他找到真相的执着,他才活了一次次。 执着地要泅游过这诅咒之海拯救彼此的,是爱人写满遗憾的心。 而诅咒的循环,是因为这一世的他如此确凿地明白了裴枝和的心意、知晓了他所有的爱而被打破。 不是他在一辈子一辈子中去爱裴枝和,而是裴枝和用了这么多世告诉他,他是被爱着的。 被握住手时,裴枝和才知道这男人的手很冰,不似平常。 他单膝跪下的一瞬间,石壁似乎反响出了裴枝和骤然激烈的心跳。 而他手中篆刻铭文的钻石戒指,是他早就在埃尔比拉之战前就准备好。 周阎浮看着裴枝和的双眼,微微勾起唇角,神色却敛得如此庄严。 “在这片世界上最古老的土地上,在我的信仰与岩石互相守望的地方,我优素福马立克,路易拉文内尔,周阎浮发誓,余生我将忠诚地守护裴枝和,快乐他所快乐的,痛他所痛的。 无论今天你是否同意,我的一生,过往的所有,未来的所有,都永远属于你。” 在他的天鹅绒方盒里的戒指,镌刻的内文闪烁,是他早就给出承诺: 你,是我一生的牧者。 “所以,”这个找回了所有强大与伤痕的男人罕见地停顿,喉结滚动,吞咽了以后才能将话说完—— “你愿意吗?” 裴枝和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开口就是一句埋怨:“周阎浮,说好的一个月就东山再起,你回来得好慢啊!” 根本没人责怪他的埋怨煞风景,反而都心有同感地齐刷刷看向周阎浮。 就是! 伴随着他“好慢”的埋怨的,是他快而坚定的一步。他两手紧紧环住了单膝跪着的周阎浮的脖子: “来到爱人的身边,要像我这样快。 “以及, 他声音轻快,叹息中有着酸涩和闷闷的可爱,就响在周阎浮的耳边。 “再来几次都愿意。”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