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恋人》 第1章 慈恩巷尽头九号院是一片别墅区。 别墅建于六七年前,住着几十来户人,古典园林风格,小桥流水、亭台楼阁,种着各种名贵的花草树木。 整个小区闹中取静,像落入喧嚣都心的小森林,与一公里外主街嘈杂的市井气息比,仿佛是两个世界。 早晨,穿统一制服的保洁工人正在认真清洗地面的仿古砖。 白雪站在大门口,不时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瞥几眼,保安已经一脸嫌弃地瞪了她好几次。 这时,家政公司的方哥姗姗来迟,他上前给那中年保安递了一支烟,又交涉了几句,才招手让白雪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小区深处一栋别墅前。 “小姑娘你可得好好表现啊,这家人不简单,男的做大生意的,女的也是单位领导。家里两个孩子刚上学,之前帮忙的长辈又回老家了,后面需要人的地方多了去了,工资肯定不会低,但是要求也高。你要是能被看上固定在这儿做,那后面好几年都不用愁找活干了。” “怎样做才算好好表现呢?”白雪刚入这行,交了钱给中介公司也就培训了几天,还完全没有实战经验。 “简单啊,你们女孩子都爱美对吧?把人家屋子当自己的脸来收拾,肯定能行!” “嗯,好的好的。” 方磊心里一声讥笑,眯起小眼睛瞧着眼前的人,心想,多半成不了。 这女孩虽说不上多漂亮,皮肤也白得不太正常,一张脸瞧着寡淡无味的,但也算长得眉清目秀,又这么年轻,久看之下很有点小家碧玉的味道。 哪家女主人愿意让这么个人天天来家里做事? “那你打起精神好好表现啊,自个儿进去吧,我这儿还有下一家呢。” “谢谢方哥。” 主人家钟姐亲自来开的门,她上下打量着白雪,脸上有客气的笑:“小白对吧?先进来。” 白雪没想到钟姐这么年轻。 之前听方哥说好像三十多岁,但她瞧着顶多二十六七,妆容精致,身段婀娜,是个十分明艳的大美人。 钟姐一边往餐厅走,一边问:“你这么年轻怎么来干这行啊?我还以为做家政工作的都是四五十岁的阿姨呢。” 白雪在门口穿上一次性鞋套,空气里有好闻的香味,房子很大,装修典雅奢华。 她目不斜视,赶紧跟上去,随钟姐坐在餐桌旁的实木椅上,轻声道:“我嘴笨,情商低,性子又比较静,不太适合那种跟很多人打交道的工作。” “哎哟,哪有人这样说自己的!我看你文文静静蛮好的呀,之前做什么工作啊?” “我来本市不久,之前在一家药房做店员。” “那怎么不做了?药房上班不比打扫卫生做饭好?” “药房专业性太强了,要做好很难。而且,我想找个环境简单点的,就是……只要把自己手里的事情做好,整个工作就算做好的那种。” 白雪想起之前在药房上班的经历,心里五味杂陈。 招聘上写的月收入5000—6000元,买医保社保,享受带薪年假、节日福利,实际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基础工资只有1000多,要卖得好、提成高,工资才有可能上五六千,业绩要达标转正才会购买保险。 可关键是,销售非常难做。 她一个新手,人生地不熟,要跟那些在店上守了好几年甚至十年以上的老油条抢客人,既没能力和本事,还得罪一堆人,没呆多久就各种被使唤、被排挤。 上了几个月的班,做的都是打扫卫生、搬货、上架、盘点、整理库房这些重活累活,给客人拿东西也尽是些口罩、创口贴、消毒棉片之类的便宜产品。 从头到尾,根本没机会去推销高提成的保健品、中药饮片什么的。 工资拿不上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深深地觉得跟人处关系实在是太难了。 “你不是本地人吧?我不找住家保姆的,每天只过来做卫生和晚饭就行。” “嗯,我不求包吃住的,老家在青禾县。” “那就好,家里父母兄弟姐妹也在这边吗?” “家里就我一个,父母已经不在了。” 钟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自己租房子住吗?有男朋友没?” “没有男朋友。我自己租了个单间,离这边不远,走路最多十几分钟。” “那蛮好。” 钟姐随后又看了她的身份证和健康证,当场没表态满不满意,只让她先来试一试,工资日结,又说,明天家里没人,密码会发给家政那边,让她到了后自己进来。 第二天,白雪起了个大早,带上工具直奔别墅。 就像方哥说的那样,要把别人的屋子当自己的脸来收拾。 清扫、收纳、擦灰、吸尘、拖洗,先大体打整一遍,又仔细做了第二遍,她还是不满意。 最后,反反复复一共做了三次,直到确定所有地方都光亮整洁,又逐一检查了边角隐藏处容易积灰的角落,确保每一寸都被清扫到。 三百多平米的别墅,上下午加起来弄了七八个小时。 第三天是个周一,她跟昨天一样,一大早又去了。 这一天的重点是做厨房和卫生间,然后分类清洗各种织物。 小朋友的衣服有专门的洗衣机,贴身衣物全部手洗,大衣和衬衫要熨烫平整,还按钟姐吩咐送了羊皮鞋子去干洗店。 中午回家,她煮了八个饺子,烫了几片青菜,就着辣酱解决掉午餐,下午又去别墅做饭。 男主人最近出差不在家,只需要准备四个菜和一个汤。 下午六点不到,钟姐带着双胞胎女儿进了门,开开心心吃完饭,说味道蛮好,就是黄瓜虾仁油太多,要注意清淡。 白雪连连说好,记在了心上,等母女三人吃完,她把碗洗好,厨房收拾干净才离开。 如此,连着去了七天,她不确定自己最终能不能得到这份工作。 这里离她租住的小区确实很近,工作环境也很安全简单。 如果能来,那真是走运了,因为这就意味着围绕着居住地,不需要任何交通工具,她可以同时兼顾三份工作。 从药店辞职后,她在小区对面一家餐馆帮工。 这家名叫“小海螺”的快餐店没有一道菜跟海螺或其他海鲜有关,它是一家地道的本帮菜餐馆,主营各类小炒、盖浇饭和面食,价格不算便宜,但菜品新鲜丰富、量特别足。 虽说都是普通家常菜,但味道却相当好。 两间十来平米的店面,放了十六张餐桌和花花绿绿的塑料板凳,地面总被拖得特别光滑油亮。 中午是小海螺生意最爆满的时候,附近的住户、学生和上班族里里外外坐得满满当当。 她每周一到周五,中午十一点半到下午一点半来这里帮工,负责上菜、收拾碗筷和桌面。 小海螺工作人员简单,厨房里一位掌勺的师傅和学徒,一位洗碗做卫生的阿姨,外间两个全职服务员大姐,都是性格开朗、总是乐呵呵的本地人。 白雪话不多,却很喜欢听大姐们家里长短地聊,和大家相处得很融洽。 这份一周五天、一天两小时的兼职,工资日结、离家近、一点都不累,她做得很起劲。 另一份工作更加便捷,就在她租住的小区内,只是楼栋不同,在她所住单元的斜对面。 那里有一家环境温馨的心理咨询室——阳光树屋,每天晚上九点三十,她过去整理屋子,打扫卫生。 咨询室的来访者大多是附近工作的社会人员、学生和家长。 地方不大,她只需要二十多分钟就能彻底收拾妥当,再根据艾医生的要求检查常用资料,做一些简单的打印、复印和常用物品补给。 白雪知道自己内向腼腆的性格放在很多工作中都是个缺陷,但她又不知该如何改变。 没想到的是,连着去别墅的第二周,她被通知得到了这份工作,还签了正式合同。 更重要的是,最后定下的工资比她预想得还要高出许多。 她不禁咂舌,这的确是一家富有且慷慨的雇主! 白雪不知道,自己能留下有三个重要的原因:一是她没有复杂的家庭背景和男女关系。二是她做事认真细致,远远超出了雇主的预期。三来,雇主发现这个只有二十二岁的小保姆虽然沉默不多话,但身上却有种超越年龄的娴静与平和。 初见时,她的嘴角和眉眼处总是浮着浅t浅的笑意,安静又温柔,与人对视时又会不自觉地露出些讨好意味来。 这让人印象深刻。 雇主本以为这只是为了获得工作而故作的姿态,但意外的是,这个笑容长久地定格在了这个年轻女孩儿的脸上。 无论是与人说话时,还是她独自干活时,甚至在被挑毛病指出不足时,这眉梢嘴角处淡淡的笑意始终不曾散去,俨然成为了她五官的一部分。 这种姿态让雇主安心。 对一个非常有钱的家庭来说,给每天来家里做事的工人多开几百元工资是无关痛痒的,她做事细心或者粗心也没太大影响,炒菜的味道偏咸偏淡更是容易调整。 反正有不满意的地方,随时可以提要求改正。 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进到这个家的人,必须手脚干净、人际关系简单、情绪平和稳定,绝不能给这个幸福富裕的家庭带来任何意外。 第2章 正式上班的前一晚,白雪又做噩梦了。 她翻身坐起,单手抹了把汗涔涔的额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夜的梦来得有些蹊跷,入梦的不再是这些年反反复复缠绕她的故人故事,不再是那些鲜血淋漓和嘶声力竭,但依然让她觉到惊悚和窒息。 她梦见自己被带到荒无人烟之地,身旁有个人牵起她的手,笑着问:“从这里出发走回去,自己能找到路吗?” 她诚实地摇头:“找不到。” 那人仔细看了看她说:“很好。”然后就消失了。 白雪不知道自己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走了多久,惊恐失措、疲惫无力,但无论她怎样挣扎,却一个人都看不见,一个出口也找不到。 到了夜晚,本就乌云密布的天空彻底变得一片黑沉,忽然间,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几声野兽的嚎叫…… 白雪硬生生地吓醒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街边这栋低矮老旧的居民楼,照进这个狭小的房间。 她坐在幽暗的光线中,瘦削单薄的背脊紧紧弓着,一会儿揉揉眼眶,一会儿呆呆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屋顶,肩头散着杂乱的头发,眼神空洞疲惫。 她还很年轻,却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越去回想,脑袋就越清醒,白雪轻轻甩了甩头,继续躺下,心里开始数着绵羊,一只、两只、三只…… 她希望这个笨办法能让自己很快入睡,并且不再做梦。 但这一夜终归又是睡得不好,加上新工作带来的刺激和兴奋,她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她已经穿戴好,开始整理床铺。 一张又小又矮的木床被她布置得很是温馨可爱,青绿色床笠、浅蓝色玫瑰花藤被套,床头放着几本从夜市淘来的旅行杂志,干净又整洁。 就像这间小屋子,只有十几平米,但每一处看起来都是洁净舒心的。 这个带淋浴间的小屋属于一个套二房子的主卧。 房东是一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这些年在女儿家帮忙带孩子,大概是想着以后还要回来住,所以只是出租了主卧。 电视机、真皮沙发、实木茶几和保险柜都放在另一间卧室锁着,窄小的客厅里只有一个高高的玻璃圆桌,厨房上了锁,不对租客开放。 在白雪眼里,这个小小的卧室已经够大够舒适了。 坏掉一扇门的木衣柜无法完全打开,但里面的衣服叠放得整整齐齐。 地面的白色瓷砖、局促狭小的浴室墙壁都被她刷洗得光滑发亮。 双人布艺沙发可能因为前一任租客养猫的缘故,起球发毛得厉害,她仔细做了一番清洗和消毒,又在网上买了便宜又好看的明黄色流苏毛毯和两只苔藓绿抱枕,让这个破旧的沙发瞬间焕然一新。 沙发背后墙壁上留着前一任租客挂上去的小画,尺寸虽然不大,内容却是造型繁复古风古韵的百鸟图,鸟儿们个个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振翅飞出来般,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 看得出是位爱动物的租客。 南向临街的窗户老旧生锈,永远关不严实,轻轻伸出手去,只差一小截就能摸到梧桐树的叶子。 白雪喜欢这扇窗。 春天飘花香,夏夜响虫鸣,秋日飞细雨,寒冬落雪花。 季节在窗外无声流转,她在窗沿上养了几盆小小的绿植,四季常青。 窗下另一面靠墙处,放着一张细长古朴的木头桌子和两把配套的木椅。 桌上有序放着电磁炉、小汤锅、多功能电饭煲、袋装挂面、几只青花瓷碗以及简单的调味用品。 虽然是临时租住的地方,但在白雪心中,这就是自己的家,是一个随时向她敞开的、可以遮风避雨、休憩停靠的怀抱。 房屋窗明几净,白雪对自己也毫不含糊。 衣服都是批发市场打折处理的便宜产品,但款式经典大方,干净平整。 她洗漱完,在脸上抹了一层超市买来的润肤霜,对着镜子理了理刚好遮住眉毛的刘海,又把剩余头发在脖子后面绾了一个低矮的丸子,最后涂了点唇膏,再使劲儿抿了抿嘴唇,双唇立刻就红润了一些。 这张苍白柔弱的脸看上去顿时鲜活了不少。 白雪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 每天打扫房间、认真收拾自己,这是她在一本书上学到的可以让人重新找回精神和活力的小方法。 六点一刻,白雪到面点铺买了个豆沙包和一杯甜豆浆。 老板娘沈姐眉开眼笑地看着每天光临的老顾客,一边倒腾蒸笼,一边笑眯眯地问:“小白,今天的茶叶蛋好,不尝一个?” “来一个吧沈姐,这颜色看着是挺入味的。” 她其实并不喜欢吃茶叶蛋,但又不好意思拒绝街坊邻居,想着买一个放在包里,午餐烫在面汤里也不是不行。 离开面点铺,白雪一边咬着包子,一边绕着附近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租住的这个小区位于慈恩巷一号,是个颇为有趣的地方。 小区一侧临近主街,街道两旁都是修建于八十年代的住宅,一个小区八个单元,七层高,中间围着一个不大的庭院。 房子老旧、面积小,但还算干干净净,小区里奔驰宝马奥迪入门级的车也不少。 沿街商铺各种杂货店、小超市、茶楼、餐馆、理发店、糖水铺依次排开,生活非常便利。 夜晚八九点,几家烧烤店的客人热热闹闹地坐满了街沿,混合着各种被烤熟的肉类、蔬菜味儿的尘烟袅袅四起,打翻的啤酒瓶哐当作响,整条街人声鼎沸,像一条漂浮在空中奔涌远去的河流。 拐个弯,往深处走,到小区另一侧,路两旁除了一家文艺气息浓厚的独立咖啡馆外,几乎就只剩高高大大的树木和那些修剪得平整漂亮的盆景绿植了。 长着苔藓的绿荫小路安静悠长,一年四季都开满了姹紫嫣红的小花朵,十分明艳可爱。 这样的绿化延续了大约一公里,一直到路尽头的别墅区。 稀薄的阳光一点点照亮了清晨的街道,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个点,附近路上最多的是赶着上早自习的一中学生。 这些十七八岁的青春少年们,穿宽大的校服,校服是草绿和雪白相间的颜色,非常亮眼活泼。 但,披星戴月的学习几乎让每个人都有一张疲惫淡漠的脸,缺乏睡眠、缺乏生动的表情,在晨间冷清的街道上行色匆匆。 一中正门就在白雪租住小区的斜对面,隔街相望。 这是一所国家重点中学的高中部,历史悠久,名师辈出,高考出口成绩常年稳居全省前三,优秀校友遍布国内外顶尖学府。 整个校区不大,学生数量也不多,高中三个年级,每个年级九个班。 学校有一个很小的操场和后花园,学生们篮球、排球、羽毛球、跳绳几乎都拥挤在这里进行。 教学楼看着也算得上老旧了,只是近几年翻新修整过外立面,充满设计感的白墙红瓦,看上去古朴大方。 从白雪居住的房间望过去,能看见最大的那座主教学楼。 墙面上长满了茂密的爬山虎,夏天时苍翠葱茏,满墙绿意盎然,眼下秋日里枯败萧索、了无生趣。 此外,校园里还种着数量不少的樱花树。 尤其是图书馆前的那条小路,整整齐齐地并列着两排,春天的时候,落英缤纷,地面飘满了粉白花瓣。 清洁工人被默许特地延迟清扫,是少年们忙碌疲惫生活里额外的诗意和浪漫。 一中的下课铃声是首十分悦耳的钢琴曲,方圆几里都能听见。 在这里住了一年多,白雪这个五音不全的人也会哼唱这首好听的曲子了。 曲毕后,靠街那一排教室渐渐传来整理课本的声音和学生们的交谈声,接着是桌椅推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不一会儿,学生的身影陆续出现在操场、后花园,从星星点点三三两两,到成群结队你追我赶,欢闹声一片。 第3章 时间过得很快,白雪在别墅工作一个多月了,男主人温哥也结t束出差回了家。 温哥大约四十岁左右,身材板正,五官端正俊朗,总是一副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模样。 在最初的印象中,白雪总结这个男人似乎每天都有许多重要的工作要做,他异常热爱自己的事业,早出晚归、应酬多、还经常出差,应该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 不久之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她才知道温哥不仅热爱工作,也非常顾家。 不出差的时候,每天早起给女儿们做早餐的是他,周末节假日下厨的也是他。 钟姐虽然多睡了一会儿美容觉,但依然会每天亲自送双胞胎女儿上学。 私立幼儿园早间七点五十到校,夫妻俩从未让孩子迟到过。 这是富有且勤劳的一家人,他们拥有的财富超越了在这座城市生活的许多人,也过着普通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钟姐工作的单位大概是属于没有承担重要社会功能的那类,因此个人时间高度自由灵活。 令白雪十分惊讶和叹服的是,以钟姐这样的条件,完全可以请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住家保姆和老师专门照顾孩子的起居和学习,自己闲暇时只需要逛逛街、喝喝下午茶、健健身什么的,总之,把自己宠爱好就行。 但钟姐却完全不是这样,她把绝大多数时间和精力都给了这个家。 老公和孩子的事情几乎全部亲力亲为,衣食住行、教育医疗、情感需求,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 她亲自去进口超市挑选新鲜昂贵的有机蔬果和牛奶,特地托人在乡下购买品质信得过的鸡蛋和肉类,在城里最高档的商场为家人选购奢侈舒适的名牌衣服,还积极学习各种育儿心得、参加讲座培训,始终保持和孩子一起成长的心态。 车库里一辆豪华轿车、一辆超跑、一辆mpv,满足一家人各种出行要求。 双胞胎就读城里顶尖私立名校,姐妹俩一起学大提琴、舞蹈、书法、思维、网球,外教则是请至家里,早早开始了双语学习。 此外,钟姐还陪着孩子们定期去环境优雅的私立医院检查眼睛、牙齿和身高。 每周天是固定的家庭日,温哥工作再忙,这一天手机也是关机的,夫妻俩会带着孩子去附近郊游、露营、逛主题乐园。 无论何时,家里总是欢声笑语,幸福温馨,是看起来无忧无虑、非常令人羡慕的一家人。 这令人羡慕的一家人曾让白雪的内心受到过不小的冲击,她深深地羡慕过双胞胎。 她想,同样生而为人,为什么大家的命运会如此天差地别? 在她的意识里,能每天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已经是一种天大的幸福。 而温哥钟姐对孩子如此深沉的爱意和无微不至的照顾、双胞胎成长的环境和所接受的教育,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这是她以及老家那些和她一样在村子里留守长大的孩子认知以外的事情。 白雪羡慕,但内心却没有嫉妒和不甘。 她出生不好,命运对她有些残忍,但她是个善良本分的姑娘。 她看着双胞胎,心里常常想的是,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该有多好! 不求这么富有,不需要这么丰富的教育资源,只要能和父母在一起,一家人相互陪伴、彼此关爱,就已经心满意足。 双胞胎的晚餐都是按照钟姐的要求细心搭配的,兼具营养与美味。 白雪回家后也会给自己做点吃的,只是内容很简单,一般是面条、饺子、抄手之类,偶尔也会买小半只鸡炖上一锅,吃肉和鸡汤饭。 她对食物欲望不高。 吃完晚餐,她赶紧躺上床睡觉,实在睡不着就下楼沿着小区一圈又一圈地跑步。 这一年多,她被神经衰弱和睡眠障碍折磨,要么入睡困难,要么噩梦连连,要么凌晨三四点就突然惊醒。 她必须抓住任何一个可以睡觉的空隙。 其实,白雪对自己目前的生活状态是满意的,靠着自己的双手,她在这座繁华的城市独立自强,自给自足。 两份兼职完全可以满足每月生活开销,别墅的工资除去房租水电费后,还能存上一大笔。 只是,好像还不够累。 她马不停蹄地工作,为了挣钱攒钱,也为了消耗时间和体力。 她渴望身体上极度的疲惫能带来好一些的睡眠质量。 她让自己总是忙忙碌碌不得停歇,她觉得一个人一直有事可忙真是件特别幸福的事。 忙起来就没什么时间可以胡思乱想,就会远离很多不必要的痛苦和不安。 她觉得自己只要和其他人一样,积极乐观,笑着迎接每一天,应该就会有一个不错的未来。 这天夜里,白雪和往常一样做完咨询室的卫生,提着垃圾在明灭不定的声控灯光中走下三层楼梯,却意外看到楼栋口的蓝色铁门上靠着一个人,正低头专注地滑动着手机屏幕。 此时已经快十点,楼栋口黑乎乎的,只有一点微弱的冷白光反射在他脸上,再往外是密集的雨线,漫天漫地,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 这是2016年秋天,南方城市,一个普通的夜晚。 白雪望了一眼斜对面自己住的楼栋,也是黑漆漆的。 院子中间两株硕大的金桂开得正繁茂,枝头随风摆动,花籽落了一地。 空气潮湿得能清晰地闻见雨水的味道,小区里一个行人也没有。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放下手里的垃圾袋,取下了挎在左边肩膀上的帆布包。 她每次出门都随身带着一个黑色布包,很大的包身,里面放了手机、保温杯、装有身份证银行卡和钥匙的小布袋、眼药水、纸巾以及一把短柄雨伞。 白雪知道这把小小的蓝色女士伞并不能很好地帮助眼前这个高个子男生避雨,但,至少不至于让他全身都被淋湿吧。 她一边把伞递过去,一边轻声询问:“你要用吗?” 对方恍若未闻,依旧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姿势神情没有一点变化。 白雪继续支着手臂,没再往前递出去,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大约十几秒后,男生忽然摁灭了手机屏幕,转身朝大雨中阔步走去,从头到尾都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白雪一直没有看到男生的正脸,但她还是认出了这个人。 夜间九点半以后只有一个人会出现在咨询室,对面一中的学生,蒋南。 蒋南有一张在任何环境里都能让所有人过目不忘的脸。 即便没有同对方说过一句话,白雪却能清晰地想起每一次看见他的场景。 距离小海螺餐馆几个门面的地方有一家门头小小的店,名叫“蒲公英”,原木风格装修,屋檐下整齐地挂着一排小巧可爱的红色纸灯笼。 一扇低矮的木门推进去,铃铛一响,别有洞天,这是一家精致的日式寿司店。 白雪曾听小海螺的阿姨说:“嚯哟,别看人家店面小小的哦,老是掩着门低调得很,里面可不得了啦,厨师服务员都穿得奇奇怪怪的,脑袋上围着一个花里胡哨的头巾,肉啊菜啊可都是只卖当天的,卖不完打折给他们店员,店员嫌贵不买,人家直接当厨余垃圾给处理掉,啧啧,太浪费了,可惜得很......” 寿司的味道自然是超级好,那种好是保留了食物原生味道和营养的好,和本帮菜惯用丰富调味品、强调麻辣鲜香的烹饪方式截然不同。 当然,价格也超级贵。 白雪上美食平台查过,一小个牛肉寿司要二十五元、鹅肝寿司三十元、地狱拉面三十九元、一份三文鱼只有几片,要六十八元,俄勒冈草莓冰淇淋小小一个圆球三十五元...... 在白雪的认知中,这不是学生消费的地方。 但她却不止一次看到过蒋南去这家店吃饭,常常是和两个身高和他差不多的男生一起,另外几次是和一个打扮可爱的漂亮女生。 女生挽着蒋南的胳膊,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有时两人手牵着手。 还有最早的一次,她从心理咨询室做完清洁出来,想着去超市看看今天闭店前打折处理的商品有没有自己需要的。 在斑马线等绿灯时,她看见对面街道站着一对小情侣,虽然夜色朦胧,但两人外表非常耀眼夺目。 女孩儿挽着男生的手臂,斜斜地靠在他身上,一直兴高采烈自顾自的在说着什么,男生没什么太明显的表情,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街上来来回回飞速而过的车辆。 然后不知怎么回事,那女孩儿突然伸手搂住了男生的脖子,直直地吻了上去。 她个子不高,很努力地垫着脚,男孩被迫俯身,虽然有短暂的愣怔和僵硬,但也很快从裤兜里拿出一只手揽住了女孩的腰...... 那时晚上十点不到,路上行人还挺多,几家夜宵店不时传来嬉笑喧哗的声响,那两人就在这人来人往的街上,吻得非常投入、非常忘我。 这浪漫刺t激的一幕发生得很突然,一生腼腆胆怯的白雪当场被惊了一跳,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她快速转头看看四周,只觉得自己比当事人还尴尬。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男生叫蒋南。 但在一中,没有人不知道蒋南。 喜欢他、不喜欢他的人都很多。 有人崇拜嫉妒他每次大考小考稳稳霸占年级第一的成绩,有人对他从未出席过家长会的父母、神秘的家庭背景各种八卦猜测。 但更多的人是被他的外表吸引,明恋或者暗恋,年轻的少男少女们,总是喜欢绚烂耀眼的东西。 第4章 高一学期末的一个傍晚,孙心爱悄悄在蒋南座位上留了张纸条,约对方晚自习后在操场看台见面。 她要给自己从进校那天起就开始的一见钟情和相思暗恋一个正式的表白。 蒋南当然没去。 然后,意外发生了。 孙心爱将一把崭新的美工刀压在自己小臂上,她要求路过的人赶紧喊来高一九班的蒋南,否则她会当场割腕自杀。 冰冷的美工刀又长又锋利,但少女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 孙心爱长相普通、中等个子、体型偏胖,戴一副圆圆的黑框眼镜,用最高情商的话来说,她是个看上去挺呆萌可爱的女孩儿。 这个外表可爱的高中女生最大的特点是,她几乎没有朋友。 她成绩平平,在校园里总是落单,独自吃饭、独自去卫生间、独自写作业,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 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大多数人会认定这是一个外貌和成绩普通、性格孤僻自卑、被老师忽视、被同学孤立的女生,看着有些可怜。 但,事实恰恰相反。 孙心爱的确是个外表与学习皆毫无光环的女生,家境也确实非常普通,她家住在九十年代单位老小区,爸爸早逝,妈妈是国企职工。 孙妈妈工资不低,单位福利又好,管一日三餐,逢年过年还发各种代金券、大米、食用油等生活用品。 她自己日常开销非常少,一辈子勤劳节约省吃俭用,却非常舍得为这个从小缺失父爱、家庭不圆满的女儿花钱。 孙妈妈全心全意为孙心爱创造最好的学习条件。 孙爸爸去世后,她没有再婚甚至没再谈过恋爱,多年来,一直怀着怜悯与愧疚的心情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女儿的生活起居,还为女儿将来读书深造积攒了一笔金额不小的存款。 母女俩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日子,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孙心爱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强势,孙妈妈的心态则从怜爱亏欠变成了迁就和讨好,对女儿的诸多要求几乎是有求必应。 初中时,学校明确禁止学生带电子产品到校,经过孙妈妈与老师的沟通后,孙心爱照旧每天带着。 每周五下午的政治课,孙心爱不喜欢那位年轻漂亮的科任老师,孙妈妈就编了个理由给她长期请假…… 毫无原则的退让和迁就,让孙心爱渐渐觉得自己想干嘛就能干嘛,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她甚至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己的家境超越了许多人,她和身边的普通同龄人有着截然不同的命运。 和旁人的猜测不同,孙心爱从不为明显肥胖的身体和普通的长相自卑,对自己始终不温不火的成绩也毫不着急。 她觉得这些都是老师和教育的问题。 她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很孤单,相反,她乐得自己与自己相处,她有属于她一个人的精彩世界。 她总是有最新款的手机和平板,最潮牌的鸭舌帽和背包。 她喜欢逛各种杂物店、疯狂收集卡片、追明星综艺节目、模仿偶像发视频自娱自乐。 周末,她在环境优雅消费不低的咖啡店学习,一到放假就必定会外出旅行。 旅行目的地通常是一个普通家庭学生不会轻易去到的地方,然后一天发八九次定位打卡照,文案诸如“和大家分享xx的绝美天气”、“给大家看看我今天吃了什么”之类,仿佛坐拥百万粉丝的大明星,无数人等着给她点赞、评论。 可事实上,关注她的人不过自己母亲、亲戚朋友和从未谋面的网友寥寥数人…… 总之,孙心爱觉得自己的世界更精彩、更高级,她完全不屑于和身边的普通同学相处,甚至在很大程度上,她根本看不起他们。 在她自得自乐的世界里,有一个她想象的、喜欢她的、欣赏她的男生。 他成绩优秀、前途无量,又英俊帅气、性格温和,他是人群中的焦点,是所有女孩仰望渴慕的人,他对她应该也有点意思…… 这个人在她第一次看见蒋南后具象化了。 蒋南只觉得这一切荒唐可笑。 虽然从初中起,他也知道同学中好像有人出现了心理问题。 有转学的,有休学的,有前一分钟还好好上着课,下一秒就突然走出教室,再也没回来的…… 具体情况太过隐私,大家的心情从惊讶好奇到同情淡漠,不愿再残忍多事地去窥探里面的细节。 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不好了”的那个人会不会是自己。 高中入学时,一中曾给每位新生做过一份心理测试,但调查结果离学生们真实的心理状况并不是那么的接近。 这些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女已经知道怎样去隐藏自己的问题,只会交出一份表面上正常的答案,而发现的问题也被大而化小、小而化了地处理了。 学校按要求配备的心理老师也并不专业,只是随意找了有余力的学科老师兼任。 这所因出口成绩而名声在外的重点高中显然还没注意到心理健康对学生、教师以及整个校园环境的重要性。 于是,有的人慢慢熬着,寄托于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等长大后,所有问题都会自然而然得到解决。 有的人在校外悄悄接受治疗,并不希望自己的困境被他人知晓。 还有一些人压根儿不想去面对自己是否出现了心理问题。 孙心爱被慌张赶来的班主任和德育老师劝住,放下了刀。 他们很快意识到学校兼职的心理老师没有能力解决眼前这样棘手的状况,只能苦口婆心地劝孙心爱去校外咨询室,劝她坐下来好好说话。 孙心爱则全程盯着蒋南。 在咨询室,她要求老师们不能离开,蒋南更不能。 五十多岁的艾医生试着引导孙心爱说出此刻心里最迫切的想法和诉求。 心里在想什么,可以放心大声说出来,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想法,只要是此刻心中所想,都可以t毫不避讳地说出来。 艾医生慈眉善目,说话慢条斯理。 面对年轻的学生,她的治疗方式比较独特,甚至称得上有些消极和沮丧。 她在最开始的治疗中坚决不向咨询者输入任何正能量,也不进行任何行为指导。 因为她发现相当一部分心理崩溃的学生,就是被压倒在了没完没了的正能量和如何让自己符合主流价值观的困境中。 每个人的出生和境遇都充满了特定的局限与随机性,一味追求满怀激情和随时正能量,盲目追着一种既定的成功模式前行,并不适合每一个人。 孙心爱只问蒋南喜不喜欢她。 蒋南靠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他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女孩和脸色凝重的老师们,心里越发觉得可笑。 但他也知道,对方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情绪上,不能再受刺激。 他难得地迟疑了几秒,斟酌着词汇说:“我还不认识你。” 话刚落音,孙心爱突然以极快的速度又拿出了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小臂处划了下去,神色冷静决绝,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身体。 老师们震惊一瞬后,急忙上去阻拦…… 蒋南看着眼前又紧绷混乱起来的局面,突然觉得很愤怒。 他扭头快步离开了咨询室。 后来,孙心爱被接回了家。 高二开学后,学校心理老师例行流程找蒋南聊过一次天。 孙心爱已经被确诊为某种人格障碍类精神疾病,且情况算严重的,正在配合精神科医生进行药物治疗。 病情是需要保密的,但因为蒋南是自残行为当事人之一,所以被允许知悉了这个情况,为的是能让他客观、无负担地看待孙心爱的行为。 “这是一种比较常见的精神疾病。生病了,配合治疗,问题总能得到解决,就像我们感冒发烧一样,吃药、休息然后恢复。她的行为肯定对你造成了一定的冲击和影响,但你不存在任何问题和过错,这件事完全与你无关。所以蒋南同学,你不需要有任何愧疚和负担。” “我没负担,能理解。” 蒋南坐在并不舒服的椅子上,垂头看着脚上崭新的运动鞋,没什么情绪地应道。 他确实没有负担,这件事也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但他撒谎的是,他无法理解。 他觉得荒唐和愤怒,有人拿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做威胁他人的工具,愚蠢且不自量力。 “这个情况学校也电话告知了你的父亲。后面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随时与我们沟通。老师希望不管是学校还是家里,都能有一个温暖包容的出口帮助你从这件事中完全走出来,不受任何影响。” 女老师又一番体贴关怀的话娓娓道来,蒋南这才抬起头,认真看着这位语调轻缓的高一政治老师。 她进一中不久,还非常年轻,课不多所以被安排临时兼职心理辅导员。 从他进办公室开始,她那张明媚光洁的脸上一直努力保持着平和温柔的笑容。 年轻女老师被蒋南眼中射出的冷意惊出了一阵莫名的胆怯。 突然间,眼前这个品学兼优、从不让人操心的优秀学生变得极其陌生。 几秒钟后,蒋南笑了起来,喉咙间溢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他抬手握拳,稍微掩了掩嘴角快压不住的笑意,对老师礼貌性地道了声淡淡的“谢谢”,然后起身,扬长而去。 第5章 “她是眼瞎还是故意?没看到我们整天呆在一起?不知道你名草有主?不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长成那样还好意思喜欢你,还敢来表白!又丑又胖,喜欢谁她都不配!什么德行!” “神经病吧,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 “别说了。”蒋南制止了崔云熙的谩骂,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也查了不少资料,从内心里真正做到了理解和释怀。 孙心爱确实有病,她的行为意识是不可控的,以正常人的标准去评判她,残忍且没有任何意义。 但他无法把这些告诉崔云熙。 在蒲公英餐馆,他们隔着餐桌相对而坐。 崔云熙柔顺的黑发束成了高高的马尾,上面夹着一个简单的黑色缎面蝴蝶结。 她的脸在灯光下灵动而美丽,睫毛卷翘,眼尾处化了一点亮闪闪的眼妆,并不十分明显。 她总是这样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孩儿,要么脸上有点闪闪的眼影,要么衣服头饰上有闪光的彩色珠片,书包上还总是挂着一个发光的粉色小玩偶。 蒋南总觉得这么生动可爱的人,不该说出刚刚那样刻薄难听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吧,以后不要轻易去评价指责一个你并不了解人。”蒋南耐心给崔云熙说道,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 这久违的亲昵动作让崔云熙瞬间变得毫无脾气,红着脸低声回了句:“好嘛,听你的。” 服务员端来了菜,精致小巧的寿司餐盘,一个接着一个,有崔云熙最爱的冰皮榴莲,这是几乎不碰重口味食物的蒋南特地给她点的。 她脸上刚刚被蒋南触碰过的地方还有浅浅的嫣红未散,与这鹅黄色冰皮榴莲一起,在低矮柔和的餐灯下愈加明艳。 她看着蒋南认真地移动餐盘,把她喜欢的那几样全都摆放到她面前,胸口又是一阵暖流淌过,心里不禁暗暗叹道:真的完了!自己大概会一辈子沉溺在这个人的笑容和温柔里,永远出不来。 但她心甘情愿,她满心都是无与伦比的快乐,想尖叫,想大吼,想让全世界看到她的幸福。 崔云熙觉得,大概也就只有蒋南有这样的本事,不说话时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他们谈了一年多,牵手、拥抱、接吻,每一步都是自己主动,心里常常失落又委屈。 但,只要他专注起来,哪怕只是一个认真的凝视、一句轻柔的关心、一个不经意的体贴动作,都能让她整个人瞬间被灌满了蜜糖,彻底忘掉他所有的冷淡和不在状态的时刻,忘掉周遭的一切,只剩下一颗激越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 崔云熙出生在一个生活富足的中产家庭。 妈妈是三甲医院护士长,爸爸是牙科医生,自己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牙科诊所。 夫妻俩读书时都是学霸级的人物,但对崔云熙的成绩要求却并不高。 他们极少在女儿面前提到分数排名之类的话题,两人在孩子的成长和教育中更注重亲子关系以及思想和心态的引导,还支持女儿发展了许多看起来对学习毫无帮助的兴趣爱好,比如爵士舞、轮滑、扎染、化妆...... 崔云熙在这个民主开明的家庭长大,物质和精神上都从未有过任何压力,是个活泼开朗无忧无虑的阳光少女。 她成绩虽没拔尖但也能长期稳定在年级前一百内,长相出色,会打扮,还有一双笔直纤细的大长腿。 唯一比较特别的是,因为从小到大成长得太过顺遂,她性格比较乖张傲慢,有些自我,不太能接受旁人的否定。 她小时候曾跟着音乐学院一位著名的教授练习钢琴,学到八级时,突然不想弹了。 她问母亲:“钢琴学到后面是不是就为了能去参加比赛和表演?可我为什么要去表演呢?凭什么要让我弹琴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听啊?” 又有一次,舞蹈课上遇到一个颇具难度的动作,怎么练都做不好,那支舞跳了几个月都拿不下来。 最后,崔云熙归结原因是舞蹈老师的教学方法有问题,学舞的这些年里,她换过七八位老师。 此外,她的生活习惯不太接地气,在物质上比较挑剔娇气。 初中前她没有坐过公共交通,现在偶尔坐一次地铁也是全副武装,口罩、帽子、手套装备齐全,因为她嫌弃地铁上总是有奇怪的人和气味。 她也从不吃路边小店小摊,因为那一看就是不干净的。 崔云熙有一个非常要好的玩伴,名叫黄锐。 两人从小上同一所幼儿园和小学,两家父母也是关系紧密的朋友,周末假期常常一同出游。 小学阶段的黄锐始终比崔云熙矮大半个头,身形瘦弱,不太有自己的主见,喜欢跟在崔云熙后面,看起来像是被姐姐保护的乖巧弟弟。 两人童年时期几乎形影不离,直到进入青春期,崔云熙停止了发育,身高终止在一米六四,黄锐的身高却突飞猛进,窜到了一米七七,长成了气质清隽的阳光少年。 伴随着身高变化的,还有少男少女悸动的心。 本就青梅竹马,对彼此家庭又知根知底,父母们聊天说笑时甚至当着两人的面谈起过以后的计划,一起去哪里留学啊,最好进一个什么样的单位彼此照顾之类的。 两人看对方的眼神也越来越暧昧甜蜜,偶尔碰一下手都脸红紧张,就只差没有捅破那层纸,正式确定男女朋友关系了。 但这层纸永远也不会被撕开了。 初三最后半学期,崔云熙班上来t了一位插班生。 那一天,班主任老李情绪异常激动,脸上挂着夸张的笑容向所有人介绍:“同学们啊,咱们班发生了一件大事,我们即将迎来一位非常优秀的新同学。他因为家里有事耽搁休学了两年,现在临时借读到我们班。” 学生们一片哗然,离中考不过几个月,还能有新同学?又是休学那么长时间的!大家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笑容满面的老李接着说:“重点来了啊同志们,这位同学可不是休学很久成绩就跟不上的那种哈。他上周来做了入校测试,分数创本校有史以来新高,具体是多少,我不便透露,也不给大家压力。总之,能和这种顶尖学霸同班是我们所有人的幸运。大家在考前最后这几个月里,一定要朝着这位同学努力靠近啊。” 班主任谨慎地没有鼓励大家去超越,因为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年冬天,蒋南十七岁,身高逼近一米八,在云贵高原晒了两年的阳光回来,皮肤健康,眼睛黑沉明亮。 因为刚经历了家庭变故,一脸的坚毅冷漠,整个人已经完全脱离了中学生的青涩和稚气。 他出现的那一刻,仿若漆黑夜空中乍然窜起的璀璨烟火,刹那间引爆了整个校园,也点亮了花季少女们懵懂又雀跃的心。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崔云熙。 她听同桌和前排大声议论,声调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激动得甚至喊出了脏话:“我靠,老班简直没抓住重点啊!这他妈跟成绩好不好有什么关系?这他妈还需要成绩好?简直是宇宙级的超级大帅逼啊!” 前面几排同学纷纷响应,狠狠点头,一个个像上了发条的机械猫玩偶。 更有大胆的女生直接说出了大家心里最真实迫切的想法:“真想知道跟他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啊?”眼珠子狡黠地转一圈,看着一张张憧憬遐想的脸,又补充道:“肯定会被你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杀死,要不就被唾沫淹死……” “哈哈哈哈哈……”一群人亢奋地放声大笑。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喜欢追剧、追综艺、迷恋明星的时候。 尤其是女孩儿,谁不喜欢五官完美、像漫画二次元世界里走出来的男神呢? 但明星偶像们毕竟隔着屏幕,太过飘渺,遥不可及。 而此刻,在现实生活中,就在自己身边,突然真实地出现了这样光芒万丈的一个人,且模样气质甚至超越了男明星们,叫大家如何淡定? 崔云熙觉得不对,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和黄锐之间的那些小暧昧、小情愫虽然也让人感到新奇和紧张,但却从未让她产生过看见蒋南时这种强烈的悸动。 她觉得心口处好像涌动着无数只蝴蝶,扑腾着叫嚣着让她全身僵住、无法动弹,周遭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她只看得见他,只听得到蝴蝶不断煽动翅膀的声音。 崔云熙对自己喜欢的东西向来势在必得,如果得不到,那只能说明那个东西不够好,配不上她。 但对于蒋南,她非常自然地改变了这种想法。 她要得到他,她要成为那个被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人。如果得不到,那肯定是自己不够好,她会继续努力。 意外的是,崔云熙并没有付出太多努力就成功了。 她果断划清了和黄锐之间的界限,并在得知蒋南要考一中时,立即向父母宣布放弃去私立学校国际班的计划。 几个月后,中考完那天,她打扮得闪闪亮亮,直抒胸臆、大胆热烈地向蒋南表白了。 小公主崔云熙这辈子第一次这么迫切、这么勇敢地去做一件事,结果如她之前的人生轨迹,非常顺遂,蒋南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接受了。 崔云熙激动、兴奋,也有过疑惑。 是因为自己漂亮还可爱,正好是他喜欢的类型吗? 是因为他太高冷,没人敢来表白,所以自己碰了个头彩吗? 还是因为那天他刚好心情不错? …… 蒋南曾经很不喜欢话多的人,他觉得聒噪、很烦。 第6章 秋意渐深,早晚天气也愈加寒冷,白雪依然几点一线忙忙碌碌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她认真工作、努力攒钱,钱能带来足够的安全感,能抵抗未知和意外,能抚慰心里的忐忑和迷茫。 闲暇时,她喜欢看旅行杂志,她特别向往远方那些迷人的风景,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美好。 穷人的旅行只能在图片和文字中悄无声息地展开,但她毫不在意,并乐在其中,还安慰自己这也算是既有苟且也有远方。 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清贫简单、乏善可陈,但她心满意足,除了依然会在每个夜晚祈祷自己睡个好觉。 客人起身后,白雪动作利落地收拾好碗筷和垃圾。 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银杏叶,微微泛黄的颜色,干净清晰的纹理,形状美好可爱,她把它收起来捏在手心里。 用餐高峰期已经过去,路沿边却还有好几桌慢悠悠吃饭聊天的客人,他们说着笑着,惬意地享受着秋日午后懒懒的阳光。 也有学生们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一边看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拖延回校时间。 她把碗筷送回厨房,轻轻放进浮满白色泡沫的洗漱池。 负责洗碗的王阿姨正一边听着手机里播放的有声故事,一边机械t地刷着一个又一个盘子。 出餐口,与她年纪相仿的厨房学徒周子浩将一份青椒肉丝、一份肉沫豌豆、一份土豆排骨和一碗冬瓜肉丸放到了托盘上 他向白雪眨眨眼:“3号桌,小心端稳点儿啊。” 刚收拾了空碗正往厨房走的服务员卢姐见状立时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 卢姐最有特色的就是她的大嗓门儿,又尖又细且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刻意收敛,整个小餐馆里里外外所有人都能精准接收到她嬉笑打趣的声音。 “小周啊,怎么就从来没听你提醒过我们小心点啊、注意地滑啊、稳当点啊?你直说,对我们白雪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啊?” 厨房里洗碗的王姐、周子浩的舅舅主厨陈师傅也附和着卢姐哈哈大笑起来:“是啊,小周你这安的是什么心思呀?” 周子浩个子很矮,身材却非常结实,一头浓密黝黑的头发,眉毛又黑又粗,但五官长得明显不大好看,属于远远低于“相貌普通”这样的范围。 此刻,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没理会大家的揶揄和调笑,脸上也没有丁点儿心思被看破的尴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白雪。 白雪戴着口罩,眉梢眼角处是她惯有的笑意,浅浅淡淡,温柔平和。 尽管不是第一次被店里的阿姨们打趣,但她还是觉得脸颊耳根发烫,面上心里都挺不好意思,不知道该回应些什么。 不过,她的不好意思,不是害羞青涩,不是对周子浩这个人也存有什么小念想和小心思,而是特别不自在自己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 她一声不吭,低着头把盛满菜的白色瓷盘一一端上3号桌,目光淡淡的在蒋南身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打米饭。 她偶尔会在小海螺遇见去过阳光树屋咨询的学生,大家心照不宣,默契地把对方当作透明人。 董飞扬放下手机,这才瞧见桌面上还有一处油渍没擦干净,于是懒懒散散地朝着没走远的白雪喊:“服务员……” ” 后面“来把这儿擦一下”几个字还没说出口,一旁的蒋南已经眼疾手快地扯了几张餐巾纸放到他面前。 董飞扬拿过纸巾几下把桌面擦干净,又飞快看了蒋南一眼,“不是,什么意思啊蒋哥?” 蒋南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笑,然后慢条斯理地脱掉了校服外套。 董飞扬看着他露出来的黑色棒球服和连帽卫衣,忍不住“嚯”了一声,心想这长得好看的人真是穿什么都自带一种吸引人的气质! 简单白衣能穿出少年特有的阳光和干净,纯粹的黑色又散发着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间的神秘和张力,啧,估计这人就算披个床单破布什么的在身上,也必定会有种文艺颓废的美感。 耀眼的东西就是这样,自带光芒,不自觉就照亮了周围。 白雪发现自从蒋南一行进店后,一直叽叽喳喳闹腾的几桌学生几乎立时降低了音调,几个女学生不时往3号桌偷瞄,整个空间都安静了不少。 蒋南把衣服搭在椅背上,目光小幅度地瞥了一眼白雪,又很快收回,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吭声。 坐在他俩对面的詹可正夹了一筷子青椒塞进嘴里,董飞扬赶紧吼他:“你不是点的肉沫和冬瓜汤嘛?还吃辣椒!脸上痘痘不想好了啊?” “真婆妈啊你!”詹可笑骂道,放下筷子,懒得多说。 这仨人这个点才来吃饭,是因为别人吃饭的时候,他们正在操场打篮球,几乎每天中午都要打一场,都比别人晚吃饭。 董飞扬个子比蒋南还高点,中考时成绩差了一截,家里花钱动用关系走了个体育特招生才进的一中。 其实他的成绩在原来学校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水平,但他父母一步到位让他进了一中最好的班,所以现在考试掉尾巴成了家常便饭,好在董飞扬心态超级好,根本不在乎。 他人够聪明,头脑特别灵活,但心思却明显不在学习上。 班主任老罗常常苦口婆心地找他谈话,“飞扬啊,你这么好的基础,这么聪明的脑袋,这样糊里糊涂敷衍式的学习下去可惜了呀!”又找他家长沟通,说这孩子缺乏内在驱动力。 内在驱动力的缺乏很大程度上源于董家经济条件实在是太好。 董飞扬父母开超市起家,苦心经营十几年,在本地已经颇具规模和影响力。 这些年又投资了食品工厂、有机果园,自产自销,生意越做越大。 董家的连锁超市因产品优质放心、店面整洁舒适、服务细致周到,在本地人心中有着非常不错的口碑。 遗憾的是,董父董母能共苦却无法同甘。 董飞扬刚上小学,两人就离了婚。财产分割后,董父独自掌权公司,董母也继续留在公司任职,协助经营管理。 工作上,他们仍然是最合拍的搭档,私生活,两人各自精彩,分别换了数任约会对象,但都没有再婚再育。 没再婚再育的两人共同抚养董飞扬至今。 十多年来,他们不仅从未在孩子面前说过一句对方不好的话,反而还常常对彼此夸赞有加。 董飞扬按自己的意愿,想妈妈时跟妈妈住,想爸爸时跟爸爸住。 十二岁之前,父母每个月还会安排一次晚餐,三个人一起特别温馨和谐地吃饭聊天。 所以,在离异家庭成长起来的董飞扬,没有单亲家庭孩子身上常见的早熟、自卑、孤僻和焦虑。 他阳光开朗、爱笑爱闹,甚至有点天真幼稚,朋友一大帮,兴趣爱好多到数不清,永远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 他是校排球队的主力,篮球、羽毛球也是业余中的专业水平,夏天在东南亚冲浪潜水,冬天能去北海道滑高级赛道。 上学期新春晚会,他抱着一把花里花哨的martin唱《夜空中最亮的星》,是整场晚会气氛最炸裂的表演,迷倒了无数少年少女。 此外,他还有双鱼座男生共有的特点:心思细、情商高、话很密,是个特别暖心的人。 父母对他最大的期盼应该也是大多数离异夫妻对孩子共同的祝福:健康快乐就好。 因此,董飞扬从小活得很是潇洒肆意,没感受过任何压力,也没什么远大的志向。 他觉得就这样一直跟着父母,轻松快乐、简单平凡地过一辈子,挺好的。 董飞扬初见蒋南时,曾以为这也是一位家里有王位等着继承的富二代。 他记得非常清楚,高一报道那天蒋南穿着一件好看的白色t恤,样式简洁普通,没有任何logo,要细看才能发现面料与做工的精细。 正巧,他那天也穿着同品牌同款不同色的t恤。 两人因为身高原因被安排在最后一排紧邻的座位,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蒋南性格慢热话不多,却并不难相处,只是很少主动跟人聊什么。 他们相处的情形一般是蒋南拿着一本书或试卷,董飞扬在旁边天南地北地侃。 最开始,他惊叹蒋南的五官和气质,总觉得这人应该是要走中戏、北影这样的艺术院校。 “蒋哥,我说你这外形条件,直接去试镜什么的应该都不成问题吧?你想当演员吗?那我以后岂不是有大明星朋友了?!” 蒋南撇撇嘴,“什么乱七八遭的。” 后来,董飞扬看了蒋南的入校成绩和学习状态后,更震惊了,瞪着双大眼睛叹道:“清北都配不上你啊蒋同学!qs排名前三,你说,咱去哪儿?” “一边儿玩去。”蒋南笑。 “哎,听说你在校外自己租房子住啊?真心羡慕嫉妒恨哈!我也好想自己住,一个人多自由自在呐,但我上次提个住校我妈都不同意,说是无情剥夺了她每天接送我的乐趣和幸福。切,什么乐趣啊,成天就想着投喂我各种美食!哥们儿,你能懂吗我真的好怕自己变成妈宝男啊!”董飞扬一脸哭笑不得、无比郁闷的表情。 蒋南无语地摇头,不禁想到自己的母亲,凉凉地看董飞扬一眼,没再回应。 性格一冷一热的两人就这样慢慢熟络了起来,成了好朋友好兄弟。 差不多同时,坐在他俩前面一排的詹可也渐渐跟他们熟悉了起来。 詹可的成绩固定稳居蒋南之后,是永远的年级第二。 他属于各方面都很拼的类型,几乎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泡在了书山题海里,每天除了吃饭和上卫生间,整个人就像被黏在了座椅上一样。 第7章 千年老二詹可在家里是老大,有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妹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男生女的观念在大城市里慢慢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尤其是收入一般的普通工薪家庭,生养一个男孩儿,似乎意味着经济和精神上巨大的压力,而生养一个女儿,则要轻松很t多。 以前是养儿防老,现在是养女儿防老。 妹妹詹心就是詹可爸爸妈妈心心念念等来的“小公主”、“小棉袄”。 其实在母亲备孕的时候,詹可本来对将来有个弟弟还是有个妹妹没有所谓,他甚至有些期待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期待有人用柔软糯糯的声音喊他“哥哥”。 但当他亲眼见证了自己父母从怀孕开始就每天在嘴边念叨着的一定要生个女儿、一定要生个女儿……那种热烈鲜明的期盼,让他心里越发不自在。 有一个夜晚,年纪尚小的詹可忽然怎么也睡不着觉。 他起床走到窗边,睁着懵懵懂懂的眼睛,向天边一颗孤星默默许愿,他希望妈妈再生一个儿子,像他一样的儿子,千万不要生女儿。 这个没有来由却又无比强烈的渴望把他自己吓了一大跳。 他想不明白、也不确定,自己的心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因为父母对于生女儿过于外露的期盼而发生了如此不可思议的变化。 他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是个女孩儿就好了,那爸爸妈妈是不是已经提前实现了心愿? 他又想,从前自己还在妈妈肚子里时,父母也是这样满怀憧憬地期待着一个女儿的到来吗? 而他的出生是不是让他们黯然失望? 詹父詹母都是外地人,年轻时来本市读书、工作、安家。 詹可父亲是一位建筑工程师,长期驻扎在工地现场。 根据项目的位置,他呆在家的时间时多时少。有时每天都能准时下班,有时三五个月才能回来一两次,他一个人支撑着这个四口之家的全部经济开销。 詹可妈妈孕前曾在医院做过临时工,类似于护士,目前是一位全职家庭主妇。 她勤劳又坚韧,一个人扛起了所有家务活,对各种家庭开销精打细算。 小女儿出生那一年,詹父刚好驻扎在外地,她经常需要独自照顾两个孩子。 那是一段异常辛苦的日子,幸好詹可已经大了,很多方面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所以詹母把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年纪尚幼的小女儿身上。 要保证她吃饱睡好,要及时更换尿不湿不生病、要定期做体格监测等等。 丈夫在外辛苦挣钱,她也拼尽全力守好这个家。 詹可能理解幼小的妹妹需要更多的关心和照顾,也知道妈妈几乎每日都非常疲惫劳累,需要体谅。 但这些感同身受也抵不住曾经有那么些时刻,他觉得自己像是这个家里多余的人,不被关注,不被重视。 妹妹一天天长大,爸爸妈妈会满脸幸福地逗妹妹,会把餐桌上最有营养、最新鲜好吃的食物首先分给妹妹,会花很长时间陪妹妹玩儿幼稚的游戏,会回应她许许多多无理的要求…… 但对他,父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快回房间好好学习!” 父母对他的很多行为总是抱着批评和指责的态度。 可事实上,妹妹出生时,詹可不过八九岁。 那几年,詹父詹母要照顾年幼的小女儿,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他们都自动忽略了,自己的大儿子詹可也正在经历着人生仅有一次的童年。 这仅有一次的童年,没人带他出去玩,没人关心他对什么感兴趣又讨厌什么,在学校他喜欢哪位老师又憎恶哪个调皮捣蛋的同学,哪一门科目学得最有兴致,哪一门课又让他感到无聊乏味。 他像是和爸爸妈妈妹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这个看似热闹的家几乎没有让他感到过任何温暖和幸福。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詹可觉得孤独、失落、痛苦,觉得自己被冷落、被忽视,不被爱。 十几年的人生里,最让他感到痛苦愤怒的一句话,是父母常常挂在嘴边,随口而出的那句:“妹妹还小,你是哥哥,你让着她。” 无数个夜晚,他在内心嘶吼:“我为什么要让着她?为什么总是我让着她?判断一件事情谁对谁错,难道不应该从两个人的行为是否正确得出结论吗?为什么要用年纪去评判呢?” “她年纪小就可以随意欺负我?她年纪小做什么都是对的?你们的女儿不能受委屈,那我呢?爸爸妈妈,在你们心里,我算什么呢?” 初中三年,聪慧早熟的詹可转移了方向。 他再也不会在父母面前故意胡闹调皮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也不再去想该如何与妹妹争宠。 他发愤图强、努力学习,在学校里方方面面都表现优异。 他是班长,是学生会主席,是所有同学行为习惯的标杆,也是每次考试排名第一,最被老师们关注重视的超级学霸。 他通过这种方式慢慢赢得了父母的关注和夸奖。 后来,他考进一中,遇见蒋南,再也没考过第一。 詹可性格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用董飞扬的话来说,特别稳,特别坐得住,是天生适合搞高精尖科研的人才。 事实上,詹可给自己定的大学目标也是一所位于北方的工业大学,他最喜欢的专业是航空科学技术。 他是埋头苦干、勤能补拙型的学生,蒋南则是天赋已经过人,却又难得非常踏实勤奋的人。 詹可从心底里对蒋南佩服得五体投地,对同学们给他取的“千年老二”的爱称,甘之如饴。 小海螺餐馆,董飞扬夹了一块土豆,神色恹恹地看了眼,又很快放下,嘴巴一撇:“不是,咱为什么要来这里吃饭啊?” 没人回应他。 詹可接过白雪递过来的米饭,礼貌道谢。 他的注意力在白雪那张戴着浅粉色口罩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眼蒋南,心里总有一种莫名的怪异感,可一时又琢磨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但今天的蒋南,确实很反常。 一中的校门管理制度较别的高中来说算得上是非常自由松散。 对这些来自省内各个初中的顶尖学霸们,学校的管理原则是最大限度的自主、自律。 除课堂外,手机使用不受限制,老师基本不布置作业,一切全凭学生自主安排,但又不是完全放任不管。 如果某位学生的听课状态和月考成绩出现异常,班主任会联合家长及时介入,实行半自由化管理。 校门在午餐和晚餐时段对学生们完全自由开放。 尽管校内本身也有一个干净且味道还不错的小食堂,但人多拥挤,供应的菜品种类也有限,价格还不算便宜,因此,大多数学生都会选择外出吃饭。 这个还不错的食堂本是蒋、董、詹仨人日常觅食之处。 詹可觉得蒋南今天反常的点,就是打完球后他突然提出要出校吃饭。 要知道,平时蒋南对在哪里吃饭、吃些什么,基本从来不主动提建议,他在这些小事上,包容性非常的强。 而且,他选的还是一家看起来相当普通的路边快餐小店,店内毫无用餐环境可言,菜品普通、价格便宜,一点也不像超市小王子董少爷和家庭神秘却吃穿用一向高品质的蒋南会来的地方。 学校就是个小社会,也有阶级团体之分。 蒋南和董飞扬偶尔也出校门吃饭,但却不会和大家一样随便吃点快餐和面食应付一下。 他们会去附近精致的寿司店、牛排馆、轻食餐吧…… 这个随处可见的路边餐馆可以属于独自一人觅食的詹可,但并不属于蒋南和董飞扬。 虽然味道确实非常好。 白雪取下口罩,等着最后两桌人走完,她还要回别墅继续干活。 她走到店门口,在最外面的一张空椅上坐下,像刚刚坐在这里的客人一样,欣赏着湛蓝的天空和秋日街上的好光景。 这时,附近奶茶店有歌声传来: “突然有一天你就来了 来到这悲伤的大地 从此你将注定了孤独 虽然这世界那么繁华 如果你可以 如果你能够 希望你是那美丽的向阳花 在这美丽的 艰辛的生命中 坚强的 灿烂的绽放 ...... 这个世界有一点点脏 有点荒谬有点疯狂 前方的路是那么漫长 也许你会迷失方向 如果你可以 如果你能够 希望你是那纯洁的向阳花 在这美丽的 艰辛的生命中 坚韧地 辉煌的绽放 ……” 这首歌白雪很熟悉,第一次听的时候她忍不住捂着脸哭过。 艰辛的生命、荒谬疯狂的世界......多么像自己经历的这一切。 她从心底里渴望,自己也能像歌词里唱的那样,如向阳花般坚韧灿烂地绽放。 一曲终了,白雪有些发呆地望着街对面那几棵排列整齐的银杏树,树干粗壮高大,枝丫异常繁茂,仿佛遮天蔽日般,满树金黄。 深秋已至,大概再过一周,天气不出意外的话,这座城市将迎来一年中最美的季节。 一阵风吹起了白雪耳后几缕细长的卷发,带来了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这好闻的气味混合着暖暖的阳光一起萦绕在她四周,清冽好闻。 她忍不住皱了皱鼻子,深吸一口气,转身仰头间忽然看见了一双居高临下t、摄人心魄的眸子,正定定地注视着她。 蒋南。 白雪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孩儿,有些不明白这道带着审视和困惑的眼神因何而来。 第8章 白雪非常羡慕一中的学生。 那些青春无敌,穿着绿白校服在阳光里走动的女孩儿们有时能让她凝望很久。 她觉得一中的学生是真正的学生,是天之骄子。 他们毕业多年以后也定会无数次想起这些温暖、励志、有趣的求学时光,充满了养分,为他们塑造了更好的自己,带来了更好的未来。 她回想起自己在校园里度过的那些日子,好像就没这么美好过,更谈不上有什么值得怀念的地方。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学生时代已经非常遥远,远得像上辈子发生的事,虽然她离开学校也就只有四年而已。 四年前白雪从老家小镇上一所职业高中毕业,说是毕业,其实也就上了两年多的学。 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和这个学校的所有人一样,过得浑浑噩噩,没学到什么有用的知识和技能。 最后一年,有的人依然游手好闲混着日子,有人从早到晚窝在寝室里吃泡面打游戏,也有人已经在忙着各处找工作。 白雪在学习上虽然属于不咸不淡的类型,但对于找工作,她非常积极。 她迫切地想工作,因为她需要钱。 她觉得自己真正长大成人的那一刻,不是十八岁生日,而是领到人生第一份工资的那天。 虽然只有两千多元,但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再也不需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她不需要去祈祷已经去往另一个世界的爸爸变成神明,保佑她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也不会再去想已经失踪多年的妈妈现在人在何处,还会不会回来找她。 白雪出生的村庄依山傍水,离镇上学校走路不到三十分钟,离县城也不过两个多小时的车程,早年便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交通非常便利,算不得多偏僻。 只是,此地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经济作物,更没有什么矿产、工厂、旅游资源,村里人世世代代老老实实地种地,都很穷。 白雪父母和村子里其他成年人一样,常年在外地打工。 父亲在工地上做最辛苦的体力活,往石灰里搅拌水和沙子、砌转。母亲搬运钢材、整理物料、清理垃圾。 他们一年只会在春节的时候回来一次,一家人每年相处的时间不到一个月。 更多的时候,白雪和六十多岁的奶奶一起生活,相互照顾。 她从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因为村里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在这每年仅有的二十多天团聚时刻,白雪妈妈会把家里打整干净,会给白雪和奶奶添置新衣服,给家里更换一些家电和日用品,关心她的学习和成绩。 成绩自然不怎么好,镇上的教学水平就那样,教育资源和城市比更是相去甚远,而且也没见哪个人突然生出多么远大的志向,或者有特殊的学习天赋。 大家对上学的态度无非是到了年纪就该去学校了,等学不下去了,那年纪应该也差不多,该出去打工挣钱了。 对他们来说,进入学校、离开学校都像在完成一种无关痛痒的既定流程。 白雪从小就是没有任何大想法的人,也不是读书的料,所以和大家一样,随波逐流,早早顺从了自己的命运,无悲无喜地接纳着所有安排。 外出务工的村里人过年回家,都喜欢泡在茶馆,没日没夜地喝茶、打牌。 辛苦了一整年,每个人手里都有些钱,都渴望把别人手里的钱变成自己的,因为有了赌资和底气,又是漫长的假期,所以大家每天都醉心赌博,仿佛一场狂欢庆祝,要把这一年的劳苦疲惫全部释放在这二十多天。 但白雪的父母很少去打牌。 小时候,她每年都盼着爸爸妈妈回来过年的这段日子,家里会热闹很多。 爸爸每天都会把她放在肩膀上坐一会儿,爸爸的肩背宽阔有力,她心惊胆战地把自己的小手放在爸爸头上。 爸爸有一头天然卷发,黑黑的、柔柔的,摸起来手心发痒,特别舒服。 而妈妈则喜欢把她抱在怀里,捏捏她的脸。她总是笑嘻嘻地跟在妈妈身后,妈妈去哪里,她就要跟到哪里。 后来,白雪一年一年的长大,家人之间的情感不再外露,亲密动作只会徒增尴尬。 妈妈依然会拉着她问她缺什么,给她买衣服、买屏幕很大的手机,会在山南工地宿舍给她打电话,信号时好时坏。 妈妈在电话那端扯开了嗓门儿问她的问题,无非是吃饭了没?天气好不好?考试没?考了多少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除此之外,一家人再也找不到别的话题。 后来,爸爸妈妈回家的那二十几天,她不再那么期盼,偶尔还会觉得难熬,像是要憋足了劲儿应对远方而来的陌生亲戚,一家人小心翼翼地相处。 独自成长的白雪,初潮时被自己身体里涌出的血吓哭。 没人告诉她为什么女孩子十一二岁时会经历月事,该做什么准备,该如何照顾自己。 小腹疼到额头冒冷汗时依然不好意思向体育老师请假,还要和平日一样去打冰凉的井水淘米洗菜做饭。 但她从未埋怨过父母,爸爸妈妈也没有选择不是吗? 大家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个小村庄,世世代代都是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接受的教育有限,看到的天地只有这么大,能想到的世界也只有柴米油盐、生老病死。 父母留在家里陪着她,一家人每天在一起,固然是幸福的。 靠几亩地维系生存,清贫节俭地过日子,当然也不是不行。 但,遇见疾病呢?发生意外呢? 生活是脆弱的,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父亲突然离世的那年白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好像什么都懂了一点,是个小大人了,但其实又什么都无能为力。 她听村里人说爸爸是在工地上意外摔下来,钢筋插进胸口当场死亡的。 小时候坐在爸爸肩膀上看高高的记忆模模糊糊地闪现。 白雪不敢去想象那个画面,她更不忍心去想,那么坚硬冰冷的东西刺在爸爸的身体里,该有多痛呢。 奶奶听到爸爸惨死工地的消息后一病不起,终日躺在自己昏暗的小房间里,睁着浑浊的眼珠子日日夜夜哭泣,流尽了这一生所有的眼泪。 白雪一边承受着至亲突然离世的悲痛,一边照顾着奶奶,噩耗却一个接一个,原本该带着爸爸骨灰回家的妈妈在这个时候突然消失了,电话无人接听,聊天软件无人回应。 村支书号召乡帮邻居一起帮白雪爸爸立了个简单的水泥墓碑,就埋在房屋背后不远处,一个长满野草的小山坡上。 白雪把装着爸爸骨灰的小盒子紧紧抱在怀里,直到必须掩埋的那一刻才轻轻放手。 她木讷乖顺地听从大家的指挥,上香、跪拜、磕头,嘴里不时说着谢谢…… 有人在一旁小声议论,这个女娃埋自己的爹怎么都不哭的? ...... 人群散去后,白雪跑到河边竹林里拔了很多野花,用狗尾巴草束在一起,回到爸爸墓前。 那是个下过雨的清晨,仲夏时节,天空深蓝。 她捧着一束小野花,坐在一抔新土上,高高的野草长满了山坡,阳光热烈而她泪流满面。 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去描绘墓碑上爸爸的名字,又靠着爸爸的墓碑坐了很久。 墓碑就像爸爸的肩膀。 奶奶仿佛感应到了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只要稍微能用上力,就会挣开嘶哑的喉咙艰难地表达想去儿子墓前看看的想法,却最终连走出房间的力气都没有。 白雪又心疼又着急,自己却不敢乱动,怕摔了奶奶,于是又去找村支书帮忙,请来了村里热心强壮的年轻人背着奶奶去墓前,了却了她的心愿。 不知从哪一天起,村子里突然传起了莫名其妙的流言。 大家津津有味地说着白雪妈妈其实早就偷偷和工地上另一个男的好上了。 那个男的是外省人,也在西藏务工好几年了,两人恐怕已经好了很长一段时间。 白雪爸爸一走,狗男女拿到赔偿金,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展开了丰富的想象。 “你们说,白强的死会不会就是这两人预谋的,谋财害命然后狗男女双宿双飞了?” “真是个贱货,太狠心、太不要脸了!” “哎呀,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呢?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样卑鄙无耻的事。” “什么卑鄙无耻,这是心肠坏,是恶毒!” “那男的长什么样啊?” “我问过我男人了,说也没比白老大好到哪里去,就是北方人,个子高一点。” “赔偿金有二十几万呢,这种钱都能下得了手?不怕遭报应哦!那t白家奶奶和孙女以后可咋办啊?” …… 白雪不相信妈妈会是这样的人。 在她的印象里,妈妈胆小、柔弱、任劳任怨,对爸爸算得上是百依百顺。 她记得有一次过年,爸爸被喊出去喝了很多酒,回家很晚,一场麻将输了五六百元,都不见妈妈恼怒黑脸,有过半句怨言。 但是,直到那一年春节过去,直到又一个夏天到来,妈妈却始终都没有再出现。 白雪的失眠症大概就是从那时埋下了病根。 十四岁的她无论如何鼓励自己要乐观、要坚强,也承受不住爸爸那样可怜的惨死后,妈妈又这般不堪地消失,她本来就不圆满的家彻底支离破碎。 不久之后,奶奶在痛苦和愤懑中凄惨离世,白雪成了孤儿。 家人给她留下的,是三间老旧的水泥平房和奶奶藏在床板下不到五万元的现金。 第9章 白雪职高学的专业叫“商务旅游”,但毕业后做的工作既不和商务搭边,也离旅游业相去甚远,她在一家电子工厂做打包工作。 工厂与学校合作多年,每年都来招人,他们这一届大多数同学都一起进了工厂。 工厂在离学校几百公里外的地方,属于省会城市的郊区,名叫新北。 新北和所有中国大城市的郊区一样,是个包容万象的存在。 这里有数条由两三层高自建楼房围起的破旧街道,街道上总有清扫不完的果皮垃圾和食物腐烂的味道,有矗立着几十栋高楼的新建住宅小区,从晚上亮灯的窗户来看,入住率还很低,有一个与此地消费水平匹配的商业体,舒适干净,卖拉夏贝尔、以纯、真维斯和便宜奶茶。 还有一片冒着麻辣鲜香味儿的夜市好吃街,每天通宵达旦营业。 夜间,从各个工厂下班的年轻人,数量巨大,成群结队,男孩子抽着烟,女孩子抹着廉价化妆品,热热闹闹地填满了各个灯红酒绿的街道。 白雪所在的工厂是生产机顶盒的。 她觉得自己还挺幸运,虽然每天12个小时的上班时间很长,虽然长久坐立后,屁股和腰经常僵硬酸疼、脊椎咯咯作响。 但,好在她分到了白班,且她做的打包工作是生产线末端的最后环节,简单轻松,所需的无非是体力、耐心和细致。 总体下来,白雪并没觉得有多累,每天都充满了干劲。 刚开始,还有不少人抱怨怎么没有休息日啊?每天都要上班谁受得了? 后来经历了一次连休后,大家的心态就彻底变了。 原来厂里通知休息才是最可怕的,一休息就意味着没有单子、没钱可挣。 白雪和其余五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儿住在工厂宿舍。 早上六点四十分,她准时起床,简单洗漱后,她一般会去路边买两个豆沙包和一杯甜豆浆当作早餐,在甜蜜的味蕾中开启一天的生活。 八点,她准时打卡上班。 此时,刚上完夜班的同事正在往外走,脸上带着黑眼圈与终于又熬完一夜的轻松,上白班的人则精神抖擞地快速涌入各个车间,一直到晚上八点下班才会离开。 无论春夏秋冬,不管任何时间,这里永远人潮涌动,灯火通明。 地面上、连接厂区的玻璃走廊上挤满了来来回回的人群,像迁徙的候鸟、像海里的沙丁鱼,身处其中,个个渺小如蝼蚁。 白雪午饭和晚饭都在厂里解决,食堂菜品比职高丰富太多,味道也非常不错。 午休时,大家张罗着把干净纸板铺在地上,抓紧时间,还能睡上半小时。 晚上下班后,白雪一般直接回宿舍洗衣服、去公共浴室洗澡,然后躺在床上看看杂志、和舍友们聊聊天,好好享受身体平躺舒展的放松。 她几乎瞬间就适应了新的生活,第一个月,她拿到手的工资是两千六百元。 黎娜告诉白雪,如果一直在这里上班,这辈子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黎娜说:“日复一日几点一线,困在一个圈子里,每天重复做一成不变的事情,明天后天不过是对昨天前天的复制粘贴,多没意思!” 白雪心想,每天走在熟悉的上下班路上,做着熟练的工作,不用担心哪里会出差错,不用害怕自己能力不够、遇见突然搞不定的状况,各方面都在可控范围内,稳定又踏实,多好啊! 黎娜说:“就这样浑浑噩噩混个几年后,再找个工厂男人结婚、生孩子,每天围着柴米油盐、奶粉尿不湿、家长里短转悠,想给自己买点好看的衣服首饰护肤品都舍不得,然后身材走样,男人变得不爱回家,孩子叛逆得像个陌生人,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又无比悲催。” 白雪心想,能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家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这几乎是她此生最大的愿望。 她要每天把家里打扫得明亮整洁,厨房和卫生间地面都没一点污渍的那种。 她要把老公照顾好,给他做好吃的菜,晚上抱着他睡,把他的衣服鞋子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还要孝敬公婆,她没有家人了,他们就是自己的亲人。 最重要的是,她要和老公一直在家附近打工,每天陪着孩子,绝不让孩子像自己一样当留守儿童。 钱挣得少,那就节俭点儿用,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努力踏实地生活,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黎娜说:“等年纪大了,工厂不要你了,就只能出去做别的工作。餐馆里洗盘子、酒店做清洁、大街上扫地,早早把自己熬成黄脸婆大妈。” 白雪心想,等四五十岁了也还有很多工作可以做嘛,每个月挣两三千应该不成问题,足够给自己养老,不给孩子添负担。 黎娜摇摇头:“一辈子就这样一眼望到了头,你甘心吗?” 白雪不解地看着黎娜:“有什么不甘心呢?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呀。” 她们在公共浴室洗澡,冬天温差很大,简陋的浴室里热气弥漫,两个人腾云驾雾像身处仙境一般。 黎娜叹了口气:“我不甘心,我要改变我的命运!” “怎么改变啊?”白雪一脸懵懂和好奇。 “出去闯闯呗,去最繁华最有钱的大城市,反正不能一直呆在这种破地方。”黎娜说完看一眼白雪:“你也别这样过一辈子啊……唉,你以后能不能别再穿那些肥大得不行的衣服?什么韩版宽松版?那是又高又瘦的人才能穿出来的效果!你这身高,你才一米六,现在有一米六了吧?那种风格根本就不适合你,穿起来像个孕妇一样!你看看你,皮肤这么白,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为什么不穿些紧身的、能凸显自己好身材的款式?” 白雪低头,心想雾气这么大,又隔着距离,黎娜是怎么看到自己身体的。 黎娜见她不吭声,继续说:“你这样的要是随便找个厂里的你就亏大了知道不?我跟你说啊,女人的身体是资本,是武器。我们跟那些男的可不一样,还有很多改变命运的机会。你自己可要掂量好了,别轻易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给交代了。” 父母都离开后,白雪的反应较从前更为迟钝,她跟不上黎娜的思维,只觉得被她一直说着身体之类的很不好意思,赶紧转过身遮住自己:“我光脚都一米六一了好吧。” 黎娜哈哈大笑:“哎,要是我这脸这身高再配上你这身材,那可真是核武器了,绝对无敌,所向披靡!” 同样是十八岁的年纪,白雪职高期间唯一的好友、小镇女孩黎娜已经对人生有了更多的想法和计划。 她不满足于呆在小地方过这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她已经知道被困在同样命运里的男孩和t女孩,女孩拥有的机遇和可能性更多,尤其是漂亮女孩。 但白雪依旧是目光短浅、懵懵懂懂的样子,她从不去思考那些听上去很高深很遥远的问题。 那时的她也不太懂黎娜说的身体可以是资本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对自己目前的生活很满意。 尤其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她会特别郑重地在工资条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手里紧握着红色钞票,感觉特别幸福知足。 黎娜有一张很漂亮的脸,五官明艳又大气,身高接近一米七,整个人小骨架非常瘦,像杂志上那些超级模特,从小就是学校里最光芒耀眼的女生。 她和白雪一样,有一头自然卷发。 白雪长相不出众,只是白净清秀,一头卷发也平淡无奇。 但黎娜的卷发却因为那张明艳的脸和豪爽泼辣的性格而风情万种。 黎娜果然没做多久,在进工厂差不多三个月后,她就辞职了。 因为第三个月她们的班次从长白班换成了长夜班,工作时间是每天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大家戏称这是用最廉价的青春熬最长的夜,妥妥地在磨损生命。 人美气傲的黎娜接受不了这样日夜颠倒的工作时间。 她指着自己的黑眼圈对白雪说:“老娘熬不起!”然后果断辞职,连毕业证都没回校拿,一个人去了上海。 “阿雪,我先去探个路,北上广都是大城市,北方太冷,南方太热,咱们就去上海吧,等我把地盘踩热了你就来。” “娜娜,你一个人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如果在那边过得不好,还是赶紧回来吧。” 黎娜的家在职高所在的长平镇上。 黎娜爸爸很多年前出了一场车祸,下半身瘫痪,常年坐在轮椅上,每天酗酒抽烟打两元小麻将,和年迈的老母亲靠着车祸赔款、低保户收入和残障人士补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黎娜年轻貌美的妈妈在车祸后去了沿海打工,再也没回来。 多年来,黎父自顾不暇,因为身体原因性格愈加古怪暴躁,常常一言不合拿起身边的东西就往黎娜身上砸。 重男轻女的奶奶则从来都没喜欢过她这个孙女,并常年在她面前诅咒她离家不归的妈妈不得好死,总会有报应。 黎娜最开始非常怨恨自己的母亲,怨恨她狠心、不负责任,把自己留在这样一个家里。 后来,她在经年累月的委屈和怨懑中渐渐释怀,她觉得妈妈的离开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她希望母亲已经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且永远不要再回来。 这个家就像个黑色漩涡,可怕、无望,看不到一丁点光亮。 两个自然卷女孩,一个早早失去至亲、独自长大,一个家庭破碎、形同虚设。 第10章 黎娜是个神奇的预言家,在她去上海一年后,白雪果然和一个同在工厂上班的男人谈恋爱了。 男人名叫高鹏,比她早进厂几年,一米七三的个子,中长发偏分,细长的额发常常会掉下来几根遮住左边眼睫。 说不上多帅,但五官干净硬朗,棱角分明。 高鹏有很多朋友,总是和一群人勾肩搭背的出现,你说我笑、你追我闹的,嘴里常常叼着一支烟,十句话里面必有五六句脏话,笑容灿烂、笑声放肆,人很瘦,但眼睛亮亮的。 有点邪有点痞,在一帮工人中特别显眼。 高鹏普通高中学历,有一对非常珍爱他的父母。 他自小便知道,如果自己能把学习搞好、考个好大学,如果大学毕业后能找个正经的、令人羡慕的工作,肯定会让年迈的父母无比欣慰和幸福。 所以他从小学习就很用功,非常努力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但不得不说学习这件事,需要的是持之以恒的付出和强大的毅力。 上高中后,他很快恋爱,还迷上了网络游戏,随后成绩一路下滑,拼尽全力最后也没能考上本科线。 专科学校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好几万。 高鹏上网了解了一下这类学校,感觉不像教书育人的地方,倒像是做生意的公司,连专业名字听着都不太靠谱。 他想着,即便三年后顺利读完毕了业,大概率也学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能找的工作无非是地产中介、电话销售之类。 他没去,转身进了工厂,不愿浪费父母一点点挣来的辛苦钱去交那昂贵的学费,早早开始了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还能给家里贴补点。 高鹏父母都是勤劳本分的农民,老来得子,心地朴实善良。 他们一年中有一半时间在县城打短工,有一半时间呆在老家种地,对教育啊学历啊工作啊什么的都不太懂。 但夫妻俩对高鹏很好,一直把孩子的事放在首位,儿子说要继续读书,就把存款都拿出来给他交学费。 儿子说没必要读了,他们也不勉强,继续存钱,等着儿子以后娶媳妇儿用。 高鹏在老家村子里就属于领头羊式的人物。 他长得高,身材瘦削,力量却不小,从小帮父母做各种体力活,性格特别外向,爱笑爱闹,天生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跟谁都能聊得起来。 他小时候带着一支队伍玩儿弹弓打麻雀,在竹林里捉蛇,长大后带着一帮男孩子逃课打架欺负老师恶作剧,天不怕地不怕。 现在在厂里也是兄弟朋友一大帮,白班后,一群精力过t剩的人还喜欢去夜市美食街吃点烧烤,喝点小酒。 高鹏第二次在夜市看见白雪时就坐不住了。 他放下刚刚拿到嘴边的啤酒瓶,径直走过去将人拦住,拿出手机,一脸灿烂无害的笑:“美女,加个好友呗?” 那是个异常闷热的夏日夜晚。 白雪送给自己的每月甜品奖赏从小蛋糕变成了每周一次的冰粉,六元一份,西瓜、芒果、柠檬、爆珠、红豆各种味道,和蛋糕一样甜腻,但更便宜、更冰爽、更解暑。 她手里提着冰粉,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闪现的男人,又看了眼旁边烧烤摊上起哄的人,心里一阵紧张害怕,默默低头打开手机,递到了高鹏面前。 高鹏第一次见白雪独自从冷饮店走出来时,就莫名地觉得这个女人好看。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喝醉了。 因为这女的看起来跟他以往谈过的女朋友都不一样,穿着打扮简单朴素,脸上没一点儿妆容,一个人抿着小嘴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 不知道为什么,高鹏总觉得这人身体一直紧绷着,战战兢兢的,像只受伤的小鸟,生怕被人捉到似的。 完全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嘛,他多看了两眼,也就忘了。 没想到过了十多天,他又看见她一个人来买冰粉,并且他又一次觉得这个女人确实看着挺舒服的。 这回高鹏坐不住了。 他向来是直接大胆的人,男女之间,说来说去不过就是那么些事,感觉对了就去追,感觉没了就分开。 他不想费心思去弯弯绕绕地试探猜测。 他喜欢直接明了说出想法,追得到,说明自己有魅力有本事,追不到,他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在迅速交换了名字、年龄、单身与否后,他很快把白雪约了出来。 商场负一楼的豪客来牛排馆。 白雪正在认真比较哪个套餐最便宜最划算,高鹏劈头盖脸地就来了句:“哎,我觉得你挺不错的,要不咱俩处处?” 人生第一次被这样明目张胆地追求,白雪特别紧张。 其实她是见过高鹏的,在工厂食堂里,他总是呼朋唤友、很高调很嚣张的样子,一群人看起来就不好惹。 他身边出现过好几个女人,她听宿舍的人夜间聊天时说起过他,只是评价不太好,说这人女朋友换得勤,花花肠子。 老实说,她愿意加高鹏好友、回他信息、又准时赴约吃饭,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心里实在有些害怕。 她不希望自己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她对目前的生活状态很满意,并不着急要认识新朋友、谈个恋爱什么的,但她又不敢直接回绝。 白雪苦思冥想了很久,最后决定采取迂回战术。 不管高鹏说什么,她都立刻积极回应。 因为她觉得以对方张扬的性格,如果她直接拒绝,可能反而会适得其反,激起对方的好奇心和胜负欲,死缠烂打,甚至惹来麻烦。 但如果顺其自然,她想着,以自己这样沉闷的性子和家庭出生,大概聊几回天、吃一两次饭,人家就该觉得她无趣、没意思,然后不声不响地消失,当作从来没有搭讪过吧。 但她没想到高鹏会如此直接,整个人瞬间就呆住了,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高鹏分开五指在她面前一晃:“吓到啦?哈,哥应该长得不难看吧?” “怎……怎么处啊?”白雪一紧张,说话都结巴了,不晓得该怎么回应,就下意识地反问了句。 “什么怎么处?”这回轮到高鹏发愣了,声音都高了几度:“不是吧,你以前没谈过?” “没有。”白雪摇摇头。 “操……” 白雪不敢说话了,埋下头继续看菜单。 那顿晚餐,高鹏把白雪的家庭情况和成长经历问了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心里逐渐五味杂陈。 一边觉得这女孩儿可真是够好骗的,问什么说什么,都不懂得防备和遮掩,而且只回答不提问,对他的家庭啊收入啊开支啊没有任何好奇和疑问,都不知道什么叫公平互换信息,傻不拉几的。 一边又觉得这人实在有点可怜兮兮…… 饭后,他打车把她送到宿舍楼下,点了支烟,看她慢条斯理地上了楼,直到那身白棉布裙全部消失,他才独自走路回了自己在外面租的房子。 房子距工厂就两条街,湿热的夜风吹在他脸上,时间尚早,路上行人还很多,但他直接回了家。 白雪以为高鹏不会再跟她联系了。 吃饭时她说起家里的事,面前这位印象中总是嬉皮笑脸的男人罕见的安静沉默,送她回宿舍分别时也是表情淡淡的,没有笑,更没说下次见。 她想,她的迂回战术应该是成功地吓退了地方。 成功了,但她心里却莫名有些滋味复杂,既有脱身的高兴和轻松,也有些许怅然和失落。 胡思乱想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闹钟响了,白雪打开手机就看见高鹏昨晚深夜发来的信息:“我还是觉得你挺好的,咱俩在一起吧。” 仲夏清晨,阳光灿烂又温暖,白雪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忽然觉得很感动,为这样的她和他。 父母都离开后,她常常觉得自己像个独自走在悬崖边的人,孤单、迷茫、害怕、无依无靠。 旁边是万丈深渊,前方看不到尽头,然后突然有人向她伸出了手,说:来,我陪你一起走。 高鹏名声不好,传闻他拉帮结派、打架斗殴。 他交过很多女朋友,个个眉飞色舞、张扬漂亮,个个都不长久,有些女人怕他,又有很多人上赶着喜欢他…… 但白雪此刻却莫名地没有丝毫怀疑他的真心。 她心情很激动,颤抖着手指给他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两个字“谢谢”。 然后放下手机摸了一把脸,竟然都是泪水。 第11章 当白雪第一次和高鹏一起在食堂吃饭时,引起了意料之中的小范围骚动,手机上很快便收到了来自同屋室友、同车间工友的热情慰问。 “白雪你怎么跟高鹏在一起了?他换女朋友那么快,根本没把谈恋爱当回事儿,你傻呀?” “看不出来啊,平时默默无闻不声不响的,原来深藏不露啊哈哈哈。” “小白啊,人还是要活得清醒点哈,千万别以为自己很特别,可以让花心大萝卜改邪归正,只对你一个人好,这种太难了,男人就是狗,本性难移,你这样是自己耽搁自己!” “雪姐,厂草追你还是你追他啊?有本事,厉害了啊。” …… 白雪放下手机,脸红耳热,心里泛起一阵尴尬。 她不自在地环顾着四周的人群,自己都觉得有点神奇。 以前她和她们坐在一起,听大家七嘴八舌地评价坐在高鹏身边的那些女人。 这个没上一个漂亮,上一个没这个能撒娇,赌这个能坚持十天还是二十天,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现在,她自己变成了被大家议论的人。 白雪把餐盘里的肉全部夹给高鹏,魔芋里面烧的鸭、混合着茭白丝的肉片,粉条堆里的肉沫……她从小就不太喜欢吃肉。 高鹏的好兄弟见状,开始在一旁起哄。 程小海竖起大拇指:“嫂子也太体贴太贤惠了,肉全都让给鹏哥吃。” 王浩洋一脸佯装的委屈:“嫂子,我盘里肉也不多了呀,我也想吃。” 赵磊意味深长地吼道:“给你吃干什么,有什么用,累的人是你?” 高鹏笑骂道:“滚一边儿去。”他揉了揉白雪毛茸茸的卷发,又在她小巧泛红的耳垂上轻轻一捏,笑容愈加灿烂。 白雪的脸更红了,简直热血沸腾。 她本来以为自己应该不太容易进入恋爱的状态,因为没经验,也因为这段关系开始得实在是很仓促。 她和高鹏没经历过命运般撼动身心的一见钟情,也没品尝过甜蜜折磨的相思和试探,单单是因为对方让她觉得感动,她觉得他还可以,这恋爱就突如其来地开始了。 高鹏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是个自来熟,在恋爱这件事上又身经百战,相比白雪局促忐忑的心情,他的牵手、搂抱和各种亲昵小动作总是做得自然而然,毫无尴尬。 慢慢的,白雪习惯了、喜欢上了、依赖上了。 情窦初开的时光真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美妙啊! 白雪人生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仿佛做什么、想什么都始终惦念着对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常常不自觉的就很开心,很想笑。 她也第一次觉得上班时间真的好长,时刻盼着能快点下班拿到手机,想要陪着他去哪个小吃摊坐一会儿。 虽然她吃得很少很慢,但她喜欢坐在旁边听高鹏和朋友们聊天,他能把所有平淡无奇的小事讲得绘声绘色、妙趣横生,他说的脏话听起来都是悦耳动听的。 高鹏开着小电动带她去兜风,让她紧紧抱着他的腰。 他们穿过窄小拥挤的破旧街道,路过人声鼎沸的餐馆,一直开到几t公里外的河边。 夏夜的风热热的但又很舒服,轻轻地拂过耳畔,带来温柔又美好的触感。 晚上九点过,长长的堤岸上乘凉的人还很多,年轻的情侣们三三两两懒散地坐着。 高鹏把车停在角落里,将白雪圈在他结实的胸前,让她乖乖仰起头,用力吻她温润的唇。 初恋的女孩儿,总是沦陷得又快又彻底。 夏天快结束时,高鹏过二十四岁生日。 白雪特地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转了三趟车,去市中心商场精挑细选买了件外套,特别好看的橄榄绿夹克,沉稳大方,价格四位数,没有一点折扣。 她对自己从来不曾这么奢侈过,但她付款时毫不迟疑,只有满心的兴奋和期待。 她想着高鹏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一定更加英俊,气宇非凡,绝对不会比那些大学生、写字楼上班的白领差。 高鹏对白雪的感觉很微妙。 很多时候他不觉得自己交了个女朋友,而更像是怀着一种怜悯的心情在照顾一个身世可怜的小妹妹。 他也送她新衣服,但不是希望她打扮得漂亮好看,跟在身边自己特有面子,而是觉得这个年纪的女孩儿不应该就那么几件没什么款式的t恤、牛仔裤换着穿。 她也应该和其他女孩一样,学会打扮自己、追求漂亮、享受大好的青春年华。 他对她从不吝啬,高鹏算是车间里的小领导,手上也勤快,收入比白雪高出一倍不止。 他每个月转一小半工资给父母,其余的钱自己开销,但基本上是有多少花多少。 他朋友多、聚会多、抽烟喝酒打牌,对每一任女朋友都挺大方,在消费水平不高的新北区,过得很是舒适逍遥。 高鹏带白雪去服装店,她起初是很配合的,乖顺地试穿了好几套衣服,默默看他付款,没有任何意见,更没有扭扭捏捏地推拒。 但一走出商店,她就特别认真地拉住他,明确说以后不需要送她衣服了。 “为什么?你不喜欢新衣服,不想穿得漂亮点啊?” 他给她选了一条浅绿色针织裙,面料舒服,颜色温柔,还带着一丝丝昂贵和优雅的气息。 高鹏有点惊讶,以前的女朋友可没有不喜欢逛商场买东西的。 “不是,漂亮衣服挺好的,但我习惯了穿现在的这些衣服,舒服自在。” “这有什么啊?多大点事儿,说得这么认真!习惯也可以慢慢改变嘛。走,再去看看化妆品,前面店铺还多,你皮肤白,化点妆肯定更好看。” “我不化妆的,而且我觉得几百元买一条裙子,没什么必要。”白雪定定地站住,坚决不愿再往前走了,对不好的消费习惯敬而远之。 “小妞,花的是我的钱,我都不心疼你心疼啥?”高鹏笑了,有点忍不住想骂她傻。 “但是钱是为我花的,穿在我身上,我觉得不值得。”白雪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高鹏不说话了,双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许久,然后转身往商场外走。 白雪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初秋的街道上,各自陷入了沉思。 白雪有点儿害怕,抿着嘴唇忐忑不安,高鹏不说话不笑时,浑身漫着丝丝缕缕的寒意,叫人望而生畏。 她想,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较真、太给人泼冷水了?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何必惹他不高兴呢?但要说声道歉吧,她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 高鹏闷闷地看着路上擦身而过的行人,秋天的夜里突然刮起了很大的风,吹起了地上七零八落的枯叶,吹乱了他额前的长发,吹得他脑袋呼呼的疼。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个女孩儿。 她很像家乡山里面那些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子的老人,像他善良寡言的母亲,觉得自己不能也不配拥有一切昂贵的、光彩夺目的东西。 她们可以自己吃白米饭,却把餐桌上最好吃、最有营养的菜都给他,可以为了省几元钱的车费,背着竹篓走十几二十公里,转过头却毫不犹豫地把积攒大半生的钱全部给他。 两人沉默地上了出租车,沉默地回到了高鹏的出租屋。 直到把白雪抱上床,两个人赤裸相对时,高鹏的心情都还很复杂。 他觉得自己有点卑鄙和可耻。 他很清楚她跟他之前认识交往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她心思单纯,白纸一张,她定然会把第一次看得非常重要,她无论如何都绝不会随便和一个男人发生关系。 高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信心能负责到底,他觉得他可能会害了这个女孩。 这一次恋爱,发展进度对他来说可谓史无前例的缓慢,但他其实已经空窗了好几个月,身体非常诚实地渴望更多。 他喜欢她,忍不住想跟她发生点什么,但同时又觉得不忍心,每次都抱一抱亲一亲,浅尝辄止。 但今天,他有点控制不住了。 在之前偶尔的身体接触中,他早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白雪似乎有着很不错的身材。 但是,当真的到了这一刻,眼睁睁地看到她不着一缕,忐忑又顺从地躺在他身下,高鹏承认自己被深深地震惊到了。 他脑袋里所有的纠结和不忍此时统统销声匿迹,整个人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的她。 她泛红的脸颊、受惊的眼神,雪白玲珑的身体好像在夜色里发着光,那么美,那么不寻常。 他热血沸腾,浑身上下都很激动,哑着声音说了句:“你真是白雪公主吧……”然后就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白雪始终没有出声,从头到尾只是默默地承受着在她身上摸索起伏的男人。 高鹏精瘦不重,身上既没肥肉也没肌肉,但他成熟有力。 最痛的那一刻,她狠狠掐住自己的手心,脑袋里一片电光火石。 恍惚间,她想起了生命中一些很重要的人,父母、奶奶,也想起黎娜告诉她,不要轻易把自己交代出去。 她想,虽然很痛,虽然很难受,但她并不算轻易把自己交代了出去,这是她喜欢的人,她是心甘情愿的。 折腾了好久,高鹏转过身沉沉睡去。 白雪躺在靠墙这一边,墙壁冰凉而她炙热滚烫。 她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呆呆地看着男人的脊背,看着他头发凌乱的后脑勺,心里想着,这辈子就是这个人了吧。 第12章 两人发生关系后,高鹏很快便哄着人从宿舍搬出来和他一起住,白雪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同意了。 她在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她对他的喜欢和依恋也与日俱增。 她想着,两人住在一起后,关系也必定会自然而然更近一步,或许能顺顺利利地朝着结婚生子的方向走,大多数女人的一生也就是这样的吧。 因为长久以来对完整、幸福家庭的向往和执着,她忍不住在心里憧憬了很多,想得很长远。 但是在性事上,白雪却没什么期待。 她的体验感不是那么的好,高鹏做的时候动作有些粗鲁,脸色又带着那么点发狠的凶相,常常让她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而且她总是觉得很痛。 但她不好意思跟他分享交流自己的感受,因为她觉得这种事女孩子不好主动开口深入交流,也因为高鹏明显是兴奋的、享受的。 后来,她把这归结为是自己初经人事的原因,很多地方还不开窍,或许等时间久了就会慢慢好起来吧。 比起欢爱,她更贪恋的是他的怀抱,充满热度与力量,很舒服、很温暖。 只是渐渐的,她发现高鹏并不是一个那么喜欢亲吻和拥抱的人。 在床上,他的方式总是很简单,很直接,睡觉时,他也喜欢背过身自己抱着被子睡。 白雪总会在他睡着后主动钻到他怀里去,或者一整夜抱着他的后背,紧紧相贴的身体让她觉得踏实、安全。 高鹏一开始遵从的是身体的欲望。 他想每天和白雪缠在一起,虽然她和他之前谈过的女人比,实在是生涩僵硬,既无技巧可言也没其他任何助兴的交流,在床上是相当地放不开。 但他也觉得奇怪,自己就是抵不住她那个样子。 两个人一躺在床上,他只要看一眼她胆怯的小眼神,手掌触碰到她洁白又饱满的身体,就觉得自己以前那些花里胡哨的经历都变得索然无味,毫无留恋之处了。 后来,他渐渐发现自己喜欢的不仅仅是t她在床上的样子。 自从白雪搬过来后,他租的房子再也不是单纯睡觉的地方了。 它开始一点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家,窗明几净、整洁舒适 、充满了平淡生活的温馨与烟火气,让他随时一想起来就觉得心里有暖流淌过。 他的衣物被她用双手洗得干干净净,折叠得平平整整。 她会给他做早餐和宵夜,熬粥、煲汤、炖鸡煎鱼,做她擅长的各种面食。 家里新添了许多琐碎又必要的日常用品,她是真正在认真过日子的人。 他几乎不点外卖了,偶尔还会出去和朋友喝点小酒、打打牌,但开销比起从前明显节约了很多。 高鹏发现,白雪身上有一些特别美好稀缺的品质,已经很难在其他同年龄段的女人身上找到了。 她单纯、勤劳、节约、物欲低、总是默默付出、儿不占小便宜。 她把第一次给了他,又搬来和他同住,对他无微不至地照顾,但当他拿钱给她买菜买生活用品时,她却坚持说:“房租是你付的,生活开销就我来承担。” 高鹏觉得自己是有点运气在身上的,家庭清虽然贫但父母宽厚善良,不仅对他的所有选择无条件支持,还从不给他任何压力和负担,当然,这也要感谢老天,老两口至今无灾无病,身体康健。 现在,天上又掉下来这么一个仙女似的宝贝,好到让人无可挑剔,又刚好落在他的怀里。 他想,这样的女人是老天对自己的奖赏,是中了百万彩票的大运,要一辈子留在身边的。 春节来临,工厂也放假了,高鹏带着白雪回了老家。 两人先是坐火车到县城,在客运中心旁的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又继续赶路,坐大巴车蜿蜒盘旋了一座又一座山。 几个小时后,才终于看见三面环山的村子和几十户错落有致的院落。 除了贫穷和偏远,白雪觉得这里其实颇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年轻人大多离家打工,留在村子里的人以种水果、养猪、养牛为主要生活来源,到处是漫山遍野的橘子树和野花野草,每家每户都搭着大大的猪圈和牛棚。 白雪站在高鹏家门口,挺大一个院子,两层高楼房,水泥外墙,没有贴瓷砖。 上面两间是卧室,下面中间那个是客厅,里面有沙发、玻璃茶几、矮柜和电视机,正中间灰白色墙上挂着高鹏爷爷奶奶的遗像,另外两间堆着包谷、小麦、农具等杂物。 院子里还有一间单独的瓦片房,是专门做饭的地方,屋檐下挂着一排烟熏香肠和腊肉,对面有猪圈、牛棚和厕所。 院子门口有一片不大的地,种着油菜、蒜苗、小葱、葫芦藤…… 整个家一目了然,和白雪老家很相似。 高鹏父母都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电话里突然得知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心情非常激动。 高鹏简单说了下白雪的情况,这女孩儿过得不容易,年少失去至亲,无依无靠,人却勤劳贤惠,独立自强,在厂里人人夸赞,口碑很好。 夫妻俩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屋子里里外外收拾打扫干净,趁着有太阳的天气把被套床单全部拿出来晾晒好,所有灯泡都换了更大瓦数的,又把平时不太用得上的碗盘擦洗得干净透亮,早早就准备好了一桌丰盛可口的饭菜…… 等亲眼看到白雪乖巧柔顺的长相,吃饭时对儿子的照顾和迁就,两人眼里心里都是藏不住的开心和满意。 高鹏从小在村子里就是一呼百应的风云人物,逢年过节回家,每天来找他玩的兄弟哥们儿就没断过。 往年如此,今年他难得地带了人回来,那就更热闹了。 特地来高家看白雪长啥样的人在屋门口排起了长队。 男男女女、老人小孩,都想看看村里最帅气、学历最高的小伙子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儿。 看了后,自然人人都夸赞说好,斯文秀气、白白嫩嫩、性子温和、说话爱脸红…… 高鹏脸上一直喜气洋洋的,笑眯眯地看着爸妈,看着跟在妈妈身旁喂牛、打扫院子的白雪,特别得意。 阖家团圆的日子,外出打工的年轻人都回家了,从小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聚一聚,大家每天串门喝酒、打麻将、玩儿扑克。 白雪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因为在她老家,大伙儿也是这样过春节的。 高鹏在新北厂区打牌不算多,只是喜欢吃饭聚会喝酒,但放假回家,时间空闲了很多,也每天跟兄弟伙玩儿得不亦乐乎。 赌得大不大白雪不清楚,但高鹏每天回家都是嬉皮笑脸的,看着心情很好。 白雪对打牌没什么兴趣,但挺开心看见高鹏和久未见面的兄弟开怀热闹。 她乖乖留在家里,帮着高家父母照顾牛和猪。 大年三十,她和高妈妈忙活了一天,准备了一桌好吃的饭菜,腊猪肉、香肠、酱牛肉、蒸鱼、干煸鸭、鸡汤、清炒蔬菜…… 很忙很累,但她特别开心,看着满桌丰盛的菜,闻着这样那样的香味,这是久违了的家的感觉。 傍晚,高鹏打牌回来,一家人聊着家长里短,工厂的见闻,慢慢品尝着这一年最丰盛的一顿晚餐。 高鹏和父亲喝了度数不低的白酒,白雪和高妈妈喝自家酿的米酒,又一起看晚会,被小品相声逗得哈哈大笑。 等父母休息了,高鹏带她出门。 一群相约而来的年轻人开开心心地放起了烟花,是很普通很便宜的那种烟花,细长一小根,燃烧得很慢。 白雪把它捏在手里,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绕啊绕。 烟花光芒微弱,但她心里雀跃明亮。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有家人一起团圆的节日氛围了。 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整整五年,她害怕过节,害怕一个人游离在这个热闹世界之外的孤独和失落。 零点,村子里有几户人家买了特别响的鞭炮准时燃放,这是辞旧迎新的希望之声,噼里啪啦地响彻了整个山谷。 春天要来了。 大年初三,家里来了客人。 高鹏父亲的堂弟高海洋,双手提着年货满脸笑意登门。 高海洋四十几岁,一直在外省包建筑工地做活,前些年发了家,在县城买了好几套房,是附近几个村子远近闻名的百万富翁。 他十几岁开始跑工地,人特别能吃苦,学历不高但情商超高,尤其善于经营人脉关系,性格豪爽、心思活络,三十岁不到就开始自己承包小项目了。 附近几个村里在他工地上做工的人不少,但大多都是上了点年纪、四五十岁的人。 年轻人不喜欢工地,风吹日晒、又脏又累,他们更喜欢工厂或者去沿海城市寻找机会。 高海洋的儿子高飞本来一直在工地上帮忙,今年春节回家后却死活都不肯再出去,和女朋友住在县城的房子,打算就在本地做点小生意过活。 这次来,高海洋的目的很明确,他去年在贵州承包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工程,工地上需要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帮忙监督代办些事情。 他向高鹏描述了一个好山好水、民风淳朴、物价低廉、适合生活的好地方。 他让高鹏去那里呆两年,做他的助手,负责监管工地上一些重要的进出项、工人的上班情况以及应付些人情饭局。 两年时间,他愿意支付高鹏至少三十万的报酬。 高鹏很心动。 两年挣三十万甚至更多,是他现在收入的两倍,还包吃包住,这三十万基本是纯收入,又是自家亲人的地盘,哪里来这样的好事? 第13章 这是一个面积七百多平方千米,人口三十多万的县级市,山清水秀,气候怡人。 高海洋的工地是一个规模不大的住宅小区,名叫“秀丽苑”。小区位于城市边缘,属于县城的新区,和老市区隔得较远。 这里有尚未完工的商场、刚建起来的医院、妇幼保健所,围绕着医院的旅店、餐馆、公园等等。 大部分地区都正在开发新建,常住人口不多,整个地方看起来就像一个大型施工现场。 房子均价两千不到,一大碗牛肉米粉只要六元,确实是个物价低廉的地方。 高海洋每个月给高鹏发八千元的工资,剩下的酬劳按约定等工程结束后一次性支付。 白雪工资三千,比在工厂时少了些,但她不在意,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干活,她期待的是两年后的未来。 高鹏最开始的工作很琐碎。 吃完早饭先点名签到,检查安全装备,通报前一天的违规情况和设备故障,然后带着大家宣誓呐喊、重申安全事项、强化责任意识。 最后,再和各工种人员一起检查设备和场地,特别是放置贵重物料的地方。 有时高海洋会临时交代他一些事,核对资料、送文件、采购物品,其余大多数时候,高鹏就在各个岗位来回巡视。 高海洋混了这么多年的工地,深知哪些钱能省哪些钱不能省,对质量和安全尤为看重,开工的每一天心都是悬着的,生怕发生意外,高鹏就是他放在工地的一只眼睛。 等主要工作摸熟悉后,高海洋请客吃饭也带上了高鹏。 高鹏年轻开朗、外形好、情商也高,聊天时话题永远在别人身上,自我存在感极弱。 他尤其擅长从人身上找优点,然后放大了来夸,添茶倒水眼疾手快,喝起酒来更是痛快利索,在桌上把领导和老板们捧得个个喜笑颜开、春风得意。 高海洋笑眯眯地坐在一旁看他忙活,内心是非常满意的。 他发现这个侄儿比自己那个好吃懒做、脑袋一根筋的亲儿子更像自己,以后是个能混出点名堂来的人。 高海洋在本地可不止秀丽苑这一个项目的野心,后面还有酒店、安置小区,他都想分一杯羹。 如今看着亲侄儿这么上道,他放权放手得很安心。 于是,高鹏的饭局变得越来越多,还常常当临时司机去给领导开车,接来送往。 白雪的工作就很简单,和工厂一样,几乎每日都一成不变。 她在食堂帮忙,三十多人的工地,每天三顿饭,工作量不小,和她一起在食堂干活的陈阿姨是本地人,不到五十岁,丈夫也在工地做水泥工。 她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床,和陈阿姨一起准备鸡蛋和蔬菜面,有时是酸汤米线和馒头。 六点过,工人们陆陆续续吃好早饭去开工,白雪把碗筷和厨房打整干净,又回房间收拾一番,有时会睡个回笼觉。 九点过,菜市场商贩把当天的肉菜送来,她便开始清洗、切割、分类,等做好这些差不多十一点了,又赶紧用大锅把白米饭蒸上。 炒菜主要是陈阿姨负责,午餐、晚餐都是一荤一素一汤,看似简单,但份量多、味道好,吃不够尽管添加,全都管饱管够。 高海洋在吃住方面从不苛待工友,晚上值班守夜的都有加餐,淋浴间二十四小时开放且都有热水,这些做法深得人心,所以工资晚发点、做工赶快点,大家都毫无怨言。 身材微胖的陈阿姨性格开朗风趣,在做菜方面极其有天赋。 虽然擅长的大多是酸辣咸香的贵州特色菜,但她也经常变着花样给大家做各地美食。 白雪在一旁打下手,边看边学,几个月过去,竟也耳濡目染学了一手好厨艺。 如何调味腌制、如何掌握火候、每样菜什么时候下锅、什么时候起锅才最鲜嫩……她观察细致、勤快好学,默默记在了心里。 陈阿姨也很喜欢这个性格温柔的小姑娘,到后面几乎是手把手地教她,精细到针对一道菜,肉和蔬菜该切成什么大小和形状都详细传授了。 春去夏来,时间过得很快,白雪和高鹏在一起整整一年了。 这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夏天很凉爽,晚上呆在房里甚至不需要开风扇。 白雪环顾四周,她对现状是满意的,高鹏每个月会带她去看一次电影,会给她买一些她觉得价格适宜的衣服和护肤品,她都欣然接受。 只是,生活日复一日,每天呆在工地上偶尔也会觉得乏味和无聊。 她没什么爱好,身边也没有年龄相近的朋友可以交流,哪怕自己有时间走出工地,这附近也实在没什么可看可逛的地方,新区各种配套设施都还在建设中。 她生活中唯一的重心和快乐就是高鹏。 但高鹏的应酬已经从吃饭喝酒逐渐发展到了打牌、唱歌和按摩。 他常常回来得很晚,带着浓烈的酒气压在她背上。 黑暗中,白雪把脑袋埋在枕头上,默默承受着他的重量,这是他最常用的姿势,但对白雪而言,缺乏温存。 她依然觉得很痛,但她什么都不说,把所有的孤单和不适都烂在了心里。 生活在每个人背后都是一道深渊,漆黑不见底,只有自己能看见。 没有人是活得轻松和容易的,白雪知道,看似快活潇洒的高鹏也很累。 秋天来了,山上的树林渐渐染上金灿灿的颜色变得格外斑斓美丽时,白雪发现自己的身体有点儿不太对劲。 她变得特别嗜睡,每日精神恹恹,总是没什么胃口。 有一天,高鹏一早被高海洋喊去办事,她弄完早饭后感觉很困,想着回屋里睡会儿回笼觉,却没想竟然一觉就睡到了半下午。 起来后,她慌忙跑去食堂。 陈阿姨说去房间里喊过她,但瞧她睡得太香就没坚持把她喊醒,然后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说:“小白,你是不是怀孕了?让高鹏带你去医院检查下吧。” 白雪刹那间心如擂鼓,紧张慌乱。 她赶紧给高鹏发了信息,心里百般滋味、忐忑不已,怎么会这么快就有了孩子?这是她和高鹏从未讨论过的话题。 他喜欢小孩吗?如果生下来,他们有能力照顾这个小生命吗?如果不能生…… 晚上,高鹏回来了,还是一如往常嬉皮笑脸的,搂着她说:“先别紧张,我买了验孕棒,明天早上先测一测看结果。” “如果真怀上了,你要这个孩子吗?”这是白雪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要,你在想什么?怀了就肯定要生下来嘛!怎么你怕我让你去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手术啊,嗯?” “我怕你没准备好,怕我们没有能力照顾小宝宝……” “不是还有爸妈嘛,老两口这些年就盼着抱孙子呢。听我说,你什么都别担心,真怀上了就安心养着生下来,不要胡思乱想。” “那我要回老家吗?” “那倒不用,我想了想,怀了话也就在这儿养着。我给叔说你后面少拿点工资,白天最忙的时候去帮帮陈姨就行。等月份大了,行动不方便,我就把妈接来,在这附近租个两室一厅,这边离医院近,以后检查生产都比老家方便,等孩子生了再回去。” 白雪心里一颗巨石终于落了地。 夜里高鹏睡着了,她抱着他暖和结实的后背,又哭又笑,流了很久的泪。 第二天清晨白雪拿早孕棒一验,果然是两条杠。 高鹏立刻带她去了医院,抽血、做彩超、又领了叶酸。 小胚芽已经两个多月了,发育良好,无任何异常,只是医生脸色特别难看,指责年轻人把日子过得太粗心冒失,怎么怀孕这么久了才发现! 高鹏笑呵呵地说医生教训得是,白雪心下惭愧红了脸,随即办卡建了档案。 一套流程过完,两人走出医院,这是个天气非常舒服的日子,秋高气爽,风轻云淡。 高鹏看着报告单,喜笑颜开,想着父母知道这件事必定更加激t动开怀。 白雪怀孕的事很快在工地传开了,饭桌上收到了许多热情善意的祝福。 平时跟高鹏关系挺近的几个年轻人更是一口一个嫂子地说着恭喜。 陈阿姨对她也格外照顾,夸她有福气,找到高鹏这么能干负责的男人。 她又一次觉得,自己是真的挺幸运的。 一切都是如此突然,但又如此美好,美好得不真实,美好得让她快忘了她贫瘠的人生曾经经历过的各种意外。 她忘了生活其实是脆弱的,像爸爸的突然离世,像妈妈无声无息的消失,像奶奶到最后都没能闭上的眼睛…… 意外是怎么发生的呢? 2014年最后一晚,整个小县城都沉浸在迎接新年的节日气氛中,到处人潮涌动,车水马龙。 已经怀孕四个月、小腹还看不出有多大变化的白雪也跟着高鹏和两个关系交好的工友去吃烧烤准备庆祝跨年。 高鹏开着高海洋的车,白雪坐在副驾驶,两位工友坐后排,四个人兴高采烈地往老城区夜市开去。 高鹏开车有个特点,一上路就特别兴奋,尤其是带着白雪和兄弟,不需要像接送领导贵客时那样低头哈腰,也没有和高海洋在一起时的端正谨慎。 他把车开得很快,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看着前面的红灯和排起来的长队,他突然一下朝左变道,挤进了左边排队少的车道。 哪知左后方也有一辆车正同样飞驰而来,因为高鹏的突然变道,司机赶紧打了方向,一声尖细刺耳的刹车声回响在夜空中,两辆车几乎就要撞到一起。 第14章 发生在路口的小争端持续了不过二三十秒,很快就过去了。 高鹏轻轻揉了揉白雪的肩膀,露出他惯有的嬉笑安慰她:“别怕啊,有哥在。” 白雪的目光一直盯着后视镜,看到那人回到车上正常起步,又清楚地看他在第二个路口把车朝另一个方向开走,这才松了一口气。 车里的气氛也轻松了起来,大家继续商量着等下是去张老五还是去欢乐把把烧,哪些菜是必点的,煮啤酒要多少杯…… 像之前每一次他们出来吃宵夜时一样。 夜晚十点,平时这个时间围满人的烧烤摊上此时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因为今晚在公园和河边有跨年烟火秀,城里一大半的人都去那儿凑热闹了。 高鹏把菜点好交给服务员,冒着热气的煮啤酒很快端了上来,三个男人喝了口酒,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起身走到远处去抽烟。 自从白雪怀孕,不管是高鹏还是工地上的其他男性都避讳着在她面前吸烟,她嘴上没有说过什么,但心里一直很感激大家。 不一会儿,热豆奶也上来了,白雪拿起绿色吸管放入瓶中,还没开喝,就听见高鹏那边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声。 她下意识捂着小腹,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等看清楚远处的状况,整个人都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眼泪几乎立刻夺眶而出。 高鹏三人正被一群陌生人围着暴打! 那其中动作最发狠发狂的就是刚刚和他们在路上发生口角的瘦子司机,而被围殴的重点对象就是高鹏! 白雪惊慌失措,赶紧向服务员和其余几桌人求救:“求求大家去帮帮忙吧,要把他们拉开才行,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去,在突如其来的血腥暴力面前,每个人下意识的第一个念头都是自保,都在无声纵容自己沦为沉默的帮凶。 就连距离高鹏三人非常近的几个路人见这架势,也被吓得慌忙跑开了。 没过多久,两个工友已经被打得趴在了地上,让人踩着肩膀脑袋不敢乱动。 高鹏也被掀翻在了地上,但人还在挣扎,嘴里似乎还在模糊不清地骂着对方。 那个瘦子司机见状更加精分,一脚对准高鹏的头狠狠踹去,又让同伙把满头鲜血的人架着立了起来,然后从腰上摸出一把匕首直直往高鹏身上捅去。 白雪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撒开手奋力冲了过去…… 高鹏腹部挨了一刀,然后被急速跑来的白雪用尽全力扑倒在了地上。 白雪护住了已经晕厥的高鹏,自己身上很快便传来拳打脚踢的痛感。 “你他妈让开!”瘦子一脚踢在她的腰侧。 她几乎什么都听不到,脑袋里也一片白茫茫的亮光无法思考。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高鹏一动不动,害怕得眼泪狂奔,浑身发抖。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松开他,她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压住他冒血的腹部,两只手死死抱着他的头,她不能让冰冷的刀子再次进入高鹏的身体。 白雪活了二十年,一直柔弱、胆小、卑微,但这一刻,她逼自己拿出了所有的勇气和力量,她不能让他再受伤。 瘦子再次叫嚣起来,因为太兴奋,声音都变调了:“老子不打女人,但你自己找死就别怪大爷不客气!” 话还没落音,白雪就感到自己背部、腰腹和腿上被不断地重重踢打,没多久,腿间就涌出了一股热流…… 她清晰地意识到属于她和高鹏的小生命正在被残忍地从她身体里剥离,但她不能去触碰,不能去想。 她的双手依然死死地护着高鹏不敢放松,她认命地闭上双眼,疼痛、绝望、无力。 意识渐渐模糊时,白雪感到好像有人来拉她,好像听到了警车的声音…… 曾经,人与人之间的较量,放狠话居多,言语吓唬、眼神碾压,敢怒敢言但不太敢动真格。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身上的戾气好像变得越来越重。 你不知道自己某天像往常一样出门,却会突然遇到个疯子,遭遇一场无妄之灾。 也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看似不经意的某句话、某个t动作,却可能会引爆一个正处于极端情绪、即将丧失理智的人。 他等待的正是一个导火索,一粒细小的火花能瞬间点燃他对人生所有的不满和愤恨。 他发泄了、解脱了,但你却成了那个过去和他毫无交集,此刻却离他最近、最先被毁灭的人。 这场如坠地狱般的经历后来演化成无数梦魇困扰了白雪很久。 它改变了她的命运,让她的人生从满怀希望落入暗无天日,让她如行尸走肉般麻木无望地活着。 在事情发生了很多年以后,她看到相似的事件依然在接二连三地发生,甚至产生了更为严重可怕的后果,她像个事不关己的看客跳出来,站在一旁无声回望遥远的时光,只觉得荒唐可笑,无尽悲凉。 那是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啊! 人为什么要去贪那一时的口舌之快呢?好好说话,心平气和地解决问题不好吗? 她也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为这样一点嘴角之争,因为这一时的不如意不痛快而去恶意伤害他人,甚至漠视践踏别人的生命? 这个世界怎么了? 白雪睁眼醒来时,已经是两天后,躺在医院病房,旁边坐着忧心忡忡的陈阿姨。 她扯着干裂的嘴唇着笑了笑。 “你啊……知不知道自己是捡回了一条命啊?还笑得出来!”陈阿姨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白雪眼角滑出一行泪,陈阿姨拉住她的手:“小白,听阿姨说啊,孩子没了,子宫伤了……但命还在,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现在主要是好好养着身体,知道不?什么都不要多想。” 白雪极力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平息着起伏的胸口,艰难开口:“陈姨,高鹏在哪里?” “小高抢救过来了,放心。你……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傻呢?你一个女孩子去帮男人挡刀子,唉……” 想着一样躺在病床上的高鹏,浑身是血,面目全非,又看看苍白虚弱的白雪,陈阿姨不忍心再说下去,转移了话题:“高老板不让通知你们家里人,怕吓到老人家。” 白雪盯着天花板一言不发,呆呆地看了会儿又闭上了眼。 陈阿姨以为她精神不济又睡着了,仔细帮她掖好被子,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听到门关声,白雪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窝,两只手掌轻轻贴在小腹处,终是抱着自己狼狈地哭了出来。 陈阿姨说她的情况要当坐月子来调养,每天鸡汤鱼汤的给她送。 白雪想着工地上还要做那么多人的饭,不忍心麻烦她,陈姨却说他们出事后,高海洋又找了人在食堂帮忙,不要紧。 白雪这才想起出事好多天了,自己一直躺在妇科病房,还没见到过高海洋。 想来后续的事都是叔父在处理吧。 她身体虚弱,腿上也有伤,暂时还没法下床,只能每天听陈姨给她说高鹏的情况。 他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只是伤口多,到处包裹着、固定着,身体还不能大动,估计恢复时间还很长。 同行的另外两人伤得不重,没伤筋动骨,已经出院回工地修养。 白雪每天躺着,汤汤水水喝着,人却越来越苍白瘦弱,精神萎靡。 夜晚变得很漫长,很可怕。 她越想睡着,脑袋里就越清晰,清晰地感觉着一次次重力落在自己腰腹上,清晰地感觉到在双腿间漫开的溽热的血,还有刺眼的尖刀扎进高鹏身体里的样子。 他被人架着,无力地垂着满是鲜血的头,像只待人宰割的牲畜…… 等好不容易睡着了,这些场景又在梦里不断上演。 她在梦中不停地哭,哭着醒来,醒来后想大叫又不敢。 短短十几天时间,她觉得自己快疯了…… 有天夜里,她迷迷糊糊地梦见高鹏来看她。 他就那样突然地出现在她床边,拄着个拐杖,房间里暗沉沉的。 他穿着单薄的病服,黑暗中白雪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无尽的伤痛在两人之间蔓延。 她伸出手喊他的名字,让他再靠近点,她想摸摸他的伤口,问他身上还痛不痛? 可高鹏一动不动,白雪又急得哭了起来。 几天后她才知道,她并没有做梦,那个夜晚高鹏真的来看过她。 那也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高鹏在那夜之后悄无声息地失踪了。 她打电话发信息,尝试了所有方法都没联系上他。 又过了一个月,春节到来,高鹏依然没有出现。 后来有一天,高海洋忽然来找她,说那个瘦子司机昨天夜里被人蒙着脑袋拖到废弃垃圾场,断了两条腿,彻底残废了。 白雪紧张到快窒息。 她和高海洋心里都同时想到了一个人,但又很快反应过来:“那个人没被抓吗?他把我们伤成这样,怎么还能好好的在外面呆着?” 高海洋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停摇头:“你们是倒霉透顶,惹到疯子了!那个人叫王加勇,做事从来都是不计后果疯疯癫癫的,打起人来也不知轻重,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只是你们这一次最严重。但是没办法呀,医院说他精神有问题,进去关了几天又送去精神病院,没几天又出来了。我估摸着啊,家里应该不简单……” 家里不简单,“那高鹏……”白雪说不下去了,眼泪跟断了线似的掉。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王加勇得罪的人多,估计自己一时也确定不了到底是谁干的,那片又没任何监控,要把人找出来不容易,但是……” 第15章 蒋南坐在沙发上,神色淡漠地看了会儿手机上接连不断的来电显示,然后直接关机,扔到一旁。 房间里暖黄的灯光不算太亮,如果不去细看他此时冷若寒冰的表情,这张洒满光晕的脸看上去其实特别温润、柔和。 他起身依次脱掉连帽衫、t恤和牛仔裤,随手扔在卧室门口的篮子里,走进了浴室。 天气很冷,但屋里很热,一直被恶心的电话骚扰心里更是烦躁…… 蒋南把水温调得很低,几乎只带了一点热度,然后他扬起脸闭上双眼,任细细密密的水线落在脸上,很快,头发湿透了,脑袋也短暂地空白了一会儿。 赵辉摁灭手机屏幕,从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后排座,蒋松峰正面无表情地在闭目养神。他小心开口:“蒋总,电话还是没人接,打了十几次了……” 蒋松峰闻言没一点儿回应,支着下巴的左手缓缓往上移动,轻轻揉了会儿太阳穴,过好好久才淡淡地问:“他现在住花郡?” “没有,搬到学校附近住了,自己租了个房子。” 蒋t松峰睁开眼,眉头一皱。 赵辉继续说:“保利的房子,新修的小区,环境和治安都很好。” “没用我的钱?” 赵辉看了一眼老板那张微胖但神色严肃的脸,如实答道:“您给的那张卡……还没有使用记录。” 蒋松峰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赵辉有意活跃气氛,笑道:“南哥还是挺厉害,自立自强。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每天找爹妈呢!” 他本意是想夸赞蒋南一个人独立生活,自己照顾自己很让人刮目相看,毕竟还是个高中生…… 哪晓得话一出口,蒋松峰脸上平淡的表情立即消失了,突然就生了好大的气,讥诮道:“这算哪门子自立自强?难道他现在吃的用的住的是自己挣来的不成?你知道他妈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多少?全部!房产、车、存款、股票、现金全都给了他,这有多少暂且不说,还有他外公外婆那儿,就他一个孙子,留下的东西他再活几辈子都用不完,你管这叫自立自强?” 赵辉被老板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到,话没过脑袋就脱口而出:“郭老在的时候也算清廉,走了后几次大排查也没让人挑出毛病。” “你懂个屁,坐到那个位置上……”蒋松峰按捺住内心那句嘲讽:“他清廉?那你老板我这身家怎么来的?”只恶狠狠地瞪了赵辉一眼,奇怪这人今天是哪根筋没搭对路,刚才酒席上也没喝几杯啊! “得了,他无非就是不肯用我的钱。”蒋松峰再度开口,嘴角扯出个难看的笑:“你把后天宴会的请柬给他送过去,跟他说,来不了我就亲自去学校拜访。他现在不是以我为耻,嫌我卑鄙么?那我就去他老师同学面前走一趟,给他送个大礼,看他能不能接得住。” “好的蒋总,明天我先把礼服给准备好,一并带过去。南哥今年又长了一头,估摸着得穿一八五的衣服了吧。” “哼,没有一个地方像我!”蒋松峰有些不耐,想着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蒋南了,他这身高……显然是随了他母亲外公那边的。 “南哥学习好,像蒋总您!上次跟班主任通电话说是成绩一直断层第一,可惜他不愿意走竞赛,不然早定了保送了。” 蒋松峰看着窗外,没有回应,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赵辉又说:“青山招标的事很顺当,但陈总那边左右暗示要重新分配利润,您看……” “老狐狸!给他点面子,他还真以为没了他事情就办不成了啊?后天宴会他也去?” “在列席名单。” “行了,我来看看他要耍什么花样,给脸不要的老东西。” 车突然停了下来,周五晚上,时间不算早了,但这几个街区依然堵得很厉害。 蒋松峰坐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看着窗外这座日新月异的城市。 他在这里出生、上学、认识蒋南母亲,后来又随岳父调任去到外省,建立自己的事业,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仔细一看,曾经熟悉的街道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让他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觉得仿佛置身在一个全然陌生的新天地了。 这次过来,他只停留短短三日,住最新最新最贵的酒店,出门需要导航……他也不是那个旧时的人了。 周日晚上八点,w酒店灯火辉煌。 巨大的玻璃建筑,非对称几何结构,宛如一座充满未来气息的水晶宫殿,高大繁复的吊灯像瀑布一样流泻在大堂半空中,将每一处都照得光洁明亮,悦耳的钢琴声如水波一样蔓延到各个角落,衣着讲究的客人来来往往,轻声交谈。 白雪也身在其间,样子却十分狼狈,一头卷发散开了大半,浅色半高领毛衣上,领口、胸口处被染了一大片颜色和气味都十分浓郁的番茄汁。 此刻,她满脸通红,正着急地追着到处奔跑的双胞胎姐妹糖糖和果果,尴尬又无奈。 在这个华丽高雅的地方,她这幅模样就像突然闯入的小丑,不时引来鄙夷和嫌弃的目光。 昨天下午,钟姐突然通知她今天要到外面帮忙照顾一下双胞胎。 温哥出差了,她临时要参加一个重要聚会,把孩子放在家里让她看着又不放心,所以在聚会酒店二楼定了一个小包间,让白雪带着孩子在里面吃东西玩耍,自己得空可以随时来看一眼,聚会结束再一起回家,安全又方便。 白雪没带过孩子,心里有些忐忑,但又不能拒绝。 她打量着这个包间,米色调欧式装潢,空间不算大,温馨素雅。 除了圆形餐桌和几张椅子,房间里还有电视、音响、一张大理石茶几,茶几上面放着垒成宝塔形状的小橘子和五颜六色的糖果,角落里还摆放有一个专门给小朋友玩耍的彩色小滑梯和木马。 白雪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设施这么丰富,姐妹俩不用出房间应该就可以玩儿得很高兴吧。 房间温度比室外高很多,她把黑色羽绒服脱下来挂好,笑眯眯地找话题和姐妹俩聊天,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啊?最近学会什么新曲子了呀? 几分钟后,服务员送来了钟姐点好的意大利面、牛肉粒、鸡翅、烤肠和蘑菇汤,每一样都散发着好看的颜色和香气。 白雪也有一份意面和两个烤翅。 刚开始,可能因为正是饭点,肚子也饿,姐妹俩围着卡通围嘴吃得很专注,她只需要注意着帮她们擦擦嘴巴和手就行。 但等两人吃饱后,情况突然就乱了起来,姐妹俩兴致高昂地玩儿起了你喂我、我喂你的游戏。 妹妹把烤翅上的蜜汁抹到了姐姐脸上,姐姐也毫不客气,抓起没吃完的意面就往妹妹嘴里塞……眨眼间,两人身上已经脏到没眼看。 白雪站到中间去制止,但姐妹俩毫不相让,她赶忙跑去开电视,一边找着卡通频道一边哄着说:“糖糖果果,快来看动画片啊。” 没人理她,话才落音,刚刚把胡椒汁抹到妹妹身上的姐姐跳下了椅子,飞快打开门朝外面跑了出去。 妹妹见状,也迅速站了起来,一把拿过番茄酱,抱在怀里作势要追出去挤到姐姐身上。 白雪吓一跳,慌忙跑过去把妹妹抱住,两个人一挤压,浓郁的番茄酱噗嗤噗嗤全喷在了白雪身上,她一愣神,妹妹已经哧溜一下追了出去…… 包间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连接一楼大堂的旋转楼梯。 白雪跑出包间,看见妹妹正在往楼梯方向跑,瞬间头皮发麻,吓得想哭,赶紧飞奔过去…… 追了一大圈儿,在酒店保安的帮助下,姐妹俩终于消停了下来。 白雪喘着气埋着头,一手紧紧抱着妹妹,一手牢牢牵着姐姐,大步往旋转楼梯走。 她知道此刻还有好多人在用那种嫌弃和厌恶的眼光看着她,嘴里说着她没素质。 她如芒在背,出了一身汗,又累又窘,脸上却还在笑着哄姐妹俩:“糖糖果果乖,阿姨上去给你们放好看的动画片好不好?” “我要看喜洋洋。” “不行,我要看艾莎!” 两人又争了起来,大眼瞪小眼恨着对方。 白雪无奈,心想两位小公主看什么都行,只要别再往外面跑就好。 她加快步子往前走,刚到楼梯口,一阵好闻的草木味道飘进了鼻尖,随即眼前出现了一双光亮的黑色皮鞋,定定地一动不动,挡住了她的脚步。 仓促间,她慌忙抬头,面前的人一身挺括西装,双臂环在胸前, 此刻正居高临下的立在楼梯上,一双深邃明亮的眼眸冷冷地睨着她。 白雪呆呆地看着蒋南那张雕塑般俊朗坚毅的脸,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几下,等回过神来,只觉得更加面红耳赤。 她很快移开了交汇的目光。 虽说不是多么熟悉的人,但好歹也算见过几次面,互相应该都有些印象。 此刻这番狼狈相让人看了去,真是说不出的难堪。 这么想着,她的目光扫过蒋南左边胸口处闪闪发光的银质胸针,更觉得刺眼,脑袋里一阵眩晕,尴尬至极。 蒋南看着面前的人,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心里几乎立时骂了句:这人到底他妈的打了几份工?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寒冰刀光般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睃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一圈又一圈,她发红紧张的脸,乱糟糟的头发,她衣服上刺眼的污渍,怀里手里的孩子……看得他头疼,最后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第16章 蒋南走出酒店,隆冬的风阵阵吹来,吹在他脸上真如刀割一般痛。 他脸色很难看但还算淡定,只是心里早已烦躁得不行,整个人相当不痛快。 他和蒋松峰进行了一场预料之中的恶性交流。 在母亲离世几年后,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稍微心平气和地和他谈话。 没有父子亲情但也没有仇恨,不再冷嘲热讽、但也不至于不欢而散摔门而去。 但结果显然是他高估了自己。 他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愤怒。 这愤恨的情绪一如往日在他身体里熊熊燃烧着,烧得他浑身都痛,让他觉得脑袋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叫嚣,叫嚣着他去破坏,去毁灭。 刚刚,在那间没一丝暖意的套房里,那个可恶至极的人是怎么说的? “以后必须接我的电话,我是你父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蒋南稳稳地靠在沙发里,仔细瞧着蒋松峰。一年多没见,他的脸上新添了几道皱纹,但精气神却似乎看着更好了。 是啊,有用不完的钱,有那么强大的人脉关系,有年轻娇妻在侧,可不越活越年轻了么? 蒋南心里一声冷笑,想着老天爷真是眼瞎,他不明白怎会有人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竟然还有脸来主动找他,还自以为是地来给他提要求。 在他痛苦地撕开伤口反反复复去接受心理治疗后,在他终于接受仇恨会蒙蔽自己双眼、浪费人生后,在他明明白白地说了要和他彻底断绝关系、今生今世不再往来后……他怎么还要死皮赖脸地来找他? “等下你跟我一起去宴会,我带你认识些人。” 蒋松峰提高了音量:“蒋南,我在跟你说话!你听见没?” 蒋南笑了,饱含嘲讽的声音轻飘飘的:“带我认识些人?什么人呐?谁的女儿还是谁谁谁的孙女?认识了以后呢,像你一样攀附高枝,利用完再一脚踢开吗?” “你他妈少胡说八道!”蒋松峰猛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指着蒋南破口大骂。 “我胡说八道,你激动什么呀?”蒋南摇摇头,抬手握拳掩着唇角笑出了声,“你难道没利用我妈?没有外公你能有今天?”说完,他往沙发深处舒服地靠了靠,嘴角含笑,一双黑眸戏谑地瞧着被短短一两句话刺激得气急败坏的蒋松峰,这不是心虚是什么? 蒋松峰居高临下,却莫名觉得自己在势头上被蒋南狠狠地压制住了,这种感觉让他很不好受。 他认真看着蒋南,心想,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自己儿子有如此强大的气场? 此刻,蒋南的内心分明是恨意滔天,跟他说话时却依然慢条斯理,毫无半点过激情绪,脸上还一直带着浅淡闲适的笑意。 蒋松峰心里忽然拍起了惊涛骇浪,恍惚间只觉得眼前的人哪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这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和他那出身名门,一辈子身居高位的岳父如出一辙! 蒋南当然也算得上出身不凡,但在蒋松峰眼里,这个儿子无非是比普通人拥有得更多、见识更宽广,但心智上,再怎么说也还是个青少年。 他竟然不知道,或者说他忽略了,这些年里,尤其是家庭发生剧变的那段时间,在他不知道的那些时刻,蒋南的成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开始回想,在岳父治病化疗的那两三年里,在妻子郭铃兰离世前的那些日子,陪在他们病榻前最多的人就是蒋南! 这一刻,蒋松峰几乎可以肯定,除了两人留下的巨额遗产,一定还有别的什么,共同催化了蒋南的早熟,让他身上有了同他外公一样的只属于上位者的凌厉气势,以至于他可以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轻蔑嘲讽,有恃无恐…… 蒋松峰的思绪飘远了,他想,如果蒋南以后能够回到自己身边,当他的左膀右臂,那集团未来的发展必将更加势不可挡。 但,自己还能挽回这个儿子吗? 他扶住额头,略微缓了缓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柔和了许多:“春节你回家里来,爷爷奶奶都在那边,你也该正式和你妹妹还有张阿姨见见面。” “回家?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你要我见的人,不好意思,在我这里他们都不重要。” “蒋南!”蒋松峰又压不住自己的音量了。 “实在要我回也成啊,我把我妈的遗像带着,团圆桌上给她也留个位置,你觉得怎么样?”蒋南依然笑着。 “你他妈非要这么说是吧?”蒋松峰再度被刺激得勃然大怒:“我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妈!我道德败坏背叛婚姻,我对不起郭家!可是蒋南,人不是我害死的,她不治而亡不是我的错!你就非要把责任全部推到我身上?” “好一个不治而亡!你可真会避重就轻!” 蒋南“嗖”的一下站了起来,脸色瞬间冰冷,死死地盯着蒋松峰,“旁人听你一句不治而亡还以为我妈是得什么绝症无药可救才走的!但你我心里很清楚,她是怎么得的病,又是怎样在痛苦绝望中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你以为她不想活?这世上哪有人不想好好活着?但是谁?究竟是谁一步步把她逼上了绝路?” 蒋松峰闭目,仰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跟你妈的事情……太复杂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我说这话你肯定不爱听,但感情的事没有绝对的谁对谁错,你还太小,没有经历,不会懂。” “我是不懂,我不懂我妈错在哪里。但我知道这么多年一直有乱七八糟的女人来骚扰她,她还日思夜想盼着你多回家,安慰自己你只是在婚姻中偶尔开了个小差。我只知道她精神恍惚、积郁成疾,最后有个女人带着你女儿站到了她面前,彻底压垮了她,你的女儿……” 说到这里,蒋南忽然想起母亲临走时苍白瘦弱、形容枯槁的样子,喉咙里一阵哽咽,他咬咬牙,继续盯着蒋松峰说道:“你的女儿,只比我小了三岁!这么多年,全是欺骗!你怎么能这样对妈妈?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你还让我回你那个家,你的良心在哪里?” 蒋松峰无言,默了好一会儿,疲惫而无奈地说:“你始终是我的儿子,你姓蒋,身体里流着我的血,我要你回家,天经地义。你不回我那里,我也不勉强,你去你爷爷奶奶家,一年到头你总该去看看他们,老两口这几年天天念着你。” “姓蒋,流着你的血……”蒋南笑了笑,声音染上了悲凉:“我今天专门来一趟,就是为了告诉你,以后真的不必联系了。我恨你,非常恨,这一点怕是永远都改变不了了,但我答应过妈妈,不要让自己一直活在愤怒和仇恨里,所以我只想离你远远的,远到这辈子都不再相见。至于爷爷奶奶,他们纵容你、包庇你,和你一起苦心隐瞒这么久,我很难原谅。” 蒋松峰表情震动,还想说什么,被蒋南抬手制止了。 他转身迅速离开,打开房门后又骤然停步,声音里无悲无喜:“如果可以,我真希望剔骨削肉把这个“蒋”字还给你。”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留下一脸错愕呆滞的蒋松峰。 蒋南下了出租车,只感觉胸口处依然有一团烈火在烧,为和蒋松峰见面而陷入的各种痛苦回忆,为离开时遇见的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这一路,他一直开着车窗,故意吹着冷风,吹得出租车师傅连连感叹年轻人身体确实好,蒋南只当没听见,没给任何回应。 到此刻,站在小区门口,那些难受的情绪依然没有消散开。 “蒋南?” “你怎么在这里?”蒋南声音有点哑,看着身穿白色呢大衣,快步走到他面前的崔云熙。 “给你发了好多信息你都没回,晚上自习也没来,我就想着来这里找你嘛,好怕你生病,又一个人……”崔云熙拉住蒋南的手,感觉他异常冰凉,又小心翼翼摸了下他的脸,只觉得更冷了。 蒋南低头看着崔云熙,她发间有一个小巧的蝴蝶结发夹,在夜灯下闪闪发光,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生动乖巧,正急切地望着他……他自己却像冻僵了般,整个人都有点麻木。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啊?刚刚我差点没认出你,还想着哇这个哥哥好帅气……但你t不冷吗?里面有没有穿保暖的衣服?” 蒋南不说话,一把拉过崔云熙抱在怀里,用力感受着她的身体,感受她身上传来的温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大块浮木般。 这突然的主动让崔云熙又惊又喜。 她赶紧回抱住他,“我请你喝奶茶吧,这么冷,喝杯热热的奶茶,一下就暖和了。” “上去坐会儿吧,不想呆外面了。” 崔云熙被蒋南拉着,慢慢穿过被打理得漂亮工整的庭院,穿过温暖如春的入户大厅。 在通往二十三楼的电梯上,沉默而封闭的空间里,她偷偷看着蒋南冷俊的侧颜,感觉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在他周身漫延,也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狂乱到彻底失控。 她知道蒋南今天又有点奇怪,跟她之前观察到的那几次一样。 周围明明欢声笑语,眼前明明摆着好看好吃的食物,但他的情绪上一分钟高昂,下一分钟却突然失落,像是陷入了一片只有自己能看见的黑白风景。 但今天的蒋南似乎又是格外陌生的。 崔云熙脸颊发烫,有点紧张,又有些隐隐的期待。 第17章 两人刚走出电梯,蒋南便捏着崔云熙的下巴迫不及待地亲了下来,又急又狠,啃咬一般。 崔云熙被压得快站立不住,蒋南很快搂着她靠到了大理石墙面上,一脚踢开赵辉早上送来的还未拆封的衣物袋,又快速扯开了她的外套。 这粗暴的吻很快便漫延到了崔云熙的脖子,激烈又滚烫。 崔云熙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吻,又是这样一个敏感的位置,她仰着头,紧张、激动,全身泛起了一阵深深浅浅的酥麻。 几十秒过去,蒋南依然吻得狂乱且力量越来越重,一只大手又突然钻进衣服狠狠揉上了她的腰…… 崔云熙不知自己是被疼的,还是被身体里陌生的感觉刺激到了,一声细软清晰的嘤咛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这一声轻吟让蒋南瞬间回了神。 他放开她,双手撑在墙壁上,埋着头深深喘息,再开口时声音很低:“不好意思,没控制好自己。” “……没关系。” 崔云熙也被自己发出的声音惊到了,但蒋南突然停住了所有的动作,这让她感觉很失落。 她知道或许现在并不是对的时候,但她却情不自禁地期待更多。 她喜欢蒋南,太喜欢了,睁眼闭眼心里都是这个人。 她迫切地想和他有更多羁绊和纠缠,她想在他人生中占有更重要更特殊的位置,所以,她很快抬头问:“要不要先进房间去?” 蒋南看着崔云熙,有点儿恼怒自己的冲动和不理智。 他不该这样对待无辜的人。 他很清楚自己对她没有欲望,他的身体没任何反应,只是一腔愤怒和痛苦无处发泄,而她刚好撞了上来。 蒋南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他稳稳地站直了身体,轻轻揉了一下崔云熙被吻得红肿的双唇,像是帮她缓解疼痛般,然后,又帮她把衣服扣好。 “对不起。”蒋南再次郑重道歉:“回家吧,我送你下楼去打车。” 晚上十点,钟姐的聚会终于结束了。 保姆车上,双胞胎姐妹依然精神亢奋,一边玩儿着卡通玩偶,一边指挥妈妈一首接一首放喜欢的儿歌。 三个人一路听着歌,唱唱笑笑,白雪在一旁照顾着,帮妹妹捡玩具,又提醒姐姐在位子上坐好,感觉自己和车上的另外三人离得这么近又那么远…… 等到了别墅,目送母女三人进了屋,她才转身离开。 路上稀稀落落几个晚归的人,低着头自顾自地赶路。 冬天的夜晚刮起了很大的风,把地上一只破烂的白色塑料袋卷了起来,袋子七零八落随风到处飘着,风里还夹带着星星点点的雨滴。 白雪裹紧了衣服,抱紧帆布包走在夜风中,针织衣上残留的番茄酱依然味道浓郁。 钟姐一定也看到了这一大片明显的污渍,但她一句话也没多问,眼睛只在姐妹俩身上无声地检查着…… 走到小区楼下,看着黑漆漆的楼栋口,白雪忽然又想起了蒋南,想起那个落雨的夜晚他低头靠在这里的样子,姿态神色无比冷漠,对她提出的善意视如无睹,想起在小餐馆门口,他眼眸里带着审视和困惑的光芒,还有今天晚上,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脸上掩饰不住的厌恶和嫌弃…… 白雪有点儿看不懂,他们根本就不熟,而且这人分明还是个学生,比她小了好几岁。 但为什么她总觉得他才是那个年纪更大,更高高在上的人呢? 更重要的是,她到底做了什么,这么惹他讨厌? 清晨,蒋南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头有些痛。 他又做梦了。 梦中,一个女人站在洒满阳光的窗前,窗外有翠绿的树枝,微风吹着树叶轻轻晃动,吹起她一头微黄的头发,带着小小的波浪状的圆卷…… 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把自己的头埋在她温润修长的脖子上,他灼热的唇慢慢地吮吸着她可爱的耳垂。 他看见她小巧的耳朵在阳光中近乎透明,上面有淡淡的茸毛,飘在他心尖似的。 她闭上眼,扬起头紧紧靠着他,露出了一张莹白干净的脸,他轻轻咬了咬她的脸蛋,把手覆在她身前,触碰到了她有力的心跳…… 这样的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蒋南无奈地叹息一声。 他知道这个年纪做这样的梦实在是很正常。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不是他漂亮可爱的女朋友?不是某个性感靓丽的女明星? 而是那个看上去普通、怯懦、卑微,和自己完全不搭边的女人。 他梦到她小声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梦到他们抱着对方亲吻很久,梦到和她做了令他觉得匪夷所思难以启齿的事…… 蒋南一次又一次被这样的梦惊到,他看不起这样的自己。 她能帮他什么? 只是一个路边餐馆的服务员,一个在心理咨询室做清洁的女人,又是递雨伞么? 他和她怎么可能那么亲密? 他活了快十九年,就没和这样的女人说过话。 上次拉着董飞扬和詹可去小海螺吃了一次饭后,蒋南后来又单独去过一次。 他坐在一个开阔的位子,一脸平静与冷淡,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他看着她在店里来回走动忙碌,她个子不高,应该就一米六左右,看起来瘦瘦的,很柔弱的样子,干活时却干脆利落,端着盘子在拥挤的空间里步子轻快,身姿轻盈。 她依然带着一个浅色口罩,跟客人说话时,眉眼处总是溢着温和的笑意。 蒋南越过一桌又一桌嘈杂的人,冷冷地看着这样的白雪,心里五味杂陈。 除了十足的困惑和恼怒,除了明显的自我厌弃,他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真的对此人有些抑制不住的向往。 他看着她在闹哄哄油腻腻的地方为生活奔波讨好的样子,脑袋里不断浮现的却是她在他梦里的模样,洁白、柔美,发丝间飘着奶香味,充满诱惑…… 蒋南觉得自己要疯了。 后来,没等到他点的菜端上来,他就扫码付款离开了小餐馆。 他暗暗下决心再也不会来这个鬼地方,连路过都要避免,还有咨询室,一定要避开她做卫生的时间。 他们是完全不搭界的人,如果不刻意制造相遇,那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面了。 没想到隔了大半个月,昨晚在酒店,他老远就看见一个狼狈的女人追着两个小屁孩儿在大堂里乱跑,引起一众人不满的注视。 他自己也在心里鄙视这种毫无素养的行为来着,真是乱来! 然后,他就看见她一身污渍牵着孩子走了过来…… 他本就在气头上,正怒火焚心,一看是她,一看她那副模样,只觉得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窜到了头顶,仿佛是自己在当众丢脸般难堪。 然后,他又梦见了她,奇奇怪怪的,让他无法理解的梦…… 蒋南从出租车上下来,在校门口犹豫了几秒,想去小海螺看看,但又很快自嘲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 早间小餐馆吃饭的人一般都很少,店里除了厨房煮面的师傅也只有一个阿姨在帮忙。 他知道这个时候那个女人肯定不在,不知道她白天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难道又是帮人带小孩? 早上收拾床单时,她在他梦里的样子还清晰地在他脑袋里面晃啊晃。 蒋南几乎是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团被自己弄脏的地方,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的很挫败,很困惑。 可是,即使见了面又能怎样呢?难道他真的要和她发生点什么?他已经失控到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和年龄,她有可能已经结婚甚至有了孩子! 想到这里,蒋南拔腿就往学校走去。 不一会儿,董飞扬从后面跑了过来,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搭在他肩上:“蒋哥,吃早饭没?”说完递给蒋南一个三明t治。 “谢了。” 蒋南毫不客气,拿过来打开袋子就吃,虽然他在家已经喝了热牛奶,吃了吐司。 “又熬夜啦?”蒋南看董飞扬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猜他晚上不知道又打游戏到几点钟。 “嗐!也没折腾几局,不知不觉就两三点了。”董飞扬说完打了个哈欠。 “离期末考也没多少时间了吧。” “唉,我这水平你知道的嘛,冲不上去,但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反正本人目标一个普普通通的二本。学校离家近点儿,环境好点就行,专业啥的都无所谓。哎,昨天晚自习我还听前面几个女生在分析,说除了那几所顶尖的大学和专业,其实剩下的人都是在混时间,都是陪考生!瞧瞧,人家多透彻啊!我听着都想鼓掌,真的,像我们这种卷不上去的千万别为难自己,四百九十分的二本和五百三十分的二本,你说能差多少?是不是都是混个学历?” “你怎么就卷不上去?”蒋南笑,自个儿想躺平还拉那么多人陪葬,还找了个那么宏大的理由。 董飞扬一下就激动了,瞬间来了精神:“你以为都跟你和詹可一样啊哥?个个都是学霸,都能一坐就好几个小时一直刷题像个学习机器?那读书也是需要天赋的嘛,脑袋不够用就是不够用,学不进去就是学不进去!” “你是没天赋还是时间精力没用对地方?自己好好想想。” “能精准的安排时间和精力也需要天赋!” “我去!”蒋南挑挑眉,笑出了声,把董飞扬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拍掉,表示服气。 “哎,不说这些糟心的,今天中午吃啥?” 第18章 又快到休息日了。 周五中午,客人都离开后,白雪把所有餐桌椅子仔仔细细擦干净,把摆放在桌上的酱油、醋和辣椒酱都添满,跟还在拖地的王阿姨和卢姐打了声招呼再见,然后离开小海螺,穿过斑马线往家走。 刚拐到去小区方向的路,周子浩突然追了上来:“哎,我给你发的信息你看了没?” “啊?我没怎么注意。” 因为撒谎,白雪说话很不自在,躲躲闪闪地不敢看周子浩的眼睛。 信息她当然看到了,周子浩约她周末看电影。 他平时在店上对她挤眉弄眼,言语上各种体贴关照,对阿姨们的打趣丝毫不否认,但也从没对她挑明过什么。 而现在,他私下约她出去,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白雪下意识地只想拒绝。 在贵州时,医生说她子宫受伤严重,能再次怀孕的几率非常小。 她知道,这应该只是一种善意委婉的说法......世上哪有那么多奇迹呢? 所以,在男女关系上,她悲观地认为自己再也配不上任何一个正常的男性。 如果要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那过往那段经历无疑是个巨大的污点,这让她觉得自卑和羞耻,害怕去面对。 她该如何向人解释? 这世上真的有男人能理解和接受一个大概率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吗? 这两年,高鹏依然音讯全无。 刚开始时,白雪总会想起他,梦见他。 在匆忙疲惫的工作间隙,在夜深人静却毫无睡意的夜里,想着他此刻在哪里呢?身体恢复得如何?还会不会回来找她? 柔软的枕头被纷扬如雨的眼泪打湿,她想不明白,曾经那样亲密缠绵的人,曾以为要牵手共度一生的人,为什么会一句话都不留给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白雪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恋爱关系,也不知道自己在感情上停滞不前是不是在等他,还是说自己已经心如死灰根本不想再谈情说爱。 她只知道,万分确定的知道,她要踏踏实实地工作,好好生活,努力存钱,自立自强,再也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后来,她已经很少再想起他。 她想,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有缘无份吧,也或许自己远比自己想象中的更加薄情吧。 更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过世的爸爸,失踪的妈妈,不都是这样不告而别的吗? 昨晚收到短信后,白雪左思右想,该怎么委婉恰当地拒绝周子浩。 她发现自己好像天生缺乏对人家说不的能力,再加上之前在贵州的意外,她这两年和人说话交往时更加小心翼翼,脸上总挂着刻意的笑,说话时也会刻意降低音量,姿态十分卑微,几乎是讨好般地在活着。 她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那样的经历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承受第二次了。 她看着信息,什么都还没想好,周子浩又连珠带炮地追问了两条,“行不行?”“回个话!!” 白雪决定假装没看到。 “怎么可能,你手机没问题吧?我昨天给你发了三条信息,你拿出来看看!”周子浩说话很急,瞪着双眼,很无语的样子。 白雪大窘,生怕他要她当面拿出手机来查看,赶紧笑着问:“周哥,你找我有事啊?” “嗯。”周子浩心里那点疑惑和不开心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约你后天看电影,你有空吧?” “我周末也要工作,没什么时间……” “我听卢姐说你周天不用去帮忙啊?” “啊……哈哈。” 白雪到现在还是这样,每次被人问起什么,都像个被警察审问的罪犯一样,答得一丝不苟,一点也不懂得打哈哈隐藏。 早前刚到小海螺时,和几位大姐闲聊,大家对她这个新人都挺好奇,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她呢,见大家都是本本分分做事的人,温和踏实,慈眉善目,年纪又都比她大好多。 于是那些好奇在她心里迅速反射成了体贴和关怀,听得她心里暖暖的,就老老实实地把自己来本市后的工作啊、收入啊、日常作息啊基本交代得一清二楚。 “有时周天也会临时有事,要去帮忙的。”白雪不自在地挠挠耳朵。 “这周也要去?”周子浩紧追不放。 白雪愣住了,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谎话还好,但要一直胡扯她根本不擅长,只觉得别扭极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一声不吭。 周子浩见她红着脸低着头,只当她是害羞,心情莫名就高兴了起来。 他不轻不重地推了一下她,语气和缓:“走吧,我陪你到小区门口。” 街上人来人往,一直站在这里确实更不自在。 白雪闻言赶紧往小区门口走,两人一前一后,反正也就几分钟的路程。 等到了门口,周子浩又问:“你现在是回家还是去别墅那边干活啊?” 白雪心里万分懊恼,真实个傻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情况给别人说得这么清楚?嘴上却依然诚恳:“先回家。” “嗯,走吧。” “你要去?”白雪诧异。 “再送几步嘛,已经到这里了。” 走到楼栋下,小区里很安静,也不见行人。 周子浩往楼上看了几眼,才说:“那就说好了周天上午嘛,我买好票发给你。” “啊?” 白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沉默已经给人家传递了错误的信号,一时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也不用说了,周子浩已经自顾自地做好安排,不等她反应,就转身走掉了。 周子浩对自己很有信心。 几个月前,本来一直在家好吃懒做混日子的他被父母威逼利诱,来到小海螺跟着自己舅舅学厨。 他几乎是第一眼就看上了白雪,白雪长得秀气好看,性子文静乖巧,做起事情来勤快利索,细致又认真,不占小便宜也从不偷懒。 他一直观察她、打听她,老家在几个小时车程外的小县城,农村户口,独生子女,职高毕业,父母在外地打工。 周子浩身高刚好一米六,尖嘴猴腮,眼睛一条缝,外形实在是不好看。 但他深知对于外来打工的年轻t女孩儿,他作为本市土生土长的原住民,身上可有绝对的必杀技和闪光点! 没错,他有房,一套九十多平米全款购买的商品房。 几年前,他父母拿着拆迁款和多年的积蓄在新区一口气买下两套房子时,住惯了市中心老城的他还嫌那地方太远了点,鸟不拉屎的都三环外了。 但没想到几年过去,那一片发展得相当不错,修了一个规模颇大的汽车城,然后地铁通了,购物中心建好了,周边学校和医院也陆续建起来了,房价嘛,自然也是涨了一倍不止。 周子浩高中毕业后考了个专科学院,在四线小城市读了三年书,学的专业叫工商管理,听上去挺高大上,实际上却什么有用的知识都没学到,什么有用的证书都没考到。 好吃懒做混了几年日子,毕业后他灰溜溜地回到家,发现能管理的只有他自己。 周子浩爸爸开出租车,妈妈在商场做销售员,收入都还不错,于是他自作聪明、心安理得地当起了啃老族。 刚开始,周爸周妈没把这个每天窝在家吃喝玩乐的儿子当回事,听他一天天地说,没合适的机会啦,学历不够想再考点证啦,正在看着找着呢放心啊…… 随着时间一个月两个月的过去,周父慢慢觉得不对劲,终于一声怒吼:“立马滚出去工作,能找到啥做啥,否则想要房子过户,门儿都没有!以后家门都不要再进了!” 周子浩想到自己懒懒散散地活到二十五岁,没吃过什么苦,没奋斗没打拼过,轻轻松松就已经是坐拥百万房产的人,还是很得意,脸上笑口常开,小眼睛随时散发着带着精光的笑意。 对于找女朋友,他是认真琢磨过的。 比他条件好的他自然不敢想,找本市和他家庭相当的当然最好,但家庭相当,还看得上他的,估计长相身段十有八九入不了他的眼,而且指不定比他还懒还难伺候。 周子浩自己长得不行,眼光却一点都不低。 他从小喜欢的女明星、暗恋的女同学个个都是标准的大美人长相。 在他的观念里,不管是从个人审美角度还是从改善下一代基因的角度考虑,另一半的容貌和身材都至关重要。 所以,左思右想后,他觉得最好的选择就是能挑个外地来打工的姑娘,没有富裕的家庭和很高的学历,但长得漂亮、身材够好,又踏实努力、勤劳贤惠…… 嗯,就像白雪这样。 虽说样貌不是美艳性感那一类,但绝对也是个小家碧玉型的美女,结合他自己的想象,妥妥的又纯又欲,近乎完美地符合了他对人生另一半的期待。 周日上午九点四十,白雪抱着今天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机会把话讲清楚的想法,出发去看电影了。 周子浩昨晚把订票信息发给她,没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电影,有没有什么想法之类,而是直接在网上选好了一部好莱坞战争大片《血战钢锯岭》。 白雪一看这名字,就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影院在离家不远的商场,十点五十分开始。 她没想到周末的影院上午人就挺多的,大厅屏幕上轮番放着电影预告片,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聊天,等着检票,还有情侣在柜台认真选着小食套餐。 白雪以为自己到得已经够早了,却没想到周子浩比她还要早,已经取好票在影院门口等她了。 第19章 白雪一转头,就看见蒋南那张耀眼的面孔上毫不遮掩的轻蔑与嘲讽,以及站在他身旁光彩照人的崔云熙。 她想,这是第几次了? 怎么又是这个人?又是这样赤裸裸的嘲笑和完全不加掩饰的厌恶神色,表露得那么明显、那么彻底,仿佛生怕她不知道他有多讨厌她一样。 但她到底做了什么,竟会惹来这样的厌恶与嫌弃? 两人眼神交汇,这次白雪却没有低头。 她越想越不甘,越想越觉得气愤,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她觉得奇怪,这人到底怎么回事?看着人模人样的,行为却为何如此傲慢无礼? 还有,为什么自己能无所谓地承受其他人的嘲笑和鄙夷,对他却越来越忍不住,只想大声问他到底什么意思?我哪儿惹你了? 质问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一旁的周子浩却忽然扯了下她的手臂。 “走吧,应该可以检票了。” 白雪回过神来,愤怒地瞪了蒋南一眼,心里恶狠狠地想,这人真是空有一副好看的皮囊,如此嚣张跋扈,性格不知有多糟糕,白长得这么好看,t白瞎了那么漂亮的女朋友! 她紧紧抿着唇,平复着起伏的心情,去收银台付了款,又跟着周子浩往电影院走去。 “别跟那些人计较,一中那帮小兔崽子眼睛都长在头顶的。” “啊……你认识他们?” 原来周子浩也认出了蒋南,也看出来那两人在笑话他们。 “废话!刚刚那个男的,蒋南,超级学霸,每次考试年级第一,说是定了要去清华还是北大的,这些人以后出了社会都是走在云端的高精尖。他旁边那女生你看见了吧,那一身衣服和包,我估计上上下下加起来怕是要五位数呢,够我们三个月工资了,唉,小小年纪过得这么奢侈……反正这帮兔崽子要么是学霸,要么家里超级有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不用在意他们。” 白雪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晕,一中多出名啊,里面的学生历来都是这样的,谁不知道?而且他们每天出来吃饭不是叽叽喳喳地要讨论嘛,尤其是考试后,全都在聊蒋南,我就听了些。哎,说起蒋南,你知道不?据说上学期有个女生为了他自残,搞得要死要活的,现在都没来读书。妈的,那体格那长相,哪里像个学生!到底哪儿冒出来的?” 周子浩说完还愤愤然,明显有点嫉妒和不甘。 白雪没有再出声,心里却十分认同,那讨厌的人哪里像个学生? 她跟着周子浩在二号影厅正中的位子坐好,兴味索然地看着大屏幕上的广告。 她呼吸不急了,心跳也正常了,脑海里却还在想着刚才周子浩说的那番话…… 猛然间,不知怎的,白雪突然就明白了自己面对蒋南时那种异常的不甘和气愤从何而来。 对啊!他还是个学生,一个未成年人,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除了读书厉害,他还有什么能耐?还不是什么都依赖着自己父母养活。 而她已经二十三岁,在社会上闯荡了好几年,经历了风雨,自立自强,他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她为什么要在他面前他忍气吞声? “你把外套脱了吧?”周子浩突然凑到她耳边说了句。 “啊?”两人挨着坐,已经靠得很近,周子浩在她耳边说话时还特地靠得更近,她有点不自在。 “啊什么啊?这里空调开这么足,我刚刚就想问了,你不热啊?” 白雪看了一圈周围,人不是很多,他们这排只坐了一半不到,大多是约会的情侣,都挨着坐,和另一对隔着两三个座位。 但不管男男女女,都是脱了外套放在一旁,优哉游哉地吃着零食。 是有点热,白雪拉下拉链脱了外套。 周子浩满意地咧嘴一笑,这时,灯光也渐渐暗了下来。 电影开始了。 五号影厅最后一排,蒋南大喇喇地敞着一双怎么放都不自在的长腿,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银幕。 崔云熙挑的电影,一部动漫片,《你的名字》。 蒋南在电影方面的偏爱受他外公影响,严肃而老派。 他小时候跟着外公看张艺谋和陈凯歌,看希区柯克和《教父》系列,后来又自己看贾樟柯和娄烨,对小清新浪漫爱情片不是特别感兴趣。 但当崔云熙提出来时,他爽快地答应了。 对崔云熙,他心里是有那么点儿愧疚的,为那天冲动粗鲁的行为差点伤害了她,更为自己并不是真的想和她发生点什么…… 他谈不上多喜欢她,但这毕竟是自己点头同意交往的女朋友,且一直真心真意地对他好着,在他需要温暖时给过他热闹的陪伴和快乐,是看上去无论哪哪儿都跟他很般配的女孩。 蒋南开导自己,只是一个偶然的、错误的性幻想对象而已,在他这个年纪,非常正常,完全没有必要太放在心上。 那些旖旎的梦境只会让他无比难堪,永远不可能成真。 所以,他在休息日早起,陪女朋友来看电影、吃午饭,两人打算下午继续找个咖啡馆坐坐,看书听歌打发时间。 晚餐崔云熙节食,他可以在咖啡馆随便吃个三明治什么的,再一起回校上晚自习,像大多数高中生情侣的周末一样。 但他没想到会在电影院又遇见那个女人。 她一出现,蒋南就看见了她,看见她和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男人走进了零食店,心里不由得冷笑,真是般配的一对! 脚上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崔云熙以为他想买些吃的,刚好自己也正嫌弃可乐爆米花太单调,兴高采烈地跟了过去,在旁边一会儿问着:“这个味道你喜不喜欢?”“那个你想不想吃?” 蒋南机械般“嗯嗯摁”的回答着,却是压根儿看都没看那些食物一眼。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那两个小矮人,看他们拿起这个又放下那个,东挑西选极其认真地比对价格,心里又是一阵冷笑。 等看到那两人停在那点可怜的试吃盘前移不开脚步时,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对,她就是应该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该和这样的人恋爱结婚,一辈子唯唯诺诺、精打细算、鸡零狗碎地过日子。 他和她什么都不会发生。 让蒋南意外的是,那个女人这次没有低着头麻木呆愣地走开,而是半惊讶半恼怒地注视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没错,发狠的、凶巴巴的眼神,一点也没吓到他,只让他觉得滑稽好笑。 他第一次见她脸上有如此生动的表情,双颊飘着两朵火烧云,白里透红,表情却很难看,那么大胆明确的讨厌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她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跟人说话时温声细语,仿佛多一点表情,声音再大一点就会吓到人似的。 紧跟着,蒋南注意到她今天穿得也很不一样,不再是暗沉的深色系,红色高领毛衣让她整个人都明媚生动了起来。 那个男人带着她走了,他的手自然地拉过了她的手臂。 那一刻,蒋南脑海中猛地就冒出这两人躺在床上的样子…… 想象中的香艳画面让他愣怔了一瞬,浑身发冷,心口处像被只大手突然揪住了般,紧着疼。 崔云熙喊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 他转头看着崔云熙一脸疑惑纳闷的样子,看着她束得高高的马尾和闪亮的嘴唇,忽然觉得哪哪儿都不对了。 崔云熙很期待今天的约会,因为身边不止一个闺蜜给她推荐过,这部电影超级好看,超级好哭,超级感人。 画面唯美浪漫,年少的爱情纯粹又美好。 她们告诉她,一定要和男朋友一起去看,全程牵着他的手,最后靠到他怀里梨花带雨地落泪…… 崔云熙在昏暗的光线中悄悄瞄了一眼蒋南表情冷淡的侧脸和抱在胸前的手,心里一阵挫败。 那个差点擦枪走火的夜晚后,他们只一起在学校食堂吃过几次午饭。 晚自习后蒋南说要和住校生一起多上一节,都没送她去打车。 而她自那后,每次看见蒋南或是想到他,心里总会泛起星星点点的失落,可惜两人却再也没有亲密接触的机会。 崔云熙觉得自己的身体和心都被蒋南点了一簇火,她渴望燃烧得更多更久。 她无数次回忆起那晚在电梯口的细节,反思自己到底是哪里没有做对,甚至颇为认真的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去论坛上看各种讨论…… 她想象着,如果重来一次,她一定会做得更好。 随着电影情节的推进,周围果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哭泣声。 彗星降临的末世情怀,只拥有七秒钟记忆的鱼,遗忘的名字,聚结成状,交错纠缠…… 崔云熙的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她悄悄瞥了眼蒋南,他一只手靠在座位扶手上别扭地支着脑袋,另一只手自然地垂落在大腿上。 心绪起伏间,她一把握住他的手,朝他肩膀靠了过去。 不料蒋南却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快速看她一眼,然后松开手说:“不好意思,我出去下。” 接着,就起身朝出口处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南的眼神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不甚清晰,但还是让崔云熙觉得陌生和奇怪,心跳忍不住一窒。 白雪头很痛,胸口很不舒服。 她只知道这是部战争片,应该会有不少暴力残忍的镜头,但却完全没料到片子会如此沉闷压抑,更没想到会血腥恐怖至此。 第20章 蒋南看着从通道那头慢吞吞走出来的人,白色外套不见了,被水打湿的几缕发丝黏在莹白泛红的脸上,湿漉漉的。 她自顾自地走着,经过他身旁时,还仰着头、拍着脸、轻轻吐着气,根本没注意到他。 “眼光不错嘛。”蒋南幽幽地开了口。 白雪吓了一跳,往声源方向一看,刚刚平缓点的呼吸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她迅速扫了眼过道,除了各个放映厅偶有声响传出外,四周一个人也没有。 但影院到处都是监控。 她鼓起勇气,直直地望着站在她斜前方几步外的蒋南。 那人一身黑衣黑裤,衣服上有个夸张的老虎脑袋,张着骇人的大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得笔直,又高又挺,满满的压迫感…… 真的像周子浩说的,他哪里像个学生? 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有点胆怯,这两年未成年人犯罪的事件可不少,有些手段还特别残忍…… 背在腰后的手不由得绞在一起,白雪脸上又不自知地浮现出些许认怂的笑意,小声问:“什么意思?” “你男朋友啊,跟你很般配。”蒋南脸上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白雪根本没听出他言语中的讽刺和嘲笑,反应了好几秒才想起他说的是谁。 还能有谁?正沉浸在血腥战场上的周子浩。 不,那不是我男朋友,她在心里回答,嘴上却缓慢出口:“关你什么事?” 对,和他有什么关系? 莫名其妙。 一个高中生,学习不紧张吗?考试不难吗?竟然还有时间出来约会,还去关心别人谈恋爱般不般配? 蒋南深深地看了白雪一眼。 红色打底毛衣下,她起伏的胸口曲线毕露,不知是因为热还是什么,此刻她嘴唇鲜艳如血,像被谁用力吮吸过般…… 他的眼神不自觉凛冽了几分。 明明是没有什么交集的人,蒋南却觉得眼前的人如此熟悉,那衣服下的身体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那张小小的洁白的脸是为他而红而羞涩的。 可此刻,在现实世界里,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可能说。 她问得对,关他什么事,他是谁?他们什么关系? 他们根本就是陌生人!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重重地袭上了蒋南的心头。 他从来都不是这样轻浮浅薄的人,更从未对一个异性产生过这样的非分之想,而且还是在这样的公众场合。 他突然想起了孙心爱,那个女生当时陷入的也是这样不可思议的梦境吗? 那时候老师说那叫什么病来着?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治疗顺利嘛? 蒋南原本冷冽的眼眸渐渐浸入了一丝明显的哀伤。 白雪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感到一种异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漫延。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脸,她的衣服和鞋子,又往上,停留在她胸口。 欸,胸口…… 意识到这点,她有点窘,怔怔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她长了这么大,还从未被人这样大胆直白,认真细致地打量过、注视过。 蒋南的脸色不太好看,但并不是轻蔑嘲笑的表情。 黑葡萄样的眼睛流光溢彩,眼神里却没有以往的嫌弃与厌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柔软和悲伤…… 这样的凝视不合时宜却又摄人心魄。 白雪的脸更加绯红发烫,感觉自己就像溺水般陷入了这片明亮深邃的目光中。 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白雪心里莫名发酸,竟有了一丝想哭的冲动。 她承受不住,忍着情绪低声问:“你还好吧?” 蒋南闻言好久没有说话。 他双手叉腰,依然那样深深地盯着她看,眼睛每眨一下,仿佛就会有水光泄出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十几秒还是几十秒,他突然摇摇头,轻飘飘地笑了起来,然后转身走开了。 有新的场次即将开始放映,陆续有人从检票口走了进来。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漂亮女孩儿和同伴交换手里的东西时,不小心撞到了蒋南,手里的奶茶浪出来,撒在了他白净的鞋面上。 女孩儿急忙道歉,蒋南甩了甩脚,示意没有关系。 那女生本来要走,却在看到蒋南的脸后,神色一亮,急忙掉头拦住他,兴奋地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说这种污渍并不容易清洗,自己很不好意思,一定要赔偿。 蒋南本来还带着点自嘲笑意的脸瞬间十分难看,冷若寒冰。 他没有再搭理对方,大步走出了电影院。 白雪在电影最后十分钟重新进入了影厅。 周子浩也没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估计看得入迷也没太在意。 她落座后是一眼都不敢再往银幕上看,只低头专注地玩儿着自己的手指,但心情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恍惚间,她总是想起刚刚蒋南离开时的背影,他摇头轻笑的样子,眼眶里似乎有一片泪光,看起来竟有点落寞和可怜。 又想起他注视着她时眼里的深邃和柔软,心跳竟然跟着突突地乱了起来……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电影散场,周子浩提议去商场外面吃饭,白雪同意了。 她在心里计算了下,午饭钱也自己来付,加上买零食的钱,应该和电影票相当了。 两人找了家面馆坐下,她点了小份鸡汤面,周子浩要了大份的排骨刀削。 白雪打量着这家面积不大的面馆,干净明亮,味道也出乎意料的好,有免费的泡菜和热汤。 桌上整齐地摆放着酱油、醋、辣酱和一个装了许多大蒜的小瓷碗。 她正看着蒜瓣,周子浩突然大手一伸,把所有蒜瓣抓在了手里。 白雪不由得呆住:“你吃这么多蒜吗?” “我不吃。” 话说完,周子浩装作不经意地瞄了眼店里那位正专注看着电视的服务员,迅速把所有蒜瓣放进了裤兜。 “带回家用嘛。”周子浩低声说,脸上咧着狡猾的笑:“反正付了钱的,这些都是算在面钱里的。你知道现在大蒜多少钱一斤不?” “……” 白雪埋下头,默默吃面,默默地想着现在是不是合适的机会跟周子浩说清楚自己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哎……” 白雪抬起头,看见一嘴油光的周子浩放下了筷子,笑着说:“我觉得咱俩挺合适的。” 时机来了。 白雪赶忙说:“我现在还……” “你先别着急说话,听我说完。” 周子浩打断白雪:“我知道我这人挺普通的,没你们女孩子喜欢的那种高大帅气,但是过日子嘛,长相也不能当饭吃,对吧?我呢,现在跟着学厨,以前没干过,现在觉得还是挺不错的,目前收入不高,但再学个三五年,月收入稳定在五六千以上应该没问题,而且……” 周子浩特地停顿了几秒,脸上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声音里也有掩饰不住的得意:“我家里吧,还可以!就我一个独生子,我爸妈一直上着班,社保医保都有,收入稳定,以后养老不愁。前些年还买了两套房,全新的商品住宅房,加起来价值三四百万吧。一套我们自己现在住着,一套备着给我将来结婚用。所以,我没啥压力,房贷什么的不存在,车子嘛,估计我要的话我爸妈也能支持,但现在地铁这么方便,也没啥能用车的地方对吧?要是咱俩能走到一起,组个小家庭,只需要轻轻松松做份工作,也不用太累,日子就能过得比很多人都好。” 周子浩说完,仔细观察着白雪的表情。 现成的房子,组建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白雪有点发呆,只觉得这两样东西宿命般地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说不出本要脱口而出早就准备好的那些话。 她太想有一个家了。 在盼望外出打工的父母能多在家陪伴她的那些年幼时光,在经历亲人相继离开、自己突然成为无依无靠的孤儿后,在寄人篱下的那段难堪的日子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馨幸福的家。 这个执念让她一次次走出绝望的迷雾,拼命活了下来,让她跟随高鹏去了遥远的异乡,最后被残忍的生活撞得头破血流…… 但她内心深处依然充满渴望,她还年轻,人生刚刚开始,她一定还有机会重新再来。 但,周子浩是她的希望吗? 白雪看着眼前的人,她对他原本没有任何好奇,但此刻也不禁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这些想法的? 他对她的喜欢能有多深呢?能接受她的过去和身体上的不确定性t吗? 他长得确实不行,个子又太矮,行为也……有点一言难尽。 但白雪仔细想着他刚刚说过的话,的确,好看不能当饭吃,自己也不是特别看重相貌的人,而且人家还有房子,有一技之长,特别稳定。 她想着以自己的情况,以后还能遇到比这条件更好的人吗? 综合来看,他似乎真的是一个挺不错的结婚对象。 她也不讨厌他,如果真的在一起,她想象了一下两人恋爱、结婚的画面……不恶心,能忍受,虽然没一丁点的心动和喜欢。 可是,必须要有心动和喜欢才能恋爱结婚吗? 白雪知道并不是这样。 在老家,大多数人都是年龄到了,条件相当就能走到一起。 搭伙过日子,有人过得磕磕绊绊半路走散,也有人能简单平淡地就这样过完一生。 在她仅有的一次感情经历中,她也是在和高鹏有了亲密关系后才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对方。 第21章 下一周,小海螺突然客流量大增,所有人都忙得晕头转向。 原因是附近一个荒废已久的社区医院被爆破拆除,随即按照上级要求打算迅速重建。 工地上来了很多工人,每天多了几十号人吃饭。 因为味道好、量给得十分充足而远近闻名的小海螺很快就成为了工友们的固定食堂。 饭点时间,街沿边临时又增加了七八张小桌子。 老板娘沈姐亲自来店里帮忙,人手都还不够,又招了一个和白雪一样午间帮工的女孩儿。 女孩儿名叫珍珠,是一个眼睛细长、皮肤光泽健康,性格十分可爱的彝族女生。 她夜里在距小海螺几条街外的酒吧上班,穿着啤酒厂家发的荧光色短裙给客人上酒水饮料和小食,外带推销各种昂贵的名酒。 珍珠来省城打工一年多了。 最开始,她在一家门面超大的火锅店上班,店里包吃包住,工资也还行,只是力气活实在是太多了。 每天下班后,珍珠都觉得自己的手脚已经肿痛到没有知觉。 后来,朋友介绍她去了一家颇有名气的酒馆。 火锅店太累太脏,朋友介绍的这家酒馆却是干净又正经的地方。 这里有酒、有歌、有买醉的人,却没有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麻烦事。 运气好的时候,销售提成多,她的收入甚至比火锅店还高出许多。 只是夜班比较熬人,但珍珠很年轻,并不觉得熬夜有什么。 对珍珠来说,酒吧的工作不仅轻松了很多,还能接触到形形色色、各种有趣的人。 客人们中有慕名而来的音乐爱好者、游客和附近工作的年轻人。 酒吧有一支固定驻唱的乐队,主唱是一个声音沙哑慵懒的女歌手,喜欢来来回回唱norah jones的歌。 听了几个月后,珍珠这个完全不会英文的人都能跟着唱上几句了。 偶尔也会有小有名气的本地歌手和乐队来表演,他们抱着自己的吉他,拥有一小众追随者。 此外,珍珠还曾在酒吧里听过一个长头发男人用她家乡的语言唱歌,歌声婉转又哀伤。 站在她身旁的同事,一个红色爆炸头年轻男孩子问她,有没有想家? 珍珠撇撇嘴,她很少想起家乡,也很少想起过去。 为什么呢? 因为那里既偏远又落后,因为那里的人们大多狭隘又愚钝,好多人一生都没有走出来看看更大的世界。 也因为,那儿没有一个值得她牵挂的人。 在那里,她只是一个力量不够强壮,干活没多大用处的劳动力。 自从走出那座大山,她再也没想过回家。 她的家,会在这座繁华、文明、多彩的城市里。 “唉,你看我眉毛这样化是不是显得更有精神了?” 珍珠一边用手机当镜子瞧着自己的脸,一边问坐在她身旁的白雪。 此时,饭点高峰期刚过,两人终于能找个板凳,坐下来稍微休息一会儿。 “有!但……你觉不觉得有点夸张?” 白雪盯着珍珠那两条弯得老高的眉毛,忍俊不禁。 珍珠每天都带妆上班,妆容的重点在眼部,忽高忽低的眉毛,闪亮的银色眼影,睫毛刷得又浓又翘。 但不知是因为化妆品质量不太好,还是技术手法问题,睫毛总是不听话地粘在一起,有时还会在眼下染上明显的黑点。 而眉毛弯起的弧度也是每天各有不同。 总之,看起来滑稽又好玩儿。 “哪里夸张了?”珍珠嗓门不小,说话语气却总是柔柔的、软软的,有点刻意,又有点可爱。 此刻,她瞪大了眼睛,表情比眉毛还夸张,脸使劲往白雪面前凑:“哪里夸张了?你再仔细看看,不是挺好的嘛?” 像是因为没有得到表扬而调皮撒娇的孩子。 白雪被逗乐了,珍珠脸凑得太近,五官表情都放得很大,妆容也显得更好玩了。 她伸手捧住珍珠往她怀里蹭的脸蛋,扬起脸笑着说:“你自己觉得好看最重要,我也不懂这些。”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两个嬉笑打闹的女孩儿身上,蒋南惊讶地在白雪脸上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纯粹笑容。 “就在这简单吃点吧,懒得往前走了。”蒋南对身旁的三个人说,然后大步走进了小海螺。 经过门口那抱作一团的两人时,看见白雪瞬间僵住的表情,蒋南唇角微扯,几不可察地笑了笑。 “为什么啊?前面也没几步路了嘛,怎么就不能走了?”董飞扬哀嚎,一脸郁闷。 虽然现在工地的人都已经离开,街沿边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店内几桌还在吃饭的客人也是干净整洁的样子,但他还是不喜欢这里,也搞不懂为什么蒋南突然就不愿往前走了。 崔云熙安静地跟在蒋南身后,她也不喜欢这种小馆子,但她今天一定要跟蒋南一起吃午饭,并不是为了尝什么美食,也不在乎去哪家餐馆。 上次看完电影后,他们午饭都没吃,蒋南就说临时有事匆忙走掉了。 两人已经好多天没有单独相处过,也没好好说过话了。 所以,今天她一直等在球场边,等着他打完球,又看他执意要拉着董飞扬和詹可一起出来吃饭,明显不愿与她独处,心里更不是滋味。 詹可抱着双臂走在最后,特地看了一眼没戴口罩的白雪,没有错过她刚刚看见蒋南时错愕的表情和骤然泛红的耳朵。 詹可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嘴角不禁牵起了一个玩味的笑,心想学霸心可真大啊,把正牌女友带到暧昧对象面前来晃悠…… 是暧昧对象吗? 白雪扶起靠在她怀里的珍珠:“哎,有客人,你去上菜。” “你去吧,我等下去收拾。” 珍珠坐直,又拿出手机对着脸左右瞧着。 “你去嘛,呆会儿剩下几桌全都我来收拾好了。”白雪不放弃,继续鼓动珍珠。 “成交!你自己说的啊。” 蒋南看着走过来的服务员,又看了眼依然坐在门口没动的那半个背影,心里一声冷笑,突然就没了胃口。 董飞扬表情嫌弃,但胃里饿浪翻滚,已经在快速扫码下单。 詹可歪着头跟他一起看着手机屏幕。 崔云熙则抽了几张纸巾在擦拭凳子,凳子擦完又开始擦桌面,反反复复,把蒋南和她自己面前那一块擦得近乎反光。 “我刚刚明明已经擦得很干净了啊!”珍珠看着崔云熙细致的动作,心里泛起嘀咕。 她走到出餐口,看见周子浩正把菜一一端进餐盘,土豆烧排骨、粉蒸牛肉、香菇肉片、红烧五花肉、青笋肉丝、韭菜炒鸡蛋、冬瓜丸子。 好家伙,这么能吃! 蒋南手握成拳头,用力敲了两下桌面,朝白雪的方向喊:“有没有茶水?” 桌上另外三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崔云熙腾地站起来:“我去隔壁超市买点喝的吧。” 董飞扬:“我也去,正想喝冰可乐。” “别折腾了,喝点热的吧。”蒋南阻止了两人。 白雪看着坐在隔壁街沿旁正认真跟人聊天的卢姐,又小幅度回头,悄悄看了眼店内。 珍珠正在出餐口自顾自地忙着,好像根本没听到要茶水的声音。 她抿了抿嘴唇,慢吞吞站起来,感觉脚上绑了块大石头般,不自在得厉害。 “没有茶水,只有面汤,你们要吗t?” “啧啧。”董飞扬杵着脑袋,把脸歪向一旁,表示拒绝。 崔云熙的目光在白雪脸上漫不经心地停留了两秒,又很快转开。 普通的女服务员,衣着朴素,脸色寡淡毫无光彩,不会给人留下什么特别的印象,更不会让她想起几天前她们曾在电影院旁的零食店遇到过。 詹可也说不要,他看崔云熙一脸心事重重,主动开口问起两个班物理课的进度。 “我要。”蒋南双手抱着怀里,舌尖顶腮,懒洋洋的眼神睨着白雪:“麻烦来点儿。” “好。” 白雪温柔一笑,心里却忍不住吐槽,又是这种嚣张放肆、野性未训的眼神,真没礼貌。 而且,明明他是坐着的,她是站在一旁的,他要仰着头才能看她、跟她说话,但他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却生生让她觉得此刻居高临下的那个人,是他。 面汤装在一个很大的保温桶里,旋转钮开关,非常烫。 白雪用专门的汤碗接了满满一碗给端过去,直接放在蒋南面前。 她低着头,看桌面、看空气,就是不看眼前的人,因为他又开始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注视着她。 那种深邃与灼热简直比赤裸裸的蔑视和厌恶更让白雪无法承受…… 面汤放好,她也没去出餐口帮忙,转身就往门口走。 蒋南迅速把那碗面汤推到詹可面前,然后朝白雪冷冷喊道:“还要一碗。” 詹可抬眼看着蒋南,叹了叹气,没说话。 崔云熙只是觉得蒋南今天心情不太好。 董飞扬一脸无语:“晕,都说不要了,这么难喝的东西,你一碗还不够啊?” 蒋南懒得再说话,从兜里拿出了手机。 董飞扬转头看了眼正准备去打第二碗面汤的女服务员,然后一脸小聪明相地朝蒋南凑了过去,小声问:“那女的惹你啦?故意整人?” 詹可和崔云熙闻言也望向了蒋南。 “胡说八道,这算什么整人?四个人两碗汤不是挺正常么,这家米饭偏硬,你等下可以倒点来泡饭。” “我勒个去!不是,好好的寿司牛扒墨西哥菜你不吃,干嘛非要来吃这家?还泡饭!听着都没胃口。” 第22章 “你还好吧,要不要先坐下?” 董飞扬已经坐下了,蒋南却还突兀地站着。 崔云熙见他眉头紧锁,面色沉郁地盯着门口那几个服务员,摔倒的那个女的好像很痛,正弯着腰,查看着脚伤…… 蒋南的拳头捏得很紧,崔云熙迟疑着,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服。 周子浩放开白雪走了回来,蒋南坐下,面无表情地瞟了一眼周子浩,没想到那人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认出来了,这小矮子是她男朋友,在零食店见过的。 原来这两人都是这家餐馆的人啊,服务员和厨师...... 果然很般配。 “这些人也太不小心了,水到处溅也不道个歉。”崔云熙一脸不满,以为蒋南刚刚差点动怒的样子是被这个意外给惹毛了。 “这种地方哪有什么服务意识。”董飞扬嗤笑。 “好在有点距离,你们也没烫到。”詹可看着脸色不太好看的蒋南,又说:“估计那个女服务员也没什么问题。” 珍珠把准备好的菜端上桌摆好,几个人很快便吃了起来。 董飞扬和詹可饭量一直大,又是刚打完球,尤其董飞扬,嘴上嫌弃,但是吃得又多又快。 蒋南心情不好,没什么胃口。 崔云熙一直给他夹菜,他说不必,让她自己多吃点,她一天就吃两顿,中午这餐吃饱很关键。 珍珠上完菜,隔壁店面的三桌客人也都走了。 她把桌面收拾好,卢姐开始拖地,这个点应该不会再来客人了。 她坐到白雪旁边打趣道:“今天帮你多干活了哦,说,怎么报答我?” 白雪脚上已经缓了过来,还有隐隐的不适,但没特别明显的痛感,手上也只是热辣辣的,没其他问题。她笑笑:“你想我怎么报答?” “哎呀,你还当真啊?”珍珠笑哈哈的。 “说好你去上菜,我去收拾那边的,我怎么就这么笨,出这种丑。” “嗐!又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我说……”珍珠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你刚刚是不是顾着看帅哥去了?不然怎么能平地摔一跤啊?” “哎你小声点!”白雪赶紧捂住珍珠的嘴。 “不会吧?被我说中了!” 珍珠瞪大眼睛,快速回头看了眼正在埋头吃饭的蒋南,撇撇嘴,摇头叹道:“确实帅!我还没见过这么帅的人哩,比那些明星都好看!不过他还是学生吧,旁边那女的是他女朋友?” 关于蒋南,珍珠起了个头,白雪也突然有了想打开话匣子诉说的欲望。 自从上次电影院偶遇后,蒋南给她的感觉开始变得很奇怪,她对他的看法也渐渐变得复杂了起来,从气愤不甘到疑惑好奇,再到有点害怕和沉溺他的注视…… 这种经历和感受是她此前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太怪异、太杂乱。 她始终没想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从来没对人说起过两人之间这种微妙的氛围。 但如果多个人分析,会不会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呢? “那一桌都是一中的学生,很少来的。你可别乱说我看帅哥啊,我跟你老实交代吧,我不是看他,我是怕他。”白雪压低声音说。 “怕他什么?”珍珠满脸疑惑。 “我也不知道啊。” 白雪想想该怎么描述,“每次遇到他,我都在出丑。他好像很讨厌我......也不全是讨厌,就是很看不起我做的工作那种感觉,然后又好像有点可怜我。” “切!”珍珠翻了个夸张的白眼:“可怜你?他凭什么?以为自己是谁?还看不起我们?我们靠自己双t手挣钱不偷不抢惹谁了?没有劳动人民,他吃的大米从哪里长出来,他穿的衣服从哪里生产?他住的房子谁去修建?他……” “哎哎哎,小声点……”白雪打断越说越激动的珍珠。 “你别怕他!长得好看怎么了?长得高又怎么了?一个没生存能力的穷学生!我看还不如周哥呢!” “欸?”珍珠话题切换得太快,白雪一时没跟上。 “厨房周哥啊,你俩不是一对吗?” “啊?”白雪赶紧摆摆手:“不是不是。” “不对吧,他对你多照顾啊,我才来几天都看出来了,而且你看他刚刚着急成什么样子了。” “他……他热心肠,我俩真没什么。” “现在没有,嘿嘿,以后谁知道啦。” 珍珠笑嘻嘻地戳了下白雪的肩膀,“周哥就是矮了点嘛。”话说到这里,心里忍不住又吐槽一句,长得也很丑。 但她没说出口,继续劝着白雪,脸上乐呵呵的,感觉自己在促成一桩天大的美事般,“我看人家对你蛮好的。哎,我跟你说,外表不重要啦。我们女孩子找男朋友,一定要找个对自己好的人,就是他喜欢你比你喜欢他多的人,知道不?太帅的不行!绝对不行!每天招蜂引蝶、意洋洋的,还要女生去哄他,太累了!反正我觉得你和周哥挺合适的,一起打拼奋斗,一起踏实过日子,相互体贴,不是挺好的?” 珍珠其实还没白雪年纪大,今年刚刚满二十。 她喜欢化很闪很明艳的妆,一身健康性感的肤色,又在酒吧工作,看着很野性奔放的模样,但实际上一次恋爱也没谈过。 一次恋爱也没谈过的人,这番话说起来却像是历尽千帆的老生常谈。 白雪想,这大概是穷苦孩子之间天生的相互关怀使然吧,她心中一暖,轻声说:“是我配不上他。” 看电影后的第二天,没到二十四小时,白雪就想清楚了。 周子浩并不是脾气很好的人,虽然乍看之下只是个很矮很丑的小厨师,但他内心有自己的骄傲,且这骄傲还非常强烈。 不管这骄傲是所有大城市人看待一个外来乡下打工妹天生的自我感觉良好,还是他父母给他的,总之,白雪隐隐约约觉得他并不好相处。 而且人家话也说得很清楚,是冲着结婚过日子找女朋友的。 像他这种思想传统的男人,即便外貌条件很糟糕,但恐怕也很难接受自己的女朋友有那样复杂的过往,更无法接受一个可能无法生育的妻子。 她觉得自己应该有自知之明。 她再向往有个人陪伴,有个家依靠,也不能让自己陷入羞耻难堪的境地,更不想过那种随时隐藏秘密、心惊胆战的日子。 与其陷入被动,不如一开始就拒绝。 想清楚后,她立刻痛快地发信息给周子浩说明了想法,称自己目前没有谈恋爱结婚的打算,并且以后是要回老家乡下的,请周子浩不必再考虑她了。 最后,白雪还郑重地谢谢他,这么看得起她这个一无所有的人。 周子浩收到信息后什么都没有多问,只回了三个字:“你确定?” 白雪没再回复,心想,他果然是个内心特别骄傲的人啊。 “你配不上他?!” 珍珠那难以置信的惊讶全写在夸张的表情和语气里了,说话音量也难以自控地高了起来:“你哪里配不上他?白雪你长得很好看的你知道不?做事这么勤快,皮肤又这么白,我羡慕得不得了,你一看就是贤妻良母那种类型的,我要是男人我都喜欢你。” 白雪被珍珠说得笑了起来:“你不知道,他其实条件很好的。” 说到这里,又轻轻叹了口气:“他是本市的人,跟我们不一样,不是外来打工的。而且……他父母工作好像都挺好的,家里有两套房,就他一个独生子,吃喝不愁,以后结婚什么的一点压力都没有。” “欸?什么什么?” 珍珠那两条画得老高的眉毛顿时挑得更高了,是真的震惊到了。 白雪扯了扯珍珠的手臂,示意别问了。 她眼角余光看到里面那桌人已经吃好走了出来,思路瞬间也回到了蒋南身上。 刚刚还没说到他俩之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呢,话题就被岔开了,她是不敢也不想再去看他的,赶紧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装透明。 “钱付了啊。” 董飞扬把付款界面展示给珍珠看,说着大摇大摆地走了,后面跟着詹可和崔云熙。 蒋南走在最后,经过门口时,有心想再看一眼那人烫伤的手,但一见她已经快埋到胸口的后脑勺,就彻底没了心情,心里嗤笑一声,也大步走了。 周子浩有点气愤,想到白雪之前居然拒绝了他,他觉得不可思议,完全无法理解。 什么暂时不想谈恋爱、要回老家之类的,他一句都不信!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自古就是这么个道理。哪有人在大城市呆久了,又有这么好的机会留下来安身立命,却还想着回什么破农村的啊! 于是,他猜测她是不是在害羞腼腆,故作矜持。 女人嘛,一开始总喜欢端着拿捏一下男人,嘴里说着拒绝,内心其实早就疯狂点头了…… 所以,这两天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对她,挤眉弄眼、热情不减,想着给她个台阶下,等过两天周末再约她一次。 他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这样的,女人们都觉得一次表白后就答应对方会显得自己太廉价、太轻浮,非得让人追个两次、三次,才能认定自己遇到了真心实意的人。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又让周子浩不那么确定了。 白雪做事向来稳妥麻利,怎么会连简单的端碗面汤都做不好呢? 周子浩脑袋里不知怎地一直冒出蒋南那张好看得要死的脸,心里不禁生出个巨大的问号,她不会是真的拒绝了自己吧? 她……喜欢小白脸那一款? 第23章 蒋南一下午都心不在焉。 老师讲的课他已经不太听,太慢太简单,于是他催眠自己不停地刷题。 耳机里大声放着英文歌,数学、物理、化学试卷一套接着一套,轮着来。 做题时,他总是能很快进入忘我的状态,全身心投入,可等刷完了,心里还是觉得郁闷烦躁。 坐在前排的詹可听着后面试卷翻来覆去不耐的声响,感觉到了蒋南的躁动。 他提议要不要晚饭前再来一场球,蒋南摇摇头,拒绝了。 崔云熙发信息约他晚上放学后一起走,他没回,第一节晚自习后就请假离开了。 无法自控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蒋南一个人走在街上,心思烦乱,烦那个女人老是在他脑袋里晃荡,烦自己为什么总是想起她? 为什么是她? 不见面时感觉还好,可只要一见面,他就觉得自己不正常。 她细微的情绪,她身边的人和事竟然能那样轻易地牵动他。 可她有什么值得他牵挂的? 大龄社会女青年、相貌普通、身材平凡、性格唯唯诺诺,学历可想而知的低。 做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工作,一会儿端盘子一会儿做保洁一会儿当保姆,还有个贼眉鼠眼奇丑无比的男朋友。 呵,怎么会找这么个人?个子那么矮,力气还挺大,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 想到这,蒋南只觉得脑袋更乱更痛,无论如何也搞不明白这样一个人怎会频繁入梦?而且还跑来现实生活中惹他不痛快? 一个人有可能喜欢上自己压根儿瞧不上的人吗? 欸......喜欢? 太不可思议,浑身不自在。 “喜欢”这两个字让蒋南那张总是冷峻漂亮、神色淡淡的脸上罕见地翻了个白眼。 他完全没办法面对自己内心这些怪异而疯狂的情愫。 经过一家药店,蒋南迟疑几秒后走了进去。 热情的年轻女店员红着脸问他需要什么,他只说自己随便看看,缓慢地逛了一圈又一圈后,双手依然在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看上。 店员又开始给他推荐维生素、钙片之类的,还兴奋地介绍起了店里的买赠优惠活动,一直喋喋不休。 蒋南听不下去了,终于开口:“给我两支烫伤药膏,还要一个大瓶的跌打损伤喷雾。” 晚上九点过,周子浩在咨询室楼下拦住了准备上楼做卫生的白雪。 白雪有点诧异。 她知道他家住得不近,晚上八点半下班,回家还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这么晚了,他竟然还没走。 “我们聊聊。”周子浩语气不是很好。 “嗯。”白雪点头。 天气很冷,两人站在楼栋口昏黄的灯光下,一说话,面前就是一团白汽。 这白色水汽里,裹在黑色羽绒服和红色围巾里的白雪看起来更加柔美娇弱。 周子浩心想,这人可真是典型的外表小白兔、内心大灰狼,看着安静腼腆话不多的样子,内心想法多着呢。 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问:“你什么原因不行?别t扯那些歪理由,你这个年纪哪有不考虑谈恋爱结婚的?你又不是什么年薪百万事业成功的职业女性,还要讲究个晚婚晚育啊?我们哪里不合适了?你说!” 白雪心里一沉,果然,自己没一时头脑发热答应他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这人明明是来问自己为什么被拒绝的,脱口而出的话却是质问她为什么不行,还直接指出她工作低微、收入差,年纪也老大不小的…… 她不禁想,如果被他知道了自己过去那段恋爱经历,知道自己可能没法生育,那该引来多大的怨气和羞辱? 但她不想惹得周子浩情绪更激动,只轻声说:“周哥你想多了,你条件这么好,能被你看上是我的福气。但是,我真的计划打几年工就回老家的……” “你家里还有人需要你照顾啊?” 白雪一愣,突然福至心灵,难得地灵机了一回:“嗯,我……我爸身体一直不太好,我每个月挣的钱一大半都要给他看病用。家里就我一个,我不能不管,等过两年父母年纪大了,肯定要回去亲自照顾的。” 周子浩咬咬牙,说不出把他们接来城里我们一起照顾的话,又问:“你爸妈不是在外地打工吗?” “就是常年打工做苦力,现在身体出问题了。” “什么问题?” “……” 白雪编不下去了,牙齿轻咬下唇,垂着头,眼神在空气里尴尬地找焦点。 周子浩却以为她这样子是想保留家人隐私,不愿多说。 他只能转移话题,语气轻松了些:“嗐,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眼光肤浅只顾着看外貌的人呢!” “啊?没有没有,就……不好意思给你增加负担嘛。” 白雪想赶紧结束话题,又说:“真的周哥,我特别感激你看得上我。你条件这么好,人踏实努力,性格又随和,在这么大的城市有房有稳定收入,什么压力都没有。但我只是农村来的,家里很穷,人也普通,更没什么特长和本事……我真心祝福你找到一个家庭条件相当、自己又很喜欢的女孩,幸福过一辈子。” 一番话下来,周子浩明显被恭维到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白雪心里悬着的小石头也终于落了地,脸上冲对方露出了真心实意祝福的笑容,心想,此事总算圆满解决了。 话说开后,周子浩笑着提出送她上楼,白雪没有拒绝。 她为自己刚刚的表现感到自豪和满意。 是啊,好好说话,和和气气地与人沟通真的太重要了。 几句话解开心结后,本身有点尴尬和怨气的两人此刻就像朋友一样,和谐融洽地说说笑笑,他提出要送她上楼,她也一点都不觉得别扭奇怪。 周子浩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心里也一点一点地盘算着,他没料到她家里的情况比他预想的稍微复杂了些。 她父母多少岁了?得的是什么病?要花多少钱?有没有债务?要如何照顾? 还有,自己到底有多喜欢她呢?真的喜欢到了要为她扛起她背后的负担吗? 周子浩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 尽管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这个女孩,但对于未知的情况,他肯定得稳妥行事,绝不会在冲动之下轻易做出任何决定。 他想着,反正人就在跟前,不着急,先放缓进度吧,等把这些疑问完全了解清楚了,再做下一步打算。 反正,他对自己是很有信心的。 院子阴影处,蒋南一直无声地站在那里。 他看着远处的那两人说说笑笑,又一起上了楼,只觉得此刻的情形真是够荒唐离谱的。 他找班主任说身体不舒服,请假提前出学校,在街上晃荡了一大圈,又在药店逛到心烦…… 其实,一出校门,他就知道自己想去哪里,一进药店,他就知道自己要买什么。 好半天终于说服自己拿着东西来到了这里,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来找她了。 不是梦境,不是想象,是现实中真实的他和她。 他思索着该说些什么才好呢?要怎样才能自然而然地把东西给她,或是悄悄地放在哪里? 却没想竟然看到她和男朋友欢笑甜蜜的场面。 十二月的夜晚,寒风凛冽,吹得高大的树枝东摇西晃,发出簌簌声响,吹得蒋南眯起了眼睛,脸色更加冰凉。 他不耐地捋了一下并不算长的头发,扶着后脖颈慢悠悠地转了转脑袋,又一把扯开外套拉链,感受寒风穿透针织毛衫灌进皮肤的冷冽和清醒,然后转身往小区出口走去。 门口刚好有个废弃的大纸箱,他随手一扔,手里的药品全部进了垃圾桶。 走回主街,街上灯影憧憧,热闹非凡。 街道中央,一个骑电瓶车的男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响亮的怒吼长啸,车子也随之加速飞奔了起来。 几秒时间,那男子从声嘶力竭到呜咽如诉,引来了许多行人诧异地观望和议论。 蒋南看着那个白色背影,忽然想起最开始去咨询室时,艾老师曾给他说过的话。 他说蒋南,别把什么都憋在心里,要说出来,找个你想倾诉的人,一股脑地把心里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实在不想说,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吼一吼,哭一场,也是好的。 可是,这世上有多少人生活在无法言说的痛苦中。 悲伤有不同的颜色吗?浓烈或浅淡。 痛苦像天空漂浮的云朵一样,有千万种形状吗? 它会随时变幻自己,无缝隙吞噬人的内心,光鲜的人、卑微的人、富足的人、贫穷的人、年轻的人、年老的人…… 仿佛每个人背后都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有人奋力挣扎,有人随波漂浮,有人顺利上岸,有人无声沉没。 蒋南想起自己活了快十九年的人生,从小顺遂无忧,是所有人眼里艳羡的天之骄子。 直到几年前外公病故,母亲突然轻生,父亲带回了养在外面十几年的情人和女儿。 他的世界轰然坍塌。 他守着半痴呆的外婆,在云南一处每天蓝天白云的疗养院里,在热烈灿烂的阳光下,一次次无声痛哭。 后来,他跟着一个徒步团在高原上走了几千公里。 走过险峻的大峡谷、古老的原始森林、圣洁的雪山,走过草甸花海、神瀑湖泊和触手可及的蓝色星夜。 大自然何其壮美辽阔,所有人都在被感动、被治愈。 只有他,内心麻木,沉默地路过春夏秋冬、烈日暴雨,一句话都说不出。 第24章 崔云熙几乎已经找不到自己是在和蒋南谈恋爱的感觉了。 尤其是最近两个月,他的冷淡疏离和心不在焉已经不能更明显。 如果说刚进高中那会儿,她可以劝自己说是因为新环境和学习难度陡增的原因,是他那些不愿与她分享的家庭隐私的原因,他变得越来越冷,她能理解,可以等。 可这段时间,蒋南的客气、冷漠和游离已经完全超出她能理解的范围了。 她常常忍不住胡思乱想,心烦意乱,觉得他们正在渐渐变成陌生人。 崔云熙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为蒋南放弃了出国计t划,甚至不止一次看似不经意、实则有计划地邀请他去她家里吃饭。 她隐隐约约地感到,蒋南那讳莫如深的沉默和和时常冰冷的神情背后大概有着一个不太美满的家庭,一个富足但残缺的家庭。 她希望与他更近一步,希望自己开朗民主的父母和幸福温馨的家庭和能感染到他,让他快乐一些,畅怀一些,从而两人有机会能交流得更多更深,相处得更加亲密。 但每当她提出这些,蒋南的反应都特别冷淡。 要么很忙有安排,要么委婉回绝,要么根本没有任何回应,从不给她机会。 崔云熙不喜欢现在的自己,也不喜欢现在和蒋南相处的感觉,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猜不透、琢磨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从小到大的生活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家人朋友都围着她转,她永远是中心,是最闪亮的焦点。 但如今,每一次和蒋南的单独相处都是她自己厚着脸皮费力争取来的。 虽然他们之间,主动的那一方一直是她。 但蒋南在恋爱之初还常常能给她一些颇为热情的回应,而不像现在,哪怕两人明明离得很近,她却能清晰地感到他神思抽离,看她的眼神都是飘忽和不定的,没有一点恋人之间的神情和专注。 哪怕那个夜晚,他们差点更进一步,他却能瞬间清醒、彻底拉开距离,礼貌绅士地道歉,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再也不闻不问。 他心情好时,给她多一点回应时,她心花怒放,全身像被灌满了蜜糖般幸福,看最难解的数学题,看班上最讨厌的女生都是美好的。 可他情绪不佳,不想说话不理人时,她会感觉非常痛苦和难熬,甚至充满自我怀疑。 这一场恋爱谈得让崔云熙越来越沮丧和挫败。 她不知道别人是怎么谈恋爱的。 在她的认知里,恋人之间会亲密地分享所有快乐和忧愁。 但蒋南和那些同龄的男生显然是不一样的,他经历得更多,思想更成熟,还有很多未知的秘密。 所以,即使在他们热烈拥抱接吻时,她都觉得他很遥远,远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崔云熙等不了了,心里二十四小时飘着一团乌云,压得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做任何事。 高二寒假前的期中考只有不到二十天了,而她却无心准备。 她害怕自己和他的差距越来越大,蒋南要去北京读大学,她也必须要去,而且要读好的学校。 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北外或者北师大。 她必须早点儿拔开乌云,马上采取行动。 面对越来越陌生遥远的蒋南,她觉得自己需要一根绳子牵绊着他,那样,不管他飞到哪里飞得多高,他还是会记得回头看看她的吧。 时机很快来了,这个星期六,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是个适合告别过去和迎接未来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这一天还是蒋南的生日,1字头的最后一个生日,值得被庆祝和铭记的十九岁生日。 周六,蒋南睡了个舒服的懒觉。 拉开窗帘的那一刻,久违的冬日阳光洒满了一屋子,让人全身惬意而舒坦。 昨天下午,他和校队去外国语学校打了一场友谊赛。 外国语学校是私立新校,建在绕城外的新区。标准室内篮球场、看台很大很宽敞,各种设施级别都很高,和一中又旧又小的露天场地完全是两回事儿。 这让他忍不住回想起初中时打球的那些时光,球鞋与塑胶地板摩擦的声音还在记忆里回响,特别悦耳好听。 比赛氛围非常的好,虽然整场下来两队比分一直保持着比较大的差距,但大家都没有任何不友好的情绪和冲突,因为结果完全是预料之中的。 外国语学校组建了一支特长生队伍,请了知名教练,每天保持高强度训练,还常常去外面俱乐部集训、打对抗,短短几年时间已经发展成为省内一流强队。 一中呢,虽说也一直有自己的校队,甚至建队历史时间比大多数学校都要悠久,但是对于训练和比赛,无论学校、教练还是队员,抱的都是重在参与的心态。 训练时间是不固定的,队员也常常在变,非常随意,基本上是学生们自主在搞。 一中领导更重视的显然是五大学科竞赛。 比分差很多,但为一中拿下最多分数的蒋南依然是场上最瞩目的焦点。 利落的三分投球,进球后微扬的唇角,一静一动之间都是运动男孩儿意气风发的味道。 其实蒋南一米八三的身高在场上只能算中等,但他身形比列好,体态挺拔,长得又太出众,一上场就已经是焦点。 随着比赛推进,两个小节后,他短削的额发开始湿漉漉地滴着汗水,顺着脸颊滑过小麦色脖颈流进胸膛,散发着不经意的成熟和性感。 汗水太密,偶尔他懒洋洋地甩头,发间的水珠快速随风散落。 他随意撩起衣角擦一把脸上的汗,短暂地露出清健匀称的窄腰和薄薄的肌肉,看台上立刻尖叫一片,口哨声四起。 就这样凭一己之力硬生生让外国语学校的拉拉队全部倒戈了。 “难怪你们拉拉队都不带的,蒋哥这真是一呼百应哈。”赛后聚餐,外国语校队队长打趣道。 蒋南笑笑,举起橙色汽水瓶和对方碰了下:“你们这实力也太牛了,准备打全国比赛了吧?” “还行,反正跟着学校的安排走呗。” “以后还是想当体育老师么?”蒋南记得对方,高一开学没多久,两个学校也打过友谊赛。 当时蒋南有被他们的实力和训练强度惊到,两人聊过几句。 他还记得对方说,他们这种强度其实也不算什么,走专业很难打出来,但家里觉得走特长生进体院,以后再考个教资当老师也不错。 “哟,蒋哥还记着呢!不过现在很多不确定因素啊,听说当小学体育老师都得研究生学历了,打篮球去研究啥呀?我也没谱,反正走一步算一步呗。” “不一定当学校老师,去培训机构也是条出路。我打算以后找个实力雄厚、靠谱的俱乐部当教练。你们不知道,现在的学生上兴趣班真的太疯狂了!我一堂弟说他们班同学学篮球、足球、羽毛球、游泳、网球、击剑、滑雪的都有,有些一周还要上好几次课。现在家长有意识想让娃有一项运动特长,同时又强身健体、平衡情绪,这个市场挺大的。”说话的是外国语学校的后卫。 “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去机构只负责带课练球啊?还要到处发传单、做销售,工资跟业绩挂钩的,相当于半个教练,半个推销。我那天听我爸说,现在稍微大一点的篮球培训机构招聘教练要求贼高,要么国家队或省队退役,要么体院研究生毕业,要么985/211重点大学特长生。我靠,就教小朋友上个兴趣班啊,至于么,我一听都吓到了!”外国语学校一个身高一米九几的中锋快速回应道。 “家里有关系的话可以试试考公,或者走部队、警察、消防什么的。” “你以为考公很简单啊?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而且哪儿来的那么多关系。” “唉,走一步算一步嘛。” 气氛突然一沉,大家都若有所思的样子。 一中的人个个成绩六百分以上,一周两三次打球训练纯属放松和锻炼身体,外国语学校这几个人却是基本放弃了文化课,能考个三四百分都算很不错了。 空气变得有些安静和尴尬。 坐在蒋南身边的一中校队队长樊一兴一边吃着烤串,一边转移话题活跃氛围:“兄弟们,跟大家说个实话,我们学校压根儿就没有拉拉队!放眼望去,全都是书呆子,上课听讲、下课刷题,大课间都从来没有人到齐的时候!平时我们训练场内清一色男的,没一个女生来看,你说说,这球怎么能打好?关键的动力都没有!” 樊一兴的吐槽果然引来了一阵哄堂大笑,氛围又轻松了起来。 外国语学校那边又有人问:“不对啊,蒋哥这魅力,放之四海而皆准,街头表演几招都能原地成立粉丝团的,怎么会没女生来看?” “名草有主呗!他女朋友就我们学校的,校花,颜值身材都断层,两人每天歪腻在一起,谁还那么不知趣地往人跟前凑啊?” “哟,校草配校花,绝了!” 又是一阵起哄声。 蒋南看了眼盘子里刚上的烤鸡爪,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25章 蒋南洗漱好后慢悠悠地走到厨房,给自己做了份简单的早午餐。 昨晚烧烤吃得不少,饮料也喝得挺多,到这会儿他都还不觉得饿。 想给自己熬锅粥,又觉得一直守在厨房很麻烦,最后还是热了牛奶,烤了两片吐司,快速煎了日式蛋卷和西班牙烤肠,又检查了冰箱储存,发信息给钟点工阿姨明t天补给食物。 他把懒人沙发挪到窗边,舒舒服服地享受温暖的阳光。 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客厅、两间卧室和书房都有巨大的落地窗,蒋南想着,今天不用出门了,屋子里挪地方晒晒太阳就好。 等下午崔云熙来,叫附近商场轻食店送点牛排和沙拉就行。 正想到这儿,手机里崔云熙就发来了照片。 看得出是很热闹的家庭聚会,稚气可爱的小婴童趴在地毯上玩儿玩具,巨大的圆形餐桌上摆着丰盛的食物,戴红色针织帽的老人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看着满堂儿孙,是非常幸福的一家人。 蒋南想起自己的外婆,他每周都固定要跟外婆联系一次,每次通话都断断续续。 外婆越来越听不清他说的话,他要很大声说话、说很多的话、说很久,外婆才有点回应。 左右也就那么几个字,“好”、“好的”、“嗯”、“知道”。 有时她会突然喊他“南哥”。 以前外婆没痴呆时,母亲喊他南哥,总要被外婆批评一番。 怎么能这样叫自己的儿子,辈分都乱了。 可是生病后,她再也没喊过他南南、乖孙。 她像母亲那样调皮地叫他南哥,大概是下意识里还念着自己遇人不淑的女儿吧。 蒋南叹气,去书房拿了一本英文演讲书,回到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 下午,董飞扬突然打来电话,喊他去家里一起跨年。 董飞扬周内跟着妈妈,周末在爸爸这边,蒋南和詹可一起去过几次。 董家别墅里有一个非常壮观的厨房,而董爸爸大概是一个被生意耽搁了的厨师,特别喜欢做菜。 每到周五就热情邀请董飞扬点菜,还特别鼓励他带朋友同学回家一起玩儿,然后自己摸索研究创新,做出色香味俱全又别具风格的美食让大家品尝。 如果点面食,董爸爸的工作甚至是从和面粉、擀面皮开始,和喜欢在高档餐厅吃饭的董妈妈完全是两种风格。 父母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和教育理念在董飞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能耐心地陪着父亲忙活一桌好菜,一起聊军事和历史,聊古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志向,也能陪母亲一起去看最激情沸腾的演唱会,或者在美术馆里呆上几个小时,沉醉于音乐和艺术的狂想。 父母虽然离异,但都给予了他极其负责和有效的陪伴。 董飞扬从未觉得不完整的家庭让自己失去了什么,反而,他的人生好像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了。 蒋南打开书房的投影,正想找部电影来看,他一边按键搜索,一边对董飞扬说:“来不了,帮我给董叔说声谢谢,晚点崔云熙要过来。” “哈哈哈,是我打扰了。”董飞扬笑得很大声,“话说,你终于愿意让她进家门了啊?”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她前段时间还问过我和詹可呢,问我们有没有去过你家,说她跟你谈了这么久,连你家都没去过。” “还问了什么?” “没了。问了我们也不知道,你说对吧?” “对。”蒋南笑。 “你俩晚上什么安排啊?” “你有想法?” “晚上江边有跨年烟火。算了,我约别人吧,不打扰你们甜蜜,省得崔云熙一巴掌拍死我。哎,我说你俩……到底……那啥……没有?” “这么关心?” “好奇嘛。” “那赶紧找个女朋友,省得把自己好奇死了。” “……” 崔云熙终于从烦闷的家庭聚会中逃离了出来。 她迅速回家泡了个香味浓郁的澡,蒂普提克影中之水,裹挟着含苞待放的保加利亚玫瑰味芬芳,甜美迷人,留香持久。 这香气被一件奶白色打底衫和粉色大衣包裹着。 她又拿出一条灰色毛呢百褶裙,长度适中,刚好露出修长的双腿,再配上加绒长腿袜和黑色马丁皮靴,整个人青春活泼,高挑靓丽。 崔云熙看着镜中的自己,选了一个略微夸张的亮面蝴蝶结把头发高高束起,又在嘴上涂了点被称为斩男色的水红色唇釉,粉嘟柔润。 少女的皮肤吹弹可破,只需一点点润肤乳就更加娇嫩柔美,她脸颊红润,对自己这一身装扮挺满意。 出门后,她先去取了预定的生日蛋糕,一个八寸的芒果味动漫图案芝士。 走在傍晚的寒风中,因为发烫的脸和狂乱的心跳,穿得并不多的崔云熙竟一点也不觉得冷。 等上了出租车,她立刻给蒋南发信息说自己出发了,打字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这颤抖中有一丝担心和焦虑,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期待。 蒋南打开房门,看见一脸绯红的崔云熙,以为外面太冷,冻到了,喊她赶紧进屋。 屋里开了空调和地暖,很舒服的温度。 蒋南穿着一件很薄的白色针织毛衣和浅蓝色牛仔裤,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 崔云熙取下脖子上的羊毛围巾,放在玄关处,然后接过蒋南递给她的一次性拖鞋,朝里打量着房间。 客厅连接着阳台,很宽大,极简的黑白灰冷寂风格,屋顶的水晶吊灯和隐藏式led灯带都开着,大理石地砖反射着暖光,米色沙发上搭着墨绿色绒毯,几盆高大的阔叶绿植长得很茂盛,整个房间通透明亮,低调奢华。 虽说一直都知道蒋南物质上条件很好,但崔云熙还是有点吃惊,他竟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 她之前本来猜测他只是在这里租了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 再看一眼蒋南,发现他的目光正落在她带来的蛋糕盒子上。 “我买了蛋糕,今天是你生日对吗?” “你怎么知道?”蒋南有点惊讶。 “我之前看到过你的身份证。” “......嗯。” “生日快乐。”崔云熙把精致的蛋糕盒子递给蒋南。 “谢谢。”蒋南迟疑了几秒才伸手接过蛋糕。 蒋南最近几年都没过生日,家庭变故后,生日对于他已经没有多大意义,甚至让他反感。 崔云熙看着蒋南淡淡的神情,心里一紧,赶紧转移话题:“哇,你这里好干净哦!我听说男生住的地方都又乱又臭,让人无法直视的那种。” “我也很懒,都是保洁阿姨隔天来收拾的。”蒋南情绪也很快调整了,毕竟对方也是一番好意。 毕竟……他们大概也没什么机会再这样相处了。 “嗯,我能参观一下吗?” “随意。” 开放式厨房看着很新,没有太多使用的痕迹,但冰箱、微波炉、烤箱、蒸锅、面包机、咖啡机一应俱全。 宽大的客厅里放了一组很大的沙发,敦厚的木质茶几上有造型复古的白瓷花瓶,里面插着一小把淡黄色新鲜花束,地面的圆形土耳其羊毛地毯裹着金边,看起来柔软舒服。 书房很大,墙面上的投影还放着未播完的电影。 靠墙的四层黑色书架上有音响和乐高以及数量庞大的书籍,几乎排满了整面书架。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个房间只开了一盏落地小灯,看上去更像个影音室。 两间卧室都放着大床。 崔云熙没有走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看铺着浅色床单的房间,温馨柔和。 最里面更大的那间卧室显然是蒋南常住的,看到这,她不禁心跳更加狂乱了。 “真的是租的房子吗?到处都像是新的,看着好温馨好舒服。” “房东在国外,精装的房子没人住过,东西都是搬进来时我自己买的。”蒋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有新闻主播说话的声音,他低头查看外卖到哪里了。 “哇,遇见你这样的租客房东做梦都要笑醒吧。” “还好,免了几个月房租来着。” 崔云熙环顾着房间里各种高档家电和家具,摇摇头:“那房东也赚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回客厅,坐进了柔软的沙发,离蒋南很近,但两人并没有挨在一起。 蒋南没坐大沙发,他坐在茶几旁一张舒服的单人靠背椅上。 蒋南没有继续租房的话题,又滑了下手机,起身说:“外卖到了,我下去拿。” 这栋楼的外卖是没法送上楼的,只能到大厅去取。 “给你点了牛肉粒和蔬菜沙拉。” 崔云熙看着蒋南用干净修长的手指拆开写着英语字母的外卖袋,把精致的食盒一个个拿出来放好。 心中早已想好的计划和决定突然在这一刻变得急不可待起来。 她生怕自己的声音会因为紧张的心情而打颤得厉害,于是刻意压住声线,低柔地问:“我们要不要先吃蛋糕?” 蒋南手上的动作停住,抬眼看了看崔云熙不太自在的表情,缓缓点头:“可以啊,随你。” 崔云熙拿过蛋糕盒,拆开丝带,又拿出数字蜡烛插在蛋糕上,红色的醒目的19,然后问蒋南有没有打火机? 蒋南看了眼蛋糕上可爱的动漫图案,又看了看崔云熙星眸闪烁满满期待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他忍住心里的不t适,想着就这一次了,起身去找打火机。 第26章 崔云熙想真正成为蒋南的人,成为他刻骨铭心一辈子印在身体和生命中的女人。 这个想法在那次电梯口戛然而止的激情后,在蒋南日渐疏离冷漠的态度中,变得越来越强烈。 这位读重点高中、大部分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上、缺乏感情经验的少女,很天真、很执着。 她以为性很重要,可以把两个人紧紧地绑在一起,难以再分开。 她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 十七岁的女孩儿,娇生惯养长大,哪哪儿都是粉嫩的,哪哪儿都是柔美的, 饱满鲜活、娇艳欲滴。 像此刻从皮肤里散发出的影中之水,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脱衣服前的崔云熙紧张、激动,裸露着身体的她却能大胆热烈地注视着蒋南。 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可害羞担心的呢? 光线很暗,她仔仔细细地盯着蒋南那张好看的脸,让她魂牵梦绕的一张脸,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但蒋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变化。 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安静,空气里只有崔云熙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快速起伏的胸口。 她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忽然,蒋南垂下手臂站了起来。 他伸出一只脚把放着蛋糕的茶几用力往旁边一蹬,崔云熙面前顿时什么都没有了。 蒋南一步走到她身旁。 她望着他,他脸上依然没有明显的表情,只是居高临下低头看着她,没有惊讶,没有不悦,但也看不出欢喜。 然后,蒋南在她面前缓缓地蹲了下来,向她伸出了双手。 他要抱她吗?她要拥抱这样的她?! 崔云熙心花怒放,眸光闪动,略微颤抖的唇急切地往蒋南脸上吻去。 但,蒋南轻轻地偏过了头。 两人的脸隔着极近的距离,但却没有碰到丝毫。 崔云熙的吻落了空,脑袋尴尬地垂在蒋南的肩膀处,她拼命忍住眼中的泪意,随即感到蒋南给她披上了衣服。 粉色大衣温暖地包裹住了崔云熙的身体,却让她觉得此刻比浑身赤裸还寒冷羞耻,心里的委屈和不甘顿时翻江倒海。 蒋南这样明确地拒绝了她,她到底是哪里不好?到底哪里没有做对? 要怎么做他才会愿意好好的、认认真真地待她? 而不是把她当成一只会唱歌的小鸟,心情好时跟着哼两句,心情不好时甚至不愿意看她! “把衣服穿好,我去给你倒杯水。”蒋南起身,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不喜不怒。 崔云熙突然就来了气,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要喝水!我都这样了,你就没点感觉吗?你没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先把衣服穿好再说。” 蒋南把崔云熙的手指掰开,然后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开了灯。 几分钟后,他才走回客厅,看见崔云熙已经穿戴好,脸上有些许泪痕,但情绪似乎稳定了不少,至少呼吸已经平稳了。 “喝点吧。” “不喝。”崔云熙头低着,偏向一边。 蒋南摇头轻笑,“你想我说什么?谢谢你把自己当个礼物送给我吗?你傻不傻?” “不傻!我爱你蒋南!”崔云熙忍住苦涩的哽咽,“我是你女朋友,我愿意,为什么不可以?” 学生情侣,未成熟时的喜欢,在蒋南心里从未和爱扯上半点关系。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笑意,脱口而出的话却很冷:“不觉得我们之间说爱太沉重了吗?我们经历过什么,就让你认定自己爱上我了?” “果然,在你看来我们之间就是在闹着玩儿!” 蒋南皱眉。 崔云熙仰头,不想让眼泪掉下来,语气却难掩悲凉:“那要到什么时候呢?你觉得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算爱?” 蒋南第一次看见崔云熙这样咄咄逼人的样子,那张总是明艳爱笑的脸此刻痛苦而破碎。 他心里不禁生出了些怜悯,对自己本性凉薄的事实既愧疚又恼怒,但又突然觉得一点儿意思都没有。 说实话吗?他根本不相信爱。 他母亲一厢情愿愚蠢盲目的爱情以自己的生命陪葬,过世后还成为旁人唏嘘唾弃的对象。 爱是什么呢? 爱情、婚姻,在他眼里就像个笑话。 蒋南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很难爱上什么人,也不太可能进入一段彼此信任、相互依赖的稳定关系。 但他不想就这个话题和崔云熙继续讨论下去,今天的见面对他来说本来就是这段关系的结束。 他原本想着,两人能愉快地吃一顿饭,心平气和地聊一聊这一年多的相处。 他非常感激她的陪伴,但如今自己心理上面临的矛盾和困惑,以及对未来的想法,让他很乱很痛苦,再继续这样相处下去,对她更是极度的不尊重和不公平。 其实进入一中以后,大多数时间,他们更像是朋友。 他想着,或许坦诚地沟通能让这份情谊不至于散了,大家以后还能回到朋友的关系相处…… 但现在看来,是不能了。 蒋南看着崔云熙失望而气愤的脸,语调冷静平缓:“对不起,我们分了吧。” 崔云熙难以置信地看着蒋南,表情有十几秒的愣怔。 “这句话你早就想说了对不对?你从来不肯邀请我来你家,这次破天荒让我来,就是为了说分手对吧?” “对。” “为什么?什么原因?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你没有不好,不要怀疑自己,是我的问题。其实我早该跟你说清楚,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你肯定也感觉到了。跟我在一起你并没有那么开心对吗?是你一直在付出在讨好,这不公平......我觉得很抱歉。” “蒋南,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为什么不能把心思放一些在我身上,你也可以付出、可以主动,可以过得更开心!” 因为没有那么多的喜欢,因为只是短暂肤浅的陪伴,因为不爱,因为缺乏爱的能力。 蒋南的沉默意味着很多。 崔云熙十七年的人生,虽然经历尚不算多,但她已经对未来有了很多美好的畅想。 尤其对方是蒋南这样的人,外表耀眼,内核沉稳,她猜想两人家庭条件应该也相当。 在她眼里,这并非只是少不更事的校园恋情,不是不走心的嬉笑打闹,也不会随着毕业就轻易走散。 他们会从青春年少走到岁月苍茫,开花结果,一生相守相爱。 她几乎已经想好了未来关于他和她的一切,但原来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而已。 崔云熙一直众星捧月、顺遂无忧的人生,在蒋南这里遭遇了各种心酸煎熬和郁闷痛楚。 如今,她被这样赤裸裸地抛弃了。 巨大的愤懑、不甘和屈辱霎那间在她身体里烧起了一把烈火。 她脑袋里一片混沌,只有各种强烈的情绪搅和在一起左冲右突,急着要寻找出口。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情形,不直到要怎样做才能扭转这样的局面。 什么都还没想清楚,身体就已经不受控制般飞快地朝落地窗奔去。 接着,她整个人重重地往玻璃上一撞,带着一定要把这面玻璃撞烂,然后和所有晶莹破碎共同自由落体的决绝。 结实的双层落地窗纹丝不动。 蒋南的眼里有瞬间的震惊,随即脸色冷如寒霜。 他疾步走过去,一把拉住正抱着不锈钢垃圾桶,企图再次去撞击玻璃的崔云熙。t “你是不是疯了!”蒋南耐心全无。 崔云熙被蒋南的一声怒吼吓得腿都软了,跌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大声痛哭。 蒋南站在她面前,双手叉腰,仰头喘气,平缓着自己的情绪。 短短几秒后,他冷静开口:“真的不至于这样,我自认为我们之间远没有刻骨铭心到如此地步。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我们并没有经历太多对吗?你只是一时间无法接受、情绪上头,但我建议你不要在极端情绪中有任何决定和行动。或许此刻你觉得这是全世界最重要最急迫的一件事,觉得极度失望愤怒,要马上有一个了断,有一个结果,但他日看来,这不过是你人生里非常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你需要冷静。” …… 哭了一场后,崔云熙的情绪从激动亢奋中渐渐地缓和了下来。 她头脑清醒澄明了许多,对自己刚刚的举动也有小小的惊讶和后怕,但心里却仍然充斥着挥散不去的耻辱和不甘。 她仰起头,带着满脸泪痕,带着些许恶意,讥讽道:“蒋南,我在想,你那从不肯提及的父母是不是也像你这样冷漠无情,自私残忍?” “好问题!”蒋南蹙着眉,轻轻笑了笑,随即面无表情地说:“但这与你无关。” 崔云熙起身,抹干脸上的残泪,快步往门口走去。 “我送你下楼。” “不必了。” 崔云熙在门口整理好衣服和围巾。 蒋南帮她开门,看她已经恢复了昂首挺胸的姿态,开口道:“云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去取悦别人,更不能轻贱自己的生命,对任何人,都不值得。” 崔云熙强忍着眼中又泛起的泪意,口吻倔强:“放心,我会找到值得的人。你,确实不配!” 第27章 又是一年即将过去,街上有很浓的节日氛围。 树枝上挂着彩色氛围灯,奶茶店门口排起了长队,烧烤店烟雾缭绕,坐得满满当当。 人们举杯欢笑,说着祝福彼此的话语,聊着今晚的安排,唱歌、游戏、看演出、还要去看跨年烟火,一起喊完倒数计时再回去。 商店橱窗的电视机上播着劲歌热舞演唱会,大家嘶声力竭地欢呼着,仿佛今夜过后,一切真的都会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这一年,这样值得庆祝的欢乐夜晚,依然和白雪没有多大关系,也和今天来阳光树屋咨询室的客人没有多大关系。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热闹和仪式感,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告别过去,憧憬未来。 相反,有时越盛大的场景,耳畔充斥着越多激荡澎湃的呐喊,对一部分人来说,反而越难受,内心越感到绝望。 白雪收拾完一次性水杯,把沙发上的毛毯铺展好,又反复拍打着四只绿色靠枕,让它们恢复原形。 这时,珍珠突然发信息问她,“你是真觉得自己配不上周哥,还是对他没感觉啊?” “的确配不上,也确实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白雪如实回答。 “以后都没可能了吗?” “没有哦。” “真哒?” 白雪笑,“真的,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这样问?” “没怎么,明天你干活不?没安排的话一起去游乐场玩嘛,新区那边刚开了一家,听说很好玩哦。” “我们俩吗?” “嗯嗯,对呀!” 明天是新年第一天,也是周日,别墅和小海螺都不用去,咨询室也休息一天,白雪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自由安排。 但游乐场门票不便宜,加上车费和吃饭的钱……她有点犹豫。 珍珠的信息却迫不及待地又发了过来:“去嘛去嘛,我马上订票,你把身份证号码发给我就行哈。” 白雪眼前忽然就浮现出珍珠那张化着夸张妆容的脸,挑高的细长眉毛,明亮璀璨的笑容,她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给珍珠回了个“好”。 第二天一早,白雪买了矿泉水和蛋糕放在包里,一共转了四趟地铁和六站公交。 等走到游乐场门口时,她才发现周子浩竟然也来了,正无精打采地站在珍珠旁边,穿着上次在电影院的那身衣服。 白雪有点儿意外,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自在,反正那天晚上已经把话说清楚了,自己也真心祝福过他了,大家现在就是普通和谐的同事和朋友。 周子浩看着白雪小跑着朝他们走来,脸颊白里透红,娇俏可人,终于站直了身体,来了点精神。 他老早就知道她要来,所以脸上一点儿惊讶的表情也没有。 倒是此刻站在他旁边的、顶着一脸滑稽妆容的小黑妹昨天发信息喊他出来玩儿时,他感到比较惊讶,一番交流后,听到她说白雪也会一起来,他才痛快答应。 “哈,终于到齐了,去那边排队吧。我们算来得早的,再过会儿估计要排好久才能进场。” 珍珠笑嘻嘻地拉住白雪的手,丝毫没有要解释为什么他们三人会凑在一起玩儿的意思。 这是一个舒服惬意的好天气,虽然气温很低,只有几度,但天际晴空万里还有点小太阳。 珍珠作为组织者,对园内各种热门项目和排队情况还是认真做了研究的。 入园后,她立即化身小导游做了番简要的说明,然后拉着白雪和周子浩沿逆时针方向开始游玩儿。 他们先体验了王牌项目——刺激的裸眼4d空中飞行,又来了一场心惊动魄的地下历险。 白雪第一次来这种游乐场,跟她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 她对游乐场的认知还停留在旋转木马、轨道小火车、卖糖画小人的摊贩这类小朋友玩儿的幼稚项目上。 虽说知道科技进步,日新月异,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但她依然被深深地震撼到了。 这些项目都太逼真、太有冲击力,有几处比较惊险的地方,她几乎被吓到心跳失常。 但她受惊的表现通常是紧紧咬着嘴唇,死死捏住手边什么东西,然后一声不吭。 相比之下,珍珠和周子浩受惊的表现就算得上非常放肆了。 尤其是珍珠这个大嗓门儿,一路尖叫,相当之夸张。 她坐在白雪和周子浩中间,几乎嘶声力竭,两只手一边抓白雪,一边抓周子浩,到最后几乎快躲到周子浩怀里去了。 白雪见状,总感觉有点奇怪,但珍珠表情动作都很自然,是真的受了很大惊吓的样子。 而周子浩则自顾不暇,仿佛也没多大反应。 几个热门项目玩儿完,外面已经多了很多人,几乎所有地方都排起了长队。 带孩子的年轻父母、约会的情侣、穿主题服装的闺蜜,每个人脸上都眉开眼笑。 这时,珍珠忽然说:“这样不行,我们得分开排队,看哪里进度快一点,就先玩儿哪个。后面最值得玩儿的项目是跳楼机和剧场真人演出,你们看怎么排?” 周子浩对跳楼机特别感兴趣,举手去排跳楼机,白雪和珍珠去排演出。 到了剧场门口,珍珠翻开演出简介若有所思地看了两分钟,然后对白雪说:“哎,我怎么觉得这个看着挺无聊的,要不我们还是一起去跳楼机那边?” 跳楼机,白雪只听这名字都觉得心惊肉跳,本能地拒绝:“我觉得刚刚那两个项目已经够刺激了。这个跳楼机,我看我还是算了吧。” 珍珠两条眉毛挑得老高,粉嘟嘟的唇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脸兴奋:“真的吗?你真的不去玩儿那个?” “真的真的,我就算了。” 白雪看着珍珠笑意盈盈的脸,好像突然就领悟到了点儿什么,但又不确定,只问:“你想去吗?要不你去找周哥一起。跳楼那么吓人的事情,旁边有个熟人应该会比较好吧。” “那留你一个人多不好意思。”珍珠的嘴唇嘟了起来,双手拉着白雪的手臂特别难为情地晃呀晃,脸上却有毫不遮掩的开心。 白雪这下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三个人会凑到一块来玩儿,她赶紧说:“我没关系的,表演一个人也能看嘛,也不吓人,你快去吧。” 扎着高马尾的珍珠蹦蹦跳跳地走了。 白雪看着她雀跃的样子,觉得这个女孩儿可真是既单纯幼稚,又非常可爱啊! 恐怖的跳楼机上,当珍珠又一次支着那傻乎乎的脑袋瓜一个劲儿地往周子浩怀里蹭时,周子浩也终于看懂了这个小黑妹在想什么了。 虽然他还从未体会过被人喜欢和追求的感觉,但也忍不住在心里一声讥笑,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今天愿意出来,是因为知道白雪也要来,才爽快地放弃了自己珍贵的休息时间。 他对白雪还是很有好感,她依然是他重点考察观望的结婚对象。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他和白雪相处的时间少之又少。 玩儿完跳楼机后,剧场那边也散场了,但找不到白雪。 珍珠说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不知道是不是人太多太闹没听见。 周子浩不信,自己打过去,果然t也是连着打四五个都无人接听,又一直被珍珠缠着去这里去那里,说时间有限,还有好多项目没玩呢,一边玩儿一边联系白雪也行呀。 看着珍珠挤眉弄眼的样子,周子浩觉得又气又好笑,索性自己也不着急了。 他心想,反正白雪的家庭情况也还有那么些的不确定,至于这个小黑妹嘛,自己不拒绝、不表态,就让她围着他转好了。 他难得享受这样被人喜欢追捧的待遇,尽管是个偏远山区来的可笑的家伙,家庭可想而知的贫穷,兄弟姐妹、麻烦穷亲戚必然也一大堆……她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符合他对未来老婆的要求。 但是,暧昧一下有什么关系呢?被人追着捧着的优越感谁不喜欢呢? 顺便也好让白雪有点危机,看看他还挺抢手的,蛮好。 白雪知趣地避开了珍珠和周子浩,一个人悠然自得地玩了一个又一个项目。 全程闭眼体验了没那么惊险的狗熊岭过山车,坐了两次小时候就很向往的旋转木马,又去开了碰碰车,连最幼稚的卡通影院都没错过。 旋转影院里全是六七岁模样的小朋友,穿着可爱漂亮的衣服,手里捧着各种零食饮料,被爸爸妈妈细心地呵护着、陪伴着。 白雪看着这些满脸纯真和稚气的小天使们,心想他们是真的很幸运啊,遇见了好的家庭,好的爸爸妈妈,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物质条件优越、父母责任心强、教育意识又好,给予了他们负责而深情的陪伴,过着公主少爷般无忧无虑的日子,让人好羡慕。 真的很神奇啊! 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赤身洁白的来到这个世界,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阳光每天照耀着城市,也洒向山野村镇。富人举杯畅饮看到的月亮和穷人劳作在田地间看到的月亮都是同一个月亮,大家都平等地享受着这辽阔的天地。 但,我们每个人出生的家庭和人生际遇却是如此不同。 “如果在出生之前,能提前看到了这一生即将经历的光景,你还会选择来到这个世界吗?” “如果有来生,有选择的机会,你还希望这一世的爸爸妈妈依然是自己的父母吗?” 不知为何,白雪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奇怪的疑问。 她有点不确定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但却很坚信自己依然会选择同样的父母。 如果生命再来一次,她依然想当他们的女儿,仔细体会骑在爸爸肩头的感觉,认真记住妈妈温暖的怀抱,好好珍惜一家三口短暂的相处时光…… 第28章 元旦收假后不久,学校里突然流言四起,高一期末离校的孙心爱在家轻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孙心爱妈妈抱着女儿的遗像来学校打闹了一场,最后被社区民警给带走了。 这位崩溃的母亲,瘫坐在学校门口的空地上,脸上爬满皱纹与泪痕,眼神空洞缥缈,嘴里絮絮叨叨地一直念着什么。 后来,她对警察说她不仅要求学校给予巨额赔偿,她更要一个说法。 她想不明白,短短半年时间,自己的女儿怎么就突然自残了、生病了、轻生了......女儿在学校到底经历了什么? 孙心爱回家后,很快被确诊为自恋型人格障碍和重度焦虑,但在仅仅去了两次心理科室后,她就拒绝再出门。 她不认为自己有病,她觉得有病的人是给她出诊断书的医生和周围的人。 孙妈妈拿到确诊病历后,发现自己完全不能理解单子上的这些字。 她觉得女儿最近可能是有一些情绪上的问题,但绝不至于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身体与心理都在经历巨大的变化,又面临着那么重的学习压力,这些情绪问题完全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世上哪有一直平和温顺的人呢?谁还没有过感性失控、冲动发疯的时候? 孙妈妈甚至觉得女儿这样发泄一场是好事,发泄出来了,就痛快了,畅怀了。 她认为孙心爱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放松几天,这些烦恼和问题就会自然而然地过去。 刚好,暑假来了,漫长的假期可以让人长长地喘一口气。 孙心爱提出想去福建沿海一座城市旅行,据说那里的食物很有特色,海水异常清澈美丽,海岛上还有一座很灵很古老的寺庙。 她在网上看到很多人去庙里祈福上香,排队等着买开光的手串。 孙妈妈如往常一样,面对女儿提出的要求,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假期里,孙心爱的社交平台上充满了精修的美景美食和各种特色趣味小店。 孙妈妈觉得女儿同以前一样,正常无异,整个假期她都没再出现任何自我伤害或伤人的行为,对学校里那个男生也从未再提起。 事情真的如她所预想的那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自然而然地过去了。 但是,八月底,假期结束时,孙心爱却坚决不愿意再回到学校。 孙妈妈以为她是害怕原来的环境不够友好,担心自己成为别人议论嘲笑的对象,于是提出可以给她转校。 孙心爱却说,自己要休学一年。 孙妈妈很诧异:“为什么要休学?” “没有为什么,就是烦,就是不想去,我就想在家里呆着。” 孙心爱一直是个成绩不上不下的中等生,分数忽高忽低很不稳定,哪里禁得住随随便便休学。 孙妈妈觉得女儿这样的行为这不仅是从正常生活秩序里的一次脱轨,更是对学习和成绩的毁灭性打击。 高中学业难度和强度那么大,几天不去上学都有可能跟不上,休学一年……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而且,休学后干什么?对一个学生来说,难道还有什么事比学习更重要? 这些年孙妈妈对孙心爱一直各种退让和迁就,纵容到毫无原则,就是因为觉得女儿学习辛苦,很不容易。 学习是天大的事,只要她好好读书,成绩优异,其他事情都可以靠后。 可现在,孙心爱说不想学了,她才终于意识到女儿的任性和叛逆。 她想不明白女儿到底要做什么,需要以休学为代价去达成,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那几个月,孙妈妈每天除了上班就是苦口婆心地劝说孙心爱返校,跟上正常学习进度。 后来,她又去学校找了班主任,沟通孙心爱可不可以不上早读和晚自习,只上白天的课程。 学校同意了,但孙心爱仍然不肯走出家门。 孙妈妈想找同学、朋友来劝一劝孙心爱,却吃惊地发现自己女儿身边竟然没有一个关系走得近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孙妈妈的焦虑和担忧与日俱增,孙心爱却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过得很是舒适自在。 她每天睡觉、上网,有时一觉可以睡十几二十个小时。 凌晨醒来在床上坐着发呆,又去厨房找吃的,吃完看会儿手机又继续睡......过着黑白颠倒,拒绝与现实世界接触的生活。 从内心深处,孙心爱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光彩出众的人。 像她喜欢的那些网络博主一样,穿着漂亮衣服,得意洋洋地给那些没有机会走出去看世界的人介绍各地的美景和食物。 她幻想的未来很美好,离她也很近,就隔着一个薄薄的屏幕。 但这未来又很遥远,因为她也知道,就自己的现状而言,这些梦想毫无根基。 她实在算不上是个聪明的学生,需要付出很多很多的努力才能勉强稳住中等偏上的成绩,听课常常云里雾里,作业总是有那么一部分不会做。 她为考试着急,为明天焦虑,但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拼命加油,认真听课,努力刷题,奈何确实天赋平平。 高中的学业难度,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努力、死记硬背就可以完成得很出色。 孙心爱害怕被老师轻视,害怕失去母亲的支持和依靠。 因为是个优秀听话的学生,所以老师从不为难自己。因为是个未来可期的好女儿,所以才得到了母亲毫无保留的爱。 她觉得自己像漂浮在空中的尘埃,无法飞上云端,也不甘混t入泥土,只能飘飘荡荡混迹在半空中,煎熬度日。 后来,她常常出现头晕和幻听,偶尔还会有短暂的失忆。 有一次,她上完卫生间后回教室,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回自己班级的教室是往左还是往右。 她想看清楚每个班级的牌子、身边走过的人,却发现眼前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晃晃悠悠,怎么抓都抓不住,她只能惊慌失措地又回到卫生间。 最早的时候,孙心爱曾经给母亲说过这些情况。 当时,孙妈妈只是若无其事地安慰她,睡一觉就好了。 后来,她第一次划伤自己的手臂,也尝试着告诉了母亲。 孙妈妈皱着眉头瞧了一眼,质疑道:“是不是什么时候在哪里不小心弄到的?” 好好睡一觉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伤口是自己割的还是不小心划到的,连孙心爱自己都开始怀疑分不清了。 她陷入了严重的幻想。 在幻想的世界里一切都很美好,所有剧情都跟着自己的期待走,再也不会有难题、焦虑和恐惧。 而狂热的幻想背后,是孙心爱对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逐渐感到麻木。 再也没有什么能让她觉得新鲜和有趣,她好像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好奇心和探索欲,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时间一天天过去,母女俩终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孙妈妈言辞尖锐地质问孙心爱是不是故意逃避问题,不思进取? 孙心爱则反问母亲:“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可以不用出门?”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只是希望你能回到学校正常读书,每天有规律的作息时间而已。” “什么叫正常?什么叫不正常?谁说一定要去学校学习?我不喜欢学校,我也不喜欢考试!我就想休息一下怎么了?能不能停一停?是不是只有我死了才可以不用学习?你那么喜欢学校你自己去啊!” 孙心爱歇斯底里地怒吼,一把推到孙妈妈,让她滚出房间。 秋冬来临,孙心爱闭门不出三四个月了,孙妈妈依然认为自己的女儿只是不懂事。 她觉得孙心爱多年来习惯享受、好逸恶劳,不愿面对学习上的难题和压力,也没有能力处理好学校的人际关系。 只有极少的时刻,她会短暂地反思自己,她想,她是否太过溺爱纵容孩子,在教育上缺乏原则和坚持。 但结论总是:自己被女儿乖顺的外表蒙蔽了。 而且,即便知道需要自我反思,她也从未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关注过女儿的内心。 她只是后悔为什么没让孙心爱多吃点苦,多经历点挫折教育,所以现下女儿如此不懂感恩与珍惜,还反过来一直和她对着干。 更重要的是,孙妈妈压根儿没有正视眼前的问题,孙心爱确实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孙妈妈感知不到女儿的内心,却能清晰地感到自己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羞耻。 每天上下班路上,小区里越来越多的邻居向她问起:“怎么最近没看见小爱?” “心爱是去住校了吗?” 她只得左闪右躲,撒谎敷衍,然后带着沉重的怨气回到家里,隔着门大声指责孙心爱叛逆自私,没有良心。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人?!”孙妈妈愤怒至极。 孙心爱也毫不示弱,大喊着让母亲滚,说她有神经病。 最失控的时候,两人甚至动了手,母女俩相互咒骂对方去死。 到最后,孙母开始威胁孙心爱,如果再不去学校,家里也不要呆了,自己滚出去一个人过。 …… 第29章 一中。 不知道从哪位八卦嘴碎的人口中传出了孙心爱是因为对蒋南爱而不得、为情所困才选择了轻生。 学校在第一时间及时出面做了说明,制止荒唐的谣言继续扩散,维护了孙心爱的隐私,也澄清了此事与蒋南毫无关联。 但学生们看蒋南的眼神还是变得复杂了起来。 有人说他长成那样,本就是种祸害。 有人说孙心爱性格敏感内向,表白时又被蒋南极其冷漠无情地拒绝了,心理受了巨大的刺激,根本走不出来。 也有人觉得蒋南完全是飞来横祸,无辜被牵连,孙心爱太不自量力,为什么要单相思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呢? 八卦压到一切,闲言碎语中没有真相。 也没有人真的悲伤和怜悯,一个和他们一样年轻鲜活的生命,以一种极端痛苦和惨烈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 蒋南不知道大家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刻意忽视了自己对非正常死亡的感知,以为一切都必须在正确、正常的轨道上运行。 此刻,他坐在朝北的教室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这座城市的冬季,一如既往的潮湿和阴郁。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处,视线一扫,可以完整地看到班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匍匐在课桌前做题思考的背影。 一个脑袋挨着一个脑袋,一行接着一行,一列又一列…… 为什么人在这么年少的时候也会陷入那么深的孤独和困惑呢? 可是大家都不说,假装快乐无忧,假装很积极上进,假装痛苦和意外没有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告诉自己每个人都是这样活下去的,等长大后就好了。 人生就是这样啊。 要怎样表达和宣泄才能让自己真的开心一点,轻盈一点呢? 蒋南虽然不清楚孙心爱是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但他知道,她一定不是大家所猜测的那样,因为一点挫折和不如意就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她一定有过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光,挣扎难熬、独自咀嚼痛苦,程度远远超出了旁人的想象。 没有人能理解,也没人能走进去,真正地关心她、倾听她、陪伴她。 她可能放肆地呼喊过,无声的求救过,只是,她没能走出那团包围她的永夜。 “喏,新出的试卷。”詹可走过来,递了一套厚厚的物理试卷给蒋南。 蒋南的目光却停留在了詹可的手上。 这是一双属于十七岁男孩的大手,肤色健康、骨节分明、肌理细腻。 但几个指尖处的皮肤却被主人啃咬得露出了猩红的皮肉,触目惊心。 这是每到大考前就会准时出现在詹可身上的特殊印记。 “我晚上要去对面。” “嗯?”詹可没有明白蒋南的意思。 “要不要一起?”蒋南接过试卷,下巴朝詹可的手抬了抬。 詹可立刻条件反射地把手握成了拳头,“不用。” “别太勉强。” “……还好,你要去?” “嗯。” 蒋南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不去咨询室了,他觉得自己就快好了。 最近,他没有再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午饭全都在校内解决,无论现实还是梦境,他都没有再见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 但,蒋松峰又来烦他了。 关于两人上次在酒店的谈话,对于他希望划清关系界限的想法,蒋松峰似乎完全没当回事,还以为他只是一时冲动说的气话,根本没放在心上认真审视和思考。 临近放假,蒋松峰开始三天两头若无其事地打电话发信息喊他回家过节。 蒋南心里一阵难耐的郁闷和烦躁,他宁愿死也不会回那个家。 孙心爱的意外又临时在他心里添了一把火,他觉得自己还是去找艾老师寻求帮助会更好。 蒋南曾在省内最有名的医院找了知名专家咨询自己的问题,治疗期间,他每个月去两次。 医生隔段时间会给他做些测试,评估当前的状态。 他们引导他聊眼前的生活,表达出在生活中感受到的快乐和困惑。 淡化过去的痛苦,不想未来的烦忧,认真专注当下,这是心理科老师的治疗核心。 效果时好时坏。 有时蒋南感觉自己很平静,有时又觉得愤怒就像一群蚂蚁在头皮上密密麻麻地爬,扰得他连续几晚都无法入睡。 他更换枕头和被单,打球、游泳、跑二十公里的远距离。 最严重的时候,他去看了睡眠科,很快被诊断为睡眠障碍,被护士带着做各种检测,后来还住了院。 医生利用药物和麻醉来给他做改善睡眠的治疗……好一段时间后,他才渐渐找回了自主入睡的能力。 孙心爱的事情后,蒋南开始在艾老师这里咨询,他对艾老师的第一印象很深刻,且这里也更近更方便。 时间基本约在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八点四十到九点半。 艾老师的治疗方法相较心理科的教授们更加随意和原始。 蒋南在咨询室踢倒过椅子,摔过手机和水杯,也大声吼过,但严格地坚持了艾老师的原则,没有伤人与自伤。 也说过很多很多的话,但基本都是他自言自语。 艾老师很少主动说什么,只是认真看着他,专注地听他讲,偶尔会有几个字的简单回应。 这些回应都出现在关键时刻,引导他更深入的挖掘问题的本质。 有一次,蒋南说了两个多小时,走出咨询室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有时,他说着说着就突然沉默了,不想t开口,一个字都讲不出,只想独自呆着。 这时,艾老师会利落地走掉,把独处空间留给他,只是提醒他离开时记得关门。 蒋南在这里学会了在法律法规允许的范围内,放弃消除愤怒的想法,主动接纳内心的黑暗,并裹挟着痛苦一起前行。 他不刻意回避问题,也不急着要去解决和治愈什么,更不会试图在平静的海面下隐藏一座火山。 他在学习如何与愤怒共处。 这一天,白雪来晚了。 夜里九点五十分,她开门走进咨询室时,发现屋里的灯和空调都还全部开着。 艾老师用于治疗的那个房间也开着门,只是站在客厅这边,她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但既然开着门,就证明不是工作状态,于是她一边取下自己的帆布包,一边喊了声:“艾老师?” 没人回应她。 白雪几步走到房间门口,等看清屋里舒舒服服半躺在沙发里的人时,神色一下就僵住了,心跳也骤然急促了起来。 前两天,白雪做了个梦。 梦中的自己是一条胖乎乎的海豚,在寂静无边的大海里慢慢悠悠地哼着歌,没头没脑地游着。 她既不想起舞跳跃,也不想和族群呆在一起。 水流缓慢而温暖,阳光穿透海面如梦如幻,巨大的空间里只有她,静谧又安全。 突然,身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她一下,她摆摆尾巴,转身看见另一只硕大但身姿矫健的海豚正优雅地从自己身旁游过。 它看着她,目光深邃而温柔…… 白雪醒了,脑袋里却突兀而清晰地出现了蒋南的脸。 那是蒋南的眼神。 那天,在电影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眼眸里深沉、柔软、还有点脆弱,几乎让她产生了他在祈求她怜悯的错觉。 “你怎么还在这里?”白雪喃喃开口。 蒋南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黑色羽绒外套长及膝盖,红色高领毛衣遮到了下巴处,左右两边脸颊各一团浅浅的红晕。 交握在腹部的双手也有点发红,大概是外面太冷冻的。 蒋南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起身拿起了地毯上的背包,单肩挎着,然后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一边朝门口走来。 白雪呆呆地站在那里,心想,又是这样的眼神,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看着她? 他看所有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两人的眼神无声交汇,直到错身之际,她才回过神来,急忙侧身,低下头,屏声凝气。 蒋南却停住了脚步。 白雪听见“啪嗒”一声,低垂着的脑袋不由得往右边一瞥,是蒋南的背包被扔在了地上,头顶随即传来他平静和缓的声音:“艾老师告诉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不犯法。” “什么?”白雪慌忙抬头。 “可以吗?”蒋南面无表情地问她。 白雪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说出的话很简短,每个字她都听得懂,但却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跳得更加剧烈了,简直是突突地直往外蹦。 这种感觉让白雪忐忑不安,垂在身体两侧的手默默地捏紧了衣服,抿着嘴唇,一声不敢吭。 这沉默给了蒋南机会。 安静的空间里,气氛越加怪异,白雪咬了咬下唇,像是给自己打气般,转身就要往外走,却猛地被蒋南一把拽住了胳膊,用力一带给按在了墙上。 肩背处瞬间袭来一阵疼痛,白雪下意识地忍住没敢出声,仰起头,带着满眸子泪惊恐无措地看着他。 蒋南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一双冷沉的眼细细地看着她明显慌乱起来的神色,将她眉间泛起的痛苦与隐忍悉数收入眼底。 但他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快速低下头,将自己温热的唇准确无误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这是一个轻盈的吻,像一朵雪花碰到另一朵雪花。 白雪被震惊得瞬间丢了魂魄,身与心都重重地颤抖了一下,四周的一切好像刹那间静止无声了。 第30章 白雪以为结束了,可蒋南的吻又来了,滑过她的耳垂,烫着耳后敏感的皮肤,又落到她被毛衣遮住的脖子上…… 白雪投降了。 她不知道自己屈从的是什么。 也许是一个人孤独太久,内心早已渴望拥抱和温暖,也许是刚刚心里肆意涌动的暖流让她彻底失去了害怕和戒备。 也许,她从根本上就从来没讨厌过蒋南这个人。 那些被他注视的时刻,那些眼神交汇的瞬间,他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人在长时间的孤独和脆弱里,哪怕是初次见面的人,也有可能想依赖对方,更何况,他们不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那种奇怪的感觉早已萦绕在她心里多时。 而且,蒋南让人无法拒绝。 他的气息和味道,他的强势和专注,都让人沉溺。 白雪第一次觉得自己被这样热烈地渴求着。 脖颈处,刺痛和酥麻的感觉在快速交替,他的每一次碾磨吮吸都透着巨大的欲望和力量,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可他是远在天边的人啊,俊美耀眼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她记得第一次在小海螺看到他时,他一出现,一直叽叽喳喳闹腾的几桌女学生瞬间都不敢大声说话了,全都红着脸小心翼翼地偷偷看他。 是害羞、激动却又明晃晃写在脸上的喜欢和爱慕。 白雪在学生时代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人。无论是初中还是职高,学校里都没有蒋南这样独特出众的男生。 尤其是职高里的男孩,以说脏话打架、抽烟喝酒、频繁更换女朋友、旷课辱骂老师为光环。 可蒋南一看就不是这样的人,他给人的感觉是干净、沉稳、聪明、强大。 如果在学生时代遇见他,他是她完全不敢妄想的人。 被这样光芒万丈的人紧紧抱着、热烈地吻着,原来是这种感觉......白雪从不知自己内心深处竟还藏着这样的虚荣。 诊室的门被蒋南一脚踢上。 白雪的羽绒外套、红色毛衣和棉质t恤被一件件剥落,只剩下黑色的胸衣罩在她雪白晶莹的皮肤上。 他一边吻她,一边隔着薄软的面料感受着她的心跳。 当他的手触碰到她牛仔裤上的两颗纽扣时,白雪慌乱地摁住了他的手掌,呆呆地看着他埋着的头,他整洁好闻的发丝,说了一句傻里傻气的话:“我t不是第一次。” 蒋南闻言没有抬头,只是没什么情绪地扯了下嘴角,笑了笑。 他立刻想起了那个矮个子厨师,内心又是一番自嘲,无所谓吧,我们又不是需要在乎这些的关系。 他手上动作不停,迅速拉下她的裤子,然后毫无预兆地突然将她翻了个身。 意识到这是什么动作,白雪本能地想抗拒。 眼下的情形,这个难堪的姿势,让她不可抑制地想起了高鹏,那个她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情窦初开的时光里,她曾经以为自己这一生只会同他一人做这件事。 他总是喜欢在漆黑的夜里压在她背上,她只能紧紧地抓住枕头,常常感觉自己身上骑着一头没有感情的怪物野兽。 但是,她已经无法抗拒,年轻男孩蓬勃强盛的力量牢牢地钳制住了她的身体。 是自己默认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的,白雪想了想开口:“能不能把灯关上?我……” “能别说话吗?”蒋南冷冷地打断她。 灯没有被关上,白雪也无法再开口,蒋南很快从背后压了进来。 这不是一次愉快的性爱,无论对白雪,还是对于蒋南而言,都不是。 白雪觉得很难受,屋里温度不低,但墙面却异常冰凉,身体如初经人事般撕裂和肿胀,让她从里到外满满都是疼痛和抗拒。 而且,她感到耻辱。 她几乎浑身赤裸,但蒋南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脱掉自己的衣服,也没有再亲吻她。 他只是揉捏、撞击,然后结束。 蒋南也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快乐。 虽然她的身体比他梦境中还要饱满漂亮,虽然冲向顶端的那一刻确实非常美妙…… 但,过程并不算长,而且身下的人僵硬、干涩、像一截冷冰冰的木头,显然没有做好准备。 与刚刚那个意犹未尽的吻相比,这做的过程实在与他期待的样子相去甚远。 结束后,白雪低着头快速走到茶几处拿湿纸巾,然后躲到沙发背后清理自己。 等简单整理完,她却不想就这样走过去拿地上的衣服。 她抬头看一眼蒋南,他衣衫裤子都一丝不苟、整洁干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正靠着墙表情淡淡地睨着她。 白雪低声开口,“我要穿衣服,你能出去吗?” 蒋南觉得眼前这人真的挺矛盾的,放任他轻而易举地攻城略地,却没有任何热情激动的感觉,身体几乎算得上是毫无反应。 而现在,爱都做了,却又遮遮掩掩,羞于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个疑问,她和男朋友做也是这样吗?做完后也会极为快速自然地去清理自己,深谙各种事后流程? 哦,男朋友,所以今夜发疯的结果不仅是自己有了第一次性体验,不那么愉快的性体验,他还成了……第三者? 应该不算,顶多是一个不道德的一次性介入者吧。 蒋南垂眸轻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白雪蹲在沙发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慌张纷乱的思绪也渐渐从混乱中归位。 这难以置信的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完全没有想到的事,可是竟然就这样真实地发生了。 她拍拍自己的脸,真的不是在做梦。 可,这算什么呢?一次冲动?一夜情?应该是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做出这么离经叛道的事。 这算不算破罐子破摔,自暴自弃? 还有,他的情绪为什么从热烈温柔忽然转变得那么冷淡暴力?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吗? 可是,这样冲动的行为和关系,应该不必介意这些吧? 白雪甩甩头,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了,她迅速穿好衣服,开始收拾房间,目光扫过门口和那面墙,突然觉得无法直视。 又想到艾老师,心里更是一阵不自在和惭愧。 在这间治愈心灵,让一切回归正轨的房间里,竟然发生了如此不正常的意外事件。 几分钟后,等终于整理完诊室,白雪走到外间,蒋南已经不在了,她没什么感觉,继续收拾垃圾,准备擦桌椅和拖地。 蒋南靠在楼栋口,夜已经很深了,又是一个大风的夜晚,但天空很漂亮,墨蓝色天幕,星子璀璨,依稀可见团状的云朵,被风吹着,肉眼可见地飘动。 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白雪收拾完下楼,看到蒋南还在楼栋口站着,有点儿意外。 他实在是比她高很多,一身黑衣黑裤站在幽微的灯光下,带着天生的强势和不可触犯。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是怯怯的。 蒋南看她走下楼梯,又看了眼她手里的垃圾袋,问:“这么晚了,你怎么回家?” “我就住这里。”白雪声音低低的。 “哪里?”蒋南有点惊讶,不可能住咨询室吧。 “就……这个小区。” 蒋南偏头看了眼夜幕中的小院子和围着院子的几栋低矮的楼。这个点,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他想,看来自己还没有想象中那么自私和冷漠,至少在这样一个夜晚,这样的时刻,他想确保她安全离开。 但他没想到她竟然就住在这里,从距离上看,她的工作选得倒还合理,都离居住地很近。 “行。” 蒋南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她没低着头,但也没看他,她实在是有点矮,抬头挺胸站笔直了大概也只能勉强和他肩膀持平。 蒋南走在寒风中,没感到有多冷,只觉得心里渐渐滋生出了一种陌生和新奇的情愫,好像眼前的世界变得有点儿不一样了。 空气很清新,他的嘴里还有一丝苹果的甜味。 去往小区门口的转角处,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找她的身影,看见她已经扔掉了手里的垃圾袋,正在往最里面的一栋楼走。 随着她一层层走上楼梯,感应灯也一层一层地亮起、熄灭,反反复复。 一直到最高一层,她才停下,于是整个楼道都彻底黑了下来,他也看不到她了。 蒋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了这么久,这个夜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失控的。 刚走到主街口,就拦到了出租车,司机把车开得很快,快到蒋南没有时间思考任何问题,一路绿灯,几分钟就到了家。 他冲了一个漫长的热水澡,淋浴间热气缭绕,莹白的墙面让他又想起她白皙柔嫩的后背。 刚经历这样的事,无论对方是谁,无论体验感好与不好,那些画面和感觉都在脑海里无法挥之而去。 柔和的雨帘中,蒋南感觉自己的身体又有了反应,整个人似乎都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 水声淅淅沥沥,蒋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那个女人不仅过程中身体僵硬,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他忍不住低头看自己,又觉得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她的反应都不对。 他一边淋着热雨,一边仔细思索着。 他认为她对他一定也是有那么一些感觉的,在那些相遇和眼神交汇的背后,她应该早已感觉到了,他对她有着种种隐秘的想法和欲望。 年轻男女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意味着很多。 蒋南对自己的外表没有那么的在意,但他确实也非常清楚,自己生了一副极其出色的皮囊,从小到大,喜欢他的人可太多了。 第31章 白雪是在第二天醒来后,才彻底意识回笼的。 她睡了一个还算不错的觉,在闹钟响起前十几分钟就睁开了眼,好像也没怎么做梦,至少不记得任何片段情节了。 可昨晚在诊室发生的一幕幕却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里闪现着,她有点被惊到,她从不知自己竟会有这样胆大妄为的时刻。 但不管过程如何,她真的放任自己接受了高鹏以外的第二个男人…… 原来她真的已经放下。 原来蒋南那些幽深晦涩的眼神里,竟真的藏着隐秘的欲念。 白雪觉得自己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秘密。 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她这一整天都处于一种飘忽梦游的状态,洗漱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收拾餐盘的时候……无论手里做着什么,好像思绪始终都能被牵回到这件事情上来。 午间,珍珠找她说话,发现了她的神魂分离,在她肩膀上重重一拍:“嘿,你怎么心不在焉的呀?” “没有啊。”正在走神的白雪吓了一跳。 珍珠凑到跟前,笑嘻嘻地看着她,浓密的睫毛像把小扇子在她眼前扑闪,“那我刚刚说了什么呀?” “……”白雪笑笑:“不好意思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t哈哈,没事啦,我说我想结婚了。” “啊?!”白雪又吓了一跳:“你才多大?十九岁是么?” “这有什么,我们老家那边十五六岁结婚的都有。” 珍珠的家乡是中国最大的彝族聚居区。 那是个山峦起伏、生态恶劣、交通闭塞的地方。贫穷、愚昧、落后、危险,是大多数人对这里的印象。 女孩儿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不读书的话就会由家里帮着安排相亲,对方大多也是年龄只有十几岁的男孩儿,当然也有二十几岁的,都是早早辍学甚至从来没怎么上过学的人。 见几次面,聊几回天,彼此没有明显的反对意见,就会结婚。 珍珠是家里的二女儿,头上有一个大她四岁的姐姐银珠。 银珠早年嫁给了邻村一个皮肤黝黑、二婚丧妻的男人,家里因此有了一笔金额不小的钱。 珍珠父母拿这些钱重新修缮了房子,把剩余的存进了镇上的储蓄所。 新修缮的房子依然在山上。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大山是这里最常见的风景。 家是三间结构简单的土屋,即使在阳光灿烂的夏天,屋子里依旧很昏暗。为了节约电费,屋顶那只摇摇晃晃瓦数很低的灯泡只在很少的时候开。 夜里总是很冷,火塘旁倒是很舒服,有光有热气,但是珍珠舍不得多烧柴火,因为那些柴都是她独自走很远的路,去更深的山里一捆一捆背回来的。 土屋前有一大片空地,母亲用木头把地围起来,圈养了几只猪和鸡鸭鹅。空地旁还有一棵树干粗壮枝丫茂密的老树,树下常年拴着一只脾气暴躁的大狗。 按父母的计划,本来还要再生孩子,最好生两个弟弟,名字都想了好几个了,里面都带“金”字,这是银珠出生时就被母亲刻意留起来给儿子的字,但父亲却突发恶疾,意外去世了。 母亲靠存款和做手工刺绣去镇上卖钱,一个人照顾年老体弱的婆婆和父亲弟弟一家。 父亲弟弟因为年幼时生病没及时送医,身体落下了残疾。他结婚晚,家里有一个男孩儿,相当于买来的媳妇在生下孩子后就偷偷跑了。 珍珠父亲去世前在镇上做过工,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州府。 这位彝族阿爸观察外面的世界,看到了知识的力量,便开始鼓励小女儿上学接受教育。 学校在家背后另一座山的山脚处,步行需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达,但对于从小生活在大山里的孩子来说,这点路程根本不算什么。 只是遇见雨雪或者结冰的天气会艰难一点,珍珠需要更早时间出门,到学校时,模样也更加狼狈,因为一路磕磕绊绊摔跤打滚,脸上手上都挂了彩,衣服也又脏又湿。 阿爸觉醒得晚,珍珠去上学时已经快十一岁了。学校是公益性质,老师们都是年轻的汉族支教老师。 常常也有一些工作听起来很厉害的社会人士来这里支援,带了很多得书籍、学习工具、旧衣物和日常生活用品。 有的人呆很长时间,有的人几天就离开了。珍珠听校长说,他们来帮助我们,也在帮助自己。 父亲去世时,珍珠十六岁,马上要读初一了。 她汉语虽然说得别扭但沟通却很顺畅,可母亲却不愿意再支持她的学业。 母亲是个惜钱如命且一直渴望生儿子的女人,她从未接受过教育,一生只会说家乡话。 在她的心里,女孩儿除了帮家里干活、长大嫁人挣彩礼外,再也没有别的用处,就像她自己、她的母亲以及家族里所有祖辈一样。 所以,她要珍珠回家帮忙操持生计,准备相亲结婚。 辍学后的第二年春天,珍珠悄悄跟随邻村一个在镇上务工的姐姐离开了家。她没有留在镇上,在州府也只停留了一天,然后奔向了更远更大的城市。 破旧的长途大巴在路上飞驰,车窗外的风景从山峦变成梯田再到平原,几百公里的路,珍珠一秒也没有回头,她再也不想回家。 珍珠是个现实的女孩儿,现实又清醒。她来到了大城市,心里却没有不切实际的梦。 在公益学校读书时,女孩子之间曾经流传着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很多年前,几座山后面的村子,有一个叫依吾的女孩,长得非常美丽。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像宝石一样又大又亮,许多年轻男孩倾心于她。 她本来应该嫁给一个家庭条件很好,长相也俊朗的本族人,过着幸福顺遂的生活,但依吾不甘心留在山里,独自去了州府。 在州府,追求她的人仍然很多,不久后,依吾又去了南方沿海更大的城市。 大城市繁华奢靡,人山人海,在那里,依吾迷失了自己。她有年轻美丽的身体,有野心和欲望,却没有足够的智慧。 她被一个有钱的已婚男人骗得团团转。 几年后,依吾经历了流产,被男人妻子雇人打到脑部缝针破相后,回到大山,却连家门都进不了。 她受到了全村人的指责和唾弃。 后来,她从山上跌落,直到残破的身体被找到,也没人知道她是意外失足还是绝望自尽而死。 珍珠没有依吾那样美丽的外表,也没有她的欲望和贪婪。 她最大的梦想是努力工作,然后在这座城市找一个踏实本分的人结婚,把自己的家安在这里。 这个人不用很富有,只需上进努力,对家庭负责就行。 他也不必英俊帅气,只要身体健康,没有残疾就好。 “可是,结婚也不是一个人事啊。不是自己想结就能结,你有男朋友吗?” “唔,很快就会有了。”珍珠的眼眸里藏着调皮的笑意。 白雪瞪大了眼睛:“你跟周……这么快?” 珍珠捂着嘴笑得很灿烂,用眼神告诉白雪:是的,就快成了。 珍珠想对一个人好,是从里到外都毫无掩饰的明晃晃的好。 她现在看周子浩的时候,脸上会自然而然地堆起害羞的笑,眼里闪着小星星。 她每天变着法子夸他炒的菜更好吃了,但其实小海螺的菜十几年都没有变过味道,而且现在掌勺的依然是周子浩的舅父。 每天十几样荤菜,每样装一个大盆子。周子浩只是协助帮忙,根据点餐单把舅父炒好的菜按要求的量盛到餐盘里。 他自己能单独掌勺的只有两三个简单的素菜。 这几天,他感冒了,咳嗽到说话都很艰难。 珍珠熬了一锅冰糖雪梨银耳羹,装在粉色保温杯里悄悄带给他。 周子浩毫不犹豫地接了过去,竖起大拇指连连夸奖说好喝,还称赞这味道比自己曾经去过的哪个高档餐厅里的都好喝,要是明天也可以再来一杯就更好了…… 于是,珍珠连着好几天开开心心地给周子浩准备雪梨汤,熬制的过程中还拍照片分享给他,他会立刻给她点赞,夸她心灵手巧。 珍珠觉得他们快成了。 “你真的喜欢他啊?”白雪忍不住问。 “喜欢呀!我这个人吧,只要决定了喜欢一个人,眼里就只能看见他的好,然后很快就会觉得他是真的很好,真是叫人喜欢啊。” 周子浩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人觉得“真的很好,真是叫人喜欢啊”。 白雪沉默了。 “哎,你肯定觉得我特别现实对吧?”珍珠眨眨眼,脸上还是笑嘻嘻的。 “没有没有,你别乱想,喜欢这种事谁能说得清呢?” 说完这话,白雪忽然又想起蒋南,想起昨晚的意外。 男女之间的事的确最是说不清。 “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呢?”珍珠笑着叹息:“家里那么穷,长得普普通通,没学历没特长,一辈子只能做最基础的体力活儿,每天不化点妆在脸上,生活都没什么色彩。你说,人家那些有钱、工作好、长得还好看的人,能看上我们什么呢?周哥多好呀!矮是矮了点,五官确实也不好看。但他会炒菜啊,有工作有技能,家里没负担,还有两套房子,这多好啊!你知道我们酒吧里那些男孩不?个个月光族,租的房子又乱又脏,每天只顾着吃喝玩乐,卡里存款还没我多。要是跟着这样的人,以后怎么结婚?生了孩子怎么养呀?” 白雪笑了,珍珠年纪比自己小,看问题却一点都不幼稚,想法通透又周到。 比起珍珠的理智,反观自己昨晚的行为,真算得上是既冲动又离谱了。 第32章 “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办法呢?”几乎在差不多的时间里,詹可坐在蒋南对面自嘲道。 小海螺往前几个店面新开了一家名叫“狐狸”的轻食店。 安静的餐厅里,蒋南和詹可隔着餐桌相对而坐,蒋南要了一个大份牛肉能量碗和一杯热拿铁。 詹可没什么胃口,只点了小份烤南瓜意面和一杯橙汁。 座位临街,这是个寒冷但晴朗的日子,透过干净的玻璃窗能清晰地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阳光之下,蒋南仔细地看着詹可的十个手指头,指尖处的皮肤明显被撕咬得更破了。 今天早自习的时候,詹可突然毫无预兆地冲出教室。蒋南和董飞扬连忙跟了过去,看见他弓着腰,在卫生间干呕。 詹可考前的焦虑症状比之前更严重了。 中午,铁三角没有打球,蒋南执意支开董飞扬,拉着詹可来了狐狸餐吧。 “一定有办法的。”蒋南直入主题,语气尽量平缓。 “你知道我一直在做心理咨询对吧?就在学校对面。以前家里发生过一些事,我情绪上出现了很大的问题,到现在也没完全解决,但我个人觉得定期去做咨询还是很有帮助的。心也会生病,就像身体一样,但只要愿意配合医生做检查和治疗,都能治愈康复。如果你觉得自己扛不住了,想寻求帮助,我可以帮你预约。” 詹可很感动。 认识这么久,蒋南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起过他的家庭,学校几次家长会他的父母也从未露面,所有人都觉得他家里背景神秘,高深莫测。 而现在,他因为想劝自己重视心理问题而主动谈起家里的事,虽然只是一带而过,但詹可知道这仍然是不容易的。 可他不想给蒋南添麻烦。 其实,詹可曾在专门在网上了解过一些心理学知识。 他也知道自己的情况比以前更严重了,他想过要去看心理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父母提起这些事,他自己也没有能力承担一个小时几百元的咨询费用。 “还没那么严重吧,就是考试前会感觉比较难。”詹可声音不大。 “我们才上高二,后面的大考小考、月考周测不知道还有多少,我建议你还是寻求专业的帮助。如果担心费用,我可以帮你付,当借你的哈,以后什么时候发了,还我就成。” “豁,知道你有钱,但这也太大方了。” “所以是答应去了?” “再考虑考虑吧,其实大多时候自己能克服的。” 蒋南摇摇头,“别太勉强,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会更好。” 詹可一直在自救。 有天晚自习,他感觉很累,胸口发闷想吐,就趴在课桌上睡了一会儿,但等他坐起来后,突然发现试卷上的字是模糊的,周围同学的身影也是飘飘荡荡的。 下课后,他一阵耳鸣,同学说话的声音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詹可心里非常害怕,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又趴着继续睡了一会儿。 后来回了寝室,他不敢拿出手电熬夜看书,早早就休息了。 第二天,情况稍微有点好转。 詹可不停暗示自己,我没有问题,只是有点疲惫和紧张。 他打电话给爸爸,爸爸手机无人接听,打给妈妈,妈妈正带着妹妹在亲子乐园玩儿。 他简单说了句自己身体有点不舒服,妈妈问他是不是感冒了?让他多喝水,晚上好好睡一觉,不要真的生病了,会影响学习,这个阶段可千万别耽搁了学习…… 詹可开始自己查找缓解情绪焦虑的方法。 他在脑海里把考试、分数、排名和父母的期待划为禁区。只要思绪一碰到这些东西,心里立刻叫停,不允许自己再深入联想下去。 他试着只是专注于学习和做题本身。 中午,他坚持打半个小时篮球,有时晚自习下课后,他会去操场跑几公里。回到寝室后,也不再碰任何与学习有关的东西,只是让自己脑袋放空,什么都不想。 从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六点半,尽量保持七小时以上的高质量睡眠。 但这些都是非常浅表的、只能暂时缓解症状的办法,根本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有时,一天能比较平顺地过去,但更多的时候,他觉得脑袋里非常烦乱,眩晕胀痛。 詹可自问,心里这些如烈火般的焦虑究竟从何而来? 有一个假期,他读了两本公认的心理学巨著,对其中一句话触动特别大,“自由就是不再寻求认可,不再活在别人的期待中。” 他回想自己十几年的人生,尤其是妹妹出生之后,自己内心总是不由自主地渴望被父母更多地看见和重视,于是拼了命努力学习,成绩分数成为了他在家里最大的光环和依靠,成为了父母对他最大的关注与期待。 现在,自己真的能不再寻求这种认可和期待吗? 这一年,这座南方城市下雪了。 初雪是放假前一天突然落下的。 正在考试的学生们纷纷抬起头看那细碎的雪花,晶莹洁白的一小朵,刚落到地面就融化了。 这是一座不常下雪的城市,年轻的孩子们都有些欢欣雀跃,脸上露出了纯真惊喜的笑容,嘴里发出“哇哇哇”的惊叹。 监考老师不得不几次出声,提醒考试还没有结束。 等铃声一响,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冲出了教室,操场上一片欢声笑语。 有人戴上针织手套,双手捧着,想多接一点雪,有人夸张地伸出舌头想尝尝雪的味道,有人在拍照合影留念…… 这一学期的最后一天,少年们在学校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放松与快乐。 崔云熙穿过人群,找到站在教学楼下正和人说话的蒋南,提出想跟他再好好聊一次。 “聊什么呢?”蒋南笑着问她。 “聊我们之间。” “没必要了吧。” 崔云熙无比后悔那一天自己的冲动和口不择言,彻底葬送了这段让周围人羡慕嫉妒的恋爱关系。 她看着身边的闺蜜们,和男朋友也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好像所有高中生情侣都是这样,轻言分手,过几天又无事般和好,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后悔自己太过认真和激烈。 她想,如果那天她能够心平气和地与蒋南沟通,聊一聊这段关系的来路和归途,说不定两人现在还在继续谈着。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天自己没用家庭父母去刺激蒋南,说不定后来相遇的时刻,他不会完全把她当做陌生人。 超市结束营业前五分钟,白雪终于提着买一赠一的大瓶鲜牛奶和饺子走了出来。 天气非常冷,她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深蓝色羽绒外套和黑色厚底雪地靴,长长的白色围巾在脖子上裹了一圈又一圈,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蒋南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从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走来,衣服很长,显得她人更矮了,两只手都提着东西,微微低着头,走路的样子缓慢又谨慎。 白雪看到蒋南笔直地站在自己住的楼栋口时,有点儿惊讶。她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紧张,虽然心跳还是乱的,但显然没之前那么剧烈了。 她想,大概是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吧。 他双手揣在短外套兜里,穿蓝色牛仔裤和干净的白色运动鞋,看起来年轻而单薄。 猛然间,白雪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几岁了?不会还是未成年人吧?想到这里,心里不禁又开始紧张了起来。 她在他面前站定,张开嘴巴才意识到自己的口鼻都在围巾的包裹之下,正要放下手上的东西,蒋南已经伸出手把围巾给她拉了下来,动作不亲昵却很自然。 大概是因为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吧,白雪又在心里这样想着。 “这么晚去买东西?”蒋南看着她泛红的脸,声音风轻云淡。 因为这么晚打折的力度才最大,保质期短的牛奶都是买一送一,新鲜饺子和抄手只要半价,但这些不重要。 她认真发问:“你满十八岁了吗?” 蒋南愣怔一瞬,偏过头笑了起来:“现在才问会不会太晚了?” 寒风把几缕头发吹到脸上,直往眼睛里飘,白雪忍不住轻轻甩头。 蒋南伸出手,把头发给她捋到耳后,等整理好后,他的手却没有离开,大大的手掌贴着她冰凉的脸颊,拇指在她眼下那团皮肤处轻轻地揉着。 她不得不仰起儿头看他,看他又用那种深邃的眼神认真地注视着她,眸子里有温柔的笑意。 她想说点什么,他的手却移到了她的唇上,轻轻抚摸着,像在仔细描绘她唇瓣的形状t。 白雪在这缱绻的眼神中又一次败下阵来。 她说不清自己是怎么了,大概他的凝视、他的动作都是一种蛊,让她脑袋发热,头晕目眩,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做不了抗拒的动作。 最后,是他接过她手上的东西,带着她上了楼。 一直走到七楼,她才懦懦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一层?” 蒋南不想说那天自己站在冷风中看她缓慢上楼的样子,只道:“你一直没喊停,我就只能一直走啊。” 进了房间,刚放下手里的东西,蒋南的吻就密密麻麻地席卷而来。 又是一个让白雪热血沸腾,缠绵持久的深吻,撬齿勾舌,不留一丝缝隙的碾磨,令人窒息。 衣服一件一件剥落,在自己的地盘,白雪终于勇敢了一点。她稳住蒋南倾斜的身体,带着他来到了那张干净的小床上。 她乖顺地躺下,伸手去脱他的外套。 可当她提出要关灯时,蒋南一口拒绝了。 第33章 “嗯?”白雪闭着眼,快睡着了。她缓缓地动了动身体,没有听清从头顶飘来的提问。 “不是有男朋友么?怎么没住在一起?” “嗯?没有男朋友啊。”因为太困,白雪的声音软软的。 蒋南有些惊讶,“怎么没有?小海螺那个厨师,上次不还碰见你们一起看电影?” “哦,他呀……” 蒋南毫无睡意,大脑异常清醒,眼睛睁得大大的,等着下文,臂弯里的人却迟迟没再出声,他忍不住低头一瞧……人居然睡着了。 嚯,心可真大。 他下意识地朝着她的脸和脖子用力吹了一口气。 刘海翻飞,白雪顿时眯起了眼睛:“怎么了?” “说话别说一半,他什么啊?真不是你男朋友?” “嗯,真的不是。” “那一起去看电影,上次还抱你?” 什么时候抱了?白雪只觉得自己的眼皮在疯狂打架,身体疲怠困顿得不行,她尽量简单解释:“之前有接触过一阵,就看了次电影,但大家都觉得不合适,没谈过的。” 那…… 蒋南还想问点什么,忽然又觉得没劲,再看一眼,怀里的人又睡着了,脸上粉红色情潮已退,皮肤莹白,睫毛微颤,呼吸轻浅。 他缓缓起身,下床穿好衣服,又再次环视这间小小的屋子,实在是局促简陋得可以,好在东西并不多,而且都收纳规整得当,因此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干净整洁。 蒋南走到门口处,拿过白雪的帆布包,从里面找到了她的手机和身份证。 帆布包里还有一个他很眼熟的笔记本,皮质红色封面,不大也不算厚,只比他摊开的手掌宽一点点。 他曾经在咨询室捡到过这个笔记本,随手翻开一页,想看看是谁的,但上面没有写名字,整个笔记本几乎是全新的,只有扉页上有一句写在正中的话:“每个圣人都有不可告人的过去,每个罪人都有洁白无暇的未来。永远都不要把自己困在来时的路,一定要满怀希望地走向光明的方向。” 字不好看,但看得出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蒋南快速翻页,如今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了好多字,都是些自我鼓励、加油打气的话。 最新一篇:一个人最重要的能力是快乐的能力。这样不管他以后走到哪儿,不管遇到什么,都知道怎样自得其乐。要快乐,就要学会宽容,会说:“没什么大不了”。能容纳自己的不好,也能接受自己的失败,笑着面对生活赠予的所有挫折和苦涩。这样的一个人是懂得与己与人与世界愉快相处的。 蒋南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些文字,完全是本正能量加油站。 看着挺幼稚的,他怀疑这种行为是否真的有用。 但显而易见,她曾经,或许也包括现在,过得并不快乐。 这世上大多数人,尤其是出身贫苦、低学历的人,一生都过得慌张麻木、糊里糊涂,他们从不曾审视自己的内心。 只有那些有过深刻痛苦经历的人,才会在意自己是否真的快乐。不快乐的人才会努力想办法让自己快乐起来。 再看身份证上的照片,还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学生脸,比他大了四岁,蒋南撇撇嘴。 家庭地址是距离本市几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后面具体的乡镇和村组是他完全陌生的。 蒋南把证件放回原处,又点开手机,屏幕显示需要密码或指纹。 他毫不犹豫地走回床边,摸到她的手指轻轻一按,解锁直接点进社交软件,随即拿出自己的手机加上了好友,又用她的手机给自己打了电话,把号码也保存了。 等回到家,躺到自己舒服柔软的大床上时,蒋南的神思一派清明。 两人第一次做时,他是有点唾弃和鄙视自己的,带着“反正只此一次”的决绝和试图解决内心困惑与愤怒的目的而做。 而今晚,他觉得自己心里的郁结愤懑因为这一次极致的体验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纯粹的享受和强烈的意犹未尽。 听说梦境所反映的画面和幻想都是做梦者心中所向。如此看来,他确实向往着她的身体,并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还会有下一次。 但他并不是要和她建立一段恋爱关系,他没这样想,他看得出她也完全没这种想法,两个人,怎么说呢,更像是在报团取暖。 今天又得知她没有男朋友,这很好,这样事情更简单,不会有什么复杂的意外了。 可是,她还有其他抱团取暖的t人吗? 想到这个问题,蒋南的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成年人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吧? 他忍不住打开手机,点她的朋友圈,但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 这一年寒假,蒋南和堂哥蒋屿去了台湾环岛游。 蒋屿在一所医科大学念临床医学,兄弟俩相差五岁,情谊颇深。无论这些年家庭关系如何拉扯变化,他们一直都保持着联系。 医学是一门严谨认真的学科,但蒋屿本人却是个喜欢摄影、徒步、听民谣的文艺青年,心灵底色感性浪漫,去台湾也是因为早年迷恋侯孝贤的电影。 两人对城市都不太感冒。 台北两天,多半时间呆在故宫,又去逛了些冷僻的独立小书店,101没去,西门町忠孝东路没去,很快便开始往南走。 七星潭逐浪,苏花公路上山脉绵延,太平洋那一抹深蓝温柔得让人迷醉。 又行至台东和恒春。 蒋屿不停拍照,蒋南靠在巨大的岩石旁啧啧赞叹,摄影爱好者取景角度刁钻,为了拍到一张好照片趴在地上十几二十分钟不动,不由感叹内心有所热爱的人真是有趣。 日月潭很小,湖水湛蓝,阿里山是一座很普通的山峦,只是层林尽染,斑驳美丽,他们幸运地遇见了云海和日出。 大自然壮美无言,星河神秘璀璨,地球只是星海之滨一粒微小的尘埃,人类更是这尘埃中微乎其微的存在。 想到这里,心中的烦忧郁结好像一下就变得渺小不值一提。 有时,两人会分头行动。 蒋屿去等光线最好时候的景色,蒋南在酒店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悠悠去餐厅吃饭,在阳光下的泳池里泡好长时间。 临海的无边泳池,一睁眼全是深蓝的天和海,白云飘在很近的地方。 有时,他独自去看风景。 在垦丁,有扎马尾的女孩儿坐在海边写明信片,身上穿着颜色鲜艳的吊带衫和热裤,模样看不清楚,只是夕阳下一个美好的剪影。 他不由地想起那个小小的红色笔记本,想着她写字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呢?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 又去扫街逛夜市,吃了很多种小吃,每一样都浅尝辄止,没有特别的偏爱。 机车声轰鸣,台湾普通话听起来婉转柔软,生活节奏很慢,蒋南觉得繁体字很好看,每一条街道路名都很好听,善美、忠良、仁義。 蒋屿发现蒋南身上的戾气明显比去年弱了很多。 他穿植物图案的印花衬衫和白色休闲短裤,戴着墨镜靠在沙滩椅上晒太阳,懒懒散散的样子,活像个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 “你状态比上次见面好了很多嘛。”蒋屿刚游了两圈,一边擦拭身上的水珠一边和蒋南搭话。 “上次见面什么状态?” “冰山来客?绝世魔头?” “我去……”蒋南笑。 “所以时间还是会治愈一些东西。”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蒋南最不喜欢拐弯抹角。 蒋屿出发前估计没少被蒋松峰叮嘱来帮忙说教缓和关系,但蒋南不想聊这些。 “有些裂痕能治愈,有些伤口永远也没法愈合了。” 十天环岛游结束,两人在桃园机场告别。蒋屿返程,蒋南飞云南陪外婆过年。 这一年的春节白雪也是一个人过的。 小海螺春节前一周就放假了,一直要到正月二十才开始重新营业,咨询室春节期间也休息两周不用去。只有别墅那边,双胞胎姐妹放假后,她每天都要去帮忙准备两顿饭,做日常卫生。 直到除夕前,一家老小浩浩荡荡地飞去国外度假了,白雪也彻底闲了下来。 她想着自己这一年的收获:1、攒了一些钱,都安心地存在了银行卡里。2、睡眠质量变好了一些,偶尔做噩梦,但至少不需要再吃药了。3、每个季节都给自己买了一套心仪的衣物,学会了取悦自己。4、找到了更多拥有向上能量的办法,比如多晒太阳、看旅行杂志、摘抄正能量语录。 城市突然变得很空旷,街道安静下来了,路上人也很少。她尽量不让自己一个人长时间在家呆着,把每天都安排得很满。 早起吃完饭就去逛菜市场,菜市场人依旧很多,她非常自然地融入这些留在城里过节的本地人。 先看大家争先恐后地选着昂贵的冬季蔬菜,又去看活蹦乱跳的鱼被捞出来洗净剁成块切或片,她很喜欢吃鱼,麻辣味儿的鱼,想着明天也要买一条,当做自己的年夜饭。 菜市场很大,逛完蔬菜和水产区,还有各种卤味、面食、水果摊和花店。 她一家一家的看,走在人群中,用力感受周围的热闹喧哗和过节氛围。 中午她在家煮饺子吃,六个鲜肉饺,一把青菜,自己调的蘸碟,多放了些醋和碎葱,味道鲜美无比。 午饭后,她一般会睡会儿觉,闹钟设置是下午两点。 时间一到,不管有没有睡着,她都要起床出门,因为再继续躺下去,头肯定会很痛,情绪也会莫名低落。 第34章 大年初三这天,尽管温度依然很低,但天气却非常好,天空是纯净透明的蓝,树叶在阳光和微风中轻轻飘动。 白雪逛了一整天公园,冬天的阳光晒着真是舒服,暖暖的,让人满心都是鲜活快乐的感觉。 她之前有查过,多晒太阳对心情特别有帮助,所以晴好的天气一定要多在户外呆着。 公园人很多,湖边、茶馆里、草地上,都是来享受假期与阳光的人。 她也坐在草地上,盘着双腿,一会儿看看天空,一会儿看看树林,更多的时候,她喜欢看那些吹着彩色泡泡嬉笑打闹的孩子们。 公园逛完,又去街上追着落日走路,哪里能被夕阳的霞光照到,她就走哪里,漫无目的,优哉游哉,直到天色变黑才找了地铁站往家的方向走。 进了站,手机里有两个未接来电,白雪惊讶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听到,一看号码,心里又是一紧,再看聊天,果然有蒋南发来的信息:“在哪里?” 进了车厢,空位很多,她坐下后才回他:“在家。” “什么时候回城?”蒋南此刻正躺在疗养院大厅的沙发上,无聊地看着手机。 “一直在啊。” “什么意思?过节没回家?” 原来他以为她回老家过节了。 可不是嘛,新春佳节,阖家团圆的日子,大家理所当然都应该在家,和亲朋好友一起欢聚热闹才对。 可是,应该也有很多人和她一样,早就没有了家,在哪里t过节,都是一样的吧。 白雪没回信息,愣愣地发了会儿呆,蒋南的电话却突然打了进来。 “你还做了什么工作,过年都不休息?” “要休息。” “那为什么不回去?” 蒋南语气懒懒的,但白雪却莫名地听出一丝嘲讽。 他们的关系实在是很难形容,身体做了那么亲密的事,但对彼此的其实事知之甚少,却又可以自然地问起最隐私的话题。 不知为何,隔着漫长的电话,白雪突然产生了一种想倾诉的欲望。那些过往经历、心里的郁结,内心其实有过好几次想诉说的渴望,但都找不到合适的人。 因为没人真的关心她,没有遇见足够亲近与信任的人,也因为太过自卑和怯懦,不敢说出口。 但此刻,她莫名地觉得蒋南很合适。 他们已经足够亲密,她却不在乎他怎么看她,反正又不是要认真谈恋爱结婚过一辈子的关系,对着他,好像什么都可以说。 “我没家,也没有家人,都是自己过节。”白雪在短暂的沉默后开了口。 蒋南在电话那端愣怔了几秒,随即用带笑的口吻调侃道:“哦,原来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啊。” 白雪一时没反应过来,心里却忽然一暖,有点感动,有点释然,也笑了起来:“真是个仙女该多好!我……算是个孤儿吧,很早以前爸爸在工地出意外过世了,妈妈没回来,奶奶也走了,就一直自己过。” “那你……挺厉害的。” 蒋南心情很不错,云南的气候非常怡人,疗养院更是建在山清水秀、远离尘嚣的地方。 工作人员贴心周到,一日三餐都是当地土生土长的特色风物,下午有糕点果茶,晚上有甜汤。 白天大家在院子开阔的草坪上沐浴阳光,不远处就是碧蓝的湖水和形状可爱的湖心小岛,风景不输北欧。 他赶在大年三十前过来,陪外婆过了一个安静温馨的除夕夜。 大半年没见,外婆模样没怎么变,一头齐耳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衣服永远熨烫得平整妥帖,手腕上缠绕着小粒佛珠,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意。 有时她能认出他,问他学业如何,过得可开心?有时当他是陌生客人,拿水果瓜子给他吃。 外婆的专属护理是蒋南和院里沟通特别指定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少数民族阿妈,身材高大结实,慈眉善目,做事很让人安心。 他来后,给护理放了假。 他白天陪外婆散步、晒太阳,有时挽着外婆慢慢走一小段路,有时让她坐在轮椅上,他推着她,去看远一点的风景。 从山坡上下去,隔着木头栅栏,可以看见岸边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湖水下那些五彩斑斓的小石头。 他走过去捡两块在衣服上擦干净,递给外婆,外婆咧嘴一笑,像得到心爱玩具的孩童般开心。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天都过得很惬意。 有时他在屋里做题,透过玻璃窗看外面,心里会有种非常不真实的感觉。这里真像个世外桃源,一切都很好,没有任何烦忧。 蒋南很少想起外面的人和事。 是这天下午,他躺在沙发上无聊地翻着在台湾旅行的照片时,突然看到那个坐在夕阳下写明信片的女孩儿,恍惚间才又想起了她。 他没想到这样的节日,她是一个人过的,更没有想到,隔着遥远的电话,她竟然也是活泼善谈的。 谈笑般聊起自己的家庭,仿佛没受多大影响。但,一个人独自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呢? 突然间,蒋南很想回去,去找这个无家可归、独自过节的人。 想法一冒出来,心里的冲动就像出笼的鸟儿,振翅高飞,兴奋难耐。 两人通话后的第三天,夜里十一点过,白雪被敲门声惊醒。 这个时间会是谁?她在暗夜里坐了十几秒,心里既有害怕又有一丝隐约的激动。 她披上外套开了灯,脸贴在门后,“谁啊?” 话没落音,就听见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传来:“开门。” 门一打开,蒋南那双深邃明亮的星眸,正带着笑意温柔地凝视着她。 他穿着长外套,身边放了个不小的行李箱,整个人风尘仆仆,但却精神奕奕,脸上似有光彩在流动。 白雪错身,让他进来,屋里立刻被带进了一阵冷冽的寒气。 她想着要不要建议他冲个热水澡,又有点担心卫生间实在太小,他这个身形大概会非常不舒服......话还没问出口,整个人就被蒋南从背后抱住了。 他的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温暖香甜的味道。 蒋南觉得自己是真的有点疯。 这一天,他翻山越岭坐了很长时间的车才到昆明,飞机又延误了近两个小时,等终于出机场上了出租车,师傅又说空调坏了,车里温度很低。 一路疾驰,他没有回自己铺着地暖馨香如春的家,而是直接来找了她,就这么想来紧紧地抱着她。 大概是上一次太过美好,而中间又空缺了那么久,也可能是彼此都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见面多少带着点不真实的梦幻意味,这一夜,两个人都有点放肆和疯狂。 蒋南依然不让关灯,但白雪没再觉得为难害羞,她彻底放松自己,尽情感受着身体深处美好的触觉。 他的想法很多,她也大着胆子迎合他,有那么几下,她忍不住嘤咛出声,吓得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蒋南却一把掀开她的手,抱着她坐了起来。 白雪愣了一下,双颊随之变得更红。 他溽热的手拂开散在她脸上已经汗湿的发丝,眼神牢牢地纠缠着她,说不尽的缱绻旖旎。两人面对面严丝合缝地抱坐在一起,他一手托着她的头深深吻她,她也紧紧攀着他的肩膀,近乎笨拙地去回应他的吻。 情难自抑地时候,她忍不住仰起头,婉转破碎的声音溢出喉咙,怎么压也压不住。 蒋南轻扯唇角,笑了起来,哦,原来她的声音这么好听,好听得像是一种鼓励和奖赏,于是他想让她叫得更久更迷人。 到最后,白雪神志逐渐涣散,脑袋无力地瘫在他肩头,感觉蒋南还在咬着她的耳朵,闷声笑:“记住啊,这是我最喜欢的姿势。” …… 饕鬄知足的一晚。 白雪一夜无梦,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睁开眼看见蒋南结实的胸膛,心里的感觉陌生又新奇,还是觉得太不真实。 洗漱时,白雪明显感到自己身上充满了一种强烈的蓄势待发的活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那种没有一丝懈怠、无力和失落的感觉,仿佛全身每个细胞都被灌满了新鲜饱满的力量,身体里正有只鸟儿在扑腾,雀跃欢心。 她对着镜子轻轻拍了下脸颊,唇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笑容。 走出卫生间,蒋南也醒了。 他两只手肘撑在床上,大半个胸膛露在外面, 看着七零八落的衣服,似乎还在反应此刻自己在哪里,眼下是什么状况。 “你醒啦,先穿衣服吧,别感冒了。” 蒋南闻言,这才把视线投向她,看她一身穿戴整齐的样子,问:“你要出门?” “没有,我准备弄点吃的。”折腾到大半夜,又睡了这么久,挺饿的。 “嗯。”蒋南又躺下,只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盯着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发着呆。 “你要吃吗?我煮点面条,或者你想不想吃饺子?” “面吧,少一点。” 蒋南皱了皱眉,声音轻飘飘的。 蒋南对昨晚很满意,她比之前更主动更投入,反应也很可爱,但他睡得并不舒服。 床太小了,她睡着后好一会儿,他才说服自己将就一晚吧,这个时候再回去意义不大,而且他也累了。 后来,他抱着她,手臂和脚都压在她身上,把她当成个大枕头,一边听着她均匀轻柔的呼吸声,一边别别扭扭地睡了。 从行李箱拿出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蒋南又是一阵蹙眉,这么小的空间竟然承担了淋浴、上厕所、洗漱、摆放清洁用品四大功能…… 第35章 蒋南没想到自己这一天也没有回家。 他问她一个人是怎么过节的? 白雪津津有味地把这几天的安排事无巨细地告诉了他,什么逛菜市场逛公园啊,看老头子下棋啦,看庙会假装外地游客啊……说得眉飞色舞。 蒋南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心里却越听越不是滋味。 她真是他长这么大见过的最孤独的人了。 “你就没有朋友?”蒋南眉头紧皱。 “嗯,干活的地方要么是自己一个人做事,要么没什么年纪相仿的人。再说大过年的,大家也都回家了。” “小餐馆那个黑黑瘦瘦的女生呢?” “你说珍珠啊?她去朋友家过节了,二十号才回来。” 蒋南沉默,白雪看他一脸难以理解的郁色,问:“那你怎么过的?” “我啊,我主要是陪外婆。”他没有说和蒋屿去环岛游的事。 此刻,他俩还在白雪的房间里,还是一个坐沙发,一个坐床边。 “云南是不是很美?听说那边的云很漂亮。”沉默一会儿后,白雪认真的开始了提问。 “嗯,我外婆住的那一片像世外桃源一样。《桃花源记》你学过的吧?就是那种没什么喧嚣和烦恼的地方。” “哇!”白雪面露惊奇,《桃花源记》大概是她印象最深的一篇文言文了。当年学的时候她就无限憧憬过,如果自己能和父母生活在那样的地方该多好! “养病的地方那么美吗?” “不仅是养病,也是养老的地方。在一个很美的湖边,湖里有几座小岛,岸边围着一片四季常绿的山,都不高。每天蓝天白云,阳光充足,夏天还可以去湖里游泳捉鱼。” “真的吗?可是,老人也能去捉鱼吗?”白雪觉得不可思议。 “我说的是我可以去。” “……哦。” 蒋南笑,“你今天计划去哪儿?” 白雪看看窗外,今天天气一般,阴沉沉的,想要找热闹得去商场。 “去商场吧,外面看着很冷。” “走吧,一起。” “啊?你要一起吗?”白雪吓一跳。 “不行?” “不是,你没有其他安排吗?不需要学习吗?寒假作业写完了没有?” 说一出口,白雪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抿着唇,忍不住想笑,这情形怎么感觉像唠叨的母亲在教育小孩。 啧,管得还真多!蒋南起身,脸上也憋着笑,伸手拉了下她的头发:“走不走?” “还是别吧,万一遇见你同学什么的……”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话这么多?”蒋南懒得再多说,一把拽着她胳膊往外走。 蒋南提议去的商场在另外一个区。一到街上,他就要打车。 白雪赶紧阻止:“打车太浪费了吧,而且我是去消磨时间的,又不是赶时间。我们还是去坐地铁,行吗?” 两人转了三趟车,花了四五十分钟才到目的地。 好在过节期间人不是很多,白雪一路都坐着。蒋南就不太愿意坐,稳稳地站在她面前,手环都不碰一下。 地铁和出租屋是完全不同的环境,在公共场合,两人之间刚刚熟络起来的感觉又开始变得很微妙,好像一下子距离又被拉得很远很远。 白雪有些发愣地看着眼前的人,在这个开阔的环境里,蒋南忽然又变成了记忆里那个凌厉不羁的陌生少年。 他很高,身上穿黑色短外套、白色连帽衫、浅蓝牛仔裤和板鞋,身姿挺括,年轻又有型,大喇喇地站在那儿,存在感本来就很强,又长了那样一张惹人注目的脸,一路上引来无数观望的目光。 白雪没在他衣服上看到任何明显的品牌标识,只是觉得他太年轻,外表又那么出众,穿什么都看着很气质很高级的样子。 最后一趟地铁,有两个胆大的女孩儿直接过来要联系方式,被蒋南笑着拒绝了。 等人转身走开后,他就站得离她更近,小腿几乎贴着她的膝盖,一会儿低头看手机,一会儿直溜溜地看着她,目光深深浅浅,表情似笑非笑。 白雪脑海里忽得就闪过昨夜那些疯狂旖旎的画面,那么不真实,又那么清晰,滚烫的红晕顿时从脸颊烧到了耳朵。 蒋南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问她是不是热?要不要把外套脱掉? 白雪把双手放在衣服兜里捏得死死的,只当没听清他在跟自己说话。 到了商场,蒋南说先去买杯喝的。 白雪环顾一圈,发现这家商场只有一家昂贵的奶茶店和一家更昂贵的咖啡店。 没办法,来都来了。 咖啡她是完全不碰的,本来睡眠质量就很糟糕,再喝咖啡,那晚上就是无穷无尽的折磨,等于在自杀,于是提议去买奶茶。 蒋南本来想喝咖啡的,听她这么一说,也不想两边折腾,选了杯不加糖的柠檬油柑。 白雪要了杯经典黑糖珍珠,多糖,两杯三十八元,她抢先付了钱。 蒋南瞬间冷了脸,难以置信地瞪着她,用眼神询问道:什么意思? 她凑过去低声解释:“我都在上班挣钱了,你还在读书,肯定是我请你嘛。” “是么?”蒋南双臂交叉环抱在胸前,眯起眼看她。 “是啊,必须是。”白雪很坚持。 两人走出奶茶店,蒋南说:“你走前面,我跟着你。你跟平常一样逛,就当我不存在。” 蒋南话说得很轻松很随意,但白雪却做不到平常怎么晃悠现在就怎么晃悠。 首先,她发现这家商场跟她平时逛的商场不太一样。一楼虽然也是t卖衣服鞋子化妆品的,但品牌却不是她平时逛的商场里常见的那些。 这里每一家店面都很大,但里面顾客寥寥,有些店里甚至一个人都没有。 走了一圈,她觉得不像在逛商场,倒像是他俩和另外几个客人一起在游街,被站在店门口聊天的销售们审视观察着。 尤其是她和蒋南,蒋南太引人注目,两人之间氛围又奇奇怪怪的。 他们都正处于不显年龄的时候,看着都像二十岁左右的模样,走在一起,像约会的情侣,但又没那种亲昵的感觉,说是朋友吧,看着又不够熟悉自然。 连白雪自己都觉得不自在。 她默默往负一楼走,负一楼有很多小吃店,还有一家超市,人一下就多了不少。 但,这是一个精品超市,和她平常逛的普通超市也不一样,食品上大多贴着“进口”、“有机”、“产地特供”等标签,价格也贵得离谱。 一盒八枚装的草莓要一百多元,两个装的西红柿二十元,很小一块牛排标价四百多…… 白雪觉得多看几眼这些东西,都需要勇气。 蒋南发现白雪在水产区逗留的时间明显要长一些。 那认真的模样仿佛是要自己辨认每个玻璃缸中装的是哪一个品类的鱼,于是问她:“喜欢鱼?” “嗯,最喜欢吃鱼。大年三十给自己做了鱼当年夜饭。” “这儿六楼有一家吃鱼的店还不错,要不晚上去试试?” “这里吃东西挺贵的吧?” “大过年的对自己好一点行么?”蒋南轻啧一声。 白雪有点不好意思,转身继续往前走。 蒋南比她年纪小,但气势却很足,有主见有想法,说话做事更像是主导的一方。 不像她,大多数时候唯唯诺诺、随波逐流,就像此刻的感觉,在他面前,自己倒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两人默默地走过蔬菜肉禽区,白雪轻轻地摸了摸散装精品大米,心里涌起一阵幸福感,又看了看五颜六色的甜品、包装漂亮的酒水饮料和排放得整齐有序的熟食面点。 商场灯光明亮柔和,喜庆的音乐声欢快悦耳,在这种环境里,食物们看上去似乎都变得更好看更好吃了,人的心情也的确容易变得轻盈愉悦起来。 蒋南无声叹息,一个人是有多孤独多艰难,才会想到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孤单呢? 挺傻的,也挺可怜的。 超市逛完,白雪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好像每一层都没有太热闹的地方,但时间还不到四点,是回去还是怎样? 她垮着肩,人有点焉焉儿的。 “这个商场跟我平时逛的不太一样,超市不够大,人也不够多不够热闹,大概消磨不了多少时间,你还有想逛的吗?” 蒋南闻言,神色散漫、似笑非笑地睨着她。他咬了咬吸管,一手插在裤兜里,一手把还剩三分之一的饮料扔进了旁边的垃圾箱,“走呗,陪我去个地方。” 蒋南此刻的样子有点混不吝,像藏着什么秘密和恶作剧般,白雪不禁有点忐忑,默默跟着他到了四楼。 四楼大多是电子数码类产品,看上去很高科技很贵的样子,店面和一楼一样,又宽敞又高级,但同样没什么人。 白雪怯怯的,直到行至拐角处,两人走进了一家面积巨大的书店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蒋南侧额看她:“我找几本书,可能要花点儿时间,你自己也去找本书看看?” “嗯。” “平时有喜欢的类型吗?” “简单易懂的都可以。” “嗯,那边有专门的儿童阅读区。” “你……”白雪又窘又觉得好笑。 蒋南也笑,牙齿洁白,笑容澄澈。 看她哭笑不得的样子,他忍不住伸手搅乱了她的刘海,又快速给她整理好,“去吧,我等下过来找你。” 儿童阅读区其实也没那么幼稚。 对于从小到大就没逛过书店的白雪来说,这里甚至是个很新鲜有趣的地方,有各种绘本、漫画和童话故事,无论是精美的封面设计还是内容都非常吸引人。 第36章 出了书店,蒋南说正在考虑要不要换台笔电,刚好来了就去看看。 白雪又跟着他进了卖手机电脑的品牌商店。 蒋南在那边看电脑,和销售小哥聊得不亦乐乎,什么处理器、屏幕显卡、配置之类的,白雪完全听不懂,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高中生对电脑会有那么多的要求。 她默默走到一旁看手机,最新款手机,无论哪个型号,屏幕都越来越大了,显示也更为清晰,还有各种颜色可选。 只是价格嘛,都非常昂贵。 过了一会儿,蒋南心满意足地选好笔电后走过来,看了眼白雪正拿在手里滑动的手机,问她:“想换手机?” “没有没有,我手机挺好的。”白雪赶紧放下。 “那走吧。” 蒋南径直往上楼方向的扶梯走,步子又快又大,白雪小跑着问:“还要上楼看什么吗?” “不是说吃鱼?” “嗯?我以为你随口说的。” “我认真的,刚好马上到饭点了。”蒋南完全是一副不容拒绝的姿态。 白雪想了想,好吧,反正都到这里了,他也是一片好心,觉得她一个人孤独无聊才好意陪着来的,而且也是听到她说喜欢吃鱼才有了提议。 再一想,人家还是专门从很远的外省回来,虽然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原因是冲着她来的,但他昨晚的确是拉着行李箱就直接来找了她。 那请人吃一顿好吃的大餐是不是理所当然的嘛?更何况自己也确实很喜欢吃鱼啊。 蒋南一手提着书店纸袋,一手插在裤兜里,阔步走进了一间门面看着很普通的餐厅。 入口处不大,店招也不显眼,白雪甚至没看清这家店叫什么名字。 等走进去,她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大得让人咋舌。 一尊慈眉善目的巨大坐佛立在店中央,佛前一个长方形大水池,上面摆放了许多造型不一的红色灯柱装饰,水流声潺潺,所有餐桌围绕着坐佛依次排开。 店里装修色调全部是黑色,光线也刻意调得有t些昏暗,整体环境低调又充满质感。 白雪看着这情形,总觉得不对,不像是吃鱼的地方。 两人脱了外套坐下,殷勤的服务员很快送来了热茶和擦手毛巾,又笑意盈盈地把平板递过来让他们选餐。 白雪看着餐单上精美的图片,懵了好一会儿。 原来这是一家精品日式料理店,蒋南说的鱼是生鱼,跟她喜欢吃的水煮鱼完全是两回事。 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经定好了吃哪种套餐,选完餐,剩下的就是两人各自选菜了,菜单满满十几页,都是各种精致的图片。 白雪看了又看,有点哭笑不得,只怪自己话没说清楚。 “自己选哦,想吃哪种鱼都可以。”蒋南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白雪没吃过和食,也没有想要尝试的兴趣,但还是随手点了三文鱼、金枪鱼,鲑鱼、鯛鱼各种带鱼的刺身,反正一份也就一片,毕竟是为了吃鱼而来的,都给他吃。 往后面翻,她发现后面的菜看起来反而更吸引人,炭烧牛肉粒、梨香红酒鹅肝、海胆茴香丸子、大虾蒸蛋、花胶鸡汤。 再往后看,白雪顿时眼睛都亮了,整整两页的甜品! “看到什么了那么兴奋?”蒋南微哂,第一次看见有人对着菜单两眼发痴。 “这些真的都可以点吗?吃完还可以再要?” “唔,都可以点,吃得下可以无限量续。” “哇!” 白雪点好了,把平板递给蒋南。 蒋南看着她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的红晕,心里忍不住一声嗤笑,这人真的比自己大了四岁吗?怎么看起来傻里傻气的,像个小朋友。 等看清她点的东西后,蒋南顿时一脸黑线,彻底笑不出来:“你是来参加甜品品鉴大会的吗?点这么多蛋糕,什么情况?” “我喜欢吃蛋糕。” “什么意思?不是说喜欢吃鱼?” 白雪有点窘,坦白道:“老实说吧,其实我说的鱼不是你说的这种鱼。我喜欢的是菜市场卖的那种普通草鱼、鲢鱼啊这种,煮熟了吃,一般是麻辣味道的。” “……” 气氛有点儿尴尬,一时间蒋南都不知道是该怪自己自以为是,还是该怪她话没说清楚。 “那也不能吃这么多甜食,刚刚买奶茶我就想说了,你加那么多糖干什么?” “为什么不能吃甜食?奶茶不要糖怎么喝啊?”白雪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蒋南被她理所当然的语气问得愣了一瞬。 糖分摄入太多对皮肤和身体健康都不好,这是常识,而且哪有女孩儿这样不注重自己的外貌和身材,吃这么多甜食的,没人提醒她吗? 蒋南无奈叹气:“吃太甜对健康不好,对皮肤也不好,你空了自己查一查。”随即选了几样菜,又一番操作后,把平板再次递给她:“甜品最多两样,自己重新选。而且我建议你这两个月都不要再吃蛋糕奶茶这些东西了。” 蒋南脸色不太好,说话语气平平淡淡,没发火没大吼,但依然让人觉得严肃不好惹。 白雪接过平板,心想不知道自己何时能拥有这样的气场呢? 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轻飘飘几句话,一个没什么情绪的表情,就可以如此盛气凌人。 日式料理分量小,器皿多,摆盘讲究。 白雪看着很新奇,至于味道嘛,刺身她是吃不惯的,只有蒋南点的甜虾她觉得还行,其余她基本都吃熟食。 蒋南吃东西的时候不太说话,但在桌上全程对她照顾有加。 尽管店里主打的是刺身,但见她明显不是很喜欢,他也不勉强,只问她有没有特别偏爱的,可以多加几份,当然,甜品除外。 还特地又点了清蒸鱼给她,小小一块,撒着细细长长的葱丝,摆在很大的青色磁盘里。 这鱼肉不晓得是哪个部位,肉质非常细嫩,入口即化。 时间到了傍晚,店内用餐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了。 昏暗的光影中,偌大的店里有慵懒舒缓的音乐,有酒杯碰撞的声响,还有客人们言谈间的欢声笑语。 这些声音和往来其间穿着漂亮制服的年轻服务员交错在一起,是白雪从未接触过的环境。 她想努力表现得自然一点,眼神不由得悄悄观察起了蒋南,见他一副轻松懒散、气定神闲的模样,更觉得自己伸手拿个水杯都要小心翼翼的样子真是万般窘迫和不自在。 她想,她需要向他学习的地方实在是很多,只是不知道自己学不学得来。 “你家里条件是不是很好?”白雪终于忍不住问。 “还行,怎么?” “没怎么,就觉得你挺不一般的,不像个学生。”她想起上次在电影院,周子浩讲的那番关于他的话,又问道:“你成绩是不是也很好?” “唔,也还行吧。” “以后要去北京读书吗?” “你打听过我?”蒋南放下茶杯,唇角勾起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没有没有,不是经常有你们学校的人来小海螺吃饭吗?听他们聊的,说你学习特别厉害。” “还听说什么了?” 其他好像倒没有,周子浩那天就这么说了一句。 哦,不对,还说了他身边的漂亮女孩儿来着。 白雪顿时觉得脸有点烫,她怎么把这么关键的人给忘了啊?他们不会现在还在一起的吧? “还说你女朋友很漂亮。”她定定地看着蒋南。 “嚯!”蒋南脸上笑意更浓,“还有呢?” “你真的有女朋友?你们现在还在一起?”白雪惊掉了下巴,说话声音抑制不住地提高了一截。 “现在才问?你有没发现你的反应比常人慢了好几拍啊?睡了才想起问我成年没,都这样了才好奇我有没有女朋友。” “那……你不也是后来才问我男朋友的事啊。” “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不在乎。”蒋南凝视着白雪,一字一字缓慢地说:“我不在乎你有没有男朋友。我一定要做,不管你是什么情况。” 白雪彻底呆住:“为什么?我们以前也没怎么接触过啊。”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本能?原始冲动?男女之间这些事,我都想不明白,跟你说了你能懂?” 欲望、人心、感觉,都是如此没有道理的东西。 “你就没想过我会不同意吗?”白雪还在震惊中。 “但你不是同意了么?现在这样挺好,我分了,你也没男朋友,事情不能更简单了。”蒋南无所谓地耸耸肩,再次笑了起来。 “你……你真的不像个学生!你说的话,做的事,我有时觉得我才是那个年纪更小的人。” 蒋南大笑:“那有没可能是你太呆太笨?” 那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呢? 白雪没问出口。 没有心动与喜欢,没有了解与试探,没有追求和爱慕,直接建立的亲密关系,能是什么呢? 成年人大家心知肚明。 一时的新鲜和刺激,短暂的陪伴和快乐,就是这段关系的意义。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白雪再迟钝也感觉到了,蒋南的性格显而易见的强势。 他不是喜欢拐弯抹角的人,如果所求的是一段正常的恋爱关系,他早就直接明了的说了。 但他对此只字不提,已经说明了一切。 好在,白雪并没有因此感到任何不满和委屈,因为她也没想过要长长久久。 他们之间隔着年龄和社会身份的差异,隔着迥然不同的未来,本身也不可能真的在一起。 于她来说,她渴望温暖和陪伴,她喜欢他的拥抱和亲吻。她所求的不过是刚好有一个人,一起走一段,自己不至于一直那么孤单而已。 第37章 蒋南就这样住了下来。 两人都没特地说起他怎么就这样留下了,但又都觉得这正是最好的时候。 他们都没有特别要忙的事情,更没有对彼此过去和未来复杂沉重的思考,所剩的仅仅是当下纯粹的快乐和享受。 所以,每个夜晚都是美好的、尽兴的。 白雪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有这么疯狂的时候了。 在蒋南介于少年和男人的身体上,在他既凶猛温柔又充满耐心的循循引导下,这一生关于性的所有可能,她觉得自己都已然拥有了。 蒋南也对自己旺盛的精力啧啧称奇,脑袋里总有这样那样的想法,想和她一起尝试、一起去体验。 老实说,她并不是个很容易情动的人,他甚至怀疑她比一般人要更加慢热,每次都需要他花很长时间、做足了功夫去引导。 但不知为何,蒋南发现自己体内就是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和耐心,要在她身上不知疲倦地探索,一晚都不想落下。 他想,也许正是这个年纪,又或许是初尝人事,正处于最兴奋的阶段吧。 白雪的睡眠变得更好了,白天两人总是睡到很晚才起,一夜香甜深沉,没有任何噩梦的痕迹。 起床后,她会简单做点儿吃的,用和葱花面一样的调料配方,又做了抄手、饺子和混沌,再配上青菜。 蒋南似乎对这个味道很中意,每次都能把一大碗吃得干干净净,有时候他自己会多加些醋。 下午她去菜市场,补充面食、蔬菜和调味用品,还炖了几次牛肉。 新鲜牛腩和本地萝卜一起,都切成块,只需要放几片老姜和几粒花椒,再撒少许盐,小火慢炖三个小时,盛出来时,在汤面上撒上切碎的香芹和葱花,味道就鲜美无比。 蒋南本身很喜欢吃牛肉,对她的手艺更是赞叹不已。 白雪出门后,他在房间里看书、查资料,有时跟董飞扬和詹可联系。 三人群里,董飞扬说话最多,他去了北方滑雪,性情开朗的人十分乐于分享,照片一张一张地发过来,一望无垠的大雪,很蓝很蓝的天。 詹可只发过团圆饭和一张妹妹玩耍时的背影。 蒋南的好友不多。 蒋屿发了团年夜家庭聚会的照片,他没有细看也没回复,只在大年初一给他回了句“春节快乐,早日脱单”,后面就没再联系。 崔云熙也发了祝福信息,蒋南礼貌地回复节日快乐。 那些旧日好友,家庭变故后就没怎么见面的同学和邻居,也只有在过节时简单问候一句祝福。 还有在云南徒步时认识的天南地北的陌生人,群里面一到节假日就很热闹,大家相互祝福,说起这一年走过的地方,分享很美的风景,各种有趣的邂逅,是一群充满生命力的中年人。 日子过得平静缓慢,夜里抵死缠绵,白日里两人各忙各的。 白雪慢慢把《撒哈拉的故事》读完,蒋南沉入书山题海深度思考。 有两天天气很好,他跟着她一起出门。 阳光最好的那几个小时,他们在公园里慢悠悠地散步,看小朋友喂体形硕大的鲤鱼,看老人们遛鸟下棋,还有好多精气神非常亢奋的阿姨们在排练舞蹈。 阳光和风穿透树叶落在他们身上,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有时挨在一起,有时分开得很远。 他们从不牵手,在白雪那间小屋子外,他们从不牵手和拥抱,像这世上最熟悉的陌生人。 那些狂热的画面是只存在于彼此心底秘密的快乐。 走累了就找个草坪坐下,什么都不做,也不太说话,只是懒懒地晒着太阳,感受阳光的温度。 白雪喜欢在阳光下闭上眼打一会儿盹,其实根本不会睡着,但眯着眼享受阳光的感觉会让她觉得幸福和感动。 有一次,蒋南看草坪上那些野餐的人,带着丰富的食物,一家老小欢声笑语、温馨美满,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问白雪:“有埋怨过自己的父母吗?” “最开始有点,哭过、崩溃过,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为什么这么惨?但后来不会这样想了,爸爸很可怜,妈妈……肯定有很多苦衷吧。有时觉得好像每个人身上都闪烁着注定的悲剧,爸爸妈妈的命运比我更艰难。” 蒋南笑:“你从小就这么乐观?” 白雪愣了愣,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乐观,虽然她一直很努力在这样做。 她发现自己很喜欢跟蒋南聊天,尤其是聊这些平常没机会和人聊起的话题,在没有身体接触的时候,他好像可以做她最知心最亲密的朋友。 “没有选择嘛,只能乐观。不乐观还能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那时我才十四五岁,现在也才二十刚过一点,除非是不活了,要彻底放弃。” 她笑笑,“但我还不想放弃,老天爷给了我一条命我就得珍惜。不是说人之所以不幸,是因为自己亲手选择了不幸吗?但要把日子过下去,需要的是希望和勇气。” “看来你在艾老师那里学到了不少。” 白雪看一眼蒋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确实偷偷看了几本书,还摘录了不少她觉得对自己很有鼓励和启发的句子。 “我没钱嘛,对着艾老师可能很多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有自己开导自己,自己拉自己一把。不然还能有什么办法,每天怨天尤人,昏昏沉沉地过,那这辈子就完蛋了。” 蒋南内心有些震动。 其实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道理,随处都有,每个人都能看,看了都能懂。 但是如信徒般笃定地照着这些话去相信、去实践,却很难。 要思想多纯真简单、内心多赤忱善良的人才能做到。 至少他自己觉得很难。 他难以释怀母亲的选择,也无法理解蒋松峰的苦衷,更看不到他们身上注定的悲剧。 别墅那边,钟姐一家定在元宵节前一天回国,白雪要提前过去做卫生。 蒋南终于知道了她做的另一份工作是什么。 中午两人吃饺子的时候,气氛格外安静,开学也临近了,他们的生活都要回到正常轨迹。 “我今天要晚上才能回来。你走的时候把门关好就行,窗户开着,不用管。”白雪先开了口。 “嗯。你职高学的什么?家政吗?” “啊?”白雪的脸“刷”一下就红了。 蒋南看她窘迫的样子,解释道:“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不太了解职业高中,只是从你做的工作分析……” “哦,没有。我学的商务旅游。” “那为什么没做相关的工作?” “职高嘛,大家都是混时间,没学到什么东西。” “三年都在混时间?” “……最后那几个月学校安排进工厂了。” “那为什么现在又在做保洁?” 白雪轻轻呼出一口气,莫名有点庆幸他没再追问为什么又没在工厂了。 “学历低,没什么特长,t我又不太喜欢销售服务类的工作,每天要应对很多人,处理很多人际关系,总觉得自己搞不定。就觉得保洁好,自己一个人做事,只要自己把事情做好,一切就都搞定了,不复杂,而且我遇到了很好的雇主,工资也给得高。” 蒋南听完没什么表情,沉默地吃完一个饺子,又继续问:“就没有过别的想法么?你别误会,我不是看不起家政人员的意思,这当然也是一份有价值的工作,而且你肯定做得也很好。我只是觉得你这么年轻,这世上可做的工作还有很多。” 白雪笑笑,想必对于蒋南来说,此刻自己也是他认知以外的陌生人吧。 她语调轻松,笑嘻嘻地说:“其实还想尝试当保姆的,听说那个工资更高,只是要住家,我不太喜欢。而且也担心自己照顾不好小朋友,万一闯祸,惹一身麻烦,自己还负担不起。” 蒋南听完,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在仔细判断她这番话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好一会儿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然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别墅大半个月没人住,虽然不乱,但只做卫生也依然是不小的工作量。 白雪把整个屋子先大致清扫除尘了一遍,再把家具、玻璃、金属器皿都擦拭得干净反光。 厨房和卫生间重点做了清洁,床上的被单和床笠都换洗了干净的,最后又做了一次吸尘,把地面拖洗了两遍。 傍晚,她托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子,蒋南已经离开了。 床头有一管不属于她的护肤品,100ml大包装,纯黑色。 她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全新的,还未拆封使用过,但上面全是英文,她也看不懂是什么,于是拿出手机问蒋南:“床头有个护肤品,是你留下的吗?” “护手霜,给你用的。” “哇,给我的吗?谢谢!” 护手霜是白雪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实用又不贵,她开开心心地收下,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这么客气?” “应该的,总之很开心,很感谢。” 啧,蒋南没回信息,电话打了过去:“明天也要去干活么?” “嗯,要去帮忙做饭。” “什么时候结束?” “明天过节,要做的菜比较多,可能得六点左右。” “那结束了来我这里。” “嗯?” “不是说感谢我么?来做你说的好吃的鱼,突然想尝尝。”蒋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白雪有点犹豫,“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我一个人住。” “那……远不远啊?” 第38章 回家放好东西,白雪换了件外套,简单收拾了下自己才出发。 冬天天色暗得很早,傍晚七点,她走到公交站,蒋南发信息问她在哪里时,她说马上上车了。 却不想,大概是因为上一趟刚走,她足足等了十多分钟车才来,路上又连续遇到红灯,等下车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蒋南在冷风里站了很久。 家里开着暖气空调,他穿短袖和单裤,下楼就随手拿了个外套,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国防身体都有点儿被冻到了。 他本来是在家等着的,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有点莫名的担心......她进门会不会遇到麻烦?会不会突然心生怯意直接不上来了? 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去楼下等她,小区门口站了几分钟觉得没劲,又走到主街上来。 白雪从公车上下来,裹好围巾抬头看着对面一片高楼,小区名字在夜色中闪着光,地方挺好找的。 这一片环境很好,路面铺着光洁的大石板,宽阔干净。 商铺都像是新修不久的,卖的东西也都很贵的样子,跟一中那一片完全是两回事。 她一边看着街边的装饰,一边向前走,等到了斑马线附近,才看到站在对面抱着双臂正瞧着她的蒋南。 她穿白色羽绒服,围一条大红色针织围巾,肩上还是那个黑色帆布包,在夜色中很显眼。 看见蒋南,她下意识地笑着朝他轻轻挥了挥手。 蒋南没什么表情,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绿灯,她快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里” “你觉得呢?”蒋南说完转身就走,脸色不好看,语气也很不好。 “你发信息时我正在等车,以为马上就到了,没想到等了很久才来。不好意思啊,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白雪就是这样的性格,特别喜欢反思自己,做的不好的地方会立刻道歉认错,很难让人真的跟她生气。 “我担心你坐错车了。”蒋南的语气终于温和了点。 白雪笑笑,小跑两步,紧跟上他的脚步。 进了小区,她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着,院子挺大,也很新,楼栋特别高,估计得有四五十层,绿化区面积也很大,树木都是粗壮高大的老树,矮一点的植物造型修剪得很别致。 从亮灯情况来看,感觉入住率还不是很高。 蒋南刷脸进了单元门,温度一下就暖和了很多。 白雪有点傻眼,慈恩巷那边虽然是别墅,但建成有些年了,除了大、内部装饰古色古香外,倒没多少其他让人惊叹的地方。 但眼前这个单元入户大厅却是十足的富丽堂皇,光亮的几何图案大理石地砖、欧式风格休息区、挑高屋顶和水晶吊灯,一点儿都不输五星酒店的大堂。 她心里忍不住疯狂猜测,在这种小区租个单间需要多少钱。 一路都没遇到其他人,电梯直达二十三楼,一梯一户。蒋南进门,从柜子里拿出下午在商场新买的拖鞋,一双样式简单的粉色毛拖。 白雪换了鞋,站直身体想朝屋里看,蒋南却还挡在她面前盯着她看。 两人之间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在外面像是普通朋友,但一进入封闭空间,她就有点拘谨和不自在。 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他站在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一句话不说,然后突然开始脱外套……他里面竟然只穿着一件短袖。 “你干嘛?”白雪忍不住脸红。 “什么干嘛?你不热?”说完伸手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的围巾取下来,看着她不知是因为热还是窘而发红的脸,有点想笑,“衣服要我帮你脱吗?” “不用不用。”白雪赶紧摇头,自己麻溜地脱下了外套。 玄关处有一条皮质长凳,还有个高高的斗柜,蒋南的衣服随意搭在t了柜子上,她把衣服叠好,和包一起放在了长凳上。 蒋南转身朝厨房走去,白雪的视线也彻底开阔明朗了。 她看着眼前的屋子,瞬间又傻了眼,这明显不是什么单间公寓,只这个客厅就比她的房间大四五倍不止,且装修质感说不出的奢华大气。 地面灰色大理石砖像一副巨大的水墨画,在明亮的吊灯下反射着好看的光,浅咖色墙面上有原木造型的装饰,巨型米色沙发和深色的木质家具都是一眼看着就很新、很高级的样子。 房间里整体东西不多,但一尘不染,简洁通透。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白雪的语气里难掩震惊。 “嗯,过来看我买的鱼对不对?”蒋南从冰箱里拿出下午从商场买来的食材,依次排开放在黑色长方形岛台上。 一条按白雪要求剁成块的草鱼、两大盒牛腩、两包汤圆、青笋、白萝卜,还有各类调料和她常买的那种青菜。 “料酒在那边放着,已经打开了。”蒋南下巴朝调味架方向一抬。 白雪看见了一瓶新的料酒,那是腌鱼需要的。 她默默走过去,把东西拿到水池处清洗,心里却五味杂陈。 蒋南这个条件显然比她想象的要好,好得太多。 她不禁开始疑惑,这些日子,他是怎么在她那个小屋子里住下来的呢?而且还住了那么多天。 自己当真是想法简单,还曾产生过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可怜兮兮挤在一起互相抱团取暖的错觉。 现在,她只忍不住担心自己一时头热,不会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吧? 蒋南看着白雪若有所思的神情,猜到她可能会有一些想法和适应时间,不禁十分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提前下楼和她一起上来。 不然这人真的很有可能进了单元门,说不定就要打退堂鼓了。 “房子是我外婆给租的,我妈临走时也留了些钱。你别被吓到,我活到现在一分钱都没有挣过,就是个啃老族。跟你比起来,差老远了。”蒋南语气淡淡的。 “嗯,挺好的,很羡慕。”白雪笑笑,语调轻松甚至调皮,但其实并没有被这几句善意的解释安慰到。 好在没过几分钟,她就渐渐释怀了。 因为她心里很清楚明了,他条件是好是差,并不影响什么。以他们的关系,根本没必要把对方的生活环境和经济条件放在心上。 白雪撸起毛衣袖子,把鱼拿出来放到水池里,一边轻轻冲洗一边问蒋南:“有没有大一点的盆子?腌鱼要用,还要几个空碗和一把小刀。” 说完好几秒都没听到回应,刚转身想去看他是不是走开了,蒋南却突然大步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埋着头,脸蹭在她柔软的卷发上,轻轻摩挲……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两人好像只有在情动准备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才会有这种接触。 白雪手上动作停了,垂下眼。 水流声窸窸窣窣,两个人都一言不发。 良久,蒋南站直身体,从柜子里拿出盆子和水果刀给白雪放在水池边,“我能帮忙做点儿什么?” “不用。牛肉也要做吗?时间可能会比较久。” “不复杂的话煮上吧,晚点可以喝汤。” “好。” 蒋南回到沙发坐下。 两人好像还是跟前几天一样,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抱着笔电看资料,但是,又有什么明显不一样了。 是什么呢?白雪不愿细想。 鱼腌上后,青笋去皮,切成片,清水煮到八分熟,盛出来备用,又热了锅和油开始炒料,然后倒入清水煮沸后,就可以把鱼放进去了。 大火烧十几分钟,盆里先用青笋铺底,再盛出鱼和汤,汤上铺一层干辣椒和花椒,最后淋上热油、撒上葱段,一锅香辣的水煮鱼就可以上桌了。 煮鱼的时候,另一个灶也煮上了汤圆。 蒋南买了两种口味,黑芝麻和玫瑰。两种都比较甜,白雪都想尝尝,尤其是玫瑰味,她还从来没有吃过。 元宵晚会开始了,鱼和汤圆都已经准备好,牛肉也炖上了。 岛台旁就放着两个高高的椅子,蒋南把椅子换了个位置,两人并排坐在一起,刚好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这么喜欢看?”蒋南看她一边沉默地吃东西,一边专注地盯着电视机,甚至没有问他一句味道怎么样……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热闹嘛。”白雪依然看着电视的方向。 “鱼不错。” “是吧,喜欢就多吃点。” 蒋南并不是很喜欢这一口麻辣鱼,刺太多,让他觉得麻烦扎嘴,但他什么都没说,一口气吃了七八块才放下筷子,然后猛灌了一大杯苏打水。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拼。 “下面还有青笋,你吃点,应该很入味了。” “你也多吃点,别只顾着看电视,咋咋呼呼的,有那么好看么?” 白雪噗嗤笑一声,“氛围嘛!从小过节的仪式感就是穿新衣服、吃好吃的、看晚会来着,感觉必须要这样才完整。” “傻气!”蒋南总结性发言,然后大手一伸,搅乱了她的刘海。 “哎呀,别闹。”白雪把他的手拨开,问:“现在吃汤圆吗?” “吃!” 一人六个大汤圆,面很厚,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味道。 白雪连着吃了四个,竟然都是芝麻味,眼睛忍不住往蒋南碗里瞟一眼,他碗里还剩一个,于是问他,“你刚刚吃的什么味道?” “玫瑰。”蒋南看她一眼,补充道:“太甜了。” “嗯。”白雪看着碗里仅剩的两个汤圆,心里叹息,可至少要有一个是玫瑰味道啊。 她满怀期待地又吃下一个……还是芝麻味。 第39章 这一夜,白雪睡得并不安稳。 半夜,她小心翼翼地从蒋南怀里磨蹭出来,穿好自己的衣服,去厨房把牛腩汤继续炖上,又把碗筷锅具和灶台都打整干净,然后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周围的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 她想,好在自己早已不是十几岁时情窦初开的小女生了。 生活已经狠狠地给她上过一课,在经历了那么深刻痛苦的教训之后,她再也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和期待,更不会再把自己的人生寄托在旁人身上。 富贵温暖的环境,美好的肌肤相亲,都是容易让人依赖和沉沦的东西,而依赖和沉沦会让人迷失方向,忘记自己的来路和归途,忘记自己本来该站的位置。 这段时间,她是真的有点冲动过头了。 白雪在心里暗下决定,蒋南这里,以后能不来就尽量不要来。 等过完春节这个特殊的时期,两人应该也不会有多少空闲时间能碰到一起,又或者,她是不是不应该再和他继续这样下去? 对那些无法把握的人和事,自己惹不起,但躲得起,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她的人生,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意外了。 蒋南睡了一个长长的懒觉,起来看见手机里白雪的留言,说汤已经炖好,稍微加热就可吃,自己一早有事先走了。 短短几个字,言简意赅,蒋南没有回复。 这一天他很忙。 中午站在厨房长长的吧台旁喝了两碗美味的牛腩汤,手里还看着明天开学典礼的演讲稿。 稿件不算短,都是关于学习方法、向上心态、励志名言之类的,大几百字,收假前这两天他才开始弄。 其实从高一进校他就一直推脱这类活动,到这一次,看着班主任老罗可怜巴巴望着他的神情,拒绝的话实在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可事实上,他打心眼里抗拒站在台上给大家打鸡血、喊加油的感觉。 很讽刺,蒋南觉得自己本身就是个严重缺乏正能量的人。 引导他学习的动力除了确实从小成绩就很好,一直都喜欢看书和思考外,绝大部分原因大概只是想让自己尽快强大到可以和蒋松峰抗衡,撕掉他虚伪恶心的面具,一脚把他那个依赖外公而发展起来的集团踩到脚下吧。 下午,董飞扬夺命连环电话喊他出去唱k,说是开学前最后的疯狂。 蒋南想着反正也没有其他事要忙,套了件连帽衫,穿上羽绒外套就出门了。 在楼下,刚好遇到过来做卫生的家政阿姨,他特地嘱咐对方,厨房和他的卧室不用打整。 厨房已经被白雪收拾得很干净,而卧室里、床单和枕头上都还有她的味道,他不想换。 蒋南觉得很神奇,明明两人这段时间用的洗发香波和沐浴露都是一样的,但为什么她身上总有那么一点牛奶和苹果的香味,连枕套床单上都有。 夜里,他呼吸着她的味道入睡,只觉得那么舒服,沁人心脾。 到了ktv,一推开包厢门,蒋南眉头就皱了起来,不算大的地方坐了八九个人,桌上堆满了各种小吃酒水饮料。 靠墙边是两对坐在一起的男女,女孩都靠在男孩怀里,明显是情侣。 中间坐着的两个男孩低头在看手机打游戏,再过来是两个头碰头在说悄悄话的女生,董飞扬坐在最外面的位置。 蒋南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人,看着都不太像高中生的样子,当然,他自己看着也不像。 “哟,蒋哥来啦?”董飞扬扯开嗓子喊了声,站起来招呼蒋南。 所有人不约而同往门口一看,嘈杂的房内顿时像被禁了音,只有宽大的屏幕上还在放着无声的情歌。 蒋南朝董飞扬抬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走到董飞扬旁边坐下。 屋里像又被突然按了开关键,刹那间沸腾了起来,男男女女表情都有点兴奋。 “我靠董飞扬,你还有这等颜值的朋友?”说话的是董飞扬身旁一个打扮可爱的羊毛卷长发女生。 “这种大帅哥你现在才带出来?” 一个靠在男朋友怀里的女生也在打趣。 “嘿,有你什么事呀?”她男朋友赶紧作势要捂她眼睛。 大家笑作一团。 这群人是董飞扬以前私立学校的同学,现在也都在国际学校混着,等着去香港澳门或者出国。 “董飞扬,还不快介绍下。”说话的是羊毛卷女生旁边,一个留着利落短发、涂着深色眼影,黑衣黑裤的女孩。 尽管妆容有点夸张,但看得出五官很漂亮精致,话是跟董飞扬说的,黑漆漆的眼睛却一直沉沉地看着蒋南。 董飞扬哈哈大笑:“蒋南,我同班同学,一中的顶级学霸加颜霸,未来的国之栋梁,专门喊来让你们开开眼的。” 蒋南无奈地耸了耸肩。 “哎哟,学霸啊,打扰了,那是我们不配。” 一群人嘻嘻哈哈。 短发女生递了一罐啤酒过来,蒋南一点也不扫兴,接过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又有人说迟到了,罚酒还不够,歌也得先来一首,蒋南笑笑,说没问题,爽快接过了话筒。 等第一句声音出来,房间里所有人又瞬间全体沉默了。 “你没表情 经过那个褴褛身影 脚步却 微微迟疑 人群中 你错开那双 暗淡无望的眼睛 突然厌烦下大雨 你滑过了 最新意外新闻标题 想追剧 却觉得腻 每当你 为自己过得不算太坏而庆幸 却总穿来个回音 它说勿忘你 勿忘你 对世界也曾满怀善意 曾经那个你 未曾远离 就在你的胸口里 你武装好 练就百毒不侵的你 怎么还会不忍心 一看到 小时候照片 那么天真的曾经 总会听见个声音 它说勿忘你 勿忘你 曾慷慨分享心爱玩具 童年那个你 在提醒你 拯救世界的约定 它说勿忘你 勿忘你 付出爱也曾毫不犹豫 那温热的你 并未放弃 你一呼唤就回应 愿你此生永远勿忘你 ……” 一曲下来,所有人都处于难以平复的震惊和享受中,歌声太干净,太深情,太好听! 而且无论声线还是唱功都已经到了可以和原唱以假乱真的地步。 众人直呼这水平简直是专业级别的。 “那是,我蒋哥干啥都是专业的。”董飞扬一脸自豪。 大家又起哄,再来再来。 蒋南摆摆手,品咂着董飞扬“干啥都专业”的这句话,心里也禁不住乐了。 其余人只见他神思突然明显游离了起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舌尖慢悠悠地抵了抵脸腮,眼里有非常繁盛的笑意。 他就那样闲散地靠在角落里,整个人却突然散发出一股痞帅混不吝的劲儿来。 羊毛卷女孩全程眼冒星光,忙不迭地开始搭话,“哎帅哥,刚你一出现,我们都以为看到哪个明星了呢。等反应过来,这不比那些明星还帅一万倍吗?你以后会不会进娱乐圈啊?我们要不要先讨个签名什么的哈哈哈。” 蒋南遇到过太多热情直白的夸奖了,嘴角勾起很浅的笑,“我挺无趣的,只能老老实实读书考大学。” “有多无趣,谈恋爱了吗?” “刚分手。”董飞扬一边嚼着薯条,一边快速抢答。 说完又有点儿不确定,一脸八卦相看着蒋南,“到底分没有?还是又和好了?崔云熙前段时间还问我你在哪儿过节来着,想让我约你一起出来玩儿。我问你情况你又不回,我只能把人家晾一边,假装没看到信息......啧,她后来又找你没?” “你给我闭嘴!”蒋南笑骂道,并不乐于在陌生人面前聊自己的事。 闹了一会儿,有服务员推了一个造型超级夸张的三层蛋糕进来,原来今天有人过生日。 寿星就是活泼爱笑的羊毛卷女孩,名叫肖雨萌。 蛋糕一上来,唱完歌许了愿,疯狂又幼稚的蛋糕大战也开始了。 蒋南没有参与,一来跟大家不熟悉,二来他坐在那里,气场总是跟别的人有些不一样,没人敢上去闹他。 肖雨萌红着脸给他切了块蛋糕,蒋南尝了一小口,礼貌说了谢谢,并再次祝对方生日快乐。 蛋糕大战结束,又有人喊着开始玩儿大冒险游戏。 蒋南兴味索然,起身去上卫生间。 房间外过t道狭长,灯光幽暗,空气里香味浓郁到有些刺鼻,两边大大小小的包间不时传出鬼哭狼嚎的嘶吼声。 蒋南慢慢悠悠地走着,手扶着脖子缓缓地转了一圈,有点耳燥,有点烦闷。 等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他拿出手机无聊地看着,没什么新信息。 犹豫几秒,他拨通了白雪的电话。 “在干嘛呢?” “刚干完活,正在回家路上。”白雪听到电话那头有嘈杂喧闹的声音,没好奇多问。 “去我那儿吧,我在外面,马上也准备回去了。” “今天不去了,有点累。” “哪里累?” 白雪愣怔一瞬,但又很快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明天要开始上课了吧?你也要好好休息哦。” “……行,那回头联系。” 蒋南挂了电话,百无聊赖地瞧着窗外刚刚亮灯的街道,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继续拿着手机在掌心转了会儿,心里好像有那么点稍纵即逝的失望,但还好。 他想着,可能是因为自己年轻气盛,精力又太好,对性也正处于新鲜入迷的状态,也可能是这样阴沉寒冷的天,抱着一个人入睡的感觉实在是很温暖,所以他心里产生了渴望。 第40章 詹可休学了。 开学第一天,学校气氛比较丧,像整个冬季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云,全都黑沉沉地压了下来。 高二除了詹可外,还有另外四个未能返校的学生,而高三年级申请在家复习的多达十几人。 蒋南面色沉郁地站在主席台上,感到自己的开学演讲正在变得更加讽刺和艰难。 按老罗的要求,演讲内容覆盖了如何从自觉学习到自主学习、如何构建系统学习模型、如何合理安排时间以及心怀感恩、积极向上…… 这些重要吗?对升学来说当然很重要。 但在漫长的人生里,在宽广的生活里,或许又并不是最重要的。 对所有人来说,健康的身体和心理状态才是一切的根基。 蒋南把准备好的演讲稿精简了大半,最后几分钟,他看着台下一双双望向他的眼睛,发自内心地送上了自己最真诚的建议和祝福:“希望未来的日子里,我们在卯足了劲儿努力学习的同时,也要学会慢下来,温柔地关爱自己。 我今天快乐吗?这两天可曾轻松开怀地笑过?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们重视成绩的意义、了解自己的不足,也要接纳自己的不完美。这世上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也没有人能一直进步,总是保持最顶尖的优秀和成功。 如果觉得很累,不妨重新审视自己和梦想的距离,换个目标,去做那些力所能及的梦。 千万别让自己一直处于紧绷和焦虑中,要允许自己偶尔犯错,允许自己有时想睡个懒觉、开个小差,要允许自己不会一直充满向上的激情和斗志。 如果觉得很累,就停下来休息一下,没有必要分秒必争!! 去打一场球、去跳一次舞、逛逛街、吃顿大餐,做点真正能取悦自己的事,或许这样,我们才能更好地出发。” 话一落音,台下所有老师错愕、惊叹,学生们则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和口哨声,整个操场震耳欲聋。 蒋南站在黑板前,看着老师贴在墙上的期末考试排名,在中段找到了詹可的名字,而之前,詹可每一次排名都紧紧跟在他后面,不管是班排还是年排。 “你完全不知道这事儿?”中午在小食堂吃饭,董飞扬语气少有的严肃正经。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 “之前你俩不是背着我悄悄去外面吃饭来着。” 蒋南沉默一瞬,“不是刻意背着你,是我不确定自己的观察正不正确,也不确定詹可是怎么想的,愿不愿意让我们知道他的隐私,想不想跟我们聊这些。” 董飞扬瞪着一双圆眼:“你观察到什么了?” “你没发现吗?他手指经常都是破的,尤其是考试前,我觉得是太焦虑。” “什么东西?就这?不至于吧!因为这个休学?”董飞扬觉得难以置信。 “晚上去他家,收起你这副表情和说辞哈。有些东西旁人看着轻巧不是事,但对当事人来说,可能有千万斤重。” 两人没有上晚自习,请假说要去詹可家。 班主任老罗,一个胖胖的、憨态可掬的中年语文老师,举双手双脚支持,只恨自己不能跟着一起去。 事实上,寒假结束前,老罗看着手机里詹可爸爸发来的手写休学申请书的照片,也是连连叹气。 在所有老师眼里,詹可不管是成绩还是行为习惯,各方面表现都很好,不过是一次偶然的考试失利,怎么就严重到要休学了呢? 大家都想不明白。 老罗提出去家访,想了解下学生还有没有其他什么情况,詹可爸爸没有同意,言辞中还对老师和学校充满了质疑和不信任。 詹可的休学几乎是用生命换来的。 成绩下来后,他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无声流泪,内心感到满满的羞耻和恐慌。 分数很差劲,自己也糟糕透顶,但还要想着如何跟父母解释,胸口像压着块巨石,无法呼吸。 后来,他等妈妈去房间里陪妹妹睡觉,才去客厅找爸爸,故作轻松地说了这次没考好,成绩掉了很多。 他说,感觉自己考前状态就已经不好,想休息一段时间。 詹可爸爸很惊讶,“状态再怎么不好,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掉这么多!是哪里出了问题?” 妈妈从妹妹房间出来后,问他:“是不是早恋了?还是交了什么不爱学习的朋友?不然分数怎么会突然低成这样?” 父母都没有注意到他说那句:考前状态就已经不好,想休息一段时间。 詹可只得再次重复:“我考试前状态就不太好,整个人都很焦虑。有天早上胸口和胃都很不舒服,在学校呕吐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了再上学。”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不读书了吗?”詹可妈妈非常震惊,“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麻烦了啊?有老师针对你吗?还是跟同学相处有问题?” “分数高高低低有起伏是正常的,一次没考好不至于学校都不去了。你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基础始终在那里的,别把事情想t严重了,调整调整就可以了。我觉着吧,从今晚开始,你先趁着假期把觉睡好,白天一半时间学习,一半时间出门运动,放松一下。离开学还有大半个月时间呢,肯定能调整过来的。”詹爸爸耐心安慰到,并用眼神示意妻子不要再追问了。 詹可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父母也需要时间消化这件事。 开学前一周,詹可再次正式向父母提出要休学一段时间,半学期或者更久。 这一次他姿态决绝,很坚持,父母却直接愤怒了。 詹爸爸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这么重要的节点,休学不读书,你成绩还能跟上吗?你还能考上好大学吗?不读书你想干什么?在家睡觉?还是吃喝玩乐?” 詹可妈妈气哭了:“你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不懂事?你觉得我们家有那个条件让你这样任性胡来吗?你爸常年离家,拼了命的工作挣钱支撑这个家容易吗?我一个人照顾你和妹妹容易吗?这些年我们头发白了多少,还不都是为了你们! 读书又不是时时刻刻一秒不停全都在学习,学校有课间,平时有周末,还有那么长的寒暑假,还不够你休息?你只需要把书读好,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还不够幸福吗?” 詹可无言以对。 父母当然不容易,自己家是什么经济条件,他也很清楚。 但,他并不是一台学习机器,他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感知、有情绪的活人。 除了学习和考试,自己的其他需求就没有被重视的意义和价值吗? “只需要把书读好,其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还不够幸福吗?”母亲的这句话让他觉得异常刺耳。 父母都不明白,他常年面临的是缺乏爱与尊重的亲子关系,是时刻被提醒的家庭压力,是没有尽头的学习重压,是机会渺茫的同辈竞争和畸形复杂的社交关系。 学习和成绩之外的生活,哪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呢? 当天晚上,詹可把所有教科书和学习用品搬到了阳台,以此表达自己的决心。 第二天,詹爸爸忍者愤怒的情绪明确表示:“这个学必须去上!你说累,想休息,没有问题,但休息也要去学校休息。你想完全不上课,脱离学习环境天天在家呆着,这辈子基本就完蛋了,你知不知道?” “哪怕你考不好,以后再复读,甚至高中多读两年都行,但不去学校,我们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你想都不要想!” 深夜,詹可默默起床,独自去了楼顶。 他一个人坐在寒风中,脚下是三十五层的高空,但身后也是万丈深渊。 这一夜是绝望的,也是幸运的。 詹可妈妈生完二胎后睡眠一直很浅,迷迷糊糊中隐约听见了开关门的声音,感到不对劲,及时叫醒詹爸爸去外面查看。 而詹爸爸在查看完每个房间都没有找到詹可后,突然像有感知般,直接飞奔冲上了顶楼…… 蒋南和董飞扬没有见到詹可。 那夜之后,整个詹家被一种失败和没有出路的乌云笼罩。詹可基本所有时间都呆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和上卫生间,不再出门半步。 詹可父母后怕心悸,迷茫无措,这个状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能理解的范畴。 但两人也深刻地意识到,以后再也不能随便在儿子面前乱说话了。 詹可的内心很复杂。 他终于可以脱离令自己长期焦虑和压抑的环境,不用晚睡早起,不用去想分数和排名,不用拼尽全力去挣表现,但新的焦虑却也不期而至。 他看到朋友圈同学们开学前的聚会,第一天到校的各种兴奋、埋怨和变化,不由得想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做好准备重新返校,想到大家本来在同一棵树上开花结果,但自己却被提前打落了,以后还能不能回一中都是个问号…… 他觉得如今的自己是个异类,心里不禁涌起一阵苦涩和慌张。 他捏着手机,逐一删掉了所有同学的联系方式,没有一点犹豫。 “兄弟,如果想找我们,随时都可以联系,哥们儿逃课都来陪你。”董飞扬在詹可房门外红着眼睛吼了一嗓子。 他怀着满心的不解和期待要来把事情弄个明白,在被拒之门外后,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蒋南跟詹爸爸在屋外聊了很久。 他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和担忧都详细说了出来,并郑重建议詹可应该接受专业的心理治疗,不然后果可能会更严重。 从詹爸爸并不震惊的神情判断,严重的后果大概已经发生过了。 蒋南心里一紧,又提议如果詹可暂时不愿意出门,家长可以先去做一些咨询。 第41章 白雪刚躺下准备睡觉,不期然听到巨大的敲门声,整个人都吓了一跳,脑袋里立刻就想到了蒋南,但两人今天根本没有联系过。 她也并不希望他来。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这么晚,怕是他,又怕不是他......悬着一颗心起身披上外套,走到门后小声问是谁。 “是我。” 白雪迟疑了几秒,“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蒋南诧异地看着纹丝不动的铁门,脸色不太好看,“不开门吗?里面还有人?我不方便进?” 白雪确实不想开门,人一进来,一切又会很快失控。 她本来就不擅长说不,身体又非常诚实,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各种强势。 而且只要被他抱住,她就会很贪恋他手臂的力量和怀里的温度,拒绝的话更是说不出来。 这几秒的沉默和迟疑让蒋南本就烦躁的心情瞬间爆了起来,坏脾气一下就冲上了顶峰。 他一脚用力狠狠地揣在门上,整个楼道顿时响起一声巨响。 白雪呼吸一窒,赶紧打开门,低声解释:“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反应有点儿慢,你别生气啊。” “开个门需要什么反应?”蒋南声音很冷,一步跨了进去。 屋里开着空调,但效果一般,温度也就那样,还是没什么热气。 蒋南放眼扫视一圈,此刻只觉得这个地方实在是小得憋屈,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白雪心里也不太舒服。 以前她只是觉得他人高马大,坐哪儿、站哪儿都不方便。现在,去过他住的地方后,他再来这间小屋子,更是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和不自在。 不过短短几天时间,春节时两人在这个小房间里类似于岁月静好的相处氛围已经荡然无存。 “我准备睡觉了,挺累的,你也快回去休息吧。”白雪轻声开口。 蒋南看着眼前的人,还是那副低眉垂目的样子,声音懦懦的,语调轻缓,说出的话却是那么的不中听。 而眼下的情形更是让他觉得t无比讽刺可笑。 这么晚,这么冷的天,自己来回折腾,这才刚进屋呢,就要被人急着赶出门了。 “什么意思啊?老是说累,来说说你怎么就那么累了?”蒋南的声音还是懒懒散散轻飘飘的,但脸上的表情却是明晃晃的不满和恼怒。 “这两天事情有点多,而且……我例假来了。” “……” 蒋南愣怔了几秒,想到她的工作都是体力活,确实不容易,女生每个月又有特殊情况......自己完全没想到,心里顿时柔软了许多。 他一只手伸过去想摸摸她的脸,想说不好意思,是自己考虑不周,今天心情不太好,只是不想一个人呆着…… 谁知还没碰到她的脸,白雪就快速给躲开了。 手停在半空,有点尴尬。 “你快回去吧,真的已经很晚了。”白雪再次催促。 “你什么意思?”蒋南彻底冷了脸,来都来了,话还没说上几句,就一直反复催着他走。 来例假又怎么了?难道碰一下都不行? 自己也没说非要做什么呀,抱着睡一晚不可以? “没别的意思,就是不太舒服。” 蒋南看着白雪一直低头的样子,人还是惯常的温和,说话也怯怯的,态度却异常坚定,心里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怎么这么麻烦?! “行吧。”蒋南咬咬牙,转身就走。 手都摸到门把要开锁了,忽然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身快步走回她面前,一手揽着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一手直接往下探了进去,动作又快又狠厉。 “蒋南!!”白雪彻底被吓懵,忍不住大声制止他。 指尖处干燥又温暖......啧,真的好烦! 蒋南舌尖顶住一侧脸腮,冷声讥笑,揽着她的手不禁更加用力,发了狠地箍紧,几乎将她整个身子都悬空拽了起来。 他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干净的手掌直接抵到她眼前,大剌剌地张开五指,似乎在说:什么情况啊?我再怎么摸,再怎么看,也看不出点别的什么东西来,怎么回事呢? 简直是个疯子!白雪又窘又气又害怕。 “如果我的认知没错,例假不是这么来的吧?说说,你到底在别扭什么?”蒋南低头,坚毅冷漠的脸凑得更近了,两人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白雪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两天她心里很乱,完全没想清楚该怎样和他相处,一时心急口快,想了这样拙劣的理由,谁能想到他竟然会亲自验证! 他怎么会如此敏锐、强势、不给人留一点脸面呢? 此刻,蒋南明显怒意正浓,话语间虽然散漫甚至还带着调笑,但浑身散发的气势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紧紧抿着唇,心生胆怯,能说什么? 这么低级的谎言,一戳就碎,怎么说大概都只能让对方更生气,最后吃亏的都是自己。 时间无声地流逝,静谧的夜色中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与快速起伏的呼吸,两人的身体就这么紧紧贴着,却像隔了千山万水。 长时间的沉默让本就安静的空间显得更加诡异。 蒋南闭了闭眼睛,极力压住胸口燃烧的怒火和烦躁,忍了又忍,然后一把推开了白雪。 白雪只差一点儿就会被直接扔到地上去,如果他的力气再大那么一点点的话。 蒋南右手握成拳,没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打开房门后又冷冷地说了句:“你不会以为我很稀罕来这破地方吧!” 随即“砰”的一声巨响,门被关得惊天动地。 白雪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回过神,然后默默回到被窝里躺好。 因为寒冷和胆颤,她的身体几乎僵得没什么知觉,心里更是一片麻木。 珍珠这个春节去了朋友家,朋友是从前在火锅店打工时住她下铺的女孩儿,家在一个群山环抱的镇上。 小地方过年赶场好不热闹,她发了许多照片给周子浩,花花绿绿的糖果干杂铺,各种烟花爆竹,山里清澈的溪流,风吹开云层后一小片蓝色的天…… 周子浩几乎不怎么回她,但珍珠乐此不疲,偶尔收到他一个“嗯”、“看着不错”,就觉得受到了莫大的鼓舞,接着拍更多照片,更加殷勤的和他分享。 节后上班,珍珠觉得自己和周子浩又亲近了许多。 她想着,假日期间每天发信息,这种频繁的联系应该已经超越了普通同事和朋友的关系了吧。 周子浩心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想法。 他看着珍珠发来的照片,只觉得这人又傻又土又烦,一天到晚闲着没事儿干。 他整个春节都在家呆着,基本没怎么出过门。 周父周母倒是照旧每天在外面忙碌。周妈妈节日期间从不休息,忙着加班挣三倍工资。周爸爸因为黄金周游客暴涨,也是忙得不亦乐乎。 周子浩一个人在家享受难得的清闲,没什么事可忙,也没人在一旁唠叨啰嗦。他每天坐在屋里那台台式电脑前打打游戏、看看电影,快乐似神仙。 过了一个春节,再去小餐馆时,周子浩觉得白雪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样简单的衣着打扮,脸上没任何妆容,但人看着就是莫名比以前要鲜活明艳很多,身上好像总散发着那么点说不出的劲儿,让他蠢蠢欲动。 这人吧,不见面还好,可一见了面,就觉得心里痒痒的。 想去跟她说话,想靠近,想暧昧。 当然,他最关心的还是她父母的身体情况。 等用餐高峰期过去,趁着白雪来厨房放餐盘,他低声问她:“年过得怎么样?你爸妈身体还好吧?” “啊?哦,都挺好的啊。”白雪已经快忘了当时胡编乱造的理由,没想到人家还惦记着,心里不禁有些惭愧,又赶紧说:“谢谢周哥关心,没想到你还记着呢。” 周子浩当然记得! 没有父母生病这一重大丢分项,她毫无疑问依然是他择偶的最佳人选。 现在听人这么一说,他顿时心花怒放:“是彻底好了吗?看来也不是很严重的病啊?” 白雪没料到对方还会继续搭话,对他心里那些小纠结小算盘更是一点都没察觉。 她哈哈敷衍过去:“嗯嗯,不严重,都挺好的。” “那可真是太好了!”周子浩大笑,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白雪看着周子浩兴奋的神情,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又有点感动,真的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乱说,还能收获这么热忱真切的关心。 等客人走得差不多,珍珠过来找她聊天,还拜托她帮忙留意有没有类似的午间临时工。 医院那边再有一个多月工期就结束了,小海螺临时招的两个人都要走。 白雪问她下午能工作到多久,珍珠说最晚也就下午四点,因为还要提前过去酒吧那边做营业前准备。 珍珠晚上下班很晚,躺在床上一般是凌晨三四点了,第二天再打一份工,怎么得也要上午十一点起床吃点东西才行。 白雪应了下来,想着如果家政那边有合适的,倒是可以帮珍珠介绍一下。 两人坐在小海螺门口,听着一中午休结束后响起的悠扬钢琴曲,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珍珠在心里默默想着,城里长大的孩子可真是幸福啊。 各种条件和环境都好,可以从小接受很好的教育,可以读大学,长大后还能做那些工资很高、受人尊重、光鲜体面的工作。 或许还能实现一些了不起的梦想。 她想,如果自己出身在这样的地方,现在应该也还在学校里无忧无虑地学习,谈着甜甜的恋爱之类的吧。 第42章 周子浩想让母亲去看看白雪。 他给周母简单介绍了一下白雪的情况,长得挺漂亮一人,性子安静本分、做事特别勤快,不贪小便宜、不耍心机。 家虽然在农村,经济条件是差了点儿,但她是独生子女,父母也健康,在外地打工,没什么明显的负担。 最关键的是,他自己很喜欢。 周母很不以为意,表情里尽是嫌弃和不屑,年轻人看问题就是这么肤浅。 在她心里,自己这儿子虽然五官长得不怎么样,身高确实也有点缺陷,但自家可是在省城这种大都市拥有两套商品房且无任何贷款啊,这条件也不是人人都有的好吧! 而且周子浩现在虽然只是做着帮厨的工作,但他可是正儿八经上过大学的人,那大专学历也是在那里摆着的,可不是什么初高中就辍学、四处游手好闲鬼混日子、不学无术没文化的人。 这条件再怎么说都应该找个幼儿园老师或者其他编制内上班的对象才像样啊! 什么?农村来的、没读过大学、工作是做服务员和保洁,这叫什么事? 周母一口回绝:“不去不去,你多大的人了?看问题能不能实在点儿?我们家这条件,你这条件,不求高攀谁,但你至少也得找个门当户对、有正式工作的本地人吧。你说这人是什么情况啊?你自己听听,觉得靠谱吗?乱七八糟随便来个人就想见家长了,简直胡来!” “什么乱七八糟?你都还没见过人呢,干嘛这么早下定论!”周子浩不满,在爱儿如命的周母面前他可从来不收敛自己的脾气。 “需要见吗?这种家庭、做这样的工作,我不用看都知道这种人心里在想什么!儿子不是我说你啊,就你说的,她又漂亮又勤快性格又好,那追她的人还不一大堆?她愿意跟你处,能看上你什么?还不就是看上我们家房子了吗?这种人亏得你还说她不贪小便宜、不耍小心机,我看你才是太单纯、太容易被骗啊你!” “嗯嗯嗯,对对对!我就是没什么能让人看上的地方,我就是跟她说我们家有房子无贷款无忧无虑,以后直接嫁过来一辈子轻松没压力,人家才多看我两眼的。不然怎么办?门当户对、吃住不愁、又漂亮又勤快的,你说人家能看上我什么啊?别人肯定也想找更好的啊!找高富帅、高精尖,住豪宅开开豪车的,哪里轮得到我?” “你……你有点志气行不行?”周母气结。 “志气这东西吧,我还真没有!”周子浩毫不羞愧自己的短板,厚着脸皮特别坦荡,“我现在就跟着大舅学点厨艺,这些都是社会上最基础的工作,谁都能做,我能有啥志气?搞对象结婚我得找个好拿捏的,让她仰望我、伺候我,还能孝敬你和我爸,大家舒舒服服地过日子不好吗?我何必娶个祖宗回来,成天想方设法巴结讨好她,你们看得惯嘛?到时候闹得家里一天到晚鸡飞狗跳,自己给自己添堵,我有毛病啊?” 周母闻言瞪大了眼睛,表情也愣住了,精,真是精。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看起来只知道混日子的丑儿子心里竟然这么通透明亮。 这话一字一句都在理,竟说得她无言以对。 周母思虑一会儿后,心里已经彻底服气了,只是嘴上还倔着:“漂亮?说来说去就图个漂亮!我看你就是被人的长相给迷得找不着北了。我丑话先说前面啊,你可千万别给我搞先上车后买票那档子事,别被人给套路了!” “哎哟喂我的妈!您想到哪里去了?这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就是琢磨着她真挺不错的,想让你去帮忙看看,先把把关。” “啊?什么意思?还没谈啊?” “您不点头,我敢谈吗?谈了也是浪费表情!没您支持,怎么结婚?以后谁来带孙子?谁去买奶粉买尿不湿?”周子浩嬉皮笑脸的乐了。 “臭小子,你想得可够美啊!”说到这,周母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成吧,看你考虑得这么周全的份上,我去看看。不过,我就假装普通客人去吃饭,暗中观察下就行。不满意我可会直说的啊,你到时别后悔喊我去。” “得嘞!” 隔了两天,周母刚好轮到上晚班,中午还不到饭点就已经到了小海螺。 白雪一来,周子浩便跑到出餐口给母亲使眼色。 周母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白雪,并不觉得这女孩儿有儿子说得那么漂亮,只是皮肤白皙、面容清秀,脸上又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说话轻声细语的,确实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再看她做事,端菜倒水、整理桌面、收拾碗筷,态度积极主动,动作麻利又仔细,一点不敷衍,像是儿子口中说的勤快又妥帖的人。 初步看,还是挺满意的。 于是周子浩后面再探头探脑时,周母微笑着冲他点了个头。 周子浩顿时心花怒放。 临走时,周母特地到厨房跟自己老哥打了声招呼。 没过一会儿,服务员大姐们便开始讨论周子浩妈妈今天特地来看白雪的事,而且还绘声绘色地说周母对这位准儿媳特别满意。 周子浩也笑着默认了。 白雪一阵莫名其妙。 她连哪位客人是周子浩妈妈都没搞清楚,更何况他们之间不是早都把话说清楚了吗? 两个人并没有朝着谈恋爱的方向在发展啊! 当然,她也压根儿没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应该给珍珠解释点什么。 她不清楚珍珠和周子浩现在是什么情况,更觉得今天这事实在难以理解,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珍珠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心里震惊又气愤,却又不敢直接问周子浩这是什么情况。 她撅着小嘴,面色通红,只觉得自己被白雪骗了。 她明明特地问过白雪是不是跟周哥之间绝无可能?而她明确说了“是”。 聊天记录都还在呢,怎么现在两个人突然就发展到要见家长了呢? 这时,正是用餐高峰期,店里每一桌都坐满了。 珍珠恼怒地看着白雪在店里忙碌奔走的样子,只觉得分外刺眼。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看着挺单纯无害的,自己那么信任她。她怎么做事说一套做一套呢? 一点都不坦荡,真是讨厌! 珍珠越想越觉得不甘。 不一会儿,她俩一个送餐出来,一个收拾碗筷去厨房,相错而过时,愤怒到失控的珍珠忍不住伸出脚一绊,端着重重餐盘的白雪顿时狠狠地摔了出去,整个人扑倒在地,无法动弹…… 店里顷刻间炸开了锅,珍珠也傻眼了。 她只是一时怒火上头,实在忍不住想惹一下她,给她制造点麻烦不顺,哪晓得竟能给人摔成这样! 白雪趴在地上,只觉得手肘、膝盖和脚踝都钻心的疼。 她很想站起来,可是身体根本没法动。 珍珠想去拉她,一旁很快有客人说,也不知道摔到哪里了,不要随便去碰她,以免二次受伤。 先等她缓一缓看能不能动,或者喊救护车吧。 周子浩发现外面的情况后立刻就跑了出来,冲着珍珠大吼:“怎么回事?” “我我我……我不是故意的……”珍珠吓得都快哭了。 周子浩本来是因为着急,说话声音才高了很多,并不知道白雪是被人绊倒的。 此刻听珍珠这样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个黑妹害的。 他恶狠狠地瞪了珍珠一眼,“你做事能不能仔细点?马马虎虎大大咧咧的,能做好什么?要摔你自个儿找个空地尽情摔去,别祸害无辜的人!” 白雪听周子浩这样说,忍着剧痛劝道:“不是珍珠的错,我自己也不小心,没看好路。” 周子浩像没听见这番解释,脸色铁青,也不看珍珠了,蹲下身,一只手去扶白雪的肩膀,“现在怎么样?能动了不?” “不行,太痛了。” 珍珠被周子浩当众毫不留情地斥责了一番,又看这两人在自己眼前你来我去亲昵暧昧的样子……他们真的在谈恋爱! 心里各种委屈、愤怒和不甘再也忍不住,珍珠“哇”的一声嚎啕大哭了起来:“你们欺负人!我就是故意绊倒她怎么了?她明明说过对你没感觉,绝不可能和你谈恋爱。现在你们这样算什么?而且周哥你不是在跟我发展吗?我们一起去游乐场,你喝我给你炖的雪梨汤,过年我们每天发信息,聊得热火朝天,你都忘了吗?我们俩才是相互喜欢的关系好不好?阿姨今天来看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珍珠一股脑儿发泄完,这下不仅周子浩和白雪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惊呆了。 反应过来,大家开始嬉笑打趣,“哎哟,原来是一场狗血三角恋引发的惨案啊。” 周子浩不可思议地瞪着珍珠,什么每天发信息,什么聊得热火朝天? “你他妈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跟你发展t了?你每天发那么多信息,我出于礼貌给你回一个能代表什么?你也太能联想了吧?” “你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就是你夸我照片拍得好,我才一直给你发的。你还说我炖的梨汤好喝,止咳效果也好,我那段时间每天给你炖,你喝了那么多!我对你有意思才给你做的,你对我也有意思才每天收啊。你要是不喜欢我,干嘛喝了一瓶又一瓶?” “你神经病!” 周子浩恼羞成怒,万分后悔自己心里那点贪恋被追求的小算盘了。 没想到这小黑妹想象力这么丰富,脑回路如此清奇!但他除了骂一句神经病,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第43章 小海螺这段出动了救护车的狗血三角恋迅速传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成为茶楼餐馆、超市水果摊、各个小店业主之间茶余饭后最热门劲爆的八卦新闻。 蒋南是第二天下午课间,听班上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聊天才知道了这件事。 学生之间流传的版本如下: 两个年轻女服务员,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平日里一起工作,一起逛街玩耍,彼此交心信任,却同时喜欢上了店里的男厨师。 男厨师心思精明,贪得无厌,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难以抉择,所以私下悄悄和两人都保持着暧昧,同时享受两个人对他的好。 这两个女的呢,都被蒙在鼓里,也都以为自己在和男厨师谈恋爱。 直到昨天,男厨师的妈妈突然来店里,暗中观察评估一番后,选定了其中一位来当未来的儿媳妇。 另一个知道后,感觉自己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和背叛,当场崩溃发疯。 于是两个女的在店里纠缠扭打成一团,场面极其生猛激烈,根本拉都拉不住,俩人都想证明自己才是男厨师的女朋友。 最后,其中一个被打成重伤,让救护车给拉去了医院。 “哇塞!没想到我们每天去的餐馆,看着普普通通得 ,内里却暗流涌动啊。” “两女争一男,经典剧情,实在是佩服!” “真是哪里有人,哪里就能演韩剧啊,好期待后续发展!” “唉,唯一不ok的就是男主长得不行。说实话我都不知道那俩小姐姐看上他什么了?怎么看都觉得就是一矮矬穷,她俩居然都上赶着贴上去,还动手抢起人来了,在店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干架,至于嘛?” 大家七嘴八舌,眉飞色舞地聊着。 蒋南听笑了。 他和白雪已经好多天没联系,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听到这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他有点儿不敢相信打架的人是她,她那种性子、那小身板怎么可能打架? 但小海螺的年轻服务员只有她和另外那个临时来的黑黑瘦瘦的女孩啊。 且这打架的原因……实在是荒唐可笑。 他翻出两人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信息还停留在她从他家离开的那天早上,说牛肉汤热一热就能喝。 心里一阵烦躁,蒋南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聪明脑袋有点不够用,他是真的无法理解白雪的变化,更搞不懂她为什么要撒那么低劣无聊的谎? 那天晚上在他家里,他们明明那么好,那么快乐。 亲密的时候,两人简直契合得严丝合缝浑然忘我,可一点不知所起的小矛盾,他们瞬间就变成了陌生人。 而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她突然的拒绝到底是在扭捏什么? 忍着心中的不适一直到晚自习,蒋南终于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接电话的却是个男人,蒋南皱着眉,把手机拿远了看一眼,确认没打错,“我找白雪。” 接电话的是周子浩。 昨天被送来医院后,白雪手肘和左脚脚踝已经肿得非常厉害,只有膝盖处伤得稍微轻点。 查了ct,结果显示左脚第二跖骨基底部骨折、韧带损伤,万幸的是,不用手术,医生马上给她打了石膏。 右手手肘处轻微骨裂,无论伸直还是弯曲都很痛,好在位置还行,也立刻绑了固定带。 左手手掌软组织肿胀,珍珠和护士一起帮忙给她涂了活络油。 一切弄完,白雪笔直地躺在病床上。 除了右脚和半边屁股能稍微动一下外,身体其他部位基本不敢大动,且骨折骨裂的疼痛感一阵接着一阵袭来,疼得她脑袋发晕。 更让白雪头痛的是,医生说她脚上的伤至少要卧床修养一个月,然后再根据情况看后面如何做恢复训练。 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她第一时间给钟姐和艾老师打电话说明情况。 艾老师那边还好,说这一阵自己也可以应付,等她恢复好再回来继续做就是。 钟姐那边,话说得很好听,语气里充满担忧和关切,问白雪在哪家医院,一定要好好休息,千万别留下病根之类的,还说有空要来看她。 但谈起后面的安排就只是讲,等完全恢复后,能工作了再看看。 白雪能理解,家里两个人孩子,做饭、打扫、收拾,一天都缺不了人。 这个情况工作保不住,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能到时候再做打算。 她想,好在自己是有一些积蓄的,不工作应付几个月完全没问题,想到这里,又稍微松了口气。 珍珠想请假,白雪没同意,坚持让她赶紧去上班。 一场误会造成的意外,自己身心俱损,别墅的工作大概率也保不住了,现在只希望珍珠不要受影响,自己有事可以喊护士。 珍珠哭了。 因为白雪说:“我们俩都是无依无靠的打工妹,相互之间不多关心照顾,还能指望谁来关心呢?” 傍晚,周子浩来了。 意外地很大方,说事情因他而起,自己做事不够磊落才造成大家误会,住院医疗的费用他来承担一部分。 白雪笑笑,说没必要,自己再观察一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后面只需要来复查换药。 当晚,伤口处疼得如刀割,她以为睡着后肯定会好很多,却没想到,一整晚都疼到根本没法入睡,又不敢乱动,几乎僵着身子睁眼到天明,实在是受罪。 第二天一早,珍珠顶着黑眼圈过来了,带了些吃的和洗漱用品,中午还去医院食堂给白雪买了冬瓜丸子汤和蒸蛋。 珍珠话多,喜欢聊天,在病房里说了很多酒吧的事情,帅气的dj和歌手,打扮妖冶的跳舞女郎…… 白雪在床上躺得正无聊,眼睛都不眨,听得津津有味,心想那真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t呢。 下午,周子浩又来了,提了些水果,是小海螺的大姐们一起买的,喊他送来,又去食堂给她买了晚饭,粉蒸排骨和酥肉汤,说缺哪儿补哪儿。 白雪道过谢,喊他明天不要来了,自己应付得过来。 正说着,蒋南的电话来了,她一只手固定着不方便,一只手正在吃饭,周子浩顺手就拿起手机接了。 蒋南的电话在白雪手机里就是一串数字。周子浩也完全没有听出那头的人是谁,把电话递给了她。 “喂......” “在哪儿?” “你找我有事啊?” “我问的是你在哪儿?” 白雪咬着唇沉默,她现在没一点心情跟任何人说自己的现状。 “哪家医院?哪栋楼哪个房间?发过来,不然我自己去问。”蒋南说完就挂了电话,语气风轻云淡,没一点多余的情绪,但白雪丝毫不怀疑他真的会去小海螺打听她的事情。 她有点不明白,两个人前段时间明明已经不欢而散,好像老死都不会再有什么往来了,可为什么此刻蒋南却能如此直接了当、理所当然地打电话给她。 但白雪还是把地址发了过去,她很清楚地知道,他那个人要做什么,根本拦不住。 蒋南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便打车去了医院。 这是一家老字号私立骨科专门医院,地方不大,建筑设施也偏老旧,只是医生名气不小。 快走到病房门口,蒋南忽然又有点犹豫,想着接电话的男人,不知道她旁边是不是还坐着什么人在照顾,双手在裤兜里捏成拳头又松开。 白雪看着蒋南面无表情地走进来,在她床头站定,冷峻的目光来回睃巡在她打了石膏的脚踝处和挂在固定带里的右手,又定定地注视着她的脸。 她被看得不自在,心里更觉难堪,也不晓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受伤的。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哟,这小伙子长得可真够高的,模样也太俊了!”有人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病房里隔壁床大姐,四十多岁,前几天骑电瓶车摔了,刚做完腿部骨折手术,是个性格外放开朗,和谁都能聊起来的人。 虽然昨天夜里白雪听到她疼得连连叹气,还哭了鼻子。 蒋南没有说话,甚至没看别人一眼,还是那样直直地盯着她。 白雪觉得尴尬,赶紧冲大姐笑了笑。 “姑娘,刚刚走那个是你男朋友还是这个是呀?”大姐笑得一脸狡黠,觉得刚走的小伙子很热心,连着来了两天了。眼前这个帅小伙看着虽说不热心,来探个病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带,但他看人的眼神又很奇怪,两人之间氛围很微妙。 白雪连忙摇头:“不不不,都不是。刚刚那个是我同事,不是男朋友。这个……”白雪小心看了一眼蒋南,“这个是我弟弟,我表弟。” 话刚落音,蒋南喉间溢出了一声清晰的讥笑,毫无掩饰。 白雪赶紧埋下头,谁都没看。 “什么时候出院?”蒋南拉过蓝色帷幔,走到白雪旁边,遮住了隔壁床的视线。 “明天。” “这么快?” “医生说比较幸运,没有特别严重,不用做手术,就是恢复起来需要点时间,后面每周要来复查一次,涂药水。” “所以你那天犯别扭让我走,是打算要跟那矮子厨师谈恋爱?怎么就你一个人受伤了啊?不是说三角恋两女争一男么,你这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啊?”蒋南看着白雪,语气戏谑,面带讥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白雪咬咬嘴唇,谣言太可怕了,一场小小的误会传成什么样了。 “不是么?” “当然不是!我跟周子浩什么都没有,以前、现在、以后都没有关系!珍珠也不是有心要害我的,都是误会。你别听大家添油加醋乱说。”白雪有点心急,管它现在传成什么样了,能澄清一个算一个。 第44章 白雪终于知道蒋南挂在轮椅旁的东西是什么了,是辅助她洗澡时保护受伤部位用的防水保护套。 她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内心既惊讶好奇,又觉得他实在是考虑得太细致周全。 住院两天,身上涂了一层又一层药油,此刻她最迫切的愿望就是能好好洗个澡。 蒋南在浴室里放了把椅子,把她抱进去后,问她自己脱衣服有没有问题? 白雪窘得不行,但是又一点办法都没有,右手和左脚根本不敢乱动乱用力。 蒋南帮她把衣服脱掉,又给她穿上长及膝盖的防水套,这才发现她一个人冲澡可能还好,右手受伤的部位稍微举高点就行,但洗头就有点儿麻烦了。 一只左手怎么操作? 白雪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埋着头面红耳赤,两人虽然多次裸诚相见,但眼下这个情况还是让她觉得非常不自在。 “头发我帮你洗吧。” “不用不用。”听闻蒋南的话,她急忙抬头看着他,认真道:“我自己应该可以的。” 视线中的蒋南在浴室柔和的灯光中俊美非凡,黑色毛衣映衬下,他的皮肤好像白了许多,五官如刀刻雕塑般深邃坚毅,望向她的眼眸中密缀着繁星。 对比之下,白雪只觉得此刻浑身赤裸的自己真是狼狈到了极点,心跳不禁又乱了起来,脸也更烫了。 “应该可以?万一不可以呢?再二次受伤?”蒋南看着她胀得通红的脸,心想真有意思,两人什么没做过,这又是在别扭什么呢? 蒋南笑了笑,舌尖习惯性地顶了顶右边脸腮, 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双臂交叉,一把脱掉了身上的高领毛衣和t恤,接着又开始脱裤子…… 白雪看得目瞪口呆,只听到他吊儿郎当地说:“公平点儿,我也脱光,这样你就不用脸红不好意思了吧?” 说完拿过花洒,站到椅子背后:“来吧,头稍微往后仰,我洗快点。” 温暖柔软的水线密密麻麻地浸湿了头皮和发丝。 白雪心里是感激的。 在两人没有联系的这些日子里,她不是没有想起过他。 她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失落和难受呢?他给予她的、教会她的,远远不止身体上的快乐和享受。 欢爱时,他漂亮的眼睛总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让她觉得自己被看见、被在意。 激烈过后,他喜欢一遍又一遍吻她的肩膀和额头、吻她轻轻颤动的眼皮,又深吻她的唇舌,温柔缱绻。 这样的亲吻,几乎每次都会让她从心底里产生错觉,她不仅是他欲望宣泄的出口,还是他心里珍t视和爱怜的人。 还有夜里睡觉,他没有一晚不抱着她。 有时早上醒来,白雪发现他们的手竟然一整夜都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而且,他好像非常喜欢她近乎蛮横地紧贴着他的身体,喜欢她的手在他的肩背腰腹和大腿处来来回回地摸索。 偶尔他去捉她胡乱游走的手,问她是在找哪里摸着最舒服,还是在逗他想再来一场? 不不,都不是。 她只是觉得不真实,温暖得不真实,踏实得不真实,美好得不真实......她想反复确认,想好好感受他的力量和存在。 白雪神思游离,头皮上是绵密的泡沫和蒋南指间轻揉慢捻的触感。 他说他会洗得很快,但其实动作却非常低缓慢,就差把头发丝一根一根的仔细数清楚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忽然觉得自己的背脊处像过了电般,身体甚至有了点儿不合时宜的反应,她赶紧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喃喃:“就……就这样吧,可以冲水了。” “行啊。”蒋南轻扯嘴角,脸上扬起迷人又危险的笑。 他一直观察着她,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她紧闭的双眼、飘着两朵绯红的脸颊,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呼吸间的起伏,和被他压在身下时的模样几乎如出一辙。 但他今晚并不打算做点儿什么。 她受了伤,虽然没有那么严重,但骨折的疼痛他也曾经历过,是真的很疼。 几个小时前,他走进病房看见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没有办法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个简陋老旧的屋子里。 他是真心想照顾她,并非趁人之危,另有所图,只是眼前的画面太香艳,自己确实有些情不自禁了。 两人冲完澡,蒋南用浴巾把白雪裹住,放在宽大的洗漱台上,仔细帮她吹干头发,又拿来自己的大t恤给她套上,然后一把将人抱起,往卧室走去。 看他直接往自己的房间大步走去,中间没一点犹豫和停留,白雪想说自己还是去客房睡比较好。 一个“我”字才出口,蒋南明显已经猜到了她要说什么。 “你闭嘴啊,我的地盘,要是不听安排,随时可能杀人分尸,这是你在这儿养伤期间第一重要的行为准则。麻烦请谨记遵守,千万别犯倔,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白雪不敢、也不想闹腾了。 她知道蒋南肯定只是吓唬她,后果肯定是有的,只是杀人分尸绝对不可能。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明天还要上学,自己已经很麻烦人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要再耽搁他的睡眠时间。 关了灯,两人安静地平躺在床上。 白雪两只手都搭在胸前,床又大又软,洗过澡后全身皮肤都很舒服。虽然伤口依然刺刺的痛,但今晚应该能稍微好睡一点了吧。 她想起这两天的经历,从简陋的多人病房到这个温暖舒适的大房间,从生活无法自理,甚至想过不知道下一次洗澡时自己得臭成什么样,到蒋南细心周到的照料……心里不禁漫起阵阵感激和暖意。 “蒋南,谢谢你。”白雪觉得有必要郑重认真地道个谢。 “嗯。” “等我好了,我请你吃好吃的。” “嗯。” “那,早点儿睡吧……晚安。” 白雪说了晚安后就没一点动静了,连呼吸声都很浅,根本不太听得见。 蒋南却不太睡得着。 他轻轻抓住她还未消肿的左手,放在自己腹部,声音幽幽的:“今天不摸了?” 黑暗中,白雪一下睁开眼,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从默认跟他一起回来的那一刻,从他又用那种深邃柔软的眼神注视着她时,她就知道,她又一次妥协了,妥协于他的光芒和吸引,妥协于自己的虚荣和欲望。 有些东西大概又会朝着令她混乱的方向发展。 “咱俩聊会儿吧。”蒋南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腹部,没有再移动,“那天你非要让我走,还说了谎,为什么?” “我有点害怕。”浓郁的夜色让人冷静,也叫人诚实。 蒋南意外:“怕什么?” “之前我一直觉得我们俩还挺相似的,都早早没有了父母,独自生活。我知道你的条件肯定比我好,但也猜一定会有很多艰难的地方,不会过得特别顺特别幸福。后来,到了这里……我觉得我们还是差得太多了。这里很好,你也很好,说实话,我有点怕自己会上瘾、会依赖。” “我很好,所以怕会对我上瘾?” 学习好的人都这么会抓重点吗?白雪苦笑:“肯定怕对你上瘾啊。你知道你很有魅力的对吧?而且,我觉得我的反应真的很慢。我们发生关系后,我才慢慢意识到,我们这样相处,不仅关系很奇怪,身份也很不正常。你没想过这个问题吗?” 蒋南蹙眉,“什么身份?” “社会身份啊......我是个成年人,是外来务工的社会人员,你是个高中都还没毕业的学生。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大家会怎么看?警察会不会把我抓起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蒋南惊得一下放开了白雪的手,“我也是成年人!我早说过你是不是对高中生有什么误解?跟社会人员谈恋爱的海了去了,你想太多了吧!” “嗯,可能吧。以前我读职高的时候,这种情况也多。但职高和你们学校不一样啊,我听说一中的学生成绩都特别好,以后都是要上重点大学的。” “一个人成长发育、身体情感的需求跟职高和重高没任何关系。这个问题你不用再想了,没有的事,再说我们之间,不是我先找的你么?” “那你有想过找别人吗?” 白雪这句话接得很快,蒋南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觉得自己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别人?” 两人依然笔直地躺在床上,各自在黑暗中望着屋顶,都没有看彼此。 白雪是一脸简单和真挚,充满好奇,蒋南的脸色却有点难看。 “就是找你们学校的啊,跟你同龄的,或者读大学的也行,反正至少是还在读书的。” 蒋南心里一声冷笑,忍不住想骂脏话。 这女人到底是他妈的什么构造? 两人几分钟前刚一起裸着洗了澡,现在都还躺在一个被窝里呢,眼下她却能如此认真、充满诚意地给他建议,让他去找别人睡觉!简直是匪夷所思。 “然后呢?我去找了别人,你也要去找别人是吧?找个不会上瘾的,跟你一样大的?”蒋南语气凉凉的。 “这个我还没想过,可能要过段时间吧。” 缺少了视觉的刺激,白雪压根儿没觉察到蒋南浑身上下隐忍的怒意,还在推心置腹把人当朋友一样,心想着反正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但关系又亲密至此,是朋友又绝不是一般的朋友......在感情上给彼此一些诚恳的建议,似乎还挺合适的。 第45章 这一夜两人没有睡在一起。 蒋南话说完,就出了房间,再也没回来。 白雪起身一点点把被子重新铺好,关灯躺下。 汹涌的眼泪在黑暗中无声滑落,越流越多,一时间竟无法控制,像他们曾经偶遇的那个夜晚,漫天漫地飘落不止的雨。 她哭泣,为此刻的处境,也为害怕对他上瘾的话,引来了那么冰冷无情的回答。 但这一切都是自找的,又怪得了谁呢? 她一边哭着,一边计划明天一早就得请珍珠来帮忙,把自己送回家。 最后,又免不了默默祈祷许久,希望脚伤一定要快点好,这身不由己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 蒋南离开主卧后,先去厨房喝了水,又去客房躺下。 那么大一杯冰水下去,心里的怒火和躁动却一点儿都没减弱。 如果胸口的这团怒火能让气温上升,只怕楼下枯寂沉睡了一个冬季的花园都能一夜之间姹紫嫣红了。 他在气什么呢? 他把她接回家里照顾,不过是因为他们之间毕竟有睡了那么多次的交情,且她看着实在是孤独可怜,一时间惹得他同情心泛滥。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真的很荒唐可笑。 他知道她不是要认真和他经营一段亲密关系,但她让他去找别人?什么意思呐? 蒋南觉得,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要先离开,那一定是他,怎么会轮到她来推开他呢? 这十九年的人生,从来都是他在拒绝别人,他可没有听旁人安排的习惯。 她普通、怯懦、反应迟缓,对着每个人都能露出讨好的笑,和他简直是彻底相反的两个人。 他看不惯她、怜悯她、但又喜欢她的身体,喜欢和她睡在一起......这种割裂的感觉让蒋南无比烦躁和沮丧。 最初面对她时,那种深深的困惑和自我厌弃,又一次剧烈地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几年,蒋南从不与人提起自己的家人和过往,甚至常常以此为耻。 家庭变故后,他希望自己能和周围所有普通同龄人一样,礼貌、谦逊、尊重人、有边界感,却没意识到自己本就生在钟鸣鼎食之家,从小锦衣玉食、浸泡在富贵与权势中,如今也手握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哪哪儿都不是普通人的样子。 有些东西早已浑然天成,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他骨子里那些少爷脾气,内心深处霸道的底色,遗传自他那位位高权重的外公,是刻在血液筋骨里的东西,这一生都很难被掩盖和消失。 大概是哭了很久的原因,情绪发泄了,身体也累了,白雪竟然睡了个很不错的觉。 清晨,房间在厚重窗帘的掩映下依然还很暗沉,迷蒙之中她听见外面有些许动静,想起昨晚不欢而散的局面,她决定闭上眼,继续假装睡觉。 没过多久,蒋南果然进了房间。 他没管房里的情况,直接开了灯,屋里瞬间透亮。 白雪的眼睛一阵刺痛不适,瞬间就睁开了眼,看着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把早餐放在床头……他竟然做了早餐。 蒋南敞开腿坐在床畔,两人四目相对,都没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看见她唇上破皮的地方已经开始结痂,红润微翘,眼睛是明显哭过的样子,浮肿发青,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柔弱且卑微。 蒋南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一只手就这么自然地伸了过去,手背在她微冷的脸颊上蹭了蹭,大拇指又去轻抚她的唇。 就是这样温柔缱绻的时刻,让人既贪恋又害怕,让人眼里莫名就有了泪意。 恍惚间,白雪心里又涌起了一阵酸涩肿胀的暖流,鼻腔也刺刺的痛.....她轻轻转头,别开了脸。 蒋南叹息,手收回来,也转了身。 两人都没有看彼此。 白雪平躺在床,看着门口发呆,想着如果不告而别是否不太礼貌,要不要现在跟他说一声? 蒋南还是坐在床畔,双肘支在膝盖上,手掌捂着脸,疲惫地揉了揉眼睛。 一夜过后,怒气消散,他其实很想说句抱歉,自己昨晚没控制好情绪,不该赶她走,不该咬她......但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 早春晨曦,静谧的房间里一室沉默和尴尬…… 几分钟后,蒋南终于站了起来,看着她的侧脸,声音有点哑:“把早餐吃了,好好休息。但别一直躺着,脚上也要尽量活动一下,防止静脉血栓。” 说完人就走了,轻手轻脚缓缓地带上了门。 白雪眼中的泪意终于凝结成水珠,滑落了下来。 床头放着一杯热牛奶,白色大瓷盘里有日式蛋卷、抹了蓝莓酱的吐司、烤肠、蘑菇和切成片的草莓牛油果,内容丰富,颜色鲜美,看着既昂贵又可口。 白雪二十三岁的人生中还从未见过这样好看和郑重的早餐,心里的困惑和纠结顿时翻江倒海。 她从来没有遇见过蒋南这样的人,好像你既是他捧在手心里无比珍爱的宝石,又是他随时可以弃之如敝履的普通石头。 到底该如何相处?白雪一颗心上上下下,又感动又害怕。 珍珠打来电话问她想吃点什么,她马上给带到医院时,白雪已经纠结完。 她又一次认怂了。 她告诉珍珠自己去了亲戚家休养,这边是带电梯的小区,要方便很多,让她安心上班,暂时不必担心她。 对于蒋南,她确实心有不舍。 她想起以前跟高鹏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两人住在一起近一年,甚至差点结了婚,但她却几乎没有感受过如现在这般被重视、被悉心照料的温暖和感动。 在那段关系里,一直是她习惯性地付出更多,她去照顾别人,而高鹏并非感情细腻、喜欢表达的人。 另一层原因,也在于她内心深处实在是有些胆怯和害怕,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又引来什么无妄之灾。 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蒋南的做事风格简直可以用专断独行来形容,以他的生活条件和性格脾气,白雪完全能想象得出,他的原生家庭非富即贵,根本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想,就这样吧,如他所说,反正也不会有多长时间,等考试完,他总归是要走的。 更或者,根本就不需要等到什么考试结束,说不定压根儿就要不了几天,他就会突然腻了、想结束了,那她也到时候也可以轻松退场,不用担心对方生气、报复什么的。 十点过,一位四十多岁的家政阿姨进了门。 她满脸热情,主动来房间询问白雪需不需要什么帮助,并带来了一支崭新的腋下拐杖,说是蒋南特地叮嘱让买的。 白雪赶紧摇头说没有,心里不禁一沉,他确实考虑周全,竟然还专门喊了人来照顾她,还买了拐杖,但与此同时,她的心里却也更加忐忑了。 这样不仅是在麻烦他,还得花不少钱啊! 家政阿姨收拾完房间又做了饭,山药排骨、芹菜肉末、清炒蔬菜和虾仁蒸蛋,刚好两顿的量。 从服务别人到被人服务,白雪心里泛起一阵不真实的恍惚,面上更是极为不好意思。 好在这位阿姨职业素养相当的高,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几个小时里,一直埋头勤恳做事,没与她攀谈,更没有露出哪怕一丁点儿好奇她和蒋南是什么关系的样子。 白雪不禁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下午,她躺了一会儿,又杵着拐杖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不知是不是因为环境变化的原因,她觉得伤口处的疼痛比起昨日已经减轻了许多。 偌大的客厅里,绿植清新茂盛,灯光温暖柔和,周围的一切都让人愉悦。 空气里依然有淡淡的香气,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散发出来的,她第一次来时就注意到了。 当时她心里只觉得,有钱人的世界真是不一样啊,连呼吸的空气都是香甜的。 晚上九点过,蒋南回来了。 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白雪靠在t沙发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进门。 他穿着白色针织毛衣和黑色牛仔裤,外套搭在手臂上,左边肩膀挎着个背包,额发好像有一点长了,遮住了好看的眉毛,站在门口换鞋的样子,身高颈长,气质清冷。 蒋南抬头看见她,愣了一瞬:“怎么坐在这里?冷不冷?”说完快速查看了下温度,眉头不由得一皱,她竟然空调暖气都没有开。 “不冷,我一直在活动。” “谁让你一直活动了?不想好啦?”蒋南抬手调温度,语气不太好。 嗯?怎么气氛又要不对了? 白雪提醒自己,她专门坐在这里等他,可不是为了要吵架的,“你饿不饿?中午有阿姨来,做了饭,还剩了好多没动,在保温箱里。” “你没吃吗?”蒋南走到厨房,瞧了眼阿姨做的菜,看着还行。 “吃了,但阿姨做得太多了,你要不要加点餐?味道都挺好的。”白雪用热烈期待的眼神望着蒋南,心想着,拜托你吃点吧,营养很丰富,适合你们一天到晚脑力劳动的人,而且我们都吃了,就不算专门为我做的,心里要轻松很多。 “不了,没有吃宵夜的习惯。”蒋南走过来,在白雪旁边坐下,下巴朝她身旁放的拐杖轻抬,“好用吗?” “嗯,很有帮助……” 白雪认真看着蒋南轮廓锋锐的脸,判断着他此刻的心情。 “你想说什么?”蒋南看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问了。 “那个......保洁阿姨平常一周来几次啊?” “隔天。怎么了?你想抢人家工作啊?”蒋南嘴角扬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第46章 白雪就这样住了下来,两人的相处又开始变得像春节期间那样,随意又自然。 夜里,蒋南不再索求那么多,有好几个夜晚,他们只是拥抱着彼此,温暖静谧地睡一整夜。 他依然每天给她做丰盛的早餐,偶尔会推着轮椅带她到小区楼下转两圈儿,接接地气。 周末复查,出门前他会仔细帮她穿戴好,但穿的都是他买的衣服。 这又是让白雪无比后悔和沮丧的一件事。 有天早上蒋南出门,她拜托他帮忙去家里拿点换洗的衣物。 蒋南没任何犹豫就答应了,还接过了她的钥匙郑重地放进带拉链的包里,人却根本没去。 当晚回家,他两手提着购物袋进了门。 袋子里分别装着几件风格相似、颜色不同的呢大衣、同色系针织衫、连帽卫衣、长袖t恤、休闲裤,以及数套颜色不同的内衣内裤。 吊牌已经全部拆掉了,收银小票也没有。 白雪想说不合适,怎么还在多花钱,心里更加不安了。 可蒋南一个眼风过来,她所有的不满和着急只能吞进肚子,心里暗暗懊恼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蒋南教她怎么用投频播放电影,教给她关于音响和唱片机的知识,还从自己收藏的黑胶里精选了几张让她无聊的时候听。 但白雪对这些兴趣寥寥。 行动不便的日子、每天长时间呆在同一个空间里的日子,生活被突然按下了暂停键,身体上的疼痛慢慢适应与减轻,但时间越久,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就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看到蒋南每天早出晚归,偶尔睡前还要去书房继续学习,她自己却一整天、一整天地无所事事,有时大半天都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更觉得自己是在荒废人生。 夜里白雪开始做梦,频繁惊醒。 梦见惨死的父亲,梦见母亲模糊的脸,梦见躺在地上没有意识的高鹏和流血的自己。 她喊他们的名字,喊他们都回来。 有时嚎啕大哭,有时惊叫着坐起身,姿态慌张,像是要马上下床去追赶他们。 意识回笼后她猛然转头,发现一只手还在蒋南手里被紧紧握着。 他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打开床头夜灯,问她怎么了。 她慢慢地平缓呼吸,埋着头无声流泪。 蒋南靠过来把她抱着怀里,温暖的掌心在她背上轻拍安抚,“做噩梦了?” 白雪的哭泣突然就变得剧烈,身体止不住抽搐,只是习惯性地紧闭着嘴唇,尽量让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音。 他也不着急追问,就那样一直抱着她,脸颊蹭着她头顶的软发,轻闭双眼像是又睡着了一般。 但其实蒋南并没有睡,身心都非常清醒。 他的手掌一直在她背上摩挲安抚着,耐心等着她的情绪渐渐稳定,又不时在她额头亲一口,像在鼓励她:会好的,没有关系,都会好的。 黎明破晓前,万籁俱寂的时刻,天地都在一片黑沉之中。 他于这样的暗夜中紧紧抱着她,在宽阔空寂的屋里,在无声流转的时间里,她的泪不停地滴落在他手臂上,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好像是第一次,他们拥抱的姿势,如此亲密却不旖旎。 她在他怀里,像被悉心保护的孩童。 过了好久,白雪终于能开口说话,“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想跟我说说吗?” “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你愿t意听吗?” “当然。” 这一夜,白雪的倾述几乎是从自己有记忆起开始的。 那个时候妈妈还没有跟爸爸一起去西藏打工。 她关于母亲最早的记忆是上幼儿园时,有一次放学,天上下着小雨,她和小伙伴们结伴走在回家的路上,然后不知道哪个调皮捣蛋的人突然对路边一个高高的土坡产生了兴趣,带着大家爬了上去。 几个小鬼站在坡顶踢石子、玩儿泥巴,对着远方发出长长的吼叫,嬉笑着听回响。 等玩儿够了,才发现天空忽然变得异常可怕,乌云黑压压的直压头顶,不过一两分钟,雨滴落下,又大又密,而下坡的泥巴路在雨水的击打中变得特别湿滑。 第一个下去的小伙伴只踩了两三步就整个人滚了下去,摔得龇牙咧嘴、眼泪长流......剩余的人顿时都被吓懵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白雪和大家一起站在土坡上淋着雨,心里祈祷着这瓢盆大雨赶紧停。 可是即便雨停了,这么高、这么滑的泥坡,他们也不敢下去啊! 又有人担心,雨如果一直这么大,这土坡会不会被冲到旁边的河流里去。 有个小孩被吓哭了,紧跟着,所有人都哭了起来……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远方的小路上忽然出现了两个撑着伞的模糊身影。 大家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又哭又笑得,赶紧朝着那身影挥手求救。 等人走进了,白雪发现那人影中有自己的妈妈。 ...... 在她的记忆中,这是十几年求学生涯里,唯一一次有家人来接她回家。 那天爬土坡的伙伴们后来都挨了打,但她记得母亲回家后没有责备过她一句话。 她只是迅速点燃柴火,烧了一大锅热水,让她泡在大大的白色搪瓷盆里洗澡,然后叮嘱她以后上学放学沿着路笔直地走,按时回家,不要贪玩。 不久之后,妈妈就跟着爸爸一起去打工了。 后来,她像所有留守儿童一样,只能在春节期间见到父母。 白雪曾在心里无数次许愿,希望爸爸妈妈不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希望他们能常常回家。 她想念他们,想念一家人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的时光。 后来,爸爸妈妈都不在了,她才意识到曾经长时间分别的日子竟然是那样珍贵和幸福。 她多希望他们依然在遥远的地方打工,每年可以回来一次,陪自己十几天。 十几天就已经足够了,她可以每天跟在他们身边,把他们看个够。 又或者,不用回来也可以,只需要常常打电话给她,让她知道他们都好好的就行。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该怎样坦然接受意外和死亡的方法。我知道离别甚至生离死别都是人生的常态,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和深爱的亲人告别,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没有他们的漫长未来,那些没有他们存在的日子只要一想起就会泪流满面。在这个没有他们的世界里我要做些什么?好像做什么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蒋南一直沉默。 白雪思绪很乱,情绪不稳定,一会儿说话,一会儿只顾得上哭。 他帮她擦拭脸颊上没有干涸过的眼泪,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眼眶也悄无声息地湿润了。 他更加用力地把她抱在怀里。 好像怀里的她,是旧时光里那个渴望父母常伴身旁的孤独幼童,是突然被命运重击失去所有至亲的可怜小孩,是困窘生活中无依无靠独自长大的少女,是被残忍现实打磨得卑微柔弱只会妥协的女人。 蒋南在此后的人生中,常常想起这个漫长潮湿的夜晚。 仿佛他们这一生做过最亲密最深刻的事,不是脱光衣服接吻做爱,而是在这样无尽的黑夜里,拥抱着哭泣的彼此。 第二天,蒋南去了白雪租的小房子,找到了那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她的正能量加油站,又去书店买了全套三毛和另外一些游记类的书籍。 她受了伤,没有工作,不能出门,身心都很脆弱。 如果再没点其他寄托,一个人成天在家里胡思乱想,估计之前好不容易被她自己一点点缝合的伤口又要裂开了。 蒋南告诉白雪:“骨折总会有痊愈的一天,生活还可以重新开始。不如趁着这段时间,给未来做点计划,尽量详细一点,比如恢复后你想做些什么?又能做些什么?把它们都一一列出来。还有这些关于旅行的书,简单又有趣,里面有一个丰富璀璨的世界,就当自己不出门旅行了。” 三月初,白雪开始看一位日本作家在希腊旅行的故事,继续抄写心理学语录,并听从蒋南的建议写下对未来的期许和计划。 她首先意识到了健康的重要。 这段时间,在失去对生活基本的掌控后,她才知道以前习以为常的事情、日常可轻易操作的事情,原来是那么的珍贵。 所以无论何时,最首要的是保持身体健康。 眼下是好好养伤,积极做恢复训练,以后或许可以坚持跑步和跳绳。 第二,依然是要好好努力工作,多多攒钱。 在她心里,钱永远是健康以外最重要的东西,能帮她抵抗未知和意外,不然眼下这个情况,自己如何能在失去工作后,安心养伤呢。 第三,要学会向内与自己相处。减少特地去人群中寻找热闹欢乐的次数,试着充盈内心,多读书、多记笔记、看经典电影、听音乐,或者学习一项新的技能。 第四,今年一定要去旅行一次。不是单纯的为了打工和生存去往某地,而是用健康的双脚、用自己挣来的钱去一个向往已久的地方看看。 最好是海边,内陆长大的孩子还从未见过海洋。 珍珠每天给白雪发信息,关心她伤口的情况,问得最多的一句是:“今天还疼不疼?” 又问她亲戚家白天有没有人在?吃饭和洗澡是否方便?她想过来帮忙。 白雪让她放心,自己被照顾得很好,伤口也比预期中恢复得更好更快。 她拍手肘处的照片给珍珠看,涂抹了活血化瘀药油的伤处依然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但是已经不需要绑手臂吊带了。 第47章 在白雪积极调整心态,试着站起来进行承重练习时,休学在家的詹可也走出了房间。 蒋南和董飞扬在一个课间突然收到了詹可发在三人群里的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片被潮水浸没过的白色沙滩,沙滩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篮球。 没有其他只言片语,但詹可用t这种方式表达了对好友们的惦念,并尝试连接起自己与曾经逃离的世界。 詹可势在必行的休学计划与差点造成悲剧后果的冲动行为,让詹父这个一家之主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育儿观念和亲子关系。 旧的家庭格局必然会被打破。 他首先将工作驻地申请回了本市,岗位降级,少了异地补助,这些以前看似很重要的东西对如今这个正处于晦暗压抑中的家庭来说,都不再是最关键的。 詹可正站在人生至关重要的转折点上,如果走不出来,对他这一生以及整个家庭来说,都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灾难。 詹父无法责怪妻子。 自己在家庭生活中长期缺失,而妻子以一人之力承担起繁琐的日常,身心疲惫不亚于他在外奔波劳累。 而且,长期浸泡在柴米油盐和家长里短中,一个人的眼界和格局也逐渐变得狭隘,虽然妻子在婚育前其实是一位积极热情的职业女性。 春节后,詹妈妈告别了多年的全职家庭主妇生活。 她凭借早年的护理经验应聘到了一家美容整形医院做助理,负责给顾客做术前准备和术后清洁收尾工作。 工作非常简单基础,但好在她终于重新拥有了妻子与母亲身份之外的正常社交生活,每个月也有了小几千元的收入。 当詹可终于愿意走出家门时,詹爸爸向单位申请了年假。 他们有十天的时间,詹可做了份详细的行程安排,父子俩去了遥远的北方。 詹父出生于一个贫穷偏远的乡村小镇,从小接受的是打击和挫折教育。 不过,他幸运地成为了十年寒窗无人问津,一朝高中改写命运的亲历者。 他回想自己与儿子屈指可数的沟通与交心中,反复强调的不过是许多年前父辈曾经灌输给自己的旧观念,诸如“知识改变命运”、“读书是唯一的出路”之类的话。 一个人全心全意专注于学习,考上最好的大学,是人生前二十年最重要的事情。 可几十年过去了,这个观念还适用于现在的孩子、现在的社会吗? 这是一场沉默的旅行。 早春的北方依然非常寒冷,但是天气却异常的好,晴空万里,阳光温热。 他们参观了这个国家最雄伟、最恢弘的建筑,去了无数学子都向往的顶尖学府。 在去往秦皇岛的火车上,詹可靠在父亲肩头睡着了。 詹爸爸发现儿子的情绪时好时坏,极度不稳定。 情绪好的时候,两人可以针对眼前的风景和建筑交流几句,情绪不好的时候,詹父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保持距离。 在此之前,他加入了一个休学家庭互助群,也上网查阅学习了很多资料。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整个家庭平稳渡过这段特殊的时期呢? 詹父得到的最关键的信息,是每个家庭成员在绝大部分时间里依然要保持正常运转,各司其职。 对困境中的孩子要主动关怀但又绝不能围着他转,否则太明显的逼迫感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 家人们必须懂得给他留下足够的空间,只在他愿意交流和接受帮助的时候全力以赴。 在海边,詹可的兴致明显高了很多。 他第一次给父亲说起自己自初中开始就出现的对考试及分数的焦虑和恐惧。 詹可爸爸很激动,他深情地告诉儿子:“比起你的生命与健康、你的快乐与幸福,考试和分数都是其次的。爸爸妈妈只希望你尽力而为,无愧于自己的付出和坚持就好。” 詹可笑笑,对于他来说,这依然一个标准的功利化的回答。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所说的这些不过是表象,他的心已经没有办法彻底敞开。 他不会告诉父亲,自己从小到大在这个家里经历的那种被忽视和孤独的感觉,不会说他自小渴望用奖状和成绩来得到父母表扬和关注的迫切心情。 在内心深处,詹可深深地爱着自己的家人,不管是爸妈还是年幼的妹妹,他并不愿意引起他们的愧疚、痛苦和难堪。 他也不愿与父亲讨论,是否考上重点大学真的是自己人生唯一的出路。 詹可开始觉得,他一直给自己设定的目标,那所最好的工业大学,是这漫长求学生涯中,旁人的期待和世俗价值观赋予他的。 而他现在很怀疑,这些是否是自己内心真正想要的东西。 父子俩在飘着薄冰的海边走了一个多小时,风里有咸涩的气息,蓝白相间的海面平静深邃,一如詹可的心境。 他其实非常感激父亲做出的改变,父子俩第一次单独旅行珍贵且很难再复制。 但,问题依然是他自己的,需要独自想明白、独自去克服和改变。 当董飞扬突然收到崔云熙的信息,问他蒋南是不是交了新女朋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蒋南最近确实有点儿不太对劲。 除了每天晚自习走得很早,不像上学期经常留下来上完第三节外,有时整个中午都不见人影。 上午最后一节课后,他收拾好书本转身找人,几秒时间,蒋南已经走出教室了。 “去哪儿啊蒋哥,不一起吃饭?” “有点事,你自己吃。” 什么事呢?董飞扬本以为他是和搞竞赛那帮人去忙了。 现在看来,自己似乎是想错了方向。 蒋南回家了,校门口拦个车,不到十分钟便能到小区楼下。 因为白雪某天无意中问他,能不能让阿姨少做点菜,他一口拒绝了,说要保证营养。 “但你没发现吗?我好像胖了很多。” 蒋南心里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发现了她长了一些肉,晚上一只手搭在她肚皮上,确实更加柔软可爱,手感也更好了。 他装作认真的模样,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她:“没胖呀,过来试试,还是一只手就能抱起来。” “不要,那是你体力太好了!” “嗯?我体力太好......”蒋南盯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看,嘴角勾起略带痞气的坏笑。 白雪在他无遮无拦的眼神中慢慢低下了头,抿着唇,有些脸红。 她的理解与反应能力都进步了,已经能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 “要不你中午也回来吃?这样我就能少吃点,既不浪费食物又能控制体重,你也省了中午饭钱。”白雪诚恳地给出建议。 两人的思维完全无法同频,蒋南觉得吃不完倒掉就好了,这算哪门子浪费,哪里值得好纠结商量的? 反而这样往返学校和家里吃饭,车费和时间都是成本。 但他不想很她争论,因为他忽然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 他们住在一起,但其实相处的时间并不多,除开睡觉前能说会儿话,其他时候都是身体交流,然后拥着彼此入睡。 中午回来一趟,可以和她一起吃饭多聊聊天,蒋南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似乎还蛮不错。 吃完饭,白雪在屋子里四处走动、做恢复训练,蒋南会主动去把那几个碗洗了。 有时他翻一翻她正在看的书,两人还能就一个年轻女孩独自背包旅行是否安全聊上几句。 他一直都知道,在睡觉以外,他并不排斥和她多相处。 走的时候,他会过去摸摸她的头,经常是故意把她的刘海弄乱。 不知为何,他总是很喜欢去拨弄她的刘海,有时是对着那柔软的发丝轻轻吹气,有时是胡乱拨动,让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好看的眉毛。 她坐在他特地安放在窗边的躺椅上,表情专注地看书,偶尔闭着眼睛晒太阳睡觉,他的触碰让她想笑又觉得亲昵和温暖。 白雪想,尽管物质条件天差地远,但心灵深处他们都是厌倦了孤独的人。 春雷滚滚,草木萌动,雨水一场接一场落下时,白雪脚上的石膏也终于取了下来,露出了肿胀难看的皮肤和伤口。 蒋南仔细帮她清洗,又给她涂了新配的药油。 好几个夜晚,她被雨声和脚上的不适感闹醒,迷迷蒙蒙睡得一时深一时浅,但没有再惊叫着坐起来,也没有嚎啕大哭。 她只是拼命地往蒋南怀里蹭,双手环绕着他结实的腰身,把他抱得更紧…… 醒来后,她只知道自己做了很久很久的梦,片段化的旧梦,串起故人与故事,让她迷茫恍惚。 是在一个周末,白雪做了蒋南最爱吃的牛肉宴,清炖牛腩、咖喱肥牛、香菜牛肉丝,炭烧牛肉粒,感谢他四十多天的照顾。 她在厨房里忙得不亦乐乎,是对身体重获健康与轻盈的兴奋,也是对终于可以继续工作挣钱的热切期待。 蒋南在餐桌上慢悠悠地夹菜,沉默咀嚼,几乎没有抬眼认真看过她。 昨天夜里,他们做得并不好。 她的伤几乎完全恢复了,两人完全可以像春节期间那样,拥有肆无忌惮、纯粹而彻底的快乐,但结果却恰恰相反。 他们都投入了热情和专注,却又都有所保留,没放任自己彻底沉溺。 个中原因,只有他们各自心里才t明了。 白雪不停地提醒自己别陷得太深,所以迷醉的过程中总是带着那么点清醒,仿佛季节末端枝头的花束,将开不开,想完整绽放,美得彻彻底底,又很清楚极度的繁盛绚烂后,就是快速凋零。 一顿丰盛的午餐吃得不咸不淡。 第48章 白雪心里那点伤感和失落很快被接踵而来的忙碌迅速淹没。 好久未住的屋子尘灰满地,需要重新打整。 她人还未到家,珍珠已经早早在小区门口等着她,执意要上楼帮忙。 说的是两个人一起做,但珍珠却一进门就把她摁在沙发上,不让她动,一个人自顾自地忙得特别起劲。 白雪哭笑不得,自己明天都要开始干活了,已经完全恢复。 珍珠却怎么都不同意,说自己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她害白雪受伤,白雪却没有要她一分钱的医药费,也没让她照顾,自己正常上班拿工资,白雪却失去了最主要的收入来源,再不让她帮忙做点儿什么,珍珠觉得更加无地自容了。 “小海螺那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已经跟大伙儿解释清楚了,明天你直接去。之前跟老板娘也讲好了,这几天我是帮你上的,明天你去我就不去了。医院修好了,临时招的人都走了。” “嗯,你和周子浩现在怎么样?” “就那样呗,他看我吹胡子瞪眼的。我呢,当没看见他这个人。他讨厌我,我就更讨厌他。”珍珠骂人也是笑嘻嘻的。 白雪听着也开心:“你想清楚啦?” “嗯,其实还是有点遗憾。大家各自都有不好的地方,我家庭学历不好,他身高有缺陷,长得也不好看,两人勉强凑合过呗。我本来以为他能看上我的,我都想好以后在这儿安家后该怎么过日子了,唉……” “一定要留在这里吗?” “你不想啊?” 白雪思考两秒,“也想!” 两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末我请你吃饭吧。”珍珠转移了话题。 “好,你喜欢吃鱼吗?前面几个路口有一家自助麻辣鱼特别好吃,三十一个人。” “好啊,就这么定了。” 珍珠打开白雪提回家的大袋子,“哎,这衣服才买的吗?看着好新啊。” “嗯。” “哇,到底是什么亲戚?照顾你那么久不说还给你买这么多新衣服!这应该不便宜吧,面料摸起来好舒服的!” 白雪有点惭愧和不自在:“珍珠,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等周末吃饭吧,你是不是差不多得去酒吧那边了?” “好呀。”珍珠拿起一件蓝色大衣在自己身上比了比,没再追问下去。 晚上,白雪买了一大袋水果,看着时间去了阳光树屋咨询室。 她特地感谢艾老师依然给自己留着工作机会,说明天就可以正常干活了,又顺带把屋里都收拾了一遍。 慈眉善目的艾老师很喜欢这个做事勤快的小姑娘,让她做事时还是得多注意着点儿,别太心急免得又再次受伤。 还赞扬她似乎养病这段日子长了些肉,人看着活泼精神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总是一副弱不禁风、我见犹怜的样子。 白雪不好意思地笑了。 在这间熟悉的咨询室,在楼栋口昏黄的灯光下,她无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蒋南。 想起他们从全然陌生到极致亲密,似一念之间又似千转百回。 这一切仍然让她感到不可思议,但这不可思议中已经少了许多之前的忐忑、畏惧和迷茫,而是多了一份喜悦和期待。 夜里躺在床上,她的睡觉姿势又变成侧着身子自己抱着自己,一整晚被子好像都没有暖热过。 第二天,白雪先去了之前帮她安排工作的家政公司,交了一笔手续费,期限一个月。 她还是倾向于做不住家的保姆,但如果实在不好找,住家也行,最重要的是工资不要和之前别墅那边差太多就可以。 中午在家附近吃了一大碗米粉,白雪发现自己的胃口似乎变好了许多。饭后,她又去熟悉的水果店买了草莓、橙子和香蕉,提了满满两大袋到小海螺,感谢受伤以来大家对她的关心。 大姐们都很惊讶,连连赞叹受伤在家那么久,都以为她的精气神肯定要比从前差上一截,怎么这突然回来,整个人却是容光焕发的样子,还变得更加好看了啊,脸上身上都长了些肉,到处都是恰到好处的饱满和鲜活,一双清透的杏眼水灵灵的,再也不是以前气色萎靡、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了。 白雪被夸得红了脸,于是看上去又更加明媚动人了。 餐点时间,她像从前那样,在店里奔走忙碌,做事较从前更为麻利起劲,一刻都不想闲下来,心里更是无限开怀,她的生活终于回归了正轨,她又开始挣钱了。 比较意外的是,周子浩这一天都没跟她说过话。 两人递餐盘有交接时,他也没看她一眼,像是刻意垂着眼睑,表情尽是冷漠。 白雪还和以前一样,嘴角处浮着浅浅的笑意,轻声细语对待所有人。 对周子浩,她也继续笑脸相迎,但却不会去好奇和思考他为什么突然变了一副这样冷淡的嘴脸。 那些已经与她无关。 什么与她有关呢? 有关的是目前两份兼职一个月下来只有不到两千的收入,是保姆工作何时能有一个幸运的结果,是眼前等着收拾整理的一张张桌子,还有围着桌子散漫坐着的学生们......他们让她又想起了蒋南。 原来心里惦念着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只要眼前出现一丁点儿与他有关的事物,他的样子就会清晰地出现在你脑海。 接着,你会想起从最初认识到此时此刻,你们之间发生过的点点滴滴。 然后,你会在回忆里将所有的紧张、纠结、甜蜜和疯狂再重新品咂一番。 而这带着些许偏差的、不再那么生动刺激的记忆仍然能让你心跳狂乱,尤胜最初。 但这被惦念的人整整一周没有联系过她了。 白雪不时盯着他们没有一点新变化的聊天框,检查没有任何惊喜的手机来电,惊觉这一切真的太像一场梦。 不然上一周还每天一起吃饭、每晚抱着一起睡觉的人,怎么能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得如此彻底呢? “你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他呢?” 周末中午的冷锅鱼餐馆,珍珠歪着脑袋瞪着细长的眼睛看着白雪,认真给出了建议。 在此之前,珍珠被自己听到的这个故事惊掉了下巴。 两人在装修浮夸如同东海龙宫的路边餐馆坐定,一起选好鱼的品种和免费蔬菜,然后珍珠呆呆地听着白雪一股脑儿将她这段时间藏在心底的秘密尽情吐出。 珍珠那快竖起来的眉毛、越张越大的嘴巴,包含了对这个故事不同程度的震撼和惊吓。 “蒋南?!是那个长得很帅的大高个吗?我好像有印象。但是,他是一中的学生唉......他几岁了啊?你确定这样不会有事吗?”这是珍珠最受惊吓的一点。 看吧,果然在旁人眼里,他们身份上的差异是最难让人接受的一点,也是白雪最害怕的地方。 而蒋南却觉得她完全是在胡思乱想瞎操心。 “他已经成年了,比我小四岁。”白雪只能指出最关键的一点。 珍珠本来被吓到直挺挺的脊背突然一松,好像内心所受的冲击终于不那么强烈了。但随即又是眉头一皱:“可他依然是个学生啊……你要不别再那啥了吧,反正也没感情,当断就断。白雪,我说真的啊,我觉得你根本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嘛!” “事情发生以前我也是完全没想过,可现在莫名奇妙就这样了,而且……”白雪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我好像有点上瘾,不仅是对那件事,还有他这个人......我怀疑我喜欢上他了。” “我的妈呀!!”珍珠连连摇头,“t哪种喜欢?是要谈恋爱结婚、长长久久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吗?” “没有没有。”白雪赶紧摆手,“他太年轻了,长远的事想都不敢想,而且也不现实。你不知道,他虽然也没父母,家庭不算幸福,但跟我们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他不可能长久的,这一点不管我有没有喜欢上他,我都很清楚。” “那你想怎样?” “不知道嘛,我有点忍不住,想告诉他我喜欢他,但又害怕他知道了,不仅会拒绝我,最后连这层不靠谱的关系都要断掉。可是不说,我觉得心里好难受啊......”白雪双手托着脸蛋,一脸愁苦,“我以前都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这么折磨人,有好多话想跟他说,要在他面前隐藏心意真的好难!所以我想要一段正常的关系,哪怕只是一段暂时的、有期限的关系,但至少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表达自己,全心全意和他相处。而且两个人在一起,本来也应该这样才是对的,你说是不是?” 珍珠夸张地缩了缩肩膀,抖落一身鸡皮疙瘩,“你说你受伤期间一直是他在照顾你?” “嗯。” “他还带你复查、给你买衣服,你俩天天睡一起?” “嗯。” “那你的担心会不会有点多余?他如果只是想跟你睡、只是随便找一个人解决生理需求,干嘛费这么大的劲呢?出钱、出力,还把你接到家里去,他这样做,明显也是喜欢你的呀!” “不是,他这人吧,有点难琢磨。脾气大、情绪阴晴不定的,心思也很深,有时对我很好,有时又冷得不行,我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哎呀,你怎么遇上这么一个人了呢?你这说的是学生吗?我怎么觉得一中那些学生要么呆头呆脑,要么都闹腾无聊得很呢,哪能有这么一个人啊?” “他确实不像学生。”白雪苦笑,笑是笑不出来的。 她跟着珍珠一同皱眉,一同摇头,自己怎么就遇见这么一个人、这么一件事了呢? 第49章 蒋南短短的两字回答将白雪躁动的心瞬间塞进了一块冰里,僵冻在那里。 她迅速摁灭手机,按捺下所有狂乱的心绪,有点懊悔自己的冲动和脑热。 “不空”是什么意思,是他今天很忙吗?还是根本不想让她去找他? 白雪拉不下脸再主动问一次,只能劝慰自己,他最近可能确实很忙,很不方便......然后继续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工作时忙忙碌碌还好,但一闲下来,她脸上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表情,心中的失意和落寞尽显无疑。 好在眼下正是春光大好的时节,湛蓝的天幕上飘着形状可爱的云朵,每一天都有温热的阳光洒下,这座常年云雾缭绕的城市正沐浴在一年中最舒适的日照中。 走在路上,好像每个人看上去都喜笑颜开,又格外平和、善良。 家政公司打电话来,建议白雪要不要先接一些临时的保洁单子,做一单两个小时也能挣八九十元。 她期待的那种雇主固定靠谱、满足预期工资的稳定工作可遇而不可求,不确定还要再等多久。 白雪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就同意了。 她当天去交了钱,领了工具,隔两天就接到了单子,一个四小时的全屋清洁工作,地点在城市另一端的新区。 周末吃完午饭后,她坐了近一个小时地铁穿城而去,刚好在下午两点前赶到。 这大概是白雪见过的最特别的小区。 临河漂亮花园里只有两栋近乎高耸入云的大楼,外观是全玻璃建筑,线条简洁流畅,在阳光下像闪着光的巨大水晶柱,充满了未来感。 她在管家处领到了业主事先留下的门禁卡,上了三十九层。 这个两百多平的大平层有一面弧度优美的巨大环形落地窗。 站在窗前,近看是四月里葱茏的临河公园,树木参天,花团锦簇。远看能辨别出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山峦。 屋子的挑高比一般房子深很多,因此整个空间看起来比实际大小还要宽阔通透,全屋整体色调以米色和棕色为主,风格低调奢华又充满设计感。 头顶是造型繁复的铁艺枝形吊灯,浅咖色墙纸上有鸢尾花暗纹和古铜动物造型装饰,脚下的深色胡桃木地板和墙边一盆盆大型绿植让人感觉像走在森林里一般。 客厅里最有存在感的是三组造型简单但体积巨大的皮质沙发,围绕着地面一块同样面积很大的暗红色印花羊毛地毯有序地安放着。 白雪觉得只是这沙发,都够五六个人每天舒舒服服地睡觉了。 地毯上放着一张厚重的棕色茶几,茶几上有几块油纸包着的茶饼、一个青绿色茶壶以及配套的茶杯。 这套茶具的造型和质感似从古代穿越而来,简单质朴,但又散发着一种沉静内敛的美感,白雪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茶壶带一个小短柄,壶身上勾勒着寥寥几笔植物与花卉的图案,充满了时光印痕,旧旧的,却又非常耐看。 很久之后,白雪才知道这些茶具都出自日本一位著名的手作艺人之手,个个都是孤品且价格昂贵。 而这大房屋之中的每处细节都如那茶具一样,是复古而奢华的。 墙壁上挂着好几幅白雪看不懂的毛笔字和水墨画,她从那飘逸的笔画中认出了“山”、“月“”、”“雪”、“泉”、“酒”几个大字。 画很抽象,留白太多,实在看不出内容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棕色原木书架大喇喇地横在客厅里,造型简单大气又给人很厚重的感觉,占了整整一面墙。 白雪粗略一算,加上影音室和客厅里四处散落的书籍,估计屋主这存书量得有大几百本。 长方形餐桌正中放着一个大肚窄口陶瓷花瓶,花束是一捧已经枯萎了的大菊、雪柳和不知名的的红色浆果。 此外,卧室、厨房、浴室都有类似的插花,只是陶瓶的大小和形状不同,花束的种类也不尽相同。 屋里凡是有光照的窗边,都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植物。 有的是茂盛高大的阔叶绿植,有的只是巴掌大的小盆栽,这些植物让整个空间随时都散发着清新而愉悦的气息。 白雪又留意到,所有植物开出的花竟然没有一朵是艳丽的色彩,大都是白色或是很浅的粉、黄和蓝。 房屋结构也非同一般,这么大的面积,只有一个带卫生间的卧室、一个面积四五十平米的影音室,一个t不大的开放式厨房,其余全部打通,都是客厅。 卧室很大,设备功能齐全,但床单被褥却不是富人家常用的高级丝绸面料,而是朴素的浅色棉质条纹,和房间整体装饰风格非常不搭。 床头摆放着一个花瓶底座造型复古的台灯、一个堆满了烟头的水晶烟灰缸以及已经垒到了相当高度的书籍。 白雪忍不住看了看这些书,类别以经典短篇小说、诗歌、哲学以及自然天文为主。 看封面和纸张,粗糙、微微泛黄,大多都出版年代久远,都有主人反复翻看过的痕迹。 此外,这个屋里最吸引人的还有三个造型大小不一的佛头,被端正地摆放在高高的黑色斗柜上。 那灰白色佛头微微低着头,娥眉凤眼、发髻高耸,饱满的嘴角泛着柔和的笑,姿态静美安详,令整个空间都在不知不觉中散发着一种神迹般的宁静和祥和。 一时间,白雪竟看得有些呆愣。 而当整理到厨房,打开壁柜时,她又一次惊呆了。 柜子里满满当当地放着几十上百个陶瓷器皿。 白雪猜测它们的用途应该是喝茶、品酒、吃饭、插花,都可以。 这些器皿除了都不大、风格都古朴复古以外,造型和图案竟然没有一个是相似的。 她一边收拾一边总结,这个屋里最多的东西便是书、陶瓷、植物以及数量不少的杂志。 但奇怪的是,这些厚厚的杂志和那些纸页泛黄、甚至还是繁体字线装书的书籍完全不同。 它们全部是纸质光滑漂亮、充斥着各种摩登女郎与最新潮流咨询的时尚杂志! 这些像没怎么翻开过的崭新杂志在家里也是随处散落,和其他复古物件放在一起异常的突兀,给人强烈的时空错乱、不合时宜感。 整理到最后,白雪的总结又更新了。 还有两样东西在这个家里也几乎是随处可见、数量壮观:香水和酒。 它们被形状各异的小玻璃瓶装着,颜色或深或浅,在床上、沙发上、玄关处、餐桌和斗柜上,甚至地面都能找到它们的踪迹。 白雪从未见过这样的家。 生活在这里的该是怎样一个人? 醉心学术的老学究艺术家?还是退休后喜爱收集昂贵杂物的有钱老大爷? 傍晚六点一刻,一直撅着屁股跪在地上擦拭地板的白雪不经意转头一看,瞬间被环形落地窗外瑰丽的日落震撼得呆住。 在这美得不真实的橘红色霞光中,她神思游离,五味杂陈,不由得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曾多次独自望着月亮,感叹大家都生而为人,尽管出生和人生境遇不尽相同,但都呼吸着一样的空气,都被同样的阳光和月色照耀着,都在一天一天奔赴既定的结局。 很多事情还是很公平的,没什么好埋怨。 后来,她在蒋南那总是飘着香气的家里,开始发现原来有钱人呼吸的空气是不一样的。 不会总是混合着那么些复杂的、难闻的气味。 那种纯粹的香气,会让人顿时心生愉悦、柔和和善意,会让人忍不住想做些很好很好的事情。 而现在,她跪坐在这个陌生的大房子里,手里抓着潮湿的抹布,又一次深深地意识到,原来大家看到的真的不是同一个太阳和月亮,呼吸的也不是同样的空气。 从这里看出去的日落和晚霞是她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从未见识过的壮美和迤逦。 纪光和推门而入,不耐地踢掉脚上锃亮的皮鞋,一手解着西装纽扣,一边往屋子里走。 他微仰着头,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那幅不可复制的绝美油画。 良久,他收回目光,然后看见了近处一个跪坐着的单薄剪影,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 在那绝美油画的映衬下,那人看起来模糊、瘦小......多余。 纪光和皱起了眉。 家政公司没有告诉白雪,这是一位相当难应付的客人。 在此之前,公司已经派过五位业绩和口碑都非常优秀的工人过去,但没有一个人能让这位客人满意。 而且几乎所有人在做工当天就会收到各种莫名奇妙的投诉。 “谁让你们动我床上的书了?” 收拾床、换床单肯定要把床上多余的东西都拿下来吧…… “让你洗茶壶了?涮得那么亮,毛病吧!差点把壶给我毁了!这杯子给钱都买不到,弄坏了谁来赔?” 嗯?用过的茶壶杯子都不洗吗? “谁让你们把干掉的枝丫剪掉收走的?我同意了吗?给我捡回来,原封不动地放好。” 啊?都彻底枯萎干掉的枝枝丫丫还插在花瓶里干什么呢? “酒给我收到哪里去了?所有西都不要移位,我说了多少次了!” 那么多东西随意乱放,不归纳收拾,那这保洁工作怎么做呢? “你们用什么擦地的?屋里怎么总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还让不让人住了?我今晚只能去酒店,费用你们负责吗?” 啊?天地良心!都是崭新的、用洁净的自来水打湿的专用毛巾啊。 等下一次,做完卫生后小心翼翼地喷了点清新空气的,更是惹来暴跳如雷的投诉:“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味道,来给我吸走!” 第50章 白雪两天后顺利地收到了一百九十元。 她在心里忍不住开始向往,这样的工作如果每天都有该多好! 她甚至不再怀念以前在别墅里做工的那些日子了。 新的工作、意料之外的报酬,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但,她和蒋南又已经一周多没有任何联系了。 有一个夜晚,她走在小区楼下,突然又无比清晰地想起了他,在这个老旧窄小的院子里,原来也有那么多和他的回忆。 他在灯光中明明灭灭的侧脸,他快步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他看着她慢慢走近时幽深的眼眸。 记忆带着些许冷冽的腊梅香。 他们在最寒冷的季节认识了对方,而现在,院中树木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她也渴望着,能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和他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不敢再主动联系他,心里却无时不在热烈地憧憬着,会不会哪一天突然抬头,就看见他正穿着春季的薄衫站在微风中,等着她呢? 白雪没有等来蒋南,却在一个夜晚意外地等来了周子浩。 他站在小区门口,已经守了她很久,难看的脸上有阴沉凶狠的神色,像隐藏在灌木丛后举着枪支的猎人。 这一天,白雪回家很晚。 她去了珍珠工作的酒吧,酒吧最t近在招人,她又还没找到固定工作,珍珠觉得自己有义务要帮忙。 所以,尽管白雪拒绝过几次,表示自己不喜欢太复杂的环境,但珍珠依然非常热情,说她工作的酒吧不是想象中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让她一定先去看看再说。 白雪去了。 里面果然没有她想象的混乱和嘈杂,内场三层楼,类似西方歌剧院式设计,雅致奢华。 正中是超大的电子屏和舞台,客人们坐在私密性很好的卡座里喝酒聊天。 她隐在三楼角落里,在珍珠给她找的非客人区呆着。 珍珠还抽空来她化了个快速的简妆,又给她喝了一小瓶味道奇怪的啤酒。 几个不知名的歌手轮番上场,声线都非常优美。 只是越到后面,音乐越躁动,舞池里也渐渐开始了狂欢,音浪声如雷鸣。 白雪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心脏也不舒服。 这确实不是她能适应的地方。 回家路上,白雪习惯性低着头走路,像一只对周遭毫无警惕的小迷鹿,根本没有看见周子浩。 周子浩见状更加气愤,在她走过他身边时,用不大不小刚好她能听见的声音意味深长地说:“我看到你们了!” 白雪吓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两步,望着来人,一脸茫然,“什么?” 周子浩顿了顿,看见白雪脸上竟然化了妆,平时不太显眼的眼睫毛又黑又长,眼皮和嘴唇在路灯下都闪着粉色的光。 她从哪里回来?她为谁特地化的妆? 周子浩心里积蓄已久的愤怒和嘲笑一下子窜到了头顶:“我说我看见你们了!你和一中的男学生在一起,那人叫蒋南对吧?!” 白雪呼吸一滞,愕然怔住。 她双唇抿着,睫毛快速扑闪了几下,除了紧张地看着周子浩,等着看他还要说什么做什么外,其他什么反应都不敢有。 周子浩知道她会是这个状态! 无所谓!他本来就不是要来求证什么事情的,因为事情他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了。 他的目的就是来发泄胸中一腔怒火的,就是要来对着她一吐胸中不快的。 “真看不出你这么野啊!和高中生搅在一起,他十六还是十七?未成年人你也敢!医院门口大庭广众就搂搂抱抱的,亏得我跟我妈说你清纯文静,结果你他妈比谁都脏都贱!大伙儿都觉得我不厚道、我脚踏两只船,得了你们的便宜,坏人都我做尽了是吧?你们都无辜得很!谁能想到最无耻最下贱的是你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本分人呢?!” 白雪在这难听的辱骂中低下了头。 她脸颊滚烫,悄悄用余光看了看周围,暗暗庆幸自己今晚还算好运。 这几分钟,小区门口附近没有任何人出入! 周子浩为何气愤至此?她和蒋南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被人背地里说不厚道完全是自己作的,她的态度早就说清楚了不是吗? 白雪可以反驳,可以大声和他争辩,可以骂回去。 但她不会,在她心里,这些都不重要。 她永远不会开口和周子浩、和任何人争论这些问题,因为她太害怕面对情绪失控处于极端愤怒中的人了。 她只会在心里想着,骂吧,骂吧,让他骂,什么难听的话她都能忍。 几句话能有什么影响呢?骂完了,他解气了,走开就行。 自己完整无损地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你知道不?前些天我一直在想,我一定要你给我道歉!当着小海螺和附近街坊邻居所有人的面给我道歉!你把话给大家说清楚,你是怎么一边引诱我,又一边勾引男高中生的?这么龌龊的事情你怎么做得出来?可我现在想通了,我跟你计较什么?你可真是活生生地演绎了那句至理名言:外表有多纯,内里就有多贱!” 周子浩越说越激动,最后几句情绪激昂,声音也越来越高,感觉自己在发表什么重要演讲般,说得头头是道、骂得一针见血,可惜周围竟然连一两个路人都没有。 他想,如果此刻有围观的人,肯定一眼就能明白他口中肮脏的字眼情有可原。 他被眼前这个看着老实本分的女人欺骗了、背叛了,他怎样骂这个女人都不为过。 “对对对!你他妈就是个贱人!我一个大男人跟一贱人计较什么?!” 白雪依然低着头,这些难堪的字眼让她想起了多年以前村子里关于母亲的那些流言和谩骂。 她脑海里难得地冒出了一句脏话,在心里轻轻安慰自己:勿与傻逼论高低。 周子浩再次拔高了声音,还想继续骂,刚张开嘴,右边脸却被一个突如其来的重拳击中,整个人直接倒在了地上。 这个突然的意外对白雪的刺激比周子浩骂的那些脏话还强烈,她几乎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来人。 几步外,蒋南正厌恶地甩着刚刚挥拳的右手,像是上面沾了好多不干净的东西。 他脸色难看,一双黑沉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白雪,那意思似乎在说:你是傻子还是哑巴?就站在这儿让人骂? 周子浩捂着脸迅速翻身站了起来。 他嘴角泛血,表情狰狞,牙齿痛得咯咯响,指着蒋南:“小兔崽子,来得正好!一对狗男女,让大家都来看看啊!” 蒋南看都懒得看他。 他脸上表情变得很淡,对着白雪,轻飘飘吐出几个字:“先回家去。”然后走到周子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直接拽了起来,拖着朝前面一排梧桐树的阴影处走去。 蒋南松手一扔,周子浩仰面倒在了地上,人还没撑着坐起来,蒋南已经伸出一只脚重重踩压在他胸口上,声音还是轻飘飘的:“她是你什么人?” “管你屁事!你他妈别仗着人高马大欺负人,老子有的是办法弄你。” 啧,废话真多。 蒋南脚下用力碾了碾,又重复道:“我在问,她是你什么人?是你女朋友吗?你们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来管她的事?” 好汉不吃眼前亏,周子浩忍住胸口的剧痛,语气恶劣:“不是!谁他妈要这种人当女朋友!” 这种人?哪种人? 蒋南眼光暗沉,脚上又使了点劲,但他懒得跟这泼皮无赖理论,只捡重点说:“话我就说这一次,你听清楚。第一,以后离她远点,别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她附近。第二,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议论她,她的任何事情都不行。” “你凭什么?你个小兔崽子,你以为你是谁?” “凭她现在是我的人啊。” 蒋南微微躬下身,一只手肘压向踩在周子浩胸口的大腿,“看清楚了,我,蒋南,一中高二九班,不是什么小兔崽子,和你一样是个成年人。” 周子浩满脸错愕和不甘。 蒋南收回脚站直身体,无所谓地笑笑:“人是我费尽心思追来的,跟她没关系。你要有什么想法,尽管放马过来,你所有弄人的办法,我都随时欢迎。” 话说完,蒋南踏着鞋底在旁边草地上蹭了蹭,像刚刚踩过的是一坨狗屎般嫌恶。 白雪还在原地等着,她上下打量蒋南,看他完好无损地走了回来才放了心。 可马上她又觉得不对,蒋南这个体格,对比周子浩,想受伤都难。 那周子浩会不会被他打得很惨?被打后会不会心里更加愤恨不平?以后就更有理由来找她麻烦了? 想到这里,白雪又是一阵心慌,两步迎上去,着急地问:“他没事吧?” 蒋南满脸问号加无语,觉得这人的脑回路简直奇葩得可以,对该关心的人没一句安慰,倒还操心起恶人来了。 他脸上本来已经松快些的神色又一次难看起来,直接骂道:“你有病吧!” 随即一把拉着她往小区里面走。 蒋南是烦眼前这人的,她这副逆来顺受、不知好歹的模样他早就看不惯了。 明明是好好的一个人,自立自强、勤劳踏实、不偷不抢的,为什么总是一副要去讨好别人、好像谁都能欺负到她头上来的样子? “你做错什么了?啊?你欠了他啊?让人这样骂你都没点反应?他凭什么?你比他差哪儿了?大家都是成年人,难不成还能搬出父母来吓唬对方?你是觉得自己没家人没依靠,所以就让人随便欺负?” 白雪低着头坐在沙发上,眼皮耷拉,鼻腔肿胀,听到这一声比一声高的质问,眼泪止不住地掉。 蒋南看她这样子,心里是真有点哀其不幸,怒气不争的感觉了。 他无奈叹息,蹲到她面前,伸手去碰她脸颊,大拇指轻轻拭去刚要滑落的泪珠,语气也柔和了不少:“什么事你都能忍嘛?到底在害怕什么,跟我说说?” 第51章 白雪能做什么事呢?她无非是太想他了。 她想亲他好看的唇,抬起头却刚好笨拙地吻在了他的喉间。 他一点都不配合她,大喇喇地仰着头,好整以暇的样子,她只好又去亲他的下巴。 她要坐起来才能碰到他的嘴巴,却又不好意思随便乱动。 蒋南耐心不多,很快用直白的眼神示意,让她坐到他腰腹上去,但这个姿势却让白雪心生胆怯,脸一下就红透了。 真奇怪啊,他们明明已经做过那么多次。 在无处遁形的光亮中,曾那样严丝合缝、反反复复地拥有过彼此。 但如眼下这般面对着他时,她还是不可控制地感到紧张和害羞。 于是,她就这样脸红耳热一点一点地亲着他光滑的下巴,连舌头都没有探出来。 蒋南被她弄得哭笑不得,终是忍不住将人一把拦腰抱了起来,让她稳稳当当地坐在他腰上,又拨开她散落的发丝,上仰着含住了她的唇瓣。 勾缠吮吸弥响。 蒋南在这件事上从来不拘着自己,他一如既往地热烈和专注,甚至比她更早溢出了迷离的低嗯和喘息。 白雪在这深深浅浅的热吻中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越来越躁动的气息中,蒋南扯掉了两人身上的衣服。 他用灵巧的舌尖去感受她的心跳,总觉得她好像比之前更加柔软饱满了,继而手指羽毛般在她身上轻拂...... 在蒋南的印象里,她总是需要时间和技巧耐心引导才能做好充足的准备接纳他。 可这次不一样,他的手才到达战场,便浸入了一片水光湖泽。 蒋南愣了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的眼睛看,白雪飞快地转过头,不敢与他对视。 蒋南说过,这是他最喜欢的姿势,现在,这也变成了白雪最爱的姿势。 身体起伏中,酥酥麻麻的快感像电流一般注入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两人面对着面,额头抵着额头,呼吸连着呼吸,紧紧相拥。 他依然喜欢肆无忌惮地看她表情的变化,喜欢在她呻吟时含着她的双唇,仿佛要把她的声音都渡到自己身体里一样。 过程中,两人一直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尽情地去感受,感受涌动的欲望,感受彼此湿热的身体。 身体本能的反应是永远不会撒谎的。 他们都放不下对方。 这一夜,蒋南觉得白雪明显不一样了。 在这件事上,她从未开放融入得如此彻底。 她全然投入,甚至有过好几次要主动引导他的动作,这让蒋南觉得她变得无比真实、透明,不再有秘密。 但这样的她也真是要了他的命。 他被搅得无法入睡,大脑皮层高度兴奋,半夜里竟然把昏昏入睡的人拉起来又做了一次。 清晨醒来后,白雪还以为自己做了春梦,红着一张脸心跳狂乱,又不敢问。 这对两人来说都太疯狂了。 早上她给他煮面,还是原来的简单配方,多加了一些醋。 蒋南直接把汤都给喝光了,白雪吓一跳,她从来没看过他这样不节制的样子。 “要不要再煮点,你是不是很饿?” “能不饿吗?那么大的运动量。”蒋南看着她瞬间窘迫的脸,笑了笑,“面不要了,煮个蛋吧。” “好。” 七点一刻,蒋南要去学校了。 白雪跟着他走到门口,这么小的房间,不过几步路,她却心如擂鼓,嘴唇都快咬破了。 终于,在他伸手快要拉门的时候,她问道:“你想不想去旅行?” “嗯?”蒋南回头看她,表情惊讶。 “我想请你一起去旅行,就周末两天,在附近走走。” “为什么?”蒋南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这人的思路,怎么会有如此突兀的提议? “之前麻烦你照顾那么久,一直想着该怎么感谢你。还有你买的那些旅游类的书,我都看了,不仅帮我打发了很多无聊时间,还让我学到了很多。所以,我想安排一次旅行,我自己计划路线、订车票和酒店、给你当导游。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用空出两天时间,你愿意吗?” 一口气说完这些准备了很久的话,白雪心里既雀跃又紧张。 她不知道蒋南会不会答应她如此不同寻常的感谢方式。 “已经想好去哪儿了?” “嗯。” “明天下午就走吧,明天是周五,我四点半就可以出来。” 话一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蒋南没想到自己对她的想法竟然没有半秒犹豫。 白雪则觉得,说好是自己安排,但到他这里,事情永远不会跟着自己的节奏走。 周五晚上八点不到,两人到了酒店。 预定是白雪联系的,酒店和房型自然是按蒋南的要求选的。 这是一家开业不久的连锁酒店,轻奢定位。只是这轻奢对白雪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顶奢,一米八的大床房,一晚五百六十元。 她当然觉得贵,但这钱又花得让她身心舒畅。 他照顾她一个多月,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带她出院时预支的所有医药费、还有衣服和书,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所以这次出行,开销越多,她越开心。 这样花钱的感觉于她真是人生第一次,自己都忍不住有点激动。 放下包,两人走路去白雪事先做攻略选的一家汤锅牛肉馆。 这家餐馆是当地一家百年老字号,蒋南t看看店名,又看一眼白雪,忍着笑啧啧摇头,因为那店名非常嚣张,叫“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坐落在一条古色古香的临河街道上,店面很大,高高的四方桌和长条凳刷着斑驳的红漆,这个点还坐了整整两层楼的客人。 主打菜品是切得很薄的牛肉、牛舌、牛百叶,和各种蔬菜一起,在煮沸的高汤里涮起来,盛在一个个小碗里,面上撒了细碎的香芹,配以秘制辣椒蘸碟,辛辣鲜香。 店家招牌特色红糖饼只有巴掌大,酥软甜腻,白雪点了三个,一个给蒋南,两个给自己。 蒋南咬了一口热乎乎的饼,满嘴流糖,眼风扫过白雪,对面的人飞快看他一眼又赶紧调转了头。 他们坐在临河的位置,慢条斯理地享用着可口的美食和这热气腾腾的夜生活。 河边有好些店家支起了小巧的红色灯笼,灯笼倒映在平静的河面上,于是河流也变得绚丽热闹了起来。 街道上,络绎不绝的游客们悠闲地逛着,白雪想起那些旅行达人如何形容这个地方,说夜晚的这里是天上的街市。 饭后,他们也加入了这天上的街市,听着身边天南地北的口音,看着小摊上各种各样的纪念品,两人的手都放在自己兜里,保持着一个舒适又亲近的距离。 人群熙攘的街上,有店家大声放着旧时歌谣,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世界好像被这歌声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被拉入旧日时光的、这流光溢彩的临江古街,一半是2017年的现实世界。 四月的夜晚让人沉醉,两人内心舒缓而轻盈。 他们有时在河边驻足,看水面上轻轻晃动的红色灯火,有时在杂货铺前看可爱的陶瓷动物摆件,还有各种数不清的小吃、串串、糖油果子......只是,他们都吃不动了。 他们是人群中最惹人注目的一对男女。 因为年轻的男子实在太过耀眼,是寻常生活中很难见到的俊美样貌和卓尔不群的气质,因为年轻女子动作和表情都谨小慎微,普通平凡。 人们好奇,为什么常有光芒万丈的男人喜欢上一个看上去哪里都不出彩的女人,是什么让他们走到了一起? 第二天,两人睡到自然醒,简单吃了点东西就打车去了景区。 这是个让人身心舒畅的春日,风轻云淡、晴空万里。 他们和周末踏青的本地人、成群结队的游客一起,悠闲地漫步在春光中。 临江危坐的大佛比图片上更加雄伟壮观,大气磅礴。 在与佛头平行的观景台上,游客们摆着千奇百怪的姿势,寻找最好的机位,留影拍照。 白雪有点儿兴奋地问蒋南拍不拍,蒋南一口拒绝了。 他不是喜欢拍照的人,也依稀记得外婆曾给他说过,不能与佛祖合影。 “可他们都说摸摸佛头,万事不愁,摸摸佛嘴,平安顺遂,摸摸耳朵,福气多多,摸摸佛手,增福添寿。”白雪看着四周对着大佛做各种摸摸动作的游客小声解释道,这些都是她特地提前背下来的。 蒋南两手插在裤兜里,手机都没拿出来过,闻言更是嗤之以鼻,“就不能单纯看一看,不能盼着点佛祖好么?非得要求点什么,还求那么多,会不会太贪心了啊?” 白雪顿觉羞愧,收起手机,也不想拍照了。 但愿望还是要许的,她是个俗人,做不到像蒋南那般无欲无求,什么都不需要向佛祖讨要,只一心盼着佛祖老人家自己好。 只是他说的不要贪心,她听进去了。 人确实不能贪心,不然可能会失去更多,这个道理生活已经狠狠地给她上过一课。 于是,她假装自己也摸了摸佛头,然后悄悄在心里念着万事不愁,万事不愁。 绕着佛头走了大半圈后,两人开始往下面走,准备到佛脚处看大佛全貌。 下行道上人不算多,但坡度实在是有些抖。白雪一边走,一边看着水流速度超快的江水和江面上不时出现的大漩涡,脚上不禁有点发颤。 “害怕就不要下去了,反正还要去坐船,船上也能看全貌,而且视野肯定更好。”蒋南看出了她的忐忑,建议道。 第52章 他们从码头坐船去江面看大佛全貌。 蒋南不喜欢人多,所以等旅行团都走了后,他们才和其他三三两两的散客上了船。 很短的一段路程,白雪却每一秒都忐忑不已,思索着心中的话在哪个时机说出口最为合适。 游客们都站在二层甲板右侧的最佳拍摄点,兴奋地摆着造型,指挥着不专业的摄影师。 只有他俩靠在稍远的位置,并不打算拍照。 是在船经过砖红色山壁,大佛刚刚要露出慈悲容颜时,徐徐微风把白雪这一生最勇敢的一句话送到了蒋南的耳畔,“我们谈恋爱好吗?” 蒋南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人,闪烁的星眸里有难掩的震动:“你说什么?” 白雪用力咬了咬下唇:“我们谈恋爱吧,就像其他正常情侣一样,是男朋友和女朋友的关系,可以相互关心,分享快乐和烦恼,有感情的在一起。” 话终于说出来的这一刻,白雪才意识到,或许在珍珠给她建议之前,她就想告诉他了。 深埋在土里的种子破土而出的瞬间,她才发现这份心意已经在心里藏了好久好久。 蒋南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白雪,好像在重新认识她这个人。 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也没有再说话,可这个审视的眼神却让白雪的心渐渐被冻结。 她感觉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这凌厉的注视中慢慢化成了水汽,凝结在眼角,让她的眼睛胀痛不已。 果然,蒋南不再去看她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表情,只是转过头,不轻不重地说了句:“你可能有点冲动。” “我没有,我其实早就想跟你说了,之前发信息给你,就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白雪使劲眨了眨眼睛,忍住泪意, “我喜欢你蒋南,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比我意识到的还要早,我其实……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在你之前、在你之后,都没有过这样的事。我们能这样,对我而言可能早就意味着喜欢和心动t。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我知道你明年考完试就要走,但哪怕只有几个月,只是很短的时间,我们也不要再以这种尴尬难堪的关系相处了,可以吗?” “你想把床伴关系合理化,所以觉得换个恋爱的说法就可以了?”蒋南觉得好笑,“你喜欢我?我很好奇你是怎么确认这件事的?反正我是不太清楚,你午夜梦回哭着笑着喊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嘴里却说着喜欢我是什么情况,但我很清楚我自己,我接受不了这样的你。” 白雪在震惊中哑口无言。 “你一直没有意识到对吗?你曾经在梦里反反复复喊过一个人的名字,那时你人还在我怀里,还一个劲儿拼命地在往我身上蹭呢。” “是......是高鹏吗?” 蒋南偏过头,看着波澜不惊的江面,轻轻笑了。 “我确实有过一段感情,发生过一些事,我可以告诉你,可以解释……” “你误会了,我并不好奇。” 蒋南站直身体,打断白雪,“你的过去与我无关,你的喜欢我就当没听过,因为即便没有过去,我也觉得你根本没有搞懂自己的心。你喜欢我什么呢?长得好?条件好?还是因为我照顾你,对你很好?你的喜欢实在很缥缈。因为从小缺乏关心和爱,所以只要有人稍微对你好点儿,你就会感动对吗?我们发生了比常人更亲密的关系,所以你就产生依赖觉得这是喜欢和爱吗?抱歉,我说话比较直白,但我不认为这些是喜欢和爱。我甚至想过,如果第一次在工作室,抱住你的人不是我,你是不是也妥协了?也能和他走到这一步?” 白雪的眼泪在蒋南一个又一个逼问中无法控制地涌出眼眶,模糊的视线里,即将落山的夕阳在江面上投下了如血的残光。 她觉得此刻的自己也是血红一片,被拒绝、被剖析、被他的话剔光了血肉和筋骨,只剩下赤裸裸的自卑和羞耻,整个人说不出的难堪。 原来......原来他是这样看她的啊。 蒋南看着白雪深埋着的脑袋和明显抖动的肩膀,心里有些不忍。 他有冲动想过去抱抱她,安慰她别多想,就保持现在这样不好嘛,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做。 打一巴掌又给颗枣随便糊弄过去这种事,他对她做不出来。 雄伟的大佛露出全身真容又很快隐去,这真是一段仓促而悲伤的旅程。 船快靠岸了,蒋南还是靠了过去,揽着白雪的肩膀往一层走。 他得帮她稳定情绪,不让别人用好奇诧异的目光来议论她。 白雪始终低着头,满脸泪痕乖顺地跟在他旁边,但她知道这应该是他们最后的亲近了。 回去的路上,她很快提议再订一间房。 蒋南沉默地看着窗外没吭声。他知道,表白这件事她一定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结果要么热烈、要么惨烈,已经没法回头。 最终,他没让她再订一间房,只是快速收拾了自己的东西,在即将走出房门时,问她:“想好了吗?” 白雪泪光闪动,不敢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蒋南转身走了。 房门轻轻关上,白雪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流涕。 这个结果她当然是想过的。 毕竟在他最温柔、最动情的时刻,她也从未清晰地确认过他的心意。 而且,他还无比明确地告诉过她,不要对他上瘾,结果会很难看。 事实果然如此。 自以为坦诚真挚的表白,不仅被拒绝,还被质疑、被彻底忽略,世上还有比这更难看、更残忍的回应吗? 白雪起身,心里各种滋味抓心挠肺的难受,让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她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但哪里都让她无所适从,心里揪着疼。 因为这屋里到处都是他们昨夜痴缠着彼此的身影,都是他的怀抱、他的亲吻、他低喘的气息。 可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眨眼之间,从无比熟悉到全然陌生……人生第一次旅行,真是糟糕透了。 白雪第二天醒来,看见蒋南给她发的信息,他已经提前回城了。 她没有回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肿胀,嘴唇干裂,一脸郁郁寡欢的神色,但情绪已经稳定了很多。 她不是乍一看活泼开朗的人,身上却总有一种永不绝望的劲儿,总能鼓励自己往好的方向看。 不然,这些年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所以她安慰自己,结束就结束了吧,好在自己还没有陷入要死要活的状态,心里那些悲伤和失落应该很快会被时间和忙碌治愈吧。 她拿起手机,给珍珠发信息:“珠珠,我被拒绝了。” 她出发前跟珍珠分享了自己精心安排的这趟告白之旅。 珍珠直夸她真牛掰,舍得花大钱,还意味深长地问她,“这弟弟到底是有多诱人啊?竟能让你下这样的血本!” 白雪笑得不行,说没有啦,要说花钱,那他为我花的要多太多了。 珍珠很快回她信息:“恭喜你,完美避开了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现在你可以享受一个人的旅行了,羡慕哦。” “说得对呢!等着,我给你带好吃的回来啊。” 白雪躺在柔软舒适的大床上,想着昨天睡懒觉错过的酒店早餐,今天可以去享用。 这很好,她一定要多吃点甜食,甜食能让她心情恢复得更快。 吃完饭还可以回房间再好好洗漱一番,在大大的浴室里、高级的花洒下,让自己焕然一新。 如果时间足够,或许还可以再去一次江边,再好好看看大佛的全貌…… 总之,从这一刻起,一切又是新的开始了。 白雪憧憬着,这世上依然有许多美好的事情在等待着她呢。 蒋南一早就退了房,和白雪分开后,他觉得身心疲惫,夜里却几乎没怎么睡着。 突然空落的怀抱让他觉得孤单,心里也很烦躁。 董飞扬发信息喊他下午出去玩儿桌游,他没理,一路面色沉郁地回了家,倒头便睡。 蒋南拒绝过很多的人,他对着所有人都可以把冷漠的话说得心如止水,没有一点多余的感觉。 但这一次面对着她,他竟然是难受的。 他意识到白雪对他来说,终究是有些不一样的。 以前出现在他周围的女孩儿,有大胆的、有害羞的、有刻意特立独行想引起他注意的…… 他已经不太记得她们的样子了。 但她们的五官、发型、说话的语气、动作......总有那么一两处只要看一眼就会让他蹙眉甚至不适。 这让他觉得和她们亲近是无法想象的事。 就连崔云熙,她在把他介绍给朋友时那种满面虚荣的神情也让他觉得好笑。 白雪当然也让他看不惯。 她那副随时要讨好全世界的卑微姿态让他无法理解。 可是,这看不惯中竟不是全然的嫌弃,而是夹杂着令他自己都很难受的心疼和困惑。 而关于她和那个男人的过去,他本能地拒绝去深想,自己是真的一点都不好奇,还是从内心深处根本无法忍受那些细节。 下午蒋南还是出门了,因为詹可突然约他和董飞扬去商场见面。 董飞扬看蒋南一直不回信息,十几个电话连续打来,才把睡梦中的人吵醒。 詹可状态好了很多,他把十八岁以前缺失的觉全部睡了回来,又重新把高二的教科书和练习册拿回了房间,试着自己安排学习时间和进度。 但为了避免焦虑感,他只做当天的计划,不做长远的。 第53章 他们去商场顶楼一家韩式烤肉馆吃饭。 詹可刚刚跳了两个小时的舞,胃口很好,三个人要了七盘肉和一份蔬菜拼盘。 在蒋南事先的叮嘱下,大大咧咧的董飞扬谨慎地将话题控制在了舞蹈与眼前的烤肉上,其余的一概不许提。 董飞扬本身对詹可跳舞这件事也特别好奇,一脸嘻嘻哈哈:“你跳的这是什么舞?太帅了!” “自由式街舞,感兴趣啊?” “看着挺酷的!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 “小时候学过一段,挺喜欢的。现在空余时间很多,想重新捡起来,就当出出汗,锻炼身体了。” “蛮好,蛮好。”董飞扬伸出手轻轻鼓掌,詹可笑了笑。 服务员把烤好的厚切牛肉分给他们,蒋南示意自己少要一点。 “吃这么少?你周末在忙啥啊?上午喊你出来桌游也不见有个回复。”董飞扬转头看向蒋南。 “睡觉,没看信息。” “大白天睡什么觉啊,晚上干嘛去了?” “快十八岁的人了,能不能别再当好奇宝宝?”蒋南眉眼一挑,唇角有笑意。 “哎哟喂,关心你嘛!话说我真的好想去看看你的豪宅,什么时候请我和詹可去你那里玩儿玩儿呗。” 蒋南看着詹可,“成啊,看詹可的时间,我随时欢迎。” 詹可笑笑:“学校有什么新闻吗?班上怎么样?” 蒋南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他没想到詹可会主动问起学校的事。 虽然他一直觉得这次休学对詹可来说是非常及时和正确的。 但,如果不排斥讨论学校的情况,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有了想回归校园的想法呢? 蒋南正想开口说说班上的氛围,董飞扬却眉飞色舞地抢答了:“班上还那样,最大的新闻就是我旁边这位校草恢复单身了呗。哎,我跟你说,他和崔云熙的事,不仅我们学校,连其他学校都传遍了!我靠那些人跟过节一样,校内校外、明里暗里、高的矮的、胖的瘦的、柜里柜外的,个个都摩拳擦掌,眼巴巴地盯着我们蒋哥呢。” 蒋南捏了捏眉骨,无奈地摇摇头,不想搭理董飞扬。 詹可忍住笑:“终于分啦?” “嗯?什么叫终于分了?”董飞扬眼睛瞪得老大,“你早知道他俩要分啊?” “你哪儿那么多问题啊!”蒋南把一大块鸡翅夹到董飞扬碗里,“好好吃东西。” “不是,我是真觉得挺奇怪的!”董飞扬定定地看着蒋南:“你知道今天碰面我看你第一眼是什么感觉不?” “说。” “唉,你那样子和崔云熙很像啊,简直一模一样。” “什么样子?”蒋南蹙眉。 “失恋的样子啊!你自己没发现吗?你俩都一脸失魂落魄的鬼样子!干嘛呀?何必搞得这么苦情?都舍不得就和好呗,反正在一起那么久了,不是一直都挺好的么?也省得崔云熙隔三差五来找我问你的事!” 蒋南表情愣怔,心里忽然打了个小小的突:“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哪儿跟哪儿啊!” “不是吗?” “不可能的事!” 五一节后,周子浩再也没来过小海螺,厨房里新招了一位沉默寡言的年轻学徒。 白雪见状不禁松了一口气,她本来还想着重新找到保姆工作后就立刻辞职的。 这下好了,唯愿这辈子都不要再碰上那个人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让她感到特别振奋的事。 家政那边通知她,之前去做过一次保洁的临河花园,指定让她每天去做卫生,一天两小时160元。 一个月后如果雇主满意,可以签长期合同,开固定工资。 具体薪资雇主会当面和白雪谈,当然,前提是让人满意,能签合同。 挣钱、存钱依然是白雪最大的抱负,这么好的机会她肯定要牢牢把握。 她迅速回想上一次在那里干活的情形,那是一个非常高档和安全的小区,雇主是有一定身份和地位的人,且从家里收藏的东西来看,性情应该是温和高雅的。 虽然那天因为自己耽搁延误没能按时离开,他的脸色比较不好看。 五月初,中午小海螺下班后,白雪开始每天往返于老城和新区之间。 做的都是得心应手的事,工作环境好,报酬又高,她觉得自己真是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但有时她心里也会觉得矛盾,因为屋主实在是太过奢侈。 有两次她进门后发现整个房间和昨天她离开时竟然没有一丝丝变化,很明显夜里是没人回来过的。 重新再做一次,除了给自己增加收入外,于屋主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等第三次出现这种情况时,白雪忍不住了。 她斟酌着词句,想了很久,认真给人家发了信息,先礼貌问好,感谢对方给予的工作机会,然后请对方再有晚上不回家的情况时,务必提前通知她,第二天的卫生就不必来做了,可以省下当日的保洁费用。 纪光和当然没回她。 他是怎么又想起她的呢? 上次白雪离开后,他几乎是立刻打了电话投诉她不按时完成工作、做事缺乏效率,然后就把她和之前来的工人一样,忘得一干二净了。 接着,家政公司又相继派来了好几位工人,但都无一例外地又引起了他强烈的不满。 最后,一位和善的电话员建议他试试其他同行的公司,他更生气了,质问人:“你们老板知不知道你主动支走客人?真是一群扶不起的烂泥!” 后来,他在某个宿醉的清晨头晕眼胀地醒来,环顾着被橘红色朝霞笼罩的房间,五斗柜上那颗硕大的佛头在柔和的光芒中更显静美慈悲。 然后,不知怎么地,他突然就想起了那个年轻的保洁女工。 她在傍晚的夕阳中谦卑地低着头,说话轻声含笑的样子。 哦,难怪当时她就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纪光和轻声叹息,圣洁的佛祖与保洁女工,真是让人感到匪夷所思的联想。 屋里这几尊大大小小的佛头都是纪光和特别偏爱的北齐佛像仿制品。 北齐在中国漫长的古代历史中仅仅短暂地存在了二十八年,而这二十八年被称为绵延几千年封建王朝的至暗时刻,极其荒唐、残忍和暴力。 但后世出土的北齐佛像却无一不朴素洁净、低眉敛目、慈悲静美。 她们的嘴角泛着柔和的微笑,低头的姿势优雅又谦卑,与那个塑造她们的、充斥着屠杀凌虐和鬼哭人嚎的朝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纪光和常常想,制作佛像的北齐匠人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做出了如此美到极致、能让人不知不觉心生无限伤感的作品的? 是暗无天日的兵荒马乱中对生命的不忍、对苦难的不忍、对光明和希望的无限憧憬吗? 所以他们手中的佛像才这样低眉垂目、悲悯而永不失微笑地静看着这人世间。 纪光和是个没有经历过苦难生活的人。 他家境优渥,上财毕业又到宾大留学,第一份工作便进入了欧美零售业巨头市场部,他的人生轨迹几乎是一帆风顺的。 年轻时,他为项目的成功、为晋升加薪而豪情万丈。 年岁渐长,站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位置,拥有了耀眼的头衔和不断累积的财富,却慢慢心如止水,郁郁沉闷......他常常觉得自己不快乐。 苦难于他而言,是来自内心的。 是在一场别开生面的庆祝活动后,看着不断被刷向新高的销售额,忽然很怀疑t这些数字背后有多少意义。 是在一场热闹奢华的盛宴里,望着一张张面具化的笑脸,突然感到空虚和厌倦。 是在一个陌生的年轻女人身旁醒来时,看着光线昏沉的房间,觉得人生真是没有一点儿意思。 再热闹也孤独,再刺激也无味。 他深深地觉得自己正在走向另一种死亡——麻木。 很长一段时间,纪光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失去意义。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事、什么人能激活他,让他如年少青涩时那般充满好奇与激情,全身血液沸腾、心跳狂乱。 如何在了解与看透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和真相后,依然满怀热爱、活得热气腾腾呢? 很难想象,这个白天穿着高定西装走在奢华商场里,带领团队创造数百亿销售额的人,夜晚独自在家里饮酒吸烟、研究宗教哲学、看年代非常久远的书籍。 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可以选择,他定然不愿意留在这千禧世纪。 他喜欢春秋战国,诸子百家游历各国宣传自己的思想主张;喜欢两汉北宋,张骞出使西域,开拓全新的疆土,文人墨客把高雅艺术与市井生活融入到极致;喜欢民国时期,感叹那群星闪烁的年代和无数为家国、为自由献身的生命…… 他宁愿去经历一种困难重重、翻天覆地的生活,而非现在这样平静麻木地走向死亡。 “战争中你流尽鲜血,和平里你寸步难行。” 他羡慕那些为了什么而一腔孤勇、拼尽最后一口气的人。 那样热烈而灿烂的生命。 白雪最终没有得到这份工作。 是在一个周末下午,她进门后发现屋主竟然罕见地呆在家里。 气质卓然的男人坐在客厅那排巨型沙发上,一边看书,一边慢悠悠地品茶。 那是一本志怪小说的结尾部分,情节颇为引人入胜,纪光和看得非常专注。 半个小时后,他合上了书,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屋里那个四处走动的女人。 这对他来说是非常新奇的体验。 学生时代后,他从未拥有过一段稳定长久的男女关系,他从来不带女人回家,不管是何种身份。 第54章 晚上,白雪收到了纪光和发来的道歉信息,简单的几个字:不好意思,没控制好自己。 她直接把信息和联系人全部删掉了,并告诉家政公司自己身体突然不太舒服,没法再继续去临河花园工作,还是想再等等保姆的活。 想着眼前的现状和卡里不多的余额,白雪心里一阵紧张和郁闷。 可是,像钟姐那种靠谱又大方的雇主哪儿有那么好找呢? 想到钟姐,她忽然灵机一动。 不知道如果自己厚着脸皮给钟姐发条信息,拜托她帮忙留意身边的朋友有没有需要保姆的,会不会也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呢? 毕竟同一个圈层的人基本都会有相似的需求,大家的家庭情况和做事风格也是类似的。 编辑了很长一段信息发出去后,钟姐也很快回了,说一定帮她留意着,还问她伤口恢复得怎么样?又说起现在的工人姐姐做得也还可以,不好意思莫名把人家辞了,不然真的想重新把她再请回去。 白雪连忙道谢,并明确表示自己无意去抢别人的工作,也不是特别着急,只是现在正在找工作,想着多点儿渠道可能效率要高一些,而且钟姐为人热情、宽厚,大家相处过一段时间也有信任基础,如果刚好有朋友需要用人,彼此都是放心的,自己也会像从前一样尽心尽力地把事情做好。 如此一番,等了好几天,钟姐那边没有一点儿消息。 白雪又急忙主动联系家政,说想接临时的保洁工作……总不能老这样长时间闲着啊。 这座城市的春天非常短暂,樱花开了又落好像就是几个夜晚的事。 眼看着五月即将过去,白雪开始变得更加紧张和焦虑。 工作始终没有着落,她和蒋南也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任何联系。 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心中的悸动,却没有想到这思念和痛苦出乎意料地不降反增......这是她以往从不曾有过的体验。 偶尔那么几次,她晚上抱着大枕头睡觉,会忍不住把它想象成蒋南的怀抱。 也偶尔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一边流泪一边感到后悔,后悔那样的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无知无觉地动了心,怎么就傻里傻气莽撞地去表白了。 不然,说不定此刻她还能随心所欲地抱着他。 散落在脑海的各种回忆是唯一的安慰,而一想到再也无法拥有,又让这回忆变得更加珍贵和美好。 白雪常常觉得,蒋南带给她的那些快乐和温暖,在她身体上留下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烙印,她这一生应该都不会再遇见了。 有一次收拾屋里的东西,白雪把蒋南送给她的衣物和书籍全部装进了一个大纸箱,姿态决绝,像要彻底埋葬掉那段过往一般,但内心却一点都不得安宁。 然后不知怎么的,心里突然就冒出了要离开此地的想法。 她想,如果到六月中旬续交房租前,工作再无法落实,那她无论是从情感还是经济上,都应该尽快与此地割离了。 离开后去哪里呢?继续找个陌生城市打工还是去哪个工厂里找机会? 她有点儿茫然。 这世界如此大,天地辽阔无边,人群熙熙攘攘,却没有一个地方是她笃定要去往的方向,因为哪里都没有她的家,哪里都没有等待她的人。 忽然又想起高鹏,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在东躲西藏?而她自己能回县城老家了吗? 当年离开贵州时,高海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先别回以前呆的地方,怕万一有人找上门去......她就真的这样t老老实实地再也不敢想着回老家。 崔云熙突然出现的时候,白雪整个人都有点懵。 这天她从小海螺下班后,和往常一样朝小区门口走,却看见崔云熙和一个眼神挑衅的高个子女生站在她必经的路上,气势十足地等着她。 春末夏初的阳光已经非常灼热,梧桐树茂密的枝叶在水泥路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怕晒黑的两个高中女生站在这片阴影里质问她,“干什么不好,非要去抢别人男朋友?” 白雪习惯性的沉默。 “怎么不撒泡尿好好照照自己,你这副样子怎么配得上蒋南?你怎么好意思跟他走在一起?” “……” 白雪低着头,始终一言不发,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肩上的帆布包带子,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裤腿旁。 蒋南和她的事情应该是没有任何人知晓的,她害怕冲动之下哪一句话说错了,一不小心就成了别人手中的把柄。 “给人吃了什么迷魂汤?啊,问你呢,说话!” 反复质问她的人是站在崔云熙身旁来帮忙出气的闺蜜,长得挺高挺壮的一人,而崔云熙和白雪一样,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只是崔云熙不会低头,不会紧张,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怎么看都没有一点魅力的餐馆服务员。 但白雪的反应让她感到非常诧异。 她以为这个可恶的女人会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讥,会骄傲地炫耀自己和蒋南的关系,会自鸣得意高声宣布自己拥有了那么了不起的人,从而奚落她崔云熙只是一个被残忍抛弃的、无人在意的前女友。 可这女人,竟然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小海螺那个矮个子厨师突然来找崔云熙,问她是不是蒋南的女朋友时,她觉得特别莫名奇妙。 听着他这样那样脱口而出的话,崔云熙更是觉得完全是胡编乱造,不知此人这样做到底有什么企图。 直到周子浩掏出手机,翻出了他偷偷拍下的照片,崔云熙才不得不提醒自己好好正视眼前这个匪夷所思的状况。 那是在医院门口,空旷的大门处,她日思夜想的人正亲昵自然地扶着一个年轻女人的肩膀,女人低着头,一只手拄着拐杖,看不清楚脸上的神情。 另一张照片上,他们正要上车,蒋南小心翼翼地抱着那个女人,正把她往后排座放,她的头很温顺地贴在他的怀里。 “你知道跟你男朋友在一起的这个女人是谁吗?” 崔云熙说不出话,只是一脸震惊破碎的表情,失神地看着周子浩。 “是我们小海螺的服务员!名字叫白雪,每天中午来做兼职的临时工。我跟你说我早就感觉他俩不对劲了,之前你们一起来吃过饭,你还有印象不?她把汤碗打碎了,摔在你男朋友面前,说不定就是故意的,我估计就那前后的时间,两人就偷偷摸摸勾搭上了。” 崔云熙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那个时间点,更难以置信蒋南为了一个路边餐馆的服务员跟她分了手! 这是在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她是你女朋友吗?”崔云熙问道。 “不是,但她勾引过我。”周子浩想起那天被蒋南一脚踩在胸口的屈辱和痛苦,满腔愤慨无处发泄的憋屈让他无法忍受。 他怎会甘心被一个毛头小子收拾? 但他不敢直接报复蒋南。 虽然蒋南只是个学生,但那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屑和嘲弄,身上那股凌厉又自在的气势,那句轻飘飘的让他随便打击报复的话语,都让周子浩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他是他绝对不能去招惹的人。 周子浩对这世上的很多事情都看得非常通透。 这个社会就是有人天生比你强大,比你优越,比你拥有的更多,轻而易举就能毁了你。 他承认这种不公却又压不下去内心的不甘,心里琢磨着,不能直接对着干,但他可以借力啊。 于是,他先从小海螺辞了职,反正这活也干不下去了,珍珠那么一闹,大家都带着有色眼镜看他,嘴巴上不说,心里都道他是脚踩两只船、行为卑劣的渣男。 反正名声是彻底坏了,那不如消失在这一片,彻底降低自己的存在,然后再悄悄找上崔云熙…… 从古至今,被背叛的女人都是这世上最冲动、最可怕的存在。 周子浩要让崔云熙去撕破那对狗男女的真面目,让大家看看谁才是那卑鄙无耻的人! 崔云熙开始暗地里观察蒋南和白雪,甚至周末时还悄悄跟踪过白雪,她想看看这个外表柔弱文静的女人还有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除了勾引餐馆厨师,还勾引了谁? 蒋南知道吗? 慢慢的,崔云熙发现事情的真相似乎和周子浩告知她的不太一样。 大半个月里,蒋南和白雪根本没有任何交集,完全是两条彻头彻尾的平行线。 那么,他们是曾经有过一段又分开了吗?他们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这些未解的疑问依然让崔云熙难以接受,她必须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和蒋南什么时候开始的?”崔云熙终于开口了。 白雪依然低着头,心想着要骂就随便骂吧。 她什么都不能说,也没必要坦诚什么,这件事说得多就错得多,而且事情已经都过去了、结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更关键的是,她记得很清楚,他们最初开始的时候,蒋南明确说过他和女朋友已经分手。 那她就没有什么需要解释和愧疚的,也没必要承认他们有过一段。 因为她完全不确定蒋南希不希望这段已经结束了的关系被别人知道,她也不愿分开后还莫名地给他带去困扰和麻烦。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看不起我们啊?大姐,拜托啦,你就是一个苍蝇餐馆的服务员,名副其实矮矬穷一枚,跟你说话是抬举你好吧,你还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请问你在神气个啥?问你呢?”崔云熙的朋友语气已经很不耐烦。 “不是,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白雪心平气和,回应了一句。 第55章 崔云熙的预感和担忧没有错,她确实闯祸了。 在她和好友把白雪拦在路旁,一个气焰嚣张动手打人,一个嘴里说着无辜抱歉时,另外一位和她同样请假外出延迟返校的人,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我总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啊,想一想还是得跟你说一下。”董飞扬看着埋头认真吃饭的蒋南,表情有点凝重。 两人下午放学后打了会儿篮球,这个点才到小食堂坐下。 蒋南心情不太好,对董飞扬的发言没有任何好奇,一声不吭,连头都没抬起来。 “我都说了奇怪了,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啊?” “想说就直接说。” “哎,就是崔云熙啊,我今天中午看她……” 蒋南抬眸一个眼风过去,那意思非常清楚,赶紧闭嘴。 “不是,你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分手了你也不至于这样嘛,搞得跟仇人一样,提都不能提啊?” “我跟她没可能了,没有可能就不要再给出模糊不清的信号,省得让人有不合时宜的期待,对大家都不好。” “啧啧,果然是人有多帅心就有多狠啊你!”董飞扬不住地摇头。 “我在认真跟你解释,你又在乱编排什么?” “不是,那普通同学之间的安全问题,你关不关心?” “什么意思?” “唉,我中午不是请假回了一趟家嘛,回来路上看见崔云熙了,就在咱们学校门口往前那条街上。你知道她在干嘛不?嚯,崔美女跟两个外校的女生正在那儿热火朝天地干架呢!” 蒋南皱眉,“不太可能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怎么可能看错?我飞行员视力好不好!不过别担心,她没挨打啊,我也没看见她动手。我琢磨着那架势吧,感觉她应该是跟出手那胖妞一伙的。二挑一啊我的哥,被打那女的有点惨,当场捂住脸蹲地上了,你能想象不?我靠我都吓了一跳!果然这女的一狠起来,男的都得靠边儿站!”董飞扬说完后,自己先夸张地缩了缩肩膀。 “是么?”蒋南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低头继续吃饭,不想再讨论下去。 “嗯......那个被打的女生,我总觉得有点儿面熟,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嗐,反正除了崔云熙,另外那两个女生都不是我们学校的。你说,她怎么会突然跟那些外校的人玩一块了啊?” “我怎么知道?别一天到晚对啥都好奇得要死行么,赶紧吃吧,吃完你收拾碗筷。” 咦?收拾碗筷?? 蒋南漫不经心的言语间,董飞扬却忽然灵光闪现,手掌猛地一下在饭桌上重重一拍,语气里充满了诡异和惊叹:“我靠我想起那个女的是谁了!可......这就更奇怪了啊!!” 蒋南再习惯这人一惊一乍夸张的性格,此刻也仍然觉得无语,笑骂道:“又发什么疯?” “那个被打的女生啊!我靠,那女的不是学校里的,是隔壁那个小餐馆的服务员!” 蒋南认真地看着正一脸匪夷所思的董飞扬,脸上笑意瞬间消失,“你说什么?” “就学校门口右拐那个小餐馆啊,里面最年轻的那女服务员,你应该有印象吧?我记得有次就是她滑倒了差点儿把一碗汤泼你身上......看上去挺斯文瘦弱一女的,不过她怎么会跟崔云熙牵扯到一起?这两人怎么会认识......哎哎哎你要干嘛?你去哪里?” 董飞扬赶紧把没吃完的菜都放进盘子里,归还到指定区域,然后飞快跑出食堂,但哪里还看得到蒋南的身影。 金乌西沉,白雪在屋里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有时哭,有时笑,有时清醒,有时昏沉,身上哪里都是痛的,头痛、喉咙痛,脸上更是热辣辣的痛。 她怀疑是不是自己身体出什么问题了,不过是被打了一巴掌、推了一下,怎么会打出重感冒的症状来了? 要真的感冒了其实也挺好,烧到三十八九四十度,彻底把那些无用的细胞和感觉烧死,然后自己就可以活过来,去找一个生活成本低的小县城,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这个地方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她觉得身体很乏很重,难受异常,好在眼下也没什么事等着去做,更提不起任何食欲。 那就这样躺着吧,手机没电了也不必充,反正没人会关心她......继续睡吧,不要醒。 她甚至觉得,如果能在这个小屋子里一直这样睡下去是件多么幸福的事啊,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这世上所有的痛苦烦恼就都和她没有关系了,无所谓了。 不知过了多久,很薄的睡意被一阵急促暴烈的敲门声搅散了。 白雪装死,充耳不闻,只等来人发现屋里没人,自己走开。 然后,她又可以清净了,可以一直这样躺着了。 她真的是什么都不想搭理,什么都不想思考。 蒋南手掌拍得通红,心里五味杂陈,又恼怒又心疼又沮丧。 他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做什么工作,此刻人在哪里,只能抱着一丁点儿希望,跑来这里敲她的门。 敲了很久,门里面没有一点动静,他也没离开,转过身靠在门上,拿出手机再次拨打她的电话,一次又一次地听机械的女声回答他,电话无法接通。 每一种方式都联系不上她、找不到她、看不到她,但,他依然不想离开。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她就在家里。 她可能状态不太好,虽然他非常坚定地相信她不会有任何冲动的行为,她绝对不会伤害自己,因为她是那么坚强乐观的人。 但见不到她的人,他仍然觉得着急难受。 不知又过了多久,楼道里已经一片黑沉。 蒋南站直身体,再次敲门,喊她:“白雪,是我,你开门。”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又敲门,再次喊她的名字。 如此反复。 越来越深的夜色中,白雪使劲掐自己的手,心脏重重一跳,泪水狂飙。 确认不是在做梦,她强打起精神起身,先去洗了一把脸,擦干净泪痕,才慢慢走去开了门。 他们好像已经有几个世纪没有见面了。 她想他,想仔仔细细好好地看他的脸,想得快要疯了,但白雪告诉自己不能表露出来,她不能再给他洞悉自己的机会。 她一秒都不肯跟他对视,以前不敢,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更是不敢。 但蒋南永远不会让她如愿。 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抬高,虎口紧紧卡着她的下颌,满目震惊地看着她肿胀血红的左脸和嘴角的淤青,心疼和愤怒在全身上下左冲右突,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去,说出的话几乎是在吼叫:“到底为什么要活成这副鬼样子?你在怕什么?为什么随意让人打?为什么不还手?为什么不去报警?为什么不找我?” 白雪又想哭又想笑。 还手?打伤打残去医院,还是弄个你死我活呢?哪一样她都承受不起。 还报警,真是怕事情还不够复杂啊。 他真是她见过的活得最潇洒、最肆意的人,可惜,这些是她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的。 她只能抬起双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平静地说:“我没事,一点都不严重,你也别管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你不用担心,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都这样了还不严重?什么惹麻烦?你以为我是担心自己有麻烦才来找你的?” 蒋南听着她又轻又哑的声音,看着她这副对所有委屈和伤害丝毫不计较、全然接受的样子,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时刻,她都是这样走过来的吗? 往后也要这样继续活下去吗? 任人骂、任人打,处处笑着讨好,逆来顺受,百般将就.....他怎么能让她一个人这样过? “严不严重都不重要了,反正……”白雪泪眼婆娑,拼命抬起眼皮,一眨不眨,“反正我都要走了。” 蒋南闻言,脸上的神情随之变了一变,太阳穴忽然开始突突直跳。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本就不平静的心因为她这句话瞬间被死死捏住了,酸胀疼痛得厉害,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轻飘飘的,“你说什么?” “我要走了……”白雪皱了皱鼻子,“在这里有点儿待不下去了,接二连三惹上麻烦,没有稳定的工作,也没什么好留恋的,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蒋南浑身上下像突然被抽掉了神魂般,眼睛都被刺红了,心里密密麻麻地涌出一阵近乎酸楚的疼痛,一双黑亮的眸子此刻半湿着,水波流转。 他茫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是吗?没什么可留恋的。” “嗯。”白雪深深低头,咬住嘴唇,她生怕自t己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因为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都与心意彻底背道而驰。 但她提醒自己,这不是在挽留,是在道别,于是她最后一次倔强地开口,“这段时间,谢谢你了。” 蒋南忍着苦涩的泪意,轻轻笑了起来。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目光一寸一寸,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得他眼尾的水光就快要忍不住掉落下来,看得他心跳狂乱,胸口开始剧烈地起伏...... 不知过了多少分秒,蒋南仰头,舌尖顶了顶口腔一侧的软肉,然后忽然说了句,“在一起吧。” 白雪整个人一怔,只觉得耳朵嗡嗡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抬头不确定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第56章 不再是一个人了。 白雪听到后,哭得更加难以自制,抽抽搭搭的,上气不接下气。 蒋南觉得心疼又好笑,怕她把自己憋得不舒服,硬是掀开被子,让她把脑袋露了出来,又拿了纸巾去擦拭她红透了的鼻尖和热乎乎的脸,把人往怀里拦。 春末的晚风把窗外开到繁盛的海棠花吹得四下零落,空气里飘着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甜味。 过了许久,白雪的气息终于平缓了一些,睁着泪意朦胧的大眼睛看他,声音又轻又糯:“你真的喜欢我吗?” “唔,喜欢。” 两人半躺在床上,蒋南摸着她的卷发,动作和语气都是轻柔的,心里也因为这样的对话、这样缱绻的时刻,生出无限的温柔和眷恋。 原来说喜欢她是这样好的感觉。 好似眼前的世界突然就变得有点不太一样了,无论看哪儿、无论怎么看,都是可爱的、明朗的、赏心悦目的。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在可怜我吧?” “想什么呢!”蒋南吻她的额头,又轻轻咬了咬她的耳垂。 他对自己的反应有点诧异。 许久未见,他却一点都不着急想要做点儿什么,只是这样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一亲,嗅一嗅,都是说不出的好。 白雪却在这突如其来的幸福里渐渐冷静,“……我想跟你说说我和高鹏的事,你愿意听吗?” “必须现在说?”蒋南不自觉地皱了眉头。 “嗯,不然心里总是有点不安,连开心都是不完整的,就像阳光后面拖着片阴影......这对你不公平。” “这么严肃?” “嗯,虽然你听完后可能会被吓到,还很有可能要收回和我谈恋爱的话,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先告诉你。” 被吓到? 蒋南心里浮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一段过去了的感情发生过什么,会把人吓到?在他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实在有点无法想象。 蒋南的脸色果然在白雪尽量轻描淡写的叙述中越来越沉重。 他放开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屋外浓郁的夜色一言不发。 白雪也起身,坐在床沿,低头静静地流泪。 她以为在时间流淌了这么多个日夜后,她可以比较平静地谈起这段过往,但胸口澎湃的心绪却脉络清晰地提醒着她,那个悲剧过往的每一处细节和童年凄惨的经历一样,仍然无比鲜活地躺在她的脑海里,融进了血液,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所以,她每一天都活得谨小慎微,如惊弓之鸟。 所以,她每分每秒用刻意的微笑对这个世界主动释放善意,对每一次意外委曲求全、坦然接受。 所以,她变成了一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无比卑微怯懦的女人。 蒋南终于看懂了她那微笑背后惨烈的真相和巨大的悲伤。 他仰头叹息,飞快眨了眨眼睛,然后走回床边,蹲在她面前,“以后再也不要做那么危险的事了。” “嗯。” “一个女人去给男人挡刀子算什么事?而且……你还怀着孩子,怎么能把自己放到那么低的位置去?” “嗯......你不嫌弃吗?我差点结婚,有过一个孩子,身体也……” 蒋南双手环住她的腰身t,不让她再继续说下去。 他把脸贴上她的小腹,轻轻蹭了蹭:“别胡思乱想,你首先是一个独立完整的人,不是生育孩子的机器工具。这是你的身体, 能不能、愿不愿意生,完全由你自己做主,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来评判什么。所以,这并不能影响你的现在和未来,明白吗?谁也不能因此看低你,你更不能自己瞧不起自己。暑假我陪你去医院再做个全面检查,你自己的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懂么?” 白雪低头,抱着蒋南的脑袋,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知道自己一开口肯定是语不成调的状态。 蒋南说的话以及此刻他贴在她腹部的动作传所达出的疼惜和珍爱,让她难以抑制地又一次鼻腔酸疼,眼泪汹涌。 她想,能遇见他,能有幸和他一起走一段,真是这荒凉贫瘠的人生中,老天额外给她的奖赏吧。 “不过我说,如果以后再被人骂被人打,你还要继续忍着吗?” “嗯?” “嗯什么?”蒋南抬头,稍微离她远了点,语气严肃,“别再让我知道你被人欺负啊!有人惹你,你不还回去,他就会变本加厉,以为你真的可以任人宰割,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只是不想事情越来越严重。对方本来就在气头上,那个时候非要去理论、寸步不让的,很容易发生暴力事件,我研究过的。” “在哪里研究的?” “就……网上,还有平常观察的。” “有一定道理,但非常不全面。如果对方只是很生气地跟你正常理论,你可以这样,等人情绪稳定了再沟通。但如果他的言辞已经构成辱骂,已经出手伤害你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能忍,知道吗? “那我该怎么办?” “反抗、走开、喊人、报警、给我打电话,还有……”蒋南扶着她的肩膀,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把头抬起来,不卑不亢地面对每一个人。你不欠谁的,也不必惧怕什么,不要让人从最开始就认定你软弱。” “好。” 白雪想,他不介意这样一个破败的她,那她也要为他努力变得勇敢一点。 大概是经历了太多的情绪起伏,又说了太多的话,两人都累了。 这恋爱的第一晚,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地拥着对方沉沉入睡。 可这什么都没做的夜,他们的心依然是丰盈而快乐的。 早上六点一刻,云层密布的天际漏出了丝丝亮光,闹钟也准时响起。 白雪缩着身体在蒋南怀里翻了个转,给自己最后十几秒贪婪地感受了下他温暖结实的怀抱,然后麻利起身穿好衣服走到桌前,开始准备早餐。 早餐是简单方便的海味混沌,一大一小两碗,她六个,蒋南十二个。 混沌是前一天在菜市场现包现卖的面食店买来冻在冰箱里的。白雪把切碎的葱花撒在碗里,又加了虾皮和干紫菜,少量盐和生抽。 等一个个混沌浮出沸腾的水面,两个碗里各加入半碗沸水,屋子里瞬间就铺满了浓郁的香味,又拿出两个玻璃杯各倒了两百毫升牛奶,就着煮混沌的沸水烫热,再返回床上。 蒋南俊美凌厉的脸在熟睡中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头发有点炸毛,看着竟有点可爱呆萌,和平时的样子很不一样。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他们真的谈恋爱了? 白雪心里有些跃跃欲试的激动,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耳朵,唤他起床。 蒋南没睁眼,嘴角却漾起了灿烂的笑,一把将人揽进怀里,脸在她洁白的脖子上蹭:“陪我再睡会儿。” “该起床啦,我煮了馄饨,海鲜味的。”脖子被他蹭得痒痒的,白雪一边笑一边躲。 “不想吃馄饨。” 白雪起身:“那你想吃什么?” 蒋南不回答,只是抬起上身靠在床头,双手抱胸,深邃明亮的眸子带着笑意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意思太过明显,白雪的脸上瞬间窘得绯红。 一夜之间,两人关系变了,他的行事风格也一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她红着脸,抿着唇,拼命忍着害羞又悸动的笑,还没想好该说什么,蒋南又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 “哎你别这样。”她拉住他不安分的手,“别闹了,你还得去上学啊。” “那你脱光光进被窝,让我再抱会儿。” 白雪再次坐起身,眼巴巴地望着蒋南,他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勾着她的指尖,胸膛半露,眼尾带笑,直直地瞧着她红扑扑的脸。 “那……说好只抱一会儿哈,其他不行哦,会耽搁时间。” 蒋南看她认真讲条件的傻气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都说了脱光光进被窝,还想着只是抱一抱,真是傻得可以。 他可不是喜欢傻蛋的人。 在学校里,总有人来找他请教一些很难的理科大题,有些人一点就通,而有些人笨得连题意都无法理解清楚,这种情况,他是懒得废话的,只会面无表情地建议对方先把题目读个二十遍。 但是怎么办?对于同样理解不了题意的她,他却越看越喜欢。 “少废话,快进来。”蒋南一把掀开被子把人裹了进来。 初夏的清晨,阳光已经很充沛,屋里的温度也一浪高过一浪。 白雪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真的太疯狂太放肆了。 过程中,他问她晚上去不去他那边,她说要想一想,于是他用了力,惊得她忍不住拱起了身体,唇间溢出呻吟。 他却退了出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又一点一点地靠近,再问,去不去? 白雪在疾风骤雨中意识迷蒙,记不清自己点了多少次头,答应了他多少事情,什么遇到任何问题都要告诉他、不许看见谁都笑、每天都要见面、每晚都要抱着睡觉、还要给他做很多好吃的、工作的事要和他商量、绝对不能再有离开的想法、她整个人都是他的了…… 一大清早,白雪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被治得服服帖帖。 蒋南也觉得浑身通透极了,利索地冲了澡,心情畅快得连平时绝对无法下口的、二次加热的面疙瘩都吃出了人间美味的感觉。 出门时,他拉了拉她的头发,又轻轻揉了揉她仍然有些红肿的脸,看她低头靠在她手臂上不好意思的笑,自己也笑了。 走出门,心里却是不自觉地一沉。 蒋南拿出手机来,董飞扬昨天十几个未接来电他早就看到了,信息列表里排第一的也是此人,五个重复的问句:“兄弟,我觉得你很不对劲啊?” 第57章 白雪刚收拾完咨询室下楼,蒋南的电话就进来了,“到哪儿了?” “还没出小区。” “打个车吧。” “……那个,要不我周末再过来吧?” 白雪心情有点复杂。 刚开始恋爱的人,恨不能时时刻刻见面是当然的,但她一想到早上那一场云雨,想到蒋南这种重点高中的学生每天要面对的学业和压力,又觉得两人是不是应该克制一下。 “怎么了?” “早上不是已经……” “想什么呢?”蒋南打断她,语气明显不太好,“所以现在你心里我们还是有需求才见面的关系?恋爱不谈了对吧?” “不是不是,我是怕影响你学习。” “不至于!” 蒋南一开门,就在白雪脑门儿上弹了一记,“早上不是说好的么?以后再这样扭扭捏捏的,后果更严重。” 白雪一下就红了脸,赶紧低头进屋。 上一次离开还是三月末,间隔两个月时间,除了绿植有一些变化外,屋子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刻意细细闻了闻空气里清甜的草木香味,心里不禁泛起一阵舒适和愉悦。 蒋南问她要不要喝点牛奶或者果汁,白雪摇摇头。 她从小就害怕夜里起床,要穿过漆黑冰冷的小院子去方便,所以睡前从来没有喝东西的习惯。 “那就热牛奶吧,你先去洗漱?”蒋南说完便径直往厨房走去,身上是黑色短袖t和灰色线裤,懒懒散散的模样。 但他肩宽腿长,身形板正,居家服都穿出了时装的腔调,一只手还在捋着半干的头发,显然是刚刚才冲过澡。 白雪无语地笑,就知道会是这样,喝什么他早就想好了。 等进了浴室,白雪看见毛巾、睡衣、吹风什么的,蒋南已经给她摆出来放好了,连牙膏都以一个完美的弧度被挤在了牙刷上,不禁鼻头一酸,心想自己确实扭捏,该骂该打。 洗完澡出来,白雪发现外面到处都没有开灯,而蒋南正在书房看电影,她看看时间,夜里十一点了。 “过来,把门关上。”蒋南坐在书房宽敞的布艺沙发上对她勾了勾手指。 白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蒋南一边看着投影,一边伸手摸她软软的头发,又揽着她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下巴搁在她头顶,嗅着她发间好闻的气息。 “这么晚看电影吗?” “嗯。” “这是什么电影?” “《芝加哥》。”蒋南说完,把音量调高了一些。 “你很喜欢吗?这么晚还要看啊?” “没了解过,随便选的,只是觉得歌舞片应该比较热闹。” “那为什么……” “嘘!”蒋南放下遥控器,在她头顶“啪”的亲上一记,“我怕你等下声音太大,得弄点背景音乐才行。” 白雪瞪着迷茫的眼睛,一头雾水。 蒋南则很快侧身将她放倒平躺,双臂支起,身体悬在她上方。 他的脸随着电影光线的变幻忽明忽暗的,眼睛里却像烧了一把火,亮得让她心惊。 那火光里有白雪完全看不懂的欲望和隐秘。 她忽然感到害怕,说话时声音都开始颤抖了:“你要干嘛啊?” “还疼吗?”蒋南吻了吻她微微发肿的左脸。 “不疼了。” “我给你道歉。”话落音,蒋南又依次去吻她的额头、鼻尖和唇角,“都是因为我才会这样,因为我没把之前的事情处理好,让人误会了,受委屈的却是你,对不起。” “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我没有怪谁。” 白雪没来由的心慌。 很快,蒋南湿热的唇舌烫过她的脖颈和胸口,又来到了腰腹处。 白雪浑身酥痒难耐,但蒋南还在往下...... 等她终于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时,不禁吓得惊叫一声,脸都白了,慌忙闭紧了双腿,开始后退着挣扎。 “不行不行不行,蒋南你别这样。”白雪大叫着阻止,身体左右闪躲往后滑去,坚决不配合。 这完全是她想象以外的事,并且让她觉得万分窘迫难堪。 在她的观念里,隐私部位是丑陋的、不堪的,尽管在以往的欢爱中,他早已肆无忌惮地在明晃晃的灯光中将她探索得彻彻底底,看得明明白白,但这样的接触还是让她无法接受。 蒋南早料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根本没打算跟她理论,他认定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半途而废。 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跪下去取悦一个人。 蒋南看着眼前瑟缩着想逃跑的人,笑了笑,大手一伸就把她拉了回来固定住,然后双手拽着她的脚踝,不容丝毫反抗,低头就吻了上去。 宛如那个寒冷的冬夜,他们在咨询室第一次接吻一样,是一朵雪花碰到另一个雪花,温柔又轻盈。 白雪的心脏重重一跳,整个世界都静止了、空白了,她一动不动,眼泪霎那间夺眶而出。 她命如尘埃,飘在阴翳的天空、落进淤泥阴沟,被遗弃、被嫌恶、被轻视、被践踏……他怎么肯?怎么会?用这样卑微讨好的方式,把她捧在手心里,让她明白她也被人怜惜着、珍爱着。 白雪越想越难受,整个人激动到发抖,无法控制。 蒋南哭笑不得,抬头看她,“你这样我会很怀疑自己。” “你不要亲了......我想抱你,你让我抱抱你好不好?”她哭着求他。 “不好!” 蒋南继续埋头干大事,白雪却觉得自己要彻底疯了,想逃离又根本无法抗拒,好像所有的感知都在这温柔得不可思议的舔舐中苏醒了。 一阵又一阵酥麻的电流淌过她的脊背,意识逐渐迷离涣散,身体也开始不听召唤去迎合着配合他。 她觉得羞耻又毫无办法,破碎的呻吟越来越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在他充满耐心和技巧的刺激下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尖叫。 白雪把蒋南拉上来,热烈的亲吻。 她在他的舌尖上尝到了自己咸湿的味道,也尝到了他滚烫直白的心意。 蒋南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他本来就是抱着取悦她的心态来做的,他料想这过程定会让她疯狂痴傻,而对自己来说,可能很难谈得上享受。 但她的颤栗和尖叫还是让他一下就兴奋了起来,像是鼓励,又像是赞扬,他为此得意又欢喜,满心开怀。 他一边笑着感受她乱无章法的亲吻,一边快速扯掉自己的衣服,她的身体正柔软得一塌糊涂,猛的一下就沉到了最深处,两人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绵长的叹息。 实在太好了! ...... 激烈缠绵后,两人躺在地板上发呆。 蒋南把人紧紧抱在怀里,一条腿沉沉地横在她身上,手指在她汗湿的皮肤上摩挲,一会儿捏这儿,一会儿捏那儿,又朝着她湿哒哒的刘海轻轻吹着气。 白雪被压得无法动弹,却一点也不难受,心里只有满满的踏实和温暖。 平息了好久,她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很多女朋友?” “嗯?”蒋南蹙眉。 “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蒋南大笑,可以嘛,第一次听她这么直白地夸他。 他站起身,把两人的衣服捡起来,抱她一起去浴室清洗,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男人嘛,这些事天生就会。” 白雪不知道别人的恋爱是怎么谈的,但她和蒋南之间因为不同寻常的开始,好像把一切都提前做完了,最后才又回到了最开始的流程,表白、约会、牵手。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同样让人心动不已。 周末,他带她去逛美术馆。 白雪始终懵懵懂懂的,蒋南的爱好特别多,好像对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都可以研究好久,可这些却离她很远。 在美术馆,他也不给她讲解,只说:“红的、绿的、蓝的颜色看得清吧” “嗯。” “花啊、狗啊、人啊,总看得懂吧?” “能懂。” “那就行了啊,能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呗,本来也没什么深奥的。” 逛了一圈儿,白雪忍不住说:“我觉得这些画有些就像小学生画的。” “唔,很多人观点都和你一样。” “那还能在美术馆专门展出?”白雪瞪大眼睛,一脸惊讶。 蒋南站在巨大的油画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像是研究明白了一样,忽t然低头小声在她耳侧叹道:“老实说,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啊?真的吗?”白雪愣了愣,看蒋南似笑非笑地样子不太确定他是不是在逗她,忍不住打了下他的手臂。 蒋南唇角扬起,搂着她往另一处走去,心想这人真是傻得可爱,说什么信什么。 但他也是真的开心呐,带她一起来看自己喜欢的画家,看她发自内心的笑容,春光明媚的样子,特别好看,仿佛让油画里的各色花儿都失了颜色。 他们走在春末的城市,绕过人行道、绕过小朋友们放风筝的广场,一路往地铁站走去。 阳光温热,惠风和畅,路边杨柳依依,每个行人脸上都是暖煦的笑容。 等走到了,却觉得路程怎么会如此短? 这样的天气和心情,身边是这样的人,为什么不多走一会儿呢? 于是两人又沿着街道继续往下走去,走过了一个又一个路口,一个又一个站台,却都不想停下来。 他们细长的身影被阳光投映在干净的路面上,有时相融,有时分离。 蒋南在人潮涌动的街头,轻轻捏白雪的手指,又在她掌心调皮地剐蹭。 她低头笑得难以自制,心里全是阵阵酥麻和甜蜜。 第58章 这一晚,蒋南没有吃到白雪精心准备的咖喱牛肉饭。 白雪在家等他,眼见着早过了他平常回来的时间,却不见他人影,信息不回,电话也打不通。 她坐不住了,跑到小区门口,左顾右盼,站了一个多小时,却依然没等到人,又慢吞吞地回了家。 天气有些异常,已经是夏至时节,午夜的风却还带着丝丝冷意。 她安慰自己,他是像山一样稳妥可靠的人,做事有主见、有条理、思虑周全,绝不会出什么乱子,一定是被什么特殊情况耽搁了。 她不认识他的朋友,无处问询,能做的就是回家好好等他,乖乖守着电话,说不定他会发来信息…… 尽管心里这样念着,白雪却还是难以抑制地想起了过往经历的种种离别和意外,太过苦涩和悲痛。 辗转一夜几乎一刻都没睡着,第二天天色未亮,她又早早赶到一中门口。 这会儿她才发现今天竟然是期末大考,学生们个个行色匆匆,有好多面孔似乎都是她熟悉的,在小海螺看到过的,但是又很模糊。 白雪鼓足勇气向一个独自走来女孩儿打听:“同学,你认识蒋南吗?” “认识,怎么了?” “他昨天在学校有发生什么事吗?” 女孩儿一脸莫名其妙地摇摇头:“没有吧,我不知道哎,我不是他们班的。”随后快步走进了学校。 她赶紧又拦下另一个高个子女生,结果对方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她:“你谁啊?你要找他给他打电话啊!” 白雪又跑去保安处,“师傅,能帮我找下高二九班的蒋南吗?”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朋友。” “什么朋友不朋友,今天考试你不知道啊?”保安的眼里带着嫌弃和不耐。 “可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他,拜托你帮我去喊一下他好吗?” “很重要的事应该直接联系班主任啊,老师会转告的,你在这儿找我没用的,赶紧走吧。” 白雪眼眶红红的,有点失魂落魄。 眼看着最后一波赶到学校的人,匆匆走进了校门,但却没有一个是蒋南,也没有一个人是她认识的,她真是恨不能变出一身校服出来,自己跑进去挨个挨个地找。 白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打电话给珍珠。 早上八点,珍珠还在睡觉,迷迷糊糊地听完她的叙述,立刻就起床赶了过来。 等进了白雪的小房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确定银行卡是他拿走的吗?” 白雪愣住:“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不会是被骗财了吧?”珍珠刚刚接电话时,迷蒙间对白雪其他着急的话基本没怎么听清楚,只对“拿了银行卡”这几个字记忆清晰。 “嗯?你在说什么啊?” “不是说他失踪前拿了你的银行卡吗?你卡里多少钱啊?这人不会是拿着你的钱跑了吧?” “t怎么可能?!”白雪哭笑不得:“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卡里就三万多,他家里随随便便一点东西也不止卖这点钱。而且我说的是他最后跟我联系时,是拿了我的卡在给我转钱。” “钱转了,但他也带着银行卡消失了啊!” “唉……反正不可能,你不要这样想他,绝对绝对不可能。” “那你带我到他家去看看,我们去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犯罪的蛛丝马迹?” 白雪有点迟疑,“我可以带你去,但不是去找犯罪证据的。你去看了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你想的那种人。” 两人坐公车到了蒋南家,白雪输密码,让珍珠进去。 五分钟后,珍珠的雷达已经彻底调转了方向:“我们要不要报警啊?这人这么有钱,会不会被绑架了?” “要吗?”白雪的心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儿。 “我在问你啊。”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先回学校那边吧,中午肯定有学生出来吃饭,我再问问。” “嗯,这样也行。如果今天都还联系不上,你要么闯学校,要么报警吧。” “可我这身份,也不知道学校和警察理不理我?” “咦?我怎么才反应过来,他为什么会一个人住?他没有家人吗?如果真的有危险,他家人应该更担心吧?” “嗯,他一个人住,没跟家人在一起。”白雪没有提蒋南父母不在了,因为事实上她也了解的不多。 “我的天!这到底是什么人啊,他真的是个学生吗?一个人住这种地方!”珍珠满脸不可思议,“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该恭喜你走运遇到富二代了,还是该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什么诡异事件了。哎你说,一个高中生独自住在这样的地方,他家里会不会是什么犯罪集团之类的?诈骗啊?黑帮啊?贩毒啊?父母怕他被连累,所以才让他自己住。” “你最近看什么电视剧了啊?你以为在拍戏呢?” “唉!反正我是不太相信天上掉馅儿饼这种好事会落到咱们头上。” 白雪也不相信。 所以和蒋南在一起,每一个幸福的时刻都让她觉得是在做梦,而昨天收到转款信息时,她的第一感觉也是害怕。 果然,紧跟着就出意外了。 中午到了小海螺,今天出来吃饭的学生却不是很多,只围了两桌。 白雪送餐时厚着脸皮,直接问人家认不认识蒋南?回答都是认识,但不同班,不熟悉,更没注意到他今天有没有来学校。 她又问,学校这两天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吗?答案是没有。 白雪一脸失望和焦虑,有个女生笑嘻嘻地打趣她:“小姐姐,你也喜欢蒋南啊?” 她赶紧摆手:“不是不是。他......他之前来吃饭落了东西在店上。” “哦。” 到了晚上,白雪又直奔蒋南家里。 屋里依然静悄悄一片,她做的牛肉饭也还是老样子放在冰箱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等他,她到底该去哪里找他啊?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让白雪再也无法承受,终是无力地蹲在地板上,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在帆布包里响起。 她吓了一跳,又紧张又期待,等看清屏幕上来电人的名字,瞬间激动得哭出了声。 “白雪……”蒋南声音很沙哑,在电话另一端轻声喊她。 “嗯。”她捂住嘴巴,平缓着呼吸:“蒋南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你在哭吗?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下了飞机才想起跟你联系,可是手机没电了,后来……事情有点多,我人一直是懵的......” “你在哪儿?”白雪提高了声音。 “……外婆去世了,我在云南。” 白雪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虽然是个悲痛的噩耗,但至少他没有出意外,没有突然消失。 白雪听得出来蒋南的状态很不好。 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在无声的电波中感受着彼此的沉默和呼吸,良久,白雪声音呢喃:“蒋南,你要好好的……外婆很爱你对吗?很爱很爱你的人离开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他们也会一直看着你、陪着你,你不会孤独的。” 我们逝去的亲人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吧。 当你想他们的时候,当你感到孤独和痛苦的时候,当你迷失方向陷入虚无的时候,抬头去找那颗最亮的星,那一定就是亲人在那里默默地望着你,守护着你。 他们真的没有离开,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和他们在无垠的宇宙和时空中再次相聚,再次成为另一个轮回中的家人。 或许我们都已经失忆,不再记得彼此。 或许我们都改变了容颜,再也认不出对方...... 但我们最终一定会再次见面,再次拥抱在一起。 这是白雪从小给自己编的童话。 她用这个想法安慰过自己无数次,也在无数个夜晚抬头寻找过自己的爷爷奶奶,爸爸和妈妈。 她找到最闪耀的那一颗,心想,原来她想念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正在想念着她呢,看,那么闪耀那么美,肯定是在跟她眨眼睛呢。 蒋南在电话那一端望了望高原夜空中辽阔璀璨的星海。 浩瀚的星子缀满了墨蓝色的天幕,有些很暗淡,有些真的像在眨眼睛,闪亮得不可思议,仿佛触手可及。 他不知道其中哪一颗是奶奶,哪一颗是外公,哪一颗又是自己那可怜的母亲。 电话里有一阵一阵风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白雪才听见蒋南哽咽的声音传过来:“我觉得自己一直在做噩梦……” 蒋南外婆上个月摔了一跤。 是和平常一样蓝天白云的日子,护理大姐照例把她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没过多久,老人忽然说想吃点苹果,大姐便和往常一样拉了轮椅刹车,给老人家系好安全带,然后去拿苹果。 蒋南外婆不是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的人,只是脑袋经常不太清醒,认不到人,腿脚不利索,走不了太远的路。 而且,老太太性情非常平和,总是面带微笑,说话也慢条斯理轻声细语的,在疗养院呆了几年,从来不曾有什么疯乱过激的行为,是很好伺候的老人。 但这一天,等护理大姐拿着削好的水果回到院子后,却见她已经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 疗养院调了监控。 护理离开后不久,老人家像是看到地上有什么很稀奇罕见的东西一般,突然变得很亢奋很激动,她自己解开了安全带,站起身想去捡,但没走两步就摔了。 疗养院里本身就有常驻的医生,简单做了检查后,发现老人头部和身上都没有明显的伤口,连简单的皮肤擦伤都没有,意识也很清醒。 第59章 盛夏来临,白雪逛超市时意外遇见了曾经的好友,黎娜。 多年未见,眼神交汇的刹那,是黎娜先认出了她。因为白雪的变化不是很大,但黎娜的变化却太大了。 她披着齐腰的大波浪卷发,穿一件很有设计感的黑色抹胸上衣,下身是浅色牛仔热裤,脚上一双银色细带凉鞋。 衣服裤子都是恰到好处的长度,性感却不暴露。 她依然那么高挑,脸上化着好看的妆,但比从前更加漂亮,眉眼间更是神采飞扬,和当初那个在工厂熬夜挣加班费的打工妹,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了。 黎娜和同行的朋友说了几句话,那个同样年轻高挑的女孩儿朝白雪笑了笑,然后自己去逛了。 黎娜走过来给了白雪一个长久的、热情的拥抱。 白雪木木地站着,有些反应不过来,在这家新开商场负一楼的超市水产区,她刚刚买了打折的南美白虾,正在饶有兴致地观察一尾样子很怪异的鱼。 这个拥抱仿佛穿越了两个乡下女孩相似的成长经历,穿越了她们十八岁时带着对独立和自由的憧憬走进工厂、发誓再也不回家的那些决心,穿越了所有失去联系的漫长时间,在白雪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黎娜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很漂亮。 街坊邻居毫不吝啬的赞美,小学四五年级开始就不断收到情书,回家路上每天都有自以为很帅很酷的男生在路边等她。 但她从不把这些男孩子当回事。 她只是把他们当兄弟,跟他们一起玩儿,一起嬉笑怒骂、追逐打闹,像男孩一样性格豪爽刚烈。 当然,她也享受过一些优待。 比如,总有人给她买好喝的橘子味汽水,送她动物图案饼干,比如,从来没有人敢欺负她。 但黎娜把界限感把握得很好,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漂亮女孩是不属于小地方的,漂亮是手里的武器,让黎娜有足够的底气逃离面目可憎的家人。 可上海的漂亮女孩儿真的好多啊。 黎娜最开始在一家消费水平颇高的杭州酒楼做服务员,这里包吃包住,每个月有四千多的收入。 因为外形条件好,做事麻利又灵活,几个月后,她就被调到了前台当迎宾。 做迎宾的女孩儿们穿的都是统一的浅金色印花旗袍,身材、气质一下子就和店里端盘子倒茶水的女孩们不一样了,工资也涨了几百元。 黎娜对此当然也开心,但在她看来,这些却并不是最重要的。 对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儿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在黎娜心里,自己没有好的出生和家庭,一开始就输在了起跑线上,也没机会接受好的教育,无法靠知识自立自强。 但她有一副漂亮的皮囊和活络灵巧的心思呀。 这辈子能改变命运的,恐怕就是一场幸运的婚姻了。 杭州酒楼每天迎来送往的客人很多,他们穿着体面,开着豪车,一次晚餐消费几千上万。 但这些人要么是上了些年纪、对喝酒吸烟不厌其烦的油腻大叔,要么就是拖家带口参加家庭聚会的已婚人士,或者是那些来去匆匆的游客。 这些人都不是黎娜的目标。 她不是看外表的人,也绝不是会头脑发热不顾一切喜欢上谁的感情动物。 她还很年轻,漂亮又聪明,她的过往清白且惹人怜惜,真正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期待的是什么样的人呢? 当然是富有且年轻的人!长相不需要多帅,但也不能丑得太明显和突出。 最重要的是,他一定得是自主自立,经济和思想都强大的男人,不会因为两人家庭、工作和学识上的差异而被旁人劝退。 再深入想象,这个人有挣钱的本事,但在感情中最好是个头脑不太灵光的呆瓜,愿意冲破一切阻碍,跨越刀山火海,非她不可…… 可这样的情况,连黎娜自己都觉得,大概只有传说中致命的一见钟情、命中注定了吧。 只能等。 黎娜等来的第一个人是杭州酒楼的大堂主管。 一个每天穿着白衬衣黑裤子头发油亮的胖子,三十岁左右,人高马大、声如洪钟、力大无穷,一个人说话能弄出十几个人聊天的热闹氛围,至于其他本事嘛,是真的一点儿都没有。 店里的女孩儿们无一喜欢此人,大家都说他能当上主管,全靠那张嘴,能说会道还特别能喝,马屁拍得比谁都溜。 黎娜是很漂亮,但店里漂亮的女孩远远不止她一个。 她不知道这人怎么就看上了她,一天到晚用他那双泛着精光的小眼睛自以为是地冲着她眉目传情。 他那些刻意的显摆以及让所有人一眼就懂的特殊关照,都让黎娜觉得好笑。 黎娜从小到大就是个直白豪爽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感和拒绝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鲜明,所以,她很快就把人给得罪了。 被伤了面子的领导立刻暴露了小肚鸡肠的底色,开始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在工作上处处刁难,迎宾没法做了不说,还常常把最累最苦最脏的活派给她。 黎娜绝不会受这种气。 她看着酒楼来来往往的大叔和大爷,想着自己青年才俊的目标,索性下一个月就直接辞职了。 很快,黎娜又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依然是包吃包住的餐饮业,依然是做服务员,但这回她接触到的人却是完全不同了。 这家名叫“樱”的店,名字很日本,但实际上是一家非常地道的西餐馆,主打进口牛排。 店里古典美式装修风格,十来张铺着高级白色亚麻布的餐桌,桌上放着一小束当日鲜花,颜色好看,品种名贵,养在清澈的水里。 酒杯和刀叉都被擦得闪闪发亮。 黎娜经过一周的专门培训后,穿着白衬衣、马甲和黑西裤开工了。 猩红的液体在酒杯里散发出丝滑奔放的水果气息,一份13盎司的牛排价格接近两千元。 她当着客人的面把牛排切开,露出多汁的嫩肉,又依次上了价值1580元的鳕鱼、柠檬蟹肉和芦笋,290元的香煎鹅肝,125元的蔬菜沙拉和一块价值80元的很小很小的芝士蛋糕。 加上红酒,黎娜默默算了算这顿的价格,心里不禁咋舌,腿都有点打颤。 她忍不住偷偷看向烛光灯影前那位女客人的脸,内心悄悄感叹,那真是一张很丑的脸啊。 扁平、高颧骨,皮肤年轻却很黄,脸上还有不少雀斑,只化了很浅的大地色眼妆。 一头卷发随意铺散在背上,毛毛躁躁的,像是根本没打理过。 身上一条黑色鱼尾连衣裙,裙子充满质感,但身材曲线是一点都没有的。 那女客人整个人微胖甚至有些壮,黎娜实在看不懂为什么这样的身材非要穿紧身吊带连衣裙。 再看她对面认真听她说话的男人,年轻温雅、相貌端正,穿着举止都透着浓浓的精英腔调,在餐桌上对女人也照顾有加,特别绅士的样子。 黎娜看得五味杂陈,内心不停地感叹,老天爷啊,你也太不公平了吧! 为什么这样一个外表普通到没眼看的女人可以认识这样的男人,可以坐在这么高级的餐厅,享受如此奢侈的美食? 长相很普通的女客人一直在说什么,而那个英俊矜贵的年轻男人则听得非常专注。 黎娜慢慢走过去,假装问他们还要不要添酒?耳朵却竖了起来,她实在好奇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然后,她听到那女人随意自如地切换了一种她听不懂的语言,快速地说着,抑扬顿挫,声音特别好听。 男人则一直面带微笑定定地注视着她,一边思考,不时轻轻点下头,全程没有分一丝眼光给躬下身来为他们添加红酒的漂亮女孩儿。 人生第一次,匮乏的教育水平和知识面让黎娜产生了巨大的自卑和失落。 她也是在活了近二十年后,第一次主动产生了要不要去学点儿什么技能和特长的冲动。 黎娜意识到,在一个更高的层面上,丰富自己的内在可能比靓丽的外表更加重要。 她想,如果她从小到大也拥有幸福的家庭、很好的学习条件,再加上优越的外形,她该是多么光彩夺目的人。 很可惜,在黎娜还没想清楚自己要学些什t么,该从哪里入手丰富自己时,就遇见了佟家齐,一个让她如愿被推上天堂,又狠狠将她拽到地狱的男人。 那是她在“樱”工作的第二年。 这个男人有一副相当不错的外表,斯文白净、戴薄薄的无框眼镜、满身儒雅倜傥,谈吐与气质都不同寻常,三十几岁的年纪已经是一所名牌大学的教授。 只是这位年轻的教授很风流,一个夏天,他来“樱”吃了五次饭,每次都带着不同的女人。 女人们都是又高又瘦又漂亮的年轻女郎,娇娇滴滴地伴在他身侧。 第六次来,他带走了同样又高又瘦又漂亮的黎娜。 黎娜不知道佟家齐到底是哪个大学的教授,她也很纳闷儿,一个大学教授如何能拥有这样奢华的吃穿用度? 但佟家齐说,学校工作只是玩儿票挂个头衔,事实上他平时主要做一些商业咨询和投资。 当然,他的原生家庭本身也非常殷实。 男人的话虚虚实实,黎娜当然没有全信。 很多东西她也不甚明白,她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亲眼所看到的。 她看到的是,佟家齐确实谈吐不凡,出手阔绰,开的车是百万级别的,花的钱也都是真金白银,而且人无论在哪种环境下,永远是一副游刃有余、闲适自在的老钱姿态。 第60章 交往近一年后,黎娜给佟家齐坦诚了自己的家庭情况。 男人看上去似乎有些动容,但在黎娜提出想见他父母,问他有没有考虑结婚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直接明了地拒绝了她。 年轻精明的黎娜没有做什么愚蠢的事,她只是想着时间还早,大城市的年轻人一般都晚婚晚育,很正常。 但老天却在这时跟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意外怀上了佟家齐的孩子。 黎娜怀着激动的心情第一时间把事情告知了佟家齐。 她以为,这个年纪的男人以及他背后的家庭,对骨血是看重的。 她以为她能意外地通过这样的方式跨越阶层,真正改变自己的命运。 但佟家齐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医院检查单,然后平静地建议黎娜不要去尝试当单身母亲,那会非常辛苦。 随后他面不改色地坦白了自己的情况,已婚多年、有妻子,完全没有离婚的打算,并且向黎娜提出了分手。 黎娜瞬间暴怒,冲上去就给了男人一个力气十足的耳光,但一切已经无可挽回。 她问他:“这一年多都是假的吗?撒那么多的谎,每天演戏,演得那么真,坑蒙欺骗,人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 佟家齐忍了这一巴掌,但警告黎娜不要得寸进尺。 他反问她:“你不是也得到了很多吗?那些漂亮的衣服、包袋和首饰,我带你去过的餐厅、住过的酒店,到处度假旅行,都不是原来的你能享受的!何况你还得到了更好的工作和发展平台!” 至此,黎娜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段经历算什么。 真实的生活太脆弱了,也太残忍了。 哪有什么一见钟情,哪有什么好运和奇迹,她才不是谁的特例和唯一,她拥有的只是一个大大的彩色泡沫,一戳就爆。 两人大吵之后还见过一次面,佟家齐的态度已经平静冷淡得像是陌生人,只是来例行公事走流程一般。 他给了黎娜一笔现金,金额并不大,话也说得很直白。 钱是夫妻的共同财产,他手上能偷偷支出又不被妻子发现的闲钱就这么点儿,更多的,给了也会被发现被追回,一分都留不住。 这笔钱是对她手术的补偿,看不看得上全凭她自己。 黎娜全程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她拿了钱,术后第四天就回到了店里上班,并获得了当年的销售冠军。 那一年的元旦,她最后一次发信息给佟家齐:不知道你其他女伴有没有告诉过你,跟你做的时候,十次有九次都得假装高潮,你真的很不行。祝:新年不好,永远不举。 不久后,黎娜申请异地调岗,再也没去过上海。 白雪问黎娜,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们后来都换了手机号码,她对黎娜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朋友圈那些精致的风景和食物图片上。 “过得挺好呀,在上海学到了很多东西。”黎娜一句话带过了那段不堪的经历。 两人坐在一家风格清新的冷饮店里,服务员很快端来了她们点的仙草芋圆和芒果冰沙。 “你呢?你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离开工厂的?”黎娜笑着问白雪。 “还行吧,已经出来好几年了。”在光彩夺目的旧友面前,白雪下意识地避开了贵州的经历,她觉得难堪。 “现在做什t么工作?” “打点零工。” “哦……” “真的是打零工,在药房上过班,之前还做过一段时间保姆,打扫卫生帮忙看孩子那些。后来出了点儿意外,脚上受了点伤,耽搁了很久,就失业了。” 黎娜看着白雪认真解释的模样,笑了起来。 眼前的人真的还是从前那个心无城府、单纯明朗的女孩,那个会悄悄在她行李包里面塞钱的女孩。 很难得有人几年的时间都没什么大变化,黎娜都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遗憾。 “你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工作的地方来看看吧。” 黎娜现在已经是副店长了。 她想着,如果去托关系帮白雪介绍个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即便进不了几个顶奢的品牌,她找找人,请请客,二三线的轻奢专柜应该没多大问题。 只是不知道,她内敛沉静的性子喜不喜欢这个行业和销售工作。 黎娜没有意识到,这些年她以为自己变了很多,变得更加现实虚荣,趋炎附势,但其实还是有些东西依然藏在内心深处,不曾变过。 至少在与昔日好友重逢后,在看出她过得并不是很好后,她已经立刻开始为对方的未来出谋划策了。 黎娜觉得特别庆幸,在年少时还拥有过这样一份至真至纯的友谊。 那样的时光足以照亮漫长人生中遭遇的所有黑暗和丑陋,让她在失望和痛苦后,依然能借着那片刻的微光,再次拥有前行的信念和勇气。 而生命中最珍贵的,不就是那一个又一个闪光的瞬间吗? 时隔近一个月,白雪终于再次见到了蒋南。 他本来已经白回来了的皮肤,再次晒成了浅麦色,又高又瘦的一个人,还是那样好看到不真实,只是脸上的轮廓更锋利,眼神也更沉寂了。 两人站在傍晚的玄关处,墙上有仲夏夕阳投射的橘色霞光,白雪将远归的人紧紧抱住,蒋南也红了眼睛。 这段经历带给蒋南的打击和变化是非常明显的。 白雪在厨房准备饭菜,蒋南去冲澡,很久很久都没有出来。 她觉得忐忑不安,忍不住进去看,却只见他抱着双臂站在花洒下,低着头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白雪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他的表情和反应好像都变得迟钝麻木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眼睛里总是散发着生动的光。 他坐在离她很远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陷在某种沉思中。 白雪喊他吃饭,要喊好几声。 “你是不是特别难受?想不想跟我说点什么?”餐桌上,白雪试着问他。 “我怕说出来吓到你。” “不会的,你说什么我都听。” “等下我来洗碗吧。”蒋南转移了话题。 夜里,蒋南说暂时想一个人睡,就自顾自去了客房。 白雪心里很不是滋味。 在他回来之前,在真实地见到他之前,她的担心和想念并没有随着对事情的了解、随着两个人几乎每天没有间断过的通话而减少。 她并非有什么迫不及待的身体需求,但却是真的每一天都渴望着与他相拥而眠。 纠结到午夜,实在没法入睡,白雪还是轻手轻脚去了客房。 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他身旁,又侧过身,忐忑地从背后抱着他。 “抱歉,我有点没心情。”蒋南果然也没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抱抱你。” 蒋南没有任何反应。 往常这样,哪怕是在熟睡中,他也早已条件反射地迅速转过身,一把将她搂到怀里了。 白雪是个永不绝望的人,但却很容易失望和怀疑自己。 蒋南这样的反应让她心里感到失落且滋味非常复杂。 她理解他失去亲人的痛苦,但又觉得这样的情形,自己呆在这里,是不是有点多余。 “你还是喜欢我的吧?”她声音呢喃。 “别乱想。” 两人在静谧的夜色中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蒋南才转过身平躺,把人拉进了怀里,缓缓说:“其实外婆算喜丧,也没经历什么折磨。” “嗯,你之前电话里给我说过。” “但她走了,我觉得特别孤独。以前也常常有觉得很孤独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好像周围突然什么都没有了,就只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走着,在看不到边际的黑暗中,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嗯。”白雪使劲往他怀里钻,环在他腰上的手也箍得更紧了。 “感觉一直很想去做的事,现在也可以无所顾忌了。” “嗯。”白雪应完,忽然觉得不对,“你想做什么事?” “真的想知道?” “很想很想。” “我想毁了一个人,不是马上要他命的那种,是让他缓慢而痛苦地一点点死去,死得越残忍、越惨烈越好。每次我觉得特别快乐或者特别难受的时候,脑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就会想起这件事。很狂热地想着、盼着,他会在自己最在意的事上经历惨痛的失败,会被最信任的人长久而无声地背叛,会染上非常罕见无法治愈的恶疾,被折磨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希望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感受到和我一样的不幸和痛苦,日日夜夜,不得安宁。” 白雪愣怔了几秒,心脏狂跳,不自觉地把蒋南抱得更紧了,“那个人是谁?” “我父亲。” 好长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光线幽微的房间里只有漫无边际的紧张和哀伤。 不知过了多久,白雪忽然抬起头开始细细密密地吻着蒋南,从脖子到脸颊,从嘴唇到眼睛、额头。 她的吻笨拙且毫无技巧,但又充满了专注和深情。 蒋南本来神情恹恹的,却也渐渐被她这猫啃玉米般的勾缠和翻搅弄得想笑。 “你……”他撇过头,想看看她的脸。 白雪却咬了咬他的耳朵不理他,然后忽然翻了个身,笔直地趴到他身上,小脑袋灵巧地钻进了他的大t恤,含着他胸前的皮肤......就像他一直对她做的那样。 蒋南笑不出来了,身体虽然有点疲惫,但她舌尖的触感和温热的气息却如此清晰和诱人。 他忍不住闭上眼细细感受着,不一会儿身体就有点发软发麻,仰起头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喘息。 第61章 白雪干完活回到自己屋里,给蒋南发信息,“我今晚不过来了,你好好休息哦。” 蒋南没回,几分钟后电话进来了:“什么意思啊?” “有点儿累,而且我猜你应该也想一个人呆着吧,这种时候是不是都挺想独处的?” “胡乱猜什么,你那工作能不能不做了?”蒋南语气有点不耐。 “不工作怎么行?” “卡我给你放回去了。” “我看到了。” 白雪一早就发现了,还特地跑去银行又查了下余额,震惊的程度还是没有减少丝毫,“这钱我不能要的,我是取出来还给你,还是你给我卡号,我转给你?” 蒋南挂了电话。 白雪洗了澡,把自己的小浴室和房间也简单收拾了一番。 仲夏的夜晚潮湿闷热,她穿着吊带背心和一条凉爽的碎花布料阔腿裤。 想起昨天蒋南的状态,白雪是真心觉得自己这样主动给他留点独处的空间是很有必要的。 就像他曾经对她说过的那样,生命中有些事情,必须要自己一个人面对。 一个人想明白、看通透,自己走出来,才算是真正的解脱吧。 她不能一直干扰他。 睡前,白雪照例在床上看旅行杂志,敲门声却急躁地响起,声音突兀得很。她吓了一跳,急忙走过去打开门。 蒋南黑着脸瞪了她一眼,自顾自走了进去。 “怎么这么热?” “我马上给你开空调。” “你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不开?” “……节约电。” “神经!” 白雪拿来一瓶冰椰汁,蒋南眼皮都没掀一下,径直往沙发上一坐,敞开一双大长腿,又大喇喇地支到了小木凳上。 时隔一个多月再次来她家里,表情不好看,人却是无比自在。 “要不要喝点儿?这个也不是很甜。” 蒋南斜着脑袋,目光在白雪身上上下睃巡,看她穿的黑色吊带背心和花里胡哨的裤子,不自觉皱了皱眉,有点辣眼睛。 “穿的是什么?” “啊?洗完澡随便穿的,这个布料很凉快。”白雪扯了扯裤子,莫名有点窘。 蒋南没接椰子水,大掌直接握在她手腕上,把人拉到怀里坐着,语气终于缓和了一些,“我发觉你挺能折腾的,非要条件艰苦才安心吗?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没怎么去我那边住吧?” “没有啊,我经常过去的,家里还是要打整嘛。” “我们说的是一个意思?” 白雪垂下头,习惯性咬了咬唇,声音细小却清晰:“那些钱我真的不能要。” “啧,不许说了。” 蒋南不想讨论了。 他最不喜欢、又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副低头软糯的样子,几乎是立刻激得他欲念萌动,一手抬起她下巴就吻了过去。 说来也奇怪,蒋南从不觉得自己是那种喜欢腻乎、成天黏着人的性格。 但不知为何,只要一和她呆在一块,他就总想和她挨得近点、再近点,心生各种摇曳,脑海里奇奇怪怪的想法不断。 有很微弱的风透过浅绿纱窗吹进来,带着夏夜的热气与烧烤店烟熏火燎的味道。 这气味中还有阵阵欢声笑语和酒杯碰撞在一起的声音,楼下街道正是一天中最喧哗热闹的时候。 一个悠长深情的吻后,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已经被鼓动得有些绵软,蒋南放开怀里的人,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盯着她的眼睛看。 视线粘黏,蒋南细长的睫毛掩不住星眸里流动的光彩。 他用这样一双迷人眼睛仔细瞧着她依然有些红肿的嘴唇,昨夜旖旎迷乱的画面同时浮现在两人脑海。 白雪也看着他的唇,目光里带着些许迷离和呆滞,一张清秀的脸是早就红透了。 蒋南握拳轻咳一声,一时间热意从眼尾直接弥漫到了耳根。 白雪受不了他脸上要笑不笑邪魅的表情,带着这样专注深沉的凝视,简直是一种赤裸裸的诱惑。 她又一次在这无遮无拦地对望中率先败下阵来,低下了头。 蒋南却忽然轻声喊她:“笨蛋!” 白雪抿了抿唇,靠过去,还是不看他的脸,只是抱着他的脖子轻轻咬他的耳朵和颈窝。 蒋南笑,“又?” 不不不,她嘴巴不敢动了,只紧紧地抱着他,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钱还是要还的,怎么给你啊?” 啧,真的是一根筋,好烦! 白雪没等到蒋南的回答,屁股上却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 她惊得叫出了声,赶紧坐直身体,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再敢提钱的事,后果更严重。” “可我真的觉得这样不对,感觉怪怪的。” “怎么个怪法?” 白雪不吭声,表情里尽是幽怨和忐忑。 “你是不是觉得拿了这些钱,人就被我拿捏住了?收钱像在出卖自己?像被人养着?我们的关系就不单纯了?” “......有点儿。” 其实白雪还没有想到那么多,只是本能地抗拒天降横财这类事,因为她固执地认定这种事情后面紧跟着的,往往是未知的风险和意外。 “咱俩什么样,我们自己心里最清楚。我有钱没钱,什么出生,你有没有父母、做什么工作,这些东西没有影响我们的开始,也没有影响我们对彼此的感觉,对吧?” “嗯。” “很好。我说过了,我只是希望你多给自己一些时间和机会去整理好过去,想明白未来,不要只是为了生存、攒钱去找工作。在我之前,你做得很好,你养活自己,自立自强,走出了那么艰难的困境,很多地方让我都自愧不如。现在有了我,你依然是你,但情况不必再和以前一模一样了,这一生还很长,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会随着际遇而改变的。所以不要害怕,试着在我肩膀上靠一会儿,我有条件给你这样的支持,我希望关于你的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好,你也应该学会接受和改变。”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我会一边工作一边想,但钱还是要……” 白雪话还没说完,蒋南又开始变得非常不耐烦了。 他猛地将人掀翻在大腿上,手上速度极快,一把拉下她那条他从一进门就觉得滑稽得不行的花裤子,朝着她屁股上又是不轻不重的一巴掌。 白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全身僵住,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你要干嘛?” 蒋南看着乖乖趴在腿上的人,憋着笑,语气也有点吊儿郎当,“哎,你审题很不严谨啊,记性也很烂!我刚有没说过,再提这事,后果很严重?” 白雪不再吭声,心想着钱是她打死都不会要的,他反应这么大那就不急这一时,再找合适的机会好好跟他沟通吧。 蒋南则把人直接扛了起来,两人很快陷入了馨香柔软的被褥里。 大概是心里还带了一点气,蒋南的动作总是若即若离,而这存心让人不痛快的性爱像是甜蜜的凌迟。 白雪在抓心挠肝的辗转碾磨中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欲望,也感受到了自己的湍急是怎样在彻底舒展的身体里汹涌地倾泻和流淌。 楼下的街道依然人声鼎沸,夏夜的烧烤店是年轻人的世界。 一波波客人到来,点单后,又是一阵烟雾缭绕,空气里有各种肉类和蔬菜被烤熟的味道,四处弥漫,放得很大声的音乐里t有激越的鼓点,整条街像是一条散着轻烟被催促着飘向远方的河流。 而他们,是河流中一叶随波起伏的小船。 起起伏伏中,白雪有些怔愣地想着,即便知道注定要分开,即便明年夏天就是这段关系确定的赏味期限,她也绝不后悔曾经如此和蒋南走过一段。 这样的莽撞冲动和不顾一切,这样温暖深刻的交心和陪伴,往后余生,她大概再也无法拥有了。 她是永远都忘不了他了。 她想,虽然蒋南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但他重塑了她对性事的所有理解和体验。 他让她学会了大胆地正视自己的欲望,让她遵从本能的感觉去探索和绽放自己,在彻底的沉浸中完完全全地放松尽兴,并享受被他捧着手心里珍爱的感觉。 她可以、她值得。 身体本能的欲望永远不必是被遮掩、被压抑、羞于启齿的事。 这是她作为一个人,应该知道和拥有的快乐。 开学前,蒋南要请朋友来家里吃饭,让白雪一定要露一手。 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朋友已经到楼下了,白雪解开围裙,又看了眼餐桌上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大餐。 清爽可口的凉拌鸡肉和黑椒牛肉粒是蒋南和她一起准备的,除此之外,她还单独做了虾仁玉米、糖醋小排、金汤肥牛卷和丝瓜汤,还有蒋南从超市买来的厚切三文鱼。 对三个人来说,实在是太过丰盛。 “那我先走了啊。”白雪洗了洗手,准备去拿自己的包。 “什么意思?”蒋南从沙发上站起来,皱着眉看她。 “我先走啊……你朋友来,我不方便呆这里吧。”白雪也皱了眉,语气是十足的理所当然。 “你……”蒋南本来想说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但忍住了,一口老血闷在胸腔里,声音慢吞吞的,“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不方便?你搞地下情呢?我是你男朋友,我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你要去哪儿?” 董飞扬一进门就给了蒋南一个大大的熊抱,“兄弟,你瘦了啊!”又迅速往屋子里面扫视了一圈儿,“我靠我就知道你一个人也住的是大平层!之前他们都还说你在学校附近租的小公寓,看吧,还是我猜对了!我蒋哥能是那委屈自己的人吗?开玩笑!” 第62章 饭桌上 ,董飞扬心里的各种腹诽和疑惑很快被震得七零八碎。 他和詹可都是知道蒋南的性格和脾气的,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相处的人。 蒋南从高一入校就刻意放低姿态想和大家打成一片,但事实却是,很难真正做到融入。 他身上自带的那种腔调和气场,那些他想掩盖、想淡化的思维意识和生活习惯,总会不经意地流露出来,举手投足间的矜贵和卓然甚至和单纯的暴发户富二代都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也亲眼见证过他和崔云熙是如何相处的。 怎么说呢?两人都打心眼里觉得崔云熙太卑微了,说是男女朋友关系,但能量却非常不对等。 蒋南几乎没有任何热情,对什么好像都无所谓,可有可无,连主动找话聊天的情况都很少......至少在他俩面前是这样的。 总之,两个人的恋爱谈得像一个人的独角戏。 曾经有那么些时刻,詹可甚至觉得崔云熙有点可怜。 她陷入了一段自己完全没有主动权的关系,可她是个很优秀的女孩儿,学习不差,家庭又好,长得还非常漂亮,她不该在这样的困境中损耗自己。 而董飞扬更直接,有次崔云熙来找蒋南扑空后,他非常不解地当面问过她,到底是怎么开始的? 崔云熙说起过往,说起那个夏天蒋南的热情和快乐,说两人绝对是双向奔赴,彼此喜欢。 董飞扬头摇成拨浪鼓,只觉得完全无法相信。 而眼前的蒋南呢,好像也没对这个女生有多热忱多着迷,可他对她的在意是真的不能更明显了。 他们三人碰杯喝酒,白雪握着自己的椰子水,悄悄瞄了几眼,蒋南本来正在听董飞扬说话,却忽然有感应雷达般,转头要笑不笑地问她:“想喝啊?” 她不说话,眼巴巴地看了他一眼,又安安静静地继续喝自己的饮料。 蒋南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凑到她耳朵旁,很快说了句什么,她看着他,很不好意思的笑了。 两人望向彼此的目光都盛满了绵软的温柔和璀璨的光芒。 餐桌上,三个大t男生聊的话题和从前大差不差,都是城里好玩的k歌房、桌游、密室、詹可新学的舞段之类的。 有时也聊聊学校的事,八卦一下老师和某些同学......这些都是白雪生活以外的东西。 她无法参与,就一直在旁边小口吃菜,默默地听着,脸上浮着浅淡的笑意。 蒋南不刻意给她解释,也不问她感不感兴趣,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只是一边和他们聊着天,一边和她小动作不断。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一直小幅度轻轻地揉着她的肩膀,不一会儿又把手臂搭在她背后,偶尔还会偏过头去看她,挑挑眉和她相视一笑。 这些动作让白雪没有成为一个彻底的局外人,蒋南用自己的小心思小动作,让她参与到了他们的聊天中。 而当他俩的手都放在桌下时,董飞扬打赌,他们绝对手牵着手。 更震惊的事情还是继续上演。 白雪说吃饱了的时候,蒋南竟然很严肃地说不行,没吃够,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又给她夹了几块排骨到碗里,笑着命令她必须吃完。 董飞扬不禁想起之前崔云熙节食不吃东西时,蒋南只是很淡的说了句:“想清楚了吗?这个年纪不是应该发育和健康更重要?” 崔云熙固执坚持,蒋南就没再发表任何看法。 好像只是例行走了一个什么工作流程,至于结果如何,他其实根本就不甚在意。 在当时的他们看来,他这样的回应似乎很完美,既关心了女朋友,又给予了对方尊重,分寸感把握得恰到好处,事实上,蒋南看起来对所有人都充满了尊重和包容。 但此刻眼前的情形却让董飞扬恍然大悟。 原来并不是这样! 当他特别特别关心一个人时,当他把这个人真正当作自己的人去在意时,他是绝对会霸道到毫不讲理的。 而且,他们之间的互动竟然全是蒋南在主动! 反正至少在这顿饭桌上,明显是蒋南更在意这个女生一点。 经过一番暗暗观察和总结后,董飞扬已经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看了看詹可,对方一副风轻云淡,很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又悄悄叹了叹气。 饭吃完了,白雪起身准备收拾东西,蒋南却阻止了她,“昨晚那个电影不是还没看完吗?去睡会儿午觉,继续看,碗我们来洗。” 她于是笑着跟他们点点头,又说冰箱里还有水果和冰淇淋,让他拿出来给他们吃。 蒋南闻言说知道了,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动作自然又十足的亲昵,毫不避讳。 然后,她就真的回最里面的卧室午休了。 董飞扬再也忍不住,嘴里啧啧感叹,还碰了碰詹可的肩膀,两人眼神交流了一圈:瞧见没?什么情况?惊不惊吓? 詹可确实也有点儿被震惊到了。 这两人之间的气场和氛围自然得像相处多年的恋人,而且白雪不仅不像崔云熙从前呆在蒋南身边那般,浑身上下写满小心心翼翼和卑微,还俨然是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并且还是被蒋南捧在手心里悉心照料和关心的女主人。 他是真没想到蒋南竟然是这样和这个女生相处的。 詹可是早看出来蒋南对崔云熙的敷衍和毫不上心,也看出这两人早晚有一天会发生点什么。 但他同时也觉得,蒋南这样的人,即便喜欢上谁,最多也就是普普通通地喜欢一下。 在相处的时间里当然也是真心实意的,但他能主动到什么程度?能相处多久? 以他的条件和性情、他对未来的规划和发展,怕是再喜欢也不会很乐观吧。 他甚至曾经觉得,他对白雪的好感可能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和刺激也说不一定。 但眼前这一幕幕,毫无疑问已经彻底推翻了他之前的猜测。 三人收拾完餐桌和厨房,坐到客厅沙发上准备玩儿switch。 董飞扬实在是忍不住了,小声问蒋南:“哎,你喜欢这种姐姐类型的啊?不是,你们这……都同居了啊?!哎哟!!我特么才反应过来,那天我说看见崔云熙和她在学校外,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合着……我的天,炸裂炸裂太炸裂了!我到现在都还有点儿没法相信,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啊,你们俩......怎么开始的啊?” 蒋南无奈地笑:“你怎么那么多问题?到底想知道什么?只回答一个。” 董飞扬想了想,同居是显而易见的,那天他肯定也是为了白雪才突然反应那么大的,姐姐类型也很明显,那么,就只剩一个问题了:“她几岁了啊?” “你看她像多少岁?”蒋南不答反问。 “看着也不大……跟我们差不多吧,大一岁、两岁?” “嗯,差不多。” “那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我真的快好奇死了!”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啊。” “切!” “那我能问一个不?”说话的是詹可。 “好兄弟!”董飞扬朝詹可竖起了大拇指。 “成啊。”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哈哈哈……” 董飞扬狂笑不止。 蒋南也笑了,摇摇头:“今年一月,两人都是单身状态下,我追的。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类型,就是看她感觉对了,现在是在同居,你们能想到的一切都发生了,怎样?答得够不够完整清晰?两位老师能把分给全不?” “妥妥的!必须是满分蒋哥。”詹可伸出手,两人又是一个击拳的动作。 “靠,还得是我蒋哥。” 董飞扬所有的疑惑都消失了。 旁人如何看,看着再怎么别扭和奇怪,一点儿都不重要,感情的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是蒋南纯粹而彻底的个人选择,并且他明显乐在其中,非常享受。 此刻,他身上正散发着他们从未见过的放松和快乐。 詹可只打了一局游戏就去蒋南书房参观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蒋南能常年霸在年级第一的位置。 他的知识面、思维能力、强大的心态从何而来? 这个家和这间几乎堆满了一面墙的庞大藏书,或许都是其中重要的答案。 显然,更优越的阶层不仅意味着更好的经济支持和教育资源,还孕育了更适合学习的心态。 当大多数人只是为了生计、工作和人生坦途而学习的时候,有一部分人却早已跳脱了这些教条与压力。 他们仅用一种轻松的心态,带着纯粹探索的欲望,渴求知识的力量。 他们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为这一生如何过得充实而有意义去思考和努力。 这也许是许多普通家庭出生的人一生都没有想过的问题。 又或者,大多数人都是在被生活耳提面命几十年后,才突然开始怀疑这样既定的人生路线是自己真心想要的吗? 那些奋力追赶了许久终于得到的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晚饭时间,蒋南定了附近商场里一家西餐送到家里,芝士披萨、肋眼牛排、番茄意面、螃蟹烩饭、烤鸡翅和薯条,异常丰盛。 白雪又用冰箱里现成的食材给每人做了一份酸奶水果碗。 巨大的落地窗外,碧幕霞绡,夏日夕阳正把天空染成一幅瑰丽的画卷。 詹可忽然提议大家要不要一起坐到窗边来一场空中野餐,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日落美景。 白雪听到后,眼睛都在放光。 第63章 珍珠怀孕了! 白雪早上起床看到手机里的信息,愣是好几分钟都没反应过来。 她没有叫醒蒋南,早餐都顾不得准备,就匆匆忙忙出了门。 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甚至从来都没有听珍珠提起过她有男朋友! 事实让白雪震惊,孩子的父亲是周子浩。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八月末的晨光洒进街边的牛肉面馆,两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珍珠的眼睛有明显哭过的痕迹。 昨天晚上她照例工作到凌晨,休息时间不够,黑眼圈也非常突出。 确实是特别难以启齿的事,但珍珠很茫然很慌张,她没有别的人可以倾诉和商量,只能来找白雪。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周子浩算不算在一起了。 她记得很清楚,是四月的一个晚上,那天她还带白雪去自己工作的酒吧参观体验过。 夜里大概十一点左右,周子浩突然打电话给她,她正在忙着,没有接到。 直到很晚,她去上卫生间休息时,才给他回了电话。 周子浩情绪很不好地问她,人在哪里? 她说自己在工作,周子浩要了她的工作地址。 然后珍珠一下班就看见他在酒吧对面的街边坐着,等她。 周子浩问她,是不是还喜欢他?珍珠想了想,说是。 然后他提议要不要一起去附近一家旅馆。 珍珠在短暂的震惊和纠结中问自己,愿意吗? 心里很快有了回答,是的,她愿意。 她想抓住这次机会。 她觉得对于像她这种从深山里走出来、无依无靠、又没什么能力和本事的女孩儿,这绝对是一次机会。 虽然她对周子浩依然谈不上有多喜欢,而且这不多的喜欢还是他的家庭、房子和婚后可预见的比较顺利的未来附加给他的。 早前决定喜欢周子浩的时候,珍珠就已经想得很通透了。 在感情上,她就是这么现实,也只能这么现实,她几乎可以将所有情情爱爱的感觉完全忽略掉,她只在乎她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所求的不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童话,而是一个非常实际的考量和选择。 一个安在这座城市的家,一份简单平凡的生活。 她觉得周子浩是个合适的选择,是因为他只是这个城市里非常普通的一个人,还有明显的外貌缺陷。 她并非在做什么遥不可及的春秋大梦。 在此之前,珍珠已经仔仔细细分析过周子浩的性格和家庭,从长远来看,她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掌握一切的主动权。 她有信心,在关系更进一步后彻底拿捏住这个人,让自己如愿留在这座城市里。 那天,周子浩似乎和人打过架,脸上有明显的伤,心情也很不痛快。 那些不痛快在沉默中爆发,仿佛所有的愤懑和不甘都要在珍珠身上找回来。 珍珠感受到了,但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一夜沉浮之后,他果然什么都没说,后面十多天也没联系她。 珍珠琢磨了很久,想起以前的失误,她决定反其道而行之,也不去找他。 但她开始偶尔发一些仅他可见的朋友圈,内容是她工作时候灯光斑驳的舞台、精修的美食和饮料图片、她化着漂亮的妆和同事欢快的合影,当然,还有酒吧里魅惑帅气的男人们。 她想告诉他,你以为我会缠着你吗? 不会哦。 那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 你不联系我,我的生活也一样精彩。 可千万别误以为是你睡了我,其实吧,我也睡了你。 珍珠的分析完全正确,周子浩这人吃的就是这套。 你热情似火上赶着找他,他视你为脚底粪土,你越不理他,尤其是他觉得应该主动眼巴巴去找他的人突然忽视了他,他反而会加倍的失落和好奇。 没多久,他果然又来找她了。 两人没挑明关系,也从没正儿八经看个电影、逛个街约会什么的,却和其他情侣一样,频繁困觉。 周子浩甚至抱怨过她的工作时间不利于两人见面,问她怎么不做一个类似朝九晚六、休息时间正常点的工作? 珍珠反问他,他们这样算什么,还能干涉她工作啊? “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啊!”周子浩的回答非常无赖。 珍珠一点都不生气,她用了点心思,很快为周子浩送上了一份大礼。 当然这些心思,她没有给白雪说。 事实上,她自己也没想到这么快就真的怀孕了。 看到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当时的一腔冲动和孤勇忽然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害怕和紧张。 珍珠本身是爽朗单纯的人,有点傻有点笨,却从没真的想过要去害谁,这点小心思也是从网上电视剧里学来的。 但当她意识到真的有一条崭新的生命正在自己身体里萌芽时,那种感觉是很复杂的。 这不再是一个无所谓成功或失败的小计谋,不再是随随便便乱开的玩笑,这是生命。 “验孕棒好像也不是完全准确的,要确定的话,得去医院看看。”白雪说。 “那我们吃完就去。” “你别急,明天我陪你去。早上别吃东西,好像要空腹查。” “啊?你怎么懂这么多?”珍珠瞪大了眼睛,“你也怀上上啦?” “怎么可能!”白雪赶紧摆摆手,又轻声问:“如果确定怀上了,你打算怎么办?” “先确定是不是怀上了,情况好不好,能生的话,肯定要告诉他。只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接受,想不想要。我要找一个好的时机,想好怎么说,让他必须接受。” 白雪松了一口气,珍珠思路还算冷静清晰,又问:“那如果他不想要呢?” “那也要生下来!抱着孩子到他家门口,反正是他的种,他总得负责吧。” 白雪刚松掉的气,又提了上来:“我觉得生孩子还是要慎重。如果当单亲妈妈,先不说有多累多苦,你自己和孩子的生活、医疗会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就你一个人t,根本无法负担。更重要的是,孩子以后的教育和成长,这些你考虑过吗?要生就要先保证自己有能力成为合格的母亲……珍珠,我们都是穷苦家里出来的人,生存艰难,几乎没怎么感受过家庭的温暖和爱。因为大家只是活着都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有时间、有意识去想着怎么教育和陪伴孩子呢,对吧?但你希望你的孩子以后也在这样的环境里稀里糊涂孤孤单单地成长吗?让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完整的家庭,长大后跟我们一样再也不想回家吗?” 珍珠埋头吃着面条,脸上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掉进了汤里。 白雪刚到小海螺,蒋南的电话就进来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在哪儿呢?” “餐馆这边。” “走很早吗?怎么不叫我?” “嗯,有点事。对了,没给你准备吃的,你下楼吃吧,或者自己煮点面,别点外卖。” 蒋南走到厨房,果然什么都没有,抬手捏了捏鼻梁:“一早忙什么去了?” “朋友有点事跟我商量,出来得比较急。” “什么事啊,那么急,走都不喊我?” “……这个,不太方便说。” 蒋南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他很少听她提起什么朋友,然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不认识她的任何一个朋友。 这个全新的认知让蒋南觉得很不自在。 “哪个朋友啊?” “……这个,也不方便说。” 蒋南挂断了电话。 从小海螺出来,白雪又去做保洁。 家政公司上一周分给她的活,不是很远的地方,一百三十多平的房子,3个小时,可以挣120元。 她本来还担心该怎么跟蒋南解释,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没再联系过她,主动帮她解决了问题。 她回家里拿了清洁工具,两点半前赶到,一位阿姨带着四五岁模样的小孙子在家里等她。 房子本身并不脏,只是屋里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尤其是杂物和零食放得很乱,小朋友的绘本、玩具、枪支、卡片随处可见。 白雪看出这家屋主的购买习惯相当豪爽,水果、牛奶、饮料、纸巾都是成箱成件地买,拿出来后又到处随手放,厨房和卫生间不大,却也是堆得满满当当,到处都是东西。 她先是花了一个多小时把所有东西归整收纳好,咨询了阿姨后,将垃圾废物打包扔出去,整个房间一下就清爽了很多。 接着,再开始扫地、擦灰、吸尘、再拖地,所有这些程序都仔仔细细地做了两遍,五金件也擦得透亮,马桶像是新装上的,整个空间顿时变得整洁而明亮,她自己看着都很满意。 阿姨对她也是赞不绝口,说没想到她这么年轻,做事却如此细心负责,还主动要了她的电话,问能不能下次直接联系她。 这让白雪特别开心,嘴角上扬,满脸荣光。 一直以来,付出的劳动得到回报和认可,还有善意的回头客,会让她感到特别幸福。 她无比清晰地确定,凭借自己的双手她就可以养活自己,获得简单却自在的生活。 她有自己的小窝,有一笔不大不小的存款,她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没有生存顾虑,这样真好。 回去放好工具,白雪洗了头冲了澡,又把换下的衣服都洗了。 天气太热,就这一点时间,头发就被热风吹干了。 九点半去咨询室,屋里还有残留的冷气,看来艾老师也才离开一会儿。 第64章 第二天早上醒来,蒋南惊讶地发现家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厨房有蒸好的蛤蜊蛋羹、浆果燕麦酸奶碗和烤吐司,手机里有白雪的留言:今天还要陪朋友去一趟医院,你醒了记得吃早餐哦。 蒋南站在厨房,暗骂了一句脏话,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烈火在疯狂地往上蹭。 他双手叉腰在原地走了t几圈,又仰起头吹了吹快遮眼的额发,长长叹了一口气。 真的好烦! 珍珠怀孕五十多天了,彩超显示已经能看见小小的胎心。 “你现在怎么打算啊?” “还能怎么打算呢?去找周子浩谈,结婚,生下孩子,是最好的结果。”珍珠语气坚定,眼神却有些茫然。 “嗯,一定要最好的结果。”白雪忍不住伸出双手,珍珠忍着眼泪,靠过去抱住了她。 两个女孩坐在妇科门诊区的塑料板凳上紧紧相拥。 “还有,你不能熬夜了哦,也不能长时间站着,现在的工作时间要跟你们主管商量下怎么调整才好。” “嗯,我知道了。其实我最近老是觉得好困,好像站着都能睡着。我也在网上查了,孕初期很关键,准妈妈要睡好吃好,不要做太累太重的活。想起我这段时间还是那样黑白颠倒的过,每天站那么久,啤酒一件一件的搬,就觉得自己很不负责任……”珍珠哽咽了。 “没事,现在开始注意也不晚。医生都说了,宝宝好好的,你也胡思乱想了,多愁善感对孕妇和孩子都不好。”白雪轻轻拍着珍珠的背安抚道:“早点儿去找周子浩,心平气和,好好商量一下。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和压力。他是独生子,家里条件又那么好,应该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的。” “嗯。” 其实白雪也知道,嘴里说出的这番话连自己都不能完全相信。 关于和周子浩的现状,珍珠什么都没主动跟她说,她也不好多问。 但她可以猜测得到,如果两个人相处得很好,甜甜蜜蜜地谈着恋爱,奔着结婚而去......那她怀上孩子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兴高采烈地去找孩子爸爸商量,而不是来找她。 而且珍珠还说,要在确认孩子没问题后、找合适的机会、想好说辞,才能去跟周子浩谈。 可周子浩是多精明的人啊! 不用动脑筋都能想得到,他父母也必然是精打细算、心思深沉的那类人。 珍珠除了年轻单纯,做事勤快能吃苦外,其他地方在那些城里人眼里几乎都是减分项......现在,更是未婚先孕。 那一家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去审判她? 她能不看脸色、不受委屈吗? 几乎不太可能。 但,这些都是珍珠自己的选择。 白雪觉得,在思想上,珍珠远远比自己更加通透和周全,但在实际问题面前,却又比自己胆小和缺乏经验。 如果一切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这对珍珠的人生来说的确是翻天覆地的变化,是一次重生。 不管过程有多艰难和折辱,她相信珍珠早已看透,并且能看得更远,她定会有涅槃重生的一天。 她需要朋友的陪伴和支持,需要宣泄和倾听,但并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决定,她自己心里必然已经想清楚了一切。 白雪在心里默默的为珍珠祈祷,祝她好运,愿她得偿所愿。 中午正忙时,黎娜突然打来电话,约白雪下午四点去她发的地址找她。 黎娜自上次碰到白雪后,一直留意着商场各个专柜的招聘信息。 大半个月了,她出了一趟差去参加培训,回来又忙了一阵,终于打听到一个轻奢品牌柜有基础销售岗位出来。 这个牌子的包袋五六千到一万多,鞋子和衣服三四千居多,客人没有那么强势和刁钻,压迫感较小,相对比较好伺候。 黎娜觉得白雪初入这个行业,选这类品牌是最合适不过的。 而且这家店长跟她也认识,两人能说上几句话。就在年初,对方还曾向她打听要去他们家大概需要什么样的履历,有跳槽的想法。 她回来后忙完手上重要的事,赶紧约了对方出来吃饭。 黎娜大致介绍了下白雪的情况,对方很爽快地表示可以马上申请面试,只要形象气质好、能说会道、做事勤奋灵活,想做这一行就没问题,其他的后面都可以交给老店员带。 黎娜连着多说了好几次感谢,又付了五百多元的餐费,并且给对方说,自家店一有好的位置出来一定马上通知对方。 今天她上行政班,下午四点过就可以走人。 她计划先带白雪参观下商场的工作环境,看她喜不喜欢。 上次偶遇时间有点赶,两人也没聊多久,今天刚好还可以一起吃顿饭,再聊聊天。 白雪从小海螺出来就给蒋南发信息说下午有点事,晚上做完咨询室卫生后再过去。 人还没到家,蒋南电话就进来了,声音明显不耐烦:“在哪儿?” 他几乎是看到信息后马上就给她打了电话。 什么乱七八糟的?又要不见一整天,简直无法忍! “刚从餐馆出来,准备回家冲个澡,然后去找朋友。” 蒋南脑袋里骤然出现她在小餐馆里端盘子的模样......忍不住咬咬牙,闭了会儿眼睛,语气很凉:“上午不就是去陪朋友了么?” “嗯,下午是另一个。” 蒋南眼前一黑,几乎要冷笑出声,舌尖朝口腔右侧抵了抵:“另一个朋友?什么朋友啊?你什么时候突然冒出这么多朋友?怎么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 “上午那个是之前在小海螺一起工作过的,今天已经陪她检查完了。下午这个……是我读职高时的同学,还一起在工厂上过班,关系很好的。她后来去了上海,很久没联系,最近又偶然遇到了,她约我晚上一起吃饭。”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在哪里偶遇的?” “上个月,就在旁边新开的那家商场里。” “断了联系几年啊?”蒋南叹气。 “四五年了吧。” “四五年没联系,你知道她现在是好是坏,跟什么人来往?就要傻愣愣地跑去跟人吃饭?” “你不要这样说嘛!我跟她以前感情很好的,再见面大家也一样是好朋友,没什么变化。” 一起在工厂上过班,感情很好,断了四五年联系,再见面还是没什么变化……这些描述让蒋南不自觉地蹙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猛然间,他想起了一个人,她的前男友,高鹏。 但蒋南立刻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谬可笑的想法。 白雪不会这样的,以她的性情和心思,她是他的女朋友,背着他跟前男友见面这种事,他相信她绝对做不出来。 但是,他也几乎可以确信,这个和她的过去紧密相连的朋友,应该也是高鹏的熟人。 那......她们能聊什么? 聊回忆? 聊过去的美好? 聊曾经的友谊和恋爱有多值得怀念? 蒋南捏了捏眉心,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语气也异常的冷淡:“必须要去?” 白雪走过斑马线拐进了院子,闻言有些惊讶:“肯定啊,我们都已经约好了。” “在哪里碰面?” “她发了定位给我,还没仔细看,反正是在市中心那一片。” “定位转给我。” “啊?” “我看看是什么地方,总觉得许久不见的突然重逢充满了诡异的风险。我得确保我女朋友的安全问题,对吧?” “哎呀,你想太多了,真的没必要!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了,娜娜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而且我也没什么让人家可图的啊。” 蒋南挂了电话。 好像又生气了...... 白雪哭笑不得,一边爬楼梯一边想着,他也是一番好意吧,总归是在担心她。 虽然他对黎娜的那些忧虑,她是一句都不认同的。 等到了家,白雪还是第一时间把定位转了过去。 蒋南收到信息,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地方他还挺熟悉,安全是没什么问题,但感觉这不是她和她朋友消费的地方啊。 他捏着手机,慢慢悠悠地晃到衣柜前找了件还没穿过的深色polo衫套在身上 ,又随手抓了抓头发。 白雪冲了凉,看看时间还早。 她想起上次见面时黎娜精致的妆容和从容的气质,心里是有那么一点惭愧和自卑的。 两人都是从小地方出来,一样的低学历,初入社会都做着同样的底层工作。 但几年时间过去,黎娜已经完全是大城市女孩优雅成熟的模样,而她自己从穿着打扮到气质,似乎和从前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白雪想了想,翻出了一条珍藏的浅黄色雪纺半身短裙。 看着是短裙,但其实是条裙裤,颜色明媚温柔,面料轻盈飘逸,是去年夏天她犒劳自己的礼物,花了近三百元。 又拿出一件白色带字母的修身t恤,这是蒋南在没有任何商量的情况下,直接给她提回来的一大袋夏季衣服中的一件。 那袋子里除了t恤,还有颜色样式各异的牛仔短裤、长度到膝盖处的连衣裙以及运动鞋。 裙子实在太过精美漂亮,她还没穿过,找不到穿着的场合,心里也有些舍不得,t恤、牛仔裤和鞋子倒是经常穿。 等站到镜子前看自己,打扮一下好像确实有些不一样了。 修身t恤包t裹着她玲珑有致的上半身曲线,雪纺裙在腰线下散开,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三公分的位置,完美展现了笔直白皙的双腿,但又不暴露,裙裤的设计也非常安全。 第65章 六楼餐厅,黎娜点了双人份套餐,又加了两个特色小吃。 时间还早,她们在一处靠窗的位子坐好,不吵不闹,视线还很开阔。 白雪悄悄观察着这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餐厅,表情动作都有些拘谨。突然,手机铃声在帆布包里响起,是蒋南的来电,她赶紧接了起来。 “和朋友见面了?” “嗯,准备吃饭了。” “在哪里吃?” “就在商场里面,很安全的。”白雪小声说完,突然有点想笑,感觉自己是在向家长报备的小学生。 “嗯,几楼啊?吃什么?” “烤鱼,六楼吧这是。” “别吃特辣,不准喝太甜的饮料。” “……知道了。” 白雪挂了电话,黎娜也刚好回完信息,抬头问她:“刚刚看一圈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好啊,到处都很贵很高级的样子,不是我们普通人来的地方,环境特别好,连卫生间都又大又干净还特别香,在这里上班应该每天心情都很开心很幸福吧?” “环境确实挺好,不过习惯了也就那样。我们是销售奢侈品的,本质上就是卖东西,跟其他行业的销售人员都一样,只是服务的标准和细节可能有一些不同。我总结的啊,只要别自以为是把自己当成金贵的奢侈品在那儿端着,这个最基本的态度和意识摆好,其他都好说。至于心情好不好呢,主要还是跟业绩挂钩,就是每个月能拿多少钱,你说是吧?”黎娜冲白雪狡黠一笑。 “嗯,那肯定的!工作就是为了挣很多的钱嘛。”白雪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深信黎娜说得特别对。因为很显然,她已经是一位业绩和管理能力都很出色的销售人员了。 黎娜闻言哈哈大笑。 如果竞岗时被问到工作是为了什么,自己大概会大谈特谈成就感、平台、发展前景、企业文化和归属感之类的。 但其实从内心深处,她觉得白雪的这个回答才是最本质最真实的。 “对,努力工作就是为了挣钱,竞岗升职也是为了更高的收入。那你喜不喜欢这里的工作环境?对销售感兴趣不?” “我吗?”白雪有点吃惊。 “对啊,如果你有兴趣来这里做,我可以帮你介绍哦。” 白雪瞬间鼻腔酸楚,她觉得很感动。 她完全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仅仅是一次偶然的重逢,黎娜会一下就为她考虑这么多。 今天约她过来,耐心陪她逛了一大圈,费心费力地介绍了那么多,现在又这样问她……黎娜明显是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可以随时帮她介绍一份可靠的工作。 只是,白雪有点怀疑自己。 “……我不行吧?我之前在药店做过一段时间销售,实在太痛苦了,我特别怕跟人打交道处关系,不然也不会去做保洁。而且这里的销售又不是在菜市场路边摊卖东西,对学历、经验、各种应变能力什么的,要求应该很高吧,你觉得我这个性格和能力适合嘛?” “哪有什么不适合的?不先尝试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五年前你能想到我能做现在的工作吗?那时候我俩吃二十元一位的自助鱼都觉得心满意足,但现在我们可以坐在这样的餐厅里,毫无压力地消费几百元的大餐,这谁能想到呢?人生这么长,世界那么大,只要你愿意尝试,愿意努力,你就可以!我这几年的经验总结的啊,人呢,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提前给自己设限,什么一定要找个有钱的男朋友啊,到了某个年纪就要结婚生小孩啊之类的,都是屁话!这样只会让人越活越狭隘,越来越倒霉。我跟你说,只有一样东西是最可靠的,就是提升自己的生存能力,做又轻松又高薪的工作,让自己有本事赚越来越多的钱,主动掌握自己的命运,这才是根本。” 白雪低头喝茶。 黎娜的语气始终是平淡和友好的,没有任何一丝炫耀和高她一等的优越感,只是非常客观地在给她讲事实摆道理,但,她所受的冲击还是很大。 她终于意识到,这么多年过去,昔日的好友不仅外貌和气质发生了更好的变化,她的内在和思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白雪由衷地为她高兴,也十分惭愧自己实在是没什么长进。 她想,幸福和不幸福果然都是比较出来的。 她本来对自己目前的状态还挺知足,至少独立、自强、不愁吃喝......但比起同样一起进入社会的黎娜,这个状态又实在是有点难堪。 她想起自己曾天真地想把一生的幸福寄托在旁人身上,随着高鹏背井离乡以为马上能触碰到梦想,却一夜之间摔得头破血流,几乎输掉了一切。 而现在,她依然还在混混僵僵地打着零工,做着纯粹的体力活,并且还谈着一份羞于开口、没有未来的恋爱。 更关键的是,她现在几乎算白白住在蒋南家里,穿着别人给她买的昂贵衣服,卡里还有未退还给对方的钱...... 这算什么呢? 白雪心里泛起一阵又一阵的苦涩。 “哎,外面那个帅哥好像一直在看你。”黎娜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的人,笑着提醒正神思游离的白雪。 “嗯?”白雪赶紧转头看过去,随即震惊得立马站了起来。 外面的人竟然是蒋南! 蒋南要笑不笑地看着白雪这副滑稽的模样,忽t然极其灿烂地冲她一笑,然后在她呆滞的注视下大步走进了餐厅。 他两手插在兜里,稳稳站定,先是微笑着朝黎娜点了下头,然后问白雪:“我可以加入吗?” 情况太过突然,白雪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蒋南直接走过去,一把按住她肩膀让她坐下,随后无比自在地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黎娜看着蒋南,脸上还带着职业化的客气笑意,心里却是大吃一惊。 尽管她看过不少外貌出色、气质脱俗的男性,但眼前这个男人还是过于出众了。五官简直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眼睛像浸在一片水光中亮晶晶的,看人的时候自带深情与迷人,但他的神情和感觉却又是俊朗锋利、不好相与的样子。 更关键的是,这人身上的气场与一般人不太一样。 他就这样闲闲地坐在那儿,脸上带着轻浅柔和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的却是一种对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入不了眼的劲儿。 此人不仅富,还贵。 这是黎娜凭借敏锐的观察和直觉,以及这些年的工作经验,立马就确定的事。 但,这样的人怎么会和白雪认识?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介绍一下啊?” 黎娜看着坐在对面的俩人,一个强大,一个柔弱,实在是很突兀。 “嗯?”白雪犹豫了一会儿,各种想法在脑袋里打了一仗后,才压低声音弱弱开口:“这……这是我表弟。” 蒋南闻言,眯起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白雪,那眼神活像一把冰刀,直直地刺向她。 白雪不敢转头看他,表情也很不自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对不起。 黎娜瞪大了双眼,“表弟?我怎么不知道你有个表弟?老家的吗?以前从来没听你说过啊。”她对白雪的话半信半疑,不像是亲戚啊,她什么时候有这种亲戚? 可,不是亲戚又是什么呢? 蒋南笑了,双臂抱在怀里,身子舒舒服服地往椅背上一靠,毫不掩饰地大声“切”了一句。 白雪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她该怎么说?说这是我男朋友? 那黎娜肯定会马上打破砂锅问到底,然后就会知道她交了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朋友,高中都没毕业,还是个学生呢! 对了,人家成绩还特别牛,经济条件也不是一般的好,明年毕业就要去北京。 他们在谈一场倒数计时的恋爱,没有承诺,没有未来。 黎娜肯定会觉得她是个疯子,多大的人了,干的都是什么事啊?! 白雪尴尬地拿起茶杯,尴尬地笑笑。 好在这时服务员把烤鱼端上来了,烤串、包浆豆腐、甜点和饮料也上了。 “表弟,来看看菜单,喜欢吃什么再加点儿啊。”黎娜把菜单递给蒋南。 “谢谢,不必了,我吃得很少。”蒋南咬咬牙,接过菜单放到一边。 白雪把自己的饮料恭恭敬敬地放到蒋南面前,随即低头默默喝茶。 蒋南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喉咙间又是一声嗤笑。 “哎表弟,今年几岁啦?做哪行的?外形条件这么绝,是模特还是演员啊?” 这一口一个表弟,听得蒋南头疼,心里窜起一团火,烧得他超级烦躁,但又不好发作。 他想掀桌子走人,又觉得有外人在,既不礼貌,自己走了也是一个人憋屈,倒是要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最后,他轻轻叹气,忍着不爽回了三个字:“都不是。”然后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酸奶含在嘴里,再不想多说一句话。 ...... 真的很尴尬。 “娜娜,吃鱼吧,我记得你最喜欢吃鱼头。” “好呀!” 白雪用公筷把鱼头夹下来放到黎娜碗里,又去夹鱼肚边最嫩的那块肉给蒋南。 蒋南还是脸色难看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掩饰。 黎娜看他俩这样,真是一肚子疑问在不停地冒泡泡......她想活跃气氛夸白雪真会照顾人,却忽然瞥见窗外正站着三个人。 那三人都穿着衬衫西裤,系着亮眼的领带,眼神直溜溜地盯着他们这桌。 准确的说,是站在最前面为首的那人,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正抱着双臂微微弯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 第66章 “最近过得好吗?”纪光和看着白雪站定,很快开了口。 “嗯。” “你变化挺大的,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白雪习惯性地笑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纪光和也沉默,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 恰巧,有几个下属吃完饭刚好经过,礼貌地向他问好。 纪光和颔首低笑,最后,目光又落回了白雪唇角那个温柔的笑容上。 “……你喊我出来是要说什么啊?” 白雪觉得就他们之间陌生又有点尴尬的关系而言,他这种老朋友式的开场白和关心挺奇怪的。 纪光和看着她说完话又赶紧低头的模样,轻咳了一声,声音很平缓:“那天确实挺抱歉的,有点冲动,唐突到你了。我后来给你发了好几条信息,你都看见没?” 果然是说这件事! 白雪无比庆幸自己跟着他出来了,不然当着蒋南和黎娜的面说这些,她真的会无地自容。 “信息看见了……事情都过去了,我已经忘了。” “唔,但你什么都没回。”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而且......没有想过还会再见面。” 纪光和目不转睛地看着白雪,当时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旖念其实早已消失殆尽。 但,他承认自己对这个女人确实有着说不清的好感,否则刚才他不会一下就注意到了她,而且还毫不犹豫地走进去找她。 只是,这种好感基本上已经与男女欲望无关。 或许,如同他对北齐佛像的迷恋一样,只是对尘埃里开出的白色花朵,有些赞叹和心疼。 黎娜透过玻璃窗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两人,心里啧啧感叹,这是多么奇怪的组合啊!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又看了眼对面正慢条斯理剔着鱼肉、一眼都没朝窗外看过的英俊男人,忽然觉得自己给白雪介绍工作的想法是不是有点多余? “哎,你不是她表弟吧?” 蒋南没抬头,只是提唇一笑,语气间带着满满的戏谑:“你还是问她吧,我怕她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 “哈哈哈,哥们儿你可以啊!”黎娜被蒋南这副吃着闷醋,还要为白雪着想的样子逗乐了。“那你做哪行的啊?平时很注意保养吗?怎么看着感觉比我们还年轻呢,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啊?” “这些……你也都问她吧!我都不确定她会怎么介绍我。”蒋南又是自嘲般一笑,放下筷子:“那男的你认识?” “认识啊,我们商场老大,超级牛逼的一人,据说是总部花了重金从哪里挖来的。平时不太能见到的,今天可真是邪门儿了。” 蒋南轻扯嘴角,没有吭声。 “你放心啦,他们俩不可能有什么的。” “你怎么知道?她跟你提过?” “哪能啊!我也是才知道他们认识的哈。不过白雪真的不可能跟他有什么,纪光和这人……”黎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眼睛长在天上的,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交往的女人,样貌、身材、能力个个都是极品,像我们这种普通人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啊。我们店里那些女孩说,做梦都不敢梦他,太不现实了。而且他性格也挺难相处的,什么童话故事灰姑娘之类的,绝对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你别担心了。” “是么?” 黎娜说了一大堆,蒋南只淡淡地回了两个字。 因为他对这套言论完全不相信。 他和她是怎么开始的?是怎么走到现在的? 男人和女人之间的生理性喜欢,那种感觉和心动,是最无法解释说明白的东西。 白雪很快回到了餐桌,她和纪光和并没有聊多久。 黎娜可顾不了那么多,人一坐下,直接开问:“老实交代啊,你怎么认识他的?知道他是谁吗?” 白雪已经大概知道那人是谁了。 虽然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我介绍过,但在刚刚聊天的最后,他告诉她,他在这里工作,如果需要帮助,随时可以来找他,给他发信息打电话也行。 或许是对自己唐突行为的一种道歉和补偿吧。 白雪不清楚他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提议,但,她当场拒绝了。 他的联系方式,她也早就删掉了。 此刻,面对黎娜的追问,白雪意识到自己不能再撒谎隐瞒什么了。 世界就是这么小,千万别再做自己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事,用一个谎言去堵另一个谎言,不仅自己不好受,对别人也很不尊重。 她理了理头绪:“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在做保洁工作吗?你当时不信,但这是真的。他就是其中一位客人,我去他家里做过几次卫生。” “什么什么?我的天!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黎娜惊呼。 蒋南则深深地皱起了眉头,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五月份吧。” 五月......他们去看了大佛闹得不欢而散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过...... 蒋南还有很多话想问,但黎娜在场,他忍住了。 “他住哪里啊?家里什么样啊?是不是特别高大上?哎我要是把你这事儿跟我们同事说了,估计排队想去接替你工作的人可以从这里排到巴黎!”黎娜言语间有难以掩饰的兴奋。 “......我们不可以泄露客人的住址和信息的,而且我早都没有去了。反正,他可挑剔了,我后来才知道家政公司那边派去的人全都被他投诉过,我也是。” “哈哈哈这就是他的风格!他工作上也是,特别严谨苛刻,好多要求简直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这边上班的人,不管哪一个层级和职位,没有不怕他的。” 蒋南坐在旁边喝着清水,一直不说话。 白雪问:“是不是不太喜欢这种口味,你还想吃什么吗?我再给你点。” “不吃。” “蛋炒饭呢?要不要给你点一份?” “不要。” 吃完饭走出商场,天已经黑透了,四周高楼灯火透明,把天上粉白粉白的云团照得格外清晰。 蒋南阔步走在前面,白雪和黎娜落在后面。 黎娜是刻意走得很慢,她扯住白雪的手,小声提醒:“你男朋友好像生了不小的气哦,回去得好好哄哄。” “你看出来啦?”白雪有点尴尬和愧疚。 “废话!我又不是没长眼睛和脑子。” “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只是刚刚他出现得太突然了,而且我们的情况……” “唉,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反正看得清清楚楚,人家小帅哥挺在乎你的,一举一动都被你牵着,又给足你面子。你回去态度端正点,好好解释下,诚心诚意道个歉。” “嗯,肯定的。” “不过说实话,我真没想到你男朋友是这样的。你可以啊,我都觉得自己也算是帅哥看得够多的人了,但这位真心是极品中的极品......而且,你这衣服是他送你的吗? “嗯?”白雪点点头,黎娜的话题转换得太快了,“是他买的。” “我靠……好好珍惜啊宝贝,我感觉你中五百万大奖了!我告诉你啊,千万给把握好了!不要再去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体力活, 不要再让我看到你过不好的日子。你要去当人上人,去过让所有人羡慕嫉妒恨的日子,去改头换面彻底重新活一次,再也不要被命运捉住!听清楚没?” 白雪不自在地笑了笑,心情很复杂。 遇见蒋南,确实是老天对她的奖赏,但......黎娜真的想太多了。 上了出租车,蒋南一路看着窗外不说话。 白雪去拉他的手,几乎马上就被甩开了。 “我还要去咨询室那边做卫生,等下我找个地铁口先下可以吗?” 蒋南回过头瞪她:“所以你觉得现在最紧要的就是你那破工作对吧?我们不需要好好谈谈?不需要把今天的事情说清楚?” “……知道了。”看来只能明天早点过去了。 到家后,蒋南从冰箱里拿了瓶巴黎水打开,一边喝着一边往沙发走去。 水很冰很凉,但一点都解不了他心里的烦躁和恼怒,“麻烦你跟我说说,我什么时候又成了你表弟了?” “对不起,我……” “别道歉,没一点意思。” “刚刚你突然出现,我真的有点懵,不知道该怎么跟娜娜说,一时间就胡乱编了个。” 蒋南冷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那么拿不出手么?直接说是男朋友让你很丢脸?” “不是,你别误会......是我觉得自己很丢脸。” “什么意思?” “……就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没什么长进,无论哪一方面,都不好意思跟朋友说,而且……我们的情况也不是一两句话别人就能理解的……”白雪的声音越来越弱。 “所以,其实在你心里,谈恋爱不过是个好听的幌子。这段关系的本质t依然是一起睡觉的床伴而已,根本见不得光!”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需要点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跟朋友说清楚……所以才犹豫了。” “……那那个男的呢,他喊你出去说什么?” 果然,白雪就知道会是这样。 蒋南才不会因为一句去做保洁认识的,就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他永远擅于抓重点。 但她和纪光和之间那个荒唐的吻,除了自己和对方外,不可能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蒋南也不可能去找纪光和问什么吧? 她可以告诉他,自己去做了多少次卫生、挣了多少钱,可以说那个人有多挑剔,投诉了什么,但这件事情绝不能说。 虽然那个时候他们并没有在恋爱,甚至很久都没联系,但她却有种强烈的直觉,如果蒋南知道了,反应会很大。 第67章 “你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蒋南在短暂的震惊后,愤怒地骂道。 她说的这番话让他心里漫起强烈的苦涩和动容,但他依然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蒋南感到后悔和害怕。 如果知道自己当初说的那些话,会让她用这种自损的方式去消除内心的困惑和好奇,那么,他会一个字都不说。 他怎么会忘了,她就是这样的人,脑袋一根筋,不管不顾一往无前,傻得可怜。 “对不起,我也觉得自己很蠢,我也后悔了无数次。” “你现在还在接保洁的工作?”蒋南觉得自己不能再去细想那个吻了……痛苦已经密密麻麻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还在做。” “什么时候?”蒋南再一次苦笑。 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情况?每天跟自己睡在一起的女人,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居然要卑躬屈膝去陌生人家里做卫生?去给别人扫地擦灰,清洁厨房卫生间? 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魔幻的事吗? “不固定,最近一次是前天。” “能不能不做了?还有小餐馆和咨询室的工作,都别去了!你觉得要挣钱有收入才有安全感,我可以给你。我记得我已经不止一两次非常认真地跟你表达过,我希望你停下这些纯粹的体力活,去思考更多的可能性。你还这么年轻,为什么非要对这种工作如此执着?为什么就是不肯听我的建议?” “娜娜今天说要给我介绍工作,在商场做销售。她现在做这个做得挺好的。” “今天吃饭那个商场?” “嗯。” 操! 蒋南忍住了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只道:“是你缺心眼还是我没理解对?那个男的不是那家商场的负责人吗?你打算去那里上班?你觉得合适?你还想让他来骚扰你?!” 白雪沉默了。 她反应慢了好几拍,确实还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真的有点儿想不通,为什么别人一给你建议你就能接受?而我讲了那么多道理,说了那么多次,你却完全无动于衷!”蒋南烦躁地薅了把耳后的头发,神色悲凉地看着眼前的人,真恨不能把她的脑袋掰开看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你的建议从另一方面来说就是让我用你的钱、依赖你。我不喜欢这样,我不想欠别人什么,我只想靠我自己…还有,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衣服了。”白雪声音不大,语气却缓和坚定。 “你不考虑我的建议、不想用我的钱、不想依赖我、不想欠我的,还拒绝把我介绍给你朋友......所以在你心里,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你真的在跟我谈恋爱吗?” “蒋南,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的工作。尽管你说你尊重每一个付出劳动、自食其力的人,但你确实看不起我。” “没错!我是看不出你做的那些破事有任何意义,但你现在是在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到底有没有真的拿我当男朋友?”蒋南的声音忍不住高了好几度,又急又快。 自己有转移话题吗?好像没有啊。 白雪默了几秒,声音还是柔和的:“我是在和你谈恋爱,我也是真的喜欢你。没有第一时间把你介绍给娜娜,是我的问题,我做得不好,我道歉。但工作的事,我有我自己的想法。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些生那么大的气,毕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就只剩几个月了不是吗?你很快会去很远的地方读大学。这段关系是意外、是有期限的,但我的生活不是。我会继续留在这里,我以后要做什么,是应该长远考虑,但绝对不可能因为你几句话现在就不工作了。” 蒋南半张着嘴注视着眼前的人,黑亮的眸子里刹那间溢满了震惊、错愕和怀疑…… 他好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白雪这番不急不躁甚至相当温和平淡、像在陈述普通常识般的话,提醒了他一个他几乎快忘记的事实。 的确,他们的关系是意外,是临时起意,他们是从来没有谈过共同未来的。 他是什么时候忘记这一点的呢? 她那么笨的人,都谨记遵守着这个最基本的事实,抱着及时行乐的心态和他相处。 而他,自诩无比聪明的人,理综能考满分的人,竟然把这些全都忘了。 他居然还在这儿劳神费力地去计较她的过去,计较她做着什么样的工作、跟什么样的人来往,计较她是否有把他的话当一回事! 一段很快就要结束的关系,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纠结这些的确是太多余了。 蒋南双手叉腰,带着些许自嘲的笑低头看着眼前的人,眸子里水光潋滟,胸腔处也涌起一阵难以言述的酸涩肿痛。 “我们冷静下,你走吧,不送了。”良久,蒋南似乎恍然醒神,淡淡吐出几个字后大步朝书房走了去。 白雪婉拒了黎娜介绍工作的好意。 蒋南说得很对,在纪光和手t下做事,哪怕他根本不可能发现她这个小透明的入职和存在,都是不合适的。 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巧合的事,而她并不想再与那人有任何交集。 “你男朋友不同意是不是?哎他到底做什么的啊?条件那么好,随便给你介绍份工作也可以啊。你别告诉我你就是对保姆感兴趣哈,我听了都生气,小心我打你哦。”黎娜再次给她出主意。 白雪苦笑,这下是真的不能叫男朋友了。 蒋南让她走,是自己需要独处,需要时间思考。 但白雪的理解却是,这是“分手”两字委婉的说法。 她深知自己做错了事,他在她的谎言中看透了她的愚蠢和荒唐,无法原谅和接受这样一个她,是人之常情……她能理解。 他们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了。 学校已经开学,每天照例会有几桌一中的学生来餐馆吃饭,她一看到绿白相间的校服,就会想起蒋南。 印象中,她好像从没见过他穿校服的样子。 詹可也不穿校服,这是他复学后的第二周。 八月初,他告诉父母自己打算回归学校。 詹父詹母欣喜的情绪并没有表现得那么明显。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已经学会了表面上淡定地面对詹可提出的所有想法。 长达七个月的停摆,这是詹可最初提出休学时,詹父詹母无法想象和接受的漫长时间。 而现在,在接受了儿子的确出现心理障碍需要调整修复后,他们对他的期待已经降到了只求他健康、快乐,在成年后还有能力融入正常社会生活就好。 所以,面对儿子突然提出的回归,从内心里,他们觉得幸福来得太突然,充满了激动和庆幸。 詹可没有降级,而是回到了原班直接升入高三。 刚回归的第一周,还是比较难熬,同学之间当然不可避免会有议论。 他们用好奇的眼光审视他,悄悄讨论他离开和回归的原因,质疑他能否跟上课程进度,怀疑他的抗压能力…… 但还好,大多数人都是善意的。 尤其是蒋南和董飞扬常伴左右,凭借自身强大的压迫性,为他隔离了很多非议。 而这些议论本身其实也是转瞬即逝的。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每一次开学,每个年级都有休学转学的人,且一次比一次人数多,大家其实已经见怪不怪了。 詹可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节奏。 行走在稳定的框架内的确让他更安心,而那些曾让他非常焦虑痛苦的东西,他仍然需要时间去克服。 开学前,父亲陪着他来跟班主任沟通过。 他只是回来上课和参加高考,其余学校的考试,不管是小测试还是月考,包括后面的诊断考,都申请不再参加。 詹可也不住校了。 他和蒋南一样,每天第二节晚自习下课后就离校。 学校门口就有地铁站。 有时,他会在站台多等几趟车再上去。有时,他会多走一段路去下一个站乘车。 他在街上散步,观察路上的行人和街边的烟火气,普通人脚踏实地的日常生活让他莫名地感到很放松。 平凡简单的人生是大多数人的宿命,但它也可以是幸福和快乐的,也有其存在的意义。 我们不必一直生活在必须功成名就的重压之中。 在离开学校到进家门这段时间,詹可好像拥有了一些短暂的自由,可以用喜欢的方法去缓一缓焦躁的情绪。 这样很好,这让他觉得生活里有了更多的氧气和期待。 但他渐渐发现,蒋南的情绪好像不太好。 自从假期里认识了白雪,亲眼看见了两人甜腻的相处状态,他以为蒋南开学后每天中午都会往校外跑。 可事实是,开学一周多了,蒋南每天中午打篮球,和他们去小食堂吃饭。董飞扬喊了几次要出去试一家新开的咖啡和轻食,蒋南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直接拒绝。 与此同时,学校里开始传起了蒋南和吴佳羽的绯闻。 吴佳羽是上一届的学姐,也是妥妥的学霸一枚,据说还拿到了美国一所qs排名前五十大学的offer。 今年高考成绩649分,距离她几次诊断考和真实水平差了几十分。 她拿到成绩后非常不甘,果断选择了复读。 吴佳羽不仅成绩好,还是个超级喜欢思考和动手的实干派。她喜欢机械和汽车,曾提出设计方案要改良学校卫生间通风装置和优化水质问题。 蒋南同样对机械和动力非常感兴趣,并且认为学校很多老旧的水龙头、线路都需要重新优化。 两人志趣相投,性格爽快不拘小节,又都坐在后排,闲暇时一起讨论了很多。 第68章 蒋南毫无预兆地拐进了街边一家门面全黑、看着很酷很神秘的小店。 店里一个染着满头粉色的短发女生“哇哦”一声招呼他,问他是想纹身还是打耳洞? “打耳洞吧。” “哪个位置?” “哪里最痛?” “啧啧……帅哥,受啥刺激啦?”短发女生满脸困惑,眼前的男人贵气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目光,但神情怎会如此落寞? 蒋南在左耳骨上方穿了一个洞。 穿孔师手法又稳又快,刺穿的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了骨头破碎的脆响。 疼痛当然是有的,但却远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剧烈,也没有给他带来任何期待中的刺激和通透感。 比起心里的郁结和难受,这点疼实在算不得什么。 蒋南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地离开,沉默地回到家里。头皮还有一点发麻,耳朵里也嗡嗡的、烧呼呼的痛。 他站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脸上陌生的神情,失落和烦闷似在每一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闪烁。 他不耐地抬手,扯出了刚刚穿进耳骨的金属钉,手腕间旋转的动作无比缓慢,疼感也被刻意拉长了许多。 黑色耳钉“哐当”一声被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蒋南对这些东西从来都没产生过兴趣,就是单纯想痛一下而已。 他不喜欢此刻的自己,整个人陷在一团胡思乱想、患得患失的情绪迷雾里,看不清方向,走不出来。 夜里,他发高烧了,脑袋昏沉,喉咙又痛又渴,浑身难受得厉害……迷迷糊糊中,他慢慢扯掉了身上汗湿的衣服,却一点都不想动。 白雪现在看一中的学生,会自动把头埋得更低,心里也会控制不住地生出那么些忐忑和畏惧。 就在开学后没几天,有人让一起在店里干活的同事转交了一封信给她。 信是打印体,a4纸,内容很简单,一段赤裸裸的直白警告:大姐,麻烦你离蒋南远点哦!如果再看到你和他在一起,我会让全校知道你们的关系。到时候,学校老师和领导都会来找你的,说不定警察也会找上门哦。一个成年人,打工妹,竟然勾引高中生,你的行为会被所有人指责和唾弃!请问你哪儿来的胆子敢跟蒋南在一起的?知不知道你的存在会让他颜面扫地,甚至连学习考试都没法正常进行!多大年纪的人了,和一个高中生谈恋爱,要脸吗? 白雪第一时间想起了蒋南的前女友,那个带人来找过她麻烦的漂亮女生,随后又很快给否定了。 应该另有其人吧。 那个女生既然已经光明正大地来找过她,如果还有什么要说的,也大可不必遮遮掩掩,以这种扭捏阴暗的方式来警告她。 那会是谁呢?她完全猜不出来。 但她可以想象得到,喜欢蒋南的人那么多,任何一个从一中走出来的女孩儿都可能是递信件给她的人。 她不晓得那个人是怎么知道了他们的关系。 那她现在是不是也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呢? 这些威胁好像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白雪把信折叠收好,继续按部就班地过自己的日子,没有再多想。 只是,这封信非常及时地让她在汹涌的思念中逐渐冷静了下来,也打消了她想要再去找蒋南解释那个谎言的念头。 她上网查了,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自己女朋友不愿公开自己身份的行为,都是气愤恼怒的。 她也实在后悔自己那天在烤鱼店自私懦弱的行为。 可一切就像泼出去的冰水,冻僵了他们之间的所有,好似无法挽回了。 现在,她只能鼓励自己,习惯性地往好的方面去想,这样也好,这样他也能更安心的学习、好好专注自己的事情了。 哪怕她没有参加过高考,她也知道,最后这一年是非常关键的。 詹可找来的时候,白雪特别意外。 他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也没有一句废话,只是告诉白雪,蒋南已经两天没来上学了,请假说是生了重病。 “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但上次跟他聊天后,我觉得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事情没有沟通到位?你应该去看看他,不管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决定,话应该要当面好好说清楚的。” “ 可......可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去找他。”白雪条件反射地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任何立场再去找蒋南了。 “是吗?你确定你们分手了么?是他亲口说的还是你说的?” 白雪张了张嘴什么都没答出来,却随即像突然反应过来般,急切地问道:“他生什么病了?很严重吗?” 蒋南竟然生病了! “他现在应该一个人在家里。””詹可没有再多说,转头往学校走了。 白雪觉得自己的脑袋突然开始嗡嗡嗡地响……她来不及收拾完餐桌,只跟另一个大姐说自己临时有点急事,然后洗了手、拿上包就往公交站台跑去。 短短几站熟悉不过的车程,她却着急得快哭了,连手指都在发抖。 不过是听到他生病而已,她身体的反应怎么会如此强烈?怎会紧张担心到这般程度? 好像这世上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再重要了,眼前的一切也瞬间变成了黑白色般…… 白雪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对他的思念和感情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多得多。 她开始感到后悔,他是蒋南啊! 是那个在午夜噩梦惊醒后紧紧抱着她、安抚她、给过她无限温存和怜爱的人。 是那个告诉她,她一点都不残缺、一点儿也不比别人差、她的身体她自己说了算的人。 是那个鼓励她抬起来头,不害怕、不讨好、不卑不亢、勇敢生活的人。 她明明那么喜欢他,那么想他! 她是怎么忍受住这么久的时间见不到他,没有一点他的消息的? 她到底在纠结犹豫什么呢?做错了事,多解释一两次有什么难的? 自己为什么不能脸皮厚一点,早一点去找他,再去道歉呢? 为什么要去管那些莫名其妙的威胁? 为什么要浪费那么多时间,要在听到他生病之后才有勇气去找他? 按了好久的门铃都没有任何动静,白雪咬咬牙,输入密码走了进去。 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窗帘半掩,香气四溢,到处都是整洁明亮的样子。 她忍着激动和紧张往卧室走去,看见蒋南正侧身躺在宽大的床上,身上搭着薄薄的被子,裸露的背影安静又孤单,好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白雪不知道他想不想见到她,会不会很讨厌她这样未经许可的闯入,心下却什么都顾不了了。 她疾步走过去在他身旁蹲下,呆呆地望着他,又伸出手小心翼翼触摸他的脸。 他永远是那样的好看,只是人明显消瘦憔悴了许多。 蒋南睁开眼,看清面前的人和她脸上滑落的泪水,瞬间感到鼻腔酸楚,眼眸里波光粼粼,心脏也跟着钝痛了起来......这本能的感官反应让他自己都意外。 他赶紧闭眼,伸手掩在眉间,认命般地想,就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有没有吃药?” 蒋南转过身不看她,悄悄地平息着因情绪激动而起伏不定的胸口。他不喜欢这样感性的自己。 “对不起,没经过你同意就进来了,我知道我做了很自私很可笑的事,对不起……你不原谅我,我也不怪你,都是我自找的,我脑袋有问题,太笨反应太慢.....但是,你不要生病好不好?你要好好的,你不要生病……”白雪无法抑制剧烈翻涌的情绪,没说几句话就已经泣不成声,抱着蒋南的手臂,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蒋南任她将鼻涕眼泪一把一把地糊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他不在意。 他看很多人都不顺眼,总能很快发现对方身上有这样那样让他无法忍受的点。他相当厌恶不干净、腻乎乎、湿哒哒的东西。 但是面前这人,无论哪哪儿都长在了他的心尖上。 她做很累很脏的活,她愚钝迟缓、脑袋明显不太灵光,她常常在他身上哭鼻子流眼泪......她有好多放在旁人身上他无法容忍哪怕一丁点儿的习惯。 但只要在她身上,只要是她,他就无论如何也讨厌不起来。 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样一个她,她最出丑的样子都让他觉得是心疼的、能接受的。 蒋南在等着情绪慢慢平稳,也在等着她缓缓匀净呼吸。 这不见面的日子有多难熬,此刻看见她主动回到自己身边的心情就有多欣喜。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哭声变微弱了,他才转过头喊她:“白雪。” “嗯?”她抬起头来,水蒙蒙的眼睛紧张无措地望向他,像是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等着严厉的处罚结果。 “做爱吗?” 白雪一怔,完全停止了缀泣:“你说什么?” “这些天,想我没有?” 蒋南眼里满满的柔情,似溢出了光,一t寸一寸地笼罩着她。 她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他,刚止住的泪水又无知无觉地汹涌而出。 蒋南忍着酸楚笑了笑,然后忽然一把掀开了身上的被子。 白雪又哭又羞又被他突兀的动作吓到,赶紧双手捂脸,不敢去看他。 蒋南靠过去,扒开白雪的手,让她看自己因她而情动的身体,说话的语调间藏着只有他才能察觉到的苦涩和哽咽:“你自己坐上来,我当你从来没有撒过谎。” 白雪有点犹豫。 她想提醒他现在还是大白天,可蒋南寸寸逼近的凌厉气势、他认定要做的事,根本容不下商量的余地。 第69章 珍珠要结婚了。 白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终于盼来了这个最好的结果。 虽然她不知道过程如何,怎么谈好的.....珍珠不主动说,她也不打算再去追问了。 “婚礼就在国庆节,喊了他们家走得最近的亲戚朋友几桌人,我没法请你去参加......对不起啊,白雪。” “你不必道歉的珍珠,我都懂。” 想到上次那么激烈的冲突,以周子浩的心性,能让她去参加仪式白雪反而会觉得奇怪。“那些都不重要,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有个可靠的归宿,比什么都好。” “嗯。其实周子浩爸爸还好,年纪有点大了,没什么主见,总是笑嘻嘻的,不抽烟不喝酒,话也不多,挺好相处。就是他妈妈……特别瞧不起我,表现得也很明显,从来不掩饰不给我脸面。昨天还指责我连晾个衣服都做不好,嫌弃我从小到大没人教。” “晾衣服有什么做得好做得不好的?”白雪纳闷。 “我也不懂啊,我们在老家都是用手洗的,洗完拧干铺在绳子上就好了。他们的衣服我也是从洗衣机里拿出来就直接挂衣架上了,但她妈妈看见,很不高兴,走过来让我全部取下来,重新晾,说要把所有褶皱都甩平整了才能挂上。还有厨房的地砖,沾上水马上就得擦,没及时擦干就说我不爱干净,还嫌我在卫生间呆的时间太长……”珍珠苦笑,但情绪还算稳定,并没有很激动。 自己选的路,这些矛盾和委屈都是早就预料到了的,她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在朋友面前忍不住抱怨发泄一下而已。 白雪当然也知道目标明确的珍珠不会真的把这些鸡毛蒜皮当回事。于是顺着她的话说道:“自古婆媳相处就是无解的难题。你说的这些可能大多数人都会遇到,慢慢就好了。把心放宽点,你现在怀着孕,平时做事什么的多注意自己身体才是最关键的。” “嗯,你不知道他妈妈可精了,说话也特别难听!她说如果我跟周子浩结婚是为了他们家房子的话,叫我趁早打消主意。房子要等他们过世后才会转到周子浩名下呢,就是防着媳妇儿嘛,怕我后面突然离婚分他们的房产。但我怎么可能离婚呢?只要周子浩不做特别过分的事,为了自己,为了孩子,我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家,哪有人为了离婚而结婚呢?” “对,家比房子重要多了。只要你和周子浩把日子过好,把你们的小家守好,就不会出什么大事。他是家里的独子,你又马上要生宝宝,时间久了,大家有了更多的信任和感情,很多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你一直的梦想就是留在这里安家立命,把下一代养育好,这些都会完美实现的。” 的确,珍珠的梦想正在走进现实,她的冒险成功了。 周子浩得知她怀孕后,非常不负责任地选择了冷处理。 他不说要,也不说不要,然后玩儿起了失踪。 其实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但珍珠走到这一步,绝对不会甘心就此放弃。 她想了点办法,拿到了他家的地址,然后直接找上了门。 周家人当然既震惊又嫌弃她,但他们却没办法嫌弃她肚子里已经快三个月大的孩子。 大概所有老年人都是这样,当自己的下一代不顺意不争气时,就会自然而然地把新的希望和幻想寄托在孙子辈上。 好像生活又重新有了盼头。 珍珠上门后没几天,周子浩就来找她了,样子看不出喜怒,只是颇为嘲讽地说她厉害,希望她别后悔。 要结婚也不容易,周子浩妈妈让珍珠必须先写保证书。保证她老家所有亲人,如果有一天找上门来要钱要什么的,所有经济往来一概与周子浩一家无关。 她必须斩断与原生家庭的所有关系才能进入这个新的家庭。 珍珠毫不犹豫地写了保证书,她本来就对过往没有任何留恋。 两人很快领了证。 珍珠辞了工作,暂时在家里养胎。按周母的要求,每天给一家人简单准备点饭、做点家务。 等生完孩子后,周母会介绍她到商场上班,自己则回家带孙子。 他们还计划以后一家人也住在一起,另外一套房子继续出租,这样也是笔收入。 周子浩如今在一家酒楼帮厨,每天早出晚归。 夜里和珍珠躺一张床上,但隔着点距离。 他没什么热情也没对她特别照顾,完全一副听天由命无所谓的样子,但好在也没做任何过分的事,没再说过什么难听的狠话。 珍珠慢慢观察和总结,要怎么做才能把这个人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他们之间要怎样才能长久地走下去? 至于和周母的相处,她的心态是很乐观的。 她什么都不需要做,时间自然会帮她的忙。 因为她永远比她年轻,比她强壮,怎么可能被打压一辈子呢? 白雪晚些时候给珍珠转了一个数字吉祥的红包,当作结婚贺礼。 珍珠开心地收下了,又回她:“对了,白天我都忘了问,你和小男友怎么样了?” 白雪抬头看了看客厅里认真看笔电的人,回了句:“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吗? 其实,白雪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现在的状态。 两人和好后,在性事上又回到了恋爱之初的状态,每一个夜晚都是美好尽兴的,但亲密之外,却又非常默契地对之前的矛盾只字不提。 白雪是觉得自己该说的话好像都已经说尽了,也有点儿害怕再聊些什么,自己又会说错话,再次闹得不欢而散,所以小心翼翼地避着所有敏感的话题。 蒋南t呢,有好几次,似有万语千言在唇边,却总是说不出口。 最后,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看,黑眸似海,长久地审视,像要把人看穿一般。 当初,他气势磅礴地告诉她,他一定会让她爱上自己……可现在,她依然只是想跟他短暂地走一段而已。 这个认知让蒋南感到沮丧和受伤,让他觉得荒唐和难以接受,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陷入这样的处境……但他不动声色。 他想,她的反应是真的挺慢的,她明明那么担心他…… 又想,其实两人在一起也就不过这么几个月,或许,他们都还需要时间。 山高水远,来日方长,而人就在身边,他不着急。 有一次,白雪主动说,暂时不会找新的工作了,家政那边临时派的保洁单子也不去了,就把手上这两份兼职做着。 蒋南可有可无地回了句:“嗯。” 再无其他。 他好像再也不想过问她工作的事了。随便她,爱怎样怎样,他都无所谓了。 白雪心想,大概他也想通了吧。 他们这样的关系真的没必要去干涉和计较那么多,珍惜此刻的相处才是最重要的。 在她眼里,对于他们,最宝贵的东西依然是时间。 蒋南中午偶尔会出学校吃饭,要么是去寿司店,要么去更前面的西餐厅和新开的咖啡馆。 反正是一次也没进过小海螺店里。 白雪看见他和詹可、董飞扬一起经过餐馆,走到门口时,他甚至从头到尾都不会朝里面看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 在公开场合,在人多的地方,她对于他,像是个纯粹的陌生人。 他尊重体力工作者,但内心并不喜欢、不认可她做这样的工作,也无法理解她在这件事上的执着。 只是他懒得再说什么了。 她接受到了他的信号。 晚上在家里,他却又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很爱缠着她。 每天一进门就要抱很久,又是亲又是揉,即便什么都不做,他也爱各种各样的身体接触。 她在厨房忙时,他坐在岛台旁戴着耳机看书,目光对上就冲着她勾唇笑笑。 他隔一会儿就要走过去抱她,把脸埋在她脖子耳垂处包裹着,湿湿热热的。 她看电视的时候,他就躺在她大腿上,翘着二郎腿看自己的书,时间久了,他转个身,把脸埋在她肚子上就直接睡了。 总之只要是在家里,两人几乎随时形影不离。 有一次她在客厅拖地,他也很突然地从背后抱着她,一起慢慢地走着,动着。 白雪觉得不可思议,他大概是这世上最贪恋拥抱的人。 “我发现你回家后很少学习,网上不是说高考生一般都要学到凌晨吗?” 这天,蒋南回家后一把扛起在厨房包饺子的人往浴室去,白雪一声惊呼,搂着他的肩膀问。 “哪儿至于!学习也是讲究方法和效率的,白天在校的时间完全够用。” 温热密集的水线喷洒下来,蒋南一手搂着她柔软的腰,一手快速去扯她的衣服。 “不是还要做很多练习吗?” “你觉得我们现在这样讨论这些合适?” “不是……” “嘘,别说话。”蒋南的拇指摁在她红润的嘴唇上,强势地揉搓…… 白雪终于意识到他的情绪不太对劲。 果然,蒋南迅速将她翻了个身,从背后压过来,气息冷冽,“可以吗?” 白雪不说话,却斜过脸吻了吻他的喉结。 蒋南低头,眸色一暗,表情迷离,指尖滑过她心口,满掌软腻,又将她的双手拉高,让她后仰着搂紧他的脖子。 这是一场沉默的、没有任何眼神交流的欢爱。 尽管从他们第一次开始,白雪就知道他在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克制自己,都是怎么痛快怎么来,可这样没有一丝温柔和停歇的激烈还是让她有点懵。 第70章 几场雨落下,一转眼秋天就到了深处。 满城金黄飘摇的时候,九班年轻的英语老师突然放下手里的试卷,说后半节课暂时不讲题了。 她用好听的英式发音给面前这些一脸疲惫无光的学生们朗读了一首古老的诗歌。 “season of mists and mellow fruitfulness, close bosom-friend of the maturing sun; conspiring with him how to load and bless with fruit the vines that round the thatch-eves run; to bend with apples the moss’d cottage-trees, and fill all fruit with ripeness to the core; to swell the gourd, and plump the hazel shells with a sweet kernel; to set budding more, and still more, later flowers for the bees, until they think warm days will never cease, for summer has o’er-brimm’d their clammy cells. 济慈《秋颂》 ……” 丰饶斑斓的秋日,田野、谷仓、缀满屋檐的葡萄藤蔓,拾穗人越过小溪,投下波光粼粼的倒影,她柔美的发丝随着簸谷的风轻轻飘扬。 圆熟的苹果、掉落的榛子壳、葫芦、甜美酒浆…… 天地间尽是温暖、芬芳和明亮。 季节悄无声息地律动,而傻蜜蜂在将落未落的花丛间没完没了地飞来飞去,以为那夏日是永远没有尽头的。 ...... 每天埋头在书山题海的少年们何曾有时间和心情去仔细感受季节的更迭变化呢? 考个更高的分数、不让父母老师失望、不让自己在未来的竞争中失去与别人争抢的能力,是日复一日枯t燥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情。 好像人生早已在忙碌与焦虑中渐渐失去了色彩,连感知都麻木了。 就在十一月月初,五班班长,一个活泼开朗、总是笑意盈盈,在老师和同学眼里都特别负责尽职的女生,在某天晚自习结束后,突然摇开窗户,一只脚踏出去准备往下跳。 好在一旁的人眼疾手快,死死拖住了她另一只脚,周围又有三四个同学一扑而上,大家又是抱又是拽,才终于把人给拉了回来。 一直到现在,那个女生都没有重新返回学校。 但她和那些明显承受着某种巨大压力的人不同。 她无论家庭、外貌、成绩、人际关系都非常好,大家都想不明白这突然是怎么了? 这是2017年秋天,建校近六十年的一中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极端事件。 如果说那些能找到明确原因的休学和退学还没能让学校引起足够重视的话,那这一次在校内差点造成严重后果的极端事件无疑让所有人都感觉头顶上悬了一把刀。 领导们召开了紧急会议。 有人提议在所有窗户外加上防护网,有人提议应该聘请专业的心理医生长期驻校,全校定期开展心理讲座和筛查。 还有人建议午餐和晚餐时间延长二十分钟,这遭到了高三年级组的反对,因为一中目前的时间管理较其他学校已经宽泛很多。 一场讨论下来,学校最终决定立刻向区上申请设立专业驻校心理老师岗位。 上午大课间延长至五十分钟,除开统一身体锻炼外,学生们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可以自主开展各种兴趣爱好。 比如体育竞技、舞蹈、乐器、唱歌、跳绳、轮滑等等,要尽量让校园恢复青春向上的活力。 最后,学校取消了高一和高二年级的月考。 而高三每次月考成绩发布前,必须先召开主题班会。 德育领导和各班主任提早备好班会方案,引导学生们专注当下阶段的学习,冷静看待成绩,尽量不去想未来的目标和竞争,以此减轻焦虑和迷茫。 有些成绩分数相差不多的学生自发成立了自己的小团体。 各个班陆续出现了“580团”、“600团”、“620团”......大家一起设定目标,互相帮助,报团取暖,减少自己的迷茫和孤独感。 而像蒋南、吴羽佳这种分数稳定在650到700分的学霸也占了相当一部分。这些意志力强大、目标稳定清晰的牛人,几乎都是独立成团。 詹可不参加月考,董飞扬则常年保持在二本线以上一丢丢的成绩,且没有要再往上冲的想法,两人也是独自成团。 今天很难得的,四个独立团竟然一起进了小海螺。 蒋南都没有注意到是谁的提议,等他意识到时,前面三个人已经走进餐馆落座了。 白雪正拿着大托盘在出餐口把客人点的菜一盘一盘往上面摆放,猝不及防看到蒋南,人明显有些愣怔,脸和耳朵也跟着很快的变红发烫。 连她自己都觉得很惊讶,两人在一起这么久了,每天如此熟悉亲密的关系下,在公众场合见到他,她的反应竟然还这么大。 蒋南也一眼就看到了白雪,本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那么明显的反应竟意外地让他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不禁挑起眉冲着她笑了笑。 隔着人群和喧嚣,白雪感到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忍不住也对着他腼腆一笑,又很快转移视线看向别处......心里实在是激动又紧张。 仿佛刚刚的笑是两人之间对上的什么暗号,里面藏着只有他们知道的秘密和快乐。 这时,后面一桌忽然有人大声朝着白雪吼了句:“服务员,麻烦上快点!都赶时间的,你现淘米做啊?” 白雪赶紧走到一旁打了四碗米饭端到托盘上,快步走过去,一边上菜,一边给客人道歉。 那桌人大概是真的着急赶着去做什么事,又看她这副低声下气任人奚落的样子,对她的道歉非但没一点动容,气势反而还更高了,再说话时,声音竟比之前还响亮了好几度,餐馆内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会儿指责她动作磨磨蹭蹭,一会儿埋怨菜凉得太快,一会儿又嫌弃份量不如以前多,以后再也不来了…… 白雪嘴里继续说着不好意思,又转身去盛了四碗大骨汤给送过去......那几人喝上汤才停了嘴,开始埋头吃饭,没再数落。 负责另外几桌的卢姐把白雪扯到一边,小声说:“最烦这种人!吃顿快餐把自己搞得跟大爷一样。怎么?几十元的消费还想要几千元的服务啊?真是想得美!这么多人,先来后到懂不懂?哪能上一秒刚点完下一秒就能吃上的,又不是只有他一桌!别理他们,自以为是,穷讲究!” 这番话听着心里还是很感动的。 虽然卢姐的安慰大概多多少少也是她自己的情绪发泄,因为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常见了,店里每个服务员隔三差五就会碰到。 有些客人就是天生脾气不太好,无论你怎样做,他总能挑出毛病。 白雪自己早就习惯了,道歉对不起之类的话也早都说习惯了。 事情平息,白雪假装不经意地再看向蒋南。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笑意了,此刻正歪着头,认真听着斜坐在他对面的女生说着什么。 白雪这才注意到,今天和他们一起出来的人里面有个齐肩短发的女生。 不一会儿,他们点的菜也好了,四个人,六菜一汤。 白雪先把菜端过去,蒋南就坐在靠过道的地方,旁边是董飞扬。 她一俯身就闻到了他身上特有的草木味,还有他头上他们共用的橘子洗发香波的味道。 气味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它不经任何允许,轻易就带起了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无声无息地飘进白雪的脑海。 她眼前忽然闪过了他们昨晚一起泡澡的画面。 天气一冷,蒋南就很喜欢泡澡,有时要在浴缸里呆上四五十分钟,还要她必须一起。 她帮他洗头,给他揉背,他也会帮她洗头,给她按摩,只是他的动作一定会发展成激烈的纠缠,要两个人都彻底舒服通透才能结束。 画面闪现得突兀又刺激,蒋南却始终没再看她一眼,只是一直专注地听着那个女孩说话......什么能源替换、光电之类的东西。 反正她是一点儿都听不懂的。 她快速看了一眼董飞扬和詹可,两人都冲着她露出了温和善意的笑颜。 她也抿唇一笑,转身去把丸子汤和米饭给他们端了上来。 白雪短暂而仔细地打量过了那个女生,是个不能称之为漂亮但蛮可爱的女孩儿,说话眉飞色舞充满灵气,脸上一直有明亮自信的笑容。 但这些都不是令白雪印象最深刻的。 让她感到巨大冲击的是那女孩嘴里说出的那些听着非常专业难懂的词汇,以及蒋南专注聆听思考的神情。 她忽然意识到,她和蒋南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社会身份、经济条件和思想意识的差距。 在那些他非常感兴趣的知识领域,那些能带给他深度愉悦和体验的精神世界,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流和共鸣。 去另一桌收拾空碗时,白雪忍不住又悄悄瞥了几眼蒋南和那个女生。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你一言我一语的,蒋南脸上随着对方的话不时出现了惊艳的笑意和掩饰不住的欣赏。 突然,董飞扬筷子一拍,笑着大吼了句能不能聊点儿人能听懂的话题? 那个女生调皮地吐了吐舌头,蒋南也耸耸肩笑了笑,两人的讨论才终于结束。 白雪也擦干净了桌子,托着脏碗往厨房走去。 不一会儿,四个人终于说说笑笑地吃完了饭。 但直到他们起身结账离开,蒋南的视线都再也没有同白雪交汇过。 她眼睁睁看着他和朋友一起,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穿着黑白棒球服外套和浅色牛仔裤的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中看起来干净挺拔,双手插在裤兜里的姿态随意又迷人。 他的头型怎么那么好看呢?好像每一缕发丝都是优雅的。 第71章 黎娜约白雪吃饭,还特地把自己的男朋友喊了出来,介绍给她认识。 男人叫黄星宇,五官俊朗气质温和,在附近另一家商场的奢侈品店工作,今年二十五岁,比黎娜高半个头,穿整洁笔挺的西装,身形板正,发型好看,喜欢笑、且非常有礼貌。 三个人在韩式烤肉店吃饭,正值饭点又是周五晚上,服务员明显跟不上。 黄星宇非常主动自觉地承担起了翻烤的工作,又忙着给两个女生分盘,一刻都没歇着,自己却吃得很少。 他脸上始终是一副开开心心、心甘情愿的模样,还笑说自己不饿,让她们吃好喝好,自己今天来的目的就是为两位美女服务的。 白雪越来越不好意思,想给黄星宇夹菜,让他也多吃点,又觉得不合适。 黎娜则是全程坦然享受的样子,见白雪表情不自在还故意叮嘱她:“好好吃你的啊,不用管他,男人就该这样才够帅、够爷们儿!”说完望向男友:“对吧,宝贝?” 黄星宇笑得嘴角压不下来,捏了捏黎娜的耳朵,斩钉截铁地回:“太对了!” 白雪也笑了。 黎娜说,能当她男朋友的人,首要条件得比她高,长得够帅,走在街上不说百分之百的回头率,但至少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程度。 赚钱能力嘛,不用比她强,但也不能比她低太多,大家七七八八不相上下最好。 家庭呢,千万别是妈宝男,经济方面没有明显难扛的负担就行。 最重要的是,这人一定要坦诚直率、思想独立、脾气温和,且永远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 简单点,他要爱她爱得更多。 因为苦涩的童年经历和上一段感情阴影,黎娜再也不想忍受任何人的情绪暴力,也不想再每天患得患失去揣测别人的心思,随时看人脸色来思考该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那样的生活真的太累了。 现在,她有了一份收入不菲、光鲜体面的工作。她年轻漂亮、情商卓越,还有大把的朋友和人脉。 她终于有底气建立一份以自己为主导的感情。 在恋爱和婚姻中,黎娜势必要做一回梦寐以求的掌上明珠。 说到家庭,白雪问她,这些年有回过家吗? 黎娜笑着摇头。 那笑容里是明显的讥讽和不屑。她反问白雪,为什么要回家? 白雪想起那一年他们从职高毕业,应聘到电子工厂,开启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挣到了人生第一份工资。 那不是简简单单的工作和金钱。 那是她们终于从破碎无望的成长环境中脱离,从此拥有了独立自主的底气和决心。 那一年,黎娜说她再也不会回那个家。 她做到了。她再也不会被伤害。 蒋南的生日要到了,白雪问他想怎么过,蒋南毫无情绪地吐出两个字:“不过。” 她默了一会儿,思索这“不过”两字背后的原因,心下多多少少已经了然,却又有点不甘心。 毕竟这是他们恋爱以来他第一次过生日,很可能也是唯一一次,而且又恰逢新年。 “踏入二十岁了,还是挺有纪念意义的。要不请你那两个玩儿得好的朋友来。反正元旦也到了,大家热闹下,你们点菜,我给你们做一桌好吃的,行吗?” “算了吧。” “好嘛。” 蒋南瞧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笑着摸了摸她的刘海:“等你过生时,把你的朋友、我的朋友都请来,大家一起聚聚。” “啊?好!” 第二天,蒋南回家,去厨房倒水喝,总觉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奶油味道,他没太在意。 只是第三天、第四天......连着好几天,那甜腻腻的味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还越来越浓了。 他逮着白雪,含着她的唇细细密密地吮吻,又松开,舌尖缓缓滑过自己湿润的双唇,眉头紧皱:“你是不是瞒着我在家里做什么甜食?” “啊?没有啊。” “老实交代,我都尝出来了。”蒋南捕捉到了白雪瞬间局促不安的神情。 啧,还真是! “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毕竟是生日嘛,我不知道能送什么给你,就想着自己在家里做个蛋糕,感觉比较有意义。” “嗯?给我做的蛋糕,为什么都你吃了?” “还在学嘛,每天都有练习,但形状和味道都还不太理想,争取生日那天做一个最好的。” 蒋南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她,“怎么学的?” 白雪带他去厨房,从最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了一小袋低筋面粉、细砂糖、柠檬汁、模具、t打蛋器、硅胶刮刀、厨房称……总之,大大小小一堆东西,还挺有模有样的。 “没必要每天练习吧,能吃就行,别太折腾了。这么多工具用着不麻烦?” “不行,花了好多钱,工具都买齐全了,必须要做得像模像样才行。” 蒋南怀抱双臂,头往后仰了仰,眯着眼仔细看她的神情:“不会是以此为借口自己贪嘴吃很多甜食吧?” “真的没有!” 蒋南猛地一把将人抱起来,两手托着她的屁股。 白雪下意识地将双腿环在他腰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垂眸看他。 蒋南仰头,勾着她的嘴又是一阵舔舐啃咬,大手在她臀上轻轻一拍:“每天都要检查啊,吃太多我都能尝出来的。” 生日那天,蛋糕依然没能以最完美的状态呈现,中间部分明显湿润软塌,脱模后整个形状都矮了不少。 即便抹上了奶油,又用了很多芒果和草莓点缀,样子还是有点滑稽。 白雪双颊两块酌红,实在有点拿不出手。 蒋南却一点儿都不在乎,还没点蜡烛就拿着勺子挖了一大勺放嘴里。 啧,甜腻得可怕! 幸好有水果,可以中和一下味道。他忍了忍,还是笑着夸她:“挺好吃的,下次记着少放点糖。” “嗯。”白雪拿出一根淡蓝色蜡烛插进蛋糕,又跑去把所有灯都关了。 小火苗微弱又可爱,淡淡的烛光中,蒋南含笑的脸更显柔和俊美,一双黑曜的眸子亮亮的,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快……快许愿吧。” 白雪永远学不会在他深沉的注视中自在淡定,两人对视不过几秒,她就败下阵来,连说话都结巴了。 “你不唱歌?” “啊?” 白雪完全忘了还有这个流程,脸蹭的一下更红了。自己五音不全,又面对着这样的他,该如何开口?心里不禁一番懊恼,真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但蒋南却始终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她实在没办法,最后只能心一横,硬着头皮,在他满含笑意的注视下眼神东飘西飘地轻唱了几句...... 末了,蒋南揉了揉她低垂的头,认真说了声谢谢。 许愿不过六七秒,蒋南很快吹灭了蜡烛,两人一起分享这个滑稽又独一无二的蛋糕。 但,不知是不是为了照顾她面子,蒋南非常难得地胃口大开,对着蛋糕一口接着一口,咀嚼吞咽一秒都不停。 白雪看得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吃东西! 眼见着蛋糕所剩不多,她赶紧把余下的切掉一大半,全部放进自己的盘子。蒋南立刻瞪她:“放回去。” “你已经吃很多了。这……基本都是你一个人吃的。” “谁让你吃那么慢?而且不是特地给我做的么?我多吃点怎么了?全部都该我吃啊。” “你不讲理。”白雪护住盘子。 “给我放回去。” 白雪看着蒋南虽不严肃却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低下头,一声不吭。然后,她突然动作迅速,端起盘子就飞快往卧室跑去。 蒋南愣了一下,瞬间被她快速消失的背影给气笑了,舌头顶在甜得发腻的口腔壁上,大步朝卧室走去。 卧室里,白雪嘴里正塞满蛋糕和奶油,鼓着脸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一步步逼近。 蒋南脸色不太好看,心里却笑得不行,他可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要和一个女人抢蛋糕吃。 白雪被他那副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模样吓到,主动投降,乖乖把手里的盘子递给他。 蒋南一声轻笑,将盘子放在床头,用力拉着她两只手摁过头顶,人也压了上来。 他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要笑不笑地瞧着她滑稽无比的样子,然后直接撬开她紧闭的嘴巴,舌头就钻了进去。 本来还在她嘴里的蛋糕几下就被蒋南吞噬得一干二净。 白雪惊呆了,咯咯笑着左右闪躲,简直哭笑不得,到底为什么?怎么就这点都不给她吃? 她不甘心,也去抢,舌头一会儿抵抗着他,一会儿又去他嘴巴里掠夺,双手死死搂着他的脖子。 她想把他拉得更近,蒋南却稳得像一座山,始终一动不动,她只能抬起身,纤细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口。 蒋南感受着她热情而毫无章法的动作,甜腻的舌、痴迷的吻、两人胸口间摩擦的触感......他觉得他们也像这奶油蜜糖般,要融化在一起了。 他脸上浮起得逞的笑意,一场蛋糕撕咬战很快就变了味,从甜蜜到更疯狂的甜蜜。 蒋南严丝合缝地将人顶住,两人全身都是甜腻的味道,有小颗水珠随着时快时慢的动作在炙热的皮肤上来回滑动,他喊她:“哎,汗水都是甜的,你要不要尝尝?” 白雪听着他低哑的气音,望着他浸润在欲色里性感无比的眼眸,张嘴就吻在他心口,舌尖旋转,唇瓣收紧,故意用了劲,恶狠狠地给他留了一个嫣红的草莓。 第72章 寒假期末考试前,一中组织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活动:让每位学生给自己写一封赞美信。 这确实是少年们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 他们从小赞美祖国、赞美警察战士、赞美伟人和科学家、赞美家人朋友甚至陌生人,却鲜少有过赞美自己的时候。 “你真的很懂事!当你考差了需要鼓励和安慰,却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迎来一场意料之中的批评指责后,你仍然爱着你的父母!因为你知道爸爸妈妈工作也很辛苦,被各种琐碎和烦恼缠绕……他们只是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过这样艰辛的生活。” “你真的已经很努力了!尽管分数没有进步很多,但是这个阶段能稳住向上的状态,守住自己的初心,不被杂念诱惑、不崩溃,你就已经赢了。” “你真的很厉害啊!你不聪明,智商甚至有点堪忧,每天面对天书一样的数字符号、面对那么多优秀的同学,你心里着急、害怕,却从未想过要放弃t!你每天独自穿过沉沉黑夜,心里一直坚信黎明会很快到来。尽管也常常怀疑黑夜的后面会不会还有黑夜,但你一直都是那么积极乐观!” “你真的很优秀,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化学老师有意无意地针对你,大概只是她更年期发作而你恰好撞到了枪口上吧。这不是你的问题,不要怀疑自己!” “你真的很漂亮你知道吗?瞧瞧你满满胶原蛋白的脸,在一群四眼田鸡中难得的没有近视!五官呆萌可爱,眼睛又大又水灵,虽然有点儿胖,但性格开朗,成绩也不赖。李雨泽不喜欢你是他眼瞎,你完全不用自卑难过哈。” “厉害了哥们儿!昨晚的你彻底超越了前一晚的你。你忍住了刷手机打游戏的欲望,虽然也没学习,但睡了一个超长的觉。早上起来全身都是力量,学习效率超级高,继续坚持哟!” “你没有富足的家庭条件、没有背景超强的父母,一家人都普通平凡。但你一路披荆斩棘,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成绩还特优异。你把命运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里,你说你怎么那么牛逼呢?” “你知道吗?你已经做到了最好的自己!即使分数不理想又怎样呢?你尽力了,你对得起所有人!从出生到现在,你很少生病、从不惹是生非,没有让父母额外操过心,没有多浪费家里一分钱!你越活越坚强、越活越乐观。你从不抱怨命运、不埋怨任何人。你已经超级完美地做好了你自己!” “你是我见过最强悍的人!为了不让远在外地打工的父母担忧,你让他们觉得成长不过是吃饱、穿暖、把学习搞好,却没告诉任何人,你内心曾面对过什么样的难题。你如何在旁人的攀比和炫耀中自处,如何心怀梦想与孤独和迷茫对峙,又怎样一次次自己缝好心里的伤口重新出发。是一个强大的你,在漫长的时间中治愈了你自己。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你更厉害了!” …… 本是抱着新鲜好奇好玩儿的心情写信的少年们,最后都哭了。 教室里渐渐呜咽声一片,甚至有人嚎啕大哭……大家都第一次这样强烈地意识到,原来长大这么不容易,原来我是这么好的自己! 而这次期末考,几乎所有人都发挥出了最好的水平。 蒋南写给自己的信很短,“感谢你没有犯罪,没有被仇恨彻底吞噬。感谢你心存良善,还有爱的能力”。 走出校门后,他把这张纸扔了。 这一年春节,蒋南计划回云南寺庙给亲人上香,停留几天便回来,最后半学期学校那边也要提前返校。 “一起去吧,就呆七八天时间。” 提议很突然,白雪半张着嘴巴说不出话。 “别急,自己好好考虑一下。”蒋南习惯性捏捏她的脸蛋,拿着水杯自己先回了房间。 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直闪烁不停,“蒋松峰”三个字依然让蒋南感到不适。 他一脸厌恶地把屏幕翻过去向下盖住。 白雪坐在客厅盯着电视屏幕上热门的古装剧,人愣愣的,好久回不过神。 她不明白为什么蒋南会突然有这样的提议。 是想带她去看看他的家人?应该不是吧。 是单纯的不想一个人出发?希望旅途中有个伴? 可能吧。 这段时间他们确实相处得很好。 两人默契地避开了所有矛盾和争论,对未来安排只字不提,但白雪心里清楚,这段关系已经走到倒数计时的阶段了。 不去吗?以蒋南的性格,不知道又要闹到什么程度。 吵架、冷战……他的商量从来都只是语言上的,她知道他早已做好决定。 那就去! 最后几个月了,自己尽量顺着他,好好把眼下的日子过好才是最要紧的。 珍惜当下,对于他们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周末,白雪和黎娜吃了饭,又去医院和产检的珍珠悄悄见了面。 珍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让白雪把手放在她肚皮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在里面用手或脚跟她击掌。 这是真真实实的、全新的生命啊! 白雪兴奋又伤感,激动得哭了。 “生宝宝时一定要通知我,我一定要来的。” “好。” 两人轻轻拥抱,珍珠也哭了。 年前最后一次打扫咨询室,白雪扔了垃圾后,给蒋南发信息:“一起去吧,我回去收拾点东西,可能晚点过来。” 发完信息后,白雪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好像做决定的那一刻都没有给他发信息的这一瞬激动。 她从没去过云南,听说那是个四季如春、云很漂亮的地方,这当然让人充满了期待。 但更让她激动雀跃的是,要和蒋南一起去。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还能这样去远方走一段。 白雪找出几套换洗的衣物放进背包,把屋子仔细收拾整理了一番,又再一次确定电闸燃气和门窗都已经关好,才拉上门,小跑着下了楼。 就在即将跑出小区大门的那一刻,白雪提在手里的背包却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 此时,小区门口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正一边低头抽烟,一边慢悠悠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白雪望着那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人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闷了好几秒才轻轻吐出来,抬起头也刚好看见了她。 是高鹏。 真的是高鹏! 痛苦绝望的记忆翻涌而起。 高鹏躺在水泥地上血肉模糊的样子在白雪脑袋里清晰地闪现。 他被围殴、被刀刺,他带着一身伤口消失,几年时间杳无音信。 而现在,他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白雪的双眼模糊了,她使劲眨了下眼睛,大颗大颗的泪水成串滑落,根本无法止住。 她看清了,他穿着厚外套但依然单薄的身体,他染了些许风霜的脸有些苍白,他的头发被寒风吹乱了,但全身完好无损,望向她的眼睛竟然异常明亮。 “白雪。”高鹏喊她的名字,声音哽咽。 白雪在这一声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呼唤中哭出了声。 她稳住发颤的身体,用尽全力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高鹏。 高鹏也立刻紧紧地回抱着她,脸颊埋在她柔软的发间,泪水无声滑落。 偶尔有行人在昏暗的路灯下进出,用麻木的眼神瞥一眼这对在破旧小区门口拥抱哭泣的年轻人。 …… 许久,高鹏平复了情绪,在她头顶用极其温柔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白雪在他怀中一边呜咽一边摇头,抽泣得无法说话。 这句迟来的道歉是高鹏必须说的,但却并不是白雪期待的,她所期待的所有只是他平安、健康。 高鹏伸出一只手摩挲着她的后脑勺,又不时拍拍她的背,安抚着她。 他们都没有看见,在对面街道,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有个人站在憧憧夜色中,已经注视了他们很久。 蒋南不知道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合不合适? 是不是很多余? 有什么意义? 他收到她的信息后开心得几乎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拿起外套立刻就出了门。 还没上出租车呢,两人的机票都已经订好了。 他心里已经在畅想,除了寺庙和雪山,还要带她去哪里看看? 之前的聊天中,她似乎对外婆住的疗养院挺感兴趣,那或许他们可以去湖边住两晚? 和她在那里过两天神仙眷侣般无忧无虑的日子,在有大片落地窗、抬头就能看湖景的小屋里抱着她……最好房间都不要出,该是多美好多惬意! 她说她收拾好东西就过来,但他等不及了。 他想马上见到她,马上抱着她,等她收拾好东西再等公交车再慢慢晃过来……实在太慢! 他兴奋得没有一点耐心。 他特地来接她,却没想刚停车就看见她泪流满面地朝一个陌生男人跑去。 蒋南让出租车师傅往前多开了几十米后,才慢腾腾地下了车。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死死地抱着那个男人,看那个男人把头埋在她发间,小心温柔地安抚她……像他们曾经对彼此做过的那样。 蒋南的心情从未有过的复杂。 那个男人是谁,他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 昔日恋人久别重逢,像一部没有写到结局却被迫戛然而止的小说,当初的分离有多悲痛惨烈,现在的重逢就有多喜悦激动。 所以,她才会哭这么久、这么剧烈吗? 还是说,阴霾和误会已经散去,重逢意味着新的开始? 第73章 “看来你很爱他。”一阵无解的沉默后,高鹏替白雪做了回答。 白雪抬起头,神色明显变了一变,脸上半是呆滞,半是错愕。 她爱蒋南...... 这么明显就能被旁人看出的事实,寥寥几句就能被判断出的笃定结论,或许自己内心也早已朦朦胧胧地知晓,但却从不敢去细想和面对,更无法宣之于口。 她爱他。 爱到可以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稳定和幸福,爱到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可他们还剩几个月就要各奔东西,他们有着迥然不同的未来,这是一段没有以后只有现在的关系......爱不爱好像都不重要了。 而且......“爱”这个字太过沉重,蒋南又太年轻。 年轻到她没有办法跟高鹏说起关于他的任何情况。 高鹏大概会觉得她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彻底疯了。 白雪望着高鹏,心里无比清楚,自己以后大概再也遇不到他这样的人,能让她毫无心理负担地与他共度一生。 但她真的没办法跟他走。 或许在蒋南出现以前可以,但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了。 此刻,她清清楚楚地知道了自己的心在哪里,它为谁而跳动、为谁而甜蜜,又为谁而痛苦。 他们的确没有未来,但她也绝不可能再跟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在一起了。 高鹏走了,他在老家县城找了工作,他说会在那里等白雪,让她好好再考虑考虑。 白雪摇摇头,拒绝了。 他骂她傻、骂她笨,说他永远是她的家人,不能是男朋友和丈夫也可以是哥哥。他欠她两条命,今生来世都还不清。 白雪笑着流泪,让他好好照顾父母,安安稳稳低调过日子,还祝他幸福。 她捡起行李包,转身慢慢走回家里,久久未能从和高鹏重逢的心情以及突然看清心里爱意的复杂情绪里走出来。 夜色愈加浓重,脑袋却无比清醒。 白雪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最紧要的就是回去看看爸爸和奶奶。 这些年,亲人的坟墓不知长了多少杂草,荒芜成什么样,她却一直不敢回去,真是愧疚至极…... 现在,她终于可以去给他们扫墓上香,磕头跪拜……想到这里,她赶紧拿出手机给蒋南发信息,“对不起,我去不了云南了,临时要回一趟乡下老家。” 蒋南离开后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离小区不远的地铁口,望着熙来攘往的汽车和行人,心里一阵烦躁,甚至非常突兀地产生了要找路人讨一支烟来吸的冲动,尽管他从未抽过烟。 冬夜的寒风强劲冷冽,吹得他脑袋生疼,但这点疼痛比起心里的酸楚,好像又根本算不得什么。 也不知站了多久,二十还是三十分钟,蒋南终于看见那个男人步履缓慢地朝地铁站走来,身形有点垮,神情疲惫落寞。 像盘旋在天空很久的飞鸟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巢,蒋南的心忽的一下就安宁了。 他仔细瞧着从他面前经过却始终没抬头看他一眼的男人,很瘦,身高不会超过一七五,五官端正,皮肤偏白,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是人群里一个非常普通的存在。 但这个普通到他平常根本不会留意的人,却是她爱过的人,是她曾经拥有的孩子的父亲。 蒋南仰头看着灰白色天空,眨了眨眼睛。 等男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后,蒋南抬脚缓缓往小区走去,却没想到,才走到楼下就收到了她的信息。 刚刚安稳放松的心又骤然揪作一团。 他站在楼栋口有些失神,一只手捏着手机把玩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他能想象得到此刻她是什么样的状态,可怜巴巴的小脸,泪痕未干,双眼红肿难看。 他本来想上去安慰她一下的,毕竟那个男人已经走了,他们并没有一起上楼。 他担心的情况没有发生。 但这条信息是什么意思呢? 蒋南觉得心脏刺痛。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接受她没有一点诚信的失约,也不愿去想这失约背后的真实原因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浑身上下都难受得厉害,如何再上去安慰为前男友悲伤哭泣的她,甚至……有可能她还会像以前那样撒谎隐瞒。 白雪握着手机睡着了。 这一觉无比漫长和香甜,好像这么多年缺失的睡眠都要统统被追讨回来一般。 等第二天睁开眼洗漱收拾一番后,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她给蒋南打电话,想问他要不要给他买点吃的,却没想到蒋南电话关机了。 昨晚发的信息,他也是凌晨才给她回了一个“好”。 她赶紧去了他家里,但也没见到人。 她知道他的情况,稳妥又周全,一时联系不到心里倒也没多慌张害怕,只是看着自己的背t包,有点茫然无措。 是该直接走,还是再等等他? 她就这样坐在他家里,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思绪却开始肆意纷飞。 也不知是因为头顶终于没有了乌云密布的重压,还是因为充足的睡眠让脑袋变得异常清醒,白雪的心在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环境中渐渐失落。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来面对即将到来的分别。 要忍住所有眼泪、要藏好心中的爱意、要轻松潇洒地跟他说一句,谢谢。 谢谢你陪我走过的这段日子,给了我从未有过的幸福。 谢谢你赠予的温暖和善意,让我知道自己可以去过更好的生活。 他们以后还会联系吗?还能当普通朋友吗?有机会再见面吗? 还是多年以后,在某地偶遇,他身边有优雅博学的妻子、可爱的儿女,而她依然独身一人,拼命努力为生计奔波。 更有可能,他们这一生都不会再有见面的时刻。 纷涌而出的各种想法让白雪心里苦涩难忍,整个人不寒而栗。 她甩了甩头,拿上行李,飞快地跑出了门。 回家的路程那么短,不过几百公里,几个小时,却因为相隔这么多年,变得格外崎岖和漫长。 在即将到达县城客运中心时,蒋南给她回了电话:“我在云南了。” “好,平安到达就行……对不起,临时又变卦。” “嗯。”蒋南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 “我也在回老家的路上了。” “嗯。” “好几年没回来,新修了一条路,很宽敞,好像比以前要快好多。” “嗯。” “我今天晚上先在县城找个旅馆住,明天再回乡下。” “嗯。” “......你在做什么?不方便说话吗?” “没有,你还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没有。” 蒋南挂了电话。 白雪轻声叹息,心里是无比懊恼,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一早就没说过要跟他一起去。 这样前一秒说要去,后一秒又反悔,真的更容易让人炸毛。 更何况,他本来就是那种骄傲强硬的性子。 白雪当然不会知道,蒋南的冷漠背后,除了她的失约,还有她的隐瞒。 他想过了,如果她主动跟他坦诚说那个男人回来了,那他会毫不犹豫立刻原谅她。 原谅她在街边跟一个男人拥抱痛哭那么久,原谅她让那个男人摸她的头拍她的背。 他要的仅仅是坦诚,是她在乎他的感受,是她依然会留在他身边。 但这通电话表明,她不仅什么都不愿意告诉他,他更无法确定她对未来做了什么样的决定。 她到底把他当什么呢?有这样的女朋友吗? 蒋南没有心情多说一个字。 白雪的家乡在这两三年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路修宽了,村里引进了很多经济作物,新农村建设集中住宅小区也终于打起了地基,大家都要住进崭新漂亮的楼房了,这是她此次回家最意外的收获。 一进村口,正在茶铺晃悠的村支书就一把拉住了她,说正愁不知该怎么联系她:“没有意外的话,房子明年就会修好,到时候你必须回来参与分配啊。村里所有人公平抽签,看自己抽到哪一户。 “我也有房子吗?” “怎么没有?这是以家庭为单位的,你爸妈奶奶还在的时候就已经统计了,钱当时也统一交了,一人一万五,剩余的都是政府出。你们是四人户,面积可不小啊,等着住新房子吧。” 白雪万分惊喜,有一种天上掉馅饼的感觉,赶紧给村支书连连道谢。 村支书笑眯眯地打趣:“你们年轻人啊,都喜欢大城市,其实我们农村现在不比城市差。吃自己种的养的,安全又放心,物价老便宜了,两元一杯茶可以喝一天,城里你能喝到?这不路也修好了,以后去哪儿都方便,没必要老想着朝外面跑嘛。” “对对对,您说的有道理。”白雪陪着笑。 “哎哟,别一个劲儿地附和我。你看你现在这么漂亮,衣服裤子这么好看,价格不便宜吧?城里也有城里的好,能挣大钱哈哈哈。行了,快去给你奶奶爸爸上坟吧。” 白雪抿唇,扯了扯衣角,笑着和村支书道别。 坟墓上的荒草没有想象中多,看上去都还算整洁干净,白雪猜逢年过节时,堂叔应该来整理过的。 冬天的山坡上没有花草,但竹林依然苍翠,白家几代人墓碑一个连着一个,最外面是父亲,后面依次是奶奶、爷爷、爷爷的父亲、兄弟…… 白雪拿出香蜡纸钱,在每一座坟墓前点香、焚烧...... 她跪在冰冷的泥土上,看着荒凉寂静的墓地,没有请求往生的亲人们给予她任何庇佑和好运,她只是在奶奶和父亲的墓前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第74章 除夕前的县城特别热闹,到处张灯结彩,锣鼓喧天。 白雪住的快捷酒店位置很好,在中心广场附近,安全、干净,去哪里都很方便。 其实这个小城对她来说非常陌生,从幼儿园到职高都是在镇上读的,后来又直接去了新北工厂,再到贵州…… 如果不是怕有人找到老家来,当年她从贵州离开,应该会第一时间回来这个小县城。 这里的生活压力要比几百公里外的省城小很多,满街都是便宜美味的地方小吃,街道低矮老旧却热闹非凡,好听的方言也让她感觉无比亲近。 这里没有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没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马路,也没有永远拥挤的交通和日夜不停息的车来人往。 白雪仔细观察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和笑容都比大城市里的人要生动很多。 而且这里离老家乡下就半个小时的车程,回去给亲人扫墓,想和父亲说说话,随时都可以,甚至,她明年还会有自己的房子。 这里找工作应t该也不会很难。 白婷高中没念完,都能找到听起来那么体面的工作,那她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白雪不得不承认,尽管对堂婶刻意炫耀的姿态很不喜欢,但当她听到白婷在旅行社上班时,心里是真心很羡慕的。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想起了白婷的工作,又忽然想起蒋南曾多次问过她对什么感兴趣。 看各种旅行杂志一直是她特别感兴趣的事,但她总不至于说,我对花钱出门到处游玩儿感兴趣吧。 她从来没把这个爱好和工作挣钱联系起来,但此刻却情不自禁地开始往这个方向想:如果自己也能在旅行社找份工作,是不是就可以既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又可以挣钱了呢? 最重要的是,这份工作不再是纯粹的体力劳动了。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白雪激动不已!要回老家生活的念头就这样快速破土而出了。 也许,这才是她这样的人该呆的地方。 第二天,白雪退房回到省城。 没有了前几日的忙碌和刻意不去想,当再次见到熟悉的街道,想起曾经和蒋南一起路过的样子时,她才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们已经两天三夜没有任何联系了。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信息是她发的酒店图片和定位,然后她问他到哪里了?在做什么? 到现在也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手机联系如此便捷频繁的年代,恋人之间两三天没发信息,意味着什么? 她想他吗? 很想......也很失落。 但白雪又很快意识到这些想念和失落没有任何意义,她甚至觉得就这样自然而然地结束或许也是好事。 不必再见面、不用再道别。 在一段无望的关系里,爱上一个和自己没有未来的人,早点结束是不是可以避免陷得更深? 是不是还能避免必须面对面分别的那一刻,心里痛苦难忍却还不能让对方看穿? 他那么聪明,那么敏锐! 如果知道她爱上了他,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肯定不会像以前那般冷嘲热讽了,白雪知道,他再也不会那样对她,也再也不会盛气凌人地说结果会很难看。 因为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她想,他大概会可怜她吧,不是嘲笑鄙夷的可怜,而是觉得她不应该爱上他的那种可怜。 傍晚,蒋南在酒店里昏昏沉沉地醒来,转头就看到了窗外被落日镶上金边的卡瓦博格。 笼罩多日的云雾忽然就这么消散,他的心情却依然如这家酒店的装修风格般,空旷冷寂。 微信里,私人管家提醒他可以去用晚餐了,并介绍今晚在酒店大堂有组织客人们写“福”字的活动。 同学群里有许多人发拜年图,一个比一个欢快有趣,还有很多人单独发来问候和祝福。 而白雪的对话框没有任何新信息,已经被淹没到很下面的位置。 蒋南知道他们这样的状态是不正常的,但他的骄傲和满心气愤让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他无法放下姿态,再去主动找她。 他可以反复问,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却没法直接问,你前男友是不是回来了? 你因为他才不能和我一起来云南? 你们会和好吗? …… 他不喜欢这样胡思乱想、患得患失的自己,为这样一个好像从未把他放在心上,从不考虑和他有共同未来的女人。 蒋南在等。 等她稍微长点心,好好反思一下他为什么要和她冷战。 等她意识到,他是她的男朋友,她不仅不应该刻意去隐瞒什么,还应该主动、全面、详细地跟他说明关于那个男人回来后的一切。 几天后,当蒋南拖着疲倦的身体,怀着寡然无味的心情回到家时,终于收到了白雪的信息。 她说:蒋南,这段时间过得好吗?我想了想,要不我们就到这里吧。反正还有几个月你就要考试了,这样好聚好散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你也可以专注去做更重要的事,你觉得可以吗? 蒋南简直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天旋地转,脚下都浮软了,思绪也瞬间空白。 他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觉得心里那股积蓄了好久的怒火霎那间窜上了头顶,恶狠狠地捏着手机,给她回复:好! 真行啊!他没指责她不讲信用,没怪她不坦诚故意隐瞒,忍着气默默等她主动认错。 但,他一片好心等来的是什么? 竟然是她提出要结束! 真他妈有意思! 分就分啊,谁离了谁不行了?我比你更想分手,不会输给你! 蒋南一把将手机砸到地上,额角青筋直跳,双手叉腰在屋里不停走动,真是又气又急。 然后,他看见了餐桌上的一大袋现金。 …… 呵,这么急着划清界限么? 蒋南被刺得眼前阒然一黑,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死了,溺水般的窒息感重重袭来......他无奈地仰头叹息,笑出了声。 这女人真他妈绝了啊,你可千万别后悔! 白色餐桌上,摊成一团的黑塑料袋无比刺眼,蒋南一边平息着心里压不住的愠怒和烦躁,一边死死地盯着那些若隐若现的红色现钞,眼眶都快充血了。 如果胸口这股怒气此刻可以喷火,那这些钱大概已经在他愤怒的注视下化为灰烬了! 良久,他不耐地转了转脖子,嘴角有一抹苦涩的弧度,然后快步走过去,把一整袋现金全部扔进了烤箱。 眼不见心不烦。 夜里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睁开眼,蒋南后悔了。 一夜都没睡好的人还有白雪。 前一晚,她都不记得自己盯着那个秒回的“好”字看了有多长时间。 尽管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但心里的痛却没有因此减轻一丝一毫。 心脏像被只大手猝然揪成一团,然后残忍地剜了一刀,生生的疼。 她没想到蒋南的反应如此简洁冷淡。但,这就是他的风格不是吗?从来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和弯弯绕绕。 白雪不知道这是不是也证明了他刚好有同样的想法。 他在等着她主动说结束? 所以才会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 她安慰自己,那就这样吧,虽然难受,但这是必经之路啊。在这段关系的最开始,自己不就一直在做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 这样很好,这不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没有互相生厌和狗血背叛,没有难堪和争执,悄无声息地结束,她又可以过回自己的小日子了,回到简单但可控的状态。 那些思念和痛苦都交给时间去吹散吧。 碎梦一夜后醒来,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黎娜一早发信息来说,她要结婚了。 白雪吓一跳,才谈了多久? 黎娜说,不短了,虽然只谈了几个月,但已经认识快一年了,更重要的是,各方面感觉都对,而且对方比她更想结婚,什么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她点头同意。 “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五月吧。” “我能当伴娘吗?” “必须的呀。到时还得把你那小男友带来啊,黄星宇那帮哥们儿颜值都不高,让你们家小朋友来拉高一下平均值哈。” “我们分手了。” “啊???” 白雪无奈地笑,一段荒唐的关系就是这么脆弱。 上一次跟黎娜聊起蒋南时,不过是上个月,她还完全是热恋中甜到发腻的状态。 可是一眨眼,从亲密无间到无声远离再到冷淡散场,不过十几天的时间。 白雪迫使自己转移心思,不能再想了,时间久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就像曾经经历的每一次分别一样。 她开始思考如何安排以后的事。 得先告诉房东阿姨,房子她只租到三月底,两份零工也要提前辞职,还要先回县城租好房子。 行李倒是不多,背一大包、挎一大包,再提个大袋子应该就能全部带走。 还要去了解旅行社有哪些工作岗位,自己最感兴趣的是什么?能做的又是什么?需要参加培训、考什么证吗? 一想到这些新的憧憬和规划,白雪就觉得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亢奋不已。 元宵这天,白雪突然很想吃甜食,刚好,去买点汤圆吧,要玫瑰味的,去年她就没吃够...... 商场应该还有很浓的过节氛围,今天这个日子,一直一个人呆在家里显然是不合适的。 第75章 珍珠的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圆脸小眼睛、浑身红通通的小男孩儿。 白雪去医院看望,带的礼品事先和珍珠商量过,是孩子每天都会用到的尿布湿和奶粉,非常实在。 房间里有新生儿此起彼伏的哭泣声,但珍珠的儿子睡得很香甜。 周子浩母亲没有认出白雪,看她两手提满了东西进来,客气地笑了笑,说自己下楼买点东西,让她们聊。 白雪趁着没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包塞给珍珠。 珍珠坚决不收。 “之前明明是我害你受伤住院,结果你没要我一分钱,我结婚生孩子还让你破费。” “受伤的事都是误会,早过了。” “不行,这红包我绝对不收,你又买东西又给钱的,哪能这样!” “奶粉和尿不湿是给宝宝的,红包是给你的。生孩子最辛苦的人就是妈妈,你拿着,自己买点补身体的,又不是很多,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珍珠闻言一愣,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 孩子出生几天了,还没有一个人问过她累不累。 周家人对她本就不多的热情现在也都全部转移到了新生儿身上。坐月子是女人最关键的时候,周母对她的照顾却流于表面。 周子浩晚上过来陪床,孩子一闹就只知道喊她。 她奶水不够,周子浩却只管泡奶粉不管喂,把孩子往她旁边一放就什么都不会了,她只得坐起来自己喂。 喂完了,孩子不睡,又得抱在怀里哄很久。 有时整个夜晚都没法睡觉,白天还要继续照顾孩子,和周母一起清洗......真是说不出的疲惫。 但珍珠精神还是好的,毕竟孩子健康顺利地来到了这个世界。 虽然自己很累,但更多时候她依然觉得幸福。 周父周母无疑是非常喜欢孙子的,脸上流露出的喜悦是她在生产前从未见过的。 周子浩虽然不太会带孩子,但她算着他到医院的时间,是下班后立刻就赶了过来的,他看着孩子时,目光也变得很柔和。 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白雪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婴儿。 这粉嘟嘟的、崭新的小生命,戴着条纹棉帽,穿着浅蓝色开襟衣,两只手捏成拳头放在自己双耳旁,呆萌又可爱。 她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真想在宝宝面颊上亲上一口,又觉得不好意思。 病房外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是三月里普通的一天。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万物复苏的季节,仿佛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白雪注视着怀里的婴儿,心里莫名发酸发胀,眼里也涌起了泪意。 珍珠有了儿子和自己的家,黎娜也即将结婚,工作生活尽在掌控之中。 而她,每天都和爱的人在一起,有一份真实动人的爱情。 白雪依然做着兼职,然后空闲时间开始学习旅游基础。 蒋南见状,黑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欣慰,甚至对她失约没去云南而回自己老家的事感到庆幸。 她终于被刺激和启发,想明白了自己到底喜欢什么,还能做什么。 白雪想报班系统学习,蒋南却说不急这一时,“等我考完再说吧,大概率不会留在这边,大学定了再去当地找机构。” “好。” 白雪t妥协了,尽管当年在离开贵州的大巴车上她一次次告诫自己,以后要自立要自强,再也不能把未来寄托在别人身上。 但蒋南给了她太多的震撼和感动。 他像山一样沉稳,像树一样可靠,他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规划好。 他说他爱着她。 蒋南摸着白雪的头,无比温柔地注视着她,她柔软乖顺得像个小孩。 他想起初中时,身边一帮男生总爱叽叽喳喳地讨论自己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儿。 他没参与这个话题,但心里也是想过的。 能吸引他的女生必然得跟他差不多,要聪明无敌、漂亮有品、要和他一样有自己的棱角和坚持,热爱思考,兴趣广泛,性格不乏味。 但心动和感觉真是这世间最捉摸不透的东西。 此刻,蒋南无比清晰地确定,自己爱着的人笨拙愚钝、反应迟缓、性格软弱、喜欢讨好人,几乎从不深度思考,也没什么爱好,是个平凡无奇普通至极的人。 但他偏偏就对她感觉强烈。 他受不了她低头垂目间的温柔,她灾难般的过往让他理解了她所有的卑微和软弱。 他爱她从不抱怨的善良和赤忱,他心疼她自己给自己举着微弱的光,独自穿过那些漫漫长夜。 有些东西,大概真的只能用命中注定来定义了。 蒋南不去想他能爱她多久,但却在心里暗暗决定,从说出爱她的那一刻,他会对她这一生负责。 哪怕真的到某一天,这份强烈的感觉不复存在了,他们不爱了、分开了,他也不会让她再经历任何窘迫和艰辛。 所以,他可以坚定地让她跟他走,让她跟着他的安排来。 思维一片清明,蒋南的各种状态也越来越好,二诊考出了730的夸张分数。 董飞扬开玩笑:“我妈还说带我去寺庙上香拜佛。我觉得吧,拜哪座佛都不管用,我就拜你得了。”说完勾肩搭背地往蒋南身上蹭,被蒋南笑着躲开了。 “应该是运气好,我自己都有点儿意外。” “好运气是不是跟好心情也有关系?你最近看着确实不太一样。”詹可也打趣。 事实上,詹可最近的状态也非常不错。他没有参加诊断考和排名,但把试卷拿回家做了,分数远远超出了预期。 蒋南笑,心情能不好吗?你爱的人也爱着你,明明白白,没有猜测和小心思,彼此坦诚说爱。 每天拥抱很久、亲吻很久,夜夜相拥而眠,多难得啊。 “嗯,想清楚了一些事,感觉脑袋一下清晰了很多,人也轻松了,做事情效率就高了很多。” 蒋南没具体说是什么事,但詹可直觉他是在说和白雪之间的事。 再看此刻蒋南脸上的笑意,是最近时常出现在他嘴角甜腻腻的笑容,让人浮想联翩。 听说一段好的感情可以治愈无数伤痛,甚至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詹可一时间竟不知道是那个女生幸运,还是蒋南幸运。 流言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开始传起来的,根本无从确定。 白雪只知道,某天中午,来小海螺吃饭的学生突然变得很多,男男女女坐了八九桌。 学生们打量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和大胆,她没有多想,晚上回去也忘了跟蒋南说。 第二天,来用餐的学生更多了。 卢姐都看懵了,问是不是学校食堂这两天没开啊? 学生们不说话,只哄堂大笑。 过了一会儿,白雪上菜时,有个女生迟疑着问她:“小姐姐,他们说你在跟蒋南谈恋爱啊?” 声音不算大,但话一出口,周围忽然没了一点儿声音,前一秒还嬉笑打闹的学生们霎那间都把注意力移到了这边。 白雪顿时面红耳赤,整个人僵得像被摁下了静止键般。 她望着面前的四个年轻女孩儿,她们的眼神有充满期待的、有带着怀疑和不解的、有充满鄙视和讥笑的…… 她不会否认,但也不能承认。 她不确定这会不会给蒋南带去什么麻烦和影响,而且,这些人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白雪转身要走,手腕却被坐在过道旁一个女生不轻不重地拉住了。 她完全没料到还有这一出,诧异地回头看着自己被拽住的手。那女孩儿嬉皮笑脸的,眼里却有明目张胆的戏谑和嘲弄:“小姐姐,问你话呢?不回答不礼貌哦。” 餐馆里所有学生都看了过来,大家的讨论声也不再遮掩。 有人在说:“真的是蒋南的女朋友吗?搞错了吧?” “对啊,怎么可能,蒋南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看着太一般了吧,比崔云熙差好远。” 有人问:“多大年纪了?比我们大好几岁吧。” “看不出来,肯定至少大三四岁吧,哎呀,年龄都还好,主要是……服务员唉!跟蒋南谈恋爱?!太魔幻了!!” …… 店里的大姐们听得一头雾水,满脸困惑地看着白雪,“小白,什么情况啊?” 白雪只觉得心跳紊乱,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蒋南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问什么话啊?” 脸上竟然也是戏谑的表情,很冷的目光从那女孩脸颊滑到了她拉着白雪的手上。 女孩被看得一阵寒意,手立马就松开了。 气氛尴尬。 “哥们儿,她们在说你是不是在跟那个女服务员谈?”坐在外桌的一个男生一边吃饭一边笑嘻嘻地吼了句。 话刚落音,大家的情绪又沸腾了。 “那应该来问我啊,跑这儿来算什么事?” “我们哥几个每天都在这儿吃饭哈,别误会。我看她们不好意思,帮她们问的。”那个男生很快回道。 蒋南没再理他,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店里坐满的人,不见得是对他有多关注的人,喜欢爱慕之类的更谈不上。 藏不住的,只是那颗八卦猎奇的心。 蒋南笑了起来,目光淡淡地睨着刚才拉白雪的那桌女生,“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成绩。真对我的事感兴趣呢,大可以直接来找我,别搞这些莫名奇妙的把戏,很蠢。” 说完人便走了,从头到尾没给白雪一个眼神。 晚上回家,蒋南正坐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搭着扶手,姿态惬意地看笔电。 第76章 天气越来越晴朗,每天阳光暖煦,春野花涛。 白雪却不时感到冷寒胆颤,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无边无际的云层背后藏着一声惊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炸起。 蒋南怀疑她是身体底子不好,一直做体力工作,加上平时冷水碰得太多,寒气重,又或者是之前留下的什么病根......他不太懂。 “去看看中医,南边有家老中医馆特别好,上次给你拿的药就是在那儿开的。我给你提前联系好,这次你自己去,看看老师傅怎么说,再拿点药,调一调。” “不要,太苦了。”白雪一口拒绝。 蒋南对中医的态度有着在年轻人中少见的信赖和执着。 他说的上次拿药是去年九月,白雪去医院体检后,蒋南给她挂了最权威的专家号。 两个人都满怀期待,而结论确实也同最初在贵州的诊断有了些许差异。 这边的专家没像当时县城里的医生那样,斩钉截铁直接说不能生育了。 那位年事已高、慈眉善目的老医生告诉他们,子宫确实受损,怀孕的几率低于平均水平,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建议她平时少干重活,多注意身体调养,定期来复查。 蒋南听了后简直比白雪还激动。 没过两天,他就拿回了一大袋中药,让白雪自己煎着喝,说是对子宫、调理血气都好,正常的女性也能喝,安全又稳妥。 事实上,这些药不仅安全稳妥,那位老中医的方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能拿到的。 他是蒋南外公的世交,平日里更是把蒋南当自己孙子般疼惜。 当时蒋南找的理由是帮一位家庭困难的同学家人拿的,老中医对他的话当然深信不疑,还感叹他善良有情义。 白雪从没喝过中药,那味儿苦到她闻着气味都不想靠近。 蒋南在一旁提醒,良药苦口,必须得喝......她皱着眉,还是咽不下去。 蒋南又自顾自地感叹,几千元呢,浪费了。 白雪吓一跳,这药......怎么会这么贵? 于是硬着头皮每天坚持喝,只是后来求了好几次,让蒋南以后再也别买了。 蒋南知道,对付异常珍惜钱物她,说高价这招最管用,一脸无奈,想笑又心疼。 白雪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在一个晨光柔和的早上被证实了。 这是四月里一个非常普通的日子。 她已经没再去工作,自己租的小房子也退了,每天在家里收拾房间、做菜、读书、看蒋南给她推荐的英语电视剧。 她在蒋南的建议下尝试着重新学习英语。 因为蒋南说,想从事旅游行业,英语早晚要学的,但这个以后也不需要去培训了,他就可以教她。 白雪乖乖地接受了,学得还挺顺利。 初中时,她成绩最好的科目就是语文和英语,因为这两科不需要动脑筋,愿意花时间去背就能考好。那些简单的单词和语法她基本没有忘记,要重新捡起来并不难。 早上九点过,她挎着帆布包走出楼栋大门,和往常一样打算去菜市场挑点新鲜。 这一日,单元门口却站着两位穿制服的警察,一男一女。 起初,白雪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不细看还以为是物业的人。 可等她走近了,那女警察忽然开口喊她:“你叫白雪对吧?九四年五月二十七出生,青禾人。” 白雪吓了一跳,茫然无措地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两位警察,呆愣地点了点头,脑袋里飞速思考着,怎么会有警察来找她? 是不是当年贵州的事情还是查到高鹏和她这里了? 还是消失多年的母亲有了什么突发情况? 不等她问出口,女警察的声音又不急不慢地传来:“跟我们走一趟吧,有人报案,说你引诱未成年人非法同居。” 白雪脑袋轰然一声巨响。 怎么可能?! 但她还没做出任何争辩和反应,就已经在旁人诧异和嫌弃的目光中被拉上警车带走了。 晚上,出租车刚停,蒋南就注意到了小区门口那辆显眼的轿车。 不出意料,他一下车,赵辉便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南哥,蒋总在车里等您。” 蒋南眉头一皱。 要断绝关系、划清界限的话早就说得很清楚了,如果蒋松峰觉得他当时的行为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那这一年多时间不接电话、不回信息,也够表明态度有多坚定了。 他不明白还有什么事值得让蒋松峰再亲自来跑一趟。 蒋南看一眼赵辉,长得挺端正的一人,年纪也不大,但就是总给人一种贼眉鼠眼、满肚子坏水的感觉。 他一句话都懒得说,绕开人径直往小区门口走。 “南哥,楼上没人。” 蒋南转过头,冷然的目光里已经染上了明显的愤怒:“什么意思?” “蒋总在车上等您。”赵辉脸上又堆起了笑。 蒋南一声冷哼,快速朝轿车后排座走去。 蒋松峰稳坐在柔软舒适的靠椅里,隔着光亮的玻璃仔细打量着自己年轻气盛的儿子。 在他的印象中,蒋南的性情非常寡淡,尽管他内心善良敏感,但思维与做事风格却从来都是条理通透、绝对理性的。 他从小一副扑克脸,很难从表情中看出多大的情绪变化,心中所想更是叫人捉摸不透,好像对什么都挺感兴趣,研究摸索一阵后又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蒋松峰还从未见过他对什么东西投入明显狂热的感情。 他实在没法想象蒋南感性疯狂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难道是青春期的原因? 蒋松峰摁下车窗:“上车吧。” 蒋南站着不动,一脸厌恶和不耐。 蒋松峰无奈叹气,吩咐司机先下车,和赵辉一起走远点。 司机赶紧麻溜下了车,又绕到后面来帮蒋南把车门打开。 “她人呢?”蒋南不想废话。 蒋松峰笑:“放心,法治社会,人自然在安全的地方。不过你不该这样沉不住气呐,无论什么情况,谈判中可不能一上来就这么急着暴露自己的想法。” “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蒋松峰说话不急不慢,但也不想绕弯子了,“这话该我问你吧?蒋南,你要干什么?找这么个人!小打小闹玩玩儿也就算了,当你青春期冲动不懂事,怎么还住在一起同居了?你们班主任还说你考虑要留在本市读大学,不会就为这么个人吧?” “我找什么样的人,在哪里读书都与你无关。别忘了,我的事情你没权干涉。” “我是你父亲,是你的法定监护人!” “那又怎样?我已经二十岁了,而且我上次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大家断绝关系,别再联系了,你现在搞这出很可笑。”蒋南的声音始终轻飘飘的,他是真的理解不了蒋松峰突然搞这出是什么意思。 “我可笑?我是在阻止你做可笑的事!你要为这么个女人毁了自己的前途吗?一个保姆、清洁工、餐馆服务员,一个出生低贱、参与过暴力事件失去生育能力、比你大了四岁的人?我真的有点儿没法相信,你到底有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女人?我敢说,即便你们之间真的有所谓的感情,那也不过是你一时的冲动和好奇,很快就会过去。他日看来,你只会觉得这一段在你人生中极度荒唐幼稚,你甚至会以此为耻!” 蒋南沉默。 他知道蒋松峰要查一个人,轻而易举。 但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查得如此细,眉头不自觉蹙得更深了。 “你的确满十八岁了,但你还是个高中生,我依然是你的监护人,你的一举一动我有权知晓和保护。而且亲缘关系啊,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你这辈子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我蒋松峰的儿子。” “你到底要做什么,直接说。” 蒋松峰笑了:“儿子,不是我要什么,是我希望你看清楚你要什么。你要去北京读书,那里有你外公之前的人脉,有我的朋友,有真正属于你的圈层。以我们家的背景和条件,以你的能力,你会大展宏图,未来不可限量,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蒋南愣了两秒,忍不住嗤笑:“然后呢?你希望我去帮你拉拢关系,打通人脉,把生意做得更大更顺畅吗?像你年轻时一样攀附高枝,利用完又一脚踢开吗?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野心。外公外婆我妈都已经走了,还想着利用我啊?” 蒋松峰脸上笑意全无,“我是为你好!” “不必了,你把我当个陌生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好。” “看来你是希望那个女人出事了。”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t啊,蒋南心里一紧,咬了咬牙,“她到底在哪儿?” “引诱未成年人非法同居,你说她能在哪儿?当然在警察那里。” 蒋南难以置信地摇头,怒火瞬间爆发:“你他妈疯了吧?我二十岁了,不是十二三岁,什么引诱?什么非法同居?” “急什么呐?你们刚在一起时你多少岁?她有没有引诱?有没有违法行为?这些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警察会查清楚的,只是需要点时间。蒋南,我希望你跟我一样,有耐心等着看结果。” 蒋南懂了,蒋松峰是做好了一系列周全计划才行动的。 警察那边可以用调查了解的说法,一直扣着人,她什么时候能出来,要看他和蒋松峰沟通的情况。 可蒋南不相信他蒋松峰能一手遮天,他稳住情绪,“我会请律师,我才是当事人,我可以带着律师去警察那里说明情况,你不要以为这样能威胁到我。” 第77章 白雪就被扣在一中所在区域的派出所里。 刚进去时,她被带去审讯室问过一次话。 女警察神色很冷,几乎没正眼看过她,问她什么时候认识的蒋南,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时间,什么时候同居的。 她只能一一老实交代。 又问她,是否故意引诱和强迫对方发生性行为? 白雪脸色煞白,坚决否认。 她问女警,是什么人报的案?有什么证据?自己什么时候可以走? 对方只告诉她,要等进一步调查取证后再说。 她被带到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面倒是干干净净的,没任何多余的东西,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人。 后面的时间她也没有经历电视剧里常常出现的严刑审问,屈打成招。 但白雪还是被吓到全身发抖,一整晚都无法合眼。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经历了够多的意外和艰难,却完全没想到,还有这样离谱可怕的事情在等着她。 这种事要怎么调查呢?要调查多久? 自己真的会坐牢吗? 会被带去法庭当众公开审判吗? 以后要一辈子背上这样的罪名? 才关了两天,人都已经吓得快傻掉了。 蒋南这两天没去上课。 他找了好几位律师,确实如他所说,他作为成年人,完全可以去自证对方不存在任何引诱和违法行为。 但,蒋松峰作为他的亲生父亲和法定监护人,在他是高中生的身份下,依然可以主张自己的犯罪猜测,去报案要求调查。 那么,白雪大概率也不能马上出来,甚至可以说完全不能确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因为蒋松峰明显是动了关系在处理这件事,他的自信跟这件事情的真相毫无关联,而是彻底源自他口中所谓的绝对的权利。 并且,如果真找了律师去,蒋松峰也一定会如他所说的,把这件事情闹得很大,彻底毁了她的名誉,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做人。 他知道那个人渣干得出来这种事。 蒋南站在派出所门口。 如他所料,他提出想见白雪一面的要求直接被无视了。 他不忍心去想,她单薄的身体,怯懦的性子,在里面会是什么样的状态,心里又该是怎样的害怕和绝望…… 她已经够可怜了,为什么还要经历这些? 从下午站到天黑,蒋南那张冷峻愤怒的脸庞渐渐浸入了哀伤和悲痛。 他感到自己活了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如此刻这般,孤立无援、恍若走入绝境...... 到底要怎样做才是对的? 四月的晚风轻柔得像恋人的呼吸,丝丝缕缕萦绕在周围。 蒋南绝望地闭上眼......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当初高鹏为什么会不告而别。 一个男人害自己深爱的女人陷落泥泞、狼狈至此,却没有一点办法,还如何有脸再去面对她呢? 又如何开口让她停在原地一直等他、相信他呢? 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蒋南妥协了,他只想让她赶紧从这个鬼地方出来。 他去找蒋松峰,跟上次一模一样的酒店套房,温暖奢华却再次让蒋南如坠冰窟,“怎样才能马上放了她?” “给我个保证,永远不要再跟那个女人见面,也不会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 绝不可能! 蒋南在心里怒吼,面上却只是淡淡地睨着蒋松峰那张阴险可憎的脸,轻轻笑了起来:“永远这种事,谁能保证?你能吗?” 蒋松峰愣怔一瞬,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他知道蒋南是在暗示他对婚姻的背叛。 他转念一想,确实,这种年少冲动的身体激情还远远用不到“永远”两字。 蒋南只需要离开这里,看到更大的世界,遇见更好的人,那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根本不需要旁人提醒,他自己都会忘得一干二净。 这是大多数男人必经的成长之路,不会有意外。 蒋松峰自以为是的笑道:“的确用不着永远,我敢说只需一两年甚至用不了这么久,你就会彻底忘了那个女人。” “或许吧,所以,只要我一年不跟她见面就可以吗?”蒋南抓住重点。 蒋松峰默了几秒,“第一,志愿填北京的院校,第二,从这一刻起,到大学毕业前,不要再跟她见面,也不要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能保证做到这两点的话,那我也承诺她很快会安全清白的出来,像没经历过这些事一样,以后也不会再有人去找她麻烦。” “志愿填到北京没问题,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到大学毕业前不见面不联系也没问题,我保证可以做到。”蒋南一字一顿,神色冷冽,“麻烦你立刻通知放人,也请谨记遵守你的承诺,以后再也不要去找她。” “你放心,我蒋松峰这点信用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管好你自己就行。但是也一定记住,如果你食言,我有的是手段可以再让她进去,你知道的。” 蒋南无比厌恶地最后看了一眼蒋松峰,如此狂妄和蛮狠,烂人一个。 但四年后的情况,真的会如他如愿吗? 还是那个女警来给白雪开的门,简单一句:“你可以走了。”什么解释都没有。 白雪快步从派出所走出来,夜已经很深了。 春天的夜晚,云影浅淡,风也轻柔,她呼吸着新鲜空气,看着婆娑的树影和开阔的街道,眼眶一下就湿了。 赵辉迎上去,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把人请上了车。 白雪一路不敢吭声,在后排座悄悄翻看着女警还给她的帆布包,身份证、银行卡、几百元现金、伞、水杯都在,但手机没电了。 她看了看窗外,颤抖着声音开口:“你们要把我送去哪儿?” 车子直接开到了火车站。 赵辉停好车,这才转头认真去看后面的人,身形单薄、很弱小,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女生,看着蛮可怜的。 也不知道运气怎么就这么背,遇见了蒋家的男人。 “小妹妹你误会了,我的任务只是把你送到车站,接下来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儿啦。”赵辉说话一如既往带着笑。 白雪刚要问为什么要来车站,自己是不是必须得离开,赵辉又补充道:“哦对了,蒋董让我转告你,蒋南已经立下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跟你碰面或有任何联系,希望你也不要再做无谓的纠缠,到此为止,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以后你俩各自过好自己的日子,谁都不会影响谁,你能听懂吗?” 白雪沉浸在那句“蒋南以后再也不会跟你碰面”里,久久无法回神。 尽管在里面,她已经多多少少料到了会是这样的结局t,但真的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无法接受。 她呆滞地望着赵辉,满眸子眼泪像水一样无声倾泻,木讷地摇了摇头。 赵辉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是这个反应。 看来这人不仅普通、弱小,好像还有点傻。 赵辉也是农村出来的人,他瞧着眼前这女孩其实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想起之前调查她的那些资料和经历,心里顿生一丝怜悯和不忍,再开口时声音多了点儿温度和耐心:“哎,你别哭啊!这么说吧,这事其实不是针对你,说到底是人家父子俩的事情。蒋南这个人吧,你就千万别再惦记了,你的存在完全是在拖人家后退,是个污点,阻碍人家展翅高飞,你懂不?他是什么人啊,我估计你想都想不到,哪是你我这种身份能攀附的?听哥一句劝,中国这么大,买张车票,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你还这么年轻,机会多了去了,过了这一茬,很快就会认识新的人。你以后只要不跟蒋南见面,别害了自己又害了他,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的,放心啊。” 夜色越来越浓,像散不开的墨,时间已经快凌晨了。 白雪借了充电器,在有些空旷的站前广场坐了好久。 她反复回味着赵辉的话,思考着蒋南为什么要做保证,什么是拖他后腿? 什么又叫别害了自己又害了他? 手机有电了。 她想立刻打给蒋南,但想起赵辉说的那些话,心里忐忑又害怕,怕自己还没看清楚状况,冲动之下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糟。 她赶紧打开聊天软件,里面果然有蒋南给他发的信息,简短的三个字:对不起。 原来都是真的! 白雪死死地捏着手机,瞬间泪流满面。 她给他回,没关系,没关系,我能理解的,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可是,信息已经发不出去了。 情急之下,她什么都顾不得,颤抖着双手拨了电话过去。 他们不该就这样告别。 哪怕真的很久都见不了面,也不能这样...... 哪怕她知道他一定是有暂时无法解决的困难和苦衷,他最终一定会来找她..... 他曾经无比坚定地告诉过她,没有什么能把他们分开,也清清楚楚地确定过她的心意。 但她不知道要等多久,她不能只是这样跟他告别。 她无法说服自己就这样仓促潦草地离开,这脆弱的生活里,一场疾病、一次错过、一点意外,可能就是一生。 但蒋南的手机已经没法打通了,她彻底联系不上他。 泪痕未干,却有陌生的电话打了进来,一个毫无感情的男声在听筒里问她:“车票买好没有?” 白雪惊恐地环顾四周,心如擂鼓,浑身僵硬。 这里竟是一分钟也容不下她了。 第78章 几十个小时的颠簸后,白雪在一座北方城市下了车。 走出车站,她坐观光大巴直接去了海边。 这是她一次看见大海。 春天的海,无边无际,深邃温柔,沙滩上有很多游客在拍照,还有许多手牵手散步的情侣。 她人生第一次看到这样壮美迷人的景色,却是独自一个人。 一个人,一个空落落的帆布包,一切要重新开始。 她可以放任自己在几十个小时的旅程中仔细品咂回忆里所有的心酸和甜蜜,可以在心里放肆地一遍遍勾勒描绘蒋南好看的模样,可以望着没有尽头的大海让泪水安静狂流…… 但,也只能这样了。 过往一切到此为止。 她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回忆要死要活,更没有资格每日悲伤痛苦、以泪洗面。 她依然是那个可以绝处逢生的人。 她还年轻,日子还要过下去,不是么? 白雪安慰自己,还好没有真的蹲监狱,还好没有挨打受伤被限制自由,还好自己依然拥有健康的身体。 她要找工作、租房、买急需的生活用品,还要继续学旅游和英语,好不容易找到的目标她绝不会放弃......但这一切她能负担得起吗? 或许得先找个包吃包住的工作? 经过一家银行,她去找atm机,查看自己还剩多少余额。 钱依然是最现实的问题、最可靠的依赖,她必须有个确切的数字,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规划安排。 余额跳出来的那一霎那,白雪条件反射地伸出双手,去遮挡那串长长的数字。 泪水瞬间又模糊了双眼,心脏骤然一紧。 蒋南! 这一年的高考,少年们考出了一中历史上最好的成绩。 詹可收到了西北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圆梦国防,董飞扬如愿留在本市读师范大学,笑言以后身在花丛中,每天都被美女追着走,吴佳羽终于正常发挥,被中科大录取。 此外,班上大多数人都如愿进入了985、211院校。 蒋南也收到了清华的录取通知,他拍了张照片发给蒋松峰。 他做到了第一个承诺。 但九月开学季,蒋南没有去北京。 蒋松峰勃然大怒,问他是不是不想遵守约定? 蒋南反问他:“志愿填北京,不代表一定要去那里读书吧?” “那你要去哪里?你还想着要去找那个女人?” “放心,我是个男人,许下的承诺必然做得到,也请你继续谨记遵守我们的约定。” 十月,蒋南去了英国。 白雪遗憾地错过了黎娜的婚礼。 当她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告诉黎娜和珍珠自己已经离开,或许很长时间都不会再回去时,珍珠压根儿没多问起蒋南。 在她眼里,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分开是早晚的事。 珍珠说:“好羡慕你一个人的自由啊!我现在二十四小时照顾孩子,白天累,晚上也休息不好,人已经接近发疯状态。每天最大的期盼就是孩子夜里能睡个整觉,以及千万不要生病!” 白雪问她和周子浩感情怎么样。 珍珠沉默,谈不上好也谈不上不好,但周子浩最近确实做了一件让她特别诧异的事。 起因是周母直言不讳地让珍珠趁着年轻明年再追生一个,珍珠吃惊,以为她嫌一个孙子不够,还想再要一个。 哪晓得人家想要的是孙女!周家人稀罕的是女宝,不是儿子! 周子浩不置可否,回房后却拉着珍珠说:“咋俩这辈子有一个孩子就够了,全心全意把他赔养好,谁要女儿让她自己生去!” 那一刻,珍珠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她和周子浩终于成为了利益与命运的共同体,他们是夫妻。 “等孩子大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珍珠最后对白雪说。 一定会好起来,白雪相信以珍珠的决心和毅力,什么都不是问题。 精明幽默的黎娜安慰白雪:“不吃亏哈!等哪天那小帅哥出现在电视上什么的,至少咱可以特骄傲地跟大伙说,这人我睡过,对不?” “嗯?都说了他不是模特演员那些,你为什么觉得他会出现在电视上?” “哎呀他这样的,要么娱乐版,要么财经版,我猜哈。”黎娜哈哈大笑。 白雪也笑了起来。 想想确实也是,蒋南的未来必然是她认知以外的世界。 挂了电话,黎娜忽然给她转了一笔金额不小的钱。 白雪不肯要,她知道黎娜收入不错,但结婚、供房子各方面开销也很大。 黎娜生了很大的气,说必须收,为当年她去上海时白雪悄悄塞给她的那两千多元,为这些年的情谊,不收就不是朋友了。 白雪左右推辞不掉,真实体会到了什么叫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点了收款,心里想着等黎娜后面生孩子,她再还给她。 白雪不知如何开口,虽然再次远走他乡,虽然她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的朴素简单,但却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艰辛困窘了。 蒋南给她留了一笔金额巨大的存款,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他要给她足够的底气,让她学习成长,让她在生存之外选择自己真正喜欢的工作和生活。 在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白雪继续打工。 她和以前一样做兼职,在一家很大的书店负责产品整理、清点和陈列,工作很轻松,还可以查阅各种资料,接触的人和环境与原来也完全不一样了。 但,工作和挣钱已经不是她生活的重点。 白雪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放到了学习上去,她报了成人自考大专,每晚上课,捧着大部头专业书研究思考,拼命背诵。 她希望有一天,自己不仅能把钱一分不少地还给蒋南,还能加倍回馈他给予她的支持和期许,让他看到她更好的模样。 一个人生活是白雪二十多年人生的常态,她几乎是游刃有余地很快适应了一切。 只是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流着泪醒来。 她想蒋南,非常想。 这苦涩而无能为力的想念中还掺杂了无数的后悔。 后悔曾经相守的时光那样短暂,她却惹他生了许多气,浪费了好多时间。 后悔每一次亲吻和拥抱,t自己笨拙呆滞,不够主动热情。 后悔一直到最后,她都没能认真、完整、清晰地对他说过一次我爱你。 2018年春节,白雪回了一次老家,因为房子修好了,她要回去参加抽签分房。 令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她回家后的第二天,消失多年的母亲竟然出现了,身边还带着一个只有四岁的小男孩儿。 母亲的出现在村子里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大家几乎群起攻之,各种破口大骂,甚至有人激动地说应该暴力强行把她赶走,那么卑鄙无耻的人,怎么还有脸回来? 白雪仔细打量着母亲,年少时对这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曾有过的困惑、期待和失望都已烟消云散,她的内心毫无波澜。 真是神奇啊,拥有人世间最亲血缘关系的母女,此刻看彼此都觉得对方像陌生人。 母亲说她这些年过得非常艰难,实在是走投无路被逼到绝境了,才会回来…… 白雪对此深信不疑。 母亲脸色蜡黄满面皱纹、指甲爬满污垢、身材臃肿油腻、衣服又旧又劣质, 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 她再也不是白雪记忆里那个皮肤白里透红,笑容静谧甜美的美丽女人了。 她所选择的生活狠狠地教训了她。 母亲说当初父亲意外去世的赔款全部被恶人骗走了,她也很快被抛弃,但没脸再回来面对女儿和婆婆。 兜兜转转四处打工,去了南方沿海城市,几年前认识了第二任丈夫,一个善良本分的老好人,很快生下了儿子。 只是确实倒霉命苦,第二任丈夫两年前得了绝症,不仅深受病痛折磨,也耗尽了家里不多的积蓄……到最后,母子俩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母亲说到最后,忍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白雪不知这哭泣中有多少是后悔,有多少是不甘和故意卖惨。 她什么都不想评论,身心皆异常麻木,不管是母亲的突然出现还是她的悲惨遭遇,她竟然罕见地没多大感觉。 但她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可怖的念头:自己这波折不断的命运是不是同母亲一脉相连? 难道她们受过什么诅咒? 跟她们在一起的人都会变得不幸吗? 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和打击竟让白雪开始信起了宿命论。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老陌生的女人,心里没一点欢喜,也没一点抱怨。 她只觉得,命运待她们都不好。 几天后,抽签尘埃落定。 白雪分到到一套位于顶楼的四人户大房子,有专门的厨房和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大露台,比小时候和奶奶一起住的水泥屋实在好了太多太多。 她把房子留给了母亲和那个眼神胆怯、瘦弱矮小的弟弟。 白雪告诉母亲,希望她能把自己的儿子照顾好、陪伴好,如果在这里待不下去,房子可以卖掉去县城或者别处,靠自己的双手勤劳生活,日子总归能好起来的。 她这一生至少应该对一个孩子负起责任。 而她们,应该再也不会相见。 第79章 2022年,春天。 哗啦啦的流水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响动,像谁的笑声在脑海里不住地回想。 蒋南猛然睁开眼,映入眼眸的是春末傍晚,剑桥雾白色的天空。 他侧身坐起,望了望前方古老斑驳的石桥,康河的水波在他身旁静静流淌。 突然,手机在裤兜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和震动。 恍惚间,蒋南想起刚才荡漾在心间的笑声,似有感应般,快速打开了聊天软件。 果然,是李锦城回复了他的信息。 李锦城是蒋南在剑桥的师兄,比他高几届,地道北京人,风流潇洒,出生非凡。 两年前,他们合伙创立了一家投资管理公司。 李锦城私生活颇为浮夸放浪,但在事业上却严谨仔细,是个正经做事的人。 他先蒋南一年多回国,公司已做得风生水起,管理资金超过二十亿,在业内逐渐受到认可和追捧。 蒋南在英国一边继续读研,一边远程办公。 收到李锦城信息后不到一个月,蒋南落地北京,简单安顿一番后,他没有第一时间去公司,而是表示自己计划休假半年。 “什么情况?刚刚入了这么大一笔投资,我还以为你要雄心勃勃大干一场。”酒吧里,李锦城和蒋南碰杯,表情特别诧异。 在英期间,蒋南可是留学圈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每天不是在听课就是在图书馆泡着,主修数学,又选修了计算机和心理学,忙忙碌碌跟个苦行僧一样。 没人知道这个有钱有颜、品味气质皆不俗的家伙,看起来私生活应该相当多姿多彩的优质单身男性,为什么会把日子过得像个只知道学习的机器人。 “要去见个人。”蒋南回得很直白。 “见人?见什么人呐??要半年时间?!”李锦城只觉得自己下巴都快被惊掉了,说完又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吧!你之前说你在国内有个女朋友,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啧啧……” 李锦城在酒吧明灭不定的灯光中仔仔细细打量了蒋南一番,脸上有意味深长的笑,“唉,你知道的吧,以前大家讨论过你很长时间来着,那帮女的轮番上阵没追到你,到处说你八成取向有问题,喜欢男的,结果男的来找你,也被怼了回来,后面圈子里就开始传你大概有什么问题……”说到这里,李锦城停下,连连摇头,“这么几年真能忍啊,原来是个情种。” 蒋南也笑了起来,“等人带回来,我请客一起吃饭。” 回国后,蒋松峰很快找上门来,每天电话不断,蒋南一个都没接。 思绪扯回那一年夏天。 白雪的微信是蒋南删的,电话号码是他自己换的,出国的决定也是自己想清楚的。 在和蒋松峰达成协议的时候,他几乎就想好了这一切。 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毅力真的四年都不联系她,不去找她。 他更怕,自己的一时冲动会给她带去更大的麻烦和灾难。 如果再害她经历不幸和意外,他宁愿自己去死。 蒋南想,或许距离和时间能协助他解决问题,也能让他更加清晰和坚定自己的心意。 她是他打心底里认定的人,是唯一、是必须,他要和她共渡漫长的一生。 他们不差这几年。 出国前,蒋南联系了一家靠谱的私家侦探事务所,签下为期四年的高价合同。 他要求对方派专业人员保护她的安全,并每天给他汇报白雪的行踪和日常。 她果然如他所想,像开在悬崖绝壁上的花朵,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生命力,不管在哪里都能向阳而生,都能把日子过得很有条不紊、顺遂稳妥。 他看她去往了陌生的城市,住在交通便捷又安全的小区,开始了新的工作和生活。 她剪了俏皮可爱的短发,背着浅粉色书包和友人走在夜间放学的路上。 他看见她毫不犹豫地原谅了自己的母亲,善待了那个可怜的小男孩。 疫情之初,他寄了两大箱口罩和药,让事务所的工作人员放在她门口。 后来,他又看见她在下雨的清晨去参加考试,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学历证明和从业资格证。 她变得更加漂亮,性格似乎也开朗了不少,脸上总是有自信又从容的笑容,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个胆小、怯懦,喜欢处处讨好的卑微女人。 她终于实现了梦想,做了她一直渴望的工作。 他看见她指间戴着那枚好看的戒指,在任何场合都没有取下来过。 回京第二天,蒋松峰找上了门。 蒋南避而不见,他一句话都不想和那个烂人讲,很快便用一封律师函正式割断了和蒋松峰之间的亲缘关系。 他坚信,他们之间的所有羁绊牵扯,这一次要来一个彻底的了断。 钱、人脉、权利,这些保护她、保护自己的东西,他已经牢牢握在手里。 蒋松峰的生意在疫情期间遭受重创,投资的酒店几乎全部倒闭,购物广场入不敷出,房地产陷入低谷,失去核支柱产能后,整个集团摇摇欲坠。 他甚至恬不知耻地请人托话给蒋南,请求出手相助。 蒋南没有给他任何机会,他不雪上加霜再踩一脚,是对那两个同父异母妹妹最大的仁慈。 在律师函发出的同一天,蒋南开始筛选慈善机构。 他把外公外婆和母亲留给他的所有资产全部捐献给了孤儿院以及对口青少年心理咨询的公益机构。 风和日丽的夏天,蒋南开车从北京一路疾驰,去往大同。 两百多公里的路程,白云苍狗,时光漫漫。 他都望着窗外变幻不停的风景,郁郁葱葱的山峦,天高云淡,深邃辽远。 这些年的思念和折磨,孤独和苦涩,也好似这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皆成过往。 他知道,他正奔向他深爱的人。 而他爱的人,也一直在等着他。 大同,云冈。 一队热闹的旅行团在五号窟前排队。 炎炎夏日,户外阳t光灼热刺眼不时有微风拂面,空气并不闷热。 人群里,一位年轻漂亮的妈妈颇为认真地问起排在自己前面的儿子:“宝贝儿,刚刚导游姐姐讲这附近的山叫什么山来着?妈咪怎么忘了呢!” 一个七八岁模样、打扮酷酷的小男生正拿着手机看得高兴,头也不抬:“武州山。” “那云冈石窟是哪个年代开凿的啊?” 小男孩仰起头,生无可恋地翻了个白眼:“老妈,我到底是来旅游的还是来参加考试的啊?” 人群里爆发出了一阵笑声。 导游姐姐也笑得明媚灿烂,转过对着小男生眨了眨眼睛。 她穿一件款式简单的雪纺衬衣,下摆扎在浅色牛仔裤里,脚踩白色板鞋,清爽干练的模样。 一头好看的卷发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妆容浅淡,笑容温柔。 “游客朋友们,五号窟是云冈所有石窟中最大的洞窟,又名大佛洞。窟内的主像释迦牟尼佛,高17米,两腿盘坐宽14.6米,全身火焰纹背光直通窟顶,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为纪念他的父亲而修建的祈福像,被称为云冈第一大佛。这尊佛像造型高大庄严,从头到尾都敷了泥彩,面部胸口贴金,细节之处非常精美。此外,在主佛像东、西两侧还有两座分别高8米的都保留了北魏时期的原貌,等下进到窟内时,我还会为大家做更多详细的介绍。今天游客较多,窟内空间狭小,大家参观时首先注意自身安全,拍照时请注意文明参观,不要妨碍其他游客哦。” 一串长长的讲解和游览注意事项脱口而出,声音婉转,满脸自信。 这是白雪今天带的最后一批游客,每次讲解时间需要一个小时左右。 虽然讲解内容基本一模一样,她自己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是因为对这份工作真心喜欢,因为和游客们大多是一生只会见一次的缘分,所以她从未觉得枯燥和无趣。 从五号窟出来,她带着客人们继续七号窟看西来第一佛洞,感受西域造像与东方文化元素的融合。 不出所料,男飞天总能惹来大家一顿猛拍…… 十二窟是大热的网红窟,白雪自己也非常偏爱。 “各位,请随我走进十二窟。大家可以先大致环视一下窟内所有的墙壁哦……有没有一种身在音乐厅的感觉呢?十二窟又称音乐窟,非常富丽堂皇,它呈现的是当年北魏宫廷乐队演奏时盛大奢华的景象。整个窟内雕刻乐伎51身、乐器47件、种类多达19种。来,我们先看这边最上层的天宫伎乐,他们分别演奏的是琵琶、横笛、五弦、箜篌、腰鼓、法螺......” 白雪停顿了一会儿,让游客们慢慢观赏、拍照。 “我们再看门楣上的舞伎群,是不是姿态优美、气韵奔放,非常具有感染力啊?大家注意,在这个庞大的乐队中必不可少的还有一位指挥家哦,他在哪里呢,请大家抬头看前窟顶……” 从音乐窟出来到著名的昙曜五窟,再到云冈标志性门面担当20号坐佛前,导游的讲解已经很少有人仔细听了,大家都在忙着拍照合影。 这个时候,白雪会把时间留给客人,自己则站得远远的。 天空碧蓝,草木葱茏,气势磅礴的大佛在这饱满浓烈的色彩中更显明丽庄严。 很多游客在摆造型拍照、跪拜磕头,或是虔诚许愿。 这样的时刻,白雪总会想起那一年春天的旅行,那个不喜欢拍照,也不愿向佛祖祈求任何东西的少年。 她想起,也是在这样一尊巨大的佛像前,她人生第一次向喜欢的人表白,却被拒绝了。 可是,他那个时候应该也是喜欢她的吧。 白雪在漫长的时间里意识到,以蒋南的脾气和性格,如果要拒绝一个会从头到尾拒绝到底。 同样,他对一个人的喜爱也一定是从一开始就产生了,他绝不会随意去碰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感情的女人。 白雪垂眸,习惯性地摸了摸指间的戒指,细碎的钻石和珍珠在阳光中闪动着淡淡的光芒。 刚刚吐槽自己不是来参加考试的小朋友朝白雪走了过来。 他的妈妈站在不远的地方,正兴奋地摆着各种姿势和朋友合照,她不好意思地朝白雪挥了挥手,喊道:“麻烦帮我看着他几分钟哈。” 白雪笑着点头,望向小男孩:“小朋友,你怎么不去拍照呀?” “我最不喜欢拍照!” “哇,这么酷啊。” 两人站在树荫下,一大一小,无话可聊。 小男生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电话手表,一会儿百无聊赖地环顾着四周。 忽然,他拉了一下白雪的手:“导游姐姐,很多人都不喜欢拍照啊!你看那边,那个很帅的大哥哥也不喜欢拍照。” 白雪顺着小男生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毫无预兆的,她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眼里突然就有了泪意。 她死死地盯着那个高大的白色背影。 其实刚刚在游客中她已经好几次注意到过这个身影,不是他们团的人,却一直神神秘秘地跟在他们附近。 只是之前对方一直戴着口罩和墨镜,白雪专注讲解也并未细看。 此刻,他刚拒绝了一群人请他合照的邀请,几个衣着精致的男女笑着往远处走去,却不想立刻又来了两位年轻女孩请他帮忙拍个照。 白雪使劲眨了眨眼睛,终于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侧前方的人。 他穿着白色polo衫,蓝色休闲短裤,背影颀长,身姿卓越。 略长的头发整齐好看地往后梳去,简洁却似乎比从前更有力量,一张俊的脸毫无遮拦地袒露在阳光下,望向大佛的神情笃定、平和。 惊诧、酸涩、喜悦、激动……各种滋味萦绕在白雪心头。 思绪疯狂冲撞间,他刚好帮人拍完照,将相机还给对方后,立刻转头看向了她。 眼神交汇,白雪全身骨头发紧,不敢去想此刻自己的表情有多别扭多难看,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紧张与恍惚间,他已经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她急忙稳了稳心神,忍着鼻腔里越来越明显的酸意,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轻声对他说:“好久不见。” 蒋南站在浓重的树荫里,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好像变了很多,又好似什么都没变。 他本来不想打扰,要等她工作结束时再过来,却没想到,她已经提前看到了他。 心里翻滚着惊涛骇浪,背脊处传来阵阵刺痛,蒋南眼睛都红了,却只是温柔地握住她伸向他的手:“是啊,终于又见面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