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Ⅳ》 第1章 太古之谜(一) 【你实现了宁舟的愿望。十六岁的宁舟没有失去他的老师与同学,也没有失去他自己。他人生中的部分遗憾得到了弥补。】 【但是,“你”的愿望只实现了三分之一点五:你解放了魔龙、梅菲斯特死了,但没完全死。】 【重启条件达成,副本回溯开始。】 【剩余回溯次数:1/3】 ……………… 齐乐人第三次被人从海里捞上来。 这是副本的三周目了,他心想,这一次先知都亲自提醒他有意外发生了,不知道这个见鬼的三周目里藏了什么“惊喜”——幸运e对此毫不指望。 三周目的开局一切如常,救他的人仍然是那条痴心的黑皮小美人鱼迦勒。随后赌场的胖老板又来了,那句熟悉又浮夸的台词再一次响起:“哦~小美人,你是哪里来的?怎么湿成这样?天这么冷你会生病的,跟我来吧,我给你换件衣服。” 一周目时他和胖老板虚与委蛇了一番,二周目时他直接暴打胖老板把赌场送给了迦勒,三周目的齐乐人不打算按照前两次的路线重来一遍了。 齐乐人站直了身体,沉默地看向迦勒,这条黑皮小美人鱼满眼担忧,生怕他同意胖老板不怀好意的邀请。 胖老板正笑得一脸荡漾,上来就要摸他的手。 迦勒的心揪紧了,他想制止老板,可是又畏惧他手里的皮鞭,正犹豫之间,刚刚被他救上来的纤细美少年突然“啪”地一下拍掉了胖老板的手,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掉头跳下了诺亚方舟。 方舟巨型的城墙上,所有人目瞪口呆,胖老板一脸懵逼:“他的气性这么大的吗?” 迦勒再次下水救人,可是这一次茫茫的海波间,他没有找到那个美貌少年的身影,他就这样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迦勒怅然若失。 ……………… 齐乐人当然没有事,他只是想脱离这个副本原来的剧情走向。 一方面是因为他没必要在已经摸清楚的剧情里浪费时间,另一方面,他很在意先知说的“意外”是什么。 他决定小心为上。 齐乐人在自己的半领域里坐了一会儿,拿出日记本写日记,文字有利于他整理思路。 现在他基本上猜到这个任务里“姬晨星”的三个愿望了,首先是解放魔龙,这件事他干了两遍,已经轻车熟路了。 第二自然是杀死梅菲斯特,必须要彻底杀死他,包括他的瓶中小人。 齐乐人在瓶中小人维特的名字后面打了个问号。二周目时维特显然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有人故意蒙蔽了他,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余烬的瓶中小人,这才导致了二周目结尾时被梅菲斯特夺舍的“维特”杀死狐狸的悲剧。 也许这一次,他和维特做不了队友了。齐乐人凝重地在这行字旁边做了个标记。 最后一件事…… 齐乐人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许久,缓缓写下:【杀死余烬(金鱼)。】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这就是姬晨星的三个愿望。 这位真正的阴谋家、幕后的主使者、来自域外的异种,金鱼。在真正的太古世界历史中,它最终窃夺了魔龙的地位,成为了新的世界意志。 这个三周目,他倒要看看,这条狡猾的金鱼到底是如何实现它的野心。 不过在这之前…… 齐乐人从道具栏里取出了二周目宁舟塞给他的礼物——宛如白玫瑰花一般的月光海。 【月光海】:毁灭魔王送给他的王后的礼物,他用这朵花换到了一个甜蜜的吻。拿着它,当你有需要的时候就撕下一片花瓣,爱与思念将指引着他穿过本能、恶欲与癫狂,降临在你的眼前。每一片花瓣的有效时间:10分钟。 齐乐人欣喜若狂,他的宁舟,靠谱! 他这就拿着这朵花上门踢馆,召唤宁舟送梅菲斯特归西! 不,先别冲动,先试试看效果。 怀着这份激动的心情,齐乐人小心翼翼地揪下了一片花瓣。 洁白的花瓣在空气中化为了飞尘,下一秒,一个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身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头留长了的黑发,一身魔王的戎装,腰间的皮带上却有教廷的标记,脚上的长靴勾勒着他三年来又长高了一截的证据。 二十五岁的宁舟睁开双眼,一双猩红却冷静的眼睛里倒映出齐乐人此时的模样。他怔了一怔,似乎在困惑齐乐人怎么又变了个样子,许久才疑惑地问道:“乐人?” 宁舟能说话了! 齐乐人激动坏了,上前想给他一个拥抱,可是手指却穿过了空气——站在他眼前的只是宁舟的幻影。 兴奋化为了沮丧,齐乐人晃了晃手上的月光海,怨念地说道:“拒绝视频聊天,要求本人面谈。” 听着爱人的抱怨,不可一世的毁灭魔王低下了头,小声道歉:“对不起……” 他为自己不能满足爱人的愿望而愧疚。 齐乐人急了,宁舟的性格非常较真,跟他开玩笑他是会当真的! 他赶紧抢救:“我就随口一说,能看到你我就很高兴啦。” 宁舟静静地看着他:“可我觉得很遗憾,因为我也想抱抱你。” 齐乐人震惊了:“你在魔界这三年是顺便进修了说情话的技能吗?” 宁舟露出了腼腆的神情,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却没有辩解什么。 齐乐人觉得新奇极了,怂恿他多说点,宁舟憋红了耳朵也没说出第二句来,看来刚才真的是超常发挥了。 齐乐人也不勉强他了,现在不是玩情趣的时候,还要正经事要做呢。 他仔细观察着宁舟,虽然他的眼睛依旧是令人不安的红色,可是从他的表现看来,他现在是冷静清醒的。 但有一点微妙的不同,齐乐人一时间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被他召唤出来的宁舟在气质上似乎要比之前轻松一些——虽然程度很有限——但齐乐人直觉,眼前的宁舟没有从前那么压抑痛苦。 这种爱人的直觉促使他探究了起来,他围着宁舟上下打量,宁舟不解地看着他的迷惑行为:“怎么了?” 齐乐人摸了摸下巴:“就是觉得你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宁舟想了想:“是因为我记忆缺失的关系吗?” 齐乐人:??? 啊?他还以为宁舟现在完全是恢复正常的状态,原来不是吗? 齐乐人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现在还记得多少事情?” 宁舟:“十六岁之前的事情我都记得,去魔界之后的事情我也记得,中间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有些事情想不起来,而且有很多拼凑不起来的记忆碎片。” 齐乐人:“是什么样的记忆碎片?” 宁舟突然哽住了,许久才说道:“……有……有你变成女孩子的记忆……穿着一身白色祭司服。” 齐乐人:??? 这不是献祭女巫时的记忆吗? 齐乐人怨念地说道:“那可是爱情开始的地方,你可是在那里对我动心的,你竟然忘了。” 宁舟微微一怔:“不,不是那里。”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齐乐人:“那是哪里?” 宁舟确信无疑地说道:“你救下了特蕾莎老师和同学们,回去的路上,你对我说,‘你要永远爱自己,就像我永远爱你’。从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 齐乐人的手一抖,掌心里的月光海掉在了地上,他立刻蹲下去捡,掩饰着这一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不能让宁舟看出他的异样! 等到捡起花的时候,他已经控制好了自己的表情。 齐乐人笑盈盈地问道:“那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宁舟努力检索着自己不完整的回忆,跳过中间那段破碎的记忆,在他前往魔界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一起了。于是他摇了摇头,期待地等着爱人的解答。 “不告诉你,等你自己想起来。”齐乐人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容,默默丢下了一枚专钓宁舟的鱼钩。 “……” “你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也没用,都长到快两米了,再会撒娇也不好使了。” “……” 齐乐人嘴上说着“这不好使”,心里却在感慨“顶不住了”。宁舟根本不用卖萌,他只要不说话默默看着他,就自带让齐乐人心软的效果,无论他提什么过分的要求,他都没法拒绝。 可是这问题他真的没法回答,因为他还没有给宁舟创造出独属于他们的十八岁的回忆。 如果这周目他成功实现了姬晨星的三个愿望,那他还能见到十八岁的宁舟吗?希望先知靠谱点,不管任务完成度怎么样,都让他见见十八岁的宁舟,就当是通关奖励也好。 就在齐乐人思考之际,宁舟的身影越来越淡。 “时间到了。”宁舟的话音刚落,他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齐乐人呆住,十分钟过得这么快的吗?他还没和宁舟说几句话呢! 再看看花,花瓣很足的样子。 要不,再揪一片试试? 齐乐人蠢蠢欲动地看着手心里的月光海,这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让他蓦然有一种被电信诈骗的即视感。 弹窗广告的广告词他都想好了:禁欲男神,付费聊天。再配上宁舟刚才那身装扮,好家伙,齐乐人简直想充一个亿。 刷的还是宁舟自己的卡。 刷了!再聊十分钟!这次聊正经事! 第2章 太古之谜(二) 沙丘行宫美轮美奂,在一片空灵优雅的白色系亭台建筑群中,齐乐人找了个位置坐下,准备好好和宁舟聊聊。 旁边是开满了莲花的水晶池,有段时间他经常在这里游泳,所以在水池旁边摆放了一套桌椅,也是白色系的大理石制作的,都是魔界的工艺。这群热衷奢侈享乐的恶魔领主,从不吝啬在物质上的享受,当然也不吝于用这些精心打造的礼物讨好上司,它们妄图用这种徒劳的努力,让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更久一些。 再次被召唤出来的宁舟和齐乐人交换起了情报。 齐乐人大致弄清楚了宁舟的状况。原本,宁舟的记忆被毁灭本源里的诅咒摧残得分崩离析,他想不起过去,记不得一切,甚至连齐乐人的姓名也忘记。 一个人的经历构成的记忆,会告诉他“我是谁”。失去了这些,宁舟便成为了无着的飘萍,随时都会在本源的侵蚀中被吞噬。 他像是被关在死室中的囚徒,四周没有亮光,没有出口,他只能在禁闭的黑暗中慢慢崩溃,与黑暗一同沉沦,甚至成为黑暗本身。 他需要记忆,就像黑暗中的人需要光一样,他需要告诉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要怎么做”,所以他需要记忆,需要有过去。 但是在他的潜意识里,他渴望一个不那么痛苦遗憾的过去,如果一定要有挫折,那么至少在他最狼狈最落魄的时候,有人能够陪着他走过,有人能够指引着他,告诉他如何战胜内心对毁灭与堕落的恐惧。 所以齐乐人来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宁舟的回忆中,是一个人类与恶魔的混血。 他们都是异类,他们也是同类。 齐乐人在心中无声地叹息,他打量着宁舟,他坐姿端正地坐在白色的大理石凳上,像是个听课的好学生一样,乖巧地等着齐乐人继续提问。 宁舟好像比从前更依赖他,齐乐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个认知让他内心骄傲,还有点膨胀,但与此同时,又有了更强的责任感。他觉得自己对宁舟是有义务的,而且是他心甘情愿的义务。 齐乐人不清楚现在宁舟的记忆中,他是何时觉醒毁灭本源的,于是他问道:“觉醒毁灭本源的时候,你害怕吗?” 宁舟凝视着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虽然我不记得那段经历,但是我应该不那么害怕。”他像是要从齐乐人的眼眸中汲取力量一般,一刻也舍不得移开视线。“因为你和我一样。” 在他的记忆里,同样是人类与恶魔混血的齐乐人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就来到了他的身边。他看到齐乐人从一只差点被处死的混血魅魔幼崽,到战场上晋升半领域的强者,他没有因为自己的血统而走向堕落,这给予了宁舟勇气。 爱一个正确的人,总是能给人无限的勇气。 齐乐人忍不住摸了摸宁舟的脸颊,虽然现在的宁舟只是一个幻影,但是他很自然地歪了歪头,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手心里,就好像他们真的能碰触到彼此一样。 齐乐人不由自主地微笑了起来,心情大好:“那我来说说我这边的情况吧……” 齐乐人把副本里的情况介绍了一遍——跳过了一些女装之类的无关紧要的部分——宁舟听得很专心。 “我们得去黄金工坊,把‘火锅’里的你救出来……不知道那个你现在是不是足够清醒,上次见面的时候连话都不会说,这一次大概能好一点了吧。另外,我需要确认一下幻影状态的你,能够发挥出哪个境界的实力?”齐乐人问道。 “刚刚晋升领域。”宁舟说道。 “唔……明白了。”齐乐人估摸了一下,看来还是不能和梅菲斯特硬碰硬,不过就算遇到了也不用怂,至少能保证他顺利跑路。 这样的话可操作性就强多了,齐乐人开始思考强行冲进黄金工坊里救人的可能性了。 聊完了正经事,齐乐人又说道:“等这个副本结束,我就陪你回魔界。说起来,你现在觉得那群恶魔领主怎么样?” 宁舟的眉宇紧皱,似乎想起了什么厌恶的画面:“死不足惜。” 齐乐人笑得很甜:“看来它们把你得罪得不轻。我还以为,它们在你面前至少还算老实。” 宁舟的表情一言难尽:“它们只是表面上恭敬驯服。” 齐乐人表示赞同,这群胆大包天的议事团领主们趁着宁舟不在都敢对阿娅下手了,这笔账他可还没有算完。 “而且,魔界的风气实在是……”宁舟的脸色阴沉。 齐乐人忍俊不禁,在宁舟困惑的眼神中乐不可支。 “我懂的,我懂的。”齐乐人安慰着宁舟,“之前我参观了一下魔界的盥洗室,大开眼界。” 宁舟疑惑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隐隐的透露出一丝杀气:“它们带你去参观这个?” 危,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危! 假使灾厄恶魔它们此刻身在这里,一定要为自己大声喊冤:我们不是,我们没有,我们绝不敢带王后参观这个! “咳咳……”齐乐人没有为恶魔们辩解的意思,他狡猾地绕过了这个黄色的小问题,“这大概是魔界的特色吧。” 宁舟阴沉着脸:“三年前我就下令禁止了。回去之后会再查一遍的。” 齐乐人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了灾厄恶魔如丧考妣的表情,他顿时笑得神采飞扬:“好呀。谁要是有意见,就把它扒光了挂到墙上去。” 宁舟默默点头,表情里隐约显露出几分嫌弃,显然是对魔界风俗感到一言难尽。 这种小情绪落在齐乐人眼中,自动叠加了情侣滤镜,他觉得可爱极了,不由想逗弄一番。 于是他眨了眨眼睛,双手交叠搁在下巴上,不怀好意地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去参观魔界的盥洗室的?” “不是特地去参观的。”宁舟的语速急促了起来,急于为自己辩解,“是有一次它们在开派对,我去看了一眼……” 齐乐人的笑容扩大了:“然后呢?” 宁舟小声道:“然后吐了。” 齐乐人:“……噗。” 听到这声笑,宁舟抿着嘴,看着齐乐人的眼神里充满了委屈:这种不堪回首的扫黄翻车经历,你怎么能笑呢? 齐乐人努力想忍住,但是在看到宁舟这副表情之后,他笑得更大声了:“对不起,忍不住,哈哈哈哈……所以你是因为想吐才去了盥洗室?” 宁舟目光幽幽地点了点头。 齐乐人试着想象了一下宁舟初次目睹魔界夜间派对现场时崩溃的心情,作为一个在教廷长大连本小黄书都没看过的正经人,那时候他一定心想:毁灭吧,这个肮脏的魔界! 然后他恶心得直奔盥洗室,在打开门的一瞬间看到了魔界那不止十八禁的厕所墙面…… 齐乐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之后又不禁怜爱了。 “你放心,回去之后我就让他们体会一下被扫黄的铁拳痛击的痛苦。”齐乐人露出了一个恶劣的笑容,“谁要是胆敢再犯,我就让它们‘割以永治’。” 宁舟:??? 宁舟:!!! 这一刻,宁舟恍然觉得自己的砍头策略还是太仁慈了。 “那你参观完之后,回去做噩梦了吗?”齐乐人关心地问道。 宁舟默默点头,脸上却微微泛红。 齐乐人挑了挑眉:哦?不对劲哦。 “只有噩梦吗?”齐乐人坏心眼地问道。 “……” 齐乐人已经看穿了一切,他笑得一脸甜蜜:“是梦到我了吗?” 这下好了,宁舟的脸完全红透了,他假装研究着这张白色大理石制成的桌子,似乎对上面的纹路充满了兴趣。 他现在不是宁舟了,是一只煮熟了的“小聋瞎”了。 齐乐人更来劲了,伸出手指虚虚地碰了碰宁舟的脸颊:“让我猜猜看?我也在墙里?” 这一下,宁舟彻底熟了,脸红到当场消失! 十分钟又到了。 齐乐人不满地“啧”了一声,看着手心里的月光海,眼神越来越纠结。 要不再聊十块钱?啊不,十分钟? 等等,是不是有哪里不对?为什么是他在墙里?齐乐人调戏完了宁舟,突然回过味来。 虽然宁舟在他面前向来很软和,但是回想一下他越来越过分的身高和气势,一种危机感油然而生。 算了,先不调戏宁舟了,干正事吧。 齐预感到某方面似乎玩脱了乐人,暂时放弃了继续作死的行为。 第3章 太古之谜(三) 在诺亚方舟启航的鸣笛声中,梅菲斯特醒来了。 他愣愣地坐在宽敞柔软的大床上,身侧躺着他熟睡的情人。 一切都很熟悉,鸣笛声很熟悉,宫殿的卧室很熟悉,身边的情人也很熟悉,唯独他的记忆里有一些陌生。 这种怪异的感觉,到底是什么呢? 梅菲斯特困惑地揉了揉额角,下床的一瞬间,他僵住了——就在寝宫床畔的小圆桌上,放着一顶他常戴的礼帽,礼帽的上方盘踞着一条细长的白色羽蛇,它的体型不大,盘在礼帽的帽顶上显得正好。 羽蛇抬起头,红水晶一般的蛇瞳看向梅菲斯特,猩红的蛇信在獠牙间吞吐,它看起来相当礼貌。 礼貌的羽蛇发出了人类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惬意的笑意:“遵照先前的约定,我来为阁下提供帮助。” 梅菲斯特警觉地问道:“我不记得有这种约定。” 这条羽蛇竟然能无声无息地进入他的地盘,这是怎么做到的? 羽蛇叹息着说道:“阁下已经忘记了啊……真是遗憾。” 说着,羽蛇像是人类一样欠了欠身,背后的羽毛宛如鞠躬时横在胸前的手臂,动作优雅极了。 这条羽蛇礼貌得可怕,梅菲斯特感到怪异又可怖。他怀疑这条羽蛇是某种深海里的海怪,类似通天塔的领域主双头蛇一样,在深渊中获得了启迪,成为了智慧生命。 “你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我奉劝你最好诚实地回答,否则……”梅菲斯特的指尖出现了细细的电流弧光,暗示着他不在乎用武力解决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诚实吗?我欣赏这种品质。”羽蛇低低地笑了起来,它用猩红的眼眸看着梅菲斯特,“那么,梅菲斯特阁下,请问你知道这个世界即将毁灭了吗?” 梅菲斯特的瞳孔瞬间紧缩。 “你拯救世界的努力失败了,你死了。至于我,我是一位来自未来的时间旅行者,我回到这段过去里,是为了改变历史。”羽蛇说道。 “这太荒唐了!”梅菲斯特的脑袋嗡嗡作响。 “是的,这听起来很荒唐。我可以告诉你更荒唐的事情:这不是我第一次和你见面。上一次我在时间跳跃的时候选错了时间节点,来到了几天后,那时候‘那条龙’已经被解放了,你的复活措施并没有拯救你,你最终还是死在了祂的手中。我不得不匆忙与你定下约定,来到更早的过去——也就是今天。”羽蛇吐出了蛇信,似乎是在微笑,“要与我合作吗,尊敬的梅菲斯特阁下?” 梅菲斯特的呼吸急促,这条羽蛇口中荒诞离奇的故事,在他说出“那条龙”和“复活”之后突然有了信服力。 他的喉结微动:“所以,我失败了?是那条龙赢了?” 羽蛇的笑容扩大了,它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赢家是一条金鱼。” 梅菲斯特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刹那之间,无数从前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他怒吼着:“余烬——!” 羽蛇:“也许我们来得及阻止这场悲剧。” 梅菲斯特问道:“你想怎么做?” 羽蛇轻笑着:“也许,我们应该与余烬阁下好好谈谈。” 只凭这条羽蛇的寥寥数语,对余烬的怀疑就涌出了梅菲斯特的心底,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杀死胆敢利用他的余烬。 但是,这条羽蛇仍然是可疑的,梅菲斯特警惕地说道:“在那之前,我们也需要谈一谈。” 羽蛇:“乐意为阁下效劳。但是,我们的谈话必须得是一个秘密。” 梅菲斯特狞笑着:“当然,这会是一个秘密。” 蜷缩在床边假装自己仍在熟睡的情人瑟瑟发抖着,她感觉到爬上她后颈的阴冷,惊恐之中她想要求饶,可是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魔术师的丝带穿过了柔软舒适的床铺,将可怜的情人勒死在了枕边。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梅菲斯特期待地说道。 ……………… 黄金工坊最深处的地狱火湖,梅菲斯特站在熔岩池前,看着在岩浆中沉浮的巨蛋。 在他的帽檐上栖息着一条通体雪白的羽蛇,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精巧的时间装置,赞赏地说道:“真是个绝妙的思路,是谁想出来的?” 梅菲斯特:“姬晨星。” 羽蛇:“哦,是他啊。我似乎忘了告诉你,在上一次失败的时间跳跃中,我遇见了姬晨星。” 梅菲斯特大惊:“这不可能,他已经死了!他的时间本源被我和余烬截留在了这里,灵魂早已粉碎,他不可能用瓶中小人的身体复活了!” 羽蛇轻笑了一声:“是吗?可如果复活的姬晨星拥有的是重生本源呢?” 梅菲斯特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地狱火湖中的魔龙:“祂……祂把自己一半的本源给了姬晨星?” 羽蛇优雅地称赞道:“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爱人奉上半身,只为了让他从死亡的深渊中归来,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梅菲斯特恍然大悟,“所以我的仪式注定会失败,因为我想要的重生本源早就不在魔龙身上了!” 羽蛇笑而不语。 “我必须抓到姬晨星,得到重生本源!”梅菲斯特顺理成章地沿着羽蛇给他的暗示思考了下去,“我已经集齐了末日的四要素,用它们合成了权柄,这一次我已经具备了挑战神明的神格。而失去重生本源的魔龙已经不再是‘永生不死’的存在了,只要启动了仲夏夜的献祭仪式,我就可以无限削弱祂的力量。打败祂,我可以得到创世神的位置,我可以取代祂成为新的世界意志!” 梅菲斯特狂喜的失态模样,让羽蛇无趣地吞吐着蛇信,比起自由本源,这位领域主更像是被贪婪本源支配的恶魔。 他的身上也的确有恶魔的气息……羽蛇对此感到好奇,但此刻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探究时间,他有足够的耐心与把握,从梅菲斯特的身上得到他想要的情报。 “很高兴你有了主意。但请容许我提醒阁下两件事。”羽蛇说道。 “什么事?” “首先,转移地狱火湖的位置,将它转移至一个不会被姬晨星发现的地方。” “为什么?” 羽蛇一时语塞,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不应该是它需要多费口舌的地方,但是梅菲斯特一副他必须得到解释的神情。 这大概就是和蠢货合作的代价吧,羽蛇无奈地心想,幸好,它对此习以为常——毕竟权力魔王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 “按照既定的历史,姬晨星会找到这里来,为了防止他再一次解放魔龙,我们应该转移地狱火湖的位置,并在这里布置一个陷阱守株待兔。” 梅菲斯特听懂了,他骚包地打了个响指:“没问题。” “很好,那么就是第二件事了。请阁下秘密前往永无乡面见余烬,这件事务必不能让阁下身边的任何人知晓。” “这又是为什么?”梅菲斯特再次问道。 “因为你的对手姬晨星是一个聪明、狡猾、擅长伪装的人,关于你的一切,他都会小心留意,他甚至可能以某个意想不到的身份潜藏在你的身边。你不能让他发现任何异样,否则他就会像一只狡猾的兔子,在嗅到猎人气息的一瞬间逃得无影无踪。” 梅菲斯特狐疑地说道:“姬晨星他不是这样的人。” 羽蛇微笑:“在死过一次之后,拥有重生本源的‘姬晨星’已经与过去截然不同了。” 梅菲斯特将信将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好吧。” 羽蛇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来到过去,是为了改变未来。我们也许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困难。但是如果世界能因此得救,那么我们的付出就是有意义的。” 蛊惑人心的谎言之蛇盘踞在梅菲斯特的礼帽上,此刻它缓缓游动,从帽檐上探下了它的蛇颈,用那双冷血动物猩红的眼眸直视着它的猎物。 它从容优雅地问道:“梅菲斯特阁下,你愿意和我一起改变世界的命运吗?” 梅菲斯特露出了一个狰狞而真诚的笑容: “当然,我愿意。” 他是如此自信,这条来自未来的羽蛇只不过是一个孱弱的合作伙伴罢了——为了穿越时空,它抛弃了自己的本体,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回了过去——这样的它只有半领域的境界,他随时都可以捏死它。 挑战世界意志的权柄在他的手中,唯有他可能战胜魔龙,所以这条羽蛇别无选择,梅菲斯特自信满满地心想。 “很好,那就请带我去觐见余烬阁下吧,危险就应该扼杀在摇篮之中。”羽蛇的蛇信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昭示着它内心隐隐的激动。 ……………… 永无乡迎来了一位贵客。 “亲爱的余烬,好久不见!”化着夸张魔术师妆容的梅菲斯特,在见到余烬的那一刻就上前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 余烬看起来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人,他似乎身患某种疾病,通体的皮肤白得宛如初雪,就连一头长发都是纯粹的白色。比起梅菲斯特,他显得身体孱弱,来迎接客人时甚至是坐在轮椅上的。 就是这样一个病弱的年轻人,竟然是永无乡的领域主。 余烬意外地看向梅菲斯特的大礼帽,这顶礼帽的帽檐上盘踞着一条细长的白色羽蛇。 “你什么时候对养宠物感兴趣?”余烬问道。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像是没有生命的机械傀儡,透着一股怪异的僵涩感。 第4章 太古之谜(四) 没想到三周目是他在这个副本里待得最久的一次。 距离仲夏夜舞会只剩三天了。 在前两个周目中,此时的齐乐人早就已经伙同维特进入黄金工坊了,但是这一次,他始终按兵不动。 永远不要因为着急而冒进,这会犯下致命的错误。 齐乐人一直在探究先知所谓的“意外”到底是什么,在确定这个“意外”以及它会带来的影响之前,他不会出手。 但是这些天来,他并不是无所事事。相反,他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联络上了下水道中的反抗军头领黛茜,又重新认识了一遍狐狸,但是齐乐人没有和维特牵上线,在知道他实际上是梅菲斯特的瓶中小人之后,他们的合作基础就崩塌了。 “三天后就是仲夏夜舞会了。反抗军已经集结完毕,舞会当晚,我们会发动起义。”黛茜说道。 “我已经迫不及待看到那群贵族们惊慌失措的嘴脸了。想象一下,灯火辉煌衣香鬓影的舞会现场,突然被他们看不起的流民大军包围……哈,真是让人期待啊。”狐狸说道。 齐乐人用指节叩了叩桌子,问道:“梅菲斯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狐狸:“没有,一切正常。” 黛茜:“派去盯防城内守备军的人传来消息,守备军没有调动的迹象,不像是要围剿下水道的样子。” 齐乐人沉吟了一声:“嗯,这是好事。” 看起来梅菲斯特像是没有二周目的记忆。在没有柯特医生复活报信的情况下,他对于围剿下水道的反抗军没有兴趣。 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在送走了黛茜和狐狸之后,齐乐人一个人泡起了赫里斯瓦托白咖啡,三周目的每一天他都在喝咖啡。 在那略带酸涩的咖啡苦味中,齐乐人看见了与一周目时不尽相同的画面——原本坐落于黄金工坊最深处的地狱火湖,已经变了一番模样。 灰白色的巨大龙蛋依旧漂浮在岩浆上,不断开裂又不断愈合,但是四周的环境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看到了四周是深沉的黑暗,仿佛这片岩浆铸成的火湖沉沦在无尽的黑暗深渊中,而非某个人工建筑的内部。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如果你没有记忆,为什么会转移地狱火湖的位置呢,梅菲斯特?” 这就是他至今按兵不动的原因:梅菲斯特的行为发生了改变,他转移了魔龙的位置。也许他还在黄金工坊里布置了陷阱,等待他主动送上门。 但是如果齐乐人一直不行动,这就等于告诉梅菲斯特,他知道那里是一个陷阱。 如今,双方恐怕早已心照不宣:你知道我有问题。我也知道你有问题。你知道我知道了你有问题。我也知道了你知道我知道你有问题…… 他的对手真是聪明了不少,齐乐人郁闷地心想,梅菲斯特甚至按捺住了围剿反抗军的冲动,只为了防止打草惊蛇吓跑“姬晨星”,这真不像是梅菲斯特的作风…… 以他傲慢又放纵的个性,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将下水道的反抗军一网打尽,像是碾死一群老鼠一样碾死他们,但他却没有那么做。 是这位傲慢的魔术师学会了隐忍,还是有人为他提出了建议? 如果是后者,这个人是谁? 他必须足够聪明,拥有超然的地位,而且要能够说服梅菲斯特,符合这种条件的人,齐乐人暂时只能想到一位。 “余烬。”齐乐人呢喃着这个危险的名字,“你也快出现了吧?” 余烬到来得比齐乐人想的快一些。 没过多久,狐狸就送来了一条重要的情报:“永无乡的领域主余烬来到诺亚方舟,今晚有一场欢迎舞会。这个余烬非常神秘,很少露面,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齐乐人伸出一只手:“请柬给我。” 狐狸斜了他一眼:“我的贵族身份已经‘卧病不出’了,你怎么笃定我一定能搞到请柬?” 三周目的一开始,齐乐人就让狐狸放弃他那个贵族的马甲了。因为假使梅菲斯特记得二周目的事情,狐狸就必死无疑。虽然他们在副本中的交情并不多么深厚,但是齐乐人总是不希望看到他死。 “你当然能搞到,看在金灿灿的信仰的份上。”齐乐人把一枚金币抛给狐狸,狐狸反手把舞会的邀请函飞给了他。 “一枚金币的小费只够让我跑腿。”狐狸嘀咕道。 “活动经费我已经赞助过你了,以宝石的形式。”齐乐人提醒道。 狐狸摊了摊手,理直气壮:“你知道的,我们迦南人对金钱的渴望永不满足。贪财、吝啬是我们的美德,我们的信念是搞钱,搞更多钱!” 齐乐人:“……” 狐狸搓起了手指,眼睛亮晶晶地问道:“亲爱的,考虑多给我点小费吗?” 齐乐人冷酷道:“不,你休想从我这里多拿到一个子。” 狐狸幽怨:“那你会后悔的。” 齐乐人打开了请柬,受邀人的名字赫然是“玛格丽特”。 齐乐人仔细看了三遍请柬:“……这个请柬的名字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狐狸嘻嘻笑道:“没有。” 齐乐人:“但这是个女人的名字。” 狐狸笑得更放肆了:“没错,她是诺亚城有名的交际花,人称‘茶花女’。” 齐乐人:??? 狐狸:“我不可能给你搞来贵族的请柬,这很容易被查到。只有这种美丽又特殊的女士,既能出入舞会这种社交场合,又没有太复杂的家世背景,是你乔装的不二人选。前几天你不是说你很擅长乔装吗?这可是你大展身手的机会!” 齐乐人沉默了半晌,问出了一个灵魂问题:“是我钱给少了吗?” 狐狸坏笑:“你猜?” 齐乐人真诚地问道:“加钱能换个身份吗?” “晚了!玛格丽特女士我已经帮你绑来了,虽然她不是很情愿,但是我相信你能说服她的。”狐狸哈哈大笑着跑了。 齐乐人看着被反抗军押送过来正满脸惊恐的“茶花女”,无语凝噎。 早知道就不立什么“最后一次”的flag了,立了flag,永远有下一次! ……………… “哇哦,真是一位魅力出众的小姐,我不由为您的美貌倾倒,您一定是今晚舞会上最耀眼的明珠!” 前往舞会现场的马车前,乔装打扮的狐狸推了推鼻梁上时髦的金边眼镜,揶揄地看着眼前艳丽倾城的“女人”。 “她”有一头浓密的长卷发,佩戴着繁复精美的首饰,穿着一身做工精致色彩绚烂的宫廷礼服,是时下诺亚城中最流行的款式——把腰束得喘不过气的那种。 “她”看起来心情不佳,但是这种不悦的情绪因为“她”宛如山茶花一般雍容端丽的美貌而引人注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讨好“她”,令这位佳人重展笑颜。 “你为什么在这里?”齐茶花女乐人杀气腾腾地看着不请自来的狐狸。 狐狸不怀好意地笑道:“按照诺亚城的习惯,像您一样美丽的女士是不会单独前往参加舞会的,应该由我这样的绅士为您引路。” 齐乐人咬牙切齿:“你不是说弄不到贵族的请柬吗?” 狐狸无辜地说道:“我的身份并不是贵族呀,我只是个庸俗有钱的暴发户罢了。” 说着,他转了转手指上锃锃发亮的钻石戒指,又摸了摸礼服上硕大的宝石袖扣,笑得非常无耻。 这些珠宝的提供人“茶花女”,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二周目的时候他演交际花,三周目还是这个设定?就不能来点新鲜的玩意儿吗?不能因为他反串演得好就天天让他反串啊! “该出发了。开心点,宝贝儿,你今天光彩照人,我保证整个舞会现场的绅士们都会邀请你跳舞的。”狐狸兴致勃勃地说道。 齐乐人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充满了异国风情的高跟鞋,感到了深深的后悔。 今晚的舞会在梅菲斯特的宫殿府邸中进行,这里距离黄金工坊不远,属于诺亚城最繁华的区域。 一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齐乐人站在宫殿前,职业病发作欣赏了一下这里的建筑,类似于十七世纪巴洛克建筑风格,不厌其烦地炫耀着它的奢靡绚烂。 狐狸轻嗤了一声,低声道:“沾满了血的东西,没什么好看的。这座宫殿是几年前瘟疫爆发后才开始兴建的,动用了各个大陆的流民,建造时瘟疫在劳工营里大量传播,幸存下来的人现在就在下水道里。除了苦役、疾病、驱逐和死亡,他们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齐乐人:“不久之后,他们就会回到这里。” 狐狸笑了:“是啊,他们会回到这里。这群在舞会上尽情跳舞的吸血鬼,当他们的血洒满这座宫殿的时候,我也许又会觉得它变得美丽起来了吧。” 舞会即将开始。 步入宫廷的一路上,不断有绅士们对他微笑致意,齐乐人体会着被淑女们用刀锋般的眼神扫射的酸爽。 “感觉如何?”狐狸不怀好意地问道。 “改天给你套上束腰,你自己体会吧。”齐乐人用毛茸茸的羽毛扇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隐含杀气地说道。 不远处,几位淑女交头接耳了一番,一起朝他走来,脸上隐含怒气,一看就是被绿过的情敌。 不妙,这是找茬的。齐乐人假扮玛格丽特之前做过功课,但是玛格丽特只介绍了她的男客户,没有介绍过男客户的夫人们啊。 万一这些小姐夫人们对他纠缠不休,这太容易露馅了。 “帮我拦一下,我先去旁边避一避,等舞会开始了再碰头。”齐乐人说着,踩着高跟鞋迅速溜走。 第5章 太古之谜(五) 很小的时候,齐乐人就从专长是演戏的母亲那边学会了一个道理:一个充满魅力的女性,只需要一点演技,就可以有一万种方法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永远做那个主导话题的人,只有这样,你才能回避你不想回答的问题,让别人跟着你的节奏走。 而最好用的方法,莫过于…… 夏夜,晚风习习,皎洁的月光与通明的灯火照亮了这片宫廷露台。 露台上,美貌多情的茶花女一言不发,她翡翠一般的绿眼睛幽幽地看着轮椅上的白发青年,眼眶突然就红了。 湿润的水汽在她翠绿的眼瞳边汇聚,浓密的睫毛轻轻一扇,水汽化为了眼泪,沿着她白皙无暇的皮肤落下,她无声地哭了,带着一点轻愁的幽怨,欲语泪先流。 轮椅上的白发青年愣住了,不论是出于礼貌还是本能,他本来要说的话被卡回了喉咙里。 茶花女打开了羽毛扇,挡住了自己的脸,用手帕拭去脸上的泪痕。再放下扇子时,泪痕被擦去了,可是她的鼻尖微红,眉毛轻蹙,谁看到她都知道这位美貌的佳人刚刚哭过。 “抱歉,吓到您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轻微的哭腔,“突然间想起了很多事情……” 尾音上翘,勾着人顺着她的话提问,关心她因何哭泣,然后顺理成章地相信她说的一切。 轮椅青年叹了口气,神色担忧:“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齐乐人:??? 靠,他好不容易绞尽脑汁编好一套鬼话了,为什么这个坐轮椅的白毛不按照他的计划来?他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搭戏的演员不配合,但是这出戏还是要演下去,齐乐人倔强地强行推进对话。 只见茶花女低低地啜泣了一声:“不,您不明白。自从上一次与您分别之后,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快问我发生了什么! “是那件事吧,我略有耳闻。”轮椅青年给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回答。 齐乐人:??? 这个搭戏演员真的不行,比梅菲斯特差远了!齐乐人绞紧了手帕,杀心顿起。 “原来您也听说了吗?我还以为,向您这样的大人物无暇关心我这样身份卑微的女子。”茶花女露出了一个受宠若惊的笑容。 这听起来像是一句奉承话,但是绝对不会出错。如果这个轮椅男能上道一点,下一句话就能听出他的身份以及和玛格丽特的关系了。 然而,这位搭戏演员从来就不按齐乐人的思路走。 轮椅青年语气温柔地说道:“对于你,我永远万分关心。” 齐乐人:“……” 这家伙好难搞,齐乐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能和他继续纠缠下去,对话再深入就有露馅的风险,他必须想办法脱身。 恰好舞会的音乐声响起,乐队奏响了前奏曲目,这给了齐乐人绝佳的借口。 但是还不等齐乐人开口,轮椅青年就款款问道:“基于这份关心,能够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骑虎难下,齐乐人只得点了点头。 万一露馅,他就把这家伙打晕了藏起来,等到舞会结束再放走他。 不料,白发红眼一身病弱气息的轮椅青年眉眼含笑,认真地看着他:“我想请教你的姓名。” 齐乐人:???!!! 轮椅青年的笑容逐渐扩大:“其实我们素昧平生。刚才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认错了人,本来想纠正错误,没想到小姐你好像也把我错认成了别人……” 齐乐人裂开了。 草,这是他表演史上的滑铁卢! 但是他刚才无比流畅的接话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他故意误导,齐乐人也不至于演到翻车。 齐乐人顿时起了疑心,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手中,藏在了羽毛扇的背后。 控制住这家伙,把他转移到半领域中关起来,避免他走漏风声,齐乐人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轮椅青年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他似乎对刚才的“误会”饶有兴致,继续说道:“真是让我意外,我还以为我这样特殊的外貌,只要见过一次就一定不会有人认错,没想到……” “原来你在这里啊。”露台的大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梅菲斯特用手杖轻轻敲了敲门扉,妆容夸张妖异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戏谑的笑容:“哦~你是在和这位美丽的小姐谈心吗?” 轮椅青年笑着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这才正眼打量起了茶花女:“玛格丽特?怎么好像很久没有在舞会上看到你的身影了?” 看看,什么叫专业捧哏,梅菲斯特在配合演戏上简直是天赋异禀,齐乐人感动坏了。 “承蒙您关心。”茶花女用羽毛扇子遮掩着自己的红唇,微微俯身行礼,“之前不幸感染了瘟疫,明明是社交季却不得不在城外养病,幸好现在已经无恙了。” “嗯,难得你们聊得不错。玛格丽特,今晚的舞会你要好好照顾余烬阁下,务必让他领略到我们诺亚城的风貌。走吧,舞会就要开始了。”梅菲斯特打了个骚包的响指,迈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 “玛格丽特小姐?”白发红眼的余烬轻笑了一声,“接下来就麻烦你了。” 茶花女从容地微笑着,主动上前为他推轮椅,实则将道具栏中某个精巧的小道具攥在了手心里:“是我的荣幸。” ……………… 余烬,这家伙竟然是余烬! 那个和姬晨星一样深居简出,几乎从不出现在人前的永无乡领域主余烬! 这家伙太有问题了,齐乐人压根儿不相信他一开始是认错了人,他绝对是发现了他有问题,故意来试探他。 他发现他是姬晨星了吗? 但是看余烬现在的表现,他似乎没有要在梅菲斯特面前拆穿他的意思。 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齐乐人佯装从容地推着余烬的轮椅,其实神经紧绷,自从得知余烬金鱼之后,他就对余烬充满了戒备。 余烬不过是金鱼的傀儡,真正支配他的是他皮肤上那条会游动的金鱼纹身。 可惜这条金鱼纹身现在齐乐人看不到,它应该是藏在了他衣服里,他又不能扒了领域主的衣服强行检查。 这个余烬不良于行,和金鱼有什么关系吗?齐乐人一边思考,一边将轮椅推入了舞会的大厅中,不动声色地在轮椅上留下了一份“小礼物”。 这里歌舞升平觥筹交错,梅菲斯特站在二层的挑空天台上,对着舞会的嘉宾们宣布,为了欢迎永无乡的领域主余烬阁下的到来,今日他们在这里举办舞会,务必要宾主尽欢。 他向所有人介绍了余烬,满足了这群贵族们对这位神秘领域主的好奇。坐在轮椅上的余烬对众人点头微笑,姿态优雅从容,即便病弱到需要坐轮椅,也不失一位领域主的翩翩风度。 不论怎么看,都比疯疯癫癫神经质的梅菲斯特更像一位“神明”,在场的贵宾们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腹诽。 负责推轮椅的齐乐人也顺带着被所有人的眼神扫射了一遍:这个交际花是怎么勾搭上余烬阁下的?舞会甚至都没正式开始呢! 乐队奏响了舞曲,舞会正式开始。 余烬坐着轮椅,自然没法跳舞。但他有一颗好奇的心,时不时向齐乐人提问,询问某位舞池中的贵族是谁,齐乐人感觉自己像是被老师抽查背诵成果的倒霉学生,绞尽脑汁地回忆着玛格丽特和狐狸给他的资料。 “那位穿着黄色礼服的小姐,这件衣服的材质看起来是丝绸,颇有星河众城的风格,她叫什么名字?”余烬问道。 糟糕,这位小姐他不认识,齐乐人冷汗涔涔。 但是面上,齐乐人丝毫不露怯,他笃定地说道:“那位小姐啊,她是诺亚城有名的美人,名叫露丝。” 名字当然是他瞎编的,他压根儿不认识那位小姐,但只要他答得足够沉着,余烬大概率是不会去现场求证的。 为了防止幸运e发作,齐乐人熟练地转移话题,他指着舞池另一位他认得出来的女士:“比起露丝小姐,我认为芙拉夫人更胜一筹,就是那位穿着蓝色天鹅绒礼裙的女士。她的舞姿动人,一向是诺亚舞会上最靓丽的风景。” 余烬赞赏地点了点头,感慨道:“我深居简出很多年了,今天看到了舞会现场的热闹,倒是心向往之了。” 你心向往之也没用,齐乐人默默心想,毕竟你坐轮椅,跳不了舞。 “对了,玛格丽特小姐应该也很擅长跳舞吧?”余烬突然抬起头,含笑问道。 齐乐人笑意盈然,合格的交际花玛格丽特怎么能不擅长跳舞呢,于是他用骄傲的语气说道:“那是自然。请容许我稍稍自夸,我的舞姿便是芙拉夫人也会感到嫉妒。” “那太好了。”余烬轻轻拍了拍膝盖,在齐乐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站了起来,对他伸手邀舞,“能赐予我这份荣幸,与你共舞一曲吗?” 舞池中,尽情舞蹈的宾客们齐刷刷地看向站起来的余烬,交头接耳,原来余烬阁下并不是身有残疾啊。 灯火通明的舞会中,优雅的绅士对美貌的淑女邀舞,这本该是一副美景,但是这一刻,“淑女”的脑中充满了脏话: 你他妈能走路能跳舞为什么要坐轮椅?! 第6章 太古之谜(六) 灯火通明的舞会现场,今晚舞会的主角余烬正与诺亚城有名的交际花玛格丽特共舞。 梅菲斯特满意地喟叹了一声:“绅士与淑女翩翩起舞,多么美好的一幕,让人心情愉悦。三天后的仲夏夜舞会,应当比今晚更热闹才是。” 他身边的近臣们纷纷低声附和,畅想起了仲夏夜舞会的盛况。 他们或多或少知道,那将是注定改变世界的一天,他们侍奉的领域主,即将加冕为新的神明。 舞池之中,美艳招摇的茶花女笑得神采飞扬,时不时贴近余烬,与他耳语些什么,余烬则总是报以微笑。 所有人都感觉得到,这位“茶花女”即将勾搭上一位领域主,这让这位本来因为患病快要淡出社交界的交际花身价倍增。 但是这些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两人之间的对话可没有他们想的暧昧旖旎。 “余烬阁下,您已经发现了,是吧?”齐乐人压低了声音问道。 他在试探。 “发现什么?”余烬色素淡薄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真假莫辨的困惑表情。 他在装傻。 齐乐人笑得更造作甜腻了。余烬回避了他的出击,他就只能陪他装傻:“发现我的舞姿并没有我吹嘘得那么好。” 说着,他脚上的高跟鞋有意无意地踩到了余烬的脚,用的是细长的鞋跟。 “我想,玛格丽特小姐的美貌已经弥补了这微不足道的欠缺。”余烬笑眯眯地说道,他一点儿也没有气恼,仿佛他的脚没有知觉。 茶花女回给他一个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这个余烬到底想做什么? 如果真的是他向梅菲斯特建议移动了地狱火湖的位置,那他到底掌握了多少情报?最重要的是,他到底有没有觉醒? 一个觉醒的npc会做出什么事情,齐乐人完全无法估计。 又或者,是“金鱼”的特殊存在让余烬这个npc显得与众不同。 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稳住余烬,不能让他泄露“玛格丽特”有问题。最好能和余烬达成合作,从他或者梅菲斯特那里弄到地狱火湖的情报。 合作得有合作的基础…… “你喜欢舞会吗?”余烬问道。 “当然,我永远享受这样的热闹与繁华。”齐乐人用一个交际花的思维回答道。 “可惜,我却不那么喜欢。”余烬淡淡地说道,“这里的每个人都有两幅面孔,可他们甚至不承认自己的另一面。” 齐乐人警惕了起来,余烬这话是意有所指? “你看得出他们的另一面吗?”余烬又问道,红色的眼睛里暗潮汹涌。 “在需要的时候,我也许会,但大部分时候,我不需要那么聪明。”齐乐人以玛格丽特的口吻说道。 余烬轻笑了一声:“可我觉得你很聪明,非常聪明。可以说,在场的那么多人里,只有你达到了让我欣赏的程度。” 微妙的警报在脑海中拉响。 齐乐人假笑着说道:“承蒙夸奖,不胜荣幸。” 余烬的笑容里有惋惜:“可是,你的心脏甚至不愿意为我跳动。” 这一瞬间,齐乐人的瞳孔不由自主地紧缩。 不可能,他早就考虑到了舞会现场可能会和别人跳舞,所以在这具瓶中小人的身体里嵌入了模仿心跳的起搏器,就算是跳舞时有肢体接触,也不会被发现他的心脏问题。 可是余烬竟然发现了…… 不,不对! 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四个大字在齐乐人的脑海中炸开: ——他、在、诈、我! 转瞬片刻间,美貌动人的茶花女露出了惊讶且困惑的神色,她先是怯怯地看了一眼眼前身份尊贵的舞伴,随即垂下眼帘,直抒胸臆地回道。 “我承认,我的顺从与奉承是为了讨好您,而非出于本真的爱慕。”茶花女轻巧地将舞伴一语双关的话扭曲到了世俗的那个意思中,“因为在我跳动的胸膛里,这颗饱经世故的心知道:我与您并不般配。” “所以我说你非常聪明。这并不只是夸奖,而是一句诚实的褒扬。”余烬微笑着说道。 他所有的话都像是话里有话,齐乐人心累到无以复加。 这种斗智斗勇的感觉,齐乐人很久没体会到了,上一次还是在…… 嗯? 余烬这个说话的风格好熟悉,齐乐人意识中的某根弦被触动了,他想起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就是先知所说的“意外”吗? “这一曲舞曲快要结束了。”余烬温柔地说道,“真想在音乐声停止前看到你的另一幅面孔,也许那会是一个更真实的你,玛格丽特小姐。” “虽然这太僭越了,但请原谅我的冒犯,我也想看到面具下真实的余烬阁下。”茶花女仰着脸含笑说道。 余烬微笑,在灯火中红得璀璨夺目的眼睛注视着她:“那么不妨在音乐停止的那一刻,让我们说出答案。” “猜谜游戏吗,我喜欢。”茶花女妩媚地笑道。 舞曲进入了最后的余响,舞池中所有成双成对的舞伴们都松开了手,各自后退一步行礼。 余烬优雅地欠身,保守地翻开了舞伴的第一张身份牌:“姬晨星。” 茶花女从容地提了提裙摆,直接翻出底牌:“苏和。” 乐队的奏乐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舞池最中央的两人注视着彼此,像是无声的宣战,又像是合作的宣言。 “你的确很聪明。”不请而来却被识破了身份的欺诈魔王欣然地笑了,他不吝于对他人的赞赏,也不掩饰自己那一点小小的恶趣味,“齐乐人……小姐。” 最后两个字的尾音上翘,在他愉悦的笑容中既轻佻又促狭。 齐乐人气得脸色涨红。 妈的,穿着这身女装,他在气势上输了! ………………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齐乐人直白地问道。 “这说起来有些复杂,再跳一曲如何?”苏和邀请道。 舞池之中,音乐再度响起,这次是一首更为轻快的圆舞曲。 拒绝就是认输,而齐乐人唯独不想输给苏和。 “好啊。”他说。 于是,在所有宾客们震惊的眼神中,虚伪的绅士与冒牌的淑女跳了第二支舞。 二楼的高台上,欣赏着舞会的梅菲斯特惊讶地挑了挑眉。 舞池的边缘处,狐狸神情震动,他的搭档办事效率也太可怕了。人才啊,舞会还没开始就勾搭上了余烬,现在跳上第二支舞了。他是不是忘了告诉他,在诺亚城的风俗里通常是不会和同一个舞伴连着跳第二支舞的? “现在可以说了吧。”齐乐人催促道。 被苏和认出来的感觉糟透了,他迫切想知道自己在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苏和一照面就怀疑上了他。 “这需要一点简单的推理,也需要一点微妙的直觉。”苏和慢条斯理地解释了起来,态度谦和,宛如一位传道授业的老师,“在确定你会参加舞会的前提下,看一遍舞会的名单,去掉人际关系复杂的贵族,去掉不方便走动的乐队成员,去掉没有资格与梅菲斯特对话的商人和仆役,剩下的就只有寥寥数人而已。原本打算一一试探,没想到舞会开始前就在露台上巧遇……”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礼貌地微微一笑,齐乐人心梗了:他当时上套了! 苏和故意假装认识“她”,在他发挥演技试图糊弄的一瞬间,苏和就直接把“抓到了”的标签贴在他脑门上了。 “这一次来,你又有什么目的?”抛弃了那个让人心梗的话题,齐乐人问道。 “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也向你提问,在不知道我进入副本的前提下,你又是怎么认出我的呢?”苏和问道。 他的语气并不多么好奇,更像是礼尚往来地随口一问。 “你不请自来的次数多到信誉破产。”齐乐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早就有你可能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副本里的心理准备。” 但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苏和没有认真掩饰。这一轮的“猜马甲”游戏更像是一场难度适中的小测试,他给出题目,给出线索,来考验他的目标人物有没有足够的智商和他玩一局。 齐乐人毫不怀疑,假如他没有猜到,和他跳第二支舞的就是前来捉他的梅菲斯特了。 苏和赞赏地说道:“你的确进步了。” 齐乐人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不想接话。 “太古之谜,这是一段多么有趣的历史啊。原本它早已湮没在了传说之中,被有意无意地扭曲得扑朔迷离,如今却因为这个副本而有了重现的机会,我实在不想错过。如果打扰了你的任务,我很抱歉。”苏和说道,语气真诚而礼貌,好像他真的对此心怀歉意似的。 齐乐人笑得很假:“你以为我会信吗?” 苏和也笑:“也许?” 齐乐人:“你不如说,你怀疑这个副本里藏了什么大秘密,所以特地跑来偷窥。哦,又或许你想趁机和我合谋,商量一下怎么在加冕仪式中干掉你的顶头上司?这才像是你干得出来的事。” 苏和一脸惊讶:“这样的揣测,真是相当刺痛我的心。” 齐乐人脸上笑得很甜,嘴里的话却毫不留情:“不会的,你没有心。” 苏和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真正的余烬去哪了?”齐乐人问道。 “就在你的面前。”苏和说道。 齐乐人打量着他:“余烬的确在我面前,但是金鱼却已经不在了。” 苏和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多,看来先知已经给过你提示了?” 第7章 太古之谜(七) “闻所未闻、惊世骇俗、叹为观止、五体投地。”一身富商打扮的狐狸扶了扶差点滑下鼻梁的眼镜,啧啧称奇道,“你是什么能蛊惑人心的海妖或者海怪吗?” 齐乐人的心情还在天崩地裂中,但是脸上毫无表情,甚至还能对狐狸装个逼增加一下愉悦度。 “这是一个情报工作者的基本功。”他说道。 狐狸:??? 我怀疑你在辱所有情报商人,狐狸黑着脸心想,我们情报商人没这种宛如给任务目标下迷魂药一样的本事。 自从舞池中那番惊世骇俗的当众表白后,现场那群眼高于顶的贵族们好像突然间发现了茶花女的惊人魅力,轮番上前和“她”搭话,想要弄清楚领域主余烬怎么会突然对一个过气交际花示好。 始作俑者苏和功成身退,在搅乱了整个舞会后从容地离开了现场,反正也没有人胆敢阻拦他。 齐乐人就惨了,他被迫和一群心怀不轨的贵族跳舞,跳到他可怜的脚在美丽却不舒适的鞋子里隐隐作痛。 他不禁怀疑这是苏和为了报复他用高跟鞋踩人而使出的阴招。 齐乐人一整年的假笑份额都在这场舞会里用尽了,为了摆脱这群别有用心的“狂蜂浪蝶”,他以赴死的心情走进了没人的盥洗室(女),关门、潜行、爬窗、跑路,一气呵成。 午夜12点狂奔逃跑的灰姑娘都没有这么狼狈了,齐乐人绝望地心想。 不过他还是比灰姑娘强很多的,他不但没有落下水晶鞋,反而给苏和留下了一份很棒的惊喜礼物。 逃跑成功的齐乐人逮到了东张西望的狐狸,和他接上了头。 “跳舞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给我打手势,你有什么发现?”齐乐人问道。 “我的一个朋友不见了。”说回正经事,狐狸严肃了起来。 这个朋友,该不会是……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是你提到过的那位在黄金工坊高层任职的情人?” 狐狸点了点头:“对,名字告诉你也无妨,他叫维特。” 齐乐人:“会不会是他今天有事,所以没有参加舞会?” 狐狸:“不可能。维特是梅菲斯特信任的心腹近臣,梅菲斯特出席的场合里绝对不会少了他的身影。另外,刚才我稍稍打探了一下几个贵族的口径,他们都说自从诺亚方舟启航之后,就没有见过维特了。” 齐乐人有前两周目的情报,知道得比狐狸更多。他怀疑维特是被梅菲斯特圈禁起来了,假如梅菲斯特真的有之前的记忆的话…… 太奇怪了,三周目的梅菲斯特明明选择了按兵不动,避免打草惊蛇——他没有围剿下水道——但是却把维特藏了起来。 二周目“姬晨星”和维特合谋过,三周目里“姬晨星”有很大的概率再次去找维特,梅菲斯特把维特藏起来的行为很容易暴露他有记忆。 这不是明智的选择,那么为什么梅菲斯特会这么做呢? 齐乐人苦思冥想,他直觉梅菲斯特一切反常的行为都是因为苏和。 不为什么,这种推理不需要逻辑,而是和苏和斗智斗勇的经验得出的结论:但凡事有反常,而苏和在场,万恶之源一定是他! 想到这里,齐乐人从道具栏里拿出了一副耳机,默默塞进了自己的耳朵里。 ……………… “多么浪漫啊,难道我即将见证一场跨越时空的爱情故事?”舞会现场的二楼,梅菲斯特兴致勃勃地对余烬说道,“也许你从未来回到这个时代,就是为了邂逅一场浪漫,这是至高无上的美学!” 坐回了轮椅上的余烬礼貌地微笑着,并不想与梅菲斯特探讨美学。毕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着紫色紧身裤,披风上还有亮片的男人。这些亮片在舞会炫目的灯光下,正散发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就算是开屏的孔雀也不会有如此花哨的羽毛。 “比起玛格丽特小姐,还是姬晨星的事情更重要。你的进展如何,锁定他了吗?”余烬问道。 梅菲斯特浮夸的表情僵住了:“呃……我正在研究。” 这是他们约定的一个游戏:苏和这位“时空旅人”提议举办一场舞会,由他来扮演余烬,由梅菲斯特来寻找混入现场的姬晨星。 扮演余烬的部分很顺利,在捕捉到金鱼之后,余烬的身体就只是一具傀儡一般的空壳,羽蛇轻而易举地就占据了他的身体。 但是寻找姬晨星的部分,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困难:梅菲斯特根本认不出哪个是姬晨星假扮的。他刚才试探过很多男人,若无其事地摸他们的胸口——吓得这群人捂紧了自己的衣领——他们都不是借用瓶中小人的身体复活的姬晨星。 梅菲斯特试图为自己辩护:“你确定他就在舞会现场吗,有没有可能他其实没有来?” 余烬平静地说道:“我确定。姬晨星是不会错过这场舞会的,他一定会来,为了见你和我。” 他给出了足够的暗示,但是梅菲斯特始终没有领会到,那个和余烬跳舞的茶花女就是他苦苦寻觅的“姬晨星”。 梅菲斯特有点儿不爽。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愚蠢,也从来没有人胆敢给他带来一丝一毫不愉快的体验,但是在和这位时空旅人相处的时候,他时常有一种智商被鄙视的感觉。 虽然对方风度优雅、彬彬有礼,无论是神情仪态还是语气用词,没有一点挑得出毛病的地方,梅菲斯特在他面前却经常有一种自己是个暴发户的错觉。 “好吧好吧,实在不行,等到舞会结束,我就把所有的男人都集中到一起,挨个儿脱光了检查一遍,反正他们也不敢反抗我的命令。”梅菲斯特放弃了用脑子解决问题。 余烬长久地沉默了,暗红色的眸光深沉如血。 这份沉默让梅菲斯特意识到不对:“这个方法不好吗?” 余烬抬起头,礼貌地微笑道:“不,这是一个天才一般的主意。我竟然没有想到这么简单有效的办法。” 梅菲斯特闻言,兴奋地打了个响指,大声召唤身边的近臣:“维特,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近臣提醒道:“梅菲斯特大人,维特已经被您圈禁了,您忘了吗?” 梅菲斯特一愣:“哦,对,那就交给你去办吧。” 近臣离开后,余烬淡淡地问道:“维特是谁?” 梅菲斯特哽住了,他不想把维特是他的瓶中小人的秘密透露给这位时空旅人,即便他现在深得他的信任。 但是余烬却已经猜到了:“他是你的瓶中小人,对吧?” 梅菲斯特只好承认:“没错。你不是说我会被魔龙杀死吗?安全起见,我当然要把瓶中小人藏匿在更可靠的地方。” 他说得振振有词,余烬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恭喜你,姬晨星没有掉入黄金工坊陷阱的原因找到了。”余烬说道。 “???” 轮椅上的余烬耐着性子为他解惑:“我一直很疑惑,因为按照原本的历史轨迹,姬晨星前几天就应该去黄金工坊解放魔龙了,为此我们还特地布置了陷阱。但是他没有来,这意味着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促使他改变了行动轨迹。我之前一直在想,这个原因是什么。” 梅菲斯特懵了:“是因为我圈禁了维特?但为什么我圈禁维特,姬晨星就不来黄金工坊了?” 余烬微笑着给出了他的猜测:“因为维特是姬晨星的同谋。” 梅菲斯特当场愣住:“你说什么?” 余烬:“虽然我没有经历过那段历史,但是从结果倒推原因,一切都显而易见。” 梅菲斯特焦躁了起来,愤愤道:“可为什么……维特为什么……” 愤怒的梅菲斯特把维特和他的事情抖了出来,包括维特从一“出生”就被告知他是“余烬”的瓶中小人,梅菲斯特故意混淆了饲主,觉得这是个聪明的举动:上位者永远不该让下位者猜透自己的秘密。 这股自作聪明的劲头令人窒息。余烬几乎耗尽了自己的修养才耐心听完。 “把维特放了吧。”余烬说道。 “???”梅菲斯特再一次震惊,“为什么?!” 这简直成了他今晚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释放维特。既然维特以为自己是我的瓶中小人,就把圈禁他的责任推到我头上,把你摘出去。告诉他,是你说服了我释放他,还他自由,并不经意地透露给他关于余烬的一些秘密。如果他们早就有勾结,那接下来你只需要等他去找姬晨星接头,再一网打尽。”余烬解释道。 “懂了!”梅菲斯特的眼睛亮了。 余烬抿了一口红酒,优雅地点了点头。 “对了,那今晚还要把所有男宾抓起来脱衣服吗?”梅菲斯特兴冲冲地问道。 “……”余烬用叹息一般的语气,发出了无奈的声音,“请放过他们,给他们一点体面吧。” “哦,好吧。”梅菲斯特失望地同意了。 ……………… 齐乐人回到了舞会现场,和络绎不绝的舞伴们跳舞。在付出了差点被高跟鞋折磨到也去坐轮椅的代价后,他终于演完了今天的角色。 余烬也回到了会场,齐乐人迅速找了个借口甩开舞伴,来到了余烬的身边。 “想逛逛这座宫殿吗?”齐乐人平静但不失嘲讽地问道,“鉴于阁下‘腿脚不便’,我可以帮你推轮椅。” “有劳了。”余烬彬彬有礼地回道。 齐乐人推着轮椅,穿过热闹的会场,再次来到刚才的露台上。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有什么惊喜的收获吗?”余烬回过头问他。 第8章 太古之谜(八) 齐乐人的冒险既大胆又谨慎。 坐在轮椅上的欺诈魔王不禁为他抚掌,赞赏地说道:“我设想了许多你可能采取的策略,这一条出乎了我的意料。你没有贪心地把你的小玩具放在我的身上,而是放在了轮椅上,这是一个谨慎但明智的选择。” 出于谨慎,齐乐人没有把窃听器放在“余烬”的身上,因为一个领域级的人物对自己的身体是极其敏感的,他们有极强的直觉。 齐乐人一开始只以为他是余烬,万万想不到余烬的皮下是一个可怕的老对手。他选择把窃听器装在余烬的轮椅上,为的是听到他和梅菲斯特的谈话,没想到有了意外之喜。 “相当精彩的预判。我已经快忘记有窃听器这种东西的存在了。现代科技,真是让人怀念。”余烬淡然地说道,他看起来并不恼怒,反而像是在感慨,“实际上你不需要这些手段,我本就很乐意与你合作。鉴于,另一个可以合作的对象令人相当失望。” 齐乐人在思索他这句话里透露出来的信息,随即意识到他又被苏和牵着走了。 他迅速夺回了话题的主导权:“你的‘时空穿越’是一场针对梅菲斯特的骗局。” 余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听学生回答问题的老师一样耐心:“是。” 齐乐人:“目的?” 余烬:“这么直接地向出题人索要答案,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 齐乐人不置可否。 他在掂量他们双方掌握的筹码:苏和知道他是“姬晨星”,他知道苏和欺骗了梅菲斯特,有趣的是两项筹码的仲裁者都是梅菲斯特。 他的劣势在于,苏和把他捅给梅菲斯特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而他把苏和的“诈骗活动”捅给梅菲斯特,意味着他“自爆”了身份。 撕破脸不是这个任务里的最优解,因为他们的目的很可能没有冲突。只要不是你死我活,合作就存在基础——大不了以后再卖“队友”! 从前他面对苏和就像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跌落,但是现在,实力的提升在他的身上系了保险带,一来他的本体安全地在黄昏之乡中,二来这只是一个副本任务,任务失败的损失他承受得起。 况且这一次他不是孤军奋战,他还有宁舟呢。道具栏里只撕了两片花瓣的月光海是苏和都不知道的底牌,他不会轻易动用,因为杀手锏最有效的永远是第一次用的时候。 但是底牌之所以是底牌,是因为只要有它就会让人安心。 等把宁舟从火锅里捞出来,立刻翻脸、物理制裁、报仇雪恨! 齐乐人:“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几种可能,至于是哪一种,等交卷的时候我会把答案烧给你的。” 他说的当然是烧给死人的那种。 余烬笑着摇了摇头,叹息道:“至少在合作期间,对你的合作伙伴礼貌一点吧?” 他承认了他们的合作,不管真心还是假意。 齐乐人也笑,笑得阴阳怪气:“在礼貌问题上,我比梅菲斯特强多了。你都能容忍梅菲斯特了,再多一个我也没问题。” 余烬:“……” 齐乐人怼完了人,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高见’啊?” 余烬摩挲着手指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宛如一片灰烬下的星火,亦如流淌着岩浆的深渊。 他笑眯眯地说道:“我有点后悔了。不如,我们先把梅菲斯特杀了吧。” 齐乐人懵了:“你认真的吗?” 余烬眨了眨眼:“开玩笑的。” 齐乐人:“……” 余烬淡淡道:“梅菲斯特是个蠢货,但他是仅剩的知道太古世界秘密的人。在他为我们解惑之前,耐心和容忍是必要的美德。” 齐乐人听他说完,突然说道:“其实我刚才录音了。梅菲斯特是个蠢货这句话,我要当面放给他听。” 余烬:“……” 齐乐人扯出了一个假笑:“我也是开玩笑的。” ……………… 这场欢迎舞会结束了,诺亚方舟上的贵族们带着满腹的疑惑和惊奇,坐上了回家的马车,一部分梅菲斯特的近臣们得到了在王宫中过夜的邀请,这是一种荣宠一般的恩赐。 齐乐人也得到了这份邀请。 “尽情享乐,诺亚王宫的灯火彻夜不息,就像人的欲望永不停歇。”梅菲斯特搂着一位身材丰腴的贵妇人,笑嘻嘻地对余烬说道。 伴随着他“富有智慧”的箴言,他手中的那根手杖指向了天空,在清脆的一声响后喷射出了五彩斑斓的烟花与闪闪发亮的纸屑。 纷纷扬扬的碎屑在诺亚的晚风中四散飘落,落了周围所有人一身。 齐乐人倒是还好,他穿着茶花女那身色彩绚烂大胆的礼服,碎片落在衣裙上毫不显眼,但是余烬就不一样了,他这副白化病一般的体征本来就白成一片,身上的衣服也是纯白的长袍,材质是像是天鹅绒一般的绒毛丝织物,相当难打理。 但是在梅菲斯特“天才般”的魔法表演后,品味高雅的白袍变成了彩色小碎花。 “临别前的魔术表演,祝福你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梅菲斯特对余烬挤眉弄眼。 “的确,这个夜晚精彩绝伦。”余烬白玉无瑕的手指从发丝间摘下了一片紫色的礼花碎屑,上面点缀的亮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齐乐人突然觉得,刚才苏和提议杀了梅菲斯特并不是在开玩笑了。 梅菲斯特离开了。 偌大的诺亚宫,时至深夜依旧繁忙。侍女与仆从们低着头行色匆匆,忙着收拾舞会的残局,昼夜不息的狂欢就有昼夜不息的劳作,他们是人肉做的工具,是生活在这座奢华宫殿中的幽灵。 幽灵为他们送来了茶水与点心,齐乐人和余烬在花园的亭中坐了下来,继续舞会上未尽的话题。 “真的不打算杀了梅菲斯特吗?”齐乐人幸灾乐祸地问道。 “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种事情杀了他吗?”余烬反问。 齐乐人看着他身上那件新换上的黑色魔法师长袍,皮笑肉不笑:“从你刚才换了件衣服的行为来看,你在意他的冒犯。你的容忍,不过是因为他还有价值。” 余烬笑而不语,专心泡起了红茶,还给齐乐人倒了一杯。 齐乐人看都没看一眼:“这茶不怎么样。” 余烬闻了闻红茶的香味,赞同道:“的确,比不上魔界茶湾的新叶红茶。” 齐乐人微笑:“要喝吗。” 余烬欣然接受:“好啊。” 齐乐人倒掉了诺亚宫的红茶,换上了茶湾进贡的新叶红茶。 这个举动多少有点嘲讽的意味。南疆是魔界最富饶的地区,气候温暖、物产丰富,而茶湾则是南疆这片土地上最华丽的明珠。三年前南疆还在权力魔王的控制下,但是三年来,围绕着南疆,宁舟和权力魔王双方的势力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争。 最终理想国退出了南疆,南疆回归毁灭魔王的统辖。因为南疆的重要性,担任领主的人选只会从议事团最核心的成员中任命。 泡好的新叶红茶在夏季的夜晚中散发着扑鼻的香味,齐乐人倒了一杯给余烬,余烬品尝了一口,赞赏地点了点头:“相当完美。茶叶的品质与泡茶的技术,缺少任何一项,都会让这份享受大打折扣。” 他丝毫不担心齐乐人在茶水里下毒——至少看起来是这样——这副从容笃定的气度让齐乐人心情微妙。 齐乐人从来没有见过第二个人有苏和的优雅风度,这个男人把品味与礼仪刻在了骨子里,他竟然想象不出苏和情绪崩溃歇斯底里的样子。这不禁让他怀疑,哪怕有一天苏和功败垂成,他也能像今天这样平静而优雅地在月光下品尝心爱的红茶。 也是苏和教会了他,人内心的品格与他外在的礼貌是两回事,永远不要被一个人的外表迷惑。 但是这一次的任务中,梅菲斯特的离谱行径,让他隐约窥见了苏和完美外壳下的一丝缝隙,喜怒哀乐并没有彻底离他而去,只是被他的皮囊与风度遮掩在了内心深处。 真稀奇,也真可怕。 齐乐人抿了一口红茶:“关于太古世界,你想知道些什么?” 余烬说道:“太古世界最大的谜团,是金鱼究竟从何而来,相信你和我都对此深感好奇。除此之外,谜题还有许多,太古历史的原貌、姬晨星与魔龙的纠葛、梅菲斯特堕落为恶魔的原因……” “堕落为恶魔?”齐乐人一愣,“你确定?” 余烬红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我确定。” 齐乐人:“可是太古世界应该没有恶魔这个物种吧?” 余烬淡淡道:“我们曾经谈论过这个问题,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 齐乐人回想了起来,在交付笔记本电脑的时候他们就聊过这个话题,关于创世纪的魔界版本:弑神的人类沾染了神明的血,堕落成为恶魔,从此恶魔的族裔诞生了。它们的力量从弑神而来,生来就流淌着贪婪、狂妄、反叛的血液,它们容易疯狂,它们注定堕落。 “太古世界的领域主们囚禁了创世神,为什么是囚禁,而不是杀死?因为没有神格的他们无法杀死真正的神明,反而因为弑神的行径而被诅咒。”余烬说道。 “所以这群领域主接二连三地陨落,不只是因为阴谋算计,还因为他们曾经对魔龙展开了一场‘弑神行动’,他们没能杀死魔龙,反而被诅咒。在这种诅咒的影响下,七大陆接二连三地走向衰朽与毁灭。”齐乐人猜测道。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梅菲斯特和余烬身上那股恶魔的气息——在他们弑神的那一刻,他们就堕落为了恶魔。”余烬凝视着齐乐人。 齐乐人预感到了什么,他想到了姬晨星。 第9章 太古之谜(九) 姬晨星没有弑神! 这个信息推翻了齐乐人二周目时对他的猜想,他本来已经快要认定姬晨星和余烬、梅菲斯特合谋囚禁了魔龙,杀害了其他四名领域主,最后却因为某个未知的原因反悔,希望释放魔龙。 不,也许大部分猜测是对的,因为囚禁魔龙的时间迷宫的确出自姬晨星之手。 姬晨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姬晨星……现在想要了解他,只有通过梅菲斯特了。”齐乐人看着余烬问道,“以你的能力,应该能获得梅菲斯特的信任才对,他竟然没有把所有的谜题都告诉你吗?” 余烬抿了一口红茶:“骗术之中有一条戒律:不要主动窥探某个人的秘密,耐心地和他相处,做一个有趣而有用的朋友,他最后会自愿告诉你。” 齐乐人:“……” 他被扎心了,因为他就是这么上当的! 苏和当年明明知道他和世界意志有某种联络方式,却不逼问他,反而主动提出让他藏好秘密,不要告诉他。 结果呢?结果最后苏和什么都知道了! 他傻了吧唧地连和宁舟的恋爱故事都抖给他听了! 冷静,冷静,冷静,和苏和对局要是不冷静先输了一半。他说这话绝对有刺激他的意思,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于是齐乐人冷笑了一声:“看起来梅菲斯特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你的业务能力退步了。” 余烬丝毫不恼,他甚至愉快地笑了:“所以,我也许需要你这个搭档的帮忙。” 齐乐人:“哦,那我就勉为其难了。说说你的计划吧。” “不着急,在正式开始之前,不妨送梅菲斯特一份礼物。”余烬笑眯眯地说道。 “什么礼物?” “维特明天就会被释放。他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齐乐人斟酌了一下,和他谜语人了起来:“你知道的,我都知道。你不知道的,我也许知道。” 比如他和狐狸的关系。 余烬:“你应该清楚他必死无疑。” 齐乐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维特身为梅菲斯特的瓶中小人,的确是救不了,他能做的至多是给维特一个痛快的死法,除非他能阻断梅尔菲斯特夺舍维特,但是这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 齐乐人:“你似乎对他有特别的打算。” 余烬:“原本准备用他给你一个惊喜,但是计划因为一些小小的意外而改变了。” 齐乐人嗤笑了一声:“那可真是谢谢你了,我对那种惊喜毫无期待。” 余烬温柔地说道:“人生若是少了惊喜,总是让人觉得无趣。” 齐乐人回给他一个敷衍的假笑:“那我祝福你的人生永远有惊喜吧。” 余烬笑了:“谢谢。” 齐乐人:“说说你对维特的安排吧。” 余烬:“随意安排别人的人生太过失礼了,他应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人生。” 齐乐人狐疑地蹙了蹙眉:“刚才你才说过,他必死无疑。” 余烬的语气低沉而柔和,那是宛若悲悯的温柔:“死亡只是一个结果,在这个不可避免的结果发生之前,他是自由,他拥有自由的意志,可以自由地选择自己的道路,也选择为何而死。” 齐乐人:“……” 余烬:“人会因为很多原因而死,为理想、为赎罪、为贪婪、为仇恨、为爱情……你认为他会为什么而死?” 齐乐人思索了起来,维特生来就是别人的瓶中小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悲剧的命运。他显然憎恨这样的命运,所以才愿意和姬晨星合作,因为他深深地憎恨着梅菲斯特。 仇恨,几乎是他人生的全部。 但是在这泥沼一般让他陷落的仇恨中,他看到了爱情,他遇见了狐狸。 那一刻,他的心中一定感受到了陌生的爱,他听着笑话喝着酒,从未有过的轻松愉快让他有了想要从泥沼中爬出来的冲动。他把自己没有心跳与呼吸的身体伪装成和普通人一样,然后他们才可以拥抱和欢爱。 除了仇恨,他的人生里有了爱情。那是一股改写他人生的力量。 于是齐乐人说道:“如果维特因为某个原因而死……也许是为了爱吧。” 余烬流露出了一丝恰好到处的好奇:“看来,你的确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齐乐人没有回答他。 余烬继续说道:“但我却觉得,他只会死于仇恨与贪婪。” 齐乐人:“你今晚才知道他的存在,甚至没有见过他一面,你就对他做了判断?” 余烬:“我的确还没有见过他,但是我会去见他。” 齐乐人冷冷地看着他:“然后开始你蛊惑人心的教唆?” 余烬笑了:“说是教唆并不恰当,我只会给他一些启迪与选择。最后决定他人生的,仍是他自己。” 齐乐人觉得这套路熟悉得胃疼。 余烬取出了一把纯金的小刀,它造型精致,宛如一件完美的工艺品。出于个人的考究审美,他贴心地给这把小刀配了一个金质的碟子,看起来和小刀相得益彰,极富品位。 “这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件道具,因为适用的范围苛刻,一直没有使用的机会。我打算把它送给维特先生,也送他一场人生难得的际遇。”余烬轻描淡写地说道。 【尸鸠之刃】:好消息,好消息,还在为担心被人夺舍而烦恼吗?现在你有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了!只要你用这把刀刃刺穿爱人的心脏,吸光爱人的心头血,它就会获得神奇的力量。激活它,将它刺向企图夺舍你的人,它将反转你们之间的灵魂魔法/秘仪/契约——你将得到他的身体、记忆与力量。鸠占鹊巢者,终将被踢出巢穴在,只要你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齐乐人看着这件道具,心中的震动难以言喻。 他其实准备了针对梅菲斯特的道具,但是和【尸鸠之刃】一比,他的办法就不那么“安全”了。 尸鸠之刃完美契合这次任务的需求,维特可以用它反转他与梅菲斯特之间的联系,反客为主占据梅菲斯特的身体,获得他所有的一切。这意味着维特会继承梅菲斯特的记忆!他可以很快知道宁舟的下落,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太古世界的所有秘密,只要维特杀了狐狸,一切大功告成! 这一切甚至不需要苏和出现在台前,他只要送上这个道具,安然地隐藏在幕后,维特会为他办好这一切,并且对他感恩戴德。 至于维特的结局,是的,他一定会死,在得到梅菲斯特的一切之后,作为梅菲斯特而死——齐乐人会杀了他,不论是为了任务还是为了狐狸,他都会杀了这位新的“梅菲斯特”。 “最初,弱者因为仇恨而强大;最终,强者因为贪婪而破灭。至于爱,那是通往成功道路上最美丽的牺牲品。爱越是深刻,悲剧的美学就越是动人。”余烬温柔而怜悯地看着金碟中的尸鸠之刃,“我喜欢这样的故事,你呢?” 齐乐人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却不喜欢。” 余烬微笑,他用隐喻的口吻说道:“即便今天的菜品不合你的口味,但是只要能果腹,将就几口也无妨。” 齐乐人看着他,突然说道:“傲慢。” 余烬:“嗯?” 齐乐人:“对于维特,你傲慢,对于我,你也一样傲慢。你看似是想要考验维特,实际上何尝不是在考验我?” 余烬:“你认为这是考验?” 齐乐人:“试探、揣测、审视……定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借此观察我会怎么做,我会不会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副本npc去达成目的。” 余烬笑着问道:“那么你会吗?” “下副本不杀npc就通关,这是在过家家吗?”齐乐人坦诚地说道,“必要的时候,以必要的方式,我会。” 余烬听出了他的意思:“那么,在你看来现在是必要的时候吗,鉴于你的‘那一位’还下落不明?” 齐乐人:“不是。” 他有他的办法。 余烬:“如果我认为现在必要呢?” 夏夜带着海风气息的空气缓缓冷却了下来,周围的风声与虫鸣都停止了,花园中的两人在无声地对峙着。 “有兴趣打个赌吗?”齐乐人问道。 “愿闻其详。”余烬说。 “你可以给他这把刀,也可以告诉他你想说的一切。但是我也要与他谈一次。之后,我和你互相监督,我们都不再插手,无论他做什么选择,且看他自己的决定。”齐乐人说出了他的提议。 “好。”余烬微笑着,欣然应允,“我拭目以待” ……………… 天亮了。 诺亚王宫的地牢中,维特见到了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在一番夸张的咏叹调式的陈述后,宣布自己从余烬手中为他争取到了自由,并附送了一堆关于余烬的“八卦”。 “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吧,但是切记为余烬阁下保守秘密。”梅菲斯特离开了。 守卫们为他打开了门,维特却在幽暗的地牢中静坐了很久。 维特从“出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余烬的瓶中小人,他幸运地受到了赏识,在黄金工坊任职,最后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成为了梅菲斯特的近臣。 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去探究一个瓶中小人的思想,因为他注定是一件工具,一个器皿,一场无人在意的悲剧。 他目睹一个又一个瓶中小人诞生,又见证一个又一个瓶中小人死去。 肉身尚存,灵魂不再,这比彻底湮灭更恐怖。 恐惧滋生憎恨,在阴暗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生长着,他开始痛恨自己的命运,试图为这既定的悲剧寻找一个源头——梅菲斯特。那只会是梅菲斯特,瓶中小人的缔造者。 第10章 太古之谜(十)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一定是让人颤栗的噩梦。 梦境的画面恐怖吗?不,相反,这是一座风景美丽宛若天国的云端之城。与他坐饮相谈的人俊美优雅、风度翩翩。甚至于,他带来的“消息”也是一样美妙。 可是,当维特离开这座云中之城时,他止不住地在发抖。 他知道了一个从前让他隐约感觉到困惑的秘密:原来他不是余烬的瓶中小人,他真正的饲主是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 金质的匕首被他握在手中,刀刃锋利,它是一把真正的神器,能够改变他悲惨命运的神器。 只要……只要将它刺入爱人的心脏。 余烬温柔地劝诫他,热忱地帮助他,他给予了他选择:“用与不用,取决于你。但我希望与你做一个约定:假使有一天你选择使用它,我想要梅菲斯特的一部分记忆。” 那时,维特心神恍惚地问道:“如果我没有用它呢?” 白发红眼的轮椅青年温文尔雅地说道:“那也无妨,就当是我送你的一份礼物吧。” 维特站在餐厅中,呆呆地看着这把匕首,他没来由地心想:狐狸一定会喜欢它的,毕竟它是金子做的。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狐狸的模样,他是一个藏了很多故事的情人,维特试着不去探寻他的过去,可是内心深处他清楚地知道,狐狸在利用他,一直都在利用他。 一个个相拥而眠的贪欢夜晚,他在半梦半醒中听见狐狸翻身下床的声音,不需要悄悄跟在他的身后,维特知道他去了哪里——他的书房。这个假冒贵族的情报商人试着从浩如烟海的资料中寻找着黄金工坊、不死药与梅菲斯特的秘密。 他不会找到的,因为涉及瓶中小人的绝密资料从来不会放在他的书房里,但是这不妨碍他时不时在书房里藏匿一些半真半假、似是而非的资料,好让他狡猾的情人不会空手而归。就这样,他悄悄地引诱着他动机不纯的情人,在每一个甜蜜的夜晚敲开他家的门,给他火热的拥抱与亲吻。 这明明是如此甜蜜的吻,他却尝到了情人舌尖下隐隐的憎恨。 狐狸爱他吗?在厌恶与利用之中,可曾有一点真挚的情感,诞生在这个刻薄市侩的情报商人心中?这是维特从前不敢去深思的问题。 可是手中的利刃逼迫他去回忆刚才余烬对他说的一番话,于是他悲哀地发现:原来我只是一件工具,我不可能被爱。 在那梦幻的天空之城中,在余烬耐心而温柔地倾听中,迷茫的维特说出了他的故事。 他向这位仿佛全知全能的神明请求解答:“这样的爱,是爱吗?” 轮椅上,白发红眸的神明注视着他,猩红的眼眸平静而温柔,却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深渊,他耐心地等待着猎物朝他走来,然后一脚踏空坠向深渊。 “爱的前提是诚实。”他缓缓说道,“假如爱诞生于欺骗与利用,充斥着谎言与算计,相爱的人从来没有让对方看到真正的自己,这样的爱无疑是虚假的。” “虚假的爱会如何?”维特痛苦地问道。 “破灭。你得到过的所有美好,在真相到来的一瞬间全部破灭。你终究会在那场美梦中醒来。”余烬温柔地说道,他的眼神似乎在缅怀。 “醒来后又会如何?”维特宛如一个绝境中的信徒向他的神明乞求神谕。 余烬微笑着,说出了那个让他的信徒心神震动的回答: “从一件工具,变成了一位神明。” ——所以,去献祭那虚假的爱吧,你会得到整个世界。在神性的道路上越走越高远的神明,在越来越深沉的黑夜中留下了他神启一般的呓语,引诱着后来人追随他的脚步。 维特眼中的迷雾被这惊雷一般的话语拨开。 他豁然开朗。 他不是没有理想,他想摆脱作为工具的命运,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甚至是……神。 ……………… 沐浴洗脸,刮干净脸上的胡渣,换上最喜欢的衣服,在镜子前调整好丝质领巾的位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维特拿起那把金质的刀刃,将它藏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他又看向那只金色的餐碟,想了想,他将餐碟夹带在了大衣的内袋中。他恍恍惚惚地心想,狐狸应该会喜欢这只碟子。直到餐碟冰冷的温度透过内衬传递到皮肤上之时,他才想起自己是去做什么的。 啊,我正要去杀死他。 维特摸了摸餐碟,想要将它放回桌子上,可是他又没来由地惦念着狐狸会喜欢这只碟子,直到走出房间也没有放下它。 走下楼梯,来到大门口,换好鞋子,拿起手杖。神明向他承诺,在前去面见情人的路上,他不会遇到任何的盯梢与阻拦。 维特感觉到呼吸滞塞,可分明他这个瓶中小人的身体没有呼吸。胸膛里跳动的是起搏器,带动肺叶呼吸的是人工肺,他本不需要氧气,可他却觉得自己缺氧窒息。 他狠下心拧开了把手,推开了家门。 眼前再次一片明亮,不是仲夏的暄热日光,因为这光中没有酷热的暑气,而是氤氲在雨雾一般的清凉中。 维特茫然地抬起头,恍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宛如通天塔一般恢弘的建筑中,塔中自成一个绿意盎然的世界。 日光来自于这座高塔数之不尽的白水晶玻璃窗,上面隐约看得出魔法的痕迹。 环绕着高塔内部绵延而上的雨林,在塔顶奇迹一般的造雨魔法阵的滋润下生机勃勃。 无数楼梯、天桥、环廊连接着塔内的白色亭台建筑群,与雾霭水汽中无数道彩虹交织在一起。 维特无端地联想到了刚才那座黎明的云中之城,它们都是如此美丽,可是云中之城的美是毫无人气的美——那里没有生命的痕迹,只有坐在他面前却无比遥远的神明。 而眼前的这座雨林之塔,到处生机勃勃。他看到害羞的小鹿转身跳入密林中,看到鸟群振翅飞过彩虹,甚至看到一条绿色的蜥蜴从他脚边飞快地溜走。 “这里的风景不错吧?”一个轻快柔和的声音响起。 维特循声望去,雨林之中,又是一个熟悉而陌生的人。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姬晨星,抱着刚才那只逃跑的小鹿对他微微一笑:“好久不见了,维特。” “你……您果然没有死。”维特喃喃道。 “托你的福,我以瓶中小人的身体复活了。可惜,他本该有自己的人生的。”姬晨星在林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抚摸着怀中温驯的小鹿,语气里充满了遗憾与惋惜。 维特默然。 姬晨星是唯一一个会同情瓶中小人的饲主,他甚至觉得,假若姬晨星早就知道瓶中小人的来历,他不会为自己留下这条后路。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深藏在维特心中的那个念头又浮出了水面:姬晨星一定想对梅菲斯特复仇,那么他们是否有合作的空间?他是黄金工坊的高层,又是梅菲斯特的近臣,关于梅菲斯特的情报,他都可以提供给姬晨星。姬晨星现在来找他,不正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吗? 姬晨星缓缓开口道:“今天来找你,是想和你聊聊。” 果然如此。 维特沉声道:“聊合作吗?” 出乎他的意料,姬晨星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暂时没有想与你合作的意思。或者说,我并不想利用你去达成我的目的。” 维特愕然。 看着维特这副模样,齐乐人立刻明白了,他确实被苏和蛊到了,放着不管的话,他内心的迷茫与贪婪最终会促使他走上一条被精心设计过的道路。但是,他还没有蛊到失了智。 那就抢救一下吧,试试“话疗”,齐乐人决定对症下药。 “你已经得到那把刀了,是吧?”齐乐人缓缓问道。 维特的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藏着刀刃的手臂。 齐乐人笑了。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刚才那种密林精灵一般的自然与空灵感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宛如朋友一般的亲切,好像他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与所有人一样的人。 “别紧张,坐吧。我说想和你聊聊,那就真的只是聊聊人生、理想、爱情……那些和朋友喝着小酒聊天时会说到的东西。不然,难道让你去拯救世界吗?”齐乐人指了指他身边的座椅,示意维特坐下。 维特犹豫着坐下了:“也许,我真的能拯救世界呢?” 齐乐人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是我的工作,我认为我可以做到,所以并不打算转包给你。” 维特咽了咽唾沫:“但是我可以做到。” 只要用上他衣袖中的刀刃。 齐乐人平静地注视着他:“你或许拥有能够做到的能力,但是能力与觉悟是两件截然不同的事情。” 维特一愣。 只听齐乐人说道:“在我看来,你拥有的能力并不来自于你本身,而是依靠一件外物。它得来得太容易,也太突然,以至于你还没有具备与能力同等的觉悟。” 维特默然,他问道:“觉悟是什么?” 齐乐人:“是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以及,做了这件事的后果。” 为什么?后果?维特的心脏像是被戳刺了一下:这是他不敢思考的东西。 齐乐人:“恶魔许诺给你利益,却总是对代价轻描淡写。所以你更要好好思考,在想清楚之后再在契约上签下你的名字。” 维特喃喃道:“代价……” 代价,是什么呢? 爱情?抑或,不仅仅是爱情? 第11章 太古之谜(十一) 齐乐人:“姑且不论代价,和我谈谈未来吧。在你取代梅菲斯特之后,你想做什么?你会改变永恒岛的贵族政治传统吗?” 维特抿了抿嘴:“我不知道。” 在齐乐人温柔却坚定的注视中,维特下意识地搜肠刮肚,从自己的脑中拼凑出回应他的话语:“我的确讨厌他们,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从前我不需要思考,没有理想与未来,因为我只是……只是……梅菲斯特的工具。” 齐乐人问道:“人与工具的区别是什么?” 维特摇了摇头,他祈求地看着这位神明,希望得到回答。 “自我。没有自我的事物,是工具,工具当然不需要思考,也不必有理想,就连未来都是注定的——在消耗完所有的价值之后,成为一件废品。同样的,工具也不会爱与被爱,因为它没有自我。”齐乐人看着怀中的小鹿,轻轻地抚摸着它,“但是我不觉得你是工具。因为在你选择去爱一个人的那一刻,你已经拥有了自我,你成为了一个人。这是第一次,你试着决定自己的人生,这份爱来自于你的心,而不是任何人告诉你:你应该和某人在一起。这就是你的自我。” 但是,倘若他抛弃这份自我的由来,选择献祭这份爱,他就又从人变回了一件工具——一件被利用,被消耗,最终被扫进垃圾堆的工具。 “但是这份爱是虚假的。”维特痛苦地捂住了脸。 “为什么?” “因为我是虚假的,他也是!我们从来没有了解过真正的对方。” 齐乐人笑了,他把怀中的小鹿放到了维特的怀里,幼鹿懵懂地抬起头,用好奇而羞怯的大眼睛看着维特。 “那就在他面前做真正的你,也让他做真正的自己。也许,你们内心的真实早就在‘虚假’的爱情中呈现过了。” 这一刻,维特颤栗了,他试着回想从前那温馨的种种,试着解释为什么他要假装一无所知地将梅菲斯特的情报偷渡给狐狸,难道他不了解狐狸接近他的目的吗?他了解,可他接受了。他甚至觉得,这样的狐狸好过诺亚城中那些虚伪贪婪的贵族,因为他们志同道合。 “我该怎么做?”维特希冀地问道。 “别人告诉你怎么做,永远不如你自己想出来的更合适你。先喝杯咖啡吧,你可以慢慢思考这个问题。”齐乐人说道。 维特点了点头。 齐乐人泡起了赫里斯瓦托白咖啡,并介绍道:“这是我常喝的一种咖啡,名叫赫里斯瓦托,因为咖啡豆的颜色,通常被叫做白咖啡。它有一个奇妙的副作用,因而得到了一个别名:情人的眼泪。” 维特果然问道:“什么样的副作用?” 齐乐人对他眨动了两下眼睛,眼神和维特怀中的小鹿有几分微妙的相似,那是一种善意的温柔:“无论相隔多远,喝下这种咖啡的人都会见到自己最思念的人——只要他也正在思念你。” 维特惊诧地看着咖啡壶,内心蠢蠢欲动。他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他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狐狸。 可是理智让他退却,他沮丧地说道:“我恐怕不会看见他。” 齐乐人微笑:“以我对他的了解,结论正好相反。” 维特这才意识到不对劲,他问道:“你认识……他?” 齐乐人:“是的,我认识狐狸。我对他的了解或许比你还多一些。他的过去,他的理想,他对梅菲斯特以及所有贵族的厌憎,还有他对不死药的探究……我都知道。” 维特情不自禁地问道:“能和我说说狐狸吗?” 齐乐人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煮咖啡,一边说起了关于狐狸的故事:“狐狸的贵族身份是假的,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维特点头。 “关于他的过去,是一个不幸的故事。他和你一样,生来是一件工具。他不是瓶中小人,但是要论你们的前半生,他受过的苦比你更多,他要找到的自我,也比你更艰难——他是一个奴隶,也是一个寻找星星的人……” 齐乐人说起了迦南的传说,沿着星星坠落的轨迹找到它,将流星放在死者的坟茔中,向阿斯克勒庇俄斯祈求治愈死者,令他复生。这个寄托着生者对死者哀思的美好传说,在这个堕落的世界里化为了欺骗与罪恶。 贵族死去了,奴隶们被派去寻找星星,主人以他们的家人作为人质,让奴隶们不敢独自逃跑,又哄骗奴隶会兑现自由的承诺。这一切都是谎言,随心所欲的贵族们自由地支配着奴隶和他家人们的生死,从来不在乎那群工具的悲喜。 他们也不相信复活的传说,这不过是贵族间约定俗成的表演:让奴隶去寻找星星吧,星星永远不会被找到,于是他们会在尽情表演之后“遗憾”地接受现实,在不存在的哀思间继承爵位,将那份虚伪的傲慢与罪恶传承下去。 寻找星星的奴隶是什么?他们是一件会说话的工具,工具可以被随意消耗,可以被随便处置,可以被无所谓地丢弃。 “星星的传说是假的,它不能复活一个死人。但是在主人轻慢地处死他的家人,并说出了残酷的真相之后,奴隶找到了真正的星星——他的自我。他拿起了柴刀,砍下了主人‘尊贵’的头颅。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件工具了。只要他走在继续反抗命运的道路上,他就永远不会再变回一件工具……” “那么,你呢,维特?你会变回一件工具吗?”齐乐人问道。 维特无法回答,他几乎已经变回了一件工具,可是在这最后一刻,他突然又怀疑起了自己的决定。 “代价……”他再一次喃喃地念出了这个词语,“变回工具,也是一种代价。” “是的,那也是代价的一部分。你可以接受失去狐狸吗?”齐乐人问道。 维特的眼中流露出一瞬间的恐惧,然后是无尽的茫然。 齐乐人抬头看向远方,沙丘行宫水晶玻璃的光晃得他眼睛刺痛:“起初,在失去的那一刻,人并不真的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人是一种很迟钝的动物,要用一生去理解这种失去。在从今往后的人生中,看到他钟爱的颜色时想起他,看到他喜欢的食物时想起他,看到与他相似的人时又想起他。无数次的,人会在似曾相识的场景中反复想起失去的人,不断假设如果他还在的话,现在该是什么模样。这样的日子要过很多年,也许直到过完这一生,人才会真正明白自己失去的是什么。” 他说的很轻很慢,却很沉很重,压在维特的胸口上,宛如整个世界的重量。 “咖啡好了。”齐乐人给维特倒了一杯白咖啡,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原本安分地趴在维特怀里的小鹿,好奇地探出脑袋,也想尝尝咖啡的味道,齐乐人笑眯眯地塞了一颗没有研磨的咖啡豆给它,小鹿吞下了咖啡豆,眯起了那双黑亮的大眼睛,模样憨态可掬。 维特看着小鹿可爱的样子,没来由地想到:狐狸应该会喜欢小鹿吧。不,也许更喜欢金子做的鹿,他一定会跪倒在金鹿面前抱住狂亲,谁都别想把他拖走。想到这里,维特忍不住笑了。 “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吗?”齐乐人说道。 维特如实地把自己的想象说了出来,说到一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个残酷的词语…… “你已经在思考代价了。”齐乐人叹息道。 维特苦涩地笑了。 “如果你觉得放任自己很危险,也可以把那把刀交给我。”齐乐人说道,“杜绝诱惑的源头,也是一种阻止堕落的方式。”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避免直面诱惑,比在诱惑之中克制自己要容易得多。 维特却问道:“假如我没有克制住诱惑,成为了下一个梅菲斯特。您会杀了我吗?” 齐乐人诚实地说道:“我会。” 维特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真诚了许多:“逃避诱惑或许有用,但是我爱的人是一个如此坚毅勇敢的人,如果我软弱,又如何能与他相配?” 他捧起咖啡杯,杯子里的咖啡散发着醇厚的芬芳,带着一丝微微的酸涩与苦味,他喝了一口,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之中,隐隐地有了星光,星光缓缓拉近,化为了房间里的灯火。 维特看到了伏案写信的狐狸,他看起来比从前憔悴许多,眼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胡子也没有刮干净。他的眉宇紧皱,在额头间凝结成了纠结的纹路,昭示着他此刻凝重的心情。 狐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羽毛笔。 羽毛笔的墨水瓶边,放了一叠已经写好的信,厚厚的垒得成一摞。 狐狸靠在椅背上揉着鼻梁,反复吸气,吐气,似乎是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什么让你如此烦心?维特想要走到他的身后,一边揉他的肩膀一边询问,就像他们平日相处时那样。 梦境里,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看着狐狸心烦意乱地叹息。 狐狸起身来到房间的墙边,打开保险柜清点起了自己的财产,盘算一番后又回到了书桌旁,继续写信: “尊敬的安德烈先生:冒昧打扰,我有一桩急切的、紧要的麻烦事,需要您的帮助。我的一位客户向黄金工坊的维特先生提供了一笔五千金币的借款,如今已经到了还款逾期的时候,但是这位向来诚实守信的绅士却下落不明。听闻您在黄金工坊任职多年,我想冒昧向您打听这位绅士的去向,如果您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他愿意将这笔借款的十分之一作为您的酬劳……” 这样的信,他已经写了几十封。 他狡猾、贪财、吝啬到一毛不拔的情人,在向所有可能帮得上忙的人写信,只为了寻找他的下落。 第12章 太古之谜(十二) 维特离开了,偌大的沙丘行宫中,心情沉重的齐乐人又静坐了一会。 月光海被他放在咖啡杯的旁边,他盯着花看了许久,叹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揪下了一片花瓣。 话疗太累了,他也需要被话疗。 宁舟的幻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旁,英俊的脸上那双冷静的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好久没有召唤我了。” 齐乐人竟然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委屈,他怀疑是自己对宁舟的滤镜新增了语气辅助功能,但是下一秒,宁舟的话就打消了他的猜测——不是语气辅助功能,是直接开了幻视效果! “我很想你。”宁舟认真地说道。 齐乐人当场幻视了一只三天没见到主人的大狗狗在眼巴巴地看着他。 有——那——么——可——爱! 齐乐人晕乎乎地什么都交代了:“我也每天都想见你,但是担心花瓣会用光,总是提心吊胆。” “抱歉,要是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眼看着大狗狗的耳朵沮丧地耷拉下来了,齐乐人哪里把持得住,立刻温言软语地哄了起来。他对自己的哄人水平很有自信,但是万万没想到宁舟看起来更沮丧了! 齐乐人百思不得其解,急得冒汗,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问宁舟。 宁舟低声说道:“明明没有帮上什么忙,还要你来安慰我……” 他总是为自己不能为爱人做更多事而沮丧。如果可以,他希望能为齐乐人解决所有的麻烦,让他不用为任何事情烦恼。 这一定是天使,齐乐人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这位职业是魔王的伴侣是天使! 齐乐人花光了所有的自制力才让自己没有沉迷,而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可靠。 “咳咳。”他咳嗽了两声,调整到审判所齐先生的状态里,准备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男友力,“不需要你来救场,这是一件是好事呀,说明目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你不相信我能自己解决麻烦吗?” “不,当然不是。我相信你能做得很好,你一直都很可靠。”宁舟真诚地说道。 “……对不起,我实在忍不住了。”齐乐人忍了又忍,可是听到宁舟这句话的时候,他实在克制不住这种冲动。 “?” “过来一点,坐下来,对,就坐在我对面。” 宁舟困惑地在小圆桌上坐了下来,看着对面的齐乐人,一脸不解。 齐乐人双手撑在桌面上站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宁舟的嘴唇上虚虚地亲了一口。明明碰触不到身体,可是那从灵魂中泛起的酥酥麻麻的喜悦,他们好像亲吻到了彼此的灵魂。 “你这么可爱是犯规的!”齐乐人一本正经地对着他高大英俊外形和可爱完全不沾边的伴侣,放下了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等把你救出来,我一定要把你亲到嘴唇红肿,喘不上气!” 几乎是一瞬间,宁舟的耳朵到脸颊都红了。 可是每次喘不上气的人都是你,他在心中小声顶嘴,可是看着齐乐人“气势汹汹”“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乖巧地保持了沉默。 明明可爱的是他才对,宁舟心想,可爱得想让他把他圈在怀里,像是膜拜一样亲吻遍他的每一寸肌肤。假如他受不了地哭起来,就含湿他的睫毛,将他的眼泪也吻去。要温柔地安抚他,也要贪婪地索取他,从修长的手指到有一颗小痣的耳垂,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伴侣的任何一处都不放过,他渴望他的全部。 只有这样,他心中那股永不熄灭的疯狂的渴望才会得到满足。 这是他永远不会告诉齐乐人的秘密。 ……………… 深夜,下城区的一家酒馆中。这里已经被人包场,没了那些粗野但是热情的平民酒客,这里显得过分寂静。 一身黑袍的黛茜坐在吧台前,身边是狐狸。 他刚刚刮干净了脸上的胡渣,洗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清爽了许多。此刻他喝着掺水的劣酒,心神不宁地反复看挂钟上的时间。 “怎么还没来?”狐狸不满地嘀咕了一声。 几个小时前,他家的门缝下被人塞了一份信,上面是维特的笔迹,约他今晚在这家酒馆里见面,说是要解释他这些天失踪的事情。狐狸在确认了信件里的暗号后,把这件事告知了黛茜,准备一个人去见维特。 黛茜出人意料地提出要陪他一起去,狐狸大吃一惊。黛茜是反抗军的头领,而维特可是梅菲斯特的近臣,他很可能认得出黛茜。 “只是陪你过去,我不会和维特见面的。等他来了,我在附近等你们谈完,然后一起回基地。”黛茜说道。 “你有事瞒着我。”多年的合作关系,让狐狸立刻觉察到了黛茜的异常。 “我不想欺骗你,但是我暂时不能告诉你。”黛茜说道。 狐狸越发疑惑,他盯着黛茜看了许久。面纱下,因为多年来替别人吸收疫病承担诅咒,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不祥的黑斑,唯独她的眼睛依旧美丽如昔。 “你曾经救过我的性命,我也对你付出了所有的真诚。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吗?”狐狸问道。 一闪而逝的痛苦爬进了黛茜的眼睛里,但她最后也没有回答。 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有人敲了敲酒馆的门:“黛茜大人,街口的哨卫来信号了。” 这意味着维特来了。 黛茜提着黑色的长裙站了起来:“我在外边等你。” 她走出了酒馆,在预定的位置藏身,在确定维特走进了酒馆之后,她从裙子掏出了武器。那是一把用旧了的枪,装填了特制的子弹,里面每一颗都浸泡过她的诅咒之血。哪怕子弹只是从目标的皮肤上擦出一个伤口,血液中的诅咒也足够致命。 她站在窗外的隐蔽处,左脚踩上了一个木箱,微微弯下腰。从她的视角能看到维特和狐狸的后背,这是一个适合瞄准和暗杀的绝佳位置,来自齐乐人的指点。 枪口对准目标,手指扣在扳机上,只差轻轻一按。 这一刻,黛茜的脑中回想着齐乐人的声音:“今晚的事,不要预先告诉狐狸。你的任务只有一件:假如维特拿出了一把金色的刀想要杀掉狐狸,在他动手之前,抢先杀了他。但是切记,你的枪口对准的是一个摇摆的灵魂,不要贸然审判他。真正审判他的人,也许是他自己。” ……………… 夜晚,诺亚王宫的花园中,来来往往的仆人们步履轻盈地走过,他们是一群会说话却经常假装不会说话的工具。这里不会有个性张扬的工具,因为那样的工具总是很快就消失在了宫廷中。 宫廷的礼仪让工具们学会保持安静和谦卑,最好永远把目光放在自己的鞋子上,而不是注视那些高人一等的贵族们。 但是花园中美好的一幕让来往的工具们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 艳名远播的茶花女轻摇羽扇,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眉毛间的妆片亮粉在月光与灯火中闪闪发光,她看了一眼对面的一头白发的领域主,又看了一眼棋盘旁边的计时沙漏。 沙漏中宝石碎屑与金粉充作砂砾,正在飞快地流逝。 “需要悔棋吗?”白发的领域主含笑问道,他神情温柔,语气体贴,耐心十足。 这样一位绅士,真是所有女人心目中完美的情人。然而,坐在他对面的茶花女性别为男,对他完美外壳下漆黑的真相心知肚明。 “论下棋,我可不是你的对手。”齐乐人放弃了在棋盘上挣扎,干脆地认输了。 输棋不输局,他又不是输不起。 和苏和面对面打交道是一件十足吃亏的事情,一不小心就被他“降智打击”,他自带的技能卡太可怕了。以齐乐人对苏和的了解,他不至于在下棋这种事情上动用技能,但是…… 但是他齐乐人就是棋艺很差怎么了?! 他唱歌也很烂啊! 还不许人有一二三四五个缺点吗? 齐乐人心安理得、理直气壮,他的“棋友”正把棋盘上的棋子归位,温文尔雅地问道:“再来一局?” “免了,把棋子放好吧,一会儿还要用呢。”齐乐人手里的羽毛扇摇得飞快,堪比猫咪不耐烦时挥动尾巴的速度。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在花园里面面相觑,这副场景恐怕不太合适,总得有点风雅的活动:下棋、弹琴、跳舞……嗯,或者谈论哲学?”余烬微笑着提议。 齐乐人冷笑:“我们不是正在讨论哲学吗?” 的确,他们此时正是在验证各自的人生哲学。为了公平,他们帮维特甩开了梅菲斯特的眼梢,以免这位领域主的打扰。 至于他们两人,他们互相监督,均不插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这就是为什么深更半夜他们在公共场合打发时间。 这里是梅菲斯特的地盘,这位不知道在哪里夜夜笙歌的领域主是这场比试的裁判,尽管他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但是不知情,不妨碍这位裁判唱着歌朝他们走来。 妆容妖冶诡异的魔术师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搂着柯特医生,醉醺醺地唱着某一段歌剧,即兴地把自己要说的话用歌剧的曲调唱了出来:“哦,亲爱的余烬,亲爱的玛格丽特……下棋是多么无聊的游戏啊,为什么不来打牌呢?” 说着,他把柯特医生按在了椅子上,自己在最后一把空椅上坐下,魔术般地变出了几叠扑克牌:“来吧,我们来打牌!我有预感,今晚我能赢得盆满钵满!” 柯特医生好奇地看向余烬和齐乐人,齐乐人则假装不认识这位二周目的老熟人。 第13章 太古之谜(十三) 夜深人静的小酒馆中,狐狸终于等来了他的情人。 他并没有表现得多欣喜,而是懒洋洋地说道:“时间就是金钱,所以你现在欠了我十枚金币。请阁下认真考虑一下还款的方式,最好当场结清,但如果你苦苦哀求,我也可以考虑接受肉偿。” 这熟悉的狐狸的说话风格让维特原本肃然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金币没有,不过我带了一份金色的礼物给你。”他说。 狐狸好奇地一挑眉:“哦?” 维特把手伸进了大衣的内袋中摸索,当手指碰触到那被体温捂热的金属时,他突然犹豫了。 “你在里面藏了什么宝贝?”狐狸见不得他这副慢吞吞的样子,直接把手伸进去一摸。 他摸出了一只金子做的餐碟,上面还带着情人的体温。 “这个金碟的浮雕工艺可真精致,这细节的做工……啧啧,工艺耗费的成本都比金子本身多了,不像你的风格啊。”狐狸嘀咕道。他私下里觉得维特的品味早就被梅菲斯特带偏了,家里的东西充满了暴发户的色彩。 但是这只金子做的餐碟与众不同,无论是上面凹凸的浮雕还是餐盘边缘上仔仔细细绞出来的边纹,无不体现出了它独特的审美格调,让它丝毫不因为材质而被质疑庸俗。 维特苦笑了一下,没有解释它的来由。 “喝一杯吗?”维特主动问道。 “好啊,你给我调,一边调酒一边聊聊这几天的事情吧。”狐狸指了指吧台。 维特开始调酒。诺亚城的贵族们在奢侈享受上绞尽脑汁,虽然限于材料,调配不出太复杂的酒饮,但是已经有了基础的调酒工艺,后来逐渐在平民阶层传播开了。 维特身为贵族中的一员,本来对此兴致缺缺,但是在认识狐狸之后,他喜欢上了调酒,因为狐狸喜欢喝酒。 他熟知狐狸的喜好,他喜欢的酒类,喜欢的调法,他了若指掌。 这是狐狸真实的喜好。调酒的时候维特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狐狸伪装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对酒类的爱好是真实的。 而他珍惜这一点点泄露出来的真实,所以试图用调酒取悦他的情人。当狐狸喝着他调制的酒,露出满意的笑容,惬意地与他说着闲话开着玩笑,那一刻洋溢在他本不会跳动的心脏中的情感,是幸福。 “这些天,我被梅菲斯特大人派去执行了一个秘密任务。”维特一边调酒,一边将早已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黄金工坊里有一个重要的项目搬迁了。” 情报商人脑子里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他眯了眯细长的眼睛,眼瞳中闪过一缕弧光。 “搬迁这种小事,竟然也要你亲力亲为,看来你这个管理人当得相当辛苦,我还以为你只用负责‘不死药’的部分就好了。”狐狸揶揄地说道。 “虽然和‘不死药’没太大关系,但是严格来说,它比‘不死药’更重要。”维特摇完了酒,将酒液倒入杯中,推给了狐狸。 狐狸完全被这个消息迷住了,刚想继续探问,维特朝酒杯抬了抬下巴:“新琢磨出来的一种酒,你尝尝?” 狐狸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其实有点酸苦,但是为了情报,狐狸敷衍地赞美了一下维特的努力:“黄金工坊又有新的项目了吗?需要我帮你拉几个赞助人吗?从其他大陆来的那群旧贵族正想尽办法混进诺亚的贵族圈里,他们不会吝啬在黄金工坊里花点钱的。” “这个项目没什么用得上钱的地方,是梅菲斯特阁下的私事……”维特盯着狐狸喝了一半的酒杯,缓缓说道。 这让狐狸越发好奇了,他嗅到了重要情报的气味。 他舔了舔沾染了酒液的嘴唇,拿起酒杯掩饰地再喝一口,可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突然失去了力气,手指麻痹,酒杯掉在了桌子上,又一路滚到地上,摔得粉碎。 “你……”狐狸惊恐地看向维特。 酒馆昏暗的光芒中,维特的大半张脸都埋没在阴影中。 “只是一点麻痹的药。”维特说道。 “你想做什么?”狐狸在冒汗,他拼命回想维特的动机,只能想到自己与反抗军联络密切的事情暴露了,现在维特是来捉拿他的。 维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在狐狸的身边坐了下来,现在灯光能照到他的脸了,他神情麻木,宛如行尸走肉。 “我想和你聊聊,我的故事。”维特说道。 “……” 维特的故事?狐狸调查过他的身世,他来自一个没落贵族家庭,父母亲人都已经去世,他继承了子爵的爵位,因为出色的工作能力得到了梅菲斯特的赏识,在黄金工坊任职。 “你调查到的信息是伪造的。真正的我并没有父母,没有家庭,也没有过去,我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维特坐在狐狸的面前,疲惫而孤独的眼睛凝望着他爱的人。 “黄金工坊的‘不死药’里藏着残酷的秘密,那个项目真正的名字叫做‘瓶中小人’……看你的表情,你似乎知道真相?”维特略有些惊讶。 “是,我知道了。”狐狸说道。 “那你知道瓶中小人的原料吗?”维特问道。 狐狸痛苦地抿紧了嘴唇:“我猜到了……大量失踪的流民,对吧?最早,我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才故意结交你的。” 维特苦涩地笑了笑:“我也猜到了。你看,我们竟然在这种地方心有灵犀。” 狐狸憎恨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梅菲斯特的帮凶?为什么?!” “因为我别无选择!”维特激动地低吼道,“我没得选,我生来就是一个瓶中小人!梅菲斯特的瓶中小人!” 狐狸蓦地瞪大了眼睛。 维特拉起他虚软无力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有一道伤疤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因为我挖开过自己的胸口,在心脏里植入了起搏器!你听到它在跳了吗?你感觉到我的呼吸了吗?但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低泣着,凝望着狐狸的眼眸:“我是在认识你之后,才想要做一个人。我想和所有人一样,有呼吸和心跳,想爱与被爱,想要拥有……那奢侈的、遥不可及的……自我。” 狐狸屏住了呼吸,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唐话:“你爱我?” 维特捧着他的手,像是祈祷:“是,我爱你。” 狐狸沉默地看了他许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或许你只是想找个人睡罢了,而我恰好技术够好。至于其他……我没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地方。” 狐狸有自知之明,他长得并不多么俊美,经常冷嘲热讽,也许任务期间他会耐着性子小心讨好,但是在维特面前他很少这样。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纵容着,于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自己性情里恶劣的一面,贪财、刻薄、愤世嫉俗。 为数不多的“优点”,大概是他在床上很放得开,但这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而是他耻辱过去的一部分。 狐狸的话让维特瞪大了眼睛,他愤然反驳:“你浑身上下都值得被爱!” 这没来由的激动让狐狸忘了自己的处境,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维特:“你那么勇敢,有一次我们散步时遇见了劫匪,你第一个冲上去和他打了起来,当时你手无寸铁,但是毫不犹豫。” 狐狸:“因为他想抢我的钱!那可是钱,除非从我的尸体上搜,否则他做梦也别想我主动交出来!” 维特:“那你的钱去了哪?” 狐狸:“我存起来了。” 维特:“是吗?我还以为它们变成了食物和药材,落到了反抗军的手里。” 狐狸:“……” 维特笑着,颤声说道:“你拥有我没有、却向往的东西——自我。它让你成为了一个人,让你永远充满了生命力。” 狐狸:“自我,每个人都可以有。你当然也可以。” 维特摇了摇头,凄凉地苦笑着:“不,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拥有自我,唯独瓶中小人不该有。因为这个世界让我们出生,是为了让我们去死,成为饲主复生的载体。我们越是清醒,就越是痛苦,因为我们本来就是工具,工具不应该有自我。” “当工具意识到自己是一件注定会被用坏的工具时,他的人生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憎恨,因为,他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维特流着眼泪,看着他爱的人,“因为,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多么残酷的一个词语。 对于维特而言,他活着就是梅菲斯特的复活道具。无论他多么憎恨他的饲主,他都只能默默祈祷他长命千岁,因为饲主的死,意味着他的“死”。 身体犹在,意识消亡,这是比灰飞烟灭更残忍的死。 “我们再想想办法,也许会有能让你不被夺舍的办法呢?”狐狸说道。 “有。现在就有。”维特泪流满面,拔出了袖中的尸鸠之刃。 那美丽的、金子制成的刀刃,在酒馆昏暗的光芒中闪闪发光。 “那或许是神明,又或许是魔鬼,无论他是谁,他给了我一个选择,一个改变我命运的选择……”维特捧着刀,喃喃地说道,“它可以让我与梅菲斯特之间的‘饲主契约’逆转,我将得到他的身体,他的记忆,他的力量,他的一切……诺亚方舟会是我的领域,我不必再为死亡而终日惶恐,我将拥有人世间至高无上的地位,我会是新的……神明。” 狐狸的眼睛越睁越大,作为一个迦南人,他永远不相信有免费的午餐。 于是他问道:“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维特凝视着尸鸠之刃的眼睛,缓缓转向他,那眼眶中是不断落下的泪水,他终于举起了刀刃,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像是要攥住自己的命运。 第14章 太古之谜(十四) 深夜的诺亚王宫花园,两个本来正在棋局外对弈的宿敌迎来了一个不受欢迎的搅局者。 梅菲斯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不受欢迎。 在他成为领域主之后,他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可能会不受欢迎的事实。他活在无穷的赞誉、违心的奉承和恐惧的顺从之中,漫长的时光非但没有让他更会洞察人心,反而让这项不需要的技能彻底退化。 在他的世界里,不会有人忤逆他,他是一个真正的自由人,自由到没有法律与道德可以束缚他的意志。 这就是为什么深夜时分,四个人——其中三个都无意牌局——在花园里打起了牌。 “这一把我又赢了!”梅菲斯特喜出望外,拿起酒瓶“吨吨吨”地一饮而尽。 余烬和柯特医生爽快地从面前的金币中推出了几枚给梅菲斯特,他们或多或少在前几局中攒下了一点筹码。 唯独齐乐人心如死灰,从拿到牌开始他就没赢过一把,输得一贫如洗。 “哦,可怜的玛格丽特已经一枚都没有了,你该怎么办呢?”梅菲斯特怜爱地问道。 是啊,怎么办呢?总不能从半领域里掏家当吧?里面的东西一看就不是一个交际花会有的。 等等,凭什么要他自己出钱?玛格丽特可是交际花啊,一个倒贴家当的交际花简直是社交界之耻! 想到这里,雍容妩媚的茶花女打开羽毛扇,优雅地用扇子摇起了扇语。这是贵族社交圈里女士们含蓄无声的语言,有些不方便直说的话,淑女们会让扇子来说。 茶花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白发的领域主,让人误以为含情脉脉,可那完全是错觉。交际花轻摇慢扇间只有两个冷酷的字眼——打钱! 这是一场优雅的抢劫,基于社交礼仪和身份,白发的领域主笑眯眯地把面前的金币推到了茶花女的面前,得体地说道:“让一位淑女为牌桌上的筹码苦恼,是每一位绅士的失职。” 茶花女“羞涩”地用扇子挡住了脸:“余烬阁下真是慷慨大方。” 于是,在余烬的慷慨解囊中,牌局顺利地进行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牌运不佳的茶花女输钱给梅菲斯特和柯特,梅菲斯特和柯特输钱给余烬,余烬把筹码移交给茶花女,茶花女继续输钱。 齐乐人输得烦心,一身酒气还喷了巨量香水的梅菲斯特更让他烦心,他已经想好了获得梅菲斯特脑中秘密的办法,琢磨着要不要现在下手。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喝空的酒瓶,正欲开口。 余烬好似注意到了他那一眼,突然问道:“要来点酒吗?” 梅菲斯特不疑有他:“好啊。” 茶花女用扇子扇着风,一副热得心烦意乱的样子:“看在这鬼天气的份上,再拿点冰块。” 一旁的仆人沉默地去取酒和冰块了。 余烬微微一笑,隔着手中的扑克牌瞥向一旁的茶花女,茶花女佯装恼怒地说道:“绅士可不该偷看别人的牌。” 余烬的笑容加深,他温柔而巧妙地一语双关:“我并非在看牌,而是在看你。” ——看看你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等待酒来的时间里,余烬看着头顶的星空,轻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吧?” “时间?时间还早,我们应该彻夜狂欢。”梅菲斯特笑嘻嘻地说道。 只有齐乐人听懂了余烬的话,他说的是他们的赌局。 美貌的茶花女没有回答,而是看向被放在一旁的棋盘。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一阵大风吹来,送来了远方战况的信号。 棋盘上,所有的棋子安然无恙,唯独靠近余烬的那一边,一枚“国王”的棋子被风吹倒,滚落到了地上,一直滚到了余烬的轮椅旁。 他弯下腰,捡起这枚棋子,若有所思地看了许久。 【生死棋盘】:一副普普通通的棋盘,你当然可以用它下棋,但是下棋之外它还具备其他的功能:用不同的棋子绑定被观察的对象,关于生死的举动将被记录在棋盘上。 一枚国王,代表维特;另一枚国王,代表狐狸。 但是棋盘的所有人齐乐人狡猾地独享了一个秘密:棋盘上还有第三枚棋子,是代表着皇后的黛茜。黛茜没有动,这意味她没有开枪。维特与狐狸独自走完了他们的故事。 结束了,齐乐人并没有胜利的喜悦,他意兴阑珊。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好的结果,可最好的结果并不永远是圆满的结局。 仆人拿来了美酒、冰块与酒杯。 余烬拿起一只杯子,精美的水晶杯上出现了一条裂纹,他顺手那枚国王的棋子扔进了坏掉的杯子里:“这只可怜的杯子恐怕无法履行它的价值了。” 梅菲斯特撇了撇嘴:“换一只杯子就是了。” 柯特医生附和地点头。 他们并不明白余烬在说什么,但是齐乐人明白。 “它被制造出来用以盛酒,可也许它是一只有想法的杯子,它不想被拿来盛酒。”茶花女玩笑似的说道,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真可惜,它本可以盛上最醇厚的美酒。诺亚宫廷佳酿的绝妙滋味,任何人品尝一口都会欲罢不能。”余烬说。 “没错没错,这是我最钟爱的美酒。”梅菲斯特连连点头,炫耀似的夸赞着他的酒。 “可我容易喝醉。兴许,这酒杯也怕醉。”茶花女扶着额头,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所以呀……给我来点薄荷水吧?” 仆人顺从地拿走了“她”的杯子,倒上薄荷水。 茶花女啜了一口薄荷水,皱眉道:“没有冰块,总是少了点滋味。” 说着,“她”拿起一旁冰桶里的冰块钳,在自己的杯子里夹了点冰块,又随口问道:“你们要冰吗?” 余烬了然地笑了起来:“当然。” 梅菲斯特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啊。” 柯特医生于是也应声:“有劳。” 冰块被逐一从冰桶里夹出,美艳动人的茶花女眼波流转,一边说笑一边为他们的酒杯加冰,冰块晶莹剔透,散发着与夏季格格不入的寒气。 几人谈笑着,继续牌局。 茶花女看着手中的牌,笑容灿烂:“哎呀,这一把是我赢了。” ……………… 牌局散场了,梅菲斯特搂着柯特医生去享受夜生活。偌大的花园里又只剩下余烬和齐乐人。 他们默契地没有再谈论已经结束的对局,在梅菲斯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两人在牌局中已然聊完了。 齐乐人不觉得这是他的胜利——即便他为了怼苏和,嘴上这么说了——但内心深处,他认为这是人性中美好一面的胜利,于他并无多大关系。 但一局的胜负只是一局的胜负。 人性战胜了诱惑,却不是所有人的人性都可以战胜诱惑。 他们不可能把自己的观念灌输给对方,到他们这个地步,谁也不可能说服谁了。 所以他们不再谈论,而是聊起了更重要的话题。 余烬问道:“给梅菲斯特的冰块里有什么?” 齐乐人喝着薄荷水:“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一块普通的冰块呢?” 余烬含笑看着他,神情宽和,仿佛是在纵容任性捣乱的小孩子:“因为我了解你。你可以不在乎太古世界的秘密,但是你一定会在乎‘地狱火湖’的下落。现在距离仲夏夜舞会还剩两天,你也该出手了。” 齐乐人:“感谢你对我的信心,你不妨猜猜看?” 每次都是苏和给他出题目,是时候换一换角色了,齐乐人心想。 余烬一手支着自己的脸颊,微微偏着头凝视着他。这具余烬的皮囊,长发和皮肤都是雪一样的白,嘴唇色素淡薄,唯独眼睛是这纯白之中的一抹深红,让人情不自禁地凝视,又让人毛骨悚然地恐惧。 他看起来是一个人类,说的话是人类的话语,就连表达出来的情绪也都充满了人类的情感。他可以温柔,可以优雅,可以礼貌,可以揣度人心,可这一切完美的表象之下,驱动着他的不是人类真诚的心——他的心已经融入了欺诈本源之中,他只是在表演。 可偏偏所有人都被他表演出来的人格吸引。 唯独齐乐人,这种似人而非人的恐怖,只有了解他本质的齐乐人才明白。 现在,这个有着完美外表的怪物正在思考。 “审判所掌握着足够的资源。其中交易所中,每天都有数以万计的玩家交易流通技能卡和道具,审判所有专门的人员来筛选这些东西。其中有特别价值的在进入流通环节前就已经被内部买下,作为审判所的资源储备。而你,作为审判所的负责人之一,一定精心挑选过这些技能卡和道具,以备不时之需。”余烬说道。 他对审判所的各个职能部门相当了解,毕竟,他曾经也是审判所的重要一员。 齐乐人不是很想回忆往昔,但是当年是苏和带着他们第一次去了交易所,为他、吕医生和薛盈盈介绍如何用生存天数交易技能卡和道具,如何申请空置房间落脚,如何在任务所接任务。 “你应该早有准备,把它冻结成冰块,混在其他冰块中不会被人发现,那么它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并且喝下之后不会被人觉察到。你并不是想杀死梅菲斯特,而是要从他脑中得到你需要的线索,那么它的作用不是毒杀,而是一种能够帮助你获得线索的道具,所以要么是吐真剂,要么是摄取记忆。最后,梅菲斯特离开了,你没有找借口跟着他,说明这是一种远程起效的道具,并且会在特定时间起效,所以你并不着急,而是耐心等待它起效。综上所述……” 第15章 太古之谜(十五) 【入梦之水】的道具特性完全被猜中,它原本是审判所购入后放在库存里的物品,准备用来审讯狂信徒中的重要份子。但是被捕的狂信徒要么已经彻底疯了,无法区分记忆与幻想,要么警觉性极强,在戒备之下无法入梦。齐乐人看中了它的效用,将所剩不多的【入梦之水】买了下来。 许多看似普通的道具,在遇到适用情况的时候反而是绝佳的神器,譬如苏和那把【尸鸠之刃】,它的反向夺舍限定条件苛刻到多年来都用不上,但是在维特和梅菲斯特这里却宛如量身定做。 虽然齐乐人主张减少对道具和技能卡的依赖,但是必要的时候他也不吝使用。 “你猜得不错。它是一种叫做【入梦之水】的道具,无色无味,在目标放松入睡之后就会开始产生效用。”齐乐人拿出了剩下的几滴液体,在余烬的酒杯里倒了一滴,故意不做解释,“喝吧。” 余烬拿起杯子一饮而尽。 齐乐人挑了挑眉:“你真的喝了?” 余烬优雅地将饮尽的杯子倒了过来:“如假包换。” 齐乐人:“不怕我趁机对你入梦?” 余烬淡淡地笑了:“如果你能到我的梦中来,倒也是一场浪漫的邂逅。可惜,我有很多年没有睡觉了。” 齐乐人冷笑,心中那股要扎他一下的欲望又冒头了:“是做多了亏心事?” 余烬坦然道:“抱歉,我不太明白‘亏心’是什么感觉。也许从人类的理解来看,我的确做了很多亏心之事。但是你也说过,我没有心。没有心又怎么会感到亏心呢?” “是啊,对你这种人注定无法感化,只能物理消灭了。”齐乐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神爱世人,就不能兼爱无心之人吗?”余烬叹气,他遗憾地问道,“只要人类存在一天,世俗意义上的‘恶’就会存在,它是人性永生不死的一部分。一个没有谎言的世界,人类会因此快乐吗?” “……” 余烬:“正是欺骗与谎言,创造了虚构的概念,这些概念构筑起了这个文明世界。” 齐乐人被这颠倒黑白的话听愣了:“你认真的吗?” 余烬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在文明的最初,人类说了一个弥天大谎——虚构神话与信仰,用欺骗与谎言创造了虚无缥缈的神明。在莫须有的神明莫须有的监督下,不同部落的人类开始尝试着合作。盖因他们相信了这个谎言:这个世界上存在比人类更高的神明,祂们监督,祂们审判,祂们执掌人类的生死,乃至人类死后的归处。原始宗教与最初的文明因此诞生。但我们都知道,至少在我们曾经生活过的现实世界中,不存在这样的神明,那是代行神明意志的巫师们的谎言。” “后来,谎言在历史的进程中演变了,谎言创造了国家、法律、制度、金钱……这些虚构的概念,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中,却在人的意识中成为了‘现实’——它所依赖的,是所有人相信这个谎言。你看,谎言变成了真实。” 余烬拿着一枚金币,仔细地端详着上面的图案纹理:“金钱,它是真实存在的吗?这枚金币由贵金属铸造而成,又是谁说了一个精妙的谎言,让人们相信稀缺的贵金属可以作为等价物交换?它分明只是金属。后来,这个谎言越发荒诞,人类开始相信纸币也是金钱。因为附着在纸币上的,是信用。当所有人相信它的信用存在时,它好像真的存在了。当所有人识破它是一场骗局时,它又不复存在。纸是真的,现实存在的;但是币是假的,是谎言让它存在。” “人类用精妙绝伦的谎言来奴役同类,上位者用谎言令下位者心甘情愿地被剥削。当所有人对一个谎言深信不疑的时候,它就变成了真实的一部分。当你翻开历史的书页,里面字字句句是矫饰、欺骗与谎言。不觉得有趣吗?基于谎言,人类竟然创造出了如此璀璨的文明。文明的高塔,建造在谎言的地基上,再没有人敢于质疑它了,因为一旦质疑,高塔中的人类就会醒来,在他们醒来的那一刻,文明的高塔轰然坍塌。” 齐乐人:“说完了吗?” 不等余烬回答,齐乐人往自己的薄荷水里倒了一滴入梦之水,拿起酒杯喝下。 “没说完也请闭嘴吧,该做梦了。”齐乐人一脸冷漠地说道。 虽然他听出了这段鬼扯中的逻辑漏洞,但是他懒得和苏和辩经,感觉一旦他认真地试图说服苏和,他就已经输了。 就当他是个搞传销的吧,任凭他把“产品”吹得天上火地下无,他齐乐人不买就是不买! ……………… 梅菲斯特搂着情人躺在安适的寝床上,从容地走入了梦境之中。 对他而言,睡眠不是一种必需品,甚至是浪费时间,但是他享受放松下来尽情遨游梦境的感觉。 他经常会做梦,寻欢作乐的美梦,他成神太久了,恐惧、绝望、痛苦、焦虑……这些噩梦的素材已经在漫长的时间中淡忘,他几乎想不起自己还是人类时的岁月。 但是唯独百年前的那段旧事,他永远刻在心底。 今夜的梦境,恍然将他带回了百年前的岁月。 那是真正的黄金年代,深渊之海上的七片大陆风调雨顺、欣欣向荣,各领域之间商船往来,繁荣的贸易不仅仅交易奇珍异宝,还流通着各领域的特产。 原初之神的千河流域水草丰茂,畜牧的牛羊宛如绿色大地上的云朵。丰收女神治下的应许之地,肥沃的土地上产出足以供养七大陆的粮食。医药与治愈之神的子民们不但精通医术,还擅长贸易,他们的商船遍布深渊之海……就连最封闭的星河众城也自给自足,还产出美丽的丝绸与别具风情的工艺品。 在漫长的千年时光中,宛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让奴隶得以饱食,平民拥有工作,贵族奢侈享乐,但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每隔十年,七位领域主都会聚集在一起,这些执掌着世界的神明要共同商议未来。 这一年的会议,在千河流域举行。 千河流域的山巅之城中,矗立着一座神庙。神庙之中燃烧着圣火,那是从苏美尔诞生领域以来就点燃的火,象征着统治世界的物种由海底的人鱼变为了陆地人类,而人类点燃了新文明的火种。 围绕着这一簇圣火,七位领域主席地坐在华美的编织毯上,他们依照诞生的顺序落座: 千河流域的领域主苏美尔,执掌创造本源。他的外貌宛如一位牧羊的老者,却充满了智慧的光芒。这是人类的原初之神,第一位领域主,由他开启了新的文明时代。 通天塔的领域主双头海怪,执掌战争本源。它的外貌明显异于常人——人类的身体上竟然长出了两个男性的头颅,眼睛、牙齿与嘴唇上残留着海怪的痕迹,它甚至不给自己取一个人类的姓名,而是一如既往地自称海怪。它会成为神明来自于一场意外,它潜入了被苏美尔封锁的深渊,通过了历练,成为了新的神。 星河众城的领域主姬晨星,执掌时间本源。他与在场其他领域主的长相略有不同,气质冷冽却五官柔和,黑色的头发与眼睛里带着一丝深棕,此刻他低着头,看着手中微型的日晷出神。 他的来历已经不可考,当年苏美尔为了对抗海怪,发动领域内的人类组建“深渊历练”队伍,但是这支队伍中并没有姬晨星这个人,姬晨星自己也不记得了——在他成为神明的那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过去。 迦南大陆的领域主阿斯克勒庇俄斯,执掌治愈本源。她有一个男性化的名字,实际上却是一位女神,她是德墨忒尔的孪生姐妹。但是与丰腴母性的双生姐妹相比,她头发剪得很短,瘦削而老态,左眼的金色宛如金币的光芒,右眼的翠绿中却有对生命与健康的慈悯。 应许之地的领域主德墨忒尔,执掌丰收本源。丰收女神与她的姐妹截然不同,她体态丰满健硕,充满了女性的力与美,人类对于原始母神的一切想象都能在她身上找到痕迹。 这对姐妹在成神前就是千河流域的虔诚教徒,笃信世界之外还有世界,那位至高的万物之神创造宇宙,授权祂的“天使”在祂的宇宙中开辟无数世界,她们所在的世界的创世神魔龙,不过是天使中的一位。 后来她们因为信仰分歧形同仇敌,为了赌证各自的信仰,她们加入了“深渊历练”的队伍,竟然双双成神。成神之后她们各自发展教众,脱胎于同一套信仰体系的两个教派互相仇恨,视对方为最大的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永恒岛的领域主梅菲斯特,执掌自由本源。这位自由之主原本是一位家族落魄的小贵族,过着放荡不羁的生活,因为争风吃醋打死了一位颇有权势的贵族子弟而被投入监狱。在被处死前,苏美尔认定他具备“本源天赋”,将他列入“深渊历练”的队伍,他因此逃过一劫。成神之后,他越发荒唐,却再没有人指责他的荒唐,更没有人胆敢用法律制裁他,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永无乡的领域主余烬,执掌扩张本源。这位最后诞生的领域主来自最后一批“深渊历练”的队伍,当时苏美尔已经打算与其他领域主一起封闭深渊,不再准备让新的神明诞生。没想到在最后一批的队伍中诞生了余烬。 余烬少年时并不叫这个名字,他因为异于常人的白化症状而饱受歧视,为了反抗这些歧视,他变得偏激易怒,性格暴躁。在深渊中觉醒本源之后,他宛如变了一个人——常年坐在轮椅上,不再因为情绪而激动,神性的侵蚀似乎在他身上发展得极为迅猛,他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位不悲不喜的神明。 第16章 太古之谜(十六) 这个由梦境组成的世界宛如一条挂满了画框的长廊,两位不速之客一边走一边看,最后不约而同地走入了其中一场梦境中,正是这场神庙中的诸神会议。 踏足梦境的两人站在虚空之中,一人的视线穿过脚下神庙的穹顶,俯瞰着众神,如众神俯瞰世人,亦如世人俯瞰蝼蚁。 另一人在观察这个梦,神庙以外的世界是一片灰蒙蒙的天地,唯独神庙是完整的,因为这是梅菲斯特的梦境回忆,他并不关心这座神庙以外的世界。 “俄狄浦斯预言中,预言家预见灾祸,被预言者企图躲避灾祸,最终却因此酿成灾祸,真有趣。”进入梦境的苏和蜕下了余烬的外壳,露出了本来的模样,他饶有兴致地说道。 齐乐人收回了观察四周的视线,转头看了苏和一眼。他们现在都是灵体的状态,就好像是遨游在梦境中的幽灵。 苏和的手里还捧着一条精致小巧的羽蛇,见到齐乐人在看它,便从盘踞的状态立起了蛇颈,对他点头致意。 羽蛇,苏和恶魔形态的本体,齐乐人再次庆幸,还好当初没选那块羽蛇的羽毛化石来凝聚化身,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齐乐人低下头,看向姬晨星。 姬晨星的五官和他很像,几乎是一模一样,但是气质截然不同。姬晨星的身上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种神性的冷感,他似乎对万事万物都很漠然,外貌上的温柔无法掩盖这种冷漠,反而让他越发遗世独立。 真的好像,但是因为两人迥异的气质,又让齐乐人能轻易分辨出姬晨星和自己的区别。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同,让齐乐人困惑之余心情平静——那不是我,只是一个长得与我相像的人。 但到底是为什么他们会长得那么像?他们出生在不同的世界,不可能有血缘关系,总不会是金鱼为了涮他故意在副本里把姬晨星设置得和他一样吧?祂这么做是想暗示什么? 神庙中的诸神并不知晓自己被观察,他们只是梅菲斯特梦中的回忆,就连梅菲斯特本人都不知道自己的梦境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这些神明显然清楚魔龙的来历,他们谈论起了祂——祂从世界开辟以来就沉睡在深渊之海的深处,那是无穷深的海沟,海沟之下有一个宛如直通地心的洞窟。 他们之所以成为神明,就是因为他们曾经进入过祂的领地,在祂的梦境中试炼,因此窥见了本源。 在成千上万赴死者的试炼中,唯有他们七人成了神。其余的人鱼、海怪、人类……全部都陨落在了祂的梦境中。 “祂是我们的造物主,祂创造了我们,可是如今祂要毁灭我们了。”苏美尔长叹一声。 “因为祂是伪神!是万物之神创造了祂,授意祂庇护我们,可祂从不慈爱于我们,祂已失职!”德墨忒尔凌厉地斥责道,“我们必须向万物之神虔诚礼拜,向祂禀告天使的失职!” 她与她的姐妹阿斯克勒庇俄斯都是万物之神的信仰者,她们深信在这个世界的创世神之上,还有一个至高的万物之神存在,祂才是所有人应该信奉的对象。而盘踞在这个世界的创世神,是一位失职的伪神。 阿斯克勒庇俄斯却说道:“祂不需要慈爱于我们,慈爱不是祂的神职。万物之主不会因此回应我们,我们只能自己救赎自己。” 这便是她们的诸多分歧之一,关于神是否有义务爱世人,若神不爱世人,世人应该如何得救。 “既然祂想要毁灭我们,为什么不向祂发起一场战争呢?”双头海怪的一个头颅问道。 它的另一个头颅立刻尖叫了起来:“消灭祂,征服祂,取代祂!” 这是一声战争的号角,吹响了神明们内心深处的欲望。 梅菲斯特打了个响指,笑容兴奋:“那么,来一场屠龙仪式吗?” “会死。”姬晨星冷漠地看着众神,“神明的力量不是我们可以企及的,与祂对抗,我们必死无疑。” “你预见到了我们的死吗?”苏美尔问道。 “我看不见。”姬晨星说道。 “也许我们并不会死。”一直沉默不语的余烬突然开口道,他的语速很慢,僵涩得像是初学者对着乐谱敲打乐器,“祂在沉睡,而我们没有。如果担心陨落,我们可以提前准备。” “准备?我可不能治愈一个死人。”治愈本源的阿斯克勒庇俄斯说道。 “不需要治愈,只需要更换。我们本源力量的源泉不是身体,而是灵魂。如果身体损坏,那就抛弃这具身体,更换新一具新的,只要灵魂不死,我们就不会陨落。”余烬说道。 余烬的提议为弑神的道路指明了方向和退路。 七位神明迅速通过了“创建黄金工坊研究‘不死药’”的提案,黄金工坊定址于梅菲斯特的永恒岛。 “我们还要建立一个隐居避难所。假如弑神失败,祂亦醒来,我们至少要确保自己活下去。”苏美尔说道。 “在祂的世界中建立避难所,怎么可能躲过祂的毁灭?”德墨忒尔问道。 “祂的世界之外,亦有世界。”余烬缓缓抬起眼,皮肤上的金鱼纹身游过他的脸颊,游入了他的眼睛中。 猩红的眼球里,金鱼宛如游弋在鱼缸,它从他的右眼,游进了左眼,最后又游向另一侧的皮肤。 “深渊洞窟的最深处,有一道缝隙,我历练时曾经在那里躲开了魔龙的一场真实梦境,那或许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那里时空交叠,位面虚空,处于两个世界的边缘,只是如今通道闭合,我们无法穿过,但是却可以在那里制造一个避难所,用以避开魔龙的追击。”余烬说道。 这个提议引起了其余诸神的兴趣,他们相约去考察那道缝隙。 同样的,这个提议也引起了齐乐人的兴趣。 他看向苏和,缓缓道:“你的第二个问题,我似乎有答案了。” 苏和微笑:“我说过,搬迁地狱火湖是梅菲斯特的工作,我与你一样并不知晓新址。所以这一题,我也要感谢你为我解惑。” 齐乐人:“不客气。既然是合作,那么在‘队友’拉胯的时候,帮他一把也是应该的。” 说着,他还附送了一个又假又甜的笑容,嘲讽效果拉满了。 苏和看了他一眼,仿佛听不出这番针对他的嘲讽一般,温文尔雅地说道:“感激不尽。” 他手中的羽蛇也对他吐了吐蛇信,似乎也在礼貌道谢。 齐乐人看不到苏和变脸有点儿失望,但这也是意料之中,他干脆不搭理他,继续静观梦境的变化。 很快,神庙消失在了迷雾之中,他们回到了梦境回忆的长廊中,找到了关键的下一幕:传说中的深渊洞窟。 这里不是一片漆黑,而是如同万花筒一般,诡异而绚烂。 七位神明朝着洞窟深处进发,小心翼翼地躲开身边的彩光。 从他们的对话中,齐乐人得知这些梦幻的彩光其实是致命的杀机——一旦被光芒吞没,就会坠入魔龙的真实梦境中,就好像是玩家经历的副本,或者金鱼的泡泡。 梦中,有截然不同的世界风貌,截然不同的智慧生物,截然不同的文明历程,自然也有截然不同的危险与杀机。正是这些梦,杀死了无数深渊历练者。 “祂就在前方,小心,是梦境潮汐!”苏美尔大声喊道。 随着他的声音,前方的海流中涌现了彩虹一般缤纷的色彩,炫目、靡丽、如梦似幻。 “太多了,躲不开,直接冲过去吧。”梅菲斯特说道。 话音未落,众神就被吞没在梦境潮汐之中。 齐乐人和苏和的视角跟随着梅菲斯特,这是他的梦中梦,他被魔龙的梦境带往了一个“副本”之中,那个副本是一个龙与精灵的瑰丽世界,梅菲斯特被精灵当做异种追杀,一路杀到精灵一族的大地母树前,最后他引雷劈断了这棵树,在精灵一族绝望的哀鸣声中,回归了现实世界。 “这是副本吗?”齐乐人好奇地喃喃道。 “与其说是副本,不如是太古世界之前的真实历史。那些精灵供奉自然之龙,相信祂不断带来毁灭与重生。也就是说,太古世界之前,还有更古老的文明存在过,只不过都湮灭在了毁灭之中。而这些存在过的文明与历史,都记录在了魔龙的意志里,成为了祂沉睡中的真实梦境,也成为了智慧生命的历练之所。真有趣。”苏和欣然地看着这段回忆,兴趣十足。 梦境急转直下。 梅菲斯特一回到现实,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龙。 那巍峨、庞大、恐怖到震撼人心的魔龙,沉睡在深渊之中,祂是亘古未有的造物奇迹,不,祂就是造物主本身。 诸神陆陆续续地脱离了梦境潮汐,看向那条龙。 苏美尔苍老的眼神中凝聚着痛苦:“多么……不可企及、也难以想象的存在……” 光是看着祂,都感觉自己宛如蝼蚁。这对于他们这些陆地上的神明而言是何等痛苦的认知。他们真的能够弑神吗? 齐乐人冷眼看着这群“神明”,特别是姬晨星。 直到现在,姬晨星都没有表现出异样,他和诸神一样赞同在魔龙灭世之前弑神,似乎和魔龙毫无瓜葛。那么到底是为什么,未来的姬晨星会想要释放魔龙呢? “逆鳞的位置是祂的弱点——那里缺了一块鳞片!”余烬直勾勾地盯着魔龙说道。 齐乐人眼看着这群神明a了上去……嗯?姬晨星怎么了? 姬晨星看着魔龙,神情恍惚。在开战的信号响起后,他突然捂住了喉咙跪倒在地,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第17章 太古之谜(十七) 这场弑神行动以惨烈的失败而告终。 魔龙的神血浸染了这些神明的身体,也诅咒了他们的灵魂。 他们被迫撤退,幸运的是魔龙没有完全醒来,祂继续沉睡了下去。这是何其嘲讽的一幕,他们的倾力一搏,在魔龙眼中只是一场不需要醒来的战斗。 梅菲斯特回到了永恒岛的诺亚王都,因为他的受伤,永恒岛领域也遭受了重创,连日下着血雨,洪涝成灾,死伤不计其数。 在王宫中休养生息的梅菲斯特并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保护他的臣民——这些蝼蚁能够生活在他的领域中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他们应该感恩戴德。 就在这时,余烬来了。 他闭着眼睛坐在轮椅上,皮肤与长发都是异于普通人的纯白,宛如一只没有生命力的人偶。 “神血已经污染了你的灵魂,就算更换一具身体也无法挽救这种衰朽。”余烬说道。 “你倒是不着急?”梅菲斯特没好气地说道,他的眼睛已经异化成了诡异的红色。 余烬缓缓睁开眼睛,洁白的睫毛间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我的症状不如你严重。” 说着,金鱼的纹身从他的衣服里游出。余烬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上时不时有象征着诅咒的黑气浮现,金鱼像是清道夫一般将这些黑气吞噬殆尽。 “我早就想问了,这个金鱼到底是什么东西,竟然还能吞噬诅咒?”梅菲斯特注意到了这一幕,“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 余烬默默看着他,原本毫无情绪的眼睛里竟然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之色。 “它是和你截然不同的异种,你永远无法理解它,就像它并不能理解你。”余烬说道。 “你不如说说看,我对自己的智商很有信心。”梅菲斯特说道。 “……” “?” “……我们还是来聊聊怎么缓解灵魂里的诅咒吧。”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你多心了。”余烬执着地转移了话题,“比起这个,姬晨星才是更值得关注的问题。那一天你注意他的异样了吗?” 梅菲斯特还有些愤愤的,但是终于放过了刚才的话题:“我当然注意到了。那家伙的喉咙上出现了一个胎记,看起来……” “像是龙鳞。”余烬为他补上了最后几个字眼。 两人对视了一眼,梅菲斯特先问道:“他和魔龙有关系?” 余烬:“我猜是这样。所有的领域主之中,唯有他没有来历——他既不属于深海人鱼或者海怪,也不是千河流域的人类。你再看他的相貌,与我们都有明显不同。” 梅菲斯特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用力一拍手:“我知道了!” 余烬:“哦?” 梅菲斯特:“他整了容!” 余烬:“……” 梅菲斯特兴致勃勃地说道:“最近我们永恒岛流行面部整容。鼻梁太高,就削低一些,还有眼角缝合术,能把太大的眼睛修补得秀气好看,这股风潮一定是受到了星河众城的审美影响,他们那里的人就长这样。” 余烬:“……” 梅菲斯特发表起了“成为领域主之后人工捏脸整容”的鬼才想法,并打算投资这一行。 虚空之中,齐乐人和苏和双双沉默。 齐乐人沉重地说道:“任何一个和梅菲斯特合作的人,都需要付出巨大的耐心和决心。” 苏和:“……确实。” 齐乐人有点想笑,他总觉得苏和平静的语气里有那么一丝不堪回首的沉重。 齐乐人:“你对姬晨星的那块胎记怎么看?” 苏和:“毫无疑问,他和魔龙有着紧密的羁绊关系。可惜,梅菲斯特的视角并不能解读出完整的真相,他知道得太少了。” 齐乐人斜睨了他一眼,他才不信苏和只有这么点看法,他只是不想说而已。 当然,他也一样。 齐乐人或许比苏和猜得更准,因为他也有一片逆鳞。他凝聚出来的化身,核心的材料正是一片逆鳞,宁舟的逆鳞。 他猜想,姬晨星的身体极有可能也是由魔龙的逆鳞造出来的,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神血不会诅咒他——因为他与魔龙是一体的。 姬晨星没有过去,也没有来历,因为他是在深渊的洞窟中诞生的。 魔龙独自度过了无数个纪元,在无尽的毁灭与重生中感到孤独,于是祂拔下了自己最重要的鳞片,想要为自己创造一位伴侣。 他的伴侣诞生在深渊中,一醒来就在魔龙的真实梦境中游历,他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在历史长河的倒影中遨游,在无数个早已毁灭的纪元残梦中成长,目睹世界在时光中不断毁灭又不断重生,他拥有了灵魂与自我,觉醒了时间的本源。 当他走出深渊之海时,星河众城领域在大海中冉冉升起。苏美尔与双头海怪惊诧地看着这位新的神明,无人知晓他是谁。 恰逢黎明到来,晨星在夜空中闪耀。 这位年轻的领域主为自己取名“晨星”。 “我有一个主意,既然我们无法杀死魔龙,那么就在祂苏醒之前将祂封印住吧。唯有封印住祂,世界才能免于毁灭。” 梦境之中,余烬和梅菲斯特来到星河众城,对姬晨星说道。 “你是不可或缺的。只有你的本源可以将祂困在时间的迷宫中。”余烬说道。 姬晨星端坐在王座上,神情肃穆。 他的视线穿过了建筑,看向未来与远方。 领域正在崩解,不需要太久,神明们的领域就会开始下沉。 神州沉陆、众生皆死,那是他不想看到的未来。 那条龙或许与他有关,但是…… 他想改变这样的未来。 “那就封印祂吧……”姬晨星缓缓说道。 喉咙间的逆鳞刺痛,那痛楚渗入灵魂,就好像弑神行动的那一天,他在深渊里感受到的那样。 可他仍然开口,尽管声音嘶哑:“让祂在时间中沉睡下去,永远。” 此时的姬晨星,尚不知道余烬与梅菲斯特的阴谋和野心不止于封印。但是随着诸神接二连三地陨落,他终将意识到这残酷的现实。 最后,他在阴谋中陨落,他的领域沉没,他的子民死尽,这个世界堕落得不堪入目,前方没有光明,也没有未来,只有贪婪的野心家在觊觎至高的权柄,妄图攫取造物主的位置。 在这无可救药的世界中,他恍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毁灭吧,在被毁灭的火焰烧尽的世界灰烬中,会诞生新的世界。 也许,那会是一个更美好的明天。 ……………… 天光微曦,从梅菲斯特的梦境长廊中离开之后,齐乐人和苏和四目相对。 “不急着跑路吗?”齐乐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实则已经准备撕下一片月光海。 “我倒是觉得,现在该着急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苏和淡定地说道。 齐乐人:“你要阻止我去地狱火湖?” 苏和:“不,我非但不会阻止你,还会帮你在梅菲斯特面前隐瞒。” 这下,齐乐人更警惕了。 现在他随时可以召唤宁舟的幻影,哪怕做最坏的打算,幻影状态的宁舟也能够为他争取离开的时间。等他在深渊洞窟解放了魔龙,一切就大局已定,但是苏和的话让他生疑。 按理说,他们的合作已经结束了,但是听苏和的口气……怎么好像还有得谈? 苏和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平和礼貌的笑容:“去吧。等你回来之后,我们再聊聊。”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诺亚方舟已经行驶到了深渊洞窟附近,齐乐人很快就找到了昔日魔龙沉睡之所,那里果真如余烬所言,有一道时空交叠的缝隙,是诸神为自己留的避难所。 但是…… 齐乐人站在缝隙的封印前:好家伙,他可算知道为什么苏和笃定他要无功而返了。 梅菲斯特给这道缝隙“上锁”了! 齐乐人就算用尾巴想也知道,这绝对是那条奸诈狡猾的羽蛇的提议,所以他才气定神闲,丝毫不怕宁舟出来砍了他 齐乐人撕了一片月光海。宁舟的幻影立刻出现,见爱人一脸郁闷,不禁关心地问道:“怎么了?” 齐乐人幽怨地指着缝隙前的结界:“‘火锅龙蛋’就在里面。” 宁舟一脸茫然:“火……火锅龙蛋?” 齐乐人忍俊不禁:“滚烫的岩浆里躺着一颗被煮了又煮的龙蛋,可不就是火锅龙蛋吗?” 宁舟欲言又止。 齐乐人:“能暴力突破这层结界吗?” 宁舟仔细检查了一番,摇了摇头:“这只能由梅菲斯特本人解开。或者,杀了他。” 齐乐人沉吟了一声:“明白了,那就准备好战斗吧。” 宁舟:“需要我做什么?”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暂时不用。” 不知道怎么的,宁舟一副很失落的样子。 齐乐人赶紧说道:“但是肯定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宁舟又精神起来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齐乐人:“呃……不着急,暂时我还能够对付的来。你可是我最重要的底牌,底牌是不能随便拿出来用的哦。” 哄人小能手齐乐人,三言两语就把宁舟哄顺毛了,还不忘伸手摸一摸宁舟的头发,虽然只是一个幻影,摸不到实体,但是齐乐人摸得很开心。 宁舟也真的任由他摸,还配合地低下头,好让他摸得更顺手。 只是靠得太近,他闻到了一股陌生的味道,浓郁的香水味遮盖住了齐乐人身上自然清新的气味,让他不由皱了皱眉,但是什么也没有说。 “再等等吧。等到仲夏夜舞会的那一天,我会为梅菲斯特准备一份大礼。”齐乐人不疾不徐地对宁舟说道,“等杀了梅菲斯特,还有那个烦人的家伙,我要邀请你在舞会上跳一支舞。” 第18章 太古之谜(十八) 回到诺亚王宫,齐乐人再次见到了苏和。 “看来此行并不顺利。”他仍然用着余烬的身体,气定神闲地说道。 “这不都是你设计好的吗?”齐乐人也坐了下来,语气不怎么友善。 余烬微笑:“考虑到一旦解放了魔龙,你立刻就会和我翻脸,那我势必要为眼下难得的和平场面竭尽全力。” 齐乐人盯着他看了两眼,突然问道:“你在怕什么?” 余烬:“嗯?” 齐乐人笑了起来:“你的确应该感到害怕。” 怕等宁舟出来,把你们都杀了!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齐乐人不禁一阵好笑。 脑补是很爽啦,不过他这个人还是喜欢凡事自己先顶上,他习惯成为团队中那个“解决问题的人”。 况且…… 齐乐人继续说道:“因为,你为了进入这个副本,付出了一些不得已的代价。” 余烬兴致盎然地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仔细想来,在这个副本里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的实体。你一直在以余烬的身体活动,起初我并没有意识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但是在梅菲斯特的梦境中,你的灵体竟然带着一条羽蛇。”齐乐人歪了歪头,“这就不得不让我生疑了:到底是你的灵体‘不必要’地幻化出了一条羽蛇,还是这条羽蛇幻化出了你的灵体?” 余烬:“所以,你的结论呢?” 齐乐人:“我的结论是后者,你在掩饰。你为了进入这个副本,不得不压制了自己的境界。让我猜猜看?刚刚到达领域级?还是……半领域的巅峰?” 余烬一手支颐,笑眯眯地看着他:“动个手不就知道了吗?” 一点儿也不露破绽啊,根本没法从他的言行举止里判断出来,齐乐人有点失望。 “确实,我很想和你切磋一番,但是这里不是地方,现在也不是时候。”齐乐人说道,“我可不想梅菲斯特冲过来,坐在观众席上看表演。” 这里是诺亚方舟,一旦有大动静是不可能瞒过他这位领域主的。 “听你的口气,你并不担心自己会落败呢,这是为什么?”余烬暗红的眼眸凝视着他,“在这个副本中,你一直表现得相当沉稳,甚至……自信过头。不得不让我怀疑,你手头有什么秘密武器。” 草,这家伙也太敏锐了。 “同样是走钢丝,一个拴着保险绳的人,和一个没有栓保险绳的人,表现出来的心态是截然不同的。这一点,记得加到你的表演备忘录里。”余烬微笑道。 “这一把对局不过是游戏罢了,犯不上拼死一搏。通关与否,对我并不重要。”齐乐人定了定神,迅速捡起一个借口,“太古世界、金鱼的秘密,毁灭与重生……我的确好奇,但是这并不是非知道不可的东西。” “解释得太多了哦。”余烬的笑容扩大了,“如果刚才我猜错了,你就不应该解释,因为这个‘错误的猜测’有利于你,会让我忌惮你手头的秘密武器,但你下意识地解释了。” “……” “果然,你藏了一些惊喜。”余烬笃定地说道。 齐乐人垂下了眼帘,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同样的,我也确定了一件事。” “哦?” “你现在的境界并没有高过我。”齐乐人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注视着余烬,“你反复试探、小心求证,是因为在这个副本里你没有绝对的信心可以压制住我!”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余烬。 “半领域巅峰,对吧?”齐乐人一字一顿地用肯定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余烬笑了:“哎呀,真是精彩的推理。” 齐乐人也笑:“彼此彼此。” 伴随着这对宿敌的互相交底,两人之间的气氛逐渐紧绷,齐乐人随时准备撕破脸召唤宁舟。但是只要他这么做了,梅菲斯特就会立刻觉察到,几乎瞬间就会出现在这里。 余烬:“只要你动手够快,也许能够在梅菲斯特到来前杀了我。” 齐乐人:“然后呢?梅菲斯特就算再蠢也该认出我了。接下来我想要解放魔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了。” 余烬:“看来,我们还有合作的余地?” 齐乐人:“在你的目的达到前,我们当然还能合作。” 余烬:“很好,你开始思考我的第三个问题了。” 齐乐人:“可惜现在还没有明确的结论。” 余烬:“不着急,你还有时间。凭你之前优异的表现,我对你很有信心。” 针锋相对的博弈告一段落,两人暂停了你来我往的试探,开始平静地享用诺亚王宫的早餐。 齐乐人思考着苏和的目的。太古世界的谜团已经解开了大半,他们弄清了姬晨星的来历,但是对于他的结局却还知之甚少。还有最重要的……金鱼。 齐乐人问道:“余烬皮肤上的那条金鱼纹身呢?” 余烬一边切香肠,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吃掉了,味道还不错。” 齐乐人:“……” 余烬微笑。 齐乐人冷笑:“我不信。” 这又不是噩梦世界的世界意志碎片,这只是副本中的金鱼,还是一块纹身。 苏和到底拿着那条金鱼纹身去搞什么事儿了? 总不能会是拉去解剖台了吧? 齐乐人越想越觉得这里不对劲。可是他对金鱼的了解太少了,一时间想不出这块纹身的用处。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是不能被带出副本的,所以假如苏和要用它做什么,一定会在这个副本中进行。 这不像是针对他的阴谋,倒像是针对金鱼本身。 吃完早餐,齐乐人放下刀叉:“差不多该来了。” 余烬叹气:“是差不多了。” 齐乐人:“想好怎么对他解释了吗?” 不等余烬回答,梅菲斯特就突然出现:“我一觉醒来,维特失踪了!怎么回事?那可是我的瓶中小人啊!” 齐乐人开始幸灾乐祸,感谢梅菲斯特,永远能让苏和心梗。 余烬一脸惊讶:“阁下没有派人盯住他吗?” 梅菲斯特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我当然派人盯着他了,一旦他有出门的苗头,立刻就会通报我。但是他回家之后就没有再出过门,刚才守卫觉得不对,进门查看,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余烬眼神中带着微微的谴责:“也就是说,阁下并没有亲自盯着他的动静。” 梅菲斯特:“呃……昨晚我喝了点酒……倒是睡得很香。” 似乎还做了很多梦,可惜醒来记不清了。 余烬露出了不赞同的神情。 本来过来“兴师问罪”的梅菲斯特突然悻悻,有种是自己掉链子坑了队友的愧疚感,但是转瞬就把那一星半点愧疚抛到了脑后。 “你能感应到维特的位置和状态吗?”余烬问道。 “现在感应不到了……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我怀疑他已经死了。”梅菲斯特懊恼地说道。 “复活甲”没了,他开始担忧起了自己的处境。 “不无可能。难道是姬晨星知道了维特是你的瓶中小人,所以抢先下手了?”余烬若有所思。 齐乐人:“……” 梅菲斯特烦躁地问道:“这下怎么要找到姬晨星?仲夏夜舞会可没多少时间了!” 余烬:“姬晨星既然先杀了维特,这是冲着你来的,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仲夏夜舞会是最好的刺杀机会,他一定会来。” 梅菲斯特被说服了,他咬牙切齿地说道:“好,这一次就算把所有人的衣服都扒光,也一定抓到他!” 齐乐人:“……” 说着,梅菲斯特突然把视线转向了茶花女,他记得余烬对保密的要求,而“她”旁听了他们的对话。 正在幸灾乐祸的齐乐人瞬间感觉到了毛骨悚然的杀意。 这是一个极端危险的信号。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交际花,梅菲斯特没有当场动手,是出于对余烬的尊重。如果余烬不为他说话,那么他要么拼力一搏,要么等死。 齐乐人视线的余光瞥向余烬,却见他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没有要为他说话的意思。 ——自己想办法解决,我相信你,可以的。他的表情是这么说的。 这个阴险狡诈的“合作伙伴”根本不值得信任! 既然他不仁,那就休怪他无义了。 齐乐人一咬牙,拼了! 茶花女害怕地瑟瑟发抖,“她”往旁边靠了靠,白皙的手搭上了余烬的轮椅。 “她”可怜地看了余烬一眼,小声问道:“我可以把那件事告诉梅菲斯特大人吗?” 余烬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好啊。” 他没有问什么事,而是等待一个意外的惊喜。 得到了余烬的认可,茶花女这才鼓起勇气看向梅菲斯特,“她”用羽扇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害羞地伸出右手,修长的中指上戴着一枚炫目的红宝石戒指——比梅菲斯特藏宝库里的任何一颗珠宝更硕大。 “余烬阁下刚刚向我求婚了,我们打算在仲夏夜舞会上向大家宣布这个消息,祝福我们吧,梅菲斯特大人。” 梅菲斯特呆住了,他贪婪地盯着茶花女手指上的戒指看,下意识地问余烬:“你哪里找来的这么大的宝石戒指?” 余烬礼貌地用微笑保持了缄默。 第19章 太古之谜(十九) 仲夏夜的舞会,在万众瞩目中到来了。 这一次的舞会不在诺亚王宫举行,而是在黄金工坊。 这座工坊的地上部分只有寥寥数层,但是地下却有几百米深的建筑群,今夜它被选定为了舞会主场。 参加舞会的贵族们没有直接入场,而是依照梅菲斯特的要求等候在附近。周围衣香鬓影的贵族们在窃窃私语,交谈着舞会开幕之时梅菲斯特阁下会给大家带来什么样的“惊喜”。 “据说是了不起的魔术表演。” “梅菲斯特阁下的魔术表演……好吧,我先去旁边喝一杯,等表演结束了再回来。” “比起表演,我更关心的是我们的家当。我收藏了一些珍贵的宝石,希望梅菲斯特阁下不要对它们有额外的兴趣。” 贵族们开始轻声抱怨。他们早已知悉今晚会发生什么——这艘所谓的“诺亚方舟”并不会载着整座王都的人前往永无乡。受到邀请的家族得以提前做好准备,将家眷与财物送到黄金工坊的指定区域,然后等待真正的“诺亚方舟”启航。 是的,真正的诺亚方舟。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黄金工坊!”前方的高台上,从云中垂直落下的光束照亮了一个人影,赫然是梅菲斯特。 一身魔术师打扮的梅菲斯特张开手臂,开始做欢迎致辞,他看起来情绪高涨,激动非常。 在一番冗长得让人昏昏欲睡的发言后,梅菲斯特激情洋溢地说道:“诸位一定会好奇,今晚的舞会场所究竟在哪里?请允许我为诸位带来一场无与伦比的魔术表演——方舟舞台!!!” 云层聚拢,闪电照亮天空,两道巨型的帷幕从天而降,像是舞台两侧的幕布一样,将梅菲斯特所在的黄金工坊高台笼罩其中。 这倒是个大场面,人群中的齐乐人饶有兴致地观看了起来。在他的身边,是一脸肃然的黛茜。她换下了那身黑袍,化为“艾丽萨贝特”,在齐乐人的帮助下改头换面,和他一起来到今日的舞会现场。 今天,这位瘟疫公主带着决心与使命而来。 大地震颤,仿佛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升起,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黄金工坊的结构,大概猜到了这是什么表演。 果然,随着暗红色的巨型幕布缓缓拉开,原本不过两三层黄金工坊正在从地底升起——它是一座巨大的黄金之塔! 像是被削掉了尖顶的金字塔。齐乐人心想。这个“顶”还挺大,看起来有两三个足球场那么宽敞,倒是足够举办舞会了,还是露天舞会。 可是,今晚是一场血腥的“献祭”。诺亚王城将沉入深渊洞窟,城内数百万的居民都将被无情的海水吞没,换来上位者窃夺神明权柄的机会。 陆地下沉,唯有这艘“黄金方舟”上的权贵们在盛大的歌舞中迎来新世界。 他觉得恶心透顶。 魔术表演结束,等候入场的贵族们纷纷鼓掌。从这艘黄金方舟的顶部,缓缓降下台阶,这台阶上仿佛被镀了一层金,在灯光中折射着迷人的光芒。 绅士们牵着淑女们的手,依次登上这艘黄金方舟。几个小时后,黄金方舟将载着他们的财富与奴仆,驶向真正的新世界。至于那些未被选中的凡人,就在冰冷的海水中沉没吧,他们是无关紧要的祭品。 “你在这里啊。”余烬从人群中穿过,来到齐乐人面前。 齐乐人看了他一眼:“今天不坐轮椅了?” 余烬笑了笑:“一会儿要登高,恐怕不太方便。” 齐乐人对他假笑,故意说道:“我可以帮你扛上去。” “……”余烬慢了一拍,才缓缓说道,“这对一位淑女来说,太过辛劳了。” 让弱不禁风的交际花扛着轮椅爬上黄金方舟,这过于离谱。 “这位是?”余烬看向齐乐人身边的黛茜,她穿金戴银,打扮得格外珠光宝气。 “艾丽萨贝特。订婚仪式上我的女伴。”齐乐人说。 黛茜低着头,对余烬行礼。余烬的目光在她脂粉格外厚重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齐乐人不由地有些紧张,他废了好大的劲才遮住住黛茜脸上的诅咒黑斑,确保诅咒的气息不会外溢出来。 “是憎恨的味道。”余烬意味深长地说道。 “也是一出好戏的味道。”齐乐人说。 他笃定苏和不会拆穿,因为梅菲斯特的价值几乎已经消耗殆尽,最后仅存的……只有今晚的献祭仪式。而这场仪式在这些天的准备中,苏和八成已经了然于胸。 换句话说,今晚,早就被两人写在死亡名单上的梅菲斯特终于可以死了。 果然,余烬没有探究黛茜的意思,而是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那我拭目以待。”他说。 茶花女伸出带着丝绸手套的手,代表着订婚的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让“她”神采飞扬。“她”回头,对身后或是惊讶或是嫉妒或是不屑的贵族们微微一笑,搭着余烬阁下的手踏上了黄金方舟。 今夜的好戏即将开场。 ……………… “今晚行动的成败,在于刺杀梅菲斯特。一旦梅菲斯特失去战斗力,在黄金工坊附近埋伏的反抗军即刻发动起义,冲入舞会现场。今晚整个诺亚王都的贵族都在舞会上,只要控制住他们,我们就赢了。” 仲夏夜舞会的前一天,在诺亚王都的一处“安全屋”中,齐乐人、黛茜和狐狸商议着计划。 “我现在的身份足够了,可以将黛茜带入舞会现场。黛茜的诅咒之血对梅菲斯特而言是致命的。”齐乐人说道。 黛茜的双手交叠在一起,肃穆道:“我愿与他同归于尽。” 齐乐人挥了挥手,制止她慷慨就义的话:“不,你不会死。相信我。” 这位二周目惨死在梅菲斯特手中的公主,值得在完成心愿之后与相爱的小美人鱼回归大海。为此,齐乐人已经联系好了迦勒,让他去找人鱼一族的大祭司。 黛茜怔忪地看着齐乐人:“可这怎么可能呢?” 在万众瞩目下刺杀梅菲斯特,这是不可能生还的任务。 齐乐人对她微笑:“有时候,人应该相信有奇迹。” 黛茜将信将疑,但是她已经做好了为此殒身的准备,能否活下来并不是她会在意的事情了。 “对了,给我一杯你的诅咒之血吧。”齐乐人向黛茜讨要。 “血液离开我的身体后,诅咒之力会逐渐衰减。”黛茜说。所以这次行动才必须由她亲自上场。 “我知道,不过不要紧。就算衰减一些也无妨。”齐乐人说。只要算是“致命伤”,能够发动【sl大法】就行。 齐乐人把现场可能会遇到的意外归纳了一遍,又与黛茜商量了几种最有可能让梅菲斯特喝下诅咒之血的办法:“……我调查过仲夏夜舞会现场的布置。里面会有香槟喷泉,来往的客人可以从香槟喷泉中取酒。梅菲斯特似乎很喜欢。但是这个办法的问题是,很难控制住剂量,而且很可能误伤其他人,引起梅菲斯特的警惕。” 黛茜认同:“不如考虑订婚仪式上的喷香槟环节?” 齐乐人:“很难成功,且不论用香槟喷梅菲斯特会不会被他当场处决……你的诅咒之血只是接触皮肤的话,很难伤害到梅菲斯特。用诅咒之血调制香水呢,是否能起到作用?” 黛茜:“对于领域级的人来说,剂量不够。” 两人陷入了僵局,要在梅菲斯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摄入诅咒之血实在太难了。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狐狸突然说道:“我有个主意……” 两人一起看向他。狐狸面容憔悴,眼睛上的黑眼圈是他彻夜未眠的证据,在维特死后他就没有合过眼。黛茜一度想让他退出这次的行动,但是狐狸坚持要参与。 在他的身边,有一个玻璃制成的罐子,里面用透明防腐的液体浸泡着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狐狸抚摸着尸鸠之刃,面无表情地说道:“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梅菲斯特喝下黛茜的血。” 一时间,齐乐人与黛茜都讶异地看着他。 ……………… 灯火霓虹的黄金工坊之顶,正在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大舞会。 而舞会上,余烬阁下向众人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今日,他将与玛格丽特小姐订婚。 全场震惊:你们三天前才第一次见面! “这就是浪漫的爱情!”梅菲斯特为这段“穿越时空”的爱恋感动,一边鼓掌一边祝词,“虽然他们仅仅相识了三天,但是他们已经将对方永远刻在了灵魂之中,这就是爱情至美的模样。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在这终将伟大的一天,缔结牢不可破的婚约!” 订婚现场,这对“甜蜜”的新人相视一笑,仿佛他们真的浓情蜜意,可是彼此的笑容中分明是算计、提防与数之不尽的猜疑。 余烬:“我猜,今晚要杀梅菲斯特的是你的那位女伴,而要杀我的,是你。” 齐乐人:“你要做的那件事呢?都已经是最后的时刻了,也该提上日程了吧?” 余烬:“不着急,我想先看看你们的表演。”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提醒道:“那阁下最好文明观影,否则,杀你的人就不只是我了。” 余烬微微一笑,深情款款地说道:“那是自然。如果真的要死,我只愿意死在你的手中。” 这一刻,齐乐人没有控制住,露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 第20章 太古之谜(二十) 觥筹交错的舞会,梅菲斯特在结束了祝词之后颇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焦急地寻找姬晨星,仪式预定时间一分一秒地接近,他没有多少时间了。 “如果仪式开始前还找不到的话,你可以来找我,我很乐意提供帮助。”舞会开始前,余烬这样对他说。 “你可不要小看人啊,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梅菲斯特自信满满地说道,“既然姬晨星胆敢来破坏仪式,休想逃过我的眼睛。”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余烬脸上那微妙的表情,礼貌中带着一丝丝嘲讽。 更不想回去请求帮助了,梅菲斯特心想,大不了把全场男人都脱了检查一遍,他就不信查不出姬晨星。 “梅菲斯特大人,来一杯吗?”身边传来了一个烟嗓的女声,梅菲斯特瞥了一眼,是一个有些眼熟的女人,似乎经常在宫廷舞会中出现,她端着两杯香槟,胸前的祖母绿项链异常华丽。 “谢谢。”梅菲斯特顺手接过,但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和这位首饰很符合他审美的女人聊了起来,“你是?” “艾丽萨贝特。玛格丽特的好姐妹。”艾丽萨贝特低声说道。 “哦,是你啊。”梅菲斯特了然。昨天茶花女提起想要邀请自己的好姐妹来当女伴,恳请他多给一份邀请函,看在余烬的面子上他同意了。 反正黄金方舟上多一个人也不多,再说了,以后办舞会也需要这些漂亮的交际花们。 但是这个艾丽萨贝特的首饰也太多了,简直是把全身的家当都穿在了身上。 梅菲斯特打量着她:宝石头冠、黑珍珠耳钉、祖母绿项链、钻石戒指、金手环……很大、很亮、很有品味,梅菲斯特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赞赏。 艾丽萨贝特被他看着,害羞地抿了一口自己的香槟:“宫廷舞会的香槟,口味好像和从前略有不同?” “是吗?”梅菲斯特下意识地要喝一口,突然想起舞会开始前余烬对他说的话: “姬晨星虽然复活,但灵魂寄生在瓶中小人的身体上,要恢复巅峰时期的能力需要很长时间。假如他要正面击败你解放魔龙,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所以你需要提防的是下毒。今晚所有的饮食酒水,特别是酒,一滴都不要喝。” 梅菲斯特将高脚杯放在了路过的侍从的托盘上:“今晚可是重要时刻,不宜饮酒。” 艾丽萨贝特僵了一僵,那一瞬间的异样直觉还没来得及抵达梅菲斯特的脑中,他的胳膊就被人挽上了——是玛格丽特。 这位春风得意的茶花女转动着自己中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似乎在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自己的新身份,白色的丝绸手套衬得这枚戒指越发奢华。 真是一枚漂亮的戒指,梅菲斯特的目光被吸引了。 美貌的茶花女用一种讲述秘密的神秘姿态,轻声在他耳边说道:“梅菲斯特大人,您肯定不知道,艾丽萨贝特对您倾慕有加,为了今晚能邀请您跳一支舞,她铆足了心思打扮自己。” 梅菲斯特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再度打量起了艾丽萨贝特,的确,这位交际花打扮得格外符合他的审美,看看这脸上的脂粉,几乎快和他一样厚了,再看看她满身的珠宝首饰,相当有品位! 梅菲斯特不由说道:“你的珠宝非常漂亮。” 但是,这些名贵过头的珠宝不像是一个交际花该有的,哪怕是在场的贵族小姐妇人,也未必有这么多价值连城的首饰。 玛格丽特嘻嘻笑道:“艾丽萨贝特为了今晚的舞会,可是问我借了不少首饰呢。” 她暗示,这些名贵的珠宝首饰来自于她,或者说她背后的余烬。 梅菲斯特了然:“余烬阁下真是慷慨大方。” 玛格丽特眨了眨翡翠色的大眼睛:“余烬阁下跟我打了个赌。我说,看在艾丽萨贝特如此用心的份上,今晚梅菲斯特阁下一定会邀请她跳舞。余烬阁下却说今晚您忙得很,怕是连一支舞的时间都抽不出来。要是我赌赢了,余烬阁下就要将我中意的首饰送给我,啊,我好喜欢那串红宝石项链,它真是太漂亮了,和我的戒指很是般配,可是那是余烬阁下最喜欢的收藏品,他好像依依不舍的样子……” 说着,茶花女露出了明艳动人的笑容,娇声恳求道:“所以,亲爱的梅菲斯特阁下会帮助可怜的姑娘们赢下这个赌约吗?” 没有男人能拒绝得了这样的请求。 更何况,让余烬心疼地“大出血”,这完美符合了梅菲斯特心中隐秘的恶念。 于是他笑了起来,妖异的舞台妆衬得他的笑容怪异而愉悦。 他弯下腰,轻慢地对死神伸出了手:“艾丽萨贝特小姐,我能有幸邀请您共舞吗?” 死神的手搭上了他的掌心,黑色丝绸手套下的皮肤上是憎恨的诅咒与死亡的阴影。 她说:“当然,我正是为您而来。” ……………… 看着舞池中翩翩起舞的梅菲斯特与艾丽萨贝特,齐乐人回到了余烬的身边,冷声说道:“你提醒过他了。” 余烬无辜地反问:“何以见得?” 齐乐人:“他没有喝那杯香槟,这不寻常。以梅菲斯特向来毫无戒心的作风,他当时不应该放下酒杯。” 余烬微笑:“我的确提醒过他小心下毒,但是并未违反约定,因为那是在舞会开始之前的事情了。” 齐乐人冷冷地看着他:“梅菲斯特的死,不也符合你的预期吗?” 余烬:“的确。但是赢得太容易,不也会很无趣吗?适当地增加一些难度,游戏才会精彩。就像刚才你临场发挥打消梅菲斯特的怀疑,就相当出色。” 齐乐人笑了,他从容道:“你错了,那并不是临场发挥。” 余烬沉吟了一声:“也就是说,跳舞本来就是计划的一部分?唔……有意思。现在我更好奇了,那位来历不明的女士到底能用什么方法杀死梅菲斯特,为什么动手的不是你,而是她?” 齐乐人:“与其思考这个,不如想想梅菲斯特死后你要怎么夹着尾巴逃跑吧?” 余烬轻笑了一声,他看向露天舞池的中央,那里是一个偌大的祭祀台,中央点起了巨大的圣火,圣火之中是今夜仪式的核心。 走入火焰,走入新世界。 “我的第三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余烬问道。 “我说了,会烧给你的。”齐乐人回道。 余烬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齐乐人:“你去哪?” 余烬:“去舞池,为梅菲斯特阁下饯行。” 音乐逐渐走向曲终,曼妙的余音袅袅。 舞池之中,艾丽萨贝特挽着梅菲斯特的手臂,正轻声与他说着什么,梅菲斯特怔了一怔,低下头问道:“你说什么?” 艾丽萨贝特:“我说,我想送阁下一个吻。” 梅菲斯特咧开嘴:“我可不是来者不拒的人。” 艾丽萨贝特轻启红唇,舌尖上含着一颗黑欧泊宝石,诅咒一般漆黑的胎体底色中衍射着五彩缤纷的光彩,在晃动的光线下不断变幻着颜色,宛如宇宙爆炸后星辰起灭的光芒,如此璀璨又如此梦幻。 梅菲斯特屏住了呼吸——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宝石,是他梦中才会出现的至美之物! 不等他思考,艾丽萨贝特踮起脚,含着宝石吻上了他的嘴唇。 梅菲斯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去勾取艾丽萨贝特嘴里的宝石,猝不及防的,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含着宝石的美人在流血。 那么近的距离,唇齿相依的两人凝视着彼此,贪婪与引诱,疑惑与憎恨,在沾染了血液的唾液间传递。 艾丽萨贝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胜利的笑意,她将宝石推入梅菲斯特的口中,一口咬破了他的舌头。 再来不及阻止,也来不及懊悔,散播瘟疫覆灭各个领域的罪魁祸首尝到了血债血偿的味道。 血海深仇凝聚在诅咒之血中,亡国的公主带着万民的怨恨,让贪婪的神明亲口吞下了死亡的果实。 凡人的怨恨,终将神明拖下神坛。 但是,濒死的神明的愤怒,亦可让凡人灰飞烟灭! 刹那之间,意识到自己身中剧毒的梅菲斯特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你竟然……你竟然伤害我!”久未受伤的神明震怒,无云的夜晚在瞬间阴云密布,闪电雷鸣在乌云中炸开,让原本灯火通明的露天舞会亮如白昼。 贵族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畏惧着发怒的领域主。 梅菲斯特眼前的世界在逐渐变黑,那几滴毒血从他口腔的细小伤口渗入全身,他试图抵挡这未知的毒素,却绝望地发现这不是毒,而是诅咒,针对他的诅咒! 无穷无尽的诅咒,仿佛凝聚着整个世界的怨恨,要不顾一切地将他拖入地狱。 “记住,杀你的人是苏美尔的末裔黛茜,还有千千万万因你而死的凡人!”黛茜睚眦欲裂地低吼,每一个字里都是血泪。 梅菲斯特捂住胸口,心脏麻痹着,他拼尽最后的力量,让闪电成为他手中的利刃,贯穿刺客的胸膛。 黛茜在一身闷哼之后倒下,浑身的血液都被炙热的雷电烤干。 她死了! 梅菲斯特癫狂地大笑,在逐渐暗下来的世界中,他见证了这个女人惨死。 可是下一秒,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被雷电刺穿的女人再度站立于他的面前,面上满是错愕之情——她回过头,看向远方的齐乐人。 ——不,你不会死。相信我。他这样说过。 第21章 太古之谜(二十一) 放出了烟花信号之后,黛茜抹了一把脸,脸上厚厚的粉底蹭掉了一些,露出皮肤上诅咒的黑斑。 她还沉浸在刚才死而复生的惊奇之中:“这是怎么做到的?” 齐乐人冲她眨了眨眼:“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我保存了你几秒钟前的状态,在你死后将几秒钟前的你拉到了现在。” 但是,这是有代价的。 在梅菲斯特动手前,齐乐人存了档,然后看准时机喝下了黛茜的诅咒之血,为的是给自己造成“致命伤害”,以激活【sl大法】技能卡,将黛茜一起“读档”。 【sl大法】(绑定技能卡):持有者可以在身体所在位置设置一个存档点,存档后一定时间内死亡或遭受致命伤害,则身体自动回到设置存档点时的位置和状态,同时将一定范围内被你选中的智慧生命重置回存档时刻。存档范围、存档时效、使用次数和技能冷却时间依据本源力量强度决定。在你的世界里,你的本源创造奇迹。 因为时间的本源偏爱你,你还有三次机会,让无生命的物质也在时间中回档到从前。时间本源说:你的sl大法太逊了,帮你改良一下,这才是真正的回档,超酷的哦。 黛茜并不能完全理解,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狐狸马上就能率领反抗军杀到了。梅菲斯特一死,守备军不会有过多抵抗……要不是畏惧梅菲斯特,他们大概早就叛变了吧。” 齐乐人看着舞会现场有如无头苍蝇一般的贵族们,不禁冷笑了一声:“看看这群贵族,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反抗军能势如破竹了。” 这场本属于勋贵们的庆祝舞会,即将变成死亡的修罗场,反抗军包围了黄金工坊,正踏着天梯朝工坊最高处的舞会现场攻来。 “这些人就交给你和狐狸了,我要去处理一点私事。”齐乐人对黛茜说道。 黛茜担忧地看着他:“没问题吗?” 齐乐人自信地微笑:“放心,交给我吧。” 舞会现场,梅菲斯特死状恐怖的尸体横陈在一片狼藉中,苏和不再多看他一眼,而是朝着齐乐人走来。 齐乐人站在舞池中央的圣火下,摆弄着手里的月光海花瓣。 苏和问道:“梅菲斯特已死,不先去深渊洞窟解放魔龙吗?” 齐乐人:“夜长梦多。先杀了你再去解放魔龙也不迟。” 说着,齐乐人扯下了一片白色的花瓣,宁舟的幻影出现在他的身边。 回应爱人呼唤而来的毁灭魔王睁开了他猩红的竖瞳。刹那之间,原本一片慌乱的舞会现场,尖叫着逃亡的贵族们突然屏住了呼吸,再也不敢叫喊。他们瑟瑟发抖地跪倒在地上,臣服于这恐怖的威压之下。 这些天和苏和对峙的压力陡然一轻,齐乐人冲他笑,笑得不怀好意:“准备好受死了吗?” 宁舟配合地拔剑,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不知道是不是齐乐人的错觉,他觉得宁舟今天格外战意高涨。 苏和看向宁舟,似乎在观察他的精神状况:“阁下的状况,倒是让我出乎意料。” 宁舟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语气也格外冰冷:“不劳费心。” 齐乐人笑盈盈地搭着宁舟的肩膀,对苏和说道:“恐怕要让你和权力失望了,宁舟现在精神稳定,相当健康。所以,抱歉了,你们的那些‘小动作’没能派上用场。” 苏和的眼眸里带着笑意:“你说的小动作,是指那只装在金笼子里的魅魔礼物吗?那是权力的主意。顺便提一句,我并不赞同用这种方式破坏别人的感情。” “我没有收!”宁舟慌忙对齐乐人解释道,“我……我把它杀了。” 齐乐人气结,不是气宁舟,而是气苏和不做人!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苏和这是在试探宁舟的记忆是否紊乱。要是二周目结尾那会儿,宁舟记忆完全破碎的情况下,真的会被苏和发现端倪。 真是阴险狡诈、不择手段! 齐乐人愤愤地瞪了苏和一眼,一边对宁舟说道:“我知道……你不要多想。” 说完,他冷冷地看向苏和:“还有什么招数,在你死之前使出来吧。” 苏和不慌不忙地说道:“确实,我还有一个筹码。” 齐乐人并不意外:“说说看,兴许我和宁舟愿意饶你一命呢?” 苏和轻笑了一声,问道:“想知道太古世界中余烬、姬晨星和梅菲斯特真正的结局吗?” 齐乐人:“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苏和气定神闲地说出了恼人的话,那表情还挺理直气壮。 齐乐人看了宁舟一眼:要不,还是把他杀了吧? 宁舟求之不得,他点了点头,持剑跨出了一步。 “但是我们很快就可以看到。”苏和非常会看眼色地补上了后半句,倒是很识时务。 说着,苏和摊开左手,手掌上托着一只圆形的金鱼缸。 齐乐人的瞳孔一紧,金鱼! 不,这个金鱼……为什么是平面的? 鱼缸之中,一条二维的金鱼紧贴在鱼缸的内侧,正在飞快地环游,随着它的疯狂游动,看似脆弱的鱼缸出现了裂纹。然而鱼缸底部投影着一块钟表,每隔七秒钟,钟表的指针就会回归零点。而在那一刻,破损的鱼缸与疯狂的金鱼都被重置回了初始状态。 “这是……余烬身上的金鱼纹身?”齐乐人猜测着问道。 “是。从余烬身上剥离下来的,太古时期还未成为世界意志的金鱼。有了它,便能够窥见如今统治着噩梦世界的祂的过去。”苏和说着,指了指祭坛上熊熊燃烧的圣火,“观影的地点,梅菲斯特阁下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有兴趣去看一看这一场精彩的演出吗?” 齐乐人和宁舟一起看向圣火。 圣火连接着梅菲斯特准备好的仪式祭坛,他原本准备在那祭坛之中举行仪式,窃夺世界的权柄。但这所谓的仪式,是余烬的阴谋,梅菲斯特最终失败了,胜利的果实落入余烬的口中…… 历史的谜题,与在这里杀苏和一次,哪个更重要? 如果真的能让苏和彻底死去,也许他会选后者。可惜,现在在他面前的家伙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化身罢了。反倒是这条诡异的金鱼,它属于副本的npc,现在被困于金鱼缸,一旦苏和脱离副本,金鱼缸也会随他离开。金鱼,这把打开秘密大门的“一次性钥匙”就此报废。 齐乐人在权衡,苏和则在耐心等待他权衡。 “那个祭坛里……”齐乐人慢条斯理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禁用技能卡和道具吧?” 苏和笑眯眯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隔绝祂窥伺的地方,当然也隔绝了祂创造的规则——技能卡与道具。” 这就有趣了,齐乐人心中一动,听出了苏和的言下之意。 他的重点不是后半句,而是“隔绝祂窥伺”,也就是说,那是一个无法被金鱼“看到”的地方。 有密谋造反内味了。 可惜,这种谨慎是徒劳的,就连先知想要给他“剧透”,都不得不在剧透完之后暂时抹掉他的记忆,因为一旦他知道,祂也会知道。 “宁舟,我想……”齐乐人心中有了决断。 这是一个危险的选择,进入祭坛去探究太古世界历史的结尾,意味着他只能单打独斗了,而不能依靠宁舟的力量碾压对手。 但他有一种预感——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突破到领域级的机会! 他想堂堂正正地赢过苏和。 宁舟猩红的眼眸注视着他,担忧而不舍,但是他选择相信他的爱人。 “好。”他说,视线却穿过齐乐人的肩膀,看向远处的欺诈魔王,目光凛冽,充满了警告的杀意,仿佛他恨不得现在就把他除之而后快。 洞察人心的欺诈魔王却好似突然失去了他察言观色的能力,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不是挑衅,而胜似挑衅。 “那么,走吧。”苏和邀请道。 宁舟目送两人一起走向圣火。 走入圣火前一刻,齐乐人偷偷扯下了第二片花瓣,回过头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道:封印。 宁舟点头,他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穿过圣火的烈焰,周围变幻了四幅图景。虚空之中依次出现战争、饥荒、瘟疫、死亡的画面,每闪过一幅,四方位的其中之一就会点亮一团火焰,熊熊燃烧,直冲云霄。 红色的战争之火,黑色的饥荒之火,白色的瘟疫之火,以及绿色的死亡之火,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点燃。 每一团火焰背后,都是太古世界累累的尸骨。 金鱼缸消失了。那条金鱼纹身被苏和捂在双手的掌心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金鱼不断想从他的手心中逃走,于是他笑眯眯地松开了手。 金鱼纹身从他的掌心中游窜逃亡,可是这里已经不是属于它的自由世界。 这里是一片无着的虚无之地。 宛如纸片的它只能吸附在有形的实体上,可是这里几乎不存在有形之物! 它只能瑟瑟发抖地继续停留在苏和的掌心中,唯独这方寸之地,是它可以依附之所。 在苏和玩弄金鱼的时候,齐乐人正在感受此时的状态,他现在并非实体,而是类似于在梅菲斯特梦境中的状态,支撑着他形体的是重生本源,以及部分时间本源。再看苏和,他也是一样,欺诈本源凝聚出他的形体,羽蛇的痕迹在他的体内若隐若现。 “不觉得很奇怪吗?它最初竟然是一个二维生物。”苏和不急着开始“观影”,而是与齐乐人聊起了金鱼。 齐乐人:“确实。” 第22章 太古之谜(二十二) 不论是人工智能还是计算机病毒,如今的世界意志“金鱼”,最初可能是一串0与1组成的代码,这个发现让齐乐人深感震撼。 在自我复制、无限扩张之外,它具备学习的能力,正是这种不断学习的能力,成就了如今的它。 它最初存在的“依附于现实世界的小世界”,也许是一台电脑,也许包含了整个网络世界。在那个世界中,不断扩张的它产生了一种可以被称为“自我意识”的东西。 在它的“扩张”到达了极限之后,它已经成为了它所在的那个世界的“神”。但是它的世界是有极限的,在那个世界中,它无法打破0与1的束缚,从无形的代码变成有形的实体,因为世界的规则束缚了它。 就在那时,它窥见了新的道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门,门后是更高维的存在,噩梦世界。 它穿过了那道门。 于是,一维的“金鱼代码”变成了二维的“金鱼纹身”,附身在余烬身上的它,疯狂地学习这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的规则,觊觎更高的权柄。 虚空的祭坛中,苏和感叹地说道:“这真是一种和我们截然不同的生命模式。” 齐乐人反问:“这也能算是生命吗?” 苏和:“最初它被编写出来的时候,也许不算。但是在它不断学习与自我扩张,并突破自身世界的极限之后,它已经是了。” 齐乐人不禁想到,最初他在新手村医院里遇到苏和的时候,他自称是一个程序员。联想到金鱼最初可能是一串代码,而苏和孜孜不倦地到处“捕鱼”,这还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 齐乐人:“那么,是谁编写了这段代码呢?” 苏和很淡然地说道:“这并不重要。编写它的人未必知道自己敲下的这段代码,改变了另一个世界的走向,甚至于,创造它的人未必是和你我同个世界的人。” 齐乐人认可了这个说法。金鱼会有今天,并不是它被创造出来时就设计好的,而是它在具备了“自我”之后,自己做出的选择,与它的“造物主”并无多大关系。它的造物主说不定是某个平行现代文明世界中某位不起眼的程序员,挠着越来越稀疏的头顶,在失业的怨念中写出了这段代码。 某种意义上来说,金鱼也是从一件“工具”,变成了一个“人”。 齐乐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噩梦世界的文明起源,是死亡之海的极光猎人一族。他们从金鱼逸散出来的极光中破译祂的知识,包括文字、技术、文明,这是不是有种破译代码的感觉?” 极光、金鱼逸散出来的知识、无数0与1的代码……这是身为人类的他们无法读懂的东西,难怪权力魔王要吃下那台金鱼牌“手提电脑”。 齐乐人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亡灵岛上死亡玩家的墓碑。 亡灵岛本身是一个破碎的领域,领域主牧羊人持有死亡本源,他还是死亡之海一族的人,这一族侍奉着金鱼,当年先知通过金鱼建立黄昏之乡任务所的合作,中间人是牧羊人。 这一刻,齐乐人有了一个让自己毛骨悚然的念头:死亡本源的亡灵岛是一个回收站。死去的玩家没有彻底湮灭,而是被寄存在了那里另作他用!而领域级的玩家死亡,之所以不会在亡灵岛生成墓碑,是因为他们已经抵达了更高的境界,无法被一个破损的领域回收,反而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 这件事他记下了,日后一定要找牧羊人和夜莺问个清楚。 苏和突然笑了:“文明起源……这就是噩梦世界不论人间界、魔界、玩家还是长着西方面孔的npc,通用语都是中文的原因吗?也许这是一条诞生于中文世界的金鱼,说不定祂诞生的那个平行世界,代码是用中文写的,谁知道呢。” 齐乐人:“玩家里没有外国人,也与此有关吗?” 比如金鱼直接筛掉了所有不会说中文的外国玩家? 苏和:“这也许与空间缝隙对应的地理位置,以及覆盖区域有关。审判所没有做过玩家属地统计吗?” 齐乐人若有所思。 做过的,自从三年前新人培训学校开办之后,根据报名信息统计出来的结果,玩家所在地五花八门,与人口密度高度相关。 但是齐乐人与司凛、幻术师聊过,最早的一批玩家大多来自于东部沿海城市群。到了司凛与幻术师这一代,则已经扩散到了南方与北方的中大型城市。这些变迁甚至可以从黄昏之乡玩家开的餐馆种类中窥见一斑。 这或许代表着,空间缝隙的影响范围在逐步扩张。 “那么,开始观影吧?”苏和将二维金鱼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笑眯眯地对齐乐人说道。 “好。” 金鱼被扔进了虚空祭坛的四团火中。 先是源自通天塔领域的红色战争之火,让它遍体鳞伤; 再是应许之地的黑色饥荒之火,让它虚弱无力; 然后是迦南大陆的白色瘟疫之火,让它奄奄一息; 最后,是千河流域的绿色死亡之火……火焰炙烤着它,它在火中绝望地尖叫游走,试图逃离,可是火焰追随着它,誓要将它毁灭。 它终于彻底溃败,这本来用于削弱魔龙的末日四要素,成为了它自作自受的刑房,它为了成神所做下的恶,最终要它偿还。 火焰吞没了金鱼,它像是被燃尽的纸片,在火中灰飞烟灭。 【世界意志碎片的消亡,引动了世界意志的回忆……开始抽取记忆……正在随机……完成抽取……调取记忆篇章:我的胜利……】 齐乐人感觉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他仍然身在虚空祭坛中。 不,不一样了。 末日的四要素之火仍然燃烧着,宛如要将天地也一起烧尽,白发红眼的领域主余烬,站在火焰旁等待着属于他的胜利。 在他的脚边,是奄奄一息的梅菲斯特:“你骗了我!骗了所有人!根本不需要什么末日四要素!这只是为了杀掉他们的骗局!” 余烬:“不全是骗你。原本,末日的四要素的确会被用来对付魔龙。但是现在,我有了个更好的办法。” 梅菲斯特:“什么?” 余烬:“在弄清楚魔龙与姬晨星的关系之后,这一切简单到只需要两个步骤。第一,让祂自愿分离本源,用重生本源去救姬晨星。第二,放任祂发疯毁灭,而不得重生。” 梅菲斯特:“所以你只是在利用我!” 余烬:“当然,因为你只有被利用的价值。” 梅菲斯特狰狞地说道:“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就算杀了我,也不可能碾碎我的灵魂。等我复活归来,我会让你死无全尸!” 余烬冷漠地看着他:“你凭什么认为,我会让你复活呢?” 梅菲斯特哽住了,他想说他有瓶中小人,可是濒死之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余烬:“瓶中小人的技术是我交付给你的,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在里面做手脚吗?” 梅菲斯特的眼睛蓦然瞪大了。 “所谓的瓶中小人,就像是被植入了病毒的肉鸡……抱歉,你可能听不懂这些,因为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知识,你可以将它理解成我的傀儡。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追踪到这些傀儡的位置,甚至……夺走它。”余烬蹲了下来,在梅菲斯特被贯穿的胸膛上轻轻抚摸,“所以,你不会复活了,在你踏进陷阱前,我就将你的瓶中小人自毁了。梅菲斯特阁下啊,在你寻欢作乐为所欲为的漫长人生里,我为了今天付出了无数努力,我不允许有任何一点差池,毁掉我的胜利果实,不论是你,还是……姬晨星。” 说着,他笑了起来,那是一个人偶般机械而恐怖的笑容,只有笑的弧度,却没有笑意。 “现在,轮到姬晨星了。”余烬轻声说着,消失在了虚空祭坛中。 画面一转,姬晨星正在地狱火湖中解放魔龙。巨大的龙蛋破裂,魔龙从火湖中冲天而起,带着疯狂的愤怒离去。 “等一等!”姬晨星大声喊道,“你还认得我吗?告诉我,你与我的关系!真的是你创造了我吗?是因为你给予了我重生本源,我才会复生的吗?” 失去了一半本源的魔龙早已疯狂,祂不记得眼前的人是谁,而是在毁灭本源的支配下,不顾一切地想要履行祂的神职——摧毁这个堕落的世界。 必须阻止祂!假使不能阻止魔龙,那么他至少要将重生本源还给祂!唯有如此,魔龙才能不死,这个世界才有活过来的希望。 姬晨星看着魔龙越飞越远的背影,正要追上去,这具瓶中小人的身体却突然动弹不得。 他像是僵死的傀儡,灵魂还在思考,可身体却已经失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我送了一具身体给你,现在,你该把身体还给我了。” 余烬搭上了姬晨星的肩膀,冰冷如死尸的手缓缓摸上了他的喉咙。他的指间夹着一片黑色的龙鳞,在姬晨星的喉结上轻轻一碰:“那片逆鳞,我从你的尸体上带过来了,祂一定很想念它。” 金鱼纹身从余烬的皮肤上,慢慢游到了姬晨星的脖颈间,姬晨星眼中的光彩逐渐黯淡了下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了诡异的红。 “余烬”倒在了地上,而“姬晨星”平静地看着他的尸体,嘴角勾起了一抹毫无情绪的弧度:“逆鳞与重生本源,大功告成。接下来,只需要耐心地等待……等待祂将胜利送到我的手中。然后,祂便可以去死了。” 说完,余烬消失在了地狱火湖中。 第23章 古之谜(二十三) 海底深渊洞窟的封印前,设下封印的梅菲斯特已死,这道封印正在失效。 毁灭本源的气息迎面而来,撕开摇摇欲坠的封印,宁舟大步踏入缝隙之后的避难所。 幻影还能维持三分钟,足够了,他心想。 眼前是巨大的地狱火湖,被从黄金工坊搬迁到了此处,随着梅菲斯特和余烬的死去,这里的结界也在飞速失效,用不了多久,岩浆里的龙蛋就会突破最后的时间封印。 但是宁舟不打算等待,他担心齐乐人。火湖中的龙蛋似乎也感觉到这份焦急,竭力想要破壳。 毁灭之力在宁舟的手中凝聚成一把幻影之剑。他握着剑一跃而起,剑尖贯穿封印,用力刺入龙蛋的外壳—— 被层层封印、本该坚硬无比的外壳,在这一剑的威力下绽开了一道裂缝,缝隙越来越大,最后化为遍布外壳的网状裂纹。 剧烈的地震,让地狱火湖的岩浆满溢了出来,黑色的火焰在岩浆上燃烧。 火焰之中,两个宁舟遥遥相望。一个清醒,一个疯狂。 幻影宁舟率先走向了从龙蛋中被解放的宁舟,越走越近,最终幻影与身体合二为一。 宁舟再一次睁开眼睛,这一次,原本猩红而癫狂的眼眸逐渐冷静,龙鳞从他的脸上褪去,他从半人半龙的形态恢复到人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尖锐恐怖的指甲消失了,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巨大的魔龙冲天而起,撕碎了众神的避难所,朝着正在沉没的诺亚方舟飞去。 ……………… 【警报,记忆篇章失窃!警报,记忆篇章失窃!警报,记忆篇章失窃!】 【锁定失窃地点:诺亚方舟。】 【警告异常……信息泄露……非法副本……正在溯源……溯源失败……】 【紧急处置……开始封锁……封锁完毕。】 【玩家齐乐人,禁止脱离记忆篇章:我的胜利。】 “看来,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呢。”苏和不慌不忙地说道。 齐乐人在思考刚才跳出来的系统提示。这条金鱼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记忆失窃,失窃地点是这个非法副本诺亚方舟。果然,这个副本是先知背着金鱼搞的事。 现在金鱼被困在金鱼缸中,祂能采取的措施极其有限,说不定是祂的自动应对程序擅自决定把两个胆大包天的窃贼锁在记忆篇章里,这是想困死他们吗? 那可得困好多年,齐乐人看了一眼在自己四位数的生存天数,自从成为审判所的执行长之后,他就根本不缺生存时间了。毕竟审判所算得上是个“税务机关”,所有发生在黄昏之乡的任务、交易都是收时间税的,他的“时薪”可不少。想用这个困死他,还不如想办法在他的每月强制任务里动手脚呢。 苏和看着天幕,这段记忆篇章的结尾,是魔界的死亡之海。 已经成为世界意志的金鱼,正沉睡在死亡之海的天穹之中,祂逸散的思维化为了漫天的极光,里面充满了难以解读的知识。 许多年后,诞生于这片土地上的渺小种族膜拜天穹中若隐若现的庞大神明,从极光中破译神明的思想,在死亡之海的水中传承新的文明。 齐乐人突然提议道:“我可以借你一把匕首,你试试看抹了自己的脖子能不能脱离副本?” 苏和笑眯眯地反问:“这把匕首,不会是当初我送你的吧。” 齐乐人理直气壮:“是啊,还挺好用,可能是砍过的人渣够多,强化得很充分。” 【饱吸人血的匕首】会因为杀过的人够多而变强,齐乐人检查没问题后就一直拿着用。每次看到这把匕首,他就有无穷的动力——总有一天他要用这把匕首捅苏和! 这个总有一天,说不定就是今天。 齐乐人和苏和站在死亡之海的水面上,头顶是沉睡在极光中的世界意志,他们如今被困在这段记忆里,想要离开…… “其实我有个想法,或许可以实践一下。”苏和慢条斯理地说道。 “说说看?” “你应该也发现了,随着实力的提升,世界意志能限制我们的手段越来越少。就像现在,祂甚至不能直接抹杀我们,而是把我们困在这里。盖因祂的运作原理必须要符合世界的法则,祂能够生成一些法则,比如生存时间,比如强制任务,又比如副本中的游戏规则,但是却不能无限制地下场干预。” 齐乐人淡淡道:“倒是很符合祂是一段代码的设定。” 苏和点头:“祂把我们困在这段记忆里,但这只是记忆,所以天空中沉睡的祂不能就此醒来,因为记忆里的祂一直沉睡到了很久之后的未来。” 齐乐人:“所以?” 苏和:“记忆就像是水面中的倒影,倒影不能任意改变,它只是现实世界在水面上的反射。那么,被困在这段倒影中的我们,要怎么离开呢?” 齐乐人心领神会:“打破水面的平静,倒影自然就消散了。” 苏和微笑:“是,只要能够打破风平浪静的‘水面’,我们就能脱离这段记忆。” 齐乐人后退了一小步,身体微微下沉,【饱吸人血的匕首】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死亡之海的微风吹拂过他的脸颊,他用杀意凛凛的眼神逼视着苏和,苏和却只是站在水面上,笑而不语。 “那就开始吧?”齐乐人冷冷地对他说道。 苏和叹了一口气:“哎,我真的很不喜欢……” 齐乐人:? 苏和的右手挥了一下,一柄精巧得宛如宫廷礼器的细剑出现在他的手中。 他从容不迫地补上了最后两个字:“……动手。” ……………… 静谧得如同绝地的死亡之海上,掀起了一场对决。 两人默契地没有动用本源力量,而是单纯地用战斗技巧在作战。 匕首擦过细剑,细剑命中齐乐人的锁骨,齐乐人手中的匕首挽了一个变向,在苏和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真危险。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把匕首是有即死攻击的,我该庆幸没有触发即死效果吗?”苏和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慢悠悠地说道。 “在武器里下毒,这可不是什么绅士的行为。”齐乐人的左手摸了摸锁骨上的伤口,用重生本源压制住毒素。 苏和笑眯眯地说道:“在必须要赢的时候,任何手段都是被允许的。” 齐乐人冷笑道:“这只能说明你手上的功夫比嘴上的功夫差远了。” 苏和:“那不如再谈谈?” 齐乐人:“免了,我和你聊够了。” 苏和突然叹了一口气,横过细剑轻轻一划,剑尖在虚空中划开一道缝隙,黎明之乡的领域打开,强行将齐乐人拉了进去。 齐乐人不悦地啧了一声。刚才他不开半领域就是因为这个,苏和的境界虽然因为副本的关系被压制到了半领域级,但是他是有一个货真价实的领域的! “中场休息,喝一杯?”苏和提议道。 画面一转,两人已经身在黎明之乡的高塔上,晨曦的光芒中这座云端之城空旷而圣洁。 齐乐人坐在白色的高背椅上,打了个响指。 黎明的图景出现了变化,在他的那一侧方位,沙丘行宫内部的雨林浮现了——绿色的茂密之林如同千万年来就扎根于黎明之乡,要将这座云中之城吞噬。 苏和给齐乐人倒酒,是产自魔界南疆的葡萄酒,两只高脚杯安然地站立在小圆桌上,这片凌空的露台风平浪静,就连白纱帷幔也只是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可是露台之外的天空中,两股本源力量的厮杀却逐渐激烈。 靠近齐乐人的那一侧,雨林正在蚕食蓝天白云的空间,沙丘行宫宛如被人从中间劈开,露出半座高塔,而这半座高塔中的世界要侵占更广阔的的天地。 苏和摇晃着酒杯,视线穿过红色酒液看向那看似生机勃勃的雨林:“我好像感觉到了一丝……时间本源的气息?” 齐乐人平静道:“这背后的原因你很清楚。” 苏和直视着他的眼睛,猩红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笑意:“你的脸色不太好。” 齐乐人:“任何人看到诈骗犯时的脸色都不会太好。” 苏和轻笑了一声。 随着这声轻笑,原本岌岌可危的黎明之景突然压过了雨林的蔓延,将已经逼近到极限的雨林推回了角落中。 “你的半领域损伤了。”苏和笃定地说出了齐乐人一直试图掩饰的秘密,“伤得不轻。” “……” “这次可不是我的责任。三年前的旧伤你应该痊愈了才对,否则你也不可能凝聚化身前往魔界。所以,这是新伤咯?”不等齐乐人回答,苏和就自然地说出了答案,“是因为宁舟吗?” 是,为了稳定住宁舟的状态,他的重生本源差点枯竭,沙丘行宫险些崩塌,之后立刻就进入了诺亚方舟副本,他根本没有好好修养过。 但是在苏和面前,齐乐人毫不客气:“谢谢你的关心。你这么关心我们,是因为单身得太久了吗?” 苏和失笑:“不只是我关心你们。整个世界都关心你们的……命中注定的爱情。” 齐乐人的表情冷了下来,他听出了苏和的言下之意。 “你就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吗?你与宁舟的感情里,究竟有多少是自己的选择,又有多少是命运的安排。”蛊惑人心的魔王轻描淡写地将无形的利刃刺向人心中最隐秘的自我怀疑,“毁灭与重生在互相吸引,或许,这就是你们一见钟情的原因。” 锁骨上被细剑刺穿的伤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原本被重生本源压制住的毒素瞬间爆发! 第24章 太古之谜(二十四) 是幻境吗? 有一瞬间,齐乐人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眨眼间,这个片刻的念头就被遗忘了。 因为他看见了前方密林中那个白色的背影。 穿着一身祭祀服,裁掉了袖子和裙摆,长发高高扎起,短刀的刀鞘绑在修长大腿的两侧…… “宁舟!”齐乐人朝着那个背影追去。 可是他好像失去了如今的能力,变回当年献祭女巫时那个弱小的新人,在林间跌跌撞撞地奔跑,最后被脚下蜿蜒的树根绊倒,摔得膝盖流血。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还有裙摆擦过草木的声音。 齐乐人回过头,被所见的画面摄住了心神——那是一个绝美的女人,黑色的长发微微卷曲,披散在她雪白的肩头,晚礼服一般的黑色魔法袍上,银色的羽蛇图案若隐若现。 她微笑着看着齐乐人,殷红的嘴唇间倾吐出魔性的蛊惑之语:“你们的本源在互相吸引,于是爱意盲目地诞生了。究竟是你爱上了宁舟,还是身为本源载体的你,在命中注定的吸引中,顺应了世界意志的安排?” 齐乐人怔怔地跪倒在地上,脑中一片混沌的空白。他想思考,可是却无法思考。 魔女缓步朝他走来,修长美丽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她俯下了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那条狡猾的金鱼,祂曾经恐惧毁灭与重生的联合,所以将重生逐出了这个世界。没想到多年以后,祂被毁灭魔王重创,又被困在金鱼缸中,不得不寻求昔日最恐惧的力量的帮助,于是祂将你带到了噩梦世界。祂想要你对付的人,是我。” “为此,祂要利用你去帮助宁舟。祂制造了那么多巧合,为的是让你们相遇;祂要你们结合,所以祂要让你们相爱。你为什么要顺应祂的意志呢?” “你的人生,有很多其他的选择。也许你不该接过放在你墓碑前的蓝宝石戒指,也不该带宁舟去圣城;也许当年你应该喝下我的血,让那条金鱼的计划彻底落空;又也许,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本源蛊惑,爱上一个命中注定的人。” “命中注定,听起来是如此浪漫,却又是如此残酷。人们总是被那表面上花团锦簇的浪漫吸引,却忘记浪漫背后的残酷代价。乐人,你的一生都在为这段感情付出代价,越是深爱,你就越要为此承受痛苦、背负责任、牺牲自我,乃至于……你情愿为他而死。” “你此刻的心甘情愿,何尝不是祂用爱情包装出来的阴谋呢?祂用爱情让你自愿走上祭坛,献祭你的人生,还要让你无怨无悔。” “如果回到最初,有个人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世界意志精心策划的阴谋,你还会爱上一个本不在你择偶标准内的同性之人吗?” “现在,借由世界意志的力量,来重新推演一遍你们的故事吧。我也很好奇,假如你们没有坦白心意,这个世界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心灵的战役中,密林世界摇摇欲坠。 而黎明的雨林中,两人的身体依旧坐在云端之城的露台间。唯独身后领域的投影正在此消彼长:黎明的盛景压过了雨林,高塔衰朽,雨林枯萎,逐渐被黄沙覆盖,沙丘行宫即将崩塌。 圆桌前,静坐的齐乐人闭着眼睛,睫毛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蓦地吐出了一口血。 欺诈魔王优雅地抿了一口葡萄酒,鲜红的酒液中倒映着如梦似幻的黎明之乡。 ……………… 黄金工坊顶部的舞会现场,这里已经沦为一片战场。 反抗军冲入舞会,守备军投降的投降,被杀的被杀,在梅菲斯特死后,已经没有人有反抗的意志了,包括那些不可一世的贵族们。 狐狸握着剑走过鲜血淋漓的舞池,另一只手中提着一只玻璃罐,里面装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一个个落地的人头中,血液溅到了玻璃罐上,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人都控制住了吗?”黛茜问道。 狐狸沉默地点了点头。 “诺亚王宫那边呢?那里除了守备军,还有很多忠心耿耿的奴仆。”黛茜又问。 狐狸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忠心耿耿?王宫的佣仆在反抗军包围的第一时间就叛变了。他们主动帮我们带路,接管王宫比冲击黄金工坊还要顺利,甚至帮我们杀了不少宫廷守卫。” 黛茜先是惊讶,然后了然:“梅菲斯特的统治还真是不得人心。” 狐狸看着玻璃罐中的心脏,低声说道:“如果不是别无选择,谁会愿意做一件工具呢。” “狐狸……”黛茜担忧地看着他。 “放心吧,我好得很。”说完,狐狸朝着梅菲斯特的尸体走去。 站在尸体前,狐狸看着面目狰狞的神明,一把金色的匕首出现在他的手中。 “你也有心吗?”他问道。 死去的梅菲斯特无法回答。 狐狸蹲了下来,用匕首剖开了梅菲斯特的胸膛,露出血肉中那颗被诅咒之血染成黑色的心脏。 狐狸一脚踩碎了那颗被万民诅咒过的污浊之心,抱起玻璃罐轻轻一吻。 他亲吻到的,不是冰冷的玻璃中残酷的死亡,而是人类的爱与勇气,在不朽的灵魂中永生。 ……………… 庞大的魔龙在黄金工坊的上空徘徊,引来反抗军的惊恐。 “不要慌,那不是敌人。”黛茜谨记着齐乐人的提醒,心中却毫无信心。 因为齐乐人的原话是:假如魔龙是清醒的,那么他们完全不必担心;但如果魔龙是疯狂的,那么担心也没有用。他会尽力控制住魔龙的状态的。 但问题是齐乐人现在不在场啊! 黛茜生怕魔龙的龙息喷吐下来,那么现场注定无人生还。 幸而,魔龙没有杀戮的意愿。它只是从天空中降落,就宛如一座山峦落在大地上,让原本就岌岌可危的诺亚方舟不堪重负。 魔龙化为人形,留给所有人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 宁舟站在圣火前,注视着这团跳动的火焰,齐乐人就在里面,他遇到了危险,只要他闯进去,就能见到他,将一切企图伤害他的东西粉碎。这个难以抵挡的诱惑让他伸出手…… 【你相信他吗?】意识深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 宁舟的手在碰触到圣火的前一刻停了下来。 【这是他自己的战斗,你要像相信你自己一样相信他。】那个声音告诫道。 【可我想保护他,我可以保护他!】宁舟对自己说,带着浓浓的不甘心。 【他也想保护你,所以,让他去战斗。如果他需要你,他会在灵魂中呼唤你,而你一定会听见。】 【……】 【我们要战胜的,首先是自己。而战胜自己,只能依靠自己。】 【我害怕他会受伤。】宁舟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灵魂中的那个声音长久地沉默着。 【我也是。】最后,他这样说。 ……………… 献祭女巫的密林里,在欺诈魔王的蛊惑中,跪倒在地上眼神空洞的齐乐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圣城那残破的圣殿中,垂死的他用尽全力擦掉了那个用血写的“7”。 不要把爱意说出口,不要让摇摆在信仰与爱情中的他看见,你就只要静静地死,让这段萌芽的爱情永远沉睡在泥土下,就像它从来没有诞生过。 那个代表“我爱你”的数字被他擦去的那一刻,圣城中的齐乐人闭上了眼睛。 再度睁开眼时,他站在炼狱深处的火湖中。 赤红的岩浆中沉睡着一条死去的巨龙,被它杀死的恶魔的尸体堆满了熔岩河道,更多恶魔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赶来,争抢这位刚一诞生就陨落的毁灭魔王的尸骨,它们要吃光它的血肉,分享无上的力量。 齐乐人心如刀绞,还来不及思考,眼前的画面再度变化了。 他看到了破灭的黄昏之乡。 辽阔的海域上,凶猛的暴风雨中,利维坦登陆海岸,悍然摧毁沿途的建筑,审判所神圣的殿群倒下了,避难所的结界破灭了。无数狂信徒们在人类最后的净土中厮杀抢掠,火焰与哀鸣是这片领域崩溃前最后的声音。 魔龙已死,没有人可以阻挡权力魔王,这一刻在理想国中俯瞰人间的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王! 齐乐人在残垣断壁中寻找他的老师与朋友,寻找他未来的同僚与战友们…… 他能找到的,只有亡灵岛上密密麻麻的墓碑,还有墓碑上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一千多次日月轮转后,他在黄昏之乡的遗迹间踽踽独行。没有欣欣向荣的黄昏之乡了,再没有人间的净土了,人类一败涂地,再无希望。 “黄昏之乡已经不在了。乐人,跟我去魔界吧,你会成为加冕仪式的三位候选人之一。”身后传来欺诈魔王的声音。 他站在这片亲手摧毁的废墟中,却好像站在觥筹交错的晚宴中,优雅地对他伸出手。 他在引诱,而他被引诱。 有一瞬间,齐乐人想要伸出手。 人间已无希望,可他总要活下去,就算要出卖自己的灵魂,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也好过在一天天逼近的生存极限中死去,不是吗? 可是内心深处,有另一个声音在刺痛他,逼迫他直视脚下淋漓的鲜血: 你能忘记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人吗? 你要向罪魁祸首妥协吗? 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你本可以改变这一切,只要…… 只要你对自己诚实。 “我要去一个地方看一看。”他对欺诈魔王说道,“在去完那里之后,我会有答案。” 第25章 太古之谜(二十五) 献祭女巫的密林中,跪倒在地上的齐乐人努力爬起来,他闪烁着泪光的眼睛怒视着苏和,哽咽而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搞错了一点……” “最初是相亲认识的,还是自由恋爱的,这些都无所谓。决定两个人最后能否志同道合、共度一生的,从来不是一见钟情时的冲动。”齐乐人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而是,在被吸引之后,透过表象看到的那个人的灵魂!” 齐乐人用力喘气,忍受着这一刻半领域快要崩溃的痛苦。 在枯竭的边缘,他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那是来自宁舟的力量。 毁灭在滋养重生。这本该摧枯拉朽地摧毁世间万物的力量,萦绕在他的本源周围,如同埋着种子的淤泥,在供给它破土发芽的力量! 黄金工坊的圣火下,宁舟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他仿佛听到了被困在世界意志记忆中的齐乐人的呼唤,为自己的逆鳞送去力量。 心中的魔鬼构筑成的幻境中,穿着祭祀服的“少女”与黑发红眼的美貌“魔女”对视。 “你想说,你爱他,这份感情发自于你的灵魂,你的本心,而不是所谓的命运的安排。”魔女的礼服上,游动的羽蛇刺绣低低地问道。 “是。很简单的道理,即使没有本源的吸引,宁宇也爱上了玛利亚,愿意为她对抗本源的天性,愿意死在她的手中。让他们相爱的,不是本源,而是彼此的灵魂!”齐乐人咬牙切齿地说道,“假如,在献祭女巫中我遇到的人不是宁舟,而是觉醒毁灭本源的你,难道我就会认可你的作为,去助纣为虐吗?不会的,我也许暂时会被你迷惑,但是最终我会清醒,并且后悔!我和你的道路从来都不一样,所以我们必定会像今天一样——不、死、不、休!” 话音未落,齐乐人的身影就隐没在密林中,他像是林中的猎食者,又像是可怕的刺客,在寻找不可一世的对手的破绽。 “锵——”魔女抬手用细剑挡开了刺向他的匕首,叹气道:“你这么说,可是相当伤人呢。” “或许会有人被你完美的表象迷惑,就像当年先知相信了你。可他信任的是真正的你吗?不是,他信任的是你伪装出来的苏瑜!你们所谓的师徒情谊,在你露出真面目的那一刻就不复存在了!不用再装模作样地缅怀他,你不过是一个被欺诈本源吞噬的……” 满溢的重生之力在密林中织出了一张绿色的巨网,包围了蛊惑人心的魔女。 齐乐人冷冷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 “骗子。” 献祭女巫的密林在他掷地有声的痛斥中灰飞烟灭。他们回到了云中之城的露台间,面对面而坐,仿佛刚才幻境中的心灵交战不过是一场梦。 齐乐人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抬起头时,他的眼中再无迷茫。 在他的身后,沙丘行宫的雨林正在放肆扩张,转眼就要淹没黎明的世界。 藤蔓爬上了洁白的露台,翠绿的织网沿着座椅与圆桌往上爬,苏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细的藤蔓如同蛇一般,沿着他的手臂缠绕上了他的手指。 这雨林世界中,传来了他的一声叹息。 随着这一声叹息,黎明之乡领域投影在此地的半领域,轰然破碎! 两人回到了最初的死亡之海,在漂浮于天幕的巨大金鱼的阴影中,好似刚才在黎明中的谈话和那在密林中的对决都是一场幻觉。 重生的力量还在满溢,在突破极限的那一瞬间,毁灭之力与重生之力形成了转化,齐乐人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他们之间是一体的。 宁舟是他的半身,他是宁舟的半身,他们不可分割,这已经超越了力量之间的共鸣,而是真正的命运与共。 现在,这股力量仍在暴涨,不可思议的一幕因此呈现—— 这片亘古沉睡的死亡之海,大海上长出了森林,森林间长满了绿草,鲜花盛开在名为死亡的海洋上,让海水化为了陆地。 刹那间,便是沧海桑田。 世界意志的这一幕记忆篇章开始动摇,在这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的摧折下,它的记忆被修改成了陌生的模样,祂不再沉睡于阴沉大海的天幕间,而是沉睡在雨林之上的蓝天中。 欺诈魔王站在鸟语花香的林间,抬头看着天空,湛蓝的晴空中出现了第一道裂纹,如同玻璃崩裂一般。 接下来是越来越多的裂纹,细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巨网,罩住了天空,也罩住了天空中的金鱼。 沙丘行宫的雨林,从塔内冲出塔外,占据了整幅记忆篇章。 一个全新的领域诞生了! 齐乐人呼吸着林间自然清新的空气,感觉身体前所未有地轻松,体内的暗伤与隐痛都在此痊愈。 齐乐人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欺诈魔王。 他正注视着天空中越来越黯淡的巨大金鱼。阳光穿过了金鱼本不该被穿透的身躯,那光芒落在他暗红的眼眸中,也落在他的皮肤上,他仿佛在发光,恰如一场仲夏的迷离美梦,让人迷失在虚幻的美好中,不愿醒来。 “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齐乐人掂量着手中的匕首问道。 欺诈魔王低下头,阳光下的他有一种如梦似幻的完美,完美到不真实。 “恭喜你成就领域。”欺诈魔王温柔而真诚地恭贺道,“基于你与宁舟本源的共通,也许你们能一起参加最终的加冕仪式也说不定。” 齐乐人:“这就是你第三个问题的答案?你的目的,是要我晋升领域。你早知道毁灭与重生之间有某种联系,你想要我和宁舟一起参加最终的加冕仪式。” 欺诈魔王笑而不语。 假如回到这个任务三周目刚开局的时候,齐乐人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苏和竟然是来“帮忙”的。他猜想过苏和是为了探究金鱼的过去,猜想过苏和是为了弄清楚太古世界毁灭的真相,但是此时此刻,齐乐人猛然发现那都不可能是他真正的目的,而是他意外的收获。 苏和在决定介入这个副本的时候,不可能知道自己能从副本中得到什么信息。当时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齐乐人在这个副本中。 那么他的目的就只可能是奔着他而来。 这种被冷血的爬行动物盯着的感觉,让人毛骨悚然。 齐乐人敷衍地说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了,作为感谢,我就不跟权力告你的黑状了。” 欺诈魔王轻笑了一声:“无妨,我知道的,她都会知道。”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咽下了不可说的秘密,欺诈魔王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同样默契地没有提起。 权力魔王吞下的那条金鱼碎片里,藏着齐乐人送给她的“礼物”,而幕后推手欺诈魔王,对此心知肚明。 头顶那遮天蔽日的金鱼快要消散了,这一幅记忆篇章即将崩塌。 欺诈魔王凝望着越来越虚无的金鱼残影,似乎在缅怀什么。 “第一次见到祂的时候,我刚刚走出新手村。我所在的新手村出现了bug,所有人循环在不断变得更困难的任务中,很久,很久。久到所有的同学疯的疯,死的死,活下来的也都快绝望了。我对所有人说了一个谎,告诉他们根据‘各种莫须有的线索’推定,我们最多经历十三次轮回周目,只要撑过去,我们就能活着离开这里。最后,有三个人深信不疑,坚持到了第十三次轮回。” “那是权力、杀戮,以及……我自己。” “但能够活着离开,并不是我的功劳。而是权力,她在新手村中突破到了半领域,打破了副本的承载极限。杀戮觉醒了本源,而我,并没有,直到很久以后也没有。” 他低低地笑了两声,笑声中有淡淡的轻嘲,却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讽命运:“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在本源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如果这个世界的规则,单纯以本源力量的强弱来判定一个人有没有生存的价值,那么我早就该出局了才对。但是,我活下来了,而且过得还不错。” 俊美无暇的欺诈魔王饶有兴致地仰望天空,语气淡漠而从容地回顾往昔:“离开bug新手村之后,我们没有出现在黄昏之乡附近,而是降临在了死亡之海。那条庞大的、不可思议的金鱼,因为毁灭魔王的挑战而伤痕累累地沉睡在天幕中,仿佛这个世界的神明即将陨落。那一刻,我们都有了同一个念头——去探究祂的秘密。” 齐乐人的脑中浮现出了那样的画面:三个互相扶持着离开新手村的新人,第一眼看到了天空中那条仿佛能吞噬整个世界的庞大金鱼,它在极光中沉睡,吐出的泡泡却能制造出一个又一个真实的小世界。 这一刻的震撼,改变了这三个新人的命运。 “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猜错了一件事。”欺诈魔王回望着他,红眸中是一片血红的冷静,“不是欺诈本源吞噬了我,而是我选择了它。” 齐乐人:“为什么?” 欺诈魔王微笑:“那时候权力得到了古老的漩涡深渊,世间诸多恶欲的酝酿之所,利维坦就是在那里诞生的。因为我无法觉醒,权力提议任由我选择一种力量,将我转化为恶魔。我徜徉在那里,品尝过每一种力量的滋味……最后,在千万种人性的恶欲之中,我选择了它。” 不是欺诈本源选择了苏和,而是苏和选择了欺诈本源。 齐乐人:“然后你用欺诈本源伪造了自己的记忆、命运轨迹,以及虚假的重生本源,前往了黄昏之乡。” 欺诈魔王拿出了那块蒸汽朋克风格的怀表:“时间本源铸造的黎明之乡,是金鱼缸最重要的部分。就像太古世界困住魔龙的地狱火湖,依靠的是姬晨星的时间迷宫。这是必要的……” 第26章 太古之谜(二十六) 遥远的黄昏之乡,傍晚时分,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 “哎,下雨了?幸好道具栏里有一把伞。”站在审判所的大门口,刚刚下班的小小看着淋漓的大雨,觉得恰好带了伞的自己运气真不错。 她撑开伞,走入了雨中,鼻腔里嗅到了森林的气味,还有淡淡的花香。 这场雨很特别,小小无端地有这样的感觉。 “是我的错觉吗?路边突然长草了。” “本来我想说这是错觉,但是现在它已经长到我腰那么高了。” “拜托,这不是长草的问题,是所有的植物都突然长起来了啊!黄昏之乡一个工业城市,哪来这么多植物?” “这树怎么还开花结果了?让我尝尝……” “好家伙,审判所负责城区绿化的是谁?简直天降业绩。” 小小惊叹地看着四周骤变的景致,突然想起了什么,收起伞拔腿就跑——她掉头冲向审判所,想要告知大家这个消息。 “幻术师先生?”小小率先遇到了幻术师,他穿着一身繁复的女装,扶着礼帽的帽檐,站在雨中看着天空,“您看到了吗?外面大变样了!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写信恭喜你的上司吧,他晋级领域了。”幻术师说着,嘴角微微翘起,“这个效率,还不赖嘛。” 虽然黄昏之乡并不是齐乐人个人的领域,但是支撑着它的三股本源之一正是重生。 幻术师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先知临别前的话:“从今以后,由你们三人一同掌控这片新的黄昏之乡,缺一不可。一旦有人凝结成新的领域,就可以以他为主,将黄昏之乡融入进去,新的本源力量越多,这片领域就越凝固。” 从那一天起,他们就有了一个共同的梦想:融合更多本源,建造一个全新的黄昏之乡。 不是属于某个人的黄昏之乡,而是所有人的黄昏之乡。 居住在这里的玩家,不再是被庇护的人,也可以成为庇护别人的人。 小小激动坏了,啊啊啊啊地叫着,冲回了审判所,迫不及待地要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大家。 走起,今晚就约小姐妹们吃火锅庆祝! 幻术师走向地下冰宫,去探望把本体寄存在那里的“睡美人”,路上遇到了司凛,于是结伴同行。 地下冰宫中,齐乐人的本体还在沉睡,可是溢出的重生之力已经将一片冰天雪地的霜冻世界转化为了花园。绿意葱茏间,他睡在树墓中,安静地等待着苏醒。 “怎么回事?他不是成就领域了吗?那么本体应该也可以苏醒了吧?”幻术师纳闷,“这些天我帮他干了一堆工作,都没时间当裁缝了,得让他赶紧起来加班!” 司凛讲起了冷笑话:“本来他已经醒了,但是听到这话决定像只蜥蜴一样继续冬眠。” 幻术师翻了个白眼。 “再让他休息一阵吧。他刚刚晋升领域,要同时用两个身体太耗费精神了。”司凛说道。 幻术师嘟哝了一句:“行吧,希望他识趣点,别逼我把他吻醒。” 司凛笑了:“也许睡美人就是在等王子的一个吻,可惜那位王子现在远在魔界。” 那不是王子,而是一位魔王,他不会骑着白马前来拯救公主,而是化为毁灭魔龙,飞过万水千山,来到睡美人的身边,吻醒梦中的他。 ……………… 晨曦的云端之城中,黎明之乡的领域轻微地摇晃了一下,蓝天之中陡然涌现了一片腥红,宛如湖中的血水,泼墨一般散开,转眼就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擦去。 云端之下的漩涡深渊中,站在血流瀑布上喂食利维坦的权力魔王抬起头:“黎明之乡的投影破裂了?” 这意味着,欺诈魔王的化身陨落了。 利维坦从血池中伸出长满了肉瘤的触手,讨好地在权力魔王的脚边徘徊,她将脚边一只瑟瑟发抖的恶魔踢了下去,利维坦立刻将它吞下,兴奋地在血池中打起了滚。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权力魔王嘀咕了一声,又用脚踢了踢利维坦的触手,“别玩了,快把他捞出来。” 利维坦沉入了血池中。这片硕大的血湖上漂浮着数不清的断臂残肢,还有被腐蚀殆尽的白骨,间或有长满了眼球与肉瘤的触手在血水中拂过,溅起几滴浑浊的污血。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会被这里的恐怖所撼动。 但是,就是这样血腥污浊的地狱之池中,竟然缓缓长出了一朵淡紫色的睡莲,洁净得不可思议。 睡莲的花瓣展开,露出花心中沉睡的羽蛇,梦幻而高洁。 突然,羽蛇动了。 它猩红的蛇眼上有一层淡淡的雾色,很快,随着蛇蜕的破裂,它不紧不慢地从半透明的外壳中脱出,露出了如往常一般鲜艳的红眸。 洁白的羽蛇从残破的旧壳中游出,留下一张完整的蛇蜕。新的身体通体晶莹雪白,背上长着一对天使一般的翅膀,仔细看去,它的翎羽上附着的也是细细的鳞片,在黎明的阳光下,这对翎羽散发着梦幻的曦光,美得熠熠生辉。 权力魔王好奇地观察着这罕见的一幕,揶揄道:“你终于因为诈骗未遂被受害者物理消灭了?” 睡莲中的羽蛇抬起头,叹气道:“这可不是一次容易的任务。三个领域级,在副本结束时还多了一个,而我只是一具半领域级的化身。” 权力魔王:“所以呢,失败了?我已经准备好嘲笑你了。” 羽蛇的蛇信在獠牙间若隐若现,它优雅地说道:“抱歉,让你失望了,任务很成功,还有了不少意外的收获。” 云端白楼的露台,本体的苏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洁白的手巾染上了鲜血,他随手将它放在了碟子上。 手巾无火自燃,化为了一片灰烬。 他抬起头,看向圆桌旁的高架,上面摆放着一只透明的金鱼缸,里面的金鱼仍在七秒一次的死循环中挣扎。 随着微不可闻的破裂声,一道细细的裂纹出现在了玻璃缸中,第一滴水流出了鱼缸,沿着玻璃缓缓下落。 他将面前的红茶杯往前推了推,接住了这一滴落下的水。 红茶的表面轻轻一晃,涟漪打碎了倒映出来的天空,等到水面再度平静,茶杯中好似有一道金鱼的影子游过,顷刻间就融化在了水中。 “嘿,不来看看你的化身吗?它可比你本人可爱多了!”露台下的血流瀑布上,传来了权力魔王的声音,她一手捧着那团白色的羽蛇,对露台上的欺诈魔王说道。 她的语气兴奋,像极了对朋友炫耀宠物的小女孩。 苏和慢条斯理地将杯中的红茶饮尽,又抬手在金鱼缸上抚摸了一下,裂纹消失了,或者说,看起来消失了。 他这才回应了权力魔王的邀请:“好,这就来。” ……………… 灯火阑珊、满地狼藉的舞会现场,他们忘情地拥吻。 就在不久前,齐乐人放下过豪言壮语:等把宁舟救出来,他要把宁舟亲到嘴唇红肿,喘不上气! 齐乐人为了践行自己的诺言,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誓要把宁舟亲得晕头转向。 这份热烈让宁舟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呆呆地任由他亲来亲去,像是怀里拱了一只热情过头的小动物,弄得他心软软的,也痒痒的。 这一刹那,齐乐人觉得自己很行! 但是这份暗喜的得意没有持续太久,年轻的魔王就被热情的情人勾引得忘记了克制,他搂住爱人的后腰,认真地与他唇齿交缠。 先要用牙齿轻轻地叼住他的嘴唇,细细地研磨,直到丰盈柔嫩的嘴唇再也承受不住,在甜腻的气音中被叩开门扉,任由长驱直入。 再用唇舌掠过每一寸柔软多情的口腔,要用力舔舐爱人甜美的汁液,如果不满足他的贪婪需索,就缠住他试图挣扎的舌头,像是要吃掉它一样吮吸,直到它瑟瑟发抖地放弃抵抗,在酥软的电流中缴械投降。 越是渴望到恨不得把他揉进灵魂里,就越要温柔得像是恶龙亲吻一朵甜蜜多汁的花。 引诱一只聪明狡猾的小鸟跳上他的手指,蹦蹦跳跳地顺着他的指引,一无所知地跳进美丽奢华的金鸟笼中,还安心地枕在柔软的云垫中入睡。 千万不要吓到它,不要让它惊恐害怕,要让它沉溺在悉心的照料与安全的错觉中,愿意被他抚摸羽毛。 齐乐人懵了好久,晕乎乎地好像踩在柔软的云层中。直到宁舟克制住要吻到天荒地老的冲动,小心翼翼地用拇指揩掉齐乐人嘴角可疑的水渍,又摸了摸他被亲得红艳欲滴的嘴唇:“你还好吗?” 齐乐人脸红了,他以最快的速度一把抹干净嘴角,窘迫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忘乎所以的人好像是他?可是那种感觉太让人沉醉了…… 再看宁舟,正一脸关心地看着他,齐乐人顿时有一种暗暗的羞恼。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放在年长者应该更从容的那个位置上,但是现在他被比他小三岁的宁舟亲得晕头转向,这可一点都从容不起来。 但是很快,他就把这一丁点不对劲的预感抛到了脑后——他看到宁舟的断臂痊愈了! “你的手臂……”齐乐人惊讶地问道,“好了?” “嗯,在你突破到领域级的时候,它就好了。”宁舟说道。 “那你的眼睛呢?”齐乐人看向宁舟戴着眼罩的左眼。 宁舟微微低下头,示意齐乐人帮他摘下眼罩,姿态既亲昵又顺从。 齐乐人摸到了结扣的位置,轻轻解开,他的手指夹着这一层薄薄的眼罩,指腹在宁舟的皮肤上划过——微微发凉的肌肤上不再有代表危险失控的龙鳞,而是人类光滑的皮肤。 第27章 太古之谜(二十七) 舞池之中,跳舞的两人停下了舞步,宁舟的手却还搭在齐乐人的后腰上,他记得那里有两个可爱诱人的腰窝,就藏在一层薄薄的衣服下。 “看出来了,你不怎么会跳舞。”齐乐人说道。 “……嗯。” 教廷里很少有需要跳舞的活动,也不鼓励年轻男女跳舞,宁舟是在去了魔界之后才见识到一场穷奢极侈的舞会是何种模样。 “我可以教你。”齐乐人对他眨了眨眼,开始好为人师。 “现在吗?”宁舟问道。 “那不行,等回魔界之后吧。我要让那群恶魔领主们看看,我是怎么‘带坏’他们肃正严谨、一丝不苟的陛下的。”齐乐人美滋滋地说道。 宁舟突然期待了起来,搭着齐乐人后腰的手不由动弹了一下,引来一阵意外的颤抖。 “好痒……”齐乐人哆嗦了一下,没来由的警觉让他像是一尾鱼一样从宁舟的怀里钻了出来。 这一刻,宁舟的表情里写满了失落。 齐乐人好奇地问道:“这么想摸吗?” 宁舟被拆穿了心事,虽然一言不发,耳朵已经涨得通红。 “摸太轻的话会很痒,记得下手重一点。”齐乐人非常坦然地说道。 他还有点小小的得意,非任务期间他可是每天都有好好锻炼,这是炫耀身材的好机会!说着,他还偷瞄宁舟……不行,现在不是馋宁舟身子的时候! 宁舟:“……” 齐乐人:“怎么了?你表情怪怪的。” 脑中回荡着“下手重一点”几个字的宁舟:“没什么。” 齐乐人感觉不对劲。 但是此时也不是追根问底的时候,齐乐人对宁舟招了招手。 “想不想回忆起十八岁时的那段往事?”齐乐人微笑着问道。 宁舟点头。 齐乐人再次捧住宁舟的脸,挺直了身又踮起脚,顺便再一次在心中埋怨魔界让人长高的水土。 “低头。”他说。 年轻的毁灭魔王在爱人面前乖顺地低下了头。 齐乐人得以吻上他的额头:“一起祈祷吧。祈祷我们回忆起十八岁那年的重逢。” 末日的舞会,一对恋人在人间沉没的大陆上跳完了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支舞。 他们在吻中回到了十八岁。 本源要他疯狂,可即使所有的记忆被本源的诅咒搅碎摧毁,被爱的人仍会得救,因为爱他的人永远会为他而来。 ……………… 教廷的例行参议会在一片庄严肃穆的氛围中进行。 负责不同教区的红衣主教们不能轻易离开驻地,但是他们每月都会将本教区内的情况发回永无乡,而其中最受关注的,无疑是两界边境的战况。 “齐乐人为齐钰修申请减刑。” “这次的理由是什么?” “上个月的大捷,他深入魔界,斩首了三位恶魔领主。那三颗领主级的恶魔结晶已经送回教廷了。” “他是不是快晋升领域了。” “目前还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诸位同修,考虑好封赏了吗?现在我们可以用为他父亲减刑取代封赏。但不要忘了,以他的实力和功绩早该授任枢机主教一职……假如他晋升领域,下一次参议会中,他就应该坐在这里了。” 会议桌上陡然沉默了。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四年来教廷为了他伤透了脑筋。 而原因众所周知——这个已经成为教廷年轻一辈中佼佼者的天才,身上流着一半恶魔的血。他所选择的晋升路线,与教廷内部的力量体系毫无关系,而是纯粹的个人才能。 即便他的父亲曾经是静海荒漠教区的枢机主教,齐乐人也不被视为教廷培养出来的后继者,而更像是教廷的雇佣兵打手。 这便是如今教廷最为难的地方。教廷从诞生以来就肩负着与恶魔斗争的使命,人类与恶魔之间的仇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难道要让这个混血魅魔走进神圣庄严的参议会吗? 就算那只混血魅魔穿得再保守端庄,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主教们就已经陷入了认知错乱。 “另外,还有一件事……”一位主教看着纸上的汇报事项,一时间没敢直接说下去,而是小心地打量着教皇的神色。 教皇慈祥和蔼的神情因此凝重了许多:“是宁舟的事情吗?” “是……齐乐人要求和宁舟通信。” “宁舟在隐修会苦修,在此期间是不可与外界接触的。” “我一向是这样答复他的。但是他似乎起了疑心……他想休假回来探望宁舟。” 教皇断然拒绝:“不要准许他的假期。” 主教:“但是,冕下,这有失公允……我已经驳回了他所有回来休假的申请,但是按照军团的条例,每两年他有一次休假探亲的权利。” 教皇沉思了许久:“他在永无乡没有亲戚,所以不予批准探亲的假期。折算成军衔补偿给他。” 主教为难地捏紧了羽毛笔:“这……我怕他会有情绪。您也知道,齐乐人他很关心宁舟。” 教皇:“正是因为如此,才不能让他知道,你明白吗?” 主教苦涩地问道:“可是这还能瞒多久呢?” 教皇严肃地说道:“在问题解决之前,多久都要瞒下去。” 参议会结束了,教皇冕下率先离去,剩下各部门的主教们也陆续离开。 “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了吗?”一位主教与同僚小声讨论着。 “怎么解决?难道要让教皇冕下亲自下令,秘密处死圣修女唯一的儿子吗?” “考虑到他父亲的血统,这件事一旦暴露,处决宁舟,褫夺玛利亚的封号不可避免。” “慎言!这会让信众内心动荡,滋生心中的魔鬼。” “也是,一旦这个秘密彻底曝光,终生幽禁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十四岁拿到剑术比赛冠军的那一天,我以为我看到了玛利亚……可为什么……这孩子会觉醒那样的本源呢?主不再爱他了吗?” 参议会大厅外的走廊壁画上,被天使们簇拥的圣修女玛利亚低垂着眉眼,怜悯地看着恶魔肆虐的人间界。 主教们从她的壁画前走过,留下远去的背影,与那沉重的叹息。 ……………… 隐修会的地下,有一处隐秘的禁地,那里被称为“沉默之间”。 那是一个漆黑的“房间”,符文结界挡住了所有的声音。看不见,听不见,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寂静,折磨着每一位禁闭者的心灵。 苦修士们有时会在那里自我禁闭,以期锻炼着自己的意志。但是通常不会太久,因为长时间自我隔绝会让人精神崩溃。 隐修会内时间最长的禁闭者是一名年过八旬的老修士,他依靠背诵教典,在里面待了一年零六个月又两天,出来时在垂暮的年纪打破了人体的极限,晋升了半领域。 他被称为“虔诚的圣理查德”,是如今隐修会的会长。 但是,就在今天,这个记录被一个即将十八岁的年轻人打破了。 “一年零六个月又三天,你还不打算出来吗?”圣理查德在沉默之间外问道。 他的声音以独特的诵读式韵律穿过了符文结界,成为了沉默之间内的年轻人唯一听得见的声音。 “结界与大门没有封锁你的出入,你随时可以离开这里,只要你愿意。”圣理查德语重心长地说道,“孩子,听我的话,你的人生还很长。我会为你找一座远离人居的教堂,你可以在那里安心生活,不会有人打扰你。”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圣理查德唯有叹息,他换了一个话题,说道:“前线有关于齐乐人的战报,也许你会想听一听?” 果然,一片死寂的沉默之间中,传来了一个嘶哑得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请您告诉我他的近况。” 圣理查德:“上个月边境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冲突,他孤身一人潜入了魔界,摘下了三颗恶魔领主的头颅。这孩子距离领域级应该只差最后一步了,他还那么年轻,这真是不可思议。” 沉默之间中的人再次开口,语气中有淡淡的欣然:“乐人,他有着高尚的品格与非凡的才能,他才是能够带领教廷与恶魔对抗的希望之星。” 也许曾经是他,但是在他觉醒毁灭的本源之后,就不再是了。 他成了教廷的禁忌,一个应该被抹去,却被苦苦保留下来的秘密。 “冕下他们一直看错了人,原来被主偏爱的人,从来不是我。我是生来被诅咒的有罪之人,本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抱歉,这两年来让冕下和您为我操心了。如果教廷和母亲因我蒙羞,我万死难赎。”他这样说道。 他清楚自己如今成为了教廷的威胁:毁灭魔王的旧部正在到处寻找他,背负着毁灭本源的他,也许注定与他的父亲一样,在神性的侵蚀中走向癫狂。他活着一天,就是高悬在世界头顶的毁灭之剑,也许只有死去,才能带来和平。 圣理查德一阵痛心。 从宁舟十三岁来到教廷,他就一直在观察这个孩子。 他或许没有神术上的天赋,但是理查德从来不认为天赋是决定人生的关键,因为他自己也是一个天赋平平的人,直到八十岁才在磨砺与自省中晋升半领域。 他看重的,是这个孩子的品格。 即使从天之骄子沦落到一无所有的囚徒,他也没有怨恨过任何人。 无论是教廷、玛利亚,亦或这不公的命运……他都没有怨怼。 他只恨他自己。 所以他要在沉默之间中忏悔,这是他给自己的无期徒刑。 第28章 太古之谜(二十八) 魔界富饶的南疆土地上,齐乐人眺望着远方美轮美奂的茶湾行宫。 在他的身后,是抱着雪炉的虚无魔女娜辛。南疆的气候太炎热了,身为雪妖一族,她就算只是站在这里都像是快要融化了一样。 让她坚持下来的,是捧在手中散发着寒气的雪炉,以及对眼前这只混血魅魔的猜疑。她知道他是谁:年仅十八岁的混血魅魔,疑似已经晋升了领域的天才,如今教廷最锋利的刀。 多么可笑啊,人类与魅魔的后裔,竟然选择了教廷! 他明明可以在魔界开创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他竟然选择做教廷的狗,这简直是侮辱了他体内恶魔的血统。 这些疑问促使虚无魔女在遇见他的第一时间,就决定留下来,哪怕头顶的太阳晒得她皮肤像是在灼烧。 “您不打算进去参观一番茶湾行宫吗?”虚无魔女问道。 “进去做什么?和权力魔王的小宠物打上一架吗?”齐乐人撇了撇嘴,语气十分冷漠。 他在诺亚方舟副本的任务应该是完成了,但是先知还是让他回到了宁舟十八岁的记忆世界中,似乎要他拼完最后这段回忆。这里延续着十四岁和十六岁时被他改变过的剧情,只是这一次他直接到了魔界,似乎是在为教廷调查魔界的情报。 算起来,这正是过去的魔界。在宁舟回归魔界之前,老魔王的旧部在权力魔王的强势扩张下节节败退,连最富饶的南疆地区都丢了。 现在正是那段“南疆大败退”的结尾:老魔王的旧部陆续撤出了南疆,权力魔王入主茶湾行宫,她品尝着南疆最负盛名的葡萄酒与红茶,开始觊觎更广袤的土地——人间界。 “娜辛,我记得你叫这个名字,对吧?”齐乐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银色长发、皮肤雪白、冰肌玉骨的雪妖轻轻点了点头:“很荣幸,您竟然知晓我的姓名。” 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未来骗婚了阿娅。齐乐人一想到这件事,就不想给她什么好脸色。 齐乐人:“我暂时不想掺和魔界的这堆破事,但我可以与你交换一些情报。” 娜辛:“您凭什么认为,我会出卖议事团的情报呢?” 齐乐人:“凭我能给你带来更大的利益。” 娜辛:“是让虚无本源都会动心的利益吗?” 齐乐人:“是。” 娜辛轻阖着双眼,没有睁开那双会让别人冻结成冰的魔眼,而是抚摸着手中的雪炉,她沉吟道:“会让我动心的,唯有毁灭本源的力量。虽然他如今已经觉醒,可是却身在永无乡……” 齐乐人的心脏骤停。 什么?毁灭本源觉醒了? 可宁舟现在才十八岁啊!而且他身在教廷,还在隐修会中苦修,按照原本的历史,他应该会强行凝结守护本源的半领域! 这怎么可能? 不,不是可能不可能的问题,而是宁舟在教廷里觉醒了毁灭本源?! 这件事在性质上的严重性,是不了解教廷的人根本想象不到的,这可比因为同性恋开除教籍严重一万倍! 在这个教规凌驾于世俗法律的世界里,教廷中有人觉醒毁灭本源,是堪比“叛国”的罪大恶极,甚至算得上“反人类罪”了。 宁舟不会被秘密处决了吧?炎热的南疆天气里,齐乐人冷汗涔涔。 不,冷静,如果秘密处决了,那传来的消息一定是宁舟病逝。既然没有消息,那宁舟就一定还活着,只是被教廷秘密圈禁了起来,并且在高层实施了最高级别的封口令。 难怪这两年来他们断了联系,既不能写信,也不允许他回教廷探望,这根本不是因为隐修会的苦修,而是因为宁舟觉醒了毁灭本源! 万幸,教廷没有狠下心把宁舟“被病逝”了。齐乐人毫不怀疑,如果觉醒毁灭本源的是除了宁舟之外的任何人,教廷绝对会一不做二不休,秘密处决,永绝后患。 但唯独是宁舟,玛利亚唯一的儿子,教皇冕下一定是顶着巨大的内部压力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必须在教廷改变主意前把宁舟救出来! “交易暂停。”齐乐人直接打断了虚无魔女的话。 “……”虚无魔女古井无波的面上有了一丝波动。 几乎是刹那之间,齐乐人就构思好了一个计划——一个荒谬大胆,但是能改写宁舟人生轨迹的计划。 “让你们的首席来见我,我要和你们做一个大买卖。”齐乐人说。 “什么样的买卖,竟然要惊动首席?”虚无魔女问道。 “要不是现在你们议事团的最高话事人只有首席,她还不配谈这笔交易呢。我更想与你们的王后谈,可惜……这不是没人吗?”齐乐人阴阳怪气地嘲讽道,“我要和你们谈的事,事关你们未来的魔王陛下。他是天生的魔界王者,本就不该将天赋埋没在人间。我要把他从教廷的手中夺回来!至于你们这群忝居议事团的废物,闭上嘴,安安静静在魔界的王都等着他的归来吧!” 未来的魔界王后,提前七年怼起了议事团。 这一次,不需要毁灭之书的威慑力,领域级的战斗力足够他在议事团作威作福了。 “等到你们的陛下荣耀归来,君临魔界,我会是他的王后。”混血魅魔丢下了这句张狂的宣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魔界。 ……………… 两界边境的军团驻地。这里戒备森严,称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往来进出的都是身穿教廷军团制服的战士,常年的高烈度战争状态,让这群战士们肃容谨毅,满面风霜。 所以,当一个穿着魔界风格的黑色皮质大衣,裤子短到膝盖以上的人出现在军团驻地附近时,所有的守卫都投去了“这不检点”的目光。 来人正是齐乐人,他一路出示他的通行证,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军团驻地。 “你这衣服是怎么回事?”一位与他相熟的战士问道,都不好意思看他光溜溜的大腿,仿佛多看一眼都会陷入魅魔的诱惑中。 “跟恶魔打交道,总得穿得跟它们差不多才行。”齐乐人随口敷衍道。 要是平常的时候,他大概会换一身符合教廷风俗的衣服,但是现在他刚从魔界回来,忙着去撕逼,没心情照顾教廷的古板审美。 对,他是去撕逼的。 齐乐人气势汹汹地走进了军团长的办公室,在他愕然的表情中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 “请问阁下,我的休假申请呢?”他寒着脸问道。 本想劝他多穿件衣服的军团长被他的质问堵住了:“现在前线局势艰难,你在永无乡也没有亲属,从大局考虑……” 齐乐人:“停一下。我不是来听驳回理由的,我是来拿返回永无乡的通行证的。” 军团长:“我不能批给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军团长是心虚的。在前线的这四年,他亲眼目睹了这个混血魅魔的赫赫战功,毫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年龄和血统问题,他完全可以代替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但是军人的纪律让他选择遵从教廷的指令:不要让齐乐人回永无乡。 然而,眼前的人已经不是四年前的孩子了。刚来军团时个子矮小,让人怀疑他能不能在边境战场活下来的混血魅魔幼崽,在时光与战役的锤炼中,长出了成年人的轮廓。 如今坐在他面前的齐乐人是成年的混血魅魔,即便他剜去了那条尾巴,魅魔的血统也在他身上毫无保留地散发了出来。 就比如现在,当他脱掉军团的制服,穿上魔界风格的服饰,再不掩饰自己气势凌人的魅力时,他与教廷的割裂感就再也无法弥合。 他没有当场发作,而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腕上的黑色皮带上的扣子,他似乎很喜欢这种魔界的装饰,不仅戴在了手腕上,还戴在脖子上,甚至大腿上,如同在炫耀自己身体线条的力与美。在教廷的人看来,这真是十足的不检点,但是恶魔不在乎。 齐乐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吊够了胃口:“看来,我无法用言语让阁下改变主意了。” 军团长眉头一皱:“你想做什么?” 齐乐人笑了一声:“我想邀请阁下见证一下我最近的成长。”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朴素简约的办公房间宛如坠入水中,军团长拍桌而起,然而为时已晚,他、门外的守卫、更远处的哨所……越来越多的区域被纳入了这个正在张开的领域的范围内。 所有人豁然发现,自己不在驻地,而是站在漫漫黄沙之中,眺望着远方巨大的白水晶塔。 神迹? 不,这是领域?! 有人在军团驻地打开了领域! 军团长被齐乐人特别带入了沙丘行宫中,在满眼的雨林图景中,已经长大成年的混血魅魔站在梦幻的彩虹桥下。 曾经他差点因为血统被教廷处以火刑,如今却已经脱离了所有人的掌控。 混血魅魔转过身,对满脸肃容的军团长说道:“现在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条路。回永无乡对教皇冕下述职,以我的功劳与实力,理应得到一份相匹配的圣职。但我还有一个选择,我可以去魔界开疆拓土,等教廷来找我谈判和平条约……阁下认为,一个枢机主教的圣职,比起去魔界做一个魔王如何?” 魔界永远欢迎强者。领域级的他,当然有这个资格在魔界开疆裂土,组建自己的势力。 军团长面色凝重:“齐乐人,想想你的父亲,你要考虑清楚。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齐乐人:“我当然知道。所以我在慎重考虑,并征求阁下的意见。” 军团长:“我对你年少时的虔诚印象深刻,我相信你至今虔诚。” 齐乐人:“人心易变。所以给我想要,而不要给我变心的机会。” 第29章 太古之谜(二十九) 寒风凛凛的极夜,幽绿色的极光飘荡在天幕间,照亮这片冰雪峡谷,也照亮穿过峡谷的人影。 齐乐人再一次来到了隐修会的高塔,直奔地下的沉默之间。 但是在半路上,他就被人拦住了。 隐修会的修士们认得他,他们在历练的画作秘境中经常遇见他:“你不是在前线吗?为什么会到隐修会来?” ——还穿得如此之不检点。 混血魅魔甚至没有来得及换一身衣服。在天寒地冻的永无乡,他露出来的皮肤比裹在皮衣里的部分还要多,这在教廷的修士们眼中简直是犯罪。 “我来带走你们的圣子。”混血魅魔气势凌人地说道。 “这不可能!”苦修士们震惊而戒备地回道。 隐修会的殿堂中,气氛顿时凝滞了。 苦修士们都是在画廊秘境中饱经磨练的战士,他们意识到这位为教廷立下赫赫战功的混血魅魔来意不善,纷纷摆出了作战的姿态。 就在此时,空气中响起了圣理查德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圣音回荡:“都退下吧。教皇冕下已经批准了他的请求。” 殿堂中央亮起一道光束,拄着拐杖的圣理查德走出了光柱。 苦修士们离开了,殿堂中只剩下齐乐人和圣理查德。 圣理查德:“恭喜你成就了领域。自从玛利亚去世之后,就只剩下教皇冕下一人勉强维系着永无乡。如果不是先辈圣徒们留下的神圣遗物还能抵御恶魔,前线的战局恐怕早已崩溃。但那也支撑不了太久了,这场十几年的战争拖得教廷油尽灯枯,年轻的血液们年复一年地葬送在战场上,才将恶魔封锁在边境线后。可一个人类的孩子要长成优秀的战士需要十几年,恶魔却如老鼠一般繁衍,教廷早已后继无力。原本我们预计,一年之内,人间界就要迎来第二次恶魔入侵了。” 教廷的判断完全准确。齐乐人进入噩梦世界时,宁舟二十一岁,距离权力魔王发起的第二次魔界入侵大战已经过去了三年。也就是说,正是宁舟十八岁这年,教廷在前线的战局全面崩盘,人间界迎来了第二次大浩劫。 齐乐人:“我答应冕下参战了。” 圣理查德的目光严厉:“所以冕下答应你带走宁舟?” 齐乐人:“不,请不要怀疑教皇冕下对宁舟的感情,他将他视为自己的子侄,所以他不会用宁舟去做交易。他之所以同意了我的请求,是因为我用宁舟的未来说服了他。” 圣理查德:“竟然是这样。抱歉,是我误会你了。” 说着,圣理查德对齐乐人欠身行礼。 齐乐人也对他欠了欠身:“我也应该向您道歉。其实,我也对您有所误解。现在,我相信您对宁舟的感情是真挚的,您与我一样关心他。” 圣理查德:“但是你要说服宁舟,比说服教皇冕下更难。” 齐乐人:“我知道,因为他是一个固执地坚守原则的人。但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说服宁舟,我相信那个人是我。” 圣理查德笑了:“我也相信。” 齐乐人:“嗯?” 圣理查德:“在沉默之间里,他不回应任何人的话。除非那个人跟他说起你的消息。” 齐乐人浑身一震。 圣理查德继续说道:“你对他很重要,重要得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你知道,他是怎么觉醒毁灭本源的吗?” 齐乐人的心脏都在颤抖,这是他一直以来困惑,却不敢深思的问题。 本来应该强行凝结守护半领域的宁舟,为什么会觉醒毁灭本源? 他只能想到,这一切与他有关。 “请您告诉我。”他颤声道。 于是,圣理查德将一年半前的旧事娓娓道来。 “自从进入隐修会之后,宁舟就开始践行苦修的生活方式。他对自己有很高的要求,所有的训练都不折不扣地完成,他还不满足于此,我时常在深夜见到他独自一个人在训练场,他对自己的严苛可见一斑。 “很快,他就取得了进入画中秘境历练的资格。最初我们只允许他进入较为简单的秘境,但是我注意到,他挑选画境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被有你出现的秘境吸引。有你出没的秘境,都是两界边境的战场,他总是想和你并肩作战,即使现在他还不被允许前往前线。 “意外发生在一年半之前。有一位修士被困在了一个危险的画中秘境,当时正值深夜,修士们正在休息,警报拉响的时候宁舟刚从训练场出来,他习惯入睡前去画廊看一眼——他大概是想看看你。 “情况紧急,宁舟冲进了那副危险的画中秘境里救人……你想象不到,我也想象不到,就是一次超越极限的历练,他从破壳觉醒本源,直接凝结了半领域!从小就学不来神术的宁舟,他的天赋隐藏在了他体内另一半的血脉中。 “他是亘古未有、我们闻所未闻、甚至无法想象的天才!从来没有人做到过,也不可能做到!每一个境界的跨越,不是按年、按月、按天来计算,是以小时来计算的! “他进入秘境前,我们在为他谋划要如何依靠玛利亚遗留下的吊坠,帮助他觉醒守护的本源。在他走出秘境的时候,他已经超越了隐修会的所有人,他凝结了半领域!他才十六岁,只有十六岁! “这样的成就,没有人为他喜悦庆祝,所有人的眼中都是恐惧与绝望,包括他自己。” 因为,宁舟觉醒的是毁灭本源。 那是让太古世界毁灭的力量,也是让人间界生灵涂炭的力量。 随着这股力量的觉醒,一个致命的问题再也无法掩饰下去: ——冕下,告诉我真相!我的父亲到底是谁?!十六岁的宁舟流着泪质问教皇。 ——不需要回答,他已经知道了母亲至死没有告诉他的秘密。 ——他的父亲是曾经屠戮人间界的毁灭魔王。 ……………… 齐乐人来到了沉默之间前,漆黑的结界包裹着这间特殊的房间,他的宁舟就在里面。 “这一年半之中,他就呆在沉默之间,不吃不喝,我怀疑他也许没有入睡过。这样的状态,就算是半领域级的力量也支撑不了太久。”圣理查德说道。 齐乐人想起了曾经宁舟在觉醒毁灭本源之后,将自己放逐到了炼狱的火湖之中,与恶魔厮杀,那不是求生的战斗,而是求死。 在教廷的教义中,自杀是不可饶恕的重罪,但那一刻的宁舟已经不再奢望得救,天国不可能接纳他的灵魂,他注定要到地狱里去。 齐乐人抚摸着沉默之间的结界,轻声问道:“我可以进去吗?” 圣理查德以为这是在问他:“我们尝试过了,宁舟拒绝了所有人进入……宁舟?” 结界颤动了一下,细密的电流从结界上淌过,无声地拒绝了。 但是齐乐人知道他听见了。 “会长,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我和宁舟有很多话要说。”齐乐人对圣理查德说道。 圣理查德离开了,齐乐人在黑色的结界前跪坐了下来,语气轻柔地说着抱怨的话:“我千辛万苦才拿到回来探望你的资格,结果你都不让我进门。你不想看看我吗?大家都说,我长高了很多……哦,差点忘了,你可以在画境中看到别人记忆里的我。但那是别人眼中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就像,别人眼中的你,从来不是真正的你。”齐乐人将手贴在结界上,让声音穿过符文结界,在里面那个黑暗的世界中响起。 结界之中,自我禁锢的那个人抬起了头,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来到了结界的另一边,将手贴在符文结界上,好像这样他就可以触碰到那个让他在罪恶中魂牵梦萦的人。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晋升领域了,所以我现在完全可以砸开这个结界,把你从教廷手里抢走……但是我想要听你亲口告诉我:你愿意跟我走。”齐乐人说道。 结界中,漫长的沉默里,齐乐人在等宁舟回答。 “我不会逃走的。”很久之后,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几乎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齐乐人的心脏就拧住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宁舟这样嘶哑的声音,还有语气中落寞的绝望。 “这不是逃走!”他立刻说道,“教皇冕下已经答应我了,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离开,没有人会阻拦我们!” “那也仍是逃走。”宁舟说道,“我已经辜负了众人的期待,如果再不负责任地带着毁灭世界的力量离去,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 “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还在为教廷考虑这些?!”齐乐人怒气上涌。 “抱歉……你也回去吧。乐人,你……你会成为教廷新的希望,不只是为了教廷,也为了这个世界和你自己,请你……”不愿意连累齐乐人的宁舟说出了让自己灵魂撕裂般疼痛的话,“……远离我。” 齐乐人简直怒不可遏:“远离你?你让我远离你?” “你以为我稀罕当什么教廷的救世主吗?告诉你,我根本不在乎!” “教廷怎么看待我,我都无所谓!他们想把我当做恶魔,随他们的便!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无论他们看待我,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我之所以和他们虚与委蛇,勉强应付,这是因为……” “因为我在乎的是你啊!” 说到激动处,齐乐人再也忍不住,凝聚着本源力量的一拳,瞬间打穿了符文结界。 漆黑的沉默之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一般支离破碎。 在寂静的黑暗中禁锢了一年半的宁舟猛然看见了光——太明亮,太刺眼,他来不及看清为他带来光的那个人,就因为眼睛的刺痛而泪流不止。 第30章 太古之谜(三十) 在十八岁的宁舟的世界中,从未想象过私奔这样的事情。 他当然知道私奔的意思,然而对于一个循规蹈矩的教廷少年来说,私奔简直是不可想象的荒唐行为。 但是当他被梦中情人牵着手,一路穿过隐修会的冰雪峡谷时,凛冽的极夜狂风都吹不醒这场热烈如仲夏夜的美梦。 冰天雪地的永无乡,极夜凛冬的夜晚,他与人私奔,离开教廷去魔界。 再不会有这样荒诞谬妄的叛逃,也再不会再有这样浪漫的离经叛道。 宁舟唯有用力握紧身边人的手,才能让自己相信,这不是他在黑暗无声的禁闭中发疯的幻觉。 就算是再疯狂的幻想中,他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可能,他偷偷爱慕的齐乐人真的回到了教廷,只为了拯救身败名裂的他。 有那么一瞬间,宁舟甚至怀疑,齐乐人是不是知道他的心意,他是不是也…… “怎么了,你看起来魂不守舍的。”齐乐人回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宁舟说道。 齐乐人笑了,他一样心潮澎湃,宛如在梦中。 “我打赌,就算是在梦里,你也没有梦到过和人私奔这种事。”他促狭地说道。 “……嗯。”宁舟承认了。 “但是我经常梦到哦。”齐乐人为了逗宁舟开心,故意撩拨起了他。 宁舟果然上当,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赞同,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犹疑与多思,似乎想问他梦到了谁,可又不敢开口询问。 狡猾的混血魅魔笑得很甜:“不好奇我和谁私奔了吗?” 宁舟抿了抿嘴唇:“有一点……” 混血魅魔哈哈大笑,挽着他的胳膊靠近,用手指戳了戳宁舟的面颊:“我梦到我和魔王陛下私奔了。” 宁舟:“?!” 他想起了十六岁时的试炼秘境中那只风流妩媚的魅魔乐人,一下子心跳加速。 齐乐人:“魔王陛下高大威武,英俊帅气,还很有一手很好的厨艺——只要他不煮天空水母。哦,他还会弹琴和画画,喜欢看诗集,真是个艺术家。唯一的缺点是喜欢喝酒,因为他成年了,可以喝酒了,在那之前他可是馋了很久……” 宁舟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对了,我们私奔时还带上了一只小企鹅,是魔王陛下亲自孵出来的。他说这是他独一无二的技能,别人都不会的!”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 “你……那个魔王……”宁舟结结巴巴地问道,“莫非是……” “当然是你!这个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会孵企鹅蛋吗?”齐乐人问他。 宁舟湛蓝的眼睛里亮起了璀璨的光芒。 齐乐人梦到与他私奔,这件事让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心潮澎湃,也让他心中不敢想的妄念逐渐生长。 “你知道私奔最重要的是什么吗?”齐乐人问道。 宁舟摇了摇头。 “是人。私奔最重要的是一起走的那个人是谁。你看我怎么样?”齐乐人拍了拍胸脯,卖力推销起了自己。 宁舟脸色微红,他不敢多看齐乐人这身“不检点”的魔界服饰,低着头说道:“很好……特别好,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更合适的人了。” 齐乐人的嘴角快咧飞了:“我也觉得你特别好。所以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给你!” 宁舟怔忪着,他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最好的一切——他的乐人。 “我把你从教廷带走,但是我们会回来的。等我把你送回来的时候,所有人反对你、质疑你的人都要为你欢呼。人们会认可你,而不论你的本源力量是什么,因为你是拯救了他们的英雄!”齐乐人拉着宁舟的手,与他十指相扣,这一刻他的心中有无穷的壮志雄心,还有伟大的目标,“我不允许任何人质疑你、诋毁你,我也不允许任何人坐视你的付出,却连你应得的名誉与尊重都不给你。” 宁舟蓝宝石一般的眼睛里涌动着动容的光彩,他轻声说道:“其实,我不在乎那些……” 我只在乎你。他在心中悄悄说道。 “我知道,但是我在乎!”齐乐人愤愤不平地说道,“我特别特别在乎,在乎得耿耿于怀,夜不能寐!” “是因为我吗?”宁舟问道,带着一丝不敢表露的窃喜。 “当然是因为你!”齐乐人大声说道,“你放心吧,我会保护好你的!我现在可是领域级了呢!” 齐乐人骄傲极了。这是他第一次在战斗力上超过了宁舟,人生巅峰不过如此!他甚至开始畅想,要不去了魔界之后,他去当魔王,让宁舟给他当王后?宁舟向来对他千依百顺,八成会同意的。 不过一个种族是魅魔的魔王是不是有点怪怪的……好像不太有威严的样子。倒是宁舟在去了魔界之后,简直杀气四溢,恶魔在他面前低眉顺眼,根本不敢吱声,连啃牛排都得偷偷摸摸的。 齐乐人满脑子胡思乱想,又偷偷看了一眼宁舟。十八岁的宁舟在禁闭的一年半中消瘦了许多,脸颊上都没多少肉,显得那双漂亮得让人怦然心动的蓝眼睛格外大而明亮,他的眼中满是真挚的信任与依赖,仿佛眼前的人是他人生唯一的光明与救赎。 齐乐人顿时有种羞愧的亵渎感,在心中默默忏悔,不该欺负纯情的小年轻。 还是让宁舟去当魔王吧。他当王后还能提前预习一下回魔界怎么欺负那群恶魔呢。齐乐人迅速说服了自己。 ……………… 虽然齐乐人打算拐跑宁舟直奔魔界,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他要完成。 齐乐人问道:“你的生日快到了,想回黄昏之乡看看吗?你有将近五年没有回去了呢。” 宁舟眼睛一亮,语气却迟疑:“可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因为自己内心小小的愿望而给齐乐人增添烦恼,他现在的身份已经够麻烦了。 齐乐人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拍着胸脯保证:“当然可以,不就是回黄昏之乡吗?走,我们先回去一趟,等你过完生日,我们再去魔界!” “嗯!”宁舟久违地露出了笑容。 这个笑容让齐乐人成就感爆表! 他不得不进行一番自我反省。怎么会这样?他忍不住像是开屏的孔雀一样在宁舟面前展示自己有多能干,好让宁舟多依赖他一点。 仔细想想,好像从“献祭女巫”第一次相遇时就是这样的,当时他为了逗一见钟情的“女神”露出笑容,干过的蠢事他都不忍心回忆,光是想一想就要脑袋冒烟了。 齐乐人琢磨着,他现在的心态和“穷小子终于拐到家道中落的白富美私奔”差不多。 这位“白富美”货真价实,白是真的白,去了魔界之后富也是真的富,美那更是没话说,最后因为事业过于成功,“穷小子”在“白富美”的衬托下宛如一个被包养吃软饭的小白脸。 齐乐人捂住了自己的额头,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宁舟去了魔界后长到了一米九多!想想就绝望!他到底拐了个什么品种的“白富美”啊! “乐人,你还好吗?”宁舟看着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还突然垂头丧气,不由担忧地问道。 “没没没事!”齐乐人猛地支棱起来了,看着眼前还少年英气的宁舟,郑重地说道,“我就是在想去了魔界之后的事情。” “魔界……我只在书上看过,你能跟我讲讲魔界的样子吗?”宁舟问道。 “当然可以啦,魔界版图很大,但是地图测绘做得不如人间界细致,可能与政局混乱有关。大陆中央是一条贯穿东西的末日山脉……”齐乐人滔滔不绝地对宁舟介绍起了魔界,说着说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宁舟是在二十二岁那年前往魔界的,那时候他已经在各种抓捕狂信徒的任务中见识过恶魔的贪婪邪恶,以及混乱的夜间生活了。 但是……但是……但是现在宁舟还小啊!十八岁的生日都没过呢! 他要带一张白纸似的宁舟去魔界,也许前脚跨进魔界,后脚就看到草丛里有一群恶魔在热烈讨论“牛排的哲♂学”了,宁舟还不得目瞪口呆,当场裂开! 这他妈……齐乐人杀心顿起,拳头硬了。 “宁舟,我跟你说个事儿。”想了想,齐乐人决定给宁舟打点预防针。 宁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对藏在浓密睫毛间的蓝宝石纯粹得让世间的污秽都为之羞愧。 齐乐人难以启齿,琢磨了许久才嗫嚅道:“魔界的恶魔……比较……呃……在生活作风上……不值得提倡……” 他在说什么啊?!齐乐人快被自己气死了。 宁舟觉得自己明白了:“它们作风奢靡,挥霍无度?” 齐乐人:“呃……比这个还要过分一点。” 宁舟恍然大悟:“那就是贪婪卑劣,背信弃义?” 齐乐人:“不,是男女关系方面……啊……也有男男关系,女女关系上……” 宁舟一愣,神情立刻紧张了起来:“男、男……关系?” 他心中一突,心虚得不敢看齐乐人的眼睛:齐乐人发现了吗?他隐藏在心底的妄念。 齐乐人浑然不知宁舟这一刻紧张的缘由,他眼一闭心一横,强行科普魔界:“对,就是那种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关系。” 宁舟轻声:“……乱七八糟?不堪入目?” 齐乐人稀里糊涂地应着:“对对对,就是那样的。总之,不管你在魔界看到了什么,你要知道那都是恶魔才会做的事。它们之所以乱来,是因为它们和我们不一样,它们是没有道德与伦理的,与动物无异,它们凭借本能行事,而不会觉得羞耻。” 第31章 太古之谜(三十一) 十三岁那年,宁舟是坐飞行器从黄昏之乡前往永无乡的,那段旅程快得几乎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他没有来得及明白这一天对他的人生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只是抱着小毯子,坐在飞行器中穿越北大陆的崇山峻岭,在自闭的抗拒中迎来了新的人生。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因为他飞得太高了。 但是这一次,在即将到来的十八岁生日前夕,带他私奔的人让他见识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世界。 漫长的旅途中,齐乐人一路为他介绍各大教区的历史与风光:这里曾经举办过北大陆最盛大的朝圣仪式,这里有一座圣城之外最宏伟壮丽的大教堂,这里曾经与半兽人一族展开过战争……还有远隔重洋的南方原始大陆,以及遥远神秘的远东大陆,他都信手拈来,博学得让宁舟难以置信。 只是齐乐人口中繁华的各大教区,在他们抵达的时候都只剩下过去辉煌时代遗留下来的残影。 宁舟看到了一个更广大的世界,到处都是破落的城镇,荒芜的村庄,一个个教廷据点如同北大陆上的星火,为绝望的人类提供些许的光明。 人们在生病的时候敲开教堂的大门寻求帮助,在附近发现恶魔踪迹的时候慌忙报告给教廷的驱魔人,每一个周日聚集在教堂礼拜与募捐,向仁慈的主祈求救赎。 在魔界入侵的十八年后,人间界就是这样维持着运转,虽然艰难,却也得以苟存。 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宁舟看着齐乐人一路上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商铺、酒馆、村民的家,他去哪里都显得很自然。他会和狡猾的商人做买卖,跟和蔼的村民买食物,向吟游诗人打探路况,他什么都会,三言两语就能博取别人的好感。 宁舟看得目瞪口呆,站在一旁试图偷偷学习这样的技能,却防不住齐乐人突然把他拉进来:“夫人,你看看这位帅小伙,长得多俊俏啊。因为没钱,他都三天没吃上饭了。你看他瘦成这样,价钱就算我们便宜一点吧?” 老板娘是一位胖胖的中年女士,她看了看宁舟,原本因为被砍价而满脸郁闷的表情瞬间慈祥了起来。 “确实太瘦了,可怜的孩子,你得多吃点才行。我有四个儿子,身量还没你这么高,但是有两个你那么壮实呢!”老板娘怜爱地拍了拍宁舟的脸,在他们的食物袋里塞了两条结实的黑面包,看起来就是能拿在手里当武器的那种。 被陌生人摸了脸的宁舟:!!! 抱着食物袋的齐乐人笑得前仰后合,乐不可支:“亲爱的宁舟,你的脸值两条黑面包呢,别人可没有这种待遇!” 宁舟还沉浸在那种震撼感中。 陌生和蔼的胖阿姨摸了他的脸,可他们根本不认识啊。怎么会这样?还能这样?竟然可以这样? 教廷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那是一个严肃到充满了距离感的氛围,人与人的交往间礼节完备,可是空气里却弥漫着内敛与压抑,大声的交谈都会引来旁人的侧目,只有孩子们有放声玩闹的特权。 但是外面的世界却截然不同,人们不那么讲究礼仪,却自然而亲近。他们会大声欢笑,放声哭泣,喝醉了搂抱在一起,一路唱着歌回家,孩子们沿街打闹,叫喊的声音足能把永无乡屋子上的积雪震下来。 “生气了吗?”齐乐人看宁舟呆呆的,不由担心地问道。 “不,没有……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宁舟犹疑地表达着自己的困惑,“大家好像都很习惯亲近,也喜欢大声说话。” 齐乐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乡间可没有教廷里那么讲规矩。所以表达情感的时候也不会考虑什么礼仪、规范、节制、内敛……要是有人做了你不喜欢的事,你可以大声骂他。” 宁舟:“……” 宁舟没法想象自己大声骂人的样子,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人生经验。 但是很快,他见识到了齐乐人大声骂人。 齐乐人跟路边的行商买酒,发现酒里掺水,行商振振有词:“没有不掺水的酒。” 齐乐人当场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你这是酒里掺水吗?这分明是水里掺酒!你这么做生意是要被人砸摊的!” 接着,他长达五分钟不用脏话的骂人语录再一次扩宽了宁舟对世界的认知。很快,路人们纷纷加入到了声讨奸商的行列,最后行商只得怏怏地退钱,灰溜溜地逃走了。 齐乐人拎回了两瓶掺水的酒,而没有付一分钱,他开心地对宁舟炫耀起了自己据理力争来的战利品。 宁舟一脸沉重地问道:“是我们的钱不够花了吗?” 领域里装了半个魔界国库的齐乐人:“钱管够的,但是钱多不是奸商占我便宜的理由!” 这一路上为了让宁舟增长见识,齐乐人都是带他老老实实体验生活的,过得非常精打细算,以至于宁舟时常暗暗懊恼,私奔时应该回宿舍把攒的钱带上,而不是脑子一热,身无分文地就跟着齐乐人跑了。 现在所有的开销都是齐乐人在掏钱,这让宁舟非常沮丧。 “放心吧,我们可有钱啦!”齐乐人拍了拍宁舟的肩膀,信心满满地说道。 宁舟将信将疑。 似乎是为了佐证这一点,齐乐人买了辆马车,把交通工具从两条腿升级到了两个轮子。 齐乐人:“刚下了雨,地面很湿不好走路,我们坐车吧。” 宁舟打量着这匹马:“它太瘦了,能拉车吗?” 齐乐人也打量着马:“……好像是有点瘦。” 这匹马看起来不怎么健壮,肋骨都清晰可见,让它拉车让齐乐人有种虐待动物的感觉,但是物资匮乏的集市上可没有那么多可以挑三拣四的选择。 “那我换一匹马吧,我的领域里有其他可以拉车的动物。”齐乐人说道。 宁舟好奇地眨了眨眼。他一直想去齐乐人的领域里看一看,但是齐乐人没说,他也不好意思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有一些少年人的羞涩,总觉得贸然要求去看齐乐人的领域,像是突然闯进心仪姑娘的闺房一样失礼。 虽然齐乐人是男孩子,但是在感情上毫无经验的宁舟下意识地参照着教廷里少男少女们相处模式,并且自然地把自己代入到男朋友的角色中,殊不知齐乐人竟然把他当成“女朋友”照顾。 齐乐人把可怜的瘦马赶进了领域里,让它在沙丘行宫里随便吃草,至于拉车的动物……作为一名资深的哄人小能手,他当然要给宁舟挑个眼前一亮的品种! 于是,当一匹银白色的独角兽出现在宁舟面前的时候,他瞪大了眼睛。 “四个脚的,能拉车的,好像就它比较特别了。我总不能把别人养在里面的巨蜥抓出来拉车吧……”齐乐人小声嘀咕,那可是司凛寄养的蜥蜴,让司凛知道了非杀了他不可。 “独角兽不是传说中的生物吗?”宁舟懵了。 “对人间界来说是传说,但是在魔界是有的。很不可思议吧,魔界那种地方竟然会有如此纯洁的传说生物。”齐乐人笑眯眯地说着,摸了摸独角兽。 独角兽闻出了他的气息,温驯地蹭他的手,被投喂了几个甜甜的水果。 宁舟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向来被视为生性放荡的魅魔与只喜欢纯洁处子的独角兽和睦相处,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画面。 “上车吧,它同意给我们拉车了哦。”齐乐人笑着回头,催促宁舟上车。 “独角兽……拉车……”宁舟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这还是一个有童话色彩的梦。 等到独角兽真的开始拉车,宁舟表情严肃,正襟危坐,仿佛这里不是什么乡间小路,而是国王的大道。 “独角兽是你在魔界调查的时候捉到的吗?”宁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道。 “不是我捉到的。”齐乐人突然起了一点坏心思,他眨了眨眼,故意说道,“是魔界的人送给我的。” 宁舟警觉地问道:“什么人?” 齐乐人笑而不语。 宁舟抿了抿嘴,忍着心中的酸涩说道:“魔界的恶魔都不可信。他可能别有用心。” 齐乐人的嘴角上扬,他强忍着笑:“可他不一样,他是一位英俊潇洒、慷慨大方、品行高洁、能力出众的人。” 他用这么多词语夸奖那个人,宁舟的危机感高涨:“他可能是在骗你。” 齐乐人:“他永远不会骗我。” 宁舟着急,这话怎么听都像是被骗的人才会说的。 齐乐人:“因为那个人叫宁舟。” 宁舟怔住了。 齐乐人微笑着,拉着他的手说道:“你现在会很困惑,但是以后你会明白的。” 这句话奇妙地安抚住了宁舟,他真的没有再追问下去,似乎内心深处,他已经明白了,所以不再急着索要一个答案。 齐乐人放心地赶路,独角兽很有灵性,自己沿着乡间荒芜的路面前行。 雨后,天还未放晴,十二月的风凛冽得冷,道路两旁的荒野都是衰朽的灰黄,唯有远方的乡村升起冉冉炊烟中,是饱经磨难的北大陆人间界的火种。 齐乐人回过头对宁舟说道:“我记得你小时候在唱诗班唱过歌,来唱歌吧。” 宁舟连连摇头:“很多年没有唱过了。” 齐乐人哀怨地看着他:“可我想听音乐。” 宁舟:“这里没法弹钢琴。” 齐乐人:“你会其他的乐器吗,竖笛、提琴、短号之类的?” 宁舟想了想:“会一点手风琴,但是这里也没有。” 齐乐人一拍手:“我有!我去给你找来!” 宁舟:“!” 齐乐人从沙丘行宫的库藏里找到了一架金属手风琴,上面的图案是魔界风格的,他之前不明白为什么礼物里会有手风琴,现在明白了,原来宁舟还会这个。 第32章 太古之谜(三十二) 东极教区的一个小镇,来了两位年轻的旅人。 “明天就是建立日了,按照这个速度,今晚我们就能到黄昏之乡看烟火!”齐乐人心情激动。 宁舟也是一样,他昨晚睡前反复在脑中排练,到了玛利亚墓碑前要怎么介绍齐乐人,但是回想起十六岁那年母亲的圣灵显迹,他又觉得或许不需要什么介绍…… “等到了黄昏之乡,我来给你带路。”宁舟说道。 那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而齐乐人是第一次去,他终于有机会可以为齐乐人介绍风土人情了。 齐乐人懵了:“啊这……” 他没好意思说,宁舟的方向感有点儿……但在齐乐人的滤镜中,这是无伤大雅的小缺点,一脸严肃地迷路什么的,这是萌点! 宁舟认真道:“黄昏之乡与我们经过的那些村镇都不一样,那里的建筑风格、风俗习惯、人情世故都很特别,还有很多奇怪的外乡人。到时候我会给你介绍的。” 未来黄昏之乡审判所的执行长货真价实的外乡人齐乐人笑眯眯地点头:“嗯嗯!那就全靠你啦!” 然而,在离开东极教区的这个小镇时,齐乐人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小镇河边的磨坊前,一位老迈的磨坊主在看书,嘴里念念有词。 齐乐人如今的听觉非常灵敏,隔着老远也能听到他呢喃的声音:“教堂……恶魔……隐匿……汇报……” 老磨坊主衣着整洁,但是神情恍惚,看着书本的视线毫无焦距。 齐乐人出于职业本能,走上前去询问,却发现这位老磨坊主疑似是阿兹海默症患者,对他的提问毫无反应。而他拿在手里的那本书是《教典》,这也是人间界流传最广的纸质书籍。 磨坊中,一位老妇人走了出来,看到站在老磨坊主身边的齐乐人和宁舟,警觉地问道:“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教廷的见习牧师,他是见习骑士。”齐乐人拉过长相英俊可靠的宁舟,把他挡在自己面前,以免老妇人发现他长得不像个教廷出身的正经人。 这就是混血魅魔的不便之处了,齐乐人郁闷地心想。 “夫人您好,我们刚刚路过这里,听到这位老先生在念叨恶魔,请问有什么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蓝眼睛的少年骑士问道,他是如此年轻、英俊、热心、正直,恰如世人对教廷骑士团的想象。 老妇人眉开眼笑:“多么热心的年轻人啊,你可真是个好小伙。你是来我们镇的教会上任的吗?几岁了?结婚了吗?” 宁舟:??? 齐乐人:噗—— 这答非所问里,满满的都是老妇人对这位教廷骑士少年的满意,以及一颗想要介绍对象的心。 为了解救手足无措的宁舟,齐乐人眼珠一转,从背后冒头:“夫人,很抱歉,他虽然很年轻,但是已经有老婆了。” 他特地用“老婆”这样的俚语,而不是“妻子、夫人”这种正式的称呼,这更符合老妇人的语言习惯,也更容易和她拉近距离。 宁舟:!!! 他没有! 老妇人叹气:“真可惜,我本来想把我的孙女介绍给他,没想到这么早就结婚了。” 齐乐人:“谁说不是呢,他在我们教会里可是最受欢迎的俊俏小伙。但是他老婆实在太漂亮了,所以他英年早婚了。” 宁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频频回头看齐乐人,却在他揶揄的眼神中败退下来,默认了“有个漂亮老婆的已婚身份”。 齐乐人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搪塞过去,没想到他低估了老妇人对英俊小伙感情生活的兴趣:“生孩子了吗?生了几个?男孩女孩?” 齐乐人哽住,这话他没法接! 宁舟下意识地看向齐乐人的腰,他还记得当年关于“雄性魅魔也可以生孩子”的惊天误会,在确定雄性魅魔没有这个功能之后,他在松了一口气之余又有那么一点说不上来的怅然若失。 齐乐人被他盯得一激灵,凶巴巴地瞪了回去,宁舟心虚地扭过头,若无其事地看起了天色。 “才刚结婚呢,还没生!”齐乐人拒绝深入这个话题,倔强地扭转了老妇人的注意力,“夫人,您的丈夫这是怎么了?我看他的症状,似乎是上了年纪?” 老妇人终于打住了,她叹气道:“是啊,上了年纪,现在痴呆了,成天念叨着听不懂的话,一个不小心没看住,就会走到镇外去,让孩子们一顿好找。至于他说的教堂、恶魔什么的,你们不用上心,教会的人去他说的那个教堂查看过了,并没有恶魔,倒是有流莺在里面做皮肉生意……但这种事,现在也管不了了。” 齐乐人:“他说的教堂,是哪一所?” 老妇人:“镇子以西,大约走一个小时,那里本来也有个小镇,但是十八年前的战乱后就荒废了。” 告别了老妇人,齐乐人用胳膊戳了戳宁舟:“要去看看吗?” 宁舟:“当然要去。” 齐乐人:“可是万一真有点什么事儿,我们可能赶不及回黄昏之乡看烟火了哦。” 宁舟愧疚地看着他。 齐乐人被他逗笑了:“看我干嘛?” 宁舟:“对不起……明明是为了给我过生日才回去的……” 但却可能因为他而错过时间。 齐乐人眨眼:“可我也想去那个教堂看看。你看,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这说明我们心意相通哦~” 宁舟的心跳窜得飞快,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真的?不是为了迁就我?” 齐乐人被他弄得心软软的。在这段关系里,明明是宁舟一直在迁就他,却唯恐做得不够,患得又患失。 “俊俏小伙,自信一点。我们之所以会走在私奔的路上,是因为我们志同道合。既然如此,你的想法当然也就是我的想法。比起生日看烟火,当然是随时可能引起严重后果的恶魔事件更紧迫,对吧?”齐乐人笑眯眯地问道。 宁舟不好意思地点头。 齐乐人笑得更甜了:“那里不一定真的有恶魔。再说了,就算真的遇上了,我们解决几个躲躲藏藏的恶魔,难道还能耽误多久吗?走啦,这就去检查,一路上都是你在动手,这次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实力!” 宁舟被他挽着胳膊,拖着走出了老远。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接下来他会见证什么。 ……………… “竟然真的藏了恶魔!”齐乐人气愤地用脚尖刮起了树皮,蹭来蹭去地发泄此刻的不满。 幸运e不配有侥幸心理。 自从进入这片镇西荒野之后,齐乐人就警铃大作,他的直觉向来很灵敏,还没发现恶魔的踪迹,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宁舟也是,他很擅长追踪恶魔,很快就在林中发现了恶魔经过的踪迹。 两人找到了在附近居住的老猎户,打探到消息:荒镇的教堂里居住了一位流莺,她在那里做“买卖”,但是近来前去光顾她生意的“客人们”大多失踪了,怀疑是有恶魔在附近狩猎人类。 “流莺啊……”齐乐人思索了起来。 不知道这只流莺是不是与恶魔勾结在一起,所以不宜打草惊蛇,最好的办法是混进教堂里检查一番,在摸清楚状况之后再动手,否则漏网之鱼可能会逃入附近的村镇,造成严重的伤亡。 想一力降十会也不是不行,以齐乐人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让领域降临在这一片区域,让区域内所有的恶魔被重生之力爆掉脑袋。 但是这动静实在太大了,一定会惊动东极教区,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因为教皇冕下并没有把他和宁舟离开教廷的事情通报给各大教区,所以一旦闹大,他很可能在进入黄昏之乡前就被教廷的骑士团拦下。这场面也太尴尬了,宛如私奔的小情侣被家族半路抓获。 但要在不惊动流莺的情况下光明正大地进入教堂,这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齐乐人突然抬起头,认真地问宁舟:“你的演技怎么样?” 宁舟困惑:“演技?” 齐乐人憋着笑:“你能演嫖客吗?” 宁舟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这……我……我不知道!” 齐乐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调侃道:“看来是不行了。小伙子太英俊了,看起来一身正气,这样的俊俏小帅哥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宁舟没说话,但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然而还不等他吐完这口气,齐乐人就敲定了更可怕的计划:“所以只好我上了。” 宁舟盯着混血魅魔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又偷偷看了一眼,神情复杂极了。 “其实……你也不太行。”宁舟迟疑地说出了实话。 混血魅魔已经十八岁了。在他年纪小的时候,血统中魅魔的那一面尚且能用少年人活泼可爱的气质来掩饰,但是在成年之后,就算是再纯情无害的五官,也掩盖不了魅魔身上侵略性的魅力。无论他此刻说话的语气有多么正经,眼波流转间的水光都像是刻意的勾引。 比起在荒林间会去敲开流莺大门的嫖客,他更像是乘着夜色与晚风出现在少女闺房的露台上,对她曲意讨好,勾引人私奔的浪荡坏小子。 齐乐人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听听这话,这是看不起他的伪装水平吗? 演嫖客有什么难的?比嫖客难一万倍的角色都不在话下! 齐乐人严肃地瞪着宁舟,宁舟紧张地说道:“要不,还是我去吧?” 齐乐人:“你又演不好嫖客。” 宁舟:“但我至少看起来不像……” 他猛然觉得这话不对,迅速咽下了后面的几个字。 齐乐人警觉:“不像什么?” 第33章 太古之谜(三十三) 荒废的教堂外,齐乐人在对宁舟面授机宜。 齐乐人:“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我们应该打一个配合,顺便锻炼一下你的演技,等到了魔界这个技能派得上用场。” 宁舟有些窘迫地问道:“我能行吗?” 他从小就不擅长说谎,演技什么的,那几乎不存在。 齐乐人冲他眨眼,焦糖色的眼睛里酝酿着甜蜜又狡黠的情感:“不要怀疑,在跟我搭戏的时候,你演得还不错呢。” 宁舟:? 齐乐人在心里偷笑,当年他扮演卧底“红”的时候,宁舟还跟他演过少儿不宜的剧情,那效果可炸裂了。 齐乐人:“你只能本色演出。稍等,这就给你编一个符合你人设的剧本。” 宁舟欲言又止,他隐约发现自己暗恋的人很喜欢捉弄他,那种小小的坏心眼儿就像是小动物在偷偷使坏,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拍一拍茫然不知的人类,在人类发现时飞快地溜走。让人既困惑,又忍不住觉得可爱。人类会因此心痒难耐,甚至自作多情:它是不是喜欢我? 齐乐人玩着白玫瑰花的花瓣,摸来摸去,绞尽脑汁地给宁舟想个剧本。 “有了!”齐乐人眼前一亮,掏了一支细长的管状物出来,塞到宁舟的手中。 “这是什么?”宁舟问道。 “口红啊,快给我涂上。”齐乐人非常理所当然地说出了让宁舟震撼的话,“从现在起,我是那位流莺的同行了,而你,刚从教会学校毕业,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对我一见钟情……不,应该刺激一点,一奸钟情,欲罢不能,根本离不开我,就被我拐跑私奔了!” 宁舟拿着口红的手微微颤抖,脑中甚至开始出现不该有的画面。 齐乐人笑眯眯地凑近他,用手指了指自己水润诱人的嘴唇:“来帮我涂好,你的画画技术那么好,涂个口红应该不在话下吧?” 宁舟:“我……我不知道……” 齐乐人:“来嘛,试试就知道了!” 宁舟笨手笨脚地拧开了口红管,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口红原来并不是鲜红的,而是带着一点橘色的粉红,散发着清新的柑橘味。 他注意到了外壳上烫金的文字,是很有艺术感的“幻”字。应该是品牌的名字吧,产地竟然还是黄昏之乡。这完全是他不了解的奇妙领域,但是齐乐人为什么……好像很懂行的样子,明明这是女孩子才会用到的东西吧?是哪个擅长打扮的女孩子教他的吗? 但是很快,这些酸溜溜的念头就无暇再酝酿下去了。 因为他在描摹齐乐人的嘴唇。 齐乐人抬着头,嘴唇微微张开,眼角眉梢里充斥着甜熏的笑意,时不时扇动着睫毛,对他眨一眨俏皮的眼睛。 宁舟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而是把英俊的脸板得一本正经,小心翼翼地用漂亮的颜色涂抹心上人柔嫩的嘴唇。 唇膏擦过心上人的唇瓣,原本略显苍白的唇色因此有了更鲜活的色彩,就好像……有人吻过他的唇,用吮吸的力度染红了他的嘴唇。 宁舟屏住了呼吸,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他竭力小心地用唇膏描摹过心上人弧度完美的唇峰,视线却被唇峰间微微隆起的唇珠捕获了。他洁白的牙齿间是若隐若现的舌头,不安分地在嘴里动来动去,勾引着少年人灼热的视线,再也逃不出他悉心编织的渔网。 宁舟恍惚地感觉到,从今往后,无论多少个夜晚,只要他放任自己坠入梦中,就一定会在梦境里渴望着为爱人涂抹唇色,不是用冰冷的唇膏,而是用自己火热的嘴唇。 被钓住的人又何尝只有他。齐乐人也在忍耐。宁舟一手扣在他的后颈上,好让他不要乱动,另一只手拿着唇膏,沿着他嘴唇的线条勾勒描摹。 这个动作太像是接吻前的信号了,可偏偏近在咫尺的人恪守距离,没有吻上来,而是用冷冰冰的唇膏涂抹他的嘴唇,一点点酥麻的感觉,勾起心底的痒意,比热烈的接吻更让人心痒难耐。 齐乐人盯着宁舟的脸看个不停,这张脸一定是被造物主偏爱着的,所以才在刻画他五官的时候用足了心思,要造出人间不会再有的容颜。当这张脸的主人专心致志地看着他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无动于衷。 “好了。”宁舟低声说道,声音里有不易觉察的喑哑。 齐乐人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想把嘴唇上的颜色抿得均匀一些,然而他被迷晕了头,这一下抿嘴间,恶狠狠地把宁舟小心涂好的唇膏抿出了唇线。 “别动,这里抹出来了。”宁舟伸出手指,想用指腹刮去越框的唇膏。 这一下触碰是齐乐人毫无准备的,唇边的皮肤像是被电了一下。他一个激灵,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结果一头撞在了头顶的树枝上:“痛!” “你没事吧?”宁舟赶紧给他检查,生怕他撞坏了脑壳。 齐乐人低着头,任由他查看头顶,心里在凄惨地哀嚎:好丢人,好丢人啊,他被十八岁的小年轻迷得七荤八素,一头撞了树,怎么会这样?难道不该是他熟练地钓着宁舟,把他迷得晕头转向面红耳赤吗? 为了挽救他并不存在的个人形象,在被宁舟摸摸头之后,齐乐人决定再度出击。 他瞅准时机,在宁舟毫无防备的时候凑过去,在他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盖上了一个鲜艳的唇印。 这下,宁舟彻底破功了,原本努力忍耐强迫自己不许胡思乱想才没有红透的脸颊,因为这一个意外的吻而布满了红晕。 齐乐人又得瑟起来了:“这是感谢你帮我涂唇膏。你的技术很好,我很满意!” 宁舟红着脸,指了指他的嘴唇:“本来涂好了,可是刚才被你抿出去了。” 口红歪出唇线模样甚至有点搞笑的齐乐人:??? 齐成熟的大人从容的前辈自信的领路人乐人照着镜子,再一次感到了非常丢人。 ……………… 下雨了,冬季的雨水格外冰冷,也许再稍稍寒冷一些就会变成雪粒。 这不是自然的雨水,而是齐乐人将领域里的气候外放,造成了外界局部区域突然降雨。 这样的天气里,有人为了躲雨,敲开了废弃教堂的门。 流莺本以为这种鬼天气不会有客人,自己得饿一天肚子了,听到敲门声后她欣喜地打开门,却见到来人是一对亲昵的小情侣。 流莺呆住了,这对手牵手的年轻情侣长得太出众了,个子高的那个英俊得让人不敢逼视,她从未见过有这样好看的蓝眼睛的人,正直得像是教廷中虔诚的苦修士,却又隐隐透出锋利的气息;另一个笑眯眯很无害的样子,一手牵着情人的手,另一只手还要伸过去挽住对方的胳膊,像是一刻都不肯跟心上人分开。 流莺不由多看了他两眼,这个人也是个男孩子,但是他身上的气质……流莺的神色逐渐狐疑,她看出了他嘴唇上鲜艳的颜色,眼角眉梢多情的媚意,那种轻浮的、甜腻的、刻意勾引的气息,让她嗅到了同行的味道。 “女士,你好,外面在下雨,我们可以在这里躲雨吗?”被她格外注意的美少年用黏糊糊的甜蜜口吻问道。 流莺本想拒绝,但是蓝眼睛的青年补充道:“我们会支付报酬的。” 收了钱的流莺放他们进来了。 美少年小声对情人抱怨道:“真是的,我们私奔出来本来就没带多少钱,你还花得大手大脚的,真是个小少爷。” 他的情人脾气很好,安抚地说道:“到了黄昏之乡我就去找工作,我会努力养活你的。” 美少年更生气了:“哼,工作,你去工作了就没有时间陪我了,那我可是会移情别恋的哦。听说黄昏之乡可是有很多年轻、英俊、有钱、还能力出众的外乡人呢。” “不行!”他的情人面色一黑,凛然的气势吓得流莺打了个哆嗦。 美少年得逞地娇笑了起来,扑进他怀里撒娇:“骗你的啦,我只喜欢你,别人我一个都不喜欢。” 然后他们就亲密地贴在一起说话,还互相玩起了对方的手,那股过分甜蜜的氛围让站在一旁的流莺坐立不安,甚至开始思考要不要离开这里。 她万万想不到的是,那对黏在一起的情侣此刻正在偷偷传递信息。 齐乐人捉了宁舟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写道:【有恶魔。】 宁舟也感觉到了,这座荒废的大教堂里的确隐藏着恶魔,但是他想不通它们为什么允许流莺活到现在。 齐乐人比他经验丰富,他猜测是这些恶魔并不想打草惊蛇,惊动东极教区的教会,所以在利用这位流莺诱捕人类。“客人们”来光顾她的“生意”当然不会告诉亲朋好友,而是独自离开城镇,这样的失踪最不容易引起教会的注意。在他们穿上裤子离开废弃教堂之后,就会被恶魔猎杀,这就是为什么她的“客人”越来越少。 这样的智力水平,这些恶魔就算是低等恶魔,也是具备思考能力的类型,稍有不慎就会逃走。 在确定了情况之后,齐乐人琢磨着把这位流莺赶走,然后干脆利落地干掉这些恶魔,赶人找个什么借口好呢? 齐乐人靠着宁舟的肩膀,突然有了个蔫坏蔫坏的主意,他飞快地在宁舟的手心里写下:【要加戏了,配合一下。】 这是剧本外的自由发挥时间,宁舟开始冒冷汗。 下一秒,冷汗变成了热汗。 齐乐人捧着他的脸,在他的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眼睛亮晶晶地问道:“亲爱的,想在教堂里试试吗?很刺激的!” 第34章 太古之谜(三十四) 在教堂里行不轨之事,这太放荡了!一旁的流莺震惊了。 虽然她也在教堂里做“生意”,但她都是把人领到后面的房间去的,除非客人有特别的需求,她每次都惴惴不安,害怕神罚。 但是这个“同行”——现在她基本确定这个美少年是她的同行了——竟然主动和情人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这真是…… 真是不要脸!流莺怀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愤愤地心想。 就在她内心谴责之际,美少年已经扒起了情人的衣服:“自己脱嘛,每次都要我帮你脱衣服,你也太害羞了。” 他的情人已经满脸通红,捂着衣领支支吾吾,眼神不断往流莺那边瞥:“还有人……” 美少年不满地回过头,没好气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啊?”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让流莺不禁怀疑这里本来是他的地盘。 美少年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枚金币,远远地丢给了流莺:“去镇上住一晚吧,现在这里被我们征用了。” 说完,他回过头,继续和他年轻英俊的情人耳鬓厮磨,他似乎格外喜欢情人红透了的俊脸,用自己白里透红的脸颊去蹭他。 他的情人低声说道:“明明你刚刚才抱怨我花钱大手大脚。” 美少年不满地咬他耳朵:“我是不介意有人旁观啦,但是你介意呀。所以这是因为你害羞而额外产生的开支,你得补偿我!” 他总是振振有词,这本该是蛮横无理的行为,可是他做起来却自然得让人觉得本就该如此,他天生就有任性的特权。 “好。”他的情人轻声答应了,他回过头,对拿着金币的流莺严肃道,“女士,麻烦你出去。” 流莺咬了咬牙,看在金币的份上离开了。这可是一大笔钱,足够她买很多食物,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 教堂里只剩下一对缠绵的小情侣,以及隐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恶魔们。 最按捺不住的一只,已经潜伏在了不远处的柱子后,细长的尾巴不经意地晃出了柱子的遮挡范围。 齐乐人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一只魅魔。 “左边的两只交给你,右边的那三只,还有柱子后的那只我来搞定。”齐乐人在宁舟耳边说道。 宁舟终于不用捂领口了,握住刀柄的一瞬间,他松了一口气……打打杀杀的事情,可比和齐乐人演这种剧情简单多了,这才是他擅长的领域啊! 宁舟一跃而起,在齐乐人眼里是落荒而逃,在恶魔眼里是天降屠刀。 眨眼之间,两个缠缠绵绵眼看着要上演魔界喜闻乐见剧情的小情侣,突然对在暗处围观的恶魔下了死手。 宁舟三两下就解决了一只,正在追踪另一只会飞行的恶魔。齐乐人那边就更简单了,他甚至没有站起来,而是捡了地上的小石子丢恶魔。 这叫返璞归真,他心想,以前还要用枪,现在就捡地上的小石子欺负恶魔。 但是要是小看一颗小小的石子,可是会当场去世的。 吊在教堂穹顶上的恶魔,看着迎面而来的石子,伸出爪子想要挡开这微不足道的攻击,可是当它的爪子碰触到石子的那一刻,里面蕴含着的恐怖的重生之力瞬间将它撑爆! 不只是大脑爆裂,而是像一只气球一样膨胀到了极限,身体撕裂成血肉零碎,如同雨水一样落下。 “噫,有点恶心。”齐乐人嘀咕了一声,将这些有害垃圾扫进了领域,丢到挖好的坑里沤肥。这是他给魔界的恶魔们准备的,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妖妃快乐坑”,以后谁在他面前蹦跶得高,就去坑里沤肥。 眼看着一只恶魔死状凄惨,剩下的恶魔立刻意识到了不妙,开始争相逃跑,齐乐人“唰啦”一下消失在了原地,再出现时站在恶魔的面前挡住了去路,笑眯眯地问道:“你去哪呀?” 恶魔惊恐地嚎叫了一声,转身要跳窗,不料跳出窗子的一瞬间,它就消失在了教堂中——齐乐人把它强行拖进了领域,丢进了“妖妃快乐坑”里。 另一边,宁舟已经干掉了那两只恶魔,跃跃欲试地问道:“要帮忙吗?” “好呀,你把躲在柱子后面那只魅魔抓来。”齐乐人说道,又扔出一颗小石子,把另一只逃窜的恶魔解决了。 宁舟立刻上前,把躲躲藏藏的魅魔逮了个正着,毫不怜香惜玉地打断了魅魔的两条腿,拽着它的长发把它拖到了齐乐人面前:“你有话要问它吗?” 齐乐人看着被他拖过来的魅魔,嘴角一抽:“真是铁石心肠,魅魔长得很漂亮的,你就让人家脸着地拖过来?” 宁舟目不斜视:“漂亮吗?我没注意。” “他撒谎!”脸着地的魅魔凄凄惨惨地尖叫,“他刚刚明明看到我的脸了!” 然后下手更狠了。 宁舟:“……” 齐乐人:? 魅魔哭得很伤心,刚才不到两分钟就一败涂地的战斗,让它意识到它们根本不是这两个人的对手,现在它连逃跑都是奢望,想要活下去唯有动动脑子。 刚才那个英俊的年轻人根本不懂怜香惜玉,对着它的脸下手,现在只能赌一赌这个美少年会不会可怜它了。 魅魔一边哭,一边擦干净脸,楚楚可怜地抬起头,看向齐乐人。 齐乐人和它对视了一眼,露出了嫌弃的表情:“你也配叫魅魔?” 魅魔:??? 齐乐人蹲了下来,左看右看,忽略魅魔被揍得乌青的眼圈和血迹都没擦干净的鼻子,这只魅魔勉强算得上妩媚,还比不上在魔界露天表演《和触手怪的快乐游戏》的打工魅魔。不过这也正常,魅魔一族好逸恶劳惯了,以被包养为荣,以自己劳动为耻,长得漂亮的魅魔根本不会来人间界讨生活。 齐乐人揪着魅魔,回头和宁舟开玩笑:“你来看看,我与魅魔孰美?” 宁舟黑着脸:“恶魔怎么配与你相比较?”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可我也是半个恶魔呀。” 魅魔大惊失色:“什么?” 齐乐人叹气:“你长得不好看也就算了,脑子还不聪明,现在还没感觉到吗?我算是你的半个同族。” 说着,他不再刻意收敛身上恶魔的气息,魅魔甜腻诱人的吸引力瞬间迸发了出来。 魅魔的下巴掉了下来:“你你你你……” 齐乐人冲它笑:“现在信了吧?” 魅魔的气息对同族一样具有很强吸引力,它们也永远喜欢强者的气息,只是魅魔的天性让它们很少能够成为让人敬畏的强者。 魅魔的脸一下子红了,它的心中小鹿乱撞,这位混血的同类和魔界的魅魔不一样,他既强大又好看,还是它的同类……这可太诱人啦! 魅魔一下子支棱起来了,它拖着断腿跪倒在地上,毫不羞涩地大声自荐道:“大人,那个人类根本配不上您,他一看就是一根无趣的木头,就算再好看也不过是一时新鲜。请您看看我,我会的花样可多了,【哔】、【哔】、【哔】还有【哔】都广受好评,保准把您侍奉得舒舒服服的,请让我做您忠诚听话的狗!” 这一刻,教堂里的齐乐人和宁舟都呆住了。 一瞬间的呆滞后,宁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了刀,一刀砍掉了魅魔的脑袋,从物理上毁灭了它当狗的心思。 “魅魔都是奸险狡猾的恶魔,千万不要上它的当!”宁舟一脸正色地告诫道。 他有些忐忑,生怕齐乐人因为他的擅作主张而生气。然而他没想到,齐乐人比他还生气。 齐乐人看着地上的那颗脑袋,愤愤地踹了一脚:“说的都是什么话啊!谁准许你这么说的!这是污染年轻人的心灵,太肮脏了,耳朵都要聋了!” 他见多识广很无所谓,但是宁舟还小呢!不要在未成年面前说这种魔界话题! 谁敢带坏他的宁舟,他就要它狗命! 宁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离开教堂时,齐乐人还在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这群恶魔是要气死我,搞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这是逼我去魔界扫黄,再让你们吃到一次牛排就算我输!” 宁舟跟在他身后,还在思考刚才那只魅魔【哔】【哔】【哔】的词语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有点明白了,但又不完全明白。 走出教堂的一瞬间,宁舟若有所感地回过头,教堂深处巨大的十字架下,他恍惚地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十八岁的他伤痕累累地坐倒在那里,艰难地用烈酒消毒,用针线缝合腹部的伤口,他的脚下是满地恶魔们的尸体,这是他一个人的生日与成年礼。 在这一天,他终究没能回去黄昏之乡,一个人在病痛与昏睡中浑浑噩噩地熬了过去。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从今往后的人生,他还要继续忍耐煎熬,度过一次又一次的试炼,直到他不会再为这些磨难而动容,然后他才得以成全完备,毫无欠缺。 他可以忍受这些痛苦,他心想,叫他无法忍受的,是孤独。 “宁舟,走啦,再不快点我们就赶不上黄昏之乡的烟火了。”齐乐人发觉宁舟在回头看教堂,后退几步牵住了他的手。 孤独与痛苦的回忆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宁舟不再留恋那似假还真的幻影,他握紧了齐乐人的手,手心中是真实的温度。 “嗯,走吧。我们回黄昏之乡。” 第35章 太古之谜(三十五) 这一年的黄昏之乡,还没有后来的日升月落,而是笼罩在终年不落的夕阳下。 齐乐人看着天边的斜阳,闻着熟悉的机油与海风的气息,一时间感慨万千。 这样终日漫天晚霞的夕阳景象,他已经有三年未曾看见。还记得他刚刚进入噩梦世界的时候,环绕在地平线附近却永不坠落的夕阳,是他记忆中黄昏之乡的底色。无论后来黄昏之乡在大家的努力下变成了什么样子,他永远记得最初那一年的风景。 今天的建立日前夜,也是黄昏之乡在一整年中唯一一个会真正日落的日子。 等到太阳下山的时间,这轮夕阳就会坠入海平面以下,无数烟火腾空而起,火树银花点亮星夜的天幕。 “马上就到了。黄昏之乡和教廷的氛围不太一样,有很多外乡人,他们有点奇怪……小时候,我经常看到他们之间做交易,用的不是教廷的货币,而是时间。”宁舟对齐乐人说道。 齐乐人微笑:啊,这他可太清楚了。 如果把时间拨到七年后,宁舟就会知道,坐在他身边一脸装傻的齐乐人每个月都要检查审判所时间银行的账本。 是的,就算是在噩梦世界这样的“异世界”,纳税也是无法逃避的——玩家通过任务所接取的任务,全部都是要交时间税的;在交易所买卖技能卡与道具,或者在黄昏之乡开店经营,都是需要纳税的。 这些时间税被审判所用来雇佣玩家职员,提供基础的公共服务,例如免费的新人玩家住房,到处巡逻并抓捕恶魔和狂信徒的执行官们,这才能够维持住黄昏之乡的治安稳定。 这些事情,如今的宁舟还不清楚。 他从小到大用的是原住民之间流通的金属货币,而审判所还没建立时间银行,时间货币自然无从谈起。如今玩家之间的时间交易是通过契约完成的——这个工作量让负责审核的交易审核司非常痛苦。 对了,宁舟马上就要十八岁了,今晚过后,他是不是也要以玩家的身份开始做任务了? 齐乐人沉思了起来,打量着他的眼神让宁舟困惑:“怎么了?” “没什么。”齐乐人飞快地说道,说完又觉得应该提醒一下宁舟,“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那些外乡人有一项特殊的任务吗?” 宁舟:“什么任务?” 齐乐人:“他们每个月需要执行一次强制任务,呃……类似进入隐修会的画廊秘境,如果无法通过就会死亡。平时他们也需要反复经历那种秘境,用来赚取可以被视为货币的生存时间,如果生存时间不够,他们也会死亡。” 宁舟回想了一下:“略有耳闻。先知曾经对我提起过,但当时我还小,并不能够理解,你用画廊秘境来比喻,我就明白了。” 齐乐人:“他们还会有一些很奇怪的技能卡和道具,会帮助他们度过秘境。” 宁舟指了指绑在自己大腿外侧的两把刀鞘,这是他十三岁时剑术比赛冠军的奖励:“这个算是道具吗?” 齐乐人:“算……算是吧……不过还是有点不同,那些道具会有专门的‘说明书’。” 宁舟被他整迷糊了,他不理解为什么武器还需要说明书,这不是拿到就知道怎么用吗? 齐乐人只好继续解释:“比如说,这对双刀被教廷用秘仪祝福过,对恶魔有奇效。这种说明就需要专门告诉使用者,否则他们可能就不知道。” 宁舟明白了。 齐乐人松了口气。他欣慰地发现,宁舟虽然是个在噩梦世界土生土长的原住民,但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有很多不科学的元素,所以他很容易用隐修会的画廊秘境来理解“副本”这一类东西。 齐乐人继续说道:“我刚才说那些外乡人每个月需要执行强制任务,这其实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一个毫无经验的外乡人,可能没过三年就在任务里死掉了。” 宁舟沉默地看着他,齐乐人突然回过味来。 即便三年过去,他还是在用和平的现实世界作为参照的基准,默认一个普通人应该平平安安活到七老八十,所以觉得玩家进入噩梦世界不到三年就死去,是一件极端异常的事情。 但是在噩梦世界长大的宁舟,死亡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情。他看到的是年纪轻轻就病逝的母亲,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更换屋主的外乡人邻居,刚离开学校进入军团就战死的校友们,每天都会响起的教堂追悼会的钟声。 生老病死,生是欢喜,老是奢望,病与死却是每天都在真实上演的苦难。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安稳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 夕阳正在缓慢地坠向地平线,一年一度的夜幕就要降临了。 齐乐人跟着宁舟来到一座废弃的教堂,这里埋葬着他的母亲玛利亚。 这里也是多年后圣城任务链中的一环,npc鲁德会在这里祭奠战友,缅怀多年前的圣城战役。齐乐人回想起自己是如何在笔记本电脑的《噩梦游戏》中玩到了这一幕,又是如何在真正的噩梦世界里,在这里遇见了玛利亚墓碑前的宁舟。 说起来,金鱼已经很久不给他派发主线任务了,本来在他前往魔界的时候就应该发布下一环主线任务了,结果至今都没有反应……是因为本体被困在金鱼缸,而原本出逃的那个碎片被权力魔王吃掉了吗?齐乐人不禁幸灾乐祸。 “到了,就是这里。”宁舟带着齐乐人穿过荒芜的墓园,在一座墓碑前停步。 这是玛利亚的墓碑,它被养护得很好,看得出来,在宁舟被送去永无乡的这些年里,阿诺德和鲁德他们经常来这里。 宁舟在母亲的墓碑前蹲了下来,用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小时候他总是害怕教堂的墓地,但是后来不怕了,因为他爱的人永远留在了这里。 离开那年他还是个懵懂的孩子,回来时他已经长大了。 可是不论过去多少年,他仍然会在梦中见到玛利亚。而在有玛利亚的梦境里,他永远是孩提时的模样。 他会梦见健康的玛利亚,牵着他的小手走在黄昏之乡的街道上,路边的蛋糕店散发着诱人的香味,他趴在玻璃橱窗上,渴望那些外乡人制作的精美蛋糕,却又羞于启齿,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后来玛利亚学会了做蛋糕,每年生日都给他做。 他也会梦见病重的玛利亚,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休学照顾母亲的他学会了做饭,学会了家务,学会了怎么照顾生病的人。他坐在床边,彻夜在阅读教典。从前并不虔诚的他如今虔诚地向主祈祷,祈求玛利亚能恢复健康,但是她仍是一天天地衰弱了下去,直到再也无法醒来。 她离世的时候,黯淡下来的蓝眼睛空洞地看着他,仿佛到死都在牵挂。他颤抖着要为母亲合上眼睛,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直到先知赶来,向死去的玛利亚发誓会照顾好宁舟,她才合上了眼睛。 当他再一次站在母亲的墓碑前时,他恍然发现,她已经离开他五年了,而他从未准备好接受这件事情。 他亲眼看着母亲下葬,她抱着鲜花,棺木合拢,盖上泥土,黑压压的一片人站在墓地前为她送行。阿诺德老师拉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难过,因为终有一天他们会在天国重逢,但他并不相信。 十三岁的他既不相信玛利亚已经离他而去,也不相信自己会升入天堂。 五年后,十八岁他站在这里,他仍然不相信。 “小时候,我问过母亲,关于我的名字。”宁舟开了口,缓缓说道,“我的名字很奇怪,和教会学校里的其他孩子都不一样,反倒像是那些外乡人。母亲告诉我,因为我的父亲是一个外乡人。” 齐乐人静静地听他说。 “她说,他们曾经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条路长得没有尽头,他们不期然地相遇了,沿途走过了许多美丽的风景,留下了值得一生铭记的回忆。在一个岔路口,他们短暂地分别,约定等到下一次汇合的时候就继续同行。可是他迷路了,他一路走,一路变强,却也一路忘记。那时候我并不明白,现在我明白了。因为我已经走在和他一样的道路上了。” “他忘记了爱人,忘记了曾经,甚至忘记了自己。我无法想象,忘记这些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宁舟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凝望着齐乐人,低声说道,“就像我无法想象,我会忘记你。”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人倾诉着自己的担忧与恐惧。 齐乐人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在玛利亚的墓碑前坐下。 “你觉得,他真的忘记玛利亚了吗?”齐乐人问道。 “当然。在他们重逢的那天,他问‘你是谁’?这难道不是忘记的证明吗?”宁舟反问。 齐乐人却不这么想:“你知道他们是在哪里重逢的吗?” 宁舟摇了摇头。 齐乐人告诉他:“是在战场。在妖魔潮汐中,他化身毁灭魔龙飞越战场,在一片混乱的千万人中,降落在玛利亚的面前。他忘了这是战场,忘了她是自己的敌人,而是执着地来到她面前,问她:‘你是谁?’” 疯癫的魔王于千万人中看见所爱,就像黑夜中的飞蛾看见灯火。他一定要扑上去,哪怕被烧成灰烬。 宁舟愣住了。 齐乐人:“玛利亚给了他一巴掌。反问他,‘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 宁舟瞪大了眼睛。 齐乐人:“他说,‘我好像找了你很久了’。然后,他丢下了一片混乱的战局,带着玛利亚飞过魔界的大地,来到他的宝库里,将一枚很大很漂亮的钻石戒指送给了她。” 第36章 太古之谜(三十六) 夜幕降临,烟火盛开,炫目缤纷的色彩照亮了漆黑的夜空。他们并排坐在墓地里看烟火,却觉得这是人间最浪漫不过的事情。 “你恨他吗?”齐乐人问道。 “……嗯。” 这十八年来,人间界战火弥漫的源头,来自于他的父亲。他人生的不幸,也源自他的父亲。 “那你爱玛利亚吗?”齐乐人又问。 “当然!” 齐乐人笑了:“可是玛利亚到死都爱着他。” 宁舟沉默了。 齐乐人:“正因为爱他,所以她要阻止他。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出于他的本心。假如让时间倒流,回到宁宇还清醒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宁舟抿了抿嘴唇:“但他还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齐乐人:“你知道为什么他会发疯吗?” 宁舟:“因为毁灭本源?” 齐乐人:“不只是如此。所有的本源都会让人逐渐被神性吞噬,但是唯独毁灭本源的侵蚀是如此剧烈,让人发疯癫狂,为什么会这样呢?” 宁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 齐乐人:“我猜想是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因为毁灭本源被世界意志诅咒了。这是我从你父亲当年的同伴那里听说的故事,宁宇来自于异世界,他和他的同伴们因为世界意志而被拉入到这里,他们不想让更多人被卷入这个危险的世界,也想要回到和平幸福的故乡。那时候你的父亲很还年轻……应该说,他死时也不过比现在的你年长几岁而已。他是一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年轻气盛、意气风发,与同伴们志同道合,他相信能够改变所有人注定悲剧的命运。于是他们踏上了拯救世界的道路,同伴们一个个牺牲了,最后他背负着所有人的期望,向世界意志发起挑战,但是他失败了,世界意志诅咒了他的本源,他从一个清醒的勇者,变成了一个癫狂的魔王。” 宁舟喃喃道:“所以,他曾经是个好人?” 齐乐人点了点头:“是,他曾经是一个强迫自己手下的恶魔学习教典的好人,所以恶魔们乐见他的疯狂,只要他带领它们统一魔界、掠夺人间,它们就愿意臣服。” 宁舟感受到了那份悲哀。恶魔们尊崇他,因为他失去了曾经身为人类的本心与自我,成为了一个带来毁灭的暴君,这才是它们想要的王。 齐乐人继续说道:“其二是因为,毁灭本源在最初并不是独立存在的,它是‘一半’。” 宁舟:“一半?” 齐乐人:“嗯,维持着世界运转的一半秩序。在太古世界,创世神同时拥有毁灭与重生的本源,世界因此不断毁灭又不断重生,但是有一天,有人窃夺了祂的权柄,祂失去了重生,只剩下毁灭……” 齐乐人将太古世界的故事娓娓道来。 最后,他拉着宁舟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你看,你是一半,我也是一半,我们都是不完整的,但是因为有了彼此,我们才会完整。” 这一刻,宁舟的心中忽然回荡起了阿诺德老师对他说的话:你要成全完备,毫无欠缺。 宁舟紧紧握住了齐乐人的手,他恍然明白了,原来他所欠缺的,是他的另一半。 只有齐乐人,只有当他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才是完整的。 “在沉默之间结界的一年半里,我常常会想,要是我没有出生就好了。”宁舟感受着手心里的暖意,终于有勇气说出了藏在心底的话,“如果我没有出生,母亲就不会牵挂我,我也不会觉醒毁灭本源,让她身后的名誉都因我蒙羞。可是现在,我却自私地觉得,能来到这个世间,能遇见你,就已经抵过了所有的痛苦……” 话未说完,宁舟就感到额头上一痛,齐乐人用另一只手弹了他的脑壳。 “你在说什么傻话,玛利亚她从来没有后悔生下你。如果不是你的存在,她在圣城战役后就撑不下去了。正是因为有了你,她才振作起来,要为你找到一处可以安定生活的地方。你知道你名字的来历吗?”齐乐人问道。 宁舟摇头。 “看来先知没有带你看过《建立日》这出歌剧,大概是还没排好吧,以后你会看见的。”齐乐人小声嘀咕道。 黄昏战役之前,龙蚁女王来访黄昏之乡,审判所就安排了这出歌剧表演,为访客展现这个领域的建立史。齐乐人因为感兴趣,特地去补了资料。 “你出生在一艘小船上。当时距离圣城战役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人间界却仍然到处游荡着恶魔。玛利亚庇护着流亡者的船队,从海上漂荡到了东极教区,他们想要建立一个人类的庇护所定居下来,却找不到一寸人间净土。玛利亚已经快要分娩了,恶魔们仍然没有放弃杀死她,它们准备好,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发动攻击。” “狂风暴雨中,恶魔大军从天空与大海中袭来,船队面临生死危机。先知接过了玛利亚的责任,勇敢地站了出来,率领众人对抗恶魔。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晋升了领域,因此击退了恶魔。恶魔大军退去了,留下海面上一眼望不到头的尸体。” “载着玛利亚的那艘船上,传来了你来到人世的第一声哭声。暴风雨停歇了,云幕散去,正值黄昏,漫天都是璀璨的晚霞。像是一个预兆,小舟终于不用在风雨中颠簸流浪,缓缓靠上了这片海湾。还在襁褓中的你被先知抱起,所有劫后余生的人都来看你。他们决定不再流亡,而是在这片荒芜的海湾边建立黄昏之乡,一个可以让你这样的孩子平安长大的地方。” “在暴风雨之后,小舟终于停靠在了宁静的海湾,这就是你名字的由来。”齐乐人微笑着看着宁舟,“像是一段史诗,凝聚着人类对抗灾难的勇气,保护弱小的信念,以及对美好未来的向往。后来庇护了无数人类的黄昏之乡就此建立,而这一切,与你息息相关。” 更多烟火升空,点亮茫茫夜空,宁舟抬头看着天幕,十八年前的这一天,他出生了。 他被人爱着,因而来到了这个世界上,被人保护着,因而平安地度过了十三年在黄昏之乡的人生。他的命运,与这个世界休戚与共、不可分割。所以被爱着的他要为这个世界而战。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宁舟紧紧地抓着齐乐人的手,真诚地说道。 他没有问齐乐人为什么会知道这些,齐乐人也不准备现在告诉他。 他只是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飞快地在宁舟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名字的来历。”齐乐人的嘴角上扬,“我叫乐人,是因为我父母希望我成为一个快乐的人。在遇到你之前,我的人生算得上完满,但是那并不快乐。我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我原本以为自己一辈子就是一个过客,来见识人间的风景,除了我的父母,一切人与事都和我没有联系。但是现在,我走进了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有了一定要实现的梦想,我不只想让自己快乐,我还想让别人……特别是你,也感到幸福和快乐。因为你,我从爱一个人中学会了去爱整个世界,这是你教会我的事情。” 宁舟的眼睛蓦地睁大了,原来,他对齐乐人是如此重要吗? 齐乐人完全看懂了他的表情,他笑得眯起了眼睛:“是的,你对我很重要。” ……………… 离开教堂墓地时,烟火表演已经结束了。 空寂寥落的夜空,只剩下满天繁星,还有空气里淡淡的烟火硝烟的味道。 宁舟牵着齐乐人的手,行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夜幕中来来往往的人们在讨论着刚才的烟火,不论是原住民还是外乡人,大家都对一年一次的夜晚兴奋不已。 齐乐人哼着走调的小曲,宁舟听了好久,为这奇怪的调子感到困惑。 “这首歌挺好听的,是我故乡的歌,你要学吗?我教你。”齐乐人说。 “……好。”宁舟犹疑地应了下来。 齐乐人把跑调小曲教给了宁舟,宁舟听了一遍之后:“你刚才哼的不是这个旋律。” 齐乐人:“……胡说!” 于是宁舟把他前后两遍的曲调都哼了一遍,然后说道:“你听,这分明是两首曲子。” 齐乐人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我再哼一遍,它们就是三首曲子了。” 宁舟:? 齐乐人板着脸,严肃地说道:“关于我唱歌走调这件事情,你要死死地把它烂在心里,不许说给别人听,也不许在心里嘲笑我!” 宁舟点头:“不会笑你的。” 他只觉得可爱。 原来他也有不擅长的事情啊。这种感觉好奇妙,宁舟心想,从小齐乐人就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无所不能,但其实并不是。 如果不是严肃的正经事,齐乐人经常表现得很散漫随性,有趣的是他经常在他面前掩饰这一点,似乎觉得这有损形象。 就像现在,齐乐人在暴露了唱歌走调之后迅速切换了一个严肃的话题,对宁舟说起了接下来的计划:“明天我们就要去魔界了,我有你父亲旧部的联络方式,等到了魔界之后就和它们碰头。关于怎么对付恶魔,这可是一门大学问,我有一点点心得。” 说着,齐乐人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语气里却有藏不住的小骄傲:“路上我会给你临时补课,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嗯!”宁舟用力点头。 齐乐人很满意,感觉自己在宁舟心目中树立了一个可靠的形象,很符合自己的定位。 就算去了魔界,他也能把宁舟保护得很好。 第37章 太古之谜(三十七) 事实上,灾厄恶魔对未来魔界王后的误会,源头不在他,而在齐乐人自己。 时间回到数日前,建立日前夜的午夜钟声响起,象征着宁舟成年了。他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系统任务,不费吹灰之力,轻松过关。 齐乐人好奇地询问他的技能卡,却发现宁舟并没有像他那样被系统硬塞了一张绑定技能卡。他不禁有点失望,又不禁怀疑,难道是因为他当年太菜了,所以金鱼才塞了一张给他,免得他死得太干脆? “好了,这些都是小问题。最重要的是我们马上要去魔界了。咳咳,关于到了魔界之后要做什么,你得好好听我指挥。”齐乐人对宁舟面授机宜,“你要告诉那群恶魔,我是你未来的王后!” 王后?王后! “咚”的一声巨响,原本好好走路的宁舟直挺挺地撞在了树上,脑门上一片通红。 他被戳破了心事,心慌意乱:“什、什么?!” 哎呀,耳朵红了呢。 齐乐人看出了宁舟窘迫中的羞涩,忍着笑,发挥出自己的演技,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我们要假扮夫妻……啊不,夫夫?反正就是得让恶魔们觉得我们是那种关系啦。” 宁舟呆若木鸡:“这要怎么假扮?” 齐乐人上前一步,挽住他的胳膊,冲他甜甜一笑:“在教堂那里我们已经试过了,就是这样假扮呀。” 宁舟心跳如雷,像是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但是……为什么?” 齐乐人理直气壮:“魔界的婚姻和爱情没有直接的关系,更像是一种权力与利益的结合。如果我们结婚,就意味着我们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我可以代表你,你也可以代表我,这对接下来我们整顿议事团大有好处。另外,魔界如今的局势非常复杂,除了老魔王的旧部之外,权力、杀戮与欺诈魔王也占据一席之地。如果我们结婚,等同于组成了利益同盟,议事团对我们的信心也会更充足。” 齐乐人说得头头是道,最后还补充了一个有力的原因:“恶魔是非常放荡的生物,它们看到魅魔就想到牛排,想到牛排就开始脱裤子,要是挨个杀了,我们就没有恶魔可以用了。所以最好找个理由,让它们主动放弃。” 宁舟觉得自己懂了:“理由是你结婚了?” 齐乐人咧开嘴,坏笑道:“你把它们想得太有节操了,结婚可不是理由,恶魔只会更兴奋。符合魔界逻辑的理由是……陛下实在是太爱他的王后了,所以他的王后既看不上歪瓜裂枣,还一滴都没有了。哦,陛下还很善妒,所以谁敢勾搭他的王后,他就要砍掉它的头。” 宁舟似懂非懂,但是他大受震撼! 齐乐人心里美滋滋:好耶,十八岁的宁舟真好骗! “总之,你听我的。到了魔界之后,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会扮演一个矫情、残暴、喜怒无常又胡作非为的恶毒王后。而你大部分时候负责纵容我‘为非作歹、残害忠良’,当我给你暗示之后,你要负责拦着我。”齐乐人给两人安排好了一出暴君妖妃的剧本,对自己出演王后的角色毫无心理压力。 这有什么用?他还演过女孩子呢。专业的演员就是要区分好角色与自己。表面上他演王后,实际上宁舟才是他的王后,嘿! 但是,事情总是不会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起初非常顺利,新生的毁灭魔王回归魔界的第一场会议,以齐乐人挽着宁舟的胳膊进场开始,以他颐指气使地把议事团的成员骂得狗血淋头为结束。 宁舟很配合地对他千依百顺,放手让齐乐人去和这群恶魔打交道。于是齐乐人更得意了,他就差在自己的脑门上写上“妖妃热恋中,陛下听我的”。 为了更好地显摆两人的亲密关系,齐乐人会议期间还要秀恩爱,黏黏糊糊地给宁舟喂水果,嘴对嘴地喂,把恶魔们腻歪坏了。 会议结束后,灾厄恶魔被同僚们丢了出来,让它负责接待陛下与他未来的王后参观魔界王都。 于是有了灾厄恶魔推销触手怪讨好王后未遂,当场掏出教典向主献礼的那一幕。 此时的它还不知道,自己在未来会遭遇什么样的惨剧。 也许是为了挽救那一次拍马屁拍在马腿上的厄运经历,灾厄恶魔决定再接再厉,讨好这位性格古怪的王后。 它们的王后是只矫情的魅魔,还很娇气,灾厄恶魔亲眼看到他咬了一口魔界产的硬壳水果,生气地抱怨这个太硬了,让毁灭魔王掰开了喂他。 事情到这里还只是普通的矫情,但是这位作天作地的魅魔王后显然不满足于此,他在接受魔王陛下投喂的时候,叫来了负责膳食的恶魔管事,把剥下来的水果壳赐给了它。 “全部吃下去,这是硌到了我的代价。”美艳骄纵的魅魔王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恐怖的话,“你要是敢剩下一点,我就把它换成烤熟了的生铁,等到你的肠胃被生铁烙熟了,我就把你丢进坑里沤肥。” 于是,灾厄恶魔眼看着这位倒霉的同僚在生吃硬壳,崩掉了两排牙齿。 真惨,灾厄恶魔扁了扁嘴,不怎么真诚地同情了一下。 “你在同情它吗,灾厄?”魅魔王后叼着伴侣撬开剥好的水果,语气阴冷地问道。 “不不不,您的决断真是太英明了!”灾厄恶魔立刻大声说道,“您恐怕不知道,它平常最爱的就是吮吸那些低等恶魔奴隶的骨髓,为了保证新鲜、原汁原味,它都是取用活食,先用钳子夹断腿骨,稍稍清理血管与肌肉,然后……吸溜!” 灾厄恶魔的口水疯狂分泌,它忍不住舔了舔嘴角,义正辞严地说道:“但是这太浪费了!每次它都把吸完的骨头连着半死不活的奴隶一起丢弃,这违背了《教典》对节俭的规劝。所以您今天对它的惩戒真是恰到好处!甚至可以加大力度!” 齐乐人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我就知道,你是一个虔诚、聪明,还很识时务的恶魔,我很欣赏你。” 灾厄恶魔脸上的笑容比他还要真诚:“能够得到您的夸奖,是我毕生的荣幸!” 宁舟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用刀柄敲水果壳,他越发觉得这里的生活不是人能过的日子了。 幸好,幸好齐乐人在。 在折磨恶魔上,他完全是个天才。 ……………… 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灾厄恶魔在一天之内就学会了。 今天上午喜迎陛下与王后;下午差点因为用触手怪讨好王后而翻车;晚上因为花言巧语、出卖队友获得王后赏识…… 它马上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灾厄恶魔在狗腿地送陛下与王后回寝宫的路上,看着两人手拉着手亲密说话的样子,顿时福至性灵:他们这是要趁夜煎牛排!这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可以同时讨好陛下与王后的机会! 已知,送王后触手怪是行不通的,他们好像因为人间的伦理,秉持着恶魔难以理解的忠贞观念。灾厄恶魔感到格外费解,在它看来,一只触手怪和一件情趣道具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要拒绝一件全自动的情趣道具呢? 但是,不理解不妨碍机灵的灾厄恶魔开动脑筋,急上司之所急,为他们献礼! 灾厄恶魔唤来了自己的下属,把需要的东西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番,然后赶上了陛下与王后的脚步,热情地介绍他们去花园转转,好让下属有时间准备。 “王都的黄金行宫规模宏大,但是修得中规中矩。唯独花园很特别,因为这里收集了整个魔界已知的所有花卉,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区域,每个区域的季节气候都由魔法与符文调节,确保无论什么时候去参观,都能见到百花盛开的景象。”灾厄恶魔巧舌如簧地推销起了花园。 “陛下想去看吗?”魅魔王后微笑着,用甜蜜的声音问道。 “嗯。”毁灭魔王突然心动了。 不是因为花园,而是因为爱人的笑容。 于是他们去了花园,夜晚的花园并不是一片漆黑的,而是亮起了“灯”——当然不是电灯,而是两米高的玻璃灯柱,里面装满了水,而水中漂浮着发光的水母。 无数水母散发着柔和斑斓的光芒,点亮这片巨大的花园。 灾厄恶魔为他们介绍,管理这些灯柱的,是钻在地下的一种低等恶魔,它们像是蚯蚓一样在泥土中爬行,从暗藏的食物管道里投入饲料,不同比例的饲料会让水母发出不同颜色的光。 哪怕魔界的科技水平远不如黄昏之乡,但是这些高等恶魔很擅长用魔法让自己过上舒适的生活。每一位恶魔领主在自己的辖区内,都有数以十万甚至百万计的奴隶,它们以人类难以想象的速度繁殖,像只蟑螂蚂蚁一样生生不息,以至于奴隶主们根本不需要珍惜。在高等恶魔的眼中,低等的恶魔就如同人类眼中的家禽家畜。 人间界的伦理与教廷的教义,都无法拯救这片堕落的大陆。 宁舟沉默地看着这个梦幻而奢靡花园,脑中浮现的却是贫瘠困苦,终年冰雪的永无乡。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即便他流着一半恶魔的血,但他永远是人类,因为他有一个人类的灵魂。 齐乐人突然拽了拽他的手,指着花圃中的一棵花树,欣喜地说道:“你看,是月光海哦。” 宁舟的心中一动:“它看起来像是长在树上的白玫瑰花。” 齐乐人笑眯眯地看着他,什么都不解释。 宁舟被他看了好一会儿,恍然脑中灵光一现。他快步走上前去,摘下了树梢上的一朵月光海,递到了齐乐人的面前,好像他很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 第38章 太古之谜(三十八) 灾厄恶魔麻溜地滚蛋了。 花园里,齐乐人努力板着脸,宁舟也板着脸,两人对视了一眼。 齐乐人终于破功了,他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扑在宁舟怀里笑得肚子痛:“哈哈哈哈哈,救命啊……这群恶魔到底是怎么想的!你看到没有,它刚才如丧考妣的表情,要命了!” 宁舟其实没有理解他的笑点,但是他拍了拍齐乐人的后背,帮他顺气。 齐乐人笑够了,起身捏了捏宁舟的脸颊,手指上蹭下了一层粉底:“我这招还挺管用呢,恶魔都看不出你其实脸红了。” 宁舟低声道:“但是不太舒服,总觉得脸上有什么东西。” 齐乐人笑:“这是为了魔王陛下的威严考虑呀。” 宁舟回想着在魔界看到的一切,沉痛地点了点头,一脸“生活艰难”的表情。 齐乐人越看他越觉得好笑,不由抢过他的那个袋子,掏出里面的药瓶逗宁舟:“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宁舟的神情相当复杂:“我不太确定,是那个东西吗?” 齐乐人眨眨眼:“什么东西?我听不懂。” 宁舟欲言又止,憋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是让男人和女人生宝宝的东西。” 这是一个教廷出身的十八岁少年能总结出来的极限了。 齐乐人:…… 齐乐人:??? 齐乐人:!!! 这一瞬间,齐乐人的心脏像是被一团柔软的毛球狠狠撞了一下,而这团毛球在他的心里滚来滚去,露出了一双蓝汪汪的眼睛。 齐乐人被可爱到了,一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语无伦次地蹦出了几个神志不清的语气词。 宁舟窘迫地问道:“我猜得不对吗?” 齐乐人认真道:“对,但不完全对,这里面还有一点点……亿点点细节。来吧,坐,上次的青春期生理教育课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现在你都十八岁了,老师再给你补一堂生理课。” 魅魔老师,深夜,花园,生理课教学,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魔界,令人浮想联翩。 但是魅魔老师衣着整齐,拿着一本黄昏之乡出版的《青春期男孩子的秘密》——来自某位玩家的手机电子书籍库存——给年轻的魔王陛下上课。 路过的恶魔依稀听到了一些特殊的词汇,不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哦,这是未曾设想的情趣游戏!是高级的角色扮演! 先是正经上生理课,然后就可以脱衣服了。 陛下与王后真会玩。 学到了! ……………… 这是宁舟在魔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奢靡的黄金行宫,偌大的寝殿,柔软得像是云朵一样的床垫被褥,空气里弥漫着柔和的香料气味,他睡不着,这里与他格格不入。 他习惯了在沉默之间中的不眠夜,习惯了隐修会里坚硬的木板床,在他看来,哪怕要卧雪眠霜、风餐露宿,也好过在魔界锦衣玉食,尽享荣耀与权势,他无法说服自己享受这一切。 如果可以,他想找个黑暗封闭的小房间,默默在里面躺一晚上,那他一定会比现在睡得更好。 但是此时此刻,齐乐人就睡在他身边,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毫无防备。 齐乐人很喜欢这些东西,宁舟心想,舒适的寝具、美味的食物、好看的衣服……他很自然地享受这些物质带给他的愉悦,他用这些东西让自己过得舒服,而不会因为享乐产生负罪感。 这很不寻常,宁舟隐约感觉到齐乐人的性格不像是在修士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但也不像是因为恶魔的血统而与生俱来的天性——他懂得节制与体谅。 如果说他在遭遇痛苦的时候习惯忍耐,把这当做是主给他的试炼,好让自己平静地接受着一切;那么齐乐人则会想办法解决让自己痛苦的东西,实在不行,就给自己找点“乐子”。就比如现在,他不能改变恶魔的天性,但他会另辟蹊径,用他的办法把恶魔折腾得叫苦不迭,好让它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继续作恶。 夜已渐深,齐乐人迷迷糊糊地感觉到宁舟还醒着,小声问道:“你还没睡吗?” “嗯。” “睡不着?”齐乐人打了个哈欠,让自己清醒一点。 “在想一些事情。你睡吧,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宁舟低声道。 这是他名义上的王后,实际上的老师与同伴,以及藏在他心底的爱人。 半梦半醒的混血魅魔半张脸埋在软乎的枕头里,露出水雾朦胧的困倦眼睛,没有了白日里清醒狡黠的灵动,而是在魅魔血统的加持下暗藏勾引的无辜媚态,偏偏他毫无自觉,强撑着困意,摆出一副可靠前辈的模样:“唔……你半夜睡不着就爱胡思乱想,都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宁舟不想说。 齐乐人揉了揉眼睛,又掐了自己一把,终于把自己弄醒了。 清醒过来的齐乐人有心情调侃枕边人了:“夜深人静,半夜不睡,不会是在想灾厄恶魔的礼物吧?” 宁舟一惊:“没有!” 补课之后,他已经完全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齐乐人坏笑了两声,找到了一种大学时和室友们半夜聊黄色话题的感觉:“提问!要诚实地回答哦:你有没有想试试灾厄送的药?” 宁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直白的问题,下意识地拉高了被子,盖住半张发烫的脸,只剩下一对在黑夜中闪烁的蓝眸。 “快说,说嘛!”齐乐人用脚踢了踢宁舟催促他。 宁舟局促地说道:“没有。” 齐乐人一下子从被窝里跳起来了:“我不信!” 宁舟坚持:“真的没有。” 齐乐人调戏他的心情一下子没了,他恼怒地说道:“怎么可能?你一点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吗?你十八岁诶,又不是八十!” 喜欢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想要亲近的念头? 宁舟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了:“但……那也不用吃药啊。” 齐乐人:“……” 呃……这倒也是哦……原来宁舟说的“没想过”是这个意思啊。 齐乐人躺回去了,默默咬起了被子:完蛋,又在宁舟面前丢人了,他一定觉得刚才他反应过激简直莫名其妙。 耳边传来宁舟的声音,莫名郑重:“而且……那个要结婚才可以。” 有一只魅魔躺在他的枕边,他说“要结婚才可以”,这就是能和本源诅咒对抗至今的意志力吗? 齐乐人的眼神死了:是啊,要结婚才可以!所以他才在这里和十八岁的处男纯洁地盖被子睡觉,不敢越雷池一步!! 想到这里,齐乐人不无怨念地嘀咕道:“真该给你灌点药,省得你满脑子教规教律。” 宁舟愣了一下,脸色的红晕溢出到了眼角:“要是你……不,我是说,如果我未来的伴侣不满意的话……我会吃的。” 齐乐人:??! 他震惊了,这是什么级别的老实孩子,竟然真的认真地思考起了这种玩笑话题。 要是哪个损友跟他说这个,他立刻就要把话题转到吹嘘自己特别行,根本不需要嗑药!这才是正常男生会干的事! 只听宁舟认真地说道:“因为让伴侣满意是应尽的义务,要让他高兴。如果他对我不满,那一定是我没有做好,我要努力让他满意,认真地讨好他,让他的脸上永远有笑容。” 齐乐人的心情复杂极了:“你这种个性,要是喜欢上一个坏人会被欺负死的。” 宁舟却坦然道:“不会的。因为如果他不好,我不会喜欢他。我爱他,一定是因为他值得我尽全力让他开心,我要让他成为最幸福的人。” 齐乐人问他:“那你呢?你自己的幸福呢?” 宁舟愣了愣,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如果我的伴侣感到幸福,那我一定也会觉得幸福。”许久,他这样回答。 不要为了自己而活,为了伴侣、他人与世界而活。 不要追求得到,而在付出、奉献与牺牲之后获得内心的宁静。 不要索取、不要贪求、不要放纵,而要永远付出、永远克己、永远节制。 这就是生于血与火的世界,被教廷教养长大的宁舟。 齐乐人的心中一片酸涩的柔软,他静静地看着那双肃谨的蓝眸,忍不住上前亲了亲他的嘴角,在他愕然的注视中,认真地问道:“我觉得你的伴侣待遇很好,想要报名。我这个人长相周正,人品应该符合你的要求,性格虽然有点恶趣味,但是善于沟通,富有情趣,碰巧也喜欢让伴侣高兴。你看我怎么样?” 话音刚落,他就被宁舟抱住了。 “不是一点恶趣味。”宁舟紧紧地抱着他,小声说道,“一路上你都在捉弄我,刚才也是。” 齐乐人嘿嘿笑道:“你可以惩罚我呀。” 宁舟闷闷道:“那算了,我不想打你。” 齐乐人笑疯了,这老实孩子不知道情侣之间的“惩罚”是什么情趣,脑子里只有严肃的内容。 笑够了,齐乐人眨了眨眼,眼睛里湿漉漉的一片,都是他笑出来的眼泪。 他终于想起之前忘了的事情,严肃地对宁舟说道:“回到刚才的话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宁舟:“嗯?” 齐乐人跳下床,从垃圾桶里翻出了灾厄恶魔的礼物,一脸正色地说:“看到这个了吗?不要乱吃恶魔给的奇怪药剂。你行不行都行,反正我很行!” 宁舟困惑地问道:“为什么?” 齐乐人卡住了:“呃……这……” 第39章 太古之谜(三十九) 在魔界的生活可谓精彩纷呈。 次日一早,宁舟天不亮就起来去花园练剑了,齐乐人穿着睡衣,安心享用人间界口味的早餐,手边放着厚厚一本《议事团十八年来工作总结以及明年计划》——这是他临睡前吩咐议事团的十三位核心成员,连夜写好的工作报告。 至于为什么昨天议事团会议里不交代这个工作,废话,当然是为了让这群准备在夜晚寻欢作乐的恶魔,听到消息后哭着提上裤子去工作啦。 什么叫惊喜啊,这就叫惊喜。 灾厄恶魔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蔫头耷脑地站在餐桌旁,昨晚它们议事团通宵吵架,光是写报告的分工就撕了半个晚上——并没有撕完,但是再撕下去写报告要来不及了——后半夜它们叫来自己的亲信,开始激情工作。 欢愉魔女给它们提供了提神的魔药,这种在魔界夜间派对时让人“虎躯一震”的魔药,在今夜成为了提神醒脑、促进工作效率的补剂。 在嗑药的帮助下,这十三位统治着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在王后睡醒前完成了工作。墨迹未干的工作报告就这样出现在了魅魔王后的餐桌上。 灾厄恶魔:啊,感觉身体被掏空。一年之内都不想闻到那个药剂的味道了。现在闻到它想到的不是美味的牛排,而是痛苦的工作! “对了,谢谢你送我们的药。”魅魔王后一边吃着小块的松饼,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灾厄恶魔大吃一惊,它还以为昨晚它送礼失败惹怒上司了呢,第二天一早竟然被补了个好评? 魅魔王后妩媚地笑了笑,给了它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们的陛下从小长在教廷,对这些魔界的小花样不太了解……下次不要当面给他,直接拿给我吧,我会教会他的。” 灾厄恶魔恍然大悟:不愧是魅魔血统的王后陛下!果然很懂我们魔界的花样! 但是转念一想,灾厄恶魔就沮丧了起来。昨晚王后与陛下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而它们却在彻夜加班,根本没有吃到牛排。 这让灾厄恶魔不禁想在自己的大腿上写个惨字。 齐乐人没有理会它的胡思乱想,而是一边喝着白咖啡一边看起了报告,没一会儿,在某个闭眼思念的瞬间,他在意识中看到了宁舟。他刚练完了剑,怀着同样雀跃的思念,大步朝着寝殿走来。 齐乐人的嘴角不禁浮现出了笑意,然而不过几秒,笑意就僵死在了脸上。 他在意识中目睹了让他肝火大涨的一幕——宁舟在路过黄金行宫花园长廊的时候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灌木丛。灌木丛后,一只正在遛狗的恶魔突然兴致来了,和它心爱的三头猎犬进行了一番深度交流,一人一狗讨论起了牛排学问。 宁舟:? 宁舟:! 宁舟:!!!!!!!!!! 这场面超出了宁舟的想象力,也超出了齐乐人的忍受能力,正在寝殿里看报告的他拍桌而起,咬牙切齿地对灾厄恶魔说道:“去把花园里那只遛狗的恶魔带回来,我记得它的本源是分裂。” 灾厄恶魔得令,火速赶往花园,带回了一位看起来面无表情实则震惊过度的毁灭魔王——当时他正准备拔剑制止恶魔这种反人类的行为——一只刚穿上裤子的分裂恶魔,一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夹着尾巴的三头犬。 “亲爱的,你还没吃早餐吧?”魅魔王后笑眯眯地对魔王陛下说道。 毁灭魔王点了点头,他现在食不下咽,还有点想吐。 “你先去洗个澡吧,现在我要处理一些家里的卫生问题,一会儿我喂你?”魅魔王后俏皮地对他眨眼,眼波流转,妩媚而多情。 毁灭魔王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王后又对他挤了挤眼睛,示意放心把事情交给他,他这才接过递来的毛巾和换洗的衣服,转身去浴池了。 宁舟一走,齐乐人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的脑中浮现出若干种符合魔界风格的处刑方式。但是他看了灾厄恶魔一眼之后,就改了主意——他为什么要恶心自己?为什么不把这种脏活交给专业人士呢? 看看旁边的灾厄恶魔,它已经两眼放光,激动地全身颤栗,随时准备好折磨同僚了! “王、王后陛下……我为我的大胆、无礼而忏悔……”分裂恶魔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息,颤巍巍地求饶。 “你的确应该忏悔。”低魅而阴郁的声音在它的头顶响起,“先王已经离去太久,久到你们忘记了,这里是谁的地盘。通宵的派对?改得面目全非的盥洗室?随时可见的苟且行径?你们想做什么?引诱我的陛下吗?!” 魅魔王后满含怒气,仿佛被人觊觎珍宝的吝啬收藏家。 “不不不,王后陛下,我绝无此意啊!”分裂恶魔为自己喊冤,它是爱狗人士,只想和它心爱的小狗玩耍啊! “你敢说你从来没有想过引诱我的陛下?”魅魔王后突然平静了下来,阴沉沉地问道。 “我向主发誓,从未有过这样荒唐的念头!”分裂恶魔看到了活下来的希望,它大声发誓。 魅魔王后冷漠地看着它,他沉默着,漫长而难熬的沉默着。 分裂恶魔跪在奢华的地毯上,却好似跪在针毡上,冷汗浸透了它的后背,它额头上的汗水开始往下滴落,渗入了克里尔羊奴精心编织的地毯中。 魅魔王后突然笑了起来:“很好,这很好。” 分裂恶魔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正要感谢王后的宽容。 下一秒,魅魔王后的笑容扭曲了:“我的陛下是完美的,而你竟然不为所动,你罪无可恕!我要挖掉你的眼睛,因为它是瞎的。” 分裂恶魔大惊失色。 “然后拔掉你撒谎的舌头,扭断你愚蠢的餐具,剁碎你每一寸肮脏的骨骼与皮肉,喂给你心爱的狗。比起与你共进晚餐,它一定更爱你的血肉。”魅魔王后绽开了一个病态的笑容,既甜蜜,又恶毒,“好狗狗,你喜欢吗?” 夹着尾巴的地狱三头犬突然兴奋了起来,嗷嗷大叫。 魅魔王后轻笑着问道:“灾厄,你愿意为你尊敬的王后陛下分忧吗?” 灾厄恶魔看着在恐惧中绝望的分裂恶魔,脸上浮现出了一个癫狂的笑容:“啊,您是如此慷慨仁爱。我诚挚地向您恳求,愿您把它美味的舌头恩赐给我,感激不尽。” 魅魔王后回给他一个甜腻的笑容:“当然,你可以用你喜欢的方式烹饪它,比如岩浆烤舌。” 灾厄恶魔拖上惊恐的分裂恶魔,哼着歌离开了起居室。 魅魔王后叫来了侍奉他的仆人,轻描淡写地吩咐换掉脚边昂贵华美的地毯:“把它烧了。我闻到恶心的汗味了。下次有恶魔来见我,让它跪在铁板上,不要弄脏我喜欢的地毯。如果它们不喜欢冷冰冰的铁板,就给它加热一下,要让它们跪得暖和,这是王后的仁爱。” 说完,他继续享用起了美味的早餐,吃了两口,他又放下了刀叉:“哦,差点忘了,传令下去,邀请议事团的成员们观刑。观刑完毕,到会议厅等陛下和我开会。你也下去吧,现在是我和陛下的私人时间。” ……………… “这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要用铁水来灌肠子?一股难闻的焦臭味。”地牢里,被命令前来观刑的怨恨魔女嫌恶地质问灾厄恶魔,对它的行刑工作表达了不满。 “你懂什么,这是艺术!”灾厄恶魔也很不满,“这么灌进去之后,等它死了,剖开肚子就能取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铁棍,我打算把这个东西插在它的坟头,名字叫‘直肠的温度’,真是天才般的墓志铭!” 绝望魔女冷笑了一声:“这是你跟欺诈魔王手下的那个神经病艺术家交流来的学问吗?” 灾厄恶魔紧张地“嘘”了一声:“嗐,现在可不能提这个!万一陛下和王后怀疑我通敌怎么办?上帝作证,我只是和道特探讨美食和艺术啊!” 目前担任议事团首席的绝望魔女,闻言问道:“陛下与王后那边,情况如何?” 这是昨天它们私下里商量的事情,由灾厄恶魔来探究它们新主人的脾气与喜好,一天过去,灾厄恶魔还在活蹦乱跳,倒是死了一只分裂恶魔。 灾厄恶魔咧嘴一笑:“好消息!魔王陛下的性格不比他的父亲难对付,只要不越线,他不会对我们痛下杀手。坏消息,王后陛下很难对付!究极坏消息,魔王陛下完全被王后迷住了,不但对他宠信有加,甚至可以说千依百顺!所以未来的日子里,我们要习惯忍受一位嫉妒成性、喜怒无常、心狠手辣的魅魔王后啦!” 在场的恶魔们不以为意:“这听起来不算什么。我们只要小心一些,不要让王后认为我们有意勾引陛下,我们的人身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看来最近举行夜间派对要小心一些。” “盥洗室已经改好了,昨晚去上厕所还挺不习惯的,想念墙上恒温有声的卫生设施,它们都被送去哪了?我愿意把它们买回家自用。” “我怎么不知道魅魔是这么善妒的种族?它们不都很善于分享吗?” “相信我,陛下也很善妒,这是遗传。别忘了他父亲当年因为有人多看了玛利亚王后一眼,就疯疯癫癫地要把它的眼珠挖出来。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只是因为他还没被本源侵蚀。” “……好吧,现在我希望我们的新陛下不要疯得那么快了。” “与其指望这个,不如认真讨好王后陛下。直觉告诉我,我们的王后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不如我们试试,派一群强壮精干的雄性魅魔去讨好王后陛下?” 第40章 太古之谜(四十) “惨绝魔寰”的教典突击考试结束了,几十位身份尊贵的恶魔领主们瘫倒在考桌上,仿佛脑浆被榨干。 它们的王后抱着一叠卷子,脚步轻快地走出了“考场”。 “哦,对了。”突然,魅魔王后想起了什么,对它们回眸一笑,“批卷人是你们的陛下,绝对的公平公正,在魔界找不到第二个像他这样专业且权威的人士啦。考试的结果会公布在会议室外,最后两名将得到一份惊喜奖励,至于奖励的内容……你们都是很有才学的恶魔,麻烦诸位爱卿回去之后好好开动脑筋,我喜欢看到有天才般创意的酷刑。灾厄发明的‘直肠的温度’我就很喜欢,我要给它的考卷加十分!” 灾厄恶魔在一众仇恨与嫉妒的目光中,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魅魔王后离开后,恶魔领主们陷入了沉默之中。 “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持续到我们的陛下发疯为止,在那之前,我们得忍耐……哦,忍耐,这个词可太教典了,我的心脏已经在抽搐了。” “但请不要忘了,这位王后不是玛利亚王后,他恐怕不会回教廷另寻办法,他一看就是会和我们死磕到底的那种!我毫不怀疑,假如陛下疯了,他绝对会大权独揽,更加恶毒地折磨我们!” “不愧是教廷军团的战士吗?换了一个身份和战场之后,消灭了更多恶魔。” “不如想办法让陛下换一位王后吧?” 这位胆大包天的恶魔领主,在所有同僚看待死人的眼神中猛地打了个哆嗦。 大门外,它们的王后去而复返,还捎上了魔王陛下。 “陛下,看看您的部下,它竟然敢提出这样荒唐无礼的要求!这简直是对我们爱情的莫大侮辱!”魅魔王后仿佛“惊恐”地叫道,他一手捂着嘴,期期艾艾地抱着陛下的胳膊,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您也想换一个王后吗?我就知道……自从来到魔界,您总是在意宫廷里那些放荡妖娆的漂亮恶魔,否则您为什么不把它们都处死?” 年轻的魔王陛下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我不是……我没有……” “您必须处死它!现在,立刻就处死它!”魅魔王后不依不饶。 这个要求让魔王陛下松了口气,当即拔剑走向那只恶魔。 恶魔领主只感觉到恐怖的毁灭力量涌向它,它根本动弹不得。 会死,在对上魔王眼睛的那一刻,恶魔的脑中只剩下这两个字。 魔王的眼中没有愤怒、憎恨与杀戮的欲望,他的眼神平静而冰冷,宛如它本就是一个死物,现在他只是举起剑,将它送回该去的地方。 它的眼睛捕捉到了一道剑光亮起,下一秒,它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越飞越高,越过了所有同僚的头顶——它们抬头看着它,或者说,看着它高高飞起的头颅。 有幸灾乐祸,有恶意生趣,有兴奋狂喜,唯独没有同情与怜悯,它们是恶魔,好像天生就不懂得什么是兔死狐悲。 它坠落到了地上,然后它看见了自己正在喷血的身体,缓缓地倒在了地面上,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大理石地面,年轻的魔王头也不回地走向他心爱的王后,低声向他邀功:“它死了。” 魅魔王后捧起他的脸颊,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吻:“您做得很好,我要给您奖励。” 说着,他低低地笑着,在魔王陛下的耳边说了些什么,声音低到恶魔们听不清。可那一定是大胆到让恶魔都会害羞的奖励,毕竟提出奖励的是一只魅魔。 “……但是在奖励您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魅魔王后挽着魔王的手臂,用撒娇的口吻提着狂妄的要求,“我因爱慕您而心生妒忌,不能忍受一丁点失去您的可能,这会让我痛苦到发疯。所以我要您下令,黄金行宫内禁止一切放荡的淫行,若是有人胆敢以此引诱您……我要用这世间最残酷的刑罚来折磨它。” “陛下,答应我吧。我的嫉妒成性,是因为爱您爱得发疯。”魅魔王后娇滴滴地眨动着双眼,蜂蜜一般甜腻的嗓音勾引着曾经是圣徒的魔王。 魔王被迷住了,他俯下了身,想要去吻魅魔一开一合的嘴唇。 魅魔王后伸出一根手指,制止他的亲近:“请您先答应我。” 魔王陛下于是说道:“我答应你。” 魅魔王后对恶魔领主们露出了一个胜利的笑容,无声地用口型说道: ——他是我的。 像是炫耀,又像是示威与警告。 然后他主动搂住爱人的后颈,热情地献上了他甜蜜的奖赏。 ……………… “好啦,从今天起你就不会在黄金行宫里看到乱七八糟的东西了。除非它们想死!”齐乐人心情大好,对宁舟邀功,“这些家伙各个都一肚子坏水,但大部分绝对不蠢。” 他已经熟练地掌握了“如何扮演好一个嫉妒成性、作天作地的妖妃”,这个角色的人设他已经完全吃透了:无理取闹、借题发挥、上纲上线、不依不饶、杀鸡儆猴、胡作非为……人物的核心要素是“占有欲”,人物的主要动机是“干掉一切妨碍他独占陛下的恶魔”,只要严格贯彻这两点,妖妃就不会ooc! 齐乐人在心里盘算着,等结束了宁舟十八岁的这段记忆,回到魔界之后,他也要这么来一次,病娇妖妃这个人设,好使! “怎么样?我是不是很机智?”齐乐人讨要起了夸奖。 “嗯。很厉害。”宁舟由衷地称赞道。 “我厉害的地方还多着呢!改天……”齐乐人本来想接两句骚话,但是一看宁舟正直又青涩的脸庞,默默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改天什么?”宁舟问道。 “没什么?”齐乐人飞快地装死。 明明和幻术师他们聊天的时候,他讲话从来不顾节操,但是在宁舟面前,他莫名有种初恋少年面对“小女朋友”时的小心翼翼,说一句脏话是罪大恶极,说个黄段子那更是天打雷劈。 一定是因为没有睡到,齐乐人怨念地心想,等离开这段记忆回到魔界,他绝对要和宁舟在床上深入交流一下人类的本质! “你饿吗?”宁舟突然问道。 “饿啊!”齐乐人下意识地说,话音刚落,他猛然意识到不对,宁舟这是很纯洁地问他肚子饿不饿,于是他飞快地补救道,“魔界的东西太奇怪了,就算做成人间界的口味我也吃不惯。不过我现在不吃东西也没什么问题,凑合过呗。” 宁舟看着他,欲言又止。 刚才齐乐人走神了,还舔了舔嘴角,似乎很馋的样子,他立刻想到了十六岁时了解到的魅魔的“饿肚子”问题,但是齐乐人完全没多想…… 而且他们也没有结婚,宁舟只能说道:“那我给你做点正常的食物吧。” 齐乐人开心了起来:“我要吃牛排!” 于是,在黄金行宫内的恶魔们惊恐地看到它们威严肃然的魔王陛下来到了厨房,一本正经地说道:“出去,我要煎牛排了。” 它们的王后也走进了厨房,心情愉悦地哼着怪里怪气的歌:“亲爱的,我帮你找了条围裙。穿上它,你在我眼中魅力十足,一定能把牛排煎得香味四溢!哦对了,我喜欢汁水多一点,拜托你啦。” 恶魔们不懂,但是它们大受震撼。 这就是厨房play吗?陛下与王后真会玩! ……………… 夜晚,宁舟在写教典考试题目的答案。他本来要自己亲自批卷,但是看了两张之后他就想把恶魔叫到自己的面前,当场送它去见主。 齐乐人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是放弃教育恶魔,改让主亲自教育它了吗?” 宁舟拿着卷子的手,微微颤抖。 为什么会有恶魔在默写不出教义的时候,会在空白区长篇大论地抒写《如何身体力行地烹饪牛排》,最后还要狗腿地备注:请陛下放心大胆地试,您的王后一定喜欢。 宁舟觉得再批改下去,他可能会控制不住毁灭本源里的破坏欲,今晚就把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屠戮一空。在齐乐人的建议下,他改变了主意,直接写了一份标准答案,准备另外找人来批卷。 “那么找谁来批阅呢?”齐乐人问道。 “你有推荐吗?我想听听你的意见。”宁舟问道。 “让灾厄来吧。”齐乐人说。 宁舟的眼皮一跳,但还是同意了。 齐乐人顿时有种自己正在“后宫干政”的诡异感,这滋味……还挺上头! 正在行宫角落里开夜间派对的灾厄恶魔得到传令,火速赶来,一进门,它满面红光:“尊敬的陛下与王后,晚上好!听闻有能够为两位效劳的机会,我当场提上裤子……哦不,是当场中断了与聪慧博学的教典老师的补课进程,前来为两位陛下分忧!” 宁舟冷漠地说道:“王后推荐了你,来替我批改考卷。” 灾厄恶魔大喜:“那我可以通通算它们不及格吗?” 宁舟严厉地看着它:“实事求是。” 灾厄恶魔大失所望,老老实实地接过宁舟写的标准答案,然后趁两人在一旁亲密地贴贴,飞快地翻找起了自己的卷子,它马上就把自己的错题改正! “对了,你的卷子我已经批完了,你在答不出的题目下面写不相干的内容,直接算你不及格。”宁舟冷冰冰地警告道。 《如何身体力行地烹饪牛排》的作者灾厄恶魔,失去了用小聪明拿到第一名的希望,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会被处死的最后两名,它决定批卷的标准严苛一点,再严苛一点! 它没及格,它们也别想及格! 第41章 太古之谜(四十一) 在魔界的这些天,齐乐人充分发挥了一个“妖妃”应有的本事。 他想把绝望魔女从首席的职位上踢下去,换成虚无魔女,好让虚无魔女充当他在议事团的耳目。 然而绝望魔女在议事团根基深厚,不好撼动,可这难不倒一位妖妃! 今天,妖妃又在“进谗言”。 “陛下,绝望魔女身为议事团首席,竟然弄丢了南疆地区!南疆,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爱死那里的红茶和葡萄酒了!那里气候炎热,物产丰富,茶湾行宫更是美轮美奂、别具风情,哪只魅魔不喜欢那样的地方呢?可是因为她督战不利,我现在没得去南疆度假了……”魅魔王后在议事团的会议上发起了脾气,“而她竟然还有脸继续当首席?这样的首席怎么能够带领议事团奋发向上呢?所以我提议,把绝望魔女处死,另选首席!” 齐乐人演得上头,本来他应该给宁舟递个眼色,好让他提出反对意见,至少不要荒唐地真的把“两朝元老”绝望魔女给杀了。 没想到宁舟不假思索:“嗯,杀了。” 议事团内鸦雀无声,就连绝望魔女也愣住了。 这可怎么办?现在这个节骨眼上,真要杀绝望魔女吗?虽然后来她的确死了,但是此时杀她,可不是杀了分裂恶魔那种可有可无的小角色。绝望魔女身为老魔王忠心耿耿的旧部之一,长久以来控制着议事团内不少的恶魔领主……宁舟根基未稳,现在可不是清算的好时机。一不小心,就连怨恨魔女那几位核心成员也会被逼反。 这是玩脱了啊! 齐乐人顶着议事团所有人敢怒不敢言的震惊眼神,急中生智飙起了演技。 “陛下——!”魅魔王后惊喜地叫了起来,飞扑到魔王的怀中,骑在他的大腿上,捧着他的脸左右亲了两口,“您竟然为了我,毫不犹豫地要杀掉首席!我感受到您的爱了!” 魅魔王后激动极了,被爱意滋润着的他沉浸在狂喜之中,和魔王耳鬓厮磨了起来:“您爱我,超过爱整个议事团吗?” 魔王陛下:“当然。” 魅魔王后得寸进尺:“也超过工作,超过王权,超过整个魔界吗?” 魔王陛下:“是的。” 魅魔王后快乐地像是要飞起来了,抱着他的陛下亲个不停,声音响亮得让人脸红。 随即他突然变了脸,泫然欲泣地说道:“我要向您认错。我怨恨您每晚与案牍为伴,却不肯让我独占您全部的时间,所以我感到妒忌。昨晚首席来到了您的面前,向您汇报工作,您听得那么专注,都快忘了我还在寝殿等您,让我孤枕难眠……” 恶魔们纷纷看向绝望魔女:原来如此,这是一桩吃醋引发的血案啊,您真倒霉。 绝望魔女一阵无语,她从未见过如此恋爱脑又神经病的魅魔。 但是这让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她果断地站了出来,跪在地上乞求,为自己弄丢了南疆地区的军事失败担责,主动提议辞去议事团首席的职务,最后她说道:“……只求陛下与王后宽恕我。” 魅魔王后正铆足了劲和他心爱的魔王陛下勾搭,哪里愿意搭理她,他不耐烦地叫道:“知道了!那就饶你一命,快滚吧!通通都滚出去!警告你们,谁敢多看我的陛下一眼,我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说着,他大胆地把手伸进了魔王陛下的衣服里,咯咯笑道:“我是如此贪心又好妒的魅魔,所以您可要好好惩罚我……” 魔王陛下的手搂着魅魔的腰,魅魔哆嗦了一下,嬉笑着咬住魔王的耳朵,轻声提醒:“我说过了,下手要重一点,不然我怕痒。” 于是,后腰的皮肤上被掐出了两块淡淡的青色,恰好就在腰线凹下去的位置,让人一看就能感受到那份激情的热烈。 议事团的恶魔们逃也似的离开了。随着最后一名恶魔的离去,火热得像是魔界夜间派对一样的场面停止了。 齐乐人坐在宁舟的大腿上,笑得肚子痛:“可算把场面圆回来了,我演得不错吧?” 宁舟全身都好像在烧一样,热得发烫,蓝汪汪的眼睛里憋出了暗红的底色。 “哎呀,年轻人精神就是好。”齐乐人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部以下的位置,笑眯眯地问道,“要帮忙吗?” 这下,无论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宁舟脸上的一片绯红了。 威严丧尽的魔王陛下狼狈地溜走了。留下他坏心眼的情人回味了一下魔王陛下结实又迷人的胸肌,小声嘀咕道:“这不科学啊……改天得问问他这是怎么练的。” 齐乐人思索了半天,越想越馋。恶魔的身体可比人类的身体贪婪多了,真不知道宁舟怎么忍下来的,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吗? 哎……好想睡到宁舟哦! 他要是睡了十八岁的宁舟,二十五岁的宁舟会吃醋吗? 不会吧?不会吧! 很快,齐乐人就知道,吃醋不是“妖妃”的专利了。 ……………… 齐乐人在训练宁舟。 他带宁舟来魔界可不是来度假的,而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第二次两界大战。 根据原本的历史,权力、欺诈与杀戮此时还是关系紧密的同伴,要到这次两界大战之后,权力与杀戮才会决裂——这操作太熟悉了,齐乐人强烈怀疑这里是苏和搞的鬼。 这次大战会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为宁舟正名的机会。 齐乐人对议事团下了封口令,新的毁灭魔王诞生的消息被封锁,为的是不干扰那三位魔王的计划。 两界大战会在原本的时间打响,而齐乐人要做的是要与教廷里应外合,给这三位老熟人一个难忘的教训。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需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黄金行宫地下的训练场,齐乐人和宁舟切磋了一下。多年前还是个新人的他被宁舟练得死去活来,现在他在体术上已经远胜从前,两人能有来有往地打上好一阵了。 “不行不行,一寸长一寸强,我的武器太吃亏了!”又一次匕首被打飞后,齐乐人愤愤道。 宁舟收起双刀:“你可以换一把。” 齐乐人坏笑:“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哦。” 宁舟:“嗯。” 齐乐人掏出了两把枪:“那我就用这个了!” 想不到吧,他除了冷兵器之外还喜欢热武器! 齐乐人以为能看到宁舟变脸,没想到宁舟十分镇定地说道:“你可以试试。” 齐乐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没事?万一打中了,我还得给你治疗呢。” 宁舟笃定地说道:“不会的,相信我。” 齐乐人挑了挑眉:“好,那我就不留手了!” 他像是影子一样消失在了昏暗的训练场中,潜行对齐乐人而言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个重生本源的人,最擅长的竟然是偷袭和暗杀……最离谱的是他运气还不行,子弹卡壳次数多到养护人员都震惊了。 宁舟双手紧握短刀,闭上眼睛,屏气凝神,四周一丝声音都没有,就连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变动都不存在,齐乐人就像是消失在了训练场中。 可是,在无声无光的沉默之间闭关了一年半的宁舟,五感的敏锐超出了半领域的境界,他听到了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那个声音环绕着他缓慢地移动。 心跳加快了,他要出手了! 宁舟手中的刀刃像是夜空雷云中亮起了闪电,他头也不回地出手了。那是毫无犹豫与杂念的一刀,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为同一个信念挥刀,他笃信自己会命中! 一声金属摩擦的脆响,电光石火、震耳欲聋。 被劈成两半的金属子弹落在地上,宁舟低头看了一眼,又准确无误地看向齐乐人隐藏的方向。 齐乐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跑到他面前捡起了两半子弹,震惊地看着他:“厉害啊,这是怎么做到的?” 被夸奖了,宁舟的心中燃起一丝小小的雀跃:“听你的心跳声,判断方向和出手时机,然后出刀。” 齐乐人:“……” 宁舟:? 齐乐人:“我的脑子学会了,但是身体没有。” 宁舟:“这需要练习。” 齐乐人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不了,谢谢。” 他宁可用本源力量凝固结界挡开子弹,简单又省事! 宁舟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好不容易能有一件事是他可以教齐乐人的。 “也是,这招对你来说派不上什么用场。”宁舟轻声说道,表情有点儿沮丧,像一只耷拉着脑袋的大狗狗,“我想快点晋升领域,这样就能帮上你的忙了。” 齐乐人可见不得这样:“圣理查德凝结半领域都快八十了,你想十八岁就晋升领域,这就过分了啊!” 宁舟:“可你就是啊。” 齐乐人犹豫了一下,说出了实话:“……其实我不是。” 宁舟困惑地看着他。 齐乐人微笑着告诉他:“虽然现在我的身体是十八岁,但是我是从未来回到了过去,原本的我是在二十八岁那年才晋升领域的。不要怀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天才,但你是他们中最耀眼的一个。” 宁舟恍然大悟:“送你独角兽的那个恶魔……是未来的我?” 齐乐人笑眯眯地点头。 他以为宁舟会好奇地继续追问,没想到他露出了严肃而凝重的表情,像是脑中有一番激烈的挣扎。 齐乐人气定神闲:“想问就问吧,能告诉你的,我肯定告诉你。” 十八岁的宁舟用那双酝酿着风暴的蓝眼睛紧紧盯着他:“那你是更喜欢他,还是更喜欢我?” 第42章 太古之谜(四十二) 齐乐人怎么也没想到,有天宁舟能问出这么惊悚的问题,好像他偷偷摸摸出轨,还被当场抓获! 更可怕的是,这问题他回答不了,也解释不清!他没法对十八岁的宁舟解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他又不是真的穿越时空,而是身在宁舟本人的回忆中! 救命啊! 看着宁舟越来越冷峻的脸色,齐乐人慌了。 他灵巧善辩的舌头仿佛被鸟叼走,只剩下面对爱人生气时患得患失的忐忑,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都是你啊。没有什么分别,我、我……我我我都喜欢!” 坏了,这是渣男发言! 果然,宁舟的脸色黑沉了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你是为了未来的那个我,才回到过去,来到我的身边。他是你回来的‘原因’,而我只是你回来的‘结果’。你先喜欢的人,一定是他,而不是我。” 齐乐人直冒冷汗,这要怎么反驳? 关键时刻,齐乐人急中生智,拿出了一个似乎很有力的理由:“先后不代表什么,其实我和你相识更久!我们青梅竹马,距今五年多。但是我和他只认识了三年多,相处更是只有几个月……” 啊,他在说什么啊!齐乐人要抓狂了。为什么宁舟一生气,他就语无伦次,说话完全不过脑子了,这里不应该顺着宁舟的思路走啊!难道太在乎一个人,就一定会失去平常的冷静,怎么也做不到沉稳的掌控力吗? 果然,宁舟听完之后并没有高兴起来,而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个致命的问题:“你和他结婚了吗?” 齐乐人浑身一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宁舟在一堆复杂的感情问题里揪出了最致命、也最不能辩驳的那个——他跟“未来”的宁舟结了婚。就算只相处了几个月,他们也结婚了,他还为了他“回到过去”,去改写伴侣的命运。 巧舌如簧的哄人小能手,在这一刻百口莫辩! 猩红的底色在湛蓝的眼眸中涌现,宁舟看着哑口无言的齐乐人,嫉妒的火焰在心底熊熊燃烧。那里好像早就裂开了一道充斥着恶欲的深渊,无数平日里绝不会涌现的疯狂念头在这一刻沸腾,他的脑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可怕的想法: ——把他关起来。 ——他现在很惊慌,很愧疚,只要你一句话,他就会乖乖地打开你准备好的金色鸟笼,把自己送进笼中,只为了让你高兴。 ——鸟笼要藏在高塔上,远离大地与人群。再用锁链缠住他的脚踝,让他永远无法逃离。 ——他会讨好你的,温柔顺从地讨好你。无论你对他做什么样过分的事情,他都会原谅你。 ——你可以独占他,自私而贪婪地独占他。 ——因为,他非常非常爱你。 这一刹那,宁舟强迫自己从罪恶的念想中醒来,他闭上了快要被染红的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抱歉,我去冷静一下。”说完,宁舟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 他必须离开,离齐乐人远点。 齐乐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宁舟突然离去的背影:完了,宁舟被他气跑了,这下是真的哄不好了。 ……………… 黄金行宫位于魔界的王都中。 烈阳为这座奢华的宫殿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色,它好像无数人梦中出现过的罪恶之城,是无尽的物质欲望的极限。 千万年来,恶魔奴隶们从矿床里开采金矿,在淤泥中淘取金沙,当然也少不了战争、掠夺与剥削,将无数领主们积攒的黄金汇集到了一处。 占据着这片土地的恶魔领主们换了又换,宝库里象征着财富的黄金堆积成山。 在黄金多到失去财富原本的意义后,炫耀它都变得困难,于是统治着这里的恶魔领主有了一个主意——它要建造一座魔界亘古未有的奢华宫殿,用黄金来打造它! 宝库里的金币像是泥土一样被铸成砖瓦,地精工匠们为调配足够坚硬的合金而绞尽脑汁。终于,在死亡的威胁下它们克服了一切工程上的难题。 一根根黄金的柱子拔地而起,一间间赤金的宫殿在滚滚烈阳下成形,不知道多少位占据此地的恶魔领主死去了,也不知道多少修建行宫的奴隶死去了。伟大的黄金行宫在狂想与血汗中,由梦想变为了现实。 然而现在,再没有一位恶魔领主宣称这是属于它的行宫了,因为毁灭魔龙占据了它。 没有龙会放过这样一座黄金筑就的行宫。 但是,此时此刻,行走在黄金行宫金碧辉煌的长廊中的宁舟,却丝毫没有被这天性里向往的金色所吸引。 因为他在想念他最珍爱的宝物,想得发疯。 【只是那么一点微弱的本源侵蚀,你就快克制不住了吗?】意识深处,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嘲讽他。而此时的宁舟,已经知道了他是谁。 一个更年长、更成熟、也更强大的他,与齐乐人结婚了的他。 光是想到这一点,他就嫉妒得发疯。 【这只是一个开始,它会一点点逼疯你。到最后,要么你把他锁起来,要么把自己锁起来。】他说道。 十八岁的宁舟质问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另一个他冷漠地说道:【如果我把他锁起来,你以为你会有机会遇见他吗?】 宁舟握紧了拳头。 【嫉妒、索求、贪婪、占有……这都是恶魔肮脏污秽的本性。他喜欢站在光明之中心无旁念的你,所以控制好你卑劣的欲望,不要让他知道。】意识深处的那个他说道,像是劝诫,又像是警告。 【不用你告诉我,管好你自己吧!】宁舟不甘示弱地回答。 那个声音不再说话,而是无声地沉入了心中的那道缝隙深渊之中。 深渊之下,是被本源的诅咒酝酿着,已经快要满溢的疯狂。 ……………… 齐乐人很愁,愁得蔫了吧唧。 他惹宁舟生气了,性质很严重,后果更严重,这可不是哄人小能手三言两语能哄好的,而且宁舟现在压根儿就不和他说话——他躲着他走。 齐乐人也有点儿恼火:看到他就走是什么意思?见都不想见他了吗? 人家结婚七年之痒相看两厌,他们结婚才三年就沦落到这个境地了吗?啊,什么,他和十八岁的宁舟可没有结过婚,最近闹别扭的原因是他“劈腿”。 那……那没事了。 齐乐人萎靡地在花园里闲坐,揪了一朵花匠精心照料的花朵,开始辣手摧花。 一旁的灾厄恶魔殷勤地帮他配音:“他爱你,他不爱你,他爱你,他不爱你……” 眼看花瓣越来越少,灾厄恶魔的表情越来越兴奋,等到只剩最后一片花瓣时,灾厄恶魔激动地叫嚷了起来:“他不爱你了!” 魅魔王后杀人般的视线扫射了过来,灾厄恶魔立刻补救:“哦,我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根花杆,由此可见,陛下还是爱您的!” 魅魔王后把花杆往地上一扔,翻身躺进了吊篮秋千里,慵懒地蜷缩成一团,神情恹恹的。 明媚灿烂的阳光照在魅魔的皮肤上,让他仿佛黑夜中的夜光石,莹莹地散发着白玉一般的柔光。 年轻貌美的魅魔永远是魔界的宝物。它们天生就符合魔界纵欲的审美,从身体到灵魂,放纵享乐烙印在了它们的每一寸皮肤上。这种美丽是轻浮而软弱的,它们永远喜欢依附在强者身边,充当最诱人的战利品。 然而,当有一只魅魔拥有了它们这个种族本不会有的实力与地位之后,他的魅力堪比他脚下这座奢靡至极的黄金行宫,没有恶魔能够克制住去讨好他的冲动。 “王后陛下,您是在为陛下的冷淡而烦恼吗?”灾厄恶魔关心地问道。 魅魔王后阖上的眼皮微微抬起,露出卷翘的睫毛下蜜糖色的眼眸,那在魔王面前甜蜜多情的眸光此时却只剩下冷漠的厌烦。 但是他的反应恰恰说明了他很在意这件事,灾厄恶魔顿时有了十足的信心。 “请原谅我的僭越,在鄙人看来,这件事并不难解决。我有若干种久经考验的实用策略,保证能让陛下对您重燃爱火!”灾厄恶魔挺起胸膛,骄傲地推销起了自己的爱情经验。 “……你说说看?”魅魔王后将信将疑。 灾厄恶魔得意地介绍道:“在我年轻的时候——当然我现在也很年轻,只是说那时候更年轻而已——我狂热地爱上了一位富有魅力的女士。幸运的是,她也相当爱我。于是我们在长达三个月的漫长时间里,建立了稳定的恋爱关系。每个夜晚,我都要翻过她家的围墙,绕开她家的守卫,爬进阳台里与她偷情。” 魅魔王后疑惑地问道:“为什么是偷情?她的父母不同意你们的关系吗?” “不不不,当然不是。尊敬的王后陛下,容我为您解释一下魔界的风俗。恶魔的父母不像人类的父母那样照顾自己的孩子。大部分恶魔并不管孩子,它们就像随便丢在泥土里的种子,能不能发芽长大全看运气。哪怕是对子嗣最负责的几个种族,也会在孩子能够自力更生的时候将人赶走。所以我的爱人并不是和她的父母住在一起。”灾厄恶魔解释道,“她只是结婚了而已。所以刚才我称呼她为女士,而不是小姐。” 魅魔王后:“啊?咦?哦……” 灾厄恶魔:“我们非常相爱,爱情的火焰燃烧在彼此的心中,以至于我在那三个月的时间里,品尝别的牛排都觉得索然无味!” 魅魔王后一脸冷漠:“……那可真是相当真挚忠诚的爱情。” 灾厄恶魔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嫌弃,反而自信满满地说道:“毋庸置疑!那是我真挚火热的初恋!一辈子也只有一次!说起来,您与陛下也是初恋吧?” 第43章 太古之谜(四十三) 齐乐人听懂了,所以他大受震撼。 不愧是魔界! 紧接着,灾厄恶魔又讲述了几桩亲身经历,每一桩都伴随着见色起意、偷情出轨、花样整活、道德沦丧……最后结局殊途同归:大被同眠。 “总的来说,我的感情经历比较简单,而且都很纯爱——我很少强取豪夺,也不喜欢谋杀情敌。比起偶尔用暴力消灭情敌,我比较喜欢用‘正确’的方式‘化敌为友’。”灾厄恶魔为自己极高的道德水准骄傲不已。 “什么情况下会暴力消灭?”齐乐人好奇地问道。 “通常是当我心爱的小奴隶与别人偷情的时候,我会把它们一起处理掉。”灾厄恶魔说道。 “为什么不‘化敌为友’了?”齐乐人纳闷。 灾厄恶魔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尊敬的王后陛下,化敌为友也要看对方值不值得。势均力敌的情敌当然可以化敌为友,但是奴隶……哦,那可是奴隶!” 齐乐人弄清了恶魔的偷情逻辑:被圈养的奴隶在被主人厌弃之前,是没有偷情的权力的,一旦发现立刻处死;平等交往的同一阶层的恶魔,偷情是公开的、合理的,甚至算得上风雅有趣的;如果勾搭上了权高位重的恶魔,那么你最好老实一点,认清自己现在是一块牛排的性质,可以偷情,但是偷情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假如被当场抓获,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对方的心情了。 “如果您想知道更多精彩有趣的爱情故事,议事团里有几位经验丰富的领主,我很乐意将它们引荐给您。毫不夸张地说,那几位的经历之丰富,就算是恶魔也大开眼界呢!” 不了,谢谢,再听下去他要裂开了。齐乐人心想,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符合人设的办法拒绝,最好再给这群恶魔整点事情,免得它们成天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齐乐人觉得他现在的心态,很像是明知道家里有一大窝蟑螂,成天吃吃喝喝忙于生崽,却无能为力的暴躁屋主。 于是,躺在吊篮里的魅魔王后恹恹地说道:“不用了,听再多故事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还能每晚睡前给陛下讲一个故事,好叫他回心转意吗?” 灾厄恶魔:“讲故事没用,不如偷情。” 魅魔王后:“偷情?呵,你们根本不了解陛下。他和你们这群恶魔不一样,他在教廷里可是被当做圣子养大的,直到现在都遵循着教廷的戒律。” 灾厄恶魔一脸不信:“哦?真的吗?那陛下婚前岂不是不会……” 魅魔王后大怒:“你是在质疑我的魅力吗?” 灾厄恶魔恍然大悟,肃然起敬:“不愧是王后陛下,您的魅力足以让最坚定的圣子都为您破戒。” 不知道为什么,这番恭维让王后陛下看起来更生气了! 魅魔王后咬牙切齿:“但是,既然他能被我勾引第一次,就能被别人勾引第二次!谁要是敢引诱我的陛下偷情……” 灾厄恶魔立刻说道:“那我们是决计不敢的!” 魅魔王后似乎觉得抓到了它的话柄:“那你现在为什么在劝说我偷情?” 灾厄恶魔一脸困惑:“您不许陛下偷情,和您自己偷情,这并不矛盾啊?” 魅魔王后:? 灾厄恶魔:“您因为陛下的冷落而心情欠佳,偷情有助于您心情愉快。不但能排解寂寞,打发时间,还能学到新的技艺,让您与陛下的夜间生活更加和谐。我实在想不出它有任何一点坏处。” 魅魔王后:“你们根本不了解陛下,伴侣偷情对他来说是不能原谅的事情!” 灾厄恶魔:“哦,那就在偷情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被陛下发现。事实上,就算是恶魔,偷情也分为认真偷情与敷衍偷情。比如我与那位女士偷情的时候,我属于认真在偷情——我需要翻过围墙,绕开守卫,爬上阳台,才能吃到牛排。但是女士的偷情就很敷衍,她只是把丈夫赶到了隔壁,然后躺在床上等我入户服务。魔界众所周知的道理,没有不偷情的恶魔。假如有一只恶魔说自己没有偷情,那就是它偷情还没被发现!而偷情没有被发现,那就是没有偷情!” 哦豁,它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仿佛这就是世界的真理。 齐乐人越想越火大,这群恶魔真是缺少来自人间界纯爱战士的毒打。 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制裁一下它们! 于是,魅魔王后似乎被说动了,蜷缩在吊篮里的他打了个哈欠,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惬意。 “好吧,带我去突袭看看议事团里最会偷情的那几只恶魔现在正在做什么,我要与它们探讨一下偷情的学问。”魅魔王后妩媚地笑了起来,甜腻里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狡黠与恶意。 ……………… 恶魔领主们在王都滞留期间,被暂时要求住在黄金行宫中,为的是防止它们与外界串联消息,泄露新的毁灭魔王已经诞生的情报。 在行宫里的生活自然比不上各自的封地那样逍遥自在,特别是在黄金行宫取缔了夜间派对之后,恶魔领主们简直要枯萎了。 它们绞尽脑汁,冒着巨大风险也要开派对,地点的选择尤为关键,但这难不倒恶魔们。 它们自有可以尽情派对的地方——比如在王宫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中展开一个半领域中,封闭、安全、合适偷情。 恶魔们多少对同类怀有戒心,并不愿意进入某人的半领域中,这等同于被人操弄生死,于是它们寻觅到了一件凝聚着半领域的道具,用它作为派对地点,就像黄昏之乡的狂信徒们聚会时那样,拿着邀请函前来快活。 恶魔们的夜间派对极富情趣,每一次派对都有一个特定的主题,会随着季节时间、地域风俗、流行文化等要素而切换。比如今天,派对的主题是“早春的淑女们”。 一群五大三粗的“淑女们”在派对现场煎起了自带的牛排,场面宛如厨房着火,烟熏火燎,十分辣眼。 而真正的淑女——比如怨恨魔女——在享用了两块牛排后,跟旁边的同僚欢愉魔女要了一瓶魔药,两人一边抽烟一边喝药,最后话题不知不觉地来到了王后的身上。 “男人不行。”怨恨魔女吐了一口烟圈,将脚边的牛排踹走了,“做牛排不行,做王后更不行,什么都不行。” 欢愉魔女嬉皮笑脸:“可是陛下对他相当满意。” 怨恨魔女又抽了一口,沉重道:“陛下也是男人,所以陛下也不行。” 欢愉魔女腼腆道:“我倒觉得陛下挺行的……我可以!哦不,嗯……我是说,陛下不论模样还是实力,都比旁边那些轮番找我买药的恶魔强多了。” 正说着,一位肌肉结实的“淑女”提着破裙子跑到了欢愉魔女的面前,羞答答地问道:“嗨,乔伊,还有药吗?药效猛一点,让我在吃牛排时能很体面的那种。” 欢愉魔女嫌弃地扔了瓶魔药给它:“记在你账上了。” “淑女”回去继续努力了,而欢愉魔女对怨恨魔女说道:“听灾厄说,陛下拒绝了我的药。想来他们的夜间生活已经很美满了,真是令人羡慕。” 怨恨魔女冷笑了一声:“你太年轻了。凭我对魅魔的了解,它们这个种族只有一个时候会脾气阴晴不定,说话阴阳怪气,看什么都不顺眼——那就是没吃饱的时候。” 欢愉魔女大惊失色:“我从没听说魅魔会饿肚子?他为什么不去偷情?!王后陛下,我也可以啊!” 怨恨魔女斜了她一眼:“闭嘴吧,你连条狗都觉得可以。” 欢愉魔女羞涩道:“如果它很行的话,确实可以。但是总的来说我比较保守,还是更喜欢两条腿的情人……话说回来,王后陛下到底为什么不去偷情?” 怨恨魔女的笑容更冷了:“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陛下不允许。” “偷情为什么要伴侣允许?那还叫偷情吗?偷情的精髓就在于偷啊!”欢愉魔女十分不解,“每个恶魔都知道自己的伴侣会偷情。但是偷情的悬念在于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偷情,在哪里偷情,以及最重要的,和谁偷情。偷情百利而无一害,如果他偷情的对象是你讨厌的人,你立刻就可以把情敌捅死在偷情地点,如果他偷情的对象恰好你也喜欢,这……这是多么幸福美妙的一天呀!” 怨恨魔女翻了个白眼:“哦亲爱的乔伊,你得用教廷的那一套来理解陛下的逻辑。” 欢愉魔女绞尽脑汁回忆了半天教典:“让我想想……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没错啊,这句话的解释不就是永远忍耐偷情的伴侣,永远恩慈情敌,不要因此嫉妒吗?” 怨恨魔女:“你的教典考试没及格吧?” 欢愉魔女:“你怎么知道?” 怨恨魔女嗤笑了一声,摊手道:“给我两瓶药,我就告诉你。” 欢愉魔女:“你要哪种?” 怨恨魔女想了想:“给我两瓶能暂时变性的药吧,我去找个老伙计,今天它都穿了女装了,应该和它玩点新鲜的花样。” 欢愉魔女依言给了她两瓶药,还念念不忘刚才的问题:“我的教典考试……” 怨恨魔女拍了拍她的脸颊:“小傻瓜,当然是因为我一听就知道你的教典水平惨不忍睹了。顺便一提,老魔王在的时候我每次考试都是第一。” 说着,她骄傲而优雅地提着裙摆离去了。 “第一?第一!”欢愉魔女拿起一瓶药灌进嘴里给自己压压惊,随即喃喃自语,“我现在追上去请她吃顿牛排,她能答应给我补课吗?” 第44章 太古之谜(四十四) 随着王后陛下甜蜜诱人的发言,整个半领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灾厄恶魔在地上吭哧吭哧地画圈,左右两边各一个。 眼看着灾厄恶魔已经画完了,慵懒闲适地坐在长椅上的魅魔不耐烦地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排队啊,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恶魔们这才回过神来,现场一片忙乱,它们穿裙子的穿裙子,系束腰的系束腰,还有的慌慌张张地套上了四十二码的高跟鞋……所有恶魔争先恐后地跑向了左边的圈里,昂首挺胸满脸期待地看着它们的王后陛下。 “您看,我就说吧,每一位恶魔领主都愿意和您偷情!”灾厄恶魔骄傲地说道,“所以我特地把左边的圈画得大了点!” 齐乐人看了看左边:恶魔们挤得像打工人在赶通勤高峰期的地铁;再看看右边:空无一魔,只有两条狗、三只触手怪和几块因为用餐过程不文明而不幸去世的牛排。 齐乐人沉默了,他内心震动:这群恶魔就没有一只是正常的吗?哪怕一只也好啊?你们都不怕死的吗?! 也许是王后陛下的沉默催生了不安的氛围,两条狗用六个脑袋一起瞅了他一眼,突然行动了起来,有的脑袋咬住触手怪,有的脑袋叼住尸体,摇着尾巴挤进了左边的恶魔圈子里。 这下,右边的圈子可真是干干净净,连一具尸体都没有啦! 身在扫黄现场的齐乐人悟了:整个魔界没有一只无辜的恶魔,连一条无辜的狗都没有!看来今天不好好整治一下,魔界的风气是不会好了! 齐乐人怒极反笑,决定给它们一点终生难忘的教训。 他的脑中浮现出了花样繁多的整活内容,轻则教典考试,重则割以永治。 正当他皱眉思索之际,灾厄恶魔注意到了他的表情,觉得自己表现的时候又到了,他小声问道:“王后陛下有什么烦恼吗?” 齐乐人:“……太多了。” 折腾恶魔的花样太多了,真是让人犹豫不决。 灾厄恶魔以为自己听懂了:“是呢,想与您偷情的恶魔也太多了,三天三夜也忙不完呀!对此,有着丰富偷情经验的我,可以为王后陛下分忧。” 齐乐人:??? 这也能“分忧”? 灾厄恶魔像极了一位狗头军师,满脑子都是骚主意:“首先,您应该从外形上筛选它们,把自己讨厌的品种、体格、长相,全部踢出去;然后,您可以考校它们一番,让它们说点您喜欢的话来听听,要是说的不好,也都踢出去;最后,您应该看看它们的才艺!想要与美人偷情,没有点才艺怎么行呢?比如我,我就很擅长爬外墙。曾经我嘴里叼着玫瑰花,化出原型,爬上过几百米高的巨塔去偷情……这是多么浪漫且实用的才艺呀!” 魅魔王后瞥了它一眼,突然抿着嘴笑了:“才艺啊……我喜欢精通冷兵器的情人。” 灾厄恶魔悟了:“是极,是极,像陛下那样精通剑术的情人,的确英姿飒爽、魅力十足!我可以……” 它刚想说“我可以!”,魅魔王后的笑容就恐怖得让它浑身一哆嗖,迅速回想起眼前美貌的魅魔是多么善妒,它转进如风:“……我可以帮您把不擅长冷兵器的家伙筛出去。” 魅魔王后很满意:“你可真贴心。” 灾厄恶魔大受鼓舞,说干就干,它昂首挺胸,开始点名。被点名的恶魔们如丧考妣,其中一只愤愤道:“虽然我剑术不行,但是我有别的才艺啊!” 这只恶魔拍了拍裙子下健硕的臀大肌:“我的屁股很翘!拍打我的屁股,会发出打鼓的声音!王后陛下一定会喜欢我的屁股!” 魅魔王后冷笑:“好极了,把它挂到墙上去,大家可以尽情欣赏它的‘才艺’。” 这下,恶魔们又不敢吱声了,被灾厄恶魔点名出局的一个个都老实地站到了一旁,闲得无聊的就去打鼓了。 剩下的恶魔们满脸期待地看着王后陛下,它们各个都擅长剑术,迫切地希望得到王后的垂青。 魅魔王后的手背支着脸颊,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像是在挑选,又像是在挑剔:“怨恨魔女?你为什么也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很讨厌我呢。” 突然被点名的怨恨魔女:“您误会了,我对您相当敬爱。正是出于这份敬爱,我站在这里表达我愿意与您偷情,这是社交礼仪。” 魅魔王后挑了挑眉:“社交礼仪?” 灾厄恶魔恰到好处地过来小声解释:“是的,王后陛下,我们魔界的风俗就是如此。就像您在人间界的时候,总会遇到需要礼节性地共进晚餐的时候,哪怕您不怎么喜欢和您一起就餐的人。但如果因此拒绝共进晚餐,就会增加不必要的误会,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礼节性地吃一顿牛排。” 魅魔王后似乎想起了什么:“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我也不勉强你礼节性地偷情了,这样吧,我为你安排一位聪明美貌且与你地位般配的对象……嗯……议事团中与你地位相当的……有了,绝望魔女!” 怨恨魔女脸上的表情仿佛她刚才生吞了二十只蟑螂,活的那种。 魅魔王后绽放的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听说你们关系恶劣,以至于影响到了议事团的日常政务,这可不行。我认为你们应该多多交流,用偷情增进感情。相信只要你们偷情得足够积极,一定能早日改善关系,成为亲密的伙伴。” 怨恨魔女还想争辩,然而一股凌厉的压迫感倒悬在了她的头顶,她感到体内的力量在疯狂涌动,仿佛只要再稍一刺激,可怕的生命力就会刺穿她的皮肤,让她像是炸开的气球一样四分五裂。 她惊惧地看向魅魔王后,他笑盈盈地看着她,多情潋滟的眸光中写满了杀戮的警告。 于是,这位心怀怨愤的魔女低下了头:“感激……不尽!” 魅魔王后玩弄着自己手腕上的束带与皮扣,懒洋洋地说道:“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下一位——” ……………… 老魔王的旧部中,最有权势的两位魔女当属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然而这两人私底下的关系却是众所周知的恶劣。恶劣到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默认:同一场派对里,只能邀请其中一人。 这一次被邀请的是怨恨魔女,所以绝望魔女并未参加,但是不参加不代表她不知情。 黄金行宫某间偏远的宫舍中,绝望魔女的下属正在向她汇报情况:“大人,打探到消息了,这次派对的发起人是战争恶魔。” 绝望魔女嗤笑了一声:“是怨恨魔女那一派的家伙,怪不得没邀请我。这次的主题是什么?” 恶魔属下:“早春的淑女们。” 绝望魔女撇了撇嘴角:“是战争恶魔提议的吧?它总有点变态的性情。幸亏没邀请我去瞎眼。真是搞不懂,难道越是肌肉发达的男人就越喜欢女装吗?真是让人毫无兴致!” 恶魔属下摸了摸自己肌肉发达的胳膊,没好意思承认自己今天的裤子下还有一条蕾丝三角裤。 绝望魔女无趣地抚摸着手中的蝙蝠,那是她心爱的宠物。 恶魔属下问道:“陛下与王后已经禁止了黄金行宫内的派对,不如我们趁机将此事告知他们?” 绝望魔女空洞的眼眸中古井无波:“那有什么意义?结果不过是小施惩戒罢了。如果不能让对方伤筋动骨,就不要轻举妄动。再说,我生平最烦打小报告的事情……” 正说着,另一位恶魔属下急匆匆地进来:“大人,出大事了!刚才王后陛下去参加派对了!我听到他和灾厄恶魔在说什么‘偷情’‘小心点’‘不要让陛下知道’。” 绝望魔女一愣:“当真?” 恶魔属下连连点头:“千真万确,王后已经走进举办派对的半领域了!他一定是去偷情了!” 绝望魔女激动地掐住了怀里的蝙蝠,吓得蝙蝠扑棱起了翅膀:“好,好极了!” 恶魔属下关切地问道:“您准备去派对?” 绝望魔女莫名其妙:“我去那里做什么?” 恶魔属下:“呃……机会难得,您不去和王后陛下偷情?” 绝望魔女:?????? 绝望魔女感觉智商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愤然道:“现在哪里是偷情的时候?再说……再说就算我飞过去也赶不上了!当然是选择把这件事举报给陛下,让他来捉奸!” 说着,她黑袍一甩,飞快地离去了。 她在训练场找到了魔王陛下。他难得没有在训练,而是抱着手臂坐在台阶上,似乎在沉思什么。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欣喜地抬起头,见到来人是绝望魔女,那份刹那的惊喜化为了冷漠与厌烦:“有事?” 绝望魔女掀起黑袍,虔敬地跪下,语气中充斥着难以掩饰的挑拨与恶意:“陛下,我听说了一桩关于王后的秘密。” 魔王的蓝眸冷厉地扫了她一眼:“他的事我一清二楚,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绝望魔女一怔,迅速道:“不,这件事您一定不知道!” “我不想知道。滚吧,下次再胆敢有诋毁王后的行径,我会杀了你。”魔王拔出了绑在大腿外侧的刀刃,直直地指向绝望魔女。刀锋抵在她的额头上,上面散发着铁与血的气味,那是无数死亡的气味。 这是绝望魔女万万没有想到的发展,魔王陛下竟然不假思索地维护了自己的伴侣,对谗言丝毫不感兴趣! 情急之下,绝望魔女来不及把酝酿好的台词循循善诱地说出来,刀锋迫使她直接揭开了最关键的部分:“王后在偷情!” 第45章 太古之谜(四十五) 齐乐人还在折腾恶魔,他已经想好了要来一场“角斗大会”,但是被踢出去的人员还不够多,他可不想看恶魔角斗大会看到半夜,待会儿他还要去堵宁舟呢。 现在站在他面前接受“面试”的是欢愉魔女,齐乐人记得她,他去魔界找失踪的宁舟时,这位欢愉魔女为他介绍过盛夏行宫,她性格腼腆,笑容活泼讨喜,是虚无魔女那一派的人,资历不深。 他问道:“你也是礼节性偷情?” 欢愉魔女赧然地说道:“不,我仰慕陛下与王后很久了。所有美丽又强大的人都让我心驰神往,每当我看到陛下与王后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深感陶醉。” 齐乐人在努力控制自己脸上迷惑、不解、茫然的表情:这位魔女的口味是不是…… “那你还想和我偷情?”他困惑了。 欢愉魔女也很困惑:“这并不矛盾啊?如果可以,我也想和陛下偷情。” 齐乐人的眼神里瞬间有了杀气! 灾厄恶魔火速前来救场,它在恼怒的王后耳边小声说道:“王后陛下,欢愉魔女就是这样的。假如你与陛下再养一条狗,凑成一家三口,她连那条狗也不想放过!” 这位魔女的爱好是如此广泛,齐乐人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他茫然地问道:“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灾厄恶魔:“是的。她既馋您的狗,又想当那条狗。” 欢愉魔女咧开了一个腼腆的笑容:“汪汪!” 齐乐人:??? 他自以为对恶魔已经很有了解了,但是恶魔们总能突破他想象力的下限。 齐乐人已经不想听这些毁三观的发言了,他直接问道:“那你还有什么才艺?” 欢愉魔女骄傲地说道:“我不但擅长剑术,还擅长魔药学。我调配的魔药,有的能让人精力充沛,在夜间派对广受欢迎;有的能让人心情愉悦,哪怕教典考试不及格也依旧笑容常在;还有各种新鲜品种,比如最近很受欢迎的魔药,能让雄性恶魔暂时变成雌性的,也能让雌性的恶魔变成雄性的……您想试试吗?喝了这个药,哪怕陛下来捉奸,您也可以振振有词——偷情的不是我,而是一只雌性魅魔。她偷情的事,怎么能算在您的头上呢?” 齐乐人恍然感觉自己此刻是在精神病院,与一群精神病人交流,它们正在用自己有病的逻辑,试图洗脑他这个正常人。 齐乐人当机立断,不能按照恶魔的节奏走了! “王后陛下?”灾厄恶魔小声提醒道,“您觉得欢愉魔女的提议如何?” 齐乐人眨了眨眼,对一脸殷切的欢愉魔女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好极啦,我突然有了个很棒的主意。” 恶魔们突然浑身一凉,有种不好的预感。 特别是灾厄恶魔,它的本源让它对危险的感知都格外敏锐。 此时,它突然懊悔了:邀请王后陛下来偷情,似乎是个巨大的错误。 “我要看你们比拼才艺,对,就是剑术比赛。你们要拼劲全力厮杀,胜利的那一只才能得到我的垂青。”魅魔王后嬉笑着,用居高临下的眼神俯瞰着恶魔们,好像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但是这不够刺激,这些孔武有力的男士们体格健壮,就算穿着裙装也不够淑女,这一点也不符合今夜派对的主题,你们应该更努力一点。但是别担心,我贴心地为你们提供了一个努力的方向:现在入选的恶魔一共有……一、二、三……一共十四只,其中雄性的恶魔有八只。亲爱的欢愉魔女,拿八瓶魔药过来,给这八位男士每人一瓶。今天,我要看淑女们的剑术比赛!” 灾厄恶魔提醒道:“王后陛下,不是十四只,是十三只。雄性的恶魔只有七只。” 魅魔王后露出惊讶的表情,直勾勾地看着它:“亲爱的灾厄,你怎么能把自己排除在外呢?难道你不想和我偷情?!” 灾厄恶魔颤抖了,王后陛下此时的眼神分明是在说:假如你敢说不想,你现在就可以死了。 在死亡的威胁下,灾厄恶魔痛苦地接过了欢愉魔女递来的魔药,一饮而尽。 没一会儿,一只身材娇小的漂亮恶魔举起剑,可怜巴巴地说道:“随时愿意为了与您偷情而决斗!” 魅魔王后摸了摸“她”的脑袋,对其他恶魔们嫣然一笑:“好了,现在轮到你们了。” 于是,议事团的成员们在魅魔王后的淫威逼迫下,沦为了斗兽场中取悦奴隶主的奴隶。 这一刻,恶魔们的心中都是哀嚎:我们只是想偷个情,何至于此啊?! ……………… 毁灭魔王快步穿行在黄金行宫中,紧跟在他身后的绝望魔女已经一路小跑了起来,这才能赶得上他的步伐。 她不敢说话,因为从魔王陛下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已经如同雷暴前夕的雨云一样,厚厚地压在了整个王都领空,让白昼漆黑如夜。 绝望魔女不禁怀疑自己的情报有问题,不应该是这样啊,这位毁灭魔王不是才只有半领域级吗?为什么这种本源里的威压感,恍若老魔王在世之时? “就是这里吗?”魔王陛下停下了脚步,头也不回地问道。 这压抑的声音里,充斥着未知的恐怖,越是平静,就越是让人胆寒。 “是、是的,陛下。”绝望魔女颤声道。 年轻的魔王陛下缓缓拔出了刀鞘里的短刀。 随着刀刃一寸寸抽离,他心中恶欲的声音也在一寸寸放大,那是宛如是从人性罪恶深渊的泥沼中发出的声音: ——你爱的人背叛你了。 ——他不会。 ——那你为什么如此焦急? ——我只是担心。 ——你在欺骗自己。你分明焦虑、恐慌、害怕失去,每一天都患得患失。 ——闭嘴! ——把你最爱的珍宝藏起来。再不要让他被任何人看见,那么他就是你一个人的,永远是你一个人的。 ——我让你闭嘴! ——来吧,照我说的做吧。你会知道独占你的爱人是多么快乐的事。不要再抗拒了,也别再假装清醒,宁舟,其实你早就疯了。 ——!!! ……………… 半领域里一片浓重的血腥味,被选中的恶魔们正在依次上场厮杀。 没有被选中的恶魔们充当了热情的观众,在台下欣赏这场难得的表演,它们纷纷表示“哦,看淑女们打架比吃牛排还带劲呢,不愧是王后的品味”! 魅魔王后懒洋洋地抱着手臂看比赛,每胜出一局,他都要给胜利者发一朵小红花,鼓励它在下一轮比赛中再接再厉。 头戴小红花的恶魔们满面红光,高喊着“为了王后”,下场继续做准备了。 战争恶魔嗅到了机会的气息。 此时的它已经喝下了欢愉魔女提供的魔药,但是变成雌性恶魔的它依旧身材魁梧,是一位肌肉含量令人肃然起敬的“女士”。它从地上的尸体上扒了一条腰带,把变性后略显宽松的淑女裙系紧了。 它很清楚同僚们的剑术水平,对自己拿下冠军充满了自信。 “亲爱的沃尔,你看起来信心十足。”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它回过头,看到了换上了可爱裙子的灾厄恶魔。 “当然。”战争恶魔自信地说道。 灾厄恶魔猩红的眼珠转了两圈,蹦跳着上前,在它耳边轻声问道:“拿到冠军,和王后偷情,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战争恶魔想了想:“再接再厉?下次继续?” 灾厄恶魔:“……” 不知道为什么,灾厄恶魔看着它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它似乎放弃了和它交流,而是冷漠地说道:“这样吧,待会儿轮到你和我对决了,你给我来一下狠的,只要不当场捅死,随便你捅哪里。最好让我马上血溅三尺,送去急救,一刻都不能耽搁。” 战争恶魔从未听过如此奇葩的请求:“你认真的?” 灾厄恶魔沉重道:“我已经感觉到本源在对我示警了,巨大的灾厄即将降临,我最好在它降临前,先给自己‘灾厄’一下。” 战争恶魔困惑地看着它:“是什么样的灾厄?” 灾厄恶魔看着风情万种的魅魔王后,幽幽地说道:“是祸水的灾厄。” “轮到你们了,快过来呀。”不远处,魅魔王后笑眯眯地对两人招了招手。 灾厄恶魔掐住了战争恶魔粗壮的胳膊,满脸狰狞地说道:“记住,一定要往死里捅,下次请你吃牛排!” 战争恶魔看了它一眼,舔了舔嘴唇:“好啊,我记下了。” 灾厄恶魔松了口气,转头对魅魔王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王后陛下,我们这就来!” 说着,灾厄恶魔冲上了比武台,三招之内就被战争恶魔捅了个对穿,血溅当场。 “真可怜,没想到你这么不经打。”魅魔王后看着被抬上担架的灾厄恶魔,摇头叹气,“行宫里有医师吗?你这伤可得休养好一阵子呢。” 灾厄恶魔捂着伤口,着急想要离开这里:“不要紧,请派人把我抬到偏僻的宫舍里,让我自生自灭。” 魅魔王后怜爱地说道:“这怎么行呢?你可是我的爱臣啊。这样吧,我派人把你送到陛下那里,他很擅长处理伤口,一定能把你的伤口缝好。” 灾厄恶魔:!!! 灾厄本源里,拉响了地震一般的警报。 灾厄恶魔火速从担架上翻了下来,捂着流血不止的伤口,义正辞严道:“王后陛下,我的伤口突然不疼了!我能继续为您效劳!” 魅魔王后大为惊喜:“那太好啦,快站到我身边来,我可是一刻都离不开你呢!” 灾厄恶魔捂着哗哗流血的伤口,气若游丝地杵在王后身边,本源里的警报声已经响彻灵魂,它在心中默默倒计时:十、九、八…… 第46章 太古之谜(四十六) 对于恶魔来说,偷情被捉奸就像人类吃饭遇到熟人一样,是人生必定会有的经历。一年遇到五六七八次都不奇怪,没有被捉奸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通常来说,被捉奸并不可怕。被绿的苦主们有的怒气冲冲,有的喜笑颜开——这主要取决于偷情的恶魔它喜不喜欢——但是遇到怒火冲天的苦主时,有一句话可以大幅提升存活率。 战争恶魔本着魔界通行的经验,在一阵颤抖后下意识地说出了那句提升存活率的话:“陛下……要、要、要一起吗?” 齐乐人汗毛倒竖,猛然回过头瞪着这只不知死活的恶魔:为什么要火上浇油?为什么?! 果然,原本还有几分冷静的魔王陛下,再也抑制不住滔天的怒火。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毁灭威压,恶魔们纷纷跪倒在地,臣服在这股恐怖的本源力量之下。 唯独它们的王后依旧站在原地,脸上笑意盈然,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慌乱。 恶魔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它们的王后可比它们还紧张! 齐乐人在心里大叫不好,“冷战期间被伴侣发现自己企图‘偷情’”,这误会可太大了!当着这么多恶魔的面,他又不能好好解释,这要怎么圆过去? 宁舟提着剑,一言不发地朝着比武台走去,锋利的刀刃上倒映着一张张恶魔的脸庞,似乎那是记在他心里的死亡名单。 和齐乐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的胳膊被抱住了。 隐隐疯狂的红眸对上了魅魔焦糖色的眼眸,暗藏在其中的急切奇迹般地让魔王陛下的怒火冷却。 妩媚动人的魅魔王后抱着盛怒的魔王的手臂,把自己圈进了他的怀里,丝毫不惧怕他手中即将染血的刀锋。 “亲爱的陛下,您来得正是时候。”魅魔王后对他缓慢而温柔地眨着眼睛,语气情意绵绵,“今晚的角斗冠军将得到王后的垂青,现在比赛还没有结束,您有兴趣斩获冠军吗?” 魔王陛下抬起头,看向比武台上惊恐万状的战争恶魔。 “好。”他说道。 魅魔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在魔王的脸颊上轻轻一吻:“那就祝您得胜归来。” 魔王陛下走上了比武台,战争恶魔惶恐地连连后退,大声喊道:“陛下,请您宽恕我!我弃权,我认输,饶了……” 话音未绝,冰冷的刀锋已经划过了它的喉咙,比雷鸣更迅疾,比闪电更刺眼。 这一次,恶魔的头颅还未落地,就已经在毁灭本源的暴虐压迫下炸开,血花宛如暴雨,喷溅在比武台下的恶魔们的脸上,如同一场血淋淋的警告。 灾厄恶魔颤巍巍地后退了两步,恰好踩中了一颗滚落的眼球。它不禁咽了咽口水,再次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台下,魅魔王后笑盈盈地鼓掌:“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祝贺陛下呀!” 恶魔们魂不守舍地鼓掌,满脸都是恐惧,它们无法不怀疑自己会是下一个人头落地的恶魔。 它们的王后却丝毫不觉得害怕,他甚至兴高采烈地跳上了比武台,扑到阴沉着脸的魔王的怀中,修长的手臂缠住他的后颈,左边亲一下,右边亲一下,眼睛明亮得惊人:“陛下,您是在为我吃醋吗?我真高兴,您深深地爱着我,以至于想要独占我,就像我想要独占您!” 魅魔王后捏着嗓子,用造作的腔调娇声娇气地问道:“现在我是您的奖品了。您想好要怎么惩罚我了吗?” ……………… 偷情的魅魔王后是被魔王抱走的,公主抱的那种。 临走前他冲恶魔们绽开了一个得意的笑容,用恶意满满的口吻说道:“看在今天很愉快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你们违禁开派对的事情了。但是我要留一份作业,所有参加派对的人都要写论文,从教典中引经据典,论证夜间派对是一项罪恶的行径。好好写哦,如果这份论文不能让陛下满意,他就要不客气了……啊,谁让你们试图和他心爱的王后偷情呢?” 说着,他看向缩成一团的灾厄恶魔:“你要替死去的战争恶魔写一份,所以你有两份作业。” 捂着伤口的灾厄恶魔气若游丝:“谨遵您的命令,王后陛下。” 魅魔王后满意了,他偎依在魔王的怀里,小声和他恼怒的情人说起了悄悄话。 只是这悄悄话的内容,远不是恶魔们想象的那样富有情趣。 “已经走远了,把我放下来吧?”离开了恶魔们的视线,齐乐人立刻把妖妃的人设丢掉了,他觉得被公主抱怪丢脸的。 宁舟没说话,冷着一张脸继续抱着他走。 齐乐人惴惴的:“生气啦?” 宁舟从喉咙里发出了一个含糊的音节,不知道是冷哼还是应声。 齐乐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声说道:“我这是去整顿魔界风气……这么折腾一次,它们最近就不敢顶风作案了。” 见宁舟还是不说话,齐乐人在心里叹气。 宁舟的性格一贯如此,他不会和人吵架,生气的时候就自己默默生气,让他主动张嘴交流简直比登天还难。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对付,只要齐乐人狠下心来,反过来对宁舟发火,假装他现在很生气,宁舟反而会对他道歉,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这次矛盾就结束了。但是齐乐人舍不得这么做。他克制着自己,不在一段亲密关系里动用这份让人上瘾的“特权”。因为他时刻谨记着,他之所有拥有这份“特权”,是因为宁舟爱他胜过爱自己。 “生气就生气吧,但是你不能不跟我说话呀。”齐乐人软和着语气,想了个主意骗宁舟开口,“你这样子,我会很焦虑,感觉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 宁舟果然有反应,他闻言立刻担忧地看了齐乐人一眼,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瞬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移开了。 齐乐人在心里偷笑,他就知道装病这招管用,他决定再接再厉。 “哎呀,我肚子痛……”齐乐人皱着眉捂着肚子叫了起来,为了让演技逼真,他在宁舟看不见的角度狠狠地掐了自己两把,没想到魅魔的身体很是娇气,这么用力一掐,立刻在皮肤上留下了显眼的红痕。 等等,他现在穿的这件衣服…… 齐乐人低头看向自己的腰,宁舟也低头看着那里——魅魔那么不检点的生物,穿衣服可不会把皮肤遮得严严实实的,于是两人都看到了那块扎眼的掐痕,正从鲜艳的红印化为青紫的淤痕。 身体的重心变了,宁舟把他放了下来,放在行宫长廊的栏杆上,蹲下来检查他的淤青。 齐乐人得逞了,但他没有罢手,而是捂着伤口不让他看:“不疼的。你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我没有生你的气。”宁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那也别生恶魔的气,它们不值得。”齐乐人又说。 “我知道。”宁舟说。 两句了!这是很好的开始,齐乐人欢欣鼓舞,赶紧再接再厉。 “但是你不开心,为什么呢?如果是因为另一个你……”齐乐人想开导他一番,免得他继续吃自己的飞醋。 “不是!”宁舟飞快地否定了。 齐乐人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将信将疑。为了把宁舟的真心话逼出来,他直勾勾地看着他,用眼神示意他说下去,通常他这么做的时候,他的下属们总会老实交代。 宁舟抿了抿嘴唇,转头移开了视线。 齐乐人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你必须告诉我,不然我从现在起,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每天都担心你。不但肚子痛,还会头痛,胸口痛,脑子也痛,三天就能掉秤二十斤!” 宁舟:!!! 他还想逃避齐乐人的眼神,可是移开的视线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了齐乐人的腰上——那里被他自己掐出了一块青紫,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齐乐人在担心他。 他让齐乐人担心他。 他感到深深的内疚。可是在这份愧疚之下,是心底淤泥中恶意的喜悦,那里仿佛有一个恶魔一般的他,在为操纵爱人的情感而愉悦。它在不停地低语,像是诅咒又像是引诱: ——继续这样做,让他为你担心,为你牵肠挂肚。然后你才可以独占他的注意力,让他在患得患失中被你引诱,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任何事。 “宁舟?”齐乐人注意到他的失神,轻轻地唤了一声。 宁舟猛然从那道意识的深渊中惊醒,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 “我……” 他的爱人认真地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我怕伤害你。”宁舟终于说了出来。 他的爱人不解地眨了眨眼:“伤害我?你怎么可能伤害我?” 齐乐人是如此自信,笃定宁舟不会对有任何伤害他的举动,因为他深知宁舟的个性,也深信他的品格。 宁舟紧紧地攥着拳,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深深的痕迹。 “我会。”他艰难地承认了自己心底卑劣的欲望,羞愧地,却又是诚实地,“我一直想对你做很多……过分的事。抱歉,让你失望了。” 他因此痛苦自责,害怕被心爱的人厌恶,宁可退开到安全的距离,默默看着他。因为他对自己感到恐惧,他无法想象,假如他真的对齐乐人做出过分的事,齐乐人发现了他心底的另一面,他会害怕地逃开。 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齐乐人只是困惑地皱了皱眉,反问道:“过分的事?是有多过分?” 宁舟一愣,他答不上来,耳朵却红透了。 齐乐人恍然大悟! 这不是巧了吗?他就喜欢过分一点! 第47章 太古之谜(四十七) 齐乐人对于亲自教坏宁舟一直很有兴趣。但是宁舟太正经了,时常让他有种亵渎神明一般的罪恶感。他不得不把自己伪装得正直些,免得吓跑他恪守戒律的爱人。 所以,当宁舟羞涩而愧疚表达自己的渴望时,齐乐人简直乐坏了:好呀,这下可是你自找的,这就教你一些成年人的东西!过分一点的那种! 于是,混血魅魔一手撩起自己的上衣,另一手拉住魔王的手,火速藏进了自己的衣服里,像是要藏好一件宝物。 年轻的魔王手抖了一下,手心一下子沁出了热汗,根本不敢乱动。 皎皎月光下,坐在栏杆上的混血魅魔笑盈盈地低下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随便你摸,摸哪里都可以。” 握住刀剑时永远稳定的手,在触碰到爱人肌肤时却在发颤,魅魔的皮肤光洁细腻,毫无瑕疵,宛如一匹有温度的丝绸,但是却远比丝绸动人。因为丝绸不会发出如此诱人的声音。 齐乐人自己也没想到,魅魔的身体如此不顶用! 被触摸的时候就开始过电一样地打颤,腰软腿也软,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隐隐传来带着哭腔的喘息声,失了神的他迷迷糊糊地在心里吐槽:这不是才扫黄过吗?怎么又有恶魔在黄金行宫里乱来?然后他才猛然意识到什么,羞耻地用手背捂住了嘴。 但是很快,手被人拉了下来,宁舟开始亲他,生涩又莽撞地亲吻他,他被亲晕了头,都没注意到不知何时这个吻已经离开了他的嘴唇,沿着脖颈越过喉结,越过锁骨,一直吻到了腰侧的淤痕上。 原本没什么感觉的淤伤,在被这个火热而虔敬的吻触碰到的时候,一下子在他的脑中炸开了大片大片的烟花,混血魅魔掐着魔王的胳膊,绷紧了脚尖,红着眼角呜咽了出来。 这和想好的不一样!魅魔的身体怎么会这么不争气?齐乐人懵了,难道不该是他游刃有余地教宁舟吗?为什么会变成他红着脸被亲得忘乎所以?他一边喘息,一边暗生羞恼的情绪,试图恶狠狠地瞪着宁舟,却不知道自己眼眶微红瞪人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他唯一的安慰是宁舟也没好到哪里去。少年人的禁欲与沉稳被打破,他一样面颊绯红,还有那么一点……懊恼的咬牙切齿? 齐乐人愣了一下,再次恍然大悟,刚才的恼羞成怒在这一瞬间不翼而飞,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软绵绵没什么力气的小腿踢了踢魔王陛下,揶揄道:“我记得某人说过,‘那个要结婚才可以’。是吧,嗯?” 话音刚落,他就被魔王抱了起来,直奔黄金行宫的地下藏宝库。 在堆积如山的金币与珠宝中,年轻的魔王陛下抓起一把戒指,来不及仔细辨别种类,就急切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请和我结婚!”他红着眼睛说道。 齐乐人忍着笑,不答,而是检查起了手里的这把戒指,一边数数一边往自己的手指上戴,动作慢条斯理:“一个、两个、三个……” 见他不回答,宁舟更焦急了,他抓住齐乐人的手,挨个儿往他的手指上套戒指,十根手指都套上了,什么颜色的宝石都有。 齐乐人终于笑出了声:“哎呀,这我可得和你结十次婚。” 宁舟抿着嘴:“两次……不,一次。上次那个不算数!” 他说的是“未来”的那个宁舟,他对那个和齐乐人结过婚的自己,感到深深地嫉妒。 齐乐人笑得更欢了:“怎么就不算数了?” 十八岁的宁舟不吱声,但是满脸都写着“反正那不算数”。 齐乐人一脸苦恼:“可我已经结过婚了,再和你结婚的话这算不算重婚呢?” 宁舟急了:“不算!” 齐乐人佯装考虑,其实在暗中观察宁舟越来越焦急的神色,最后他慢悠悠地说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同意和你结婚,但是嘛……” 宁舟:“但是什么?” 齐乐人眨了眨眼睛:“婚礼要办大一点。” 宁舟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是当然的事。”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那你可有的忙了。不需要我提醒你吧,两界边境那边随时都可能爆发一场战争,权力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入侵人间界了。” 宁舟:“……” 这一刻,年轻的魔王陛下真切地感受到了两界和平对自己婚姻幸福的重要性。 ……………… 深夜,灾厄恶魔在自己的半领域里为论文抓破头皮。唯有这个时候,它会觉得自己养了一堆牛排口味的奴隶真是毫无用处,真该养些有文化的。看看那些触手怪啊,难道它们能帮它写论文吗?!不能写论文的奴隶真是废物! “不行,我写不出来了!”灾厄恶魔把堆得足有一人高的教典注释集掀翻在地,跳到书本上连连跺脚,一通发疯后暴躁地冲进了盥洗室。 这是它自己的半领域,盥洗室当然是魔界的标准。一群勤勤恳恳的清洁水母正在墙面上爬行,随时准备清理嵌在墙上的卫生用具,好让它们保持干净整洁。 灾厄恶魔毫无兴致,它直接跑到了镜子前,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虚无”两个字,等不及镜面上浮现出虚无魔女的模样,它就已经喊起来了:“娜辛,救命啊!” 虚无魔女正在“看”书,看的是盲文,闻言她淡淡道:“你现在活蹦乱跳,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需要我救命的地方。” 灾厄恶魔哀叹道:“晚上的事情你已经听说了吧?” 虚无魔女:“嗯。” 灾厄恶魔的哀叹声更真切了:“现在陛下和王后享受愉快的夜生活去了,而我却在写那该死的论文,两篇!我毫不怀疑,日后陛下一定会找借口给我来点恶狠狠的教训——只要他知道是我教唆王后偷情。” 虚无魔女苍白而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个冷冰冰的笑容,雪妖一族出身的她语气冷漠:“如果你是想让我帮你写论文,我建议你死了这条心。” 灾厄恶魔嚎得更惨烈了:“娜辛!现在议事团的几位核心成员里,只有你没有论文任务了,我的要求不高,帮我糊弄一篇,一篇就行!如果你也不帮我,我只能去找外援道特了!” 虚无魔女皱了皱眉:“多疑恶魔?它毕竟是敌对势力的恶魔,如今陛下已经归来,我不建议你这么做,这很危险。” 灾厄恶魔扁了扁嘴:“但它对教典很有研究……它对一切文学与艺术都很有研究,是个博学的家伙。” 虚无魔女:“这点我不否认。任何人和它相处都会很愉快。” 虽然从属于不同的魔王麾下,但是恶魔领主们之间未必是死敌关系,这个层级的恶魔每一只都是一方区域的统治者,它们之间有错综复杂的关系。比如灾厄,它和多疑恶魔,在本体种族上是远亲关系,一直以来都有不错的私交。当年老魔王一统魔界的时候,灾厄恶魔还劝过道特加入毁灭魔王的阵营,当时道特的选择是在大军压境时丢下领地,逃亡到人间界游历去了。 灾厄恶魔特地问过它原因,道特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一脸沉重地告诉灾厄,它受不了一个没有艺术修养的上司,宁可去翡翠海草原风餐露宿吃兔肉,也不想在毁灭魔王的强权压迫下成为教典受害者。 所以多年后,当三位新生的魔王来到魔界,多疑恶魔迅速加入到了欺诈魔王的麾下,再次过上了研究艺术的生活,显然它对上司的品味相当满意。 灾厄恶魔长吁短叹:“你说,我把我珍藏的几块美味牛排送给道特,它会帮我写论文吗?” 虚无魔女:“它恐怕没有那种空闲。” 灾厄恶魔哀怨地说道:“难道我就有空闲吗?马上都要开战了!我却在这里写论文!” 虚无魔女:“控制你多余的精力,王后的方法相当管用。” 灾厄恶魔:“你总是帮王后说话呢?看来你已经嗅到了风声,王后可能会提议你担任新的议事团首席?” 虚无魔女神情淡淡的:“我对首席的职位没有兴趣。如果王后向我提及,我会婉拒。” 灾厄恶魔大吃一惊:“你已经不只是性冷淡了,连对权力的追求都冷淡了!娜辛,你不对劲!你真的是只恶魔吗?真的不是教廷派来的卧底吗?” 虚无魔女抬起头,闭合的眼睑下那双能够让人冻结的双眼,似乎依旧富有杀伤力。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嘛……可你难道不想追求更强大的力量了吗?”灾厄恶魔问她。 “权力是权力,力量是力量,权力不会必然带来力量,相反,力量才会带来权力。”虚无魔女说道。 “这个我同意。可惜呀,以我们的资质,要走到领域级那一步可不容易。就比如我,我想要晋升领域,那可得制造一场惊天动地的灾厄才行,可我现在已经是个老实恶魔了。”灾厄恶魔哭丧着脸说道,“一条被驯服的狗,怎么可以不老实呢?主人会打断我的腿的。可既然选择做狗,为什么不做主人最爱的那条狗呢?首席,多么好的一条狗啊!我要当首席,汪汪汪!” 看着上进心十足的灾厄恶魔,虚无魔女冷漠道:“这没有意义。” 灾厄恶魔啧啧道:“你不懂,你在寻找意义是因为你把自己当做人。可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狗啊,做狗不需要意义,只需要吃饱喝足猎杀繁衍,就会永远快乐。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人性的意义。”虚无魔女抚摸着书页上的盲文,平静地说道,“直到现在,我仍然狂热地追求着力量。毁灭是最接近至高的本源,但是拥有这股力量的人,却在用人类的感情抗拒它,我无法理解。” 第48章 太古之谜(四十八) 魔界富饶的南疆,这里由五个核心城邦控制,茶湾城是其中最大的一个。顾名思义,茶湾是一个盛产茶叶的地方,这得益于湿润的气候,以及地形而形成的独特晨雾天气,有利于茶叶的种植。这里最有名的特产是新叶红茶。数百个产茶的庄园中,每年产出不计其数的茶叶。 负责采茶的奴隶大多是低等恶魔,特别挑选有多只肢体或者触手的种类,把手工采茶的效率提升到了最高。监工的奴隶有两个头颅,以及蜜蜂一样的复眼,对四面八方一切活动的物体极其敏感,当它发现有奴隶停止动作时,就会将肢体上的毒刺喷射出去,扎在奴隶的身上,让它们疼痛难耐,不敢偷懒。 烘培红茶的工作昼夜不停。每一天的凌晨时分,烘焙完毕的红茶被打包起来,负责运送红茶的奴隶们整装待发。它们大多是甲壳类的恶魔,负重力极强,可以背负起体重十几倍的货物。在监工们的驱使下,它们背上茶叶,整队整队地朝着海港出发,在太阳升高之前,货船就要装卸完毕,驶向魔界的各个港口。 最初的茶湾行宫是茶湾城茶园主们的俱乐部,由一群高等恶魔共同出资修建。它们每天都在这里互通信息、交流情报、借钱贷款、休憩娱乐,甚至买卖奴隶。经过上千年的不断扩建,这座俱乐部被修成了一片巨大的建筑群,茶园的主人们换了又换,不变的是茶叶生意。 因此,这里形成了魔界独树一帜的商业风气——大部分时候,这里的茶园主们竟然会讲信誉,这对恶魔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北方的恶魔们在形容一个人脑子坏掉了的时候,就会用一句“像个南疆商人”来描述它们。 十八年前,毁灭魔王的大军兵临城下,南疆的茶园主们茶湾俱乐部中开了个集体会议,这是一场注定可以被记入魔界历史的会议,这群高等恶魔在长达六个小时的唇枪舌战后,决定投票表决是否投降。 茶湾最大的七个茶园的庄园主,它们控制了本地三分之二的茶园,这七个人以四票赞同,三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向毁灭魔王投降的提案。反对投降的三位高等恶魔,不服投票结果,双方在投票桌上大打出手,把一场史无前例的“民主”表决,变回了魔界特色的拳头政治。 值得庆幸的是,投降派最终胜利了,最后活下来的两位茶园主提着三位反对派的头颅,关停了茶湾的防御结界,站在城墙上对毁灭魔王开城投降。 顺便提一句,这三位反对派的恶魔因为种族的关系一共有六个脑袋,两位投降派的恶魔一手一只地举着这些脑袋,但这恰到好处,因为其中一位茶园主有四只手臂。这一幕被茶湾的一位艺术家画了下来,于是有了一副魔界名画:《民主且和平的投降》。 这幅画作被收录在了茶湾俱乐部中,哦,现在它被更名为茶湾行宫了。而投降的这两位茶园主,一位在因为教典考试没有通过而被处死,另一位成为了议事团的核心成员,正是灾厄恶魔。 时移世易,昔日属于毁灭魔王的茶湾行宫,如今已经更易了主人。就在不久前,老魔王的旧部丢掉了南疆,一路退守到了王都,入主这里的人是三位新生的魔王。 茶湾行宫的庭院中,这三位魔王正在享受微不足道的胜利的果实——一杯产自最好的庄园的新叶红茶。 杀戮魔王是个打扮得略有些杀马特的青年,他有如牛噍牡丹一般砸吧了两口,然后翻了个白眼:“这什么味儿啊?快给我加奶加糖!” 一旁侍奉他们的恶魔侍从迅速上前,为他加奶与糖,杀戮魔王看它谨慎添加的动作,顿生不耐烦,直接夺过杯子自己倒了起来。 “彤彤,你要不要?”杀戮魔王转头问权力。 后者皱了皱眉:“别叫我小名。” 杀戮魔王嬉皮笑脸:“那霍小姐?” 权力魔王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满脸的不耐烦。 杀戮魔王自讨没趣,扭头看向另一人:“喂,你要不要?” 欺诈魔王微笑:“不必,谢谢。” 杀戮魔王嘟哝了两句“就会装逼”之类的话,自顾自往红茶里加糖。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杀戮魔王倒是并不觉得尴尬,他向来不会看别人的眼色,也不觉得需要在这两人面前矫饰性情,毕竟他们之间有着过命的交情。 从那个地狱一般的新手村杀出来的时候,他们互相扶持,彼此交托过生死,他豁出性命去救他们,权力和欺诈也是如此。少了任何一人,他们都不可能走出那个新手村。 回想起那段越来越模糊的曾经,杀戮魔王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快要想不起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有那么亲密。似乎没有,他们虽然是大学同学,但并不是同个专业,只是社团里认识的关系。 如果不是意外被卷入噩梦世界,在新手村里反复被折磨,他们之间绝不会成为生死之交。但是昔日的生死之交,并不意味着能永远交托生死。 就连在人际关系上最迟钝的杀戮魔王,也开始逐渐意识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变了。他们不再彻夜长谈无话不说,不再随时随地闯进对方的领域里,把人叫出来喝一杯,也不再随意开口像是玩闹一样瓜分地盘。 曾经像是游戏一般征服魔界的进程,永远地改变了他们的关系。他开始讨厌权力的较真,因为他不觉得随便杀人有什么不对,不论是人类还是恶魔,都只是npc而已,来自现实世界的玩家也差不多。 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随心所欲及时行乐就好了,他只想做个永远的玩家。 而权力魔王却把这一切当做现实一样经营,吞并理想国也好,扩展魔界版图也罢,她沉迷其中,不可自拔。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愿意分享自己的权力,而是永远贪婪地渴望更多。 无聊,这一切太无聊了,杀戮魔王喝着齁甜的红茶,心中一阵腻味。 现在他们坐在一起,聊的不再是他们的事情,而是他们的事业。 他之所以耐着性子坐在这里,是因为今天聊的东西,与杀戮有关。 一场史无前例的杀戮行动。 圆桌旁,权力与欺诈已经聊了很久,他们谈论着两界缝隙在不同时节的变动情况,教廷军团的部署位置,并据此敲定了最佳的突袭时间。 “你觉得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吗?”欺诈魔王优雅地询问起了他的意见。 杀戮魔王兴致缺缺:“别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你就直接告诉我时间、地点、杀多少,其他的不要问我,我没兴趣。” 欺诈魔王好脾气地一一解答。 杀戮魔王把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知道了,我会准时到场的。到时候见!” 说完,他耐不住性子,准备去恶魔的斗兽场找点乐子。 欺诈魔王失笑:“到时候你恐怕见不到我。” 杀戮魔王:“啊?你不去吗?” 权力皱眉:“你刚才什么都没听吗?苏和觉得王都那边的情况不太对劲,为了以防万一,他负责留守魔界,这一次只有你和我去边境。” 杀戮用尖利的指甲挠了挠脖子:“王都怎么了?” 欺诈魔王:“尚不清楚。但是王都突然戒严了,没有更详细的情报传出来,所以我怀疑那群老魔王的旧部近期会有大动作。” “行吧,那就我和彤彤去,你负责看家。”杀戮魔王说着看了权力一眼,权力没有看他,而是低头喝起了红茶,听到自己小名的时候不悦地皱了皱眉。 “到时候我们比赛,看谁杀得多!”想到大开杀戒,杀戮魔王又再度兴奋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对权力说道,说完他也不管权力答不答应,高高兴兴地去斗兽场撒欢了。 权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在杀戮走远之后,她忍不住转头对欺诈抱怨:“他脑子里除了肌肉和杀人,还能有一点别的玩意儿吗?” 欺诈魔王微微一笑:“他的本源是杀戮,热衷于此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两界战役会给他一个绝好舞台,他会在那里找到令他感兴趣的对手。如今的魔界,这样的对手已经不多了。” 是啊,他的本源是杀戮,这意味着只要他放纵自己,他就会沉湎在无尽的杀戮欲望中,挑战强大的对手,直到自己折戟而亡。 权力魔王感到如芒在背。她恍然想起杀戮一次次亲昵又热忱的决斗邀请,这个本源是杀戮的昔日同窗,正在生与死的挑战中飞速成长。 这样的成长,并非她乐见的。 权力永远厌恶每一份挑战它权威的威胁。 欺诈魔王若无其事地换了一个话题,而权力魔王却仍在沉思,她甚至开始设想,假如有一天杀戮彻底发疯,她要如何解决这个隐患。 最后,她心不在焉地说道:“我想起来理想国那边还有点事情没处理好,先走一步了,你慢用。” 说着,权力魔王掸了掸裙裤,转眼便消失在了茶湾行宫的庭院中。 绿意葱茏的花园里,只剩下欺诈魔王从容地享用着一个人的下午茶。 “一切顺利吗,陛下?”从属于欺诈魔王的多疑恶魔道特,从远处缓缓走来。 “如果你关于王都的情报准确的话。或许,会比想象的更顺利。”欺诈魔王举起了手中的红茶杯,对道特微笑着说道。 道特也笑了:“您应该清楚,我像是对待每一件艺术品一样认真对待每一条情报,所以,我的情报总是非常可靠,有一只领域级的魅魔带着新生的毁灭魔王进入了王都,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您要去会会他们吗?” “现在还不是时候。”欺诈魔王淡淡地说道,“我有一种预感,未来我总会与他们相见的。” 第49章 太古之谜(四十九) 一大清早,正在和宁舟一同享用早餐的齐乐人,就得到了来自灾厄恶魔的汇报。 “王后陛下,正如您所料,边境那边出现了异动。”灾厄恶魔一脸夸张做作的崇拜神情,试图以这种姿态讨好两人,“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只等您的吩咐。” 魅魔王后没有回答,而是用叉子挑起一块培根,递到了魔王陛下的嘴边,笑盈盈地看着他吃下去。 “陛下,您准备好了吗?”他问道。 年轻的魔王陛下冷静地点了点头。可惜正在咀嚼培根的样子让他的威慑力打了些许折扣,这引来了伴侣的窃笑,似乎觉得他一边吃东西一边严肃思考的模样十分有趣。 他的伴侣忍不住这份诱惑,又给他投喂了一块。 杵在一旁的灾厄恶魔人生第一次有了一种“我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感觉,以人间界的习俗来看,似乎应该在情侣亲密的时候滚远点而不是兴奋地说“加我一个”?这是灾厄恶魔在写论文时学到的冷知识,他不理解,但是直觉这很有用。 “呃……尊敬的陛下与王后,我突然想起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做完,如果你们没有别的吩咐……”灾厄恶魔一边说,一边默默往后退,最后飞快地消失在了寝殿奢华的起居间中。 这里又只剩下了宁舟与齐乐人两人。 眼看闲杂人等走了,齐乐人也就不装了,把已经递到宁舟嘴边的第二块培根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宁舟猝不及防地看着到嘴边的肉跑了,默默看向齐乐人,后者从他的蓝眼睛里读出了隐隐的失望与沮丧,不由笑出了声。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齐乐人对他眨眼,鼓励他自给自足。 “嗯。”宁舟觉得他说得对,于是也用叉子叉了一块培根,送到了齐乐人的嘴里。 齐乐人懵圈地叼着培根,总觉得宁舟的思路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刚才他那话的意思明明是让他自己吃自己的。 很快他就没空想那么多了,因为宁舟发现了投喂伴侣的乐趣,开始乐此不疲地给他喂食,齐乐人被塞了一肚子食物,实在吃不下了,但是宁舟正在兴头上,投喂得相当积极,直到扫空了盘子才停下。 齐乐人看着空荡荡的盘子,突然感到了没来由的后悔,仿佛今天的早餐故事是未来他们日常生活的某种预兆。 ……………… 两界边境,教廷的军团笼罩在一片长久不散的阴霾中。 似乎从来到边境的第一天起就是如此,年轻的战士塞洛看着头顶的阴云心想。永无乡虽然寒冷,但是战场的冷却是截然不同的,那是透着血腥味的阴冷。 每当他筋疲力尽地打扫着战场,在地上的尸体中看到熟悉的脸庞,他都会感到由内而外的冰冷。他看到了死去的同学,曾经在剑术比赛中有过几面之缘的同龄人,还有军团中熟悉的前辈们……每一张记忆里生动的脸庞,最后都只剩下扭曲痛苦甚至残缺不全的死状,他竟然再也想不起他们活生生时的样子。 战场的军旅生涯是没有尽头的地狱,塞洛感觉自己仿佛在泥沼中一点点下沉,死亡的污泥快要没过他的头顶,将他的人生终结在腐烂之中。 有时候他会回想起在永无乡的岁月,想起一些并不熟悉,却总是让他念念不忘的人。 宁舟,那个在剑术比赛中打败了他的少年,似乎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塞洛抱着缺口的长剑,躺在稻草垛里看着阴云密布的天空。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两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似乎是十六岁,那现在应该成年了吧?他是不是也会被派到前线来? 隐隐的,塞洛对他有期待,就像教廷的每一个人那样。宁舟十四岁就能在比赛中打败他,后来去了隐修会试炼苦修,现在他是不是变得更强了?他会成为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同伴吗?甚至是像他的母亲一样,成为改变整个战局的关键? 对了,说起来,齐乐人去哪了? 塞洛从稻草垛里坐了起来,茫然地看着远方正在操练的军团战士们,突然想起了这位有着一半恶魔血统的战友。前阵子听说他和军团长大闹了一场,拿到了回永无乡探视的假期,但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假期也该结束了,他怎么还没回来? 要不去打听打听?塞洛的心中刚有这个念头,远处就响起了紧急列阵的号角,声音低沉而庄严,充斥着血腥的肃杀,这是最紧迫也是最严峻的一种军号,代表着最危机的军情——前线侦查到大规模的恶魔聚集,并且有领域级的魔王出现。 塞洛再也顾不上胡思乱想了,他拿起他的武器,朝着操练场狂奔。 冬季低沉的雪云压在前线的战场上空,一场恐怖暴风雪即将来临。 ……………… 来到战场上的不止有久经沙场的战士们,还有刚从永无乡派遣到前线的新兵。 兰斯就是这样的一名新兵。他原本满心想着到前线来能和齐乐人碰个面,齐乐人能够关照他一下,没想到一到前线就听说了他休假回永无乡找宁舟的消息,作为两人的老同学,兰斯顿时失望极了。 但是很快,他就没有心情纠结这些小事了,因为就在来到前线的第三天,紧急军号吹响了。 他茫然无措地和同袍们列阵行军,往日的训练内容在他的脑中尽数消失,只剩下对未知战场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抵达前线时到达了顶峰——他看到了撕裂的天空,巨大的缝隙间涌出的恶魔大军,宛如黑色的洪流漫过静海荒漠的戈壁,天空与地上,无处不在。 风里传来死亡的气味,无数鲜血、杀戮与恐惧,在战场中弥漫着。 兰斯无法思考下去,而是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铁剑,与恶魔厮杀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身边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就连他也精疲力竭。 巨大的炎魔从地缝中爬出,嘶吼着冲向了他,这一刻兰斯仿佛预感到了什么——这是命运,哪怕十六岁那年齐乐人救下了他,他依旧逃不过死亡,没有人可以逃过死亡。 “小心——!”在这绝望的一刻,有人抱住他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两人在戈壁滩上翻滚,兰斯浑身剧痛地爬起来,发现是一个自己的熟人。 “塞洛?”兰斯认出了他,比他高两级的校友。 “你怎么也到前线来了?你不是才毕业吗?”塞洛吼道。 一片混乱的战场中,兰斯来不及解释太多,他匆忙说道:“我本来要去骑士团,教廷突然征召,我就被征入了军团,来了前线……我三天前才到这里!” 新兵对此一头雾水,塞洛却比他懂得多。 教廷突然急征,这意味着两界边境出了问题,今天的紧急军情也佐证了这一点。 “别担心。”塞洛安慰他,“教廷一定早有准备,不然不会在这种时候征召你们来前线。教皇冕下一定是知道两界缝隙会有异动,他们一定早做准备了!” 果然,像是为了印证塞洛的猜测,远方教廷军团的方向亮起了数道光柱,神圣力量从光柱中往战场推进,所过之处有如摧枯拉朽一般将恶魔大军撕裂。 谁也没有想到,教皇冕下好似早就知道恶魔在两界边境蠢蠢欲动,率领红衣主教们突然降临战场! 战局瞬间被推了回去,恶魔大军被压回两界边境的缝隙前,眼看着教廷的神术小队要再一次封锁缝隙,加固两界封印……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变局出现了! 天空中阴沉的雨云里,突然开始雷暴!恐怖的雷霆宛如一张扭曲的巨网,铺满了天空与大地。在这铺天盖地的雷暴中,隐匿在云层之上的血腥荒野与理想国同时降临! 两个领域级魔王的入局再一次推翻了战场上的局面:杀戮魔王的血腥荒野在静海荒漠的戈壁上肆意扩张,所过之处化为血腥的大地,无论是恶魔还是人类都陷入了混乱的杀戮深渊之中。 权力魔王的理想国从天而降,阴沉的天幕瞬间化为血色的绯红,无数宛如叶脉又宛如血管的物质扎入大地,疯狂摄取踏足地面的每一个生物的力量,而这些血管通向理想国核心的巨大心脏中,就在那颗跳动的心脏上,坐在王座上的权力魔王俯瞰着瞬间颠倒的战局。 在理想国中伏地跪拜的狂信徒们癫狂地吟唱中,无数白骨构成的蝴蝶飞出了这片领域,奔赴不幸的人间。 封印边境的教士们倒在了理想国的吟唱中,唯有教廷的神圣遗物还在抵抗着理想国的碾压,但是那层神圣的光辉已经岌岌可危。 这一刻,莫大的恐惧笼罩在塞洛和兰斯的心头。兰斯颤声问道:“那就是魔王吗?” 塞洛说不话来,十八年前,毁灭魔王的大军踏过边境线的时候,是不是也如今天一样令人绝望? 血腥荒野与理想国正在肆意侵略这片大地,它们在吞噬所有人,恶魔们仿佛得到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人类却在抵抗中节节败退。 兰斯的胸膛被恶魔的利爪捅穿,塞洛救援不及,反而被妖精的弓箭射中,两人一起倒在了地上,眼睁睁地看着恶魔大军从他们身边踏过,朝着溃败的军团杀去。 终于轮到我了……这一刹那,塞洛看着兰斯闭上的眼睛,曾经一次次目睹战友死去的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来临。 还会有明天吗? 十八年前的那一场大战,教廷在恶魔的侵略下一败涂地,人间界生灵涂炭,繁荣富饶的北大陆从此荣光不再。如果不是圣修女杀死了毁灭魔王,整个北大陆已经沦为了恶魔的乐园。可是这一次呢?还会有奇迹吗?还是说,黑暗的时代终将来临? 第50章 太古之谜(五十) 这是权力魔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发展,远在永无乡的教皇亲临边境,而眼前骑着黑龙的人…… 权力魔王的脑中响起欺诈魔王的话“王都突然戒严了,或许是毁灭魔王的旧部近期有什么动作”。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它们找到了新的毁灭魔王! 至于龙背上的这个人……权力魔王的神情越发严肃,她感觉到这是一个同等级的对手,他看起来似乎是个人类……不,不是人类,他身上有恶魔的血统。 权力魔王认出了他,两界边境的战报里经常出现的那个名字——齐乐人。 齐乐人见她不答,于是继续说道:“女士,我可是特地为你们三人做足了准备,结果竟然少了一人,这可叫人大失所望。” 权力魔王冷漠道:“我看不出你的准备充足在哪里。教廷的那位教皇远离自己的领域来到这里,最多算个添头。而你和你的同伴……” 她的视线从齐乐人转向了毁灭魔龙:“一个领域级,一个不过是半领域,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齐乐人笑了笑,故意挑出了一个秘密:“哎呀,请不要误会,我非常尊重你的实力,毕竟你是个从新手村出来就已经拥有了半领域的天才。” 权力魔王脸上平静且自信的神情在这一刻打破了,她血红的瞳孔瞬间放大,难以掩饰这一瞬间的诧异。 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下意识地想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她立刻意识到她不能问——这种绝密的情报,知道的人屈指可数,只要她开口询问,就是在敌人面前怀疑自己人,这是一个上位者决不能犯的错误。 这个可怕的对手亲昵地拍了拍魔龙的后颈,似乎在安抚它躁动的战斗欲。 “很惊讶吗?我知道的比你想象得更多,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齐乐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那就无可奉告了。” 权力魔王冷笑了一声,从巨大心脏的王座上站了起来,纤细的手掌从利维坦的触手间拔出了一根骨矛:“对付一个神神叨叨满肚子秘密的家伙,我向来有个很好的办法……” 骨矛被她握在手中,直指两人:“杀了你。” 理想国领域中,狂信徒们的吟唱声瞬间笼罩了整个战场,威势凛凛的权力魔王准备好了这场一挑二的战斗,然而就在这时,龙背上的齐乐人却一脸为难之色:“这样说起来可能很冒犯,但是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是我的同伴。虽然他如今只有半领域,但是他和你一样,是一个能够在战场上临阵突破的天才,我对他有充足的信心。至于我……” 齐乐人从龙背上一跃而下,转眼出现在远处血腥荒野领域的范围内:“我另有对手。” 权力魔王怒从心起,她从未被这样藐视过——一个半领域级的对手! 她决定速战速决,以最快的速度杀掉眼前这条魔龙,然后将跑掉的那只混血恶魔碎尸万段。然而在她对上魔龙赤眸的那一刻,她陡然感觉到了威胁,没有任何来由,纯粹是在战场的生死考验中酝酿的直觉: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对手。 权力魔王的神色逐渐凝重,她必须在魔龙成长之前扼杀它,否则未来的魔界将不再是她的地盘。 ……………… 齐乐人降落在血腥荒野中,这一片区域的教廷军团刚刚被他救了回来已经撤离,只剩下满地恶魔的尸体,还有扛着武器看着他的杀戮魔王。 “咦,你竟然过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权力的对手。”杀戮魔王歪了歪头,空着的手捋了捋挑染成蓝色的头发,“但是我很欣赏你的决定,来吧,让我们大战一场!” 说着,他挥舞着巨剑朝齐乐人冲来。 比起单纯地只是想干架的杀戮魔王,齐乐人的想法要复杂得多。 杀戮魔王算是他的老熟人了,三年前就和他打过交道,当时他已经和权力魔王翻了脸,被镇压在了地下蚁城附近的炼狱之中,后来他的意识逃了出来,附身在了阿西身上,差点搞黄了龙蚁女王的继承仪式。 按照时间推算,这两人是在这场大战之后翻脸的,正是因为两人的决裂,导致第二次魔界入侵人间界的战事草草了结。原本齐乐人并没有想太多,但是现在,在掌握了更多的情报之后,他的心中有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推测—— 两人的翻脸不是偶然,而是被精心设计的结果。 而设计这一切的人……就是今天没有在场的那一位。 齐乐人反省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已经形成了思维定式,但凡有一件事跟苏和有联系,那必定是他搞的鬼。但是他直觉这次他依旧没有猜错。 他决定试探一下,看看能否从杀戮魔王的嘴里套出一些情报来,他记得这位的话可不少。 “其实我并不想和你交手,我更想和没来的那个聊聊天。”齐乐人躲开了杀戮魔王的攻击。 “哦?那家伙?不好意思,他今天看家来不了。”杀戮魔王撇了撇嘴,对他躲躲闪闪的行径不满地说道,“幸好他没来,否则你们肯定会坐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烦死了,你们这种人就不能好好打一架吗?!” 听起来杀戮魔王对苏和颇有怨念,齐乐人挑了挑眉:“看家?这倒是让我意外,是他提议的?” 杀戮魔王歪了歪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齐乐人微笑,这是猜对了的意思。 果真如此。在原本的历史中,权力、杀戮与欺诈一同出现在了两界边境的战场上,但是如今这不是真正的历史,而是宁舟被重新构建出来的“记忆”。齐乐人一度以为,这个“记忆”里有主观能动性的人只有他和宁舟,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所有出现在这段记忆里的人物,都具备原本的性格与逻辑。例如苏和,虽然齐乐人与宁舟的到来是一个秘密,但是他显然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王都的异常,因而改变了原本的行动轨迹。 齐乐人试着从他的行为中去倒推原因:苏和没有来到战场,因为他认为这一次他不来更容易达成目的。他目的是什么?从原本的历史结果来看,他想要权力与杀戮的分裂。为什么?必然是因为这两人的分裂有利于他。 那条偌大的金鱼再一次浮现在齐乐人的脑海中,如今祂被三位魔王共同打造的金鱼缸困住。那位并不擅长战斗却擅长谋略的野心家,正在不动声色地分裂他的盟友与对手,悄无声息地斩断所有阻碍他的事物,一点点接近祂至高无上的权柄。 “原来在这么久之前,他就已经想好要对你们动手了啊。”齐乐人感慨地说道。 一头雾水的杀戮魔王:“什么?谁?动手?” 齐乐人不无嘲讽地说道:“你和权力魔王的同学、在新手村共度时艰的同伴、值得信任的盟友、权力永远相信并亲自转化的那位。” 杀戮魔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喂喂,挑拨离间也要讲道理的,虽然不知道你从哪里听说了我们的关系,但是你根本不了解我们……” 杀戮魔王握在手中的巨剑缓缓举过头顶,脸上的神情逐渐冷厉,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道:“我、霍彤,还有苏和,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齐乐人浑身一凛,巨剑当空劈落,他来不及思考,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一般消失了,再出现时已经在杀戮魔王的身后。 杀戮魔王反身挥剑,巨剑再一次撕碎残影:“一个是疯婆子,一个是刽子手,一个是老骗子,我们是三个胡作非为的坏蛋。但是谁说只有好人之间有会有感情?我们坏蛋之间也有真挚的感情!” 他扛着剑,对齐乐人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我,我可以杀一万个人,因为我对他们毫无感情,杀他们和杀死老鼠兔子没有区别,杀戮让我快乐。但我永远不会杀我的同伴,哪怕本源会引诱我这么做。每天我想杀他们一百次,但是我会控制住自己一百零一次。多出来的那一次,我要耐着性子陪他们喝茶聊天谈事业,即便我不感兴趣……好吧,也不是完全不感兴趣,我对成为最强还是很有兴趣的,人生总得有点追求嘛。” 杀戮魔王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坏蛋心得”,完全不顾这里是战场,也不在乎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敌人。 齐乐人的心情复杂,知晓未来的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但是在不久之后的将来,你会被权力和欺诈封印在炼狱深处,最后被毁灭魔王杀死。” 杀戮魔王全然不信,他笑得前仰后合,用手指着远方天空,魔龙在与权力魔王的对峙中岌岌可危:“你说他会杀死我?我看他今天就会死了。” 齐乐人打了个响指,重生本源穿过了两人之间的灵魂链接,注入伤痕累累的魔龙的体内,让原本在理想国的压迫下逐渐枯竭的毁灭本源再度暴涨! 杀戮魔王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神情肃穆,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变得凝重。 “看来,我必须先杀了你这个奶妈才行。”他冷冷地说道,“在杀你之前,我得问你一个问题:你们是什么关系?” 齐乐人眨了眨眼,如实道来:“伴侣关系。” 杀戮魔王的表情空白了一瞬,下意识地嘀咕:“那你可千万别告诉权力,她恐同。” 齐乐人:“……?” 第51章 太古之谜(五十一) 两界边境的战场,不止一方人马在观察战局,只是此时此刻,他们没有插手的打算。 特别是多疑恶魔道特。 道特衣着考究,正拿着一只单筒的望远镜观察着远方的战况。它的主人欺诈魔王并不打算前来,所以查探军情的任务就被交给了它们这些恶魔。 在他的身边,是色()欲魔女露丝。露丝不喜欢别人叫她的名字,因为这个名字过于大众,在魔界任何一座城邦里,只要喊一声露丝,满大街的女人都会回头,这种普通的名字实在配不上她引以为傲的美貌。 但是她是一只识时务的恶魔,假如是她的上司欺诈魔王叫她的名字,她总会得体地应答。 “露丝,你过来看看,情况有变。”道特把望远镜递给露丝。 露丝皱了皱眉,似乎是对被人叫到名字感到不满,但她还是接过了望远镜,借由被魔法加持过的镜片,看到了遥远的战场。 “咦,那条魔龙……”露丝惊讶地观察着在与利维坦缠斗在一起的毁灭魔龙,“它的本源力量在极速攀升,已经到临界点了,这不正常!” 何止是不正常,本源力量根本不可能以这样的速度提升。 “与其说是在战斗中变强,不如说更像是原本就拥有那个层次的实力,如今只是在解封恢复。”道特大感兴趣,“多么有趣,我开始对它产生好奇了。” 露丝嫌弃地说道:“先别忙着好奇了,快点汇报给陛下吧,权力魔王有麻烦了。” 道特敷衍地应了一声,将情报传回魔界。 但是比起露丝真心实意——也许隐含一丝幸灾乐祸——的担心,它知道得更多,也想得更多。 欺诈魔王不会担心的,因为这一切正合他意。 他没有参加这场战役,不就是为了合情合理地不必伸出援手吗?既然他不在现场,那么无论战场上发生了什么变故,一切与他无关。 “道特!”正在继续观察战场的露丝,突然尖叫了一声,“那是黄昏之乡的投影吗?” 不需要借用望远镜,道特抬头便可以看到笼罩在天幕中,正在降落的黄昏景象。 那不是黄昏之乡领域,因为那个领域已经与世界逐渐融合,被固定在了北大陆东海岸的一角,因此可以容纳更多的人口,却不能再随意迁徙。但是黄昏之乡的投影却可以随着领域主的意愿降临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黄昏之乡的投影出现,这意味着一件事——先知突然降临战场。 ……………… “你可算来了。”齐乐人迅速脱离了与杀戮魔王的交手,转眼出现在了先知的面前。 “抱歉抱歉,睡过头了。你知道的,躺在棺材里的人想爬起来总是很困难的。”先知笑眯眯地说道。既像是说自己在地下冰宫的“棺材”里沉睡,又像是另有所指。 齐乐人听懂了,他略微讶异地看着先知。 他原本以为他能联系得上的先知,是宁舟记忆里的那个,但是先知一开口,他就觉得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走入时间长河的先知,似乎在这段记忆里短暂地跳出了那条河,悄悄地坐在岸边,对顺流而下的齐乐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是一个两人心知肚明的秘密。 “好了,专心对付现在的局面吧,你的对手可不会容忍战斗的时候有人在一旁闲聊。”先知指了指杀戮魔王。 杀戮魔王露出了一个狰狞嗜血的笑容:“哇哦,竟然有人懂得战场礼仪,这可太让人感动了。我可不是那种大战当头,容忍主角们在自己面前闲聊打屁的反派哦。” 被杀戮欲望掌控着的魔王,不在乎自己的对手多了一个,他只想挑战更强,越多越好。 说罢,他再次和齐乐人战到了一处。 然而,任性妄为的他却遭遇了来自同伴的阻拦。 天空之上,毁灭魔龙的气势已臻巅峰,权力魔王目露震惊之色:这怎么可能呢?明明只是半领域级的对手,却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到了领域! 简直……简直像是他本来隐藏了实力一般。 这个念头在权力魔王的脑中浮现的一瞬间,她视线的余光瞥向了站在血腥荒野上对她笑眯眯招手的先知,更远处,教皇亲率的军团战士正在与恶魔的对战中占据上风。 二打四,就算是她也未必能赢。 胜负利弊迅速在她的脑中过了一遍,她当即有了判断:这一次教廷早有准备,有人故意给她设置了一个陷阱,她没必要在这里死磕。 “杀戮,收手,我们撤!”权力魔王当机立断。 “开什么玩笑?我都没认真动手,你就让我回去?”杀戮魔王勃然大怒。 “没得商量,这是命令!”权力魔王冷冷道。 “命令?你对我说命令?”杀戮魔王更怒,他唯独不能忍受这个。 权力魔王皱了皱眉,她不想在外人面前和他掰扯撤退决定背后的原因,说了他也听不进去。现在没有时间耽搁了,利维坦已经在毁灭魔龙的攻击下节节败退。她不再解释,直接打开了领域的核心,巨大的光束从理想国溢出,迅速裹住了心有不甘的杀戮魔王,他被强行卷入了理想国之中,暴怒地屠杀起了理想国中的狂信徒。 站在宛如天国的云巅,权力魔王俯瞰着整个战场,视线越过正在与利维坦撕扯的魔龙,落在了齐乐人的身上,齐乐人毫不畏惧地与她对视。 “是你策划的?”她问道。 “是。”齐乐人并不讳言。 她看了看魔龙,再次看向齐乐人:“这一次我认栽,但是这并不是结束。既然新的毁灭魔王已经诞生,那么我们魔界的战场再见。” 齐乐人冲她笑:“哎呀,女士,那你可得小心身边有人开门献城啊。” 权力魔王冷笑了一声,对他挑拨离间的伎俩不屑一顾。 理想国转瞬消失在了两界边境,剩下的魔界大军群龙无首。失去了对手的毁灭魔龙愤怒地俯冲向了战场,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化为了毁灭的龙息,吞噬了浩浩荡荡的魔物。 战场上的战士们亲眼目睹传说中的魔龙在大地上肆虐,可是它的龙息对准的却不是人类。 那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在看到被火焰吞噬的恶魔之后,化为了无尽的震撼,以及心中隐隐的困惑:它竟然是来帮我们的?可这是为什么? “你做的不错,看来没有需要我的地方了,待会儿我就回去了。”先知拍了拍齐乐人的肩膀说道。 齐乐人有些不舍:“我还有很多话想问你。” 先知笑着摇了摇头:“不必再问了,我要告诉你的东西,你已经在那扇门之后见过了。到你需要它的时候,你就会想起来。” 齐乐人:“不,是关于血之祭祀的。我要怎么让宁舟停止仪式?又要怎么避免仪式终止之后诅咒反噬?宁舟他……” 先知无奈地看着他:“你看看你,一旦人类发现有地方可以查找攻略,就不肯再动脑筋了探索分析了。这些问题你回了魔界之后自己去找答案,你知道该问谁。” 齐乐人理直气壮:“要不是被逼的,谁愿意动脑筋啊。” 先知略一思忖:“那倒也是,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不远处,教皇正朝这里走来,先知和他见礼之后说道:“冕下,好久不见了。” 教皇感谢了他此次相助,先知只是微笑,他们之间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十八年前第一次两界大战之前,先知就造访过圣城。 先知远远地看了宁舟一眼,毁灭魔龙清理完了战场,正朝着这里飞来,巨大的龙翼掀起一阵巨风,吹得先知衣袍翻飞。 魔龙在教皇和先知的面前停下,却因为体内肆虐的毁灭之力无法恢复人形,焦急从魔龙猩红的龙眸里流露出来,还夹杂着恐惧与不安——它不想让两人见到这样的自己。 焦躁的魔龙仰天长啸,惊人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战场。附近的军团战士们面露恐惧,以为它要动手,纷纷拿起武器护卫在教皇面前:“冕下请小心!” 齐乐人上前安抚魔龙,不停地抚摸着它龙躯上坚硬的鳞片,狂躁的魔龙挣扎着从毁灭的欲望中清醒,低垂下头颅,任由他抚摸,也悄悄从爱人的后颈中嗅闻那股好闻的气息。 “冕下。”齐乐人看向教皇,示意他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在带宁舟离开教廷之前,他们定下的约定。 教皇屏开众人,走向魔龙。 魔龙紧张地后退了一步,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见到严厉的家长。 教皇凝视着魔龙的眼睛,那双本该陌生的血腥龙眸里流淌着的是昔日熟悉的情绪,就像宁舟来到永无乡的第一天,茫然不安,不知所措。 他在害怕,害怕被人厌憎。 教皇威严的神情逐渐柔和,他对魔龙伸出手:“好孩子,过来,让我看看你。” 周围的战士们诧异地看着教皇,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这条恐怖的魔龙这样说。 更多的重生之力从齐乐人身上流入魔龙的体内,魔龙逐渐可以控制自己。 于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庞大而恐怖的毁灭魔龙在白光中逐渐缩小,化为了一个人类的模样。他穿着魔界风格的铠甲,眼眸中的猩红逐渐褪去,化为澄净的蓝色,被他紧握在手中的,是他少年时在教廷的剑术比赛中得到的那对双刀。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愕然地张大了嘴。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他,惊呼声此起彼伏。 刚刚为人类打退了恶魔大军的魔王感觉自己置身于审判庭中,他仿佛是犯下滔天大罪的受审人,不敢面对审判席上的目光。 第52章 血之祭祀(一) 天亮了。 魔界的雪焚高原,积雪皑皑的雪松林间,有一座修建了一半的小木屋。 数日前,受伤的毁灭魔龙降落在了此地。他瞎了一只眼睛,断了一条手臂,茫然地丢失了数年后的记忆,唯有一本写满了回忆的日记本,记录了他未来绝望的命运。 他成为了毁灭魔王,在融合试炼中发生了意外,在他即将被毁灭本源吞噬的那一刻,先知为他施加了时间逆流之刑,让他免于被诅咒吞没,但是他的时间因此倒流。每一天醒来他都会失去一年的记忆,身体也随之变小,二十五岁、二十四岁……一直到十八岁。 十八岁的他不再记得自己的爱人,可是日记本里未来的自己告诉他:你要在这里耐心等待,打猎、修建木屋、照顾好自己,等待你的爱人找到你。 【你要等待他,相信他,即使现在的你,还不曾认识他。】 一只翘着尾巴的漂亮魅魔找到了他,自称正是他未来的爱人,花言巧语地向他索取一个【真爱之吻】,这像极了一个骗局,可他被深深地引诱了,最终心甘情愿地交付了一个吻。 在这个吻中,他们被带入了诺亚方舟的任务中,现在,任务结束了。 齐乐人豁然睁开了眼睛。 极夜的星空已经化为了雪原的日光,面前的篝火也已经快要熄灭了,但是身边充满了暖意。齐乐人猛然直起身,发现刚才自己靠在宁舟的肩头上,而手还伸在他的怀里,摸着那颗被捂得热乎乎的企鹅蛋。 宁舟的睫毛轻颤,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眼眸里有淡淡的迷茫。 “宁舟,你现在好点了吗?”齐乐人的心脏狂跳,既欣喜又担忧。他不确定宁舟此时的情况如何,毁灭本源的诅咒是否得到了控制。 宁舟茫然的俊脸在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陡然有了表情,冰雪在他的红眸中消融,诧异化作惊喜。 齐乐人被狠狠抱住了,抱得喘不上气。 “你来救我了。”宁舟用低哑的声音说道。 齐乐人不禁笑了,把下巴搁在宁舟的肩膀上,幸福地摸了摸他已经被治好的手臂:“嗯,当然要来啊,不然你能一个人傻乎乎地在雪焚高原上把自己冻死。” 要是任由时间逆流之刑继续下去,宁舟迟早会退回孩提时期,直到连日记本上的字都认不出来,孤独而迷茫地蜷缩在陌生的小屋里不知所措。 但是万幸,现在不会了。 齐乐人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现在他已经为宁舟解除了,只是尚不知道这对他自己有什么影响…… 宁舟松开了他,仔细地端详着他的脸庞,像是要好好看清分别了三年的爱人。反倒是齐乐人移开了视线——恢复到二十五岁的宁舟长得太犯规了,褪去了年少时略带青涩的稚气,如今的宁舟完全长开了,当一位心怀正义的魔王用深情的眼神凝视着他的时候,齐乐人丢人地脸红了。 他恍恍惚惚地心想,这就是让人不敢逼视的美貌吗?既英俊又凛然,多看一眼都让人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你为什么不看我?”宁舟问道,声音里有一丝丝委屈。 这让他怎么回答?齐乐人在心中暗暗咬牙,宁舟到底对自己的颜值有没有一点自觉啊? 死要面子的齐乐人坚决不肯承认自己被迷晕了头,一头扎进宁舟的胸前,闷声闷气地找借口:“是不让你看我,魅魔的脸又不好看。” 齐乐人睁着眼睛说瞎话,主要是嫌弃这张脸不正经,无法体现出他的“威严和靠谱”。 宁舟不同意了,他捧着齐乐人的脸颊认真道:“好看的。” 齐乐人眯了眯眼睛,心中的那只小恶魔又开始摇晃起了尾巴,于是他坏心眼地问道:“那你是喜欢这张魅魔的脸,还是喜欢我原本的样子?” 宁舟愣住。 齐乐人小小的报复心得到了满足,正准备趁胜追击,不料,宁舟已经不如从前老实了,他甚至有样学样:“那你是喜欢十八岁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下轮到齐乐人懵了,这种问题怎么还能梅开二度的? 齐乐人在短暂的哑口无言后找回了自己花言巧语的能力,他先是笑眯眯地在宁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故意用甜甜的声音说道:“我都喜欢。” 宁舟有样学样:“嗯,我也都喜欢。” 两人对视了一眼,齐乐人率先笑出了声,宁舟也没忍住,冷峻的脸上流露出了难掩的笑意。 齐乐人由衷地觉得太好了,只有和宁舟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有这种由内而外的放松感,灵魂像是泡在温热的泉水中,懒洋洋地懈怠着,好像不需要思考任何事情。他并不是喜欢与人斗智斗勇的性格,只是经常身不由己,不得不强迫自己绷着脑内的那根弦。 现在他抛开了审判所的工作,宁舟丢下了魔界的战局,他们在荒无人烟的雪焚高原上享受着难得的清净。齐乐人知道这样的快乐不会持续多久,很快他就得带宁舟回到魔界的王都,为解决血之祭祀的事情绞尽脑汁,但是此时此刻,他偷偷地允许自己懈怠一天。 在明天的太阳升起前,他要和宁舟在雪松林间独处。 这个提议得到了宁舟的赞同,他很高兴地说道:“那我就来得及把那座小木屋搭好了,今晚我们可以住在里面。” 齐乐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建了一半的木屋,之前碍于宁舟断了一条手臂的伤势,木屋的进展缓慢,但是现在宁舟已经痊愈了,他很快就可以搞定这项“浩大工程”。 齐乐人不禁期待了起来,他对宁舟勾了勾手指:“行,那你去搭木屋,我来看孩子。” 宁舟微微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企鹅蛋。 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捂得热乎乎的企鹅蛋交给了齐乐人,齐乐人笑眯眯地接过,又勾了勾手指示意宁舟弯腰,他懒得起身,但是想要给宁舟一个吻。 宁舟期待地俯下了身,在得到了甜蜜的颊吻之后仍不满足,用鼻尖蹭了蹭爱人的脸颊,暗示他想要更多。 齐乐人于是又在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一口,可是他的爱人比他想的更贪心,得到了两个颊吻的宁舟还在期待地看着他,隐含着渴望的视线注视着他的嘴唇。 心中的小天使又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快亲亲他,他好想你亲亲他! 小恶魔则伸手一把将小天使揪走了:笨蛋,这种时候要钓他!情趣懂不懂?快钓! 于是,狡猾的魅魔笑眯眯地用手指抵住了情人的嘴唇:“这个吻先扣下了,等你筑好了巢再奖励你。” 他的情人心有不甘地咬住了他的手指,含在嘴里用牙齿轻轻地咬了一口,这才恋恋不舍地去建房子了。 齐乐人默默看着手指上的一圈牙印,这才后知后觉:怎么好像他也被宁舟钓了? ……………… 荒芜辽阔的雪焚高原,绿洲季因为魔龙而提前到来,但是这里不是温暖的大裂谷,而是依旧寒冷的雪松林,极寒的气候下,狮鹫都哆哆嗦嗦地来到篝火旁取暖。 齐乐人没有赶走它的意思,这是他先前的临时坐骑,他摸了摸狮鹫的毛发,给它喂了点吃的,回头还要把它还给阿娅。 阿娅……想到这里,齐乐人掏出笔记本,用笔在上面记录最近的情况,写起了下一步的计划。写完之后他又给阿娅写了一封信,交给狮鹫:“去吧,麻烦你去送信了。” 狮鹫不情不愿地起身,对于这种辛苦活很不乐意,但是碍于眼前这只恶魔身上似有若无的威压,它很识时务地任由他把信件绑在了腿上,朝着默冬岭城飞去。 雪原上又只剩下了宁舟和齐乐人,哦,或许还要算上一只还没孵出来的企鹅蛋。 齐乐人在附近溜达了一圈,逮住了两只不太聪明的松鸡,顺便把它们被捕前正在啄食的冻蘑菇也薅走了,嫌弃这顿餐点不够丰盛,齐乐人进了领域,在沙丘行宫里找了点吃的。虽然吃不吃东西对他们来说无所谓,但是一起吃饭这是仪式感。 晋升领域之后,沙丘行宫外围的沙漠面积缩小了,草原和林地倒是扩张了不少,齐乐人检查了一下领域内的新变化,琢磨着回到黄昏之乡之后要怎么合并领域。 他、司凛和幻术师对此事早有默契,不论是谁率先晋升领域,都要肩负起先知交给他们的责任,将自己的领域与黄昏之乡融合,这样一来黄昏之乡领域的面积就可以持续扩张,至少能够覆盖整个东极教区,届时可以庇护更多的原住民和玩家。 但是他暂时不能回黄昏之乡,他必须先解决血之祭祀的后遗症问题。他倒是很想唤醒自己的本体,好让自己同时在两地活动,但是他刚刚晋升领域,目前还做不到这一点。 齐乐人掰着手指算着接下来要办好的几桩大事,又开始心累地叹气,距离魔界最终的加冕仪式只剩半年的时间了,这一战事关整个世界的未来,他得确保宁舟以最好的状态前去。 说到状态,宁舟现在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没有任何发疯的迹象……但是齐乐人能感觉到一点微妙的不对劲之处,他无法用语言描述,但是他的直觉通常很准。 齐乐人拎着两只松鸡回到了小木屋前,宁舟已经快要安装完屋顶了,正在钉最后的木条。 见到齐乐人回来,他迅速干完了最后一点活,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我建好了。”宁舟在积雪里擦了擦手,一脸期待地看着齐乐人。 齐乐人眨了眨眼:“我要先参观验收一下。” 第53章 血之祭祀(二) “过来,这里坐。”齐乐人把宁舟招呼了过来,按在了床边。 宁舟显得有些局促,他感觉到齐乐人突然严肃了起来,是他刚才的问题问得不对吗?也是,齐乐人很讨厌自己的尾巴,也许他不应该问。 齐乐人拉着他的手安抚他:“有些事情要问你,算是我考考你,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宁舟不明所以:“十三岁的时候,在永无乡。”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果然,宁舟只有在诺亚方舟里创造的新记忆,但是那段记忆到十八岁就结束了,后来呢? 于是他又问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对吧?” 宁舟:“嗯!” 齐乐人:“多久?” 宁舟怔忪了一瞬,猩红的眼眸中是淡淡的迷茫,他不确定地说道:“好像……三……有七年了。” 齐乐人:“!!!” 分居三年已经够惨了,你怎么还擅自加了四年呢?! 齐乐人痛心疾首地倒推了一下时间,也就是说现在宁舟的记忆里,他们十八岁的时候就分开了! 齐乐人:“我去了哪?” 宁舟:“黄昏之乡。你去……寻找……另一条路。” 齐乐人捂住了额头,好家伙,这是把他爸妈的事迹直接搬来套用了! 齐乐人绝望地问道:“所以我们现在还没结婚?” “没有……”说着,宁舟迟疑了,他觉得他们应该结婚了,但是他不记得婚礼。 他们一定有一场恢弘奢靡的婚礼,在魔界最繁华的地方举办,盛大到他不可能忘记。但是记忆告诉他:没有,你的齐乐人十八岁就远走黄昏之乡,你们还来不及举办婚礼。 齐乐人欲言又止,明明他们求婚的七天后就结婚了,结果现在当事人觉得他们订婚七年仍未举办婚礼,他是不是被骗婚了? “我们今晚就结婚,怎么样?”齐乐人咬牙切齿地问道。 “这太简陋了!”宁舟一脸不赞同。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简陋的婚礼,内心就涌起一阵深深的愧疚感,仿佛他们真的在一个简陋到连小木屋都没有的地方结了婚。他觉得愧对齐乐人。 逼婚未遂,齐乐人沉痛地自我反省,宁舟说得对,这次结婚一定要搞得盛大繁华,这样才对得起宁舟。 婚礼应该在王都举行,办得隆重煊赫,让整个魔界都知道的那种!两人的思路以不同的路径达成了一致。 结婚之后……齐乐人有一瞬间的心猿意马,他偷瞄了宁舟一眼,却发现宁舟也在偷看他,两人对视的一瞬间,俱是心跳加速,下意识地别开了脸。 “咳咳,这个回去再说。给那些恶魔找点事情做,要是办得不好就提头来见……”齐乐人语无伦次地嘀咕了两句。 “好,都杀了。”宁舟在心里默默祈祷齐乐人没有发现他的耳朵在发烫。 “我挖好坑了,拿去沤肥。”说着话,齐乐人的脑中闪过的却是两人在十八岁的回忆里,在黄金行宫一角缠绵热吻,恼怒的魔王惩戒魅魔的“偷情”。 “嗯,多种点花,很好。”宁舟也在想那一幕,他深深地记得魅魔的身体是多么敏感多情,落在他皮肤上的吻痕像极了红色的玫瑰花瓣。 “玫瑰花挺好的,结婚用得上。”但是魅魔的身体很不争气,齐乐人暗暗悔恨,当初为什么要用魅魔结晶凝聚化身?就不该贪图魅魔擅长吸收与融合的天赋……他指的是本源力量,不是那个方面。 “是的,很好用。”虽然还没有结婚,但是适当的亲密也是可以的吧,只要把握尺度……宁舟坚定的信念间豁开了一道缝隙,甜蜜的陷阱在另一头引诱着他。 两人前言不搭后语地聊着,竟然聊得异常顺畅,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不对劲。 直到齐乐人强行把脑子里的旖旎念头赶走,这才稍稍正色。 宁舟觉得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罪恶亵渎的念头,他豁然站了起来,本能地想去雪地里冷静一下。 “你去做什么?。”齐乐人问道。 “给你倒杯水。”宁舟下意识地说道。 齐乐人无语地看着他:“这里又没有水壶,倒什么水。回来坐好,我们接着聊。” 宁舟默默地坐了回去。床垫太柔软了,心无绮念的时候他没有多想,可是现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念头,因而坐立不安。 齐乐人终于把最重要的那个问题抛了出来:“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到雪焚高原吗?” 宁舟皱着眉回忆,他脑中的记忆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黑洞,他记得自己十三岁之前的事情,也记得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的种种,可是这些记忆都在飞快地模糊,唯有齐乐人出现在的部分清晰而鲜明,让褪色成黑白的回忆有了一抹亮色。 他珍惜这所剩无几的色彩,情不自禁地贪恋着有他出现的画面。等到他去审视齐乐人离开之后的记忆时,那里已经只剩下支离破碎的轮廓。 十八岁那年,齐乐人为什么离开了魔界去了黄昏之乡?他真的说了他要去寻找另一条道路吗?为什么他不记得这一幕? 之后的七年呢?有四年是模糊的空白,最后的三年却反而有了色彩,他记得齐乐人给他寄来的信,也记得他给齐乐人寄去的礼物,是阿娅在他们中间传递遥远的信息……阿娅?龙蚁女王?静海荒漠某个部落的人类少女,她怎么会变成了恶魔? 一幕沉寂在黑暗中的记忆突然闪过,他看到自己化身魔龙在地缝的圣火旁咆哮怒吼,还是个人类的阿娅恐惧地看着他,齐乐人却迎向了他,安抚地亲吻发狂的他……然后,阿娅跳进了圣火之中,成为了龙蚁女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他不记得前因后果? “宁舟?宁舟!不要想了,停下来!”眼看着宁舟的表情越来越痛苦,那令人不安的毁灭之力在疯狂地侵蚀他,齐乐人当机立断叫停了苦苦回忆的宁舟。 不能让他想下去,这太危险了,本源的诅咒宛如附骨之疽,稍有不慎就会加深侵蚀。 宁舟听不见,他抱着头,红眸中跳动着恐怖的火焰,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熊熊燃烧,像是要把那些记忆烧穿,让被记忆照亮的黑暗再度占据他的意识。 齐乐人见情况不妙,急中生智,掰过宁舟的脸亲了上去。 这个吻像是坠向火海的第一滴雨水,落在被大火包围的那个人的嘴唇上,激起了他的求生欲,他在内心祈求,让这场雨下得再大一些,唯有这样他才能从火中得救。 可是雨水又是如此吝啬,连他的衣服都无法淋湿。他急迫地求雨,越求越急。 柔软的嘴唇被他撬开,他的爱人浑身颤栗,抓住他的手腕想要阻止,但是随即被他反手按在了床头,刚刚铺好的柔软大床成了禁锢之所。 他想把爱人藏起来,用云朵一样绵软的牢笼囚禁他,恶龙珍视它的宝藏,一丝一毫也不愿让人觊觎。他要每天看着他,亲吻他,渴求他,得到他的全部。 疯狂而病态的渴望在本源的诅咒中生根发芽,诅咒在滋养扭曲的欲望,它嘲笑着他:【别再假装清醒,其实你早就疯了。】 不,我还没有疯,我不会……也不能…… 浓浓的血腥味从口腔中传来,在热吻中失神的齐乐人骤然回过神来,慌忙从床上坐起来,掰开宁舟的嘴检查:“你咬自己干嘛?” 宁舟红着眼睛不吭声,视线落在齐乐人被粗暴扯开的衣领间,锁骨上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于是更加自责。 齐乐人又好气又好笑,他觉得自己找到了症结。 “会有罪恶感,对吗?”齐乐人问道。 宁舟点了点头。他害怕伤害齐乐人,害怕自己潜意识里疯狂的念头会失控,做出自己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错事,因而充满了罪恶感。 齐乐人以为自己懂了——又是教廷那一套性有罪论祸害了大好青年。 “来,躺好,再给你科普一堂生理课。”齐乐人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宁舟躺上来。 宁舟犹豫间就被齐乐人按住了,浑身僵硬地享受了一次膝枕服务。 齐乐人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温柔地说道:“一直以来,我不认可教廷的一个理念:唯有生育是值得赞赏的,但是性却是有罪的。” 宁舟的眼前一片漆黑,但是带来黑暗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伴侣温暖的手,所以他并不焦虑,他听到耳边响起齐乐人的声音:“宗教的意识形态决定了它有扩张的需求,这一点教廷也不例外,所以它鼓励生育。但是教廷又是保守的,它禁欲与节制的理念决定了它反对浪费奢靡、个人主义、放纵欲望,所以它只鼓励缔结了婚姻关系的异性,为了繁衍而发生性关系。其余的一切性关系,要么是轻浮的,要么是放荡的,要么是不耻的。” “我倒是不完全反对教廷的全部,人类确实很容易放纵自我,沦入到无穷无尽的享乐欲望中,适当的克制与节制是有必要的。但是,渴望自己的爱人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齐乐人斟酌着词汇,小心翼翼地说道,“它可以有仪式感,也可以情难自禁,甚至可以很有情趣。只要彼此是愿意的,会因此感到快乐,那就是很美好的事情。所以你不必有任何负罪感,我爱你的心情与你爱我的心情是一样的。” 冰雪寒冷的雪焚高原,雪松林间简陋的小木屋中,是一场再温柔不过的迷梦。 衣衫凌乱的魅魔轻声细语地鼓励爱人,要直面欲望而不必有罪恶感,却不知道安静地枕在他膝盖上的魔王正在努力克制囚禁他的欲望。 第54章 血之祭祀(三) 宁舟的睫毛在他的掌心里颤动,打湿了他的手心,齐乐人假装没有发现,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梳理着他留长了的头发。 直到宁舟调整好了情绪,齐乐人才问道:“这几年都没有人给你剪头发吗?” “嗯。”宁舟闷闷地应着,说道,“魔界,没有人,只有恶魔。” 他厌恶恶魔,根本不允许它们靠近,用剑刃削断恶魔的脖子是他能忍受的距离极限。 在魔界里,他只信任阿娅一个人,但是阿娅是决计不敢对他提出任何异议的,也不可能说要帮他剪头发。 “反正这个发型不错,帅哥长发也很好看。”齐乐人夸赞他,“起来让我仔细看看,嗯?” 宁舟这才恋恋不舍地从他的腿上起来,安安静静地看他。 齐乐人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欣赏宁舟的颜值了,越看越喜欢,他美滋滋地心想,多么好看的帅哥,竟然被他拐到手了,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了世界吧? 他眉眼含笑的样子让宁舟着迷,他感觉到从伴侣身上传来的喜悦和迷恋,因而欣喜满足。 但是在满足之余,他又渴望更多。 于是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见齐乐人不反对,就得寸进尺地把人圈在自己的怀里,在他的后颈处闻来闻去,从那股熟悉又好闻的气味中汲取能量。 齐乐人摸不着头脑,把这归结为宁舟记忆里他们七年没见面了,格外需要拥抱。所以哪怕这个拥抱有点太紧,压迫感也很强,还隐约地有侵略感,他也自我安慰这是因为宁舟太想他了。 二十五岁的毁灭魔王已经长大了,足以把爱人完全地圈在自己的怀里,他小心地掩饰着自己心底越界的渴望,在爱人天真的纵容中,攫取对抗诅咒的力量。 他还能支撑下去,或许。 ……………… 现在宁舟的记忆与真实世界有偏差,齐乐人试图小心不要让宁舟发现。 但是宁舟不傻,刚才齐乐人反复跟他确认前几年的事情,这已经让他猜到了真相。 “我的记忆出问题了,对吗?”他问道。 齐乐人面不改色:“一点小问题,我给你诊断诊断。” 对于齐乐人的要求,宁舟一向很配合,在一番问答之后,齐乐人基本确定了情况:宁舟童年的记忆是连贯的,只是因为侵蚀而模糊了;十三岁到十八岁的记忆是在诺亚方舟的副本中重构的,替代了已经被诅咒侵蚀殆尽的空白;十八岁到二十二岁的记忆缺失,他默认自己此时身在魔界,但真实的历史中,他此时应该在教廷履职;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的部分仍在,但是支离破碎,他勉强记得两人异地通信。 宁舟不记得诺亚方舟副本的事情,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跑到雪焚高原——他完全忘了之前自己融合试炼发生意外的事情了。 本源的诅咒是如此恐怖,它侵蚀一个人的记忆,像是逼疯宁宇一样逼疯宁舟。假如宁舟也失去所有的记忆,忘记自己是谁,他就会沦为本源的傀儡,凭借毁灭的本能行事,这是齐乐人绝不想看到的。 “回去之后少和恶魔说话,免得弄得自己精神……心情不好。折腾恶魔的事情交给我,这个我可擅长了,我特地挖的坑里还没塞多少恶魔呢,你只要负责砍它们的头,我们一个管杀一个管埋,保准把它们治得服服帖帖的。”齐乐人对宁舟耳提面命,生怕那群恶魔说漏嘴。 宁舟却说:“我不想你太操心。” 齐乐人被暖到了,还是宁舟好,司凛和幻术师那两个混蛋恨不得让他工作量超级加倍,只有宁舟不想让他操心。 “这怎么能叫操心呢?”齐乐人张口就来,“我热爱工作,工作让我快乐!” 宁舟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齐乐人被他看得心虚,赶紧把人赶走了:“我饿了,快去把院子里的两只松鸡炖了,记得把冻蘑菇也放进去。” 宁舟依言去做饭了,齐乐人在他背后问道:“要不要去捉一只天空水母一起炖了?” 宁舟脸色骤变:“不要水母!” 齐乐人促狭地说道:“可这是魔界的主食呀,满天空的水母,比人间界的牛羊还要多。” 宁舟凝重地说道:“它真的很难吃……比黑面包还难吃。” 齐乐人抬头看着因为绿洲季的到来而正朝北迁徙的天空水母群,笑道:“哎呀,看来它们今天逃过一劫了。” 宁舟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发现齐乐人是在故意捉弄他,真要把天空水母煮好了放在他面前,他立刻就要逃跑。 午后的雪松林气温依旧寒冷,但是阳光让这里多了一丝暖意。 两人惬意地享用了一顿北地风味的松鸡蘑菇汤,齐乐人深感恋爱会让人降智,还会让人年龄退化——他对宁舟说话的时候经常情不自禁地用很甜蜜的口吻,还喜欢喂他东西,宁舟似乎也有这个爱好。 齐乐人不禁在心里嘀咕,以前听说恋爱分泌的荷尔蒙会让人做出幼稚的举动,他还不信,觉得自己性格成熟稳重怎么可能做这种事,都是食堂里那群互相喂饭的小情侣太幼稚了。 结果…… 被宁舟连喂了两口鸡汤,魅魔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齐乐人夸奖起了宁舟的手艺,花样修辞,把一碗鸡汤夸得宛如世上罕见的珍馐,宁舟塞他两口鸡肉都堵不上他的嘴。 “真想一辈子都在这里隐居不出去。”吃饱喝足后,齐乐人揣着企鹅蛋,一脸幸福地说道。 “我也是。”宁舟也道。 “以后我们可以再来啊,等事情都了结了。我们可以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就我们俩,谁来都不招待。”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打猎的事情交给我,我保证每天提供新鲜的肉食和蔬菜。你来做饭,你做得比我好吃。空了我们就一起去写生,我看你画画,雪焚高原的风景很漂亮,特别是靠近大裂谷一带,植被很特别。哦,听说这里还有雪豹和雪狐狸,请它们做模特怎么样?如果我们再捡到企鹅蛋,就一起孵。” 宁舟被他描绘的美好画面吸引,这太安逸了,是他不配拥有的安逸。就算是在梦中,他也不敢想象会有如此平静而幸福的生活。他不禁感到恐惧,恐惧于这一切只是一场过于奢侈贪心的梦境。 可是此时此刻,齐乐人就在他的面前,为他描绘着梦寐以求的未来。 【真好。】灵魂深处,传来一声熟悉而陌生的叹息。 宁舟一愣,是谁? 【他真好。】那个声音低沉的说道,【他总是很乐观积极,努力解决一切困难,千方百计让你开心。你、我、我们,究竟何德何能……竟有人如此爱你。】 被侵蚀成黑洞的记忆里,那个声音在说着话,带来钻心的刺痛。 宁舟晃了神,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篝火,半晌没有反应。 直到耳边传来啾啾的鸟叫声,齐乐人低头往自己的斗篷里一看,大惊:“小企鹅是不是要出来了!” 宁舟这才回过神来,紧张地检查起了企鹅蛋的情况。蛋壳裂了一个小洞,眼睛都没睁开的小企鹅正在蒙头蒙脑地啄蛋壳,一边啾啾叫着求救,两人赶紧帮忙,把它啄不开的蛋壳小心地敲开。 齐乐人手足无措,把小企鹅裹在围巾里塞给宁舟:“你来!这个你擅长!我去给它弄鱼糊糊。” 宁舟好多年没有孵小企鹅了,僵硬地把企鹅崽崽藏进了衣服里。两人一人保温,一个喂食,这才把小企鹅安顿好了。 小企鹅吃饱了打瞌睡,身体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齐乐人蹲在一旁看企鹅,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们小时候一起孵过企鹅呢。”齐乐人自然而然地说道。 宁舟回想着十三岁那年一起捡到的企鹅蛋,那种甜蜜而温柔的情绪在心头黑暗的沼泽间流过。 “我们可得把这个小宝贝养好了,毕竟它可是魔界太子。”齐乐人笑嘻嘻地说道,“你可别嫌弃,恶魔们都千奇百怪,所以一只鸟也可以是魔界太子。” 宁舟犹豫着,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那不行。” 齐乐人惊讶地看着他,宁舟难得提出反对意见:“为什么?” 宁舟:“已经有了。” 齐乐人:??! “有了?”齐乐人大惊失色,“什么时候?哪里?谁生的?!” “我有一只鹰,会说话的那种。”宁舟说道。他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在哪里捉到的它,但应该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齐乐人无语,他承认是他把那只骚话很多的语鹰抛到了脑后,等明天大概就能见到它了。 他想了想那只语气贱贱的语鹰,又看了看在围巾里睡觉的可爱小企鹅,顿时像是童话故事里的恶毒王后一样偏心,甚至开始出现“夺嫡之争”的脑洞……打住打住,这只是两只鸟啊! 果然是悠闲太久了,现在脑子里都不装正经事了,这样不行,齐乐人谴责了自己一番,决定做回正经人。 ……………… 是夜,空寂的雪松林间,只有一栋孤零零的小木屋坐落在寒风中。 小木屋里,枕边人已经睡着了,宁舟却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 他轻手轻脚地披上了衣服,走出了木屋,关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齐乐人正钻在被窝里睡得香,他放心地掩上了门。坐在熄灭的篝火旁,他从道具栏里拿出了一本日记本,借着皎洁的月光阅读。 他的记忆有问题,他想知道原因,也想知道到底是哪些记忆出现了偏差。但是白天齐乐人一直在他身边,他找不到机会。 然而日记本刚翻开第一页,身后就出现了一只手,在月光的照耀下莹润得像是白色的玉石。就是这只漂亮的手,轻而易举地将日记本从他的手中抽走。 第55章 血之祭祀(四) 几乎是宁舟下床的一瞬间,齐乐人就从睡梦中惊醒了。 他假装没有醒,等到宁舟走出了小木屋,他才翻窗跟了上去。在这种潜入跟踪的技能上,齐乐人的水平已经出神入化,根本不会被发现。 等到宁舟拿出日记本的一瞬间,齐乐人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宁舟想知道自己的记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但这是一个现在不能被揭开的秘密。他的记忆如今是一个遍布着地雷的危险区,新塑造的记忆为他标出了一条安全通道,而在安全通道之外,是密密麻麻的雷区,稍有不慎就要粉身碎骨。 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站在了宁舟的背后,抽走了他的日记本,故意问道:“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呢?” 宁舟像是被冻成了冰雕,僵硬得回过头。 齐乐人挤出了一个笑容:“好孩子不可以偷看日记哦。” 宁舟闷声道:“这是我的日记,我想看。” 齐乐人翻开了日记,在翻到画了他画像的那一页之后,心中一颤。画像的旁边写着陷入时间逆流之刑的宁舟对过去的他自己说的话:【你要等待他,相信他,即使现在的你,还不曾认识他。】 这句话坚定了齐乐人的信心,他难得对宁舟强硬了起来:“以后还给你,但是现在,我要把它没收了。” 宁舟直直的看着他:“以后是什么时候?” 齐乐人感到为难,他想说等你的精神状况稳定之后,又觉得这简直像是精神科医生安抚被送进了疗养院却不自知的精神病人。 在宁舟执拗的眼神下,他说道:“这么说吧……明天我们就要回默冬岭城了,等到了那里我会带你去找两个人。阿娅和夜莺,你还记得她们吗?” 宁舟:“我知道阿娅,夜莺是谁?” 齐乐人:“你父亲留给你的助手,你之前没见过她,但是她知道很多事情。你现在的记忆问题我没办法解释清楚,因为这里有一些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在我理解中,大概是三年前,毁灭本源的诅咒开始加剧,你为了延缓诅咒对你的侵蚀,进行了一个叫‘血之祭祀’的仪式,将拥有完整记忆的本体放逐到了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阿娅是这个仪式的守密人,她拥有找到你本体的坐标。” 宁舟:“找到本体之后,我就能补全记忆了吗?” 齐乐人:“我想是的。三年前,你就是为了保住记忆与本心,才选择进行了血之祭祀的仪式。正是因为你的本体离开了噩梦世界,在时空的缝隙中脱离了金鱼的掌控,所以才能够不被诅咒侵蚀,直到现在仍然保持清醒。虽然如今记忆有些异常,但是只要我们得到本体的坐标,结束血之祭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宁舟突然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血之祭祀的事情的?” 齐乐人一愣:“最近,在我来到魔界之后。” 直到宁舟问出了这个问题,齐乐人才回过味来:为什么宁舟瞒了他三年? 他问过夜莺:这个秘仪的代价是什么? 夜莺告诉他:是痛苦。而他必须承受这些,这是清醒的代价。 齐乐人预感到了血之祭祀背后血淋淋的秘密,而现在,他必须去直面这个秘密。 “好了,大晚上的在户外谈心也太冷了,我们回去吧。”齐乐人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要抱着你睡,这样才睡得着。” 他如愿以偿地回到了柔软暖和的大床上,抱着宁舟,宁舟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着了,于是齐乐人也闭上了眼睛。 他们都知道,有一个秘密,让今晚无人入眠。 屋外寒月皎皎,冷风凛凛,孤独的雪狼群在饥寒交迫中哀鸣,所有的生灵都在忍受贫瘠而残酷的魔界雪原。唯有雪松林间的木屋是温暖的,壁炉在燃烧,暖意笼罩着相拥而眠的情人,他们可以安然度过这个漫漫长夜。 即便所有的平静与安逸建立在美丽脆弱的泡沫上,在泡沫破碎之前,他们仍然可以享受这梦幻泡影般的安宁。 ……………… 默冬岭城的盛夏行宫,偌大的花园中,虚无魔女娜辛正在和灾厄恶魔品尝下午茶。 灾厄恶魔津津有味地咀嚼着烤舌,在他们的王后用毁灭之书镇压了议事团的叛乱之后,绝望魔女、怨恨魔女,这两位最资深的魔女以及她们的派系被连根扫除。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 七十九个议事团席位,每一个都代表着魔界的一座城邦,而这之中将近一半成员与这两位魔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短短数日间,死忠的恶魔领主被严刑处决,立场未明的正在关押审查,还有一些狡猾的墙头草则已经向龙蚁女王等实权派投诚。 作为这次大清洗的刽子手,灾厄恶魔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啊,这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食材,简直让它欲罢不能。它当晚就杀了二十四个同僚,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食物派对。 “审讯工作怎么样了?”娜辛问道。 “一切顺利,我已经把能杀的都杀了。”灾厄恶魔兴致勃勃地说道,“在我们的王后找回陛下前,我一定能罗织出足够的罪名,把剩下的恶魔也杀个七七八八。” 娜辛淡淡道:“再杀下去,各地的叛乱势力会趁机举事,夜莺不会同意的。” 提到夜莺,灾厄恶魔顿时蔫了。龙蚁女王命令夜莺作为它的监督者,以免它专权妄为,这严重阻挠了它的兴致。 “她已经失踪二十五年了,凭什么回来还是议事团的一员?而且是核心成员!这不公平,我才是最受王后和首席信任的心肝宝贝!”灾厄恶魔怒气冲冲,丢下食物开始发癫,在花园里上蹿下跳怪叫着骚扰奴仆。 恶魔奴仆们一哄而散,有的用四肢——或者六肢八肢——连滚带爬,有的像是一团黏液躲入了水中,还有的扑棱着翅膀飞到了树上。 娜辛冷漠地看着它发疯。灾厄恶魔正试图跳起来抓住路过的一只黑鸟,它的尾羽是宛如凤凰一样的长翎。 黑鸟勃然大怒:“你瞎了吗?看清楚爷是谁!” 灾厄恶魔大惊:“失礼失礼,尊敬的陛下的爱鸟,请问您怎么没有和陛下在一起呢?” 大黑鸟正是语鹰。 在魔界的三年里,它跟随着宁舟南征北战,每当有高等恶魔人头落地,它都要去啄食它们,甚至吞吃了不少恶魔结晶。不知不觉间它外形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小型的鹰蜕变成了一只黑色的凤凰鸟。非但如此,它的智商也进化了,不仅能够交谈,还学会了欺负恶魔。 黑鸟用鸟喙狂啄灾厄恶魔:“还不是因为你们把陛下弄丢了?!” 灾厄恶魔抱头鼠窜,大喊着“对不起”,又喊着“我要去工作,刑房需要我”,迅速跑了。 黑鸟气鼓鼓地降落在了娜辛身边的树上,歪着头看着她。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恭喜。”大黑鸟怪腔怪调地说道。 “多谢。”娜辛冷淡地表达了敷衍的谢意。 大黑鸟歪了歪头,吃吃笑道:“但是你的老婆看起来不怎么喜欢你。” 娜辛平静道:“对于一桩政治婚姻,感情如何并不是重要因素。” 大黑鸟咯咯道:“好极了,那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老婆正在和夜莺约会,她们谈天说地,笑得很开心。这可真是一对般配的璧人,我就喜欢看美女你侬我侬,好耶!” 娜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袖中的镜子颤动了起来,是她的属下发来了紧急消息。 她看了镜面一眼,突然脸色骤变,起身对大黑鸟急语道:“她们现在在哪?” 大黑鸟怪声叫道:“哎呀呀,你这么急着去做什么?我可不允许你破坏美女约会。” 娜辛面色凝重:“我有重要的事要向首席汇报——南疆叛乱了。” ……………… 南疆最核心城邦——茶湾城变天了。 茶湾行宫一片血海,新的主人名叫愚昧恶魔。 作为一只恶魔,它的种族不是长生种,所以几百年的时光让见证了茶湾城政局变迁的它日渐衰老。 它出生的时候,茶湾正值盛世,几百位茶园主们正在出资修建茶湾行宫,作为茶园主们的休闲交易俱乐部。它是某位茶园主几百个子嗣中不起眼的一个,童年时它的乐趣是在俱乐部里观看奴隶贸易,大量擅长采茶和负重的恶魔奴隶在这里贩卖,被茶园主们拍下送入茶园。 后来它父亲的茶园破产被兼并,父亲把几百个子嗣作为茶园的附带资产,折算后一起处理给了新主人。它突然从茶园的少爷变成了茶园的奴隶,因为识字会算数,被安排了一份核算记账的工作。没有人身自由,但有微薄的收入,比采茶的奴隶好多了。 很快,它学会了贪污,用精湛的贪污技能攒够了一笔钱,向主人提出了赎身。 它的主人笑嘻嘻地问道:“问题来了,赎身的钱是哪来的呢?哦,是我的钱啊,那你死了!” 在临死之际,愚昧恶魔为自己的才能辩护:“我既然能贪污您的钱,当然也能贪污别人的钱!您不应该杀我,而应该让我发挥才能,为您创造更多收入!” 它的主人大受启发,立刻把它从茶园的奴隶工作中释放了出来,推荐到了茶湾俱乐部,负责俱乐部内的买卖生意。愚昧恶魔的才能得到了充分发挥,帮助它的主人贪污了其他俱乐部成员的钱。 离奇的是,它觉醒了本源,不是贪污,而是愚昧。 这也许和它喜欢思考人生有关系,贪污只是工作,但是思考却是永恒的。 “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却是混沌而不可知的,就像账目一样。愚昧的人想要洞悉世界的真理,就像被贪了钱的人想弄清楚一份假账哪里作了假。”它说。 第56章 血之祭祀(五) 默冬岭城的盛夏行宫。 熔岩花园之中,一场属于议事团核心成员们的会议正在召开。绝大部分的恶魔领主并没有参与的资格,它们中有的已经死在了这场大清洗中,通过审查的那些已经返回了各自的领地。能够在现场的只有十三位核心成员——最近因为大清洗,绝望魔女、怨恨魔女和分裂恶魔死了,如今只剩下了九位: 龙蚁女王、夜莺、虚无魔女、灾厄恶魔、欢愉魔女、战争恶魔、吞噬恶魔、破坏恶魔、痛苦魔女。 除了近期才归来的夜莺,其余每一位都负责魔界的一大片区域,例如虚无魔女,她就负责统管包含茶湾城等五个城邦在内的南疆地区。 所以,当南疆的茶湾城叛乱时,她最先得到了情报,并且被首席问责。 其余的恶魔领主们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们,灾厄恶魔尤其幸灾乐祸,它扭头对旁边的痛苦魔女嘀咕:“哦,这对‘新婚爱侣’遭遇到了婚姻危机,这可真让人同情。” 痛苦魔女有一张再圣洁不过的脸,金发碧眼,温柔悲悯,宛如教廷壁画上的圣女。她低垂着眼眸,怜悯地说道:“我同情每一对不幸的爱人,他们的痛苦让我感同身受。” 灾厄恶魔无语:“明明是让你内心狂喜。” 痛苦魔女笑得慈悲而安详:“啊,正是因为感同身受,我才会狂喜,多么真实而美好的痛苦啊。每当我感受到陛下身上那痛苦的气息,我都会喜悦不已。我想拥有更多的欢喜,所以我需要更多的痛苦。” 灾厄恶魔撇了撇嘴:“这就是你每次在派对上拿皮鞭折磨别人的原因吗?算了算了,我还是喜欢正常一点的……” 灾厄恶魔回想着被抽得皮开肉绽的屁股,痛苦之情跃然脸上,感受到了这份痛苦的魔女因此而微笑。 会议桌上,虚无魔女的汇报已经接近尾声:“……茶湾城的领主毒蛛魔女已经身亡。叛变的发起人是愚昧恶魔,据我的线报,它很可能在暗中投靠了理想国。这场叛变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毒蛛魔女从默冬岭城回到茶湾城的第一时间,就被包围偷袭了。现在茶湾的传送阵已经被捣毁,城邦结界开启,暂时不能从那边得到更多情报了。” 阿娅皱眉道:“愚昧恶魔,你对它了解多少?” 虚无魔女淡淡道:“不甚了解。您应该知道,我的体质决定了我在南疆几乎足不出户。” 灾厄恶魔发出了一声古怪的笑声:“哎呀,可怜的雪妖受不了炎热的气候,这是谁的责任呢?反正不是陛下的责任。” 在场的所有恶魔都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说——灾厄恶魔出身南疆,虚无魔女却是北地雪妖,但是为了防止它们在各自的地盘上发展势力,两人被“换防”了。 北地有十八座城邦,南疆只有五座,这听起来是个合算的买卖,但事实远非如此,北地的城邦远不如南疆富庶,贫瘠得像是被榨干的药渣。 灾厄恶魔显然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但是在首席大人威严的注视下,它悻悻地吹了声口哨,假装刚才自己什么都没有说。 虚无魔女:“愚昧恶魔是茶湾城的恶魔,首席大人不妨问问灾厄。” 灾厄恶魔:“喂喂,你什么意思?我已经投降二十五年了,茶园都成了陛下的国库资产,茶湾的恶魔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一旁的欢愉魔女细声细气地帮虚无魔女说话:“可我怎么听说,那位愚昧恶魔曾经是你庄园里的奴隶?” 灾厄恶魔气得跳了起来:“好家伙,你一说这事儿我就来气!这家伙鬼得很,它当年给我的茶园做记账,结果成天贪污,我本想杀了它泄愤,结果它花言巧语把我忽悠了一通,我就把它扔到茶湾俱乐部去发挥才能了。钱是贪了不少,我们一九分账,结果万万没想到,这家伙有两本假账,给我看得是贪的少的那本,真正贪到它小金库里的早就被它私藏啦!等到陛下的大军开到了茶湾城下,我投降了,家产被查抄了,那家伙反倒靠着攒下来的小金库,盘下了一堆茶园,倒成了鼎鼎有钱的茶园主啦!” 灾厄恶魔气得上蹿下跳,癫狂的情绪下,它蹦到了会议桌上跺脚:“啊啊啊啊,我这就去杀了它,这就去杀了它!!!” 龙蚁女王冷漠地回过头,对身后的卫兵说道:“把它拖下去。” 灾厄恶魔被拖了下来,五花大绑在椅子上,旁边的痛苦魔女贴心地拿出了一具口枷帮它堵上了嘴,这位魔女总有一堆奇奇怪怪的小玩具。灾厄恶魔本来还不服气,但是当它看到她拿出了一条带倒刺的皮鞭之后,它识时务地消停了。 夜莺环视了一圈之后,对龙蚁女王说道:“首席大人,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尽快联系上陛下。假如南疆真的落入了理想国的手中,只有陛下亲自前往,才能对抗权力魔王。” 这个道理阿娅很清楚,但是齐乐人离开默冬岭城才是数日前的事情,虽然他临走前信心十足地告诉她,很快就能把陛下找回来,但是…… “首席大人,那只狮鹫带回了一封信!”传令的卫兵牵着狮鹫来到了会议现场。 阿娅惊喜地站了起来:“快把信件给我!” 恶魔们惊讶地看向那只狮鹫:陛下就要回来了? ……………… 南疆的茶湾城,茶湾行宫。 叛军凿开了火山的熔岩带,滚烫的岩浆漫过大地,倾泻入海,凝固成黑色的潮汐,借由地底的热力,茶湾城的结界时隔多年再度开启。现在就连一只飞鸟也别想离开这座城池,这不仅仅是为了提防情报泄露,也是为了在毁灭魔王的平叛大军来到茶湾城时,这座城池能够抵御片刻。 这次叛变的胜利者,却远没有那么从容。 它正在举行仪式,试图联系上理想国的主人。 “您为什么不回应我?我是如此虔诚,如此狂热,唯有您可以赐予衰老的我永生,我渴望寿命,渴望不死,渴望在永恒的混沌中做您愚昧的羔羊……”愚昧恶魔喃喃着,疯狂地渴望权力魔王的回应。 仪式现场的镜子突然亮起,一个黑影出现在镜中,引来了愚昧恶魔的警惕:“谁?” 黑影的声音古怪,听不出性别:“让我看看你是谁,哦,是一只快死了的老东西。” 愚昧恶魔大怒:“装神弄鬼,你到底是谁?” 黑影咯咯怪笑:“我?我是一个能够拯救你的人。” 愚昧恶魔冷漠道:“我不需要你的拯救。” 黑影:“是吗?可你现在都联系不上理想国。看来权力魔王并不享受你的供奉……嘻嘻,你以为把茶湾城献给她,她就会接引你进入理想国永生吗?多么天真愚昧的想法啊,恰如你的本源。” 愚昧恶魔:“什么意思?” 黑影:“权力不想要茶湾,因为茶湾注定不可能久留。只要毁灭魔王归来,她一样要退出茶湾,一城一池的地盘不是她在乎的东西,否则这三年来她为什么一直在退让?果真愚昧,你根本不明白上位者在想什么。” 愚昧恶魔心颤:“你究竟是谁?” 黑影:“我是谁重要吗?” 愚昧恶魔:“我不会相信一个藏头露尾的人。” 黑影:“我需要你的信任吗?愚昧啊,现在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愚昧恶魔:“你又能给我提供什么帮助?” 黑影:“那可太多啦。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个秘密,一个重要的、足以让权力魔王亲自来接引你进入理想国的伟大秘密!” 愚昧恶魔心动了,但它仍然警惕:“我凭什么相信你?” 黑影不耐烦地说道:“我不需要你的信任。蠢货,我只是在利用你,而要不要被我利用,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愚昧恶魔沉默了许久,谦卑地弯下了腰:“请您指教。” 黑影:“三年前,茶湾城还在权力魔王的手中,但那时,毁灭魔王带着他的亲信偷偷潜入了此地。” 愚昧恶魔大吃一惊:“为什么?” 黑影:“因为他来寻找一个能够改变他命运的地方——血之祭祀的仪式入口。” 愚昧恶魔:“血之祭祀是什么?” 黑影:“你不需要知道。我不管你调动多少人力物力,去查探,去拷问,去审讯,去逼问每一个在三年前见过他的人,查清楚他在茶湾的哪个地方出现过!” 愚昧恶魔:“可是茶湾城太大了,这怎么可能做到?” 黑影勃然大怒:“如果这很容易做到,还用得着你吗?这是你唯一救命的机会,只要你找到了那个地方,我会将你引荐给权力魔王,她将亲自来接引你进入理想国,愚昧啊,你将因为这个秘密而永生。” 愚昧恶魔还想追问更多,可是镜子却已经熄灭了。 黑影的离去,像它到来时那样神秘莫测。 愚昧恶魔仍未知道它是谁,但是它知道,那一定是毁灭魔王身边的…… 叛徒。 ……………… 清晨,昨夜下了大雪,小木屋被半埋在了雪地里。 宁舟从窗户爬了出去,在外面铲雪。齐乐人则爬上了屋顶,清理积雪以免压塌木屋,一宿没有入眠的两人脸上丝毫看不出困意。 忙完了小木屋维护的事情,两人这才吃起了早餐。 “算算时间,应该快来了。”齐乐人抱着小企鹅说道。 “啾啾!”小企鹅叫道,它饿了。 鱼糊煮好了,两人开始喂企鹅,齐乐人抱着,宁舟用勺子喂它,小企鹅一边叫一边吃,急得要命,恨不得把整锅鱼糊吃下去。 远方的天空中飞来了一只黑色的长尾鸟,它拖着美丽却累赘的尾羽,落在雪松林的枝头上,歪着头打量着正在喂企鹅的两人。 第57章 血之祭祀(六) 正抱着企鹅的齐乐人:“……” 正在喂食企鹅的宁舟:“……” 还没吃饱的小企鹅:“啾啾!” 这一刻,齐乐人产生了一种微妙的错觉,他们仿佛是趁着长子外出求学,在家生了个二胎还不通知它的没品父母。 在这种尴尬的沉默中,语鹰越战越勇,它在树枝上跳脚,震下来的积雪洒了两人一崽满头满脸:“这种鸟我见过,从小肥胖超重,腿还很短,没有漂亮羽毛,甚至不会飞,它不行,不行——!” 齐乐人不能忍受语鹰继续诋毁可爱的小企鹅,直接打断:“嗨,好久不见,原来你还活着啊。” 语鹰大怒:“什么叫我还活着?我当然还活着,我只是去度蜜月了!” 齐乐人也震惊了:“度蜜月?” 语鹰得意洋洋:“是啊,还生了一窝小鸟呢!” 齐乐人懵逼地看向宁舟:“它说的是真的吗?” 语鹰阴阳怪气:“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度蜜月只是纯洁地拉小手吧?” 齐乐人的拳头梆硬,这就想把这只嘴贱鸟揪下来拔毛下锅。 宁舟无情地拆穿了语鹰的谎言:“它没有伴侣。之前在追求一只狮鹫,被狮鹫打得按在地上求饶,毛都快被叼秃了。” 齐乐人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语鹰哭了,嘟嘟囔囔地哭诉自己的“鸟生”是多么不幸,主人另觅新欢有了二鸟,自己追求爱情未遂,还被暴打制裁,只能在魔界作威作福欺负恶魔才能勉强维持生活这个样子…… 它一边假嚎,一边用翅膀捂着眼睛,时不时从羽毛缝里偷看一眼,见两人继续专心致志地喂小企鹅,顿时哭得更真情实感了。 “它们来了。”喂完了企鹅,宁舟说道。 齐乐人认真感受了一下附近的动静,这才听见了大批人马朝这里靠近的声音。 没一会儿,天空中出现了一队列阵的狮鹫,以龙蚁女王为首,议事团的若干核心成员们带着近卫军前来接应两人。 为首的阿娅一身正装,挽起了漆黑的长发,金色的华美头饰衬得她成熟而端庄,她努力想维持沉稳,可是走向两人时加快的步伐暴露了她此时激动的心情。 “陛下,齐……”阿娅下意识地想叫他齐先生,可是这不是私人场合,在恶魔面前她还是改了口,“王后陛下。恕我来迟,二位无恙否?” 宁舟淡淡地应了一声。 跟在阿娅身后的恶魔们松了一口气,又不禁有些遗憾:陛下安然无恙,真不错;他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发疯的迹象,真可惜…… 齐乐人笑眯眯地跟阿娅打了招呼,口吻十分随意。他不太习惯魔界宫廷内的礼仪,反正也没有恶魔敢挑剔他什么。 “有一件紧急的军情,我必须向二位汇报。”阿娅低下了头,心情忐忑。 “什么事?”宁舟问道。 阿娅握着权杖的手紧了紧,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南疆发生叛乱,茶湾城易手。” 空气里一片冰冷的死寂,恶魔们顿时正襟危站,满脸肃穆,生怕被迁怒。就连枝头上的语鹰也不哭不嚎,一声不吭。 宁舟皱着眉:“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必在意,打回来就好。” 阿娅愣住了,她诧异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宁舟:“可那是……” 她对上了宁舟疑惑的眼神,刹那之间,她意识到了什么——陛下忘记了那件事,他忘了血之祭祀的入口就在茶湾城! 齐乐人也不觉得区区茶湾城有什么太重要的价值,但是从阿娅的脸色中他看出了问题不对。此时,有一个高挑的身影从恶魔群中走了出来,正是夜莺。 她对宁舟和齐乐人见礼,齐乐人笑着对宁舟介绍:“陛下,这位就是我提及过的夜莺。” 一位饱经磨砺的战士,宁舟在看到她的第一时间就判断出了她的身份。 夜莺进言道:“南疆历来富庶,茶湾城更是盛产最高品级的新叶红茶,葡萄酒等物产也是不可或缺的贡品。王后陛下素来喜爱这些,原本还打算去茶湾行宫度假,如今茶湾叛乱,这是对陛下与王后的藐视。我以为,陛下应当亲率大军,前往南疆镇压叛乱,将涉事恶魔全部酷刑处决,以警醒议事团中有不轨之心的领主。” 这不像是夜莺会说的话。电光石火之间,齐乐人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暗示齐乐人,茶湾事关重大,隐藏着一个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的秘密,必须宁舟和他亲自前去解决。 是什么秘密? 夜莺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先王也曾格外偏爱南疆。哦,对了,他曾命人在南疆挖掘了一个宝库,装满了古老的魔法宝物,可惜还未来得及细细品鉴……” 齐乐人的脑中回想起了夜莺曾经说过的话——这是宁宇曾经打算用在自己身上的古老魔法秘仪,它的名字,叫血之祭祀。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用上,就已经完全疯了。 血之祭祀,茶湾城竟然与血之祭祀有关! 齐乐人心中一凛,这件事十万火急,必须尽快解决! 可是宁舟已经忘了这件事……这要怎么演?齐乐人一边焦急,一边在心中编起了剧本,快把“妖妃”人设拎出来用用,编个符合人设的理由。 刹那间,齐乐人已经准备好,他挽住宁舟的胳膊,用魅魔格外诱人的口吻叫道:“陛下~那可是茶湾城,茶湾城哦!” 这个神情,这个语气,宁舟梦回十八岁,下意识地配合:“嗯,怎么了?” “您答应过我,要举办一个隆重盛大的婚礼。”魅魔王后甜蜜地撒娇道,“我觉得南疆很好,我们魅魔都喜欢南疆,特别是茶湾城。婚礼就在茶湾行宫举办怎么样?我们现在就率军去平叛,用那些该死的叛徒的血染好婚礼的地毯,我们从它们的尸体上踏过,对主发誓我们要永远相爱永不分离,这多么浪漫啊~我等不及了,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去茶湾吧!” 毁灭魔王似乎被爱人迷住了,想也不想地说道:“好。” 他的语气里透着隐隐的期待,仿佛他也在迫不及待地渴望着这桩盛大的婚礼。 魅魔王后露出了胜利的笑容,他回头在恶魔领主们的身上逡巡:“举办婚礼的事情,我要安排给……灾厄,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呀。这么重要的婚礼,如果出了一丝一毫的纰漏,你知道后果的吧?” 灾厄恶魔悚然一惊,下意识地说道:“可两位不是已经结过……” 它可没有宁舟被新造的记忆,在它的记忆中,这两人三年前在地狱火湖中举行过婚礼了——虽然那个婚礼简陋得令人发指。 齐乐人用杀人般的眼神阻止了它说出真相,灾厄恍然大悟:哦,确实,那也太简陋了,挑剔又矫情的魅魔怎么会承认那是他的婚礼呢?他当然要重新举办一次奢华到让整个魔界艳羡的仪式,这样才能满足他炫耀的欲望。 灾厄当即挺胸,大声道:“盛大、隆重、辉煌、奢靡,这才是您与陛下应该拥有的婚礼,请放心地交给我安排,我保证为两位献上一个终生难忘的美妙婚礼!” 齐乐人满意地笑了。 ……………… 默冬岭城的盛夏行宫。 起居室中,龙蚁女王刚刚汇报完了情况,空气里一片死寂。 宁舟听完了血之祭祀的部分,陷入了沉思。他不记得这件事,但是齐乐人在小木屋中跟他略略提及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所用着的身体不是本体,而是一具化身,他的本体被锁在了血之祭祀中,抵御着世界意志的诅咒侵蚀。只要他们融合,他支离破碎的记忆就会恢复正常。 那个时不时在他心底响起的声音,就是他的本体吗?除了本体之外,另一个声音呢?是毁灭本源中的恶欲吗? 【别再假装清醒,其实你早就疯了。】 这句不祥的诅咒在他的脑海中回荡着。 “宁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齐乐人拉了拉他的手。 宁舟从自己的忧虑中回过神来,问道:“也就是说,三年前我在茶湾城的‘那个地方’举行了血之祭祀的仪式。当时茶湾还是权力魔王的地盘,为什么选了那里?” 夜莺说道:“只有那里可以。那里被称为星之崖,被天然的迷雾魔法阵包围,必须用星相来定位坐标。‘沿着群星之河的道路,星星的坐标指引你穿过迷雾,抵达时间与空间的缝隙’。我曾经去那里实地考察过,山崖上有一万年前海洋生物的痕迹,非常古老。不论是人间界还是魔界,唯独那里有一道时空缝隙……请相信我们这一族传承在死亡之海中的知识,这些都是来自于世界意志的知识。” 时间与空间的缝隙,这个词太熟悉了。齐乐人不禁回想起了太古世界,难道星之崖就是太古世界中深渊缝隙里的避难所?当初那里可是海底,如今却成为了山崖,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以你们之见,茶湾城的叛乱是偶然,还是有人知道了这里藏着血之祭祀的入口?”齐乐人问道。 夜莺和阿娅面面相觑。 阿娅说道:“这是只有我和陛下知道的秘密。我是他的守密人,保守着星之崖的秘密。除我们之外,没有人知晓地点。” 夜莺点头:“是的,现在因为宁舟就在她面前,得到他的允许,她才能把整件事透露给你。” “地点可能保密,但是血之祭祀这件事呢?宁舟这三年来本体并不在魔界,议事团中的人真的不知道吗?”齐乐人问道。 阿娅讷讷道:“这……不可能瞒得住。” 这件事在议事团的核心成员间早已不是一个秘密。也就是说,假如有人从一开始就有预谋,并且耐心收集情报,推断出血之祭祀的大致地点是极有可能的事情。那个人也许无法把地点精确定位到星之崖,但是它已经知晓它要找的地方就在茶湾城中。 第58章 血之祭祀(七) 茶湾城的叛变是一颗星火,让整个南疆地区五座城邦都开始动乱。城邦的传送阵被率先捣毁,护城结界升起,三年来难得的和平并不意味着这里的矛盾消失了,相反,南疆像是一个早已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只等着一个反弹的机会。 潜伏在城邦中的异见者、叛乱者、野心家、狂信徒……无数错综复杂的势力抓住了这次茶湾城叛乱的机会,争先恐后地浮出了水面, 这就是魔界,永恒的战火在这片富饶又贫瘠的大地上燃烧。 第二个叛乱的是新乡。在魔界谚语中“新乡年年有个新主人”,现在它终于迎来了迟来的新主人——一只从风暴洋中被召唤来的巨型双头海鳗,毫无理智地吞吃掉了它的信徒,正在整个城内大肆屠杀恶魔。 紧接着是酒海,这个盛产美酒的城邦有一个巨大的湖泊,所有的美酒都仰赖于那里的水源,如今酒湖已经成为了血湖。但是不必为这座城池担心,整个魔界都会为此兴高采烈,因为染血的湖水才是最好的原料。和平的三年间,酒坊主们为了血源伤透了脑筋,不得不购买奴隶血祭,如今这个麻烦已经省却,只要把满城遍地的恶魔尸体丢进去,血肉就会化为原料,而恶魔结晶则会让湖水沸腾,蒸馏出精华的酒液,想必这一年的酒海将迎来盛大的丰收。 然后是曙光湾和拉尼亚。拉尼亚城的恶魔领主因为是绝望魔女的派系,早已在清算中成了灾厄恶魔的烤舌原料,而曙光湾的恶魔领主则在传送阵被捣毁前逃出,向议事团求援。 但是跑得快并没有拯救这位恶魔领主。 准备出征的大军正缺一个祭旗的对象,这位恶魔领主是再好不过的选择,至少,它们的王后是这样认为的。 ……………… “真是一群无能的家伙。” 祭旗仪式完毕之后,齐乐人对宁舟抱怨起了刚刚被处死的曙光湾恶魔领主,整个南疆,整整五个城邦,叛乱到来时竟然没有一座守得住。 宁舟倒是习以为常。 魔界乱到了什么地步呢?任何一座城邦,任何时候都可能动乱,原本的恶魔领主被杀死,新的恶魔领主只要立刻向如今统治这片地区的魔王臣服,这就是一场合理的变乱,它不会被追究责任。 所以,毁灭魔王的议事团成员并不是什么固定人员,除了十三位核心成员相对固定,其余的席位每年都在大量更替。 魔界不赞颂忠诚,这里只向力量臣服。 如今,恶魔大军正朝着南疆进发,以一个人间界不可能的速度急行军,一周之内他们就将夺回南疆的五个城邦,包括茶湾。 不知不觉,宁舟又走到他身后去了,齐乐人回头叫他:“宁舟?” 宁舟一愣,视线从他大腿的皮质束带上移了回来,那里系得太紧了,勒得皮肤微微凹陷了进去,走动的时候能看到皮肤上一圈红痕,被藏在束带的后面,只露出隐隐约约的痕迹。 明明是很常见的魔界装束,路边的魅魔十个里有八个这么穿,但他莫名在意,忍不住盯着看了很久。 “你别总是走在我后面呀,这样多没气势。魔王陛下就要走在前面,我要跟在你后面,嗯……小鸟依人一点,这样比较符合人设。”齐乐人笑嘻嘻地把他拎到了自己身前,非常敬业地不忘演戏。 宁舟觉得这个剧本不好,擅作主张地改成了牵着他的手:“这样更好。” 齐乐人迅速被说服了,美滋滋地拉着宁舟的手,笑道:“等打下茶湾城我们就要现场举行婚礼了哦,期待吗?” 宁舟:“嗯!” 齐乐人促狭地问道:“期待什么呢?” 宁舟:“……” 齐乐人抬头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道:“该不会是在期待‘那个’吧?” 宁舟的耳朵立刻红了,这个红色还有往脸上蔓延的趋势。 齐乐人故作惊讶:“哎呀,陛下脸红了呢,都怪我,忘了给陛下糊一层粉底,这下可就暴露了陛下是个害羞的……”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一勾,坏心地调笑道:“……处男。” 这下,宁舟脸红到了脖子根。 他有一点羞恼,还有一点懊丧,这些复杂的情绪搅拌在了一起,像是女巫坩埚里的魔药,有一只长着小翅膀的魅魔抱着搅拌勺在坩埚里搅来搅去,把原料搅和成了“恼羞成怒”。 于是,威严的魔王陛下把总是捉弄他的魅魔按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堵上了他一开一合的嘴唇。 魅魔牵着他的手,引到了自己大腿的皮扣上,他的伴侣立刻紧张地绷紧了身躯。 他这才从热吻中脱身,在他耳边坏笑道:“刚才你走在我后面,是在偷看这里,对吧?要仔细看看吗?但是不能给你随便看哦,要拿陛下的脱衣秀来换。” 魅魔的眼睛亮晶晶的,热情而大胆地承认了:“……毕竟,我馋陛下的身子很久了。” ……………… 齐乐人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 自从确立恋爱关系以来,他就是这段关系中掌握主动权的那一个,宁舟的性格和经历让他有意无意地习惯迁就,而且他还是个生性内敛容易害羞的人。 看着宁舟红着脸,看似冷静实则语无伦次地借口公务离开,齐乐人脸上的笑容越发猖狂 拿着“妖妃”剧本又怎么样?现实的关系里他妥妥可以压得住宁舟! 倒不是他对体位有什么执念,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宁舟那么纯情的个性,可能真的不太会……等等,宁舟好像已经在魔界进修三年了。 齐乐人脸上的笑容逐渐不那么自然了。 魔界的风气……这……恐怕……宁舟说不定已经“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了”。 不,不可能。宁舟现在还是动不动就脸红,连听到他说几句调情的话都会面红耳赤,他的宁舟必然没有被恶魔带坏! 此时有一只为婚礼操碎了心的灾厄恶魔路过,他捧着一大摞《婚宴食物烹饪指南》之类的书籍,热情洋溢地对齐乐人行礼:“亲爱的王后陛下,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服务的吗?” 齐乐人冷漠道:“没有,多谢你的好意。但你最好把心思花在操办婚宴上,因为这关乎你的身家性命。” 灾厄恶魔:“当然,这是当然的事。请您放心,我正在以备考教典的态度研究如何办好这次婚礼。” 齐乐人:“你最好说到做到。” 灾厄恶魔偷觑着他的脸色,它实在是一只擅长察言观色的恶魔,也很擅长揣度上意。它对这位王后深感好奇,三年前它就知道他的存在,之后的三年里它亲眼目睹他与毁灭魔王分居两地的生活。 比起那充满了教典考试的漫长三年,最近几天的日子可谓是精彩纷呈。这位王后突然用一具魅魔的化身来到了魔界,捅了它可怜的肾脏,又成功靠它混入了议事团完成了夺权,之后马不停蹄地前往雪焚高原找到了失踪的毁灭魔王……唔,他似乎还顺便晋级到领域级了。 真可怕,这才几天的时间,这位魅魔王后就是一位领域级的强者了,灾厄恶魔蔫蔫地看着他,感到自己的前途一片渺茫。 当务之急,还是要讨好王后陛下,拥有远大目标的灾厄恶魔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 于是它绽开了一个殷勤的笑容:“王后陛下,关于婚礼,我有一桩紧要的事情需要您的意见。” 齐乐人:“什么事?” 灾厄恶魔从怀里的一摞书籍中抽出其中一本,封面上绘制了让人无法直视的大尺度图片,书的标题是《论魅魔的潮期为什么需要两个(或以上)伴侣》。 灾厄恶魔一本正经地问道:“您结婚的时候,要不要把陛下的本体也叫上?” 齐乐人:??? 大概是他此时的表情令人误会,灾厄恶魔一脸不堪回首地解释道:“真的,赶上潮期的魅魔真的很难喂饱,一整晚我简直被榨干了,最后哭着求它放过我,它不同意还骂我废物,我连扎了它五刀才让它闭嘴嗝屁。” 齐乐人懵了:“不,那个潮期……” 是什么鬼?! 怎么听起来这么不对劲? 灾厄恶魔和他大眼瞪小眼,然后它悟了。 灾厄恶魔默默从书堆里抽出了一本《魅魔的喂养指南》,语重心长地说道:“王后陛下,虽然您是第一次做魅魔,但还是要对自己的身体有足够的了解啊。” 当了二十八年人类的齐乐人面无表情,内心腹诽,这只是一具临时的化身,现在他都领域级了,化身可以随便捏,不需要再了解魅魔这种生物了! 齐乐人拿着书,心不在焉地翻了两页,对着满纸黄图翻了个隐晦的白眼:凭什么魅魔都是下面的那个?这是魔界刻板印象! 再翻两页,他扫黄的本能又触动了,他是不是应该在百忙之中抽时间整顿一下议事团?这种到处都有小黄书小黄图的风气合理吗?来自人间界的纯爱人士可看不惯这群恶魔的作风! 他本想把书丢进领域里吃灰,万万没想到,灾厄恶魔兴致勃勃地说道:“这本书我买了两本,一本收藏一本欣赏,您有所不知,它在魔界十分畅销。刚才我碰见陛下,他看到我拿着这本书,特地要了一本走呢。” 齐乐人手一抖,书页被他撕了下来:“你说什么?” 灾厄恶魔眨巴眨巴眼:“我说,陛下跟我要了一本《魅魔的喂养指南》。” 这一刻,齐乐人后背一凉。 这不对劲!宁舟他真的学坏了! 第59章 血之祭祀(八) 最后齐乐人也没敢去问宁舟看了没。 他的直觉向来敏锐,这种不妙的预感在警告他:别问,问就是一个硕大的“危”字。 他非常鸵鸟地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是捉弄撩拨宁舟的坏心眼肉眼可见地熄火——他突然变得老实了起来。 不只是因为宁舟最近有了让他不安的发展迹象,更是因为现在的魔界局势混乱,他们都很忙。 毁灭魔王的大军以人间界不可能的速度行军,三天之内就逼近了南疆。 此时的南疆已经竖起结界,看来决定负隅顽抗到底。 “这是何等的不明智,我想不通他们决心反抗的原因。”阿娅皱着眉,低声对齐乐人说道。 齐乐人淡淡道:“看来有人许给了它们难以拒绝的好处。让它们愿意为此赌上性命。” 此时夜已深,大军早已扎住下来整修。 宁舟去巡查军营了,齐乐人招来了龙蚁女王等人,正在商议军情。 依照计划,明天南疆最北端的新乡就会被夷为平地,然后是酒海、曙光湾、拉尼亚……直到大军推到南疆最南端的茶湾城。整个过程短则三日,长则一周,七天之内,毁灭魔王的大军必将踏过叛乱者的尸骨,在茶湾最繁华的行宫举行婚礼。 始作俑者愚昧恶魔,将招来真正的毁灭。但是在那之前,齐乐人更想弄清楚它的幕后主使。 权力魔王?像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情。这些叛乱的恶魔或许全都成为了她的忠实信徒,灵魂被她接引到了理想国,如今留在魔界的不过是一具随时可以舍弃的肉身,它们成为了不死的存在。这样就能解释这群恶魔胆大包天的原因。 但,真的是这样吗? 齐乐人本能地联想到了一个老熟人,欺诈魔王。 这是他疑神疑鬼神经过敏吗?齐乐人反省了一秒钟,立刻为自己辩解:不,这是“每次扫黄都有你.jpg”。 碰到暂时查不到幕后黑手的困局,八成是那家伙在后面搞鬼! 动机呢?他想趁此机会找到宁舟的本体,让他永远回不到现世? 不,这里有问题……如果宁舟的本体真的回不来,半年后的加冕仪式权力魔王必然轻松获胜,这真的是苏和想要的结果吗?以齐乐人对他的了解,这家伙所图甚大,为此他正在不动声色地维系着一个危险的平衡,两败俱伤才是他乐见的。 齐乐人坐在柔软舒适的座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呼呼大睡的小企鹅,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南疆叛乱的事情,不是我做的。”苏和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是淡淡的无奈。 今日的他难得没有在黎明之乡悠闲地喝茶赏鱼,而是被召唤到了权力魔王的理想国。 “真不是?我刚想夸你干得漂亮呢。”权力魔王惊讶地说道。 苏和微笑:“如果是我做的,我一定会提前告诉你。我们之间不应该有秘密。” 权力魔王也笑了:“那倒也不一定,我不是那种好奇心过剩的女人。男人嘛,总有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 她的口吻相当成熟,可是脸蛋却太过稚嫩,让人觉得这是一个在模仿成年人说话的小女孩,而她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可是,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他了解她,胜于她自己,从多年前就是这样。 于是,被允许有秘密的男人用温柔而真挚的口吻说道:“可我不希望我们之间有秘密,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哪怕没有‘那个契约’。” 权力魔王愣了一下,她很久没有想起契约的事情了。 昔日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在踏入漩涡深渊之前,还没有成为欺诈魔王的苏和对她说:“不论最后我选择了哪一种本源,我想现在就与你定下一个契约。” 那时候,年轻的权力魔王还没有学会猜忌,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自己的好友晋升领域。 “我们是朋友呀,为什么要订契约?”还清晰地记得自己叫霍彤的权力魔王问道。 “是。你、我、杀戮,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正因为是朋友,我希望未来我们也不会有任何隔阂与秘密,特别是我与你。”苏和平静地看着她,“因为,我由你转化而来,我属于你。” 他成功了。 当他以欺诈魔王的身份走出漩涡深渊的时候,手握契约的权力魔王没有因为这条危险的本源而对他产生丝毫的的怀疑,她仍然相信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这份信任根植在了她的心底,再未动摇。 欺诈魔王不会对她说谎,因为她拥有一把真话的钥匙——那份契约。 “南疆的事情,你要插手吗?”耳边响起苏和的声音,权力魔王这才回过神来, “算了吧,南疆是守不住的,除非我用本体亲自下场和毁灭魔王大战一场……养精蓄锐的关头,我可不想离开理想国。”权力魔王兴致缺缺地说道。 “也许现在干掉他一个化身是个不错的选择。”欺诈魔王用玩笑的口吻说道。 “不要计较一城一池的得失,这不是你说的吗?” “是啊,最重要的还是加冕仪式……希望那个仪式的形式足够有趣。可惜了,对于加冕仪式的真相缺少有用的资料。” 权力魔王随口道:“啊,关于这个,我倒是有一些线索。自从我吞下了祂的一个碎片,就能隐约感觉到祂的意志是怎么在这个世界中运转,现在我正在解析加冕仪式的那部分,希望在仪式开始前能够得到足够多的信息。” 欺诈魔王笑了:“破译代码?” 权力魔王撇了撇嘴:“算是吧。该死,我讨厌程序员。” 欺诈魔王:“……嗯。” ……………… 夜间会议还在继续。 阿娅转头低声问夜莺:“我在人类世界长大,对恶魔的了解有限,以你之见,什么样的利益才会让愚昧恶魔它们不惜铤而走险?” 夜莺不假思索地回给她两个字:“力量。” 阿娅:“力量?我不明白,它们就快要失去生命了,这种时候追求力量还有什么意义?” 夜莺轻笑了一声:“如果得到了足够的力量,它们还会轻易失去生命吗?” 众所周知,一个领域级的高手是很难杀死的,特别是他(她)放弃争斗决心逃跑的时候。当初议事团的叛党能拿下龙蚁女王,是因为她的一具化身刚刚在魔界的战争中陨落,正处于极度虚弱的时期。宁舟又突然失踪,议事团群龙无首,她为了稳定局势,本体离开了地下蚁城来到魔界,这才给了它们可乘之机。 阿娅心中一咯噔:“你是说,这次反叛能够让愚昧恶魔得到领域级的力量?这怎么可能呢?” 夜莺平静地看着她:“为什么不可能?” 阿娅迟疑道:“毕竟……毕竟那可是领域级啊。” 夜莺反笑道:“你不也是领域级吗?” 阿娅面上一红:“这不一样……我的领域是继承来的……那算不得什么。” 她从不觉得自己是个领域级的高手,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幸运的奇遇以及齐乐人的帮助,与她本人没有多大关系。 阿娅和夜莺的对话,齐乐人听在耳中,品出了一些话外之音:“你是说,南疆五城的叛乱里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利益,足以让叛乱者晋升领域?” 夜莺点了点头:“将陛下的本体永远放逐,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扰乱世界命运的举动。让我想起某种古老的晋升秘仪,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有人以放逐陛下为条件,与‘世界’做了一个交易。只要它达成条件,‘世界’就会回馈于它。” 齐乐人震惊道:“有人与世界意志做交易要放逐宁舟?” 这条金鱼在鱼缸里都不老实? 夜莺:“这是我的猜测。” 齐乐人皱眉:“可如果宁舟真的被放逐了,这对祂没有好处啊!如果宁舟不能完好地参加加冕仪式,祂是要在金鱼缸里干等着权力魔王得到权柄取而代之吗?” 夜莺:“因为放逐陛下的行为不会成功。” 齐乐人:“?” 夜莺:“祂看得到这种行为是一场必然的失败,但是失败会为祂带来好处。” 齐乐人捋了捋思路才弄明白夜莺在说什么。 “你的意思是,那条金鱼有意蛊惑了南疆的叛乱者,引诱它们去寻找血之祭祀的坐标放逐宁舟,并许以晋升领域的好处。但事实上,金鱼看得到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尝试,但是祂不在乎,因为祂本来就不希望这件事成功。”齐乐人总结道。 夜莺:“这是我的猜测。” 齐乐人:“但是这是一个说得通的猜测,我会把它列入备案的,多谢,你是个相当有智慧的人。” 夜莺谦逊地说道:“您过誉了,只是我的种族天赋让我知道得比常人更多罢了。” 提到种族,齐乐人不禁想起一件事。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我知道亡灵岛曾经是死亡本源的领域,只是破碎了。死去的外乡人只要没有到达领域级,死亡后都会在那里留下墓碑……”齐乐人的心跳逐渐加快,那是逼近真相时的心跳,“他们真的死了吗?还是说世界意志洗去了他们的记忆,将他们送到了副本世界中充当了npc?” 第60章 血之祭祀(九) 这间只有三个人的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齐乐人腿上的小企鹅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张嘴讨食,发出轻微的啾啾声。 齐乐人太在意这个问题了,所以他死死地盯着夜莺索要一个答案。夜莺有一双猫科动物一般的眼睛,回应他的视线时宛如匍匐捕猎的野兽,那是锐利的锋芒。 “有意义吗?”夜莺反问。 “当然,这对我很重要。”齐乐人太渴望一个答案了,自从知道金鱼的秘密之后,他就在心中隐秘地期待着……假如,假如死去的朋友们真的能回来……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他的眼底就泛起了酸涩的泪意,那是他曾经无能为力的痛苦失去。他以为自己可以成熟到与死亡和解,可事实是,他从未释怀。 “但这没有意义。”夜莺用那种不通人性的冷漠口吻说道,“您如今的任务是帮助陛下解决血之祭祀的问题,更久远的目标是赢得加冕仪式。昔日的战友是永远消失了,还是被洗去记忆流散在各个副本世界中,他们都不能为你提供任何帮助。现在给你答案,只会扰乱你的心神,让你在无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与精力。” 太冷漠了,也太无情了,就像是炽热的情感碰到冰冷的理性,它们相撞不是归于寂灭,就是轰然爆发。 “回答我!”齐乐人隐含着怒意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中响起。 阿娅第一次目睹他生气的样子,惶惶不安地站直了身体,裙摆下龙蚁的肢体都绷直了。 “恕我拒绝。”夜莺也起身,弯腰致歉,但是坚持己见。 阿娅更慌了,她下意识地拉住夜莺的手,对她小幅度地摇头,又回头对齐乐人说道:“夜莺她不清楚您的事情,请容许我向她说明……” 夜莺握紧了她的手:“不必,首席大人,我大致猜得到,王后陛下失去了很多战友。” 这句话刺痛着齐乐人,他的脑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先知、吕医生、陈百七、安娜、陆佑欣,还有这些年审判所里许许多多牺牲的执行官们…… 齐乐人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是,所以我要一个答案。” 夜莺:“为了让自己心安?” 齐乐人:“我想救回他们!” 夜莺:“正如我所想,您是一个重视感情的人,但是这种感性的多情在如今的局势下只会扰乱您。” “不。”齐乐人凝视着夜莺的眼睛,断然道,“从进入噩梦世界到现在,支撑着我走下来的恰恰是这种感性的多情。我在乎我的同伴,想要保护我爱的人,这样的感情并不软弱,我也没有因为感情而丧失理智。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他们注视着彼此,就像是两只势均力敌的猎食者在冷静地捕捉对手的破绽,直到…… 敲门声响了三声,虚无魔女推门而入。 夜色之中,雪妖宛如梦魇中的幽灵,轻盈地踏足这间会议室。 她目盲的双眼短暂地在阿娅和夜莺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轻阖的眼睑颤了颤,似乎是要睁开,但终是没有睁开。阿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抽回了手,无名指上的红宝石婚戒在灯火中璀璨夺目。 娜辛好似什么都没看见,她对齐乐人行了礼,递上了一叠文件:“您要的资料。” 齐乐人的情绪被打断了,在虚无魔女面前,他并不想表露出什么,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翻阅起了资料。这是南疆五城的详细资料,特别是茶湾。然而在茶湾的地图上,甚至没有标出星之崖的位置,这让齐乐人松了口气。夜莺说的没错,星之崖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算是出生在茶湾的恶魔也未必知晓,更别说在地图上标记。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齐乐人在看资料,三位魔女神色各异。夜莺依旧是那副冷淡孤傲的样子,好似刚刚的那番争执并没有在她的心中留下多少痕迹。阿娅则不然,她惴惴不安,方才两人突然吵起来时,她急得要命,拉着夜莺的手想要制止。 阿娅在魔界能信任的人不多,齐乐人前往雪焚高原寻找宁舟之前,把夜莺推荐给了她,帮上了不少忙,她信赖这位来历神秘却实力高强的魔女,她们看起来年龄相近,可实际上却差了一轮,阅历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首席的偏好自然瞒不过议事团的恶魔们,原本它们都以为下一个上位的会是虚无魔女,她狡猾地趁着这次议事团叛乱的机会与龙蚁女王缔结了婚约,想来会得到更多信重,但是谁也没想到半路杀出了一个夜莺! 私底下,灾厄恶魔幸灾乐祸地嘲笑娜辛:哎呀,看看首席大人与夜莺形影不离的样子,你却连首席的寝殿都要通报才能进入,到底谁才是首席的合法伴侣呢? 想到这里,娜辛低声问道:“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齐乐人这才抬起头:“没事,你退下吧。” 娜辛俯身一礼,起身时说道:“如果您允许,我想与首席大人谈谈。” 齐乐人挑了挑眉:“谈什么?” 娜辛的右手搭在左手上,修长莹白的玉指上是一枚精致的婚戒,只听她用雪妖那曼妙的声线说道:“首席与我的婚礼,迫于当时的形势,在狱中匆忙完成。虽然事急从权,但是仍然有失首席大人的体面。我想,在平定南疆叛乱之后,是否应该补办一次?” 你们也要补办婚礼?可你们不是政治婚姻吗?齐乐人眼神古怪地看了娜辛一眼,又看向阿娅,询问她的意见。 阿娅没想到娜辛会提这个,她呆愣道:“这就不必了吧?” 娜辛若有所思:“也是,如果您改变了主意,决定解除我们的婚姻关系,那么再办一次婚礼只会让离婚的事情徒增尴尬。当时您决定暂时继续这段婚姻,也只是为了避免议事团大清洗可能造成的动乱……” “我并没有打算离婚。”阿娅说道。 “哦?抱歉,或许是我误会了。”娜辛说着,微微侧过身朝向夜莺,“我还以为……” “当然不是!”阿娅慌忙道。 以夜莺的老练,一眼就看出这是魔女狡猾的伎俩,她在以退为进地博取伴侣的愧疚。但是阿娅还太年轻,她窘迫地走到了娜辛身边,小声在她耳边解释了两句。最后两人一起告退,似乎要去商量婚礼的事情。 夜莺问齐乐人:“不提醒她吗?虚无魔女可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围观了娜辛钓走阿娅全过程的齐乐人心情十分复杂:“暂时不了,有我在,她不敢对阿娅怎么样的。娜辛是个聪明人,她不会冒着被我杀掉的风险做多余的事情。” 夜莺轻笑了一声,不置可否。 “倒是你,刚才的话题还没有结束。跟我来吧,我们一边散步一边聊。”齐乐人站了起来,把小企鹅藏进了怀里,带着夜莺走出了会议室。 末日山脉区域,晚间的山风也丝毫不凉爽,而是充满了熔岩与硫磺的气息。 远方是军营,此地是临时被征用的某位恶魔领主的庄园,与行宫相比算不得豪华,但处处彰显了恶魔的奢靡性情。 齐乐人和夜莺漫步在长廊间,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许久,齐乐人才缓缓道:“其实,你先前那番拒绝的话,已经给了我答案。” 夜莺:“……” 齐乐人:“当时我在气头上,没心思分辨,但是冷静下来一想。假如不是亡灵岛另有玄机,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人死不能复生。” 夜莺:“您的确很敏锐。” 齐乐人的心脏狂跳:“所以是真的?他们真的没有死?” 夜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眺望着夜空:“要怎么定义生与死呢?如果我告诉你,他们的确存在于成千上万个副本之中,在亿万傀儡中默默地履行着世界意志交给他们的任务,像是一个齿轮,一条杠杆,毫无自我。这样的他们,和死去了有什么分别吗?” 齐乐人反驳道:“但是npc是会觉醒的!我就曾经遇见过觉醒的npc,先知甚至把她带到了黄昏之乡中。” 夜莺:“那她知道自己是谁了吗?” 齐乐人愣住了。没有,占卜师卡珊德拉,至死都在寻找自己是谁的答案。为了这个答案,她不惜成为了欺诈魔王的棋子。 夜莺继续看着夜空,低声道:“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寻找死去的战友们,几乎踏遍了北大陆的每一寸角落,我试着去触发那些‘任务’,在亿万个傀儡中寻找战友们的灵魂。但是,我一无所获。” 齐乐人震惊地看着她。 “被你们称为npc的那些傀儡,他们就只是傀儡而已。寥寥无几的傀儡中闪烁着灵魂的微光,可是那都不是我的战友们,一个都不是。”夜莺的语气怅然寥落,“一次次地满怀希望,一次次地失望透顶,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昔日与宁宇陛下并肩作战的我们……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甚至找不到他们残存的灵魂与寄体……我不想让你和我一样绝望。” 金鱼塑造的副本世界有如恒河沙数,每一个里面都有数以万计的npc,她知道他们就在那里,可是她却找不回他们。 二十多年镜花水月的徒劳无功,这就是夜莺的答案。 第61章 血之祭祀(十) “但至少,他们就在那里。” 夜色中,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将夜莺从长达二十年的挫败中带回来。 她猝然抬头,看向身边那个比她年轻却比她勇敢的青年,他抬头望着夜空,月光投射在他的眼眸中,那似有若无的泪光宛如湖泊上的点点涟漪。 “夜莺,你会感到痛苦失望,恰恰是因为你心中仍然怀着找回战友的希望,你的心在告诉你:再试一次,也许下一次就能见到他们了。” 夜莺笑了,眼泪却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是,我就是不死心,我千方百计地获得了和外乡人一样进入副本的资格……无论花上多少时间,只要他们还存在于这个世间,我就会找下去,直到把他们一个个带回来。” 追寻着极光的猎人,破译着极光中世界意志的秘密,她想知道那里面有没有昔日战友的消息,她一次次走进副本之中,与盈千累万的npc擦肩而过……他们认不出彼此,但他们终会认出彼此,只要她继续寻找下去。 “所以你更应该帮助我。”齐乐人对她说道,“等我们打倒了那条可恶的金鱼,我们一定可以破解祂的规则,到那时候我们一定可以找回死去的人。” “打倒祂或许还不够。” “那要怎么做?” 夜莺深深地看着他:“成为祂。” 齐乐人的脑中无端浮现出了诺亚方舟任务中他目睹的余烬吞吃龙心的那一幕,窃取得来的权柄,最终还是要回归毁灭与重生的手中吗? “其实我不太赞成……”齐乐人缓缓道。 “不赞成什么?” “由一个人,或者一群人掌控整个世界。”齐乐人说道,“是,我承认,权力非常迷人,那种生杀予夺的滋味,任何人只要品尝过之后都会上瘾,我也不例外。如果现在让我回到最初的起点,我还是那个没有力量也没有权力的普通人,我一定会极端失落沮丧。得到了权力的人会甘心放弃吗?特别是那至高无上的、控制世界规则的权力,那条金鱼现在还在鱼缸里挣扎,想要回归自己原本的地位。假如我,或者宁舟取代了祂,谁来保证我们永远不改变本心呢?” 夜莺沉默了。 “先知曾经对我说过,每一个强者最终的目标都是取代世界意志。但是内心深处,我并不赞同他的观点。”这是第一次,齐乐人对别人说出这个想法,“我不是为了取代祂才拼尽全力的,我只是为了保护我爱的人,必须去打败祂。” “可是这个世界总是需要守护者的。打败祂的人,无疑是最有资格的。”夜莺说道。 “凭什么?打败了世界意志,就能以守护为名将这个世界私有,凭什么?在我看来,就连最初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都没有这种资格,这太傲慢了!”齐乐人回想着魔龙与姬晨星的悲剧,神明因为孤独而创造了伴侣,可是伴侣诞生之后,一切都未曾按照祂的设想运行——姬晨星有自己的意志,他因为魔龙而诞生,却不是为了魔龙而活。 神明与造物的关系,就像是父母与孩子:你创造了我,但我并不属于你;你创造了世界,但这个世界同样不属于你。 “况且,不是只有打败了最终boss的勇者才是英雄。每一个在这条道路上挣扎过、奋斗过、牺牲过的人,都是这个世界的守护者。这个世界也不是英雄一个人的世界,而是所有人的世界。”齐乐人看着夜莺,露出一个微笑,“在我的眼中,宁宇、玛利亚、先知、你的战友、我的朋友……所有在这个噩梦世界中流过血与泪的人,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所有人吗……”夜莺喃喃道,她沉寂已久的心豁然被打动了。 “有几个人渣不算。也许从前算,但是现在不算了,因为他们走在了私欲的道路上,与大多数人为敌。”齐乐人补充道。 夜莺忍俊不禁,这个笑容意外的年轻,也意外的放松。 “所以,假使有一天我与宁舟真的战胜了世界意志,获得了祂的权柄。我也会说服他审慎地对待这份权力。不能因为我们做了一件正确的事,从此这个世界的芸芸众生都无条件地从属于我们,这对你们而言并不公平。”齐乐人说道。 “即便你们拥有比任何人都强大的力量?”夜莺问道。 “我不喜欢对同类用这样的逻辑:我比你强,比你富有,比你更有权势,所以我就可以任意地支配你。”齐乐人说道。 他几乎不会主动去伤害别人,除非对方早有恶意。当然,恶魔并不在这个“同类”的范畴内。 “您确实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沉思了许久之后,夜莺感慨地说道,“强者总是理所当然地将获得的一切私有,但是您有一番与众不同的胸襟与气量。我好像能够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新世界的曙光了。” “那还远着呢,还有九九八十一难要过。”齐乐人也笑。 夜莺突然单膝跪下,郑重道:“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我对您说过‘我效忠的是宁宇,不是他的儿子’,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齐乐人一愣。 这位不再年轻,却光彩夺目的极光猎人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王后陛下,我愿意效忠于您。” 齐乐人无奈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你决定效忠宁舟。” 夜莺摇了摇头:“恕我直言,陛下的长处在于他无与伦比的天赋与个人实力,刚才那番话是绝不可能从陛下的口中说出来的——他是一个永远的守护者,会拼尽全力保护这个世界,直到自己粉身碎骨。我尊重他的品格与牺牲,但是我更认同您对世界的看法。而且……说了算的那个人一直是您,不是吗?” 齐乐人一挑眉:“这话可不中听,好像在说宁舟是我的傀儡似的。” 夜莺这一刻的眼神分明在说“难道不是吗”? “哎,这要是传出去,我在魔界的风评……算了,我在魔界没有风评可言。”齐乐人叹了口气,“虽然宁舟确实听我的,但是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想法,而是因为,他爱我胜过爱他自己,所以在不涉及原则的问题上他会无条件地迁就我。正是因为得到了这份偏爱,我才更应该为他着想。你的效忠,我很感激,但是请你记住,我和宁舟是一体的,你效忠于我,等同于效忠于宁舟。” “我明白。但假如有一天你们的意志相违背时,我该听谁的?”夜莺问道。 齐乐人淡然地对年长于他的极光猎人说道:“这个问题不该由我为你解答,你是人,又不是一件工具,你应该听你自己的心。” 夜莺怔忪着,许久才绽开了一个笑容:“我确实没有看错人。” 齐乐人潇洒地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我也觉得你没有。因为我对自己的人品,还是有几分信心的。明天就要攻打新乡城了,早点休息吧。” ……………… 但齐乐人最后也没有成功早睡。 准确来说,是成功早睡了,但是半夜醒了,因为宁舟不见了。 和夜莺谈完之后,齐乐人就去找宁舟了。当时宁舟在营地和明天进攻新乡城的前锋部队商议军事,灾厄、战争、破坏、吞噬等恶魔领主均在场。 这事儿齐乐人半点没插手,因为这不是他擅长的东西,在魔界征战了三年的宁舟比他懂多了。 宁舟对着作战地图认真研究军事部署的样子真迷人,齐乐人着迷地欣赏着魔王陛下的英姿,嘴角的笑容根本停不下来。 等到会议结束,营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齐乐人立刻催他回去休息,宁舟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什么呢?”齐乐人纳闷地问道。 “我的记忆真的出了问题……刚才看到战争恶魔进来的时候我吃了一惊。明明它七年前就应该死了。”宁舟闷闷道。 差点拔刀再杀它一次,谁让那句“我能与王后陛下偷情了”至今言犹在耳,让年轻的魔王陛下如鲠在喉呢? 齐乐人的笑容一僵,他就知道让宁舟和这群恶魔接触容易被他发现问题,但是南疆叛乱的事情又让他不可能阻止宁舟和议事团参议军政。 “会好起来的。”齐乐人捧着宁舟的脸颊,低声说道,“不仅如此,还有更多的好事情在等着我们。” “什么好事?”宁舟问他。 齐乐人牵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对他说了从夜莺那里获得的情报,直到回到寝殿钻进被窝,他脸上的笑容都没停下来。 “等我们打败那条可恶的大金鱼,就去把他们找回来吧。”齐乐人枕着柔软的枕头,侧着脸对宁舟说道。 宁舟静静地沉思了许久:“……好。” 怀着这份激动雀跃的心情,齐乐人做好了和宁舟聊一整夜的打算,反正都到了这个境界,睡眠已经不是必需品了。但是午夜的钟声才在远方响起,他就感到了一阵困倦。 齐乐人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地嘟哝了一句“好困”,随即就睡了过去。 宁舟疑惑地用手背碰了碰齐乐人的额头,他睡得很熟,这不正常,齐乐人再没有戒心也不至于和普通人一样一觉睡死过去。 是因为现在使用的是化身的关系吗?宁舟担忧地心想,这具化身还是在他境界不够时用仪式强行堆出来的,可能不太耐用…… 等等,境界不够?这不可能,齐乐人七年前就领域级了。 可如果七年前他就有了领域,那么他们怎么可能分别七年呢? 也不对,齐乐人早就说过,他来自未来…… 原本整齐排列的记忆,在他思考的一瞬间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宁舟的脑海中宛如火灾现场,在烟熏火燎中灼烧着。 第62章 血之祭祀(十一) 深夜,龙蚁女王卸去了脸上厚重端丽的妆容,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王神色略显疲惫,姿态端庄优雅,她的眼角是一片显眼的破戒者印记,盖住了眼尾浅浅的细纹。她用手去触碰,那里已经不再刺痛了,可是她仍然能回想起曾经身为圣火贞女的自己,为了救人摘下眼罩的那一刻锥心刺骨的疼痛。 “三年了……”阿娅喃喃道。 今年二十一岁的她,看起来却已经不年轻了。 说没有遗憾是假的,谁能不在意容貌呢,但是她安慰自己,至少她得到了力量,这才是更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像娜辛,议事团叛乱的时候她不惜与她缔结婚约,只为了取得支配她遗产的权力,那可是领域级的力量。 想到娜辛,阿娅的视线落在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又不自然地移开了。 刚才娜辛来找她商议婚礼的事情,到了她们这个层级,婚姻早已不是一件私事,而是议事团内部的权力分配,阿娅不敢松懈,认认真真地计划好了。 只是娜辛离开时的场面,让她心中惴惴。 娜辛:“我并不介意。” 阿娅:“介意什么?” 肤白貌美的雪妖面朝她而坐,眼罩下那双被残酷剜去的眼睛似乎仍在凝视着她:“并不介意您与别人的亲密关系。” 阿娅神色骇然:“我没有!” 她立刻想到了方才娜辛看到她挽着夜莺时的诧异,慌忙解释道:“当时夜莺和王后陛下起了一点争执,我想劝住她。” 娜辛神情淡淡的:“但是这些天,您也和夜莺走得很近,几乎形影不离。我听说,她与您彻夜相谈,直至天明。” 阿娅:“那是因为夜莺在帮我处理政务。” 娜辛状似无意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所以呢?你宁可求助一个素昧平生的魔女,也不愿意找你的合法伴侣帮忙吗?” 阿娅一时语塞。 娜辛平静道:“我知道您对我有诸多怀疑与不信任。但是请不要忘记,我与您的婚姻意味着我们被绑定在了一起,利益比承诺更可靠。” 阿娅被步步紧逼:“……我知道。” 话音刚落,雪妖逼近了毫无防备的首席,淡色的薄唇微微开合,倾吐的气息里充满了雪原的冷冽,让阿娅的喉咙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您不知道。您只是在敷衍我。”她说。 “……!” 娜辛毫无征兆地用手指捏住了阿娅的下巴,雪白的手指与阿娅深色的皮肤形成了醒目的对比。 阿娅呆住了,雪妖冰冷的吻落在了她的嘴角,一触即分之间,是似有若无的暧昧。 娜辛后退了一步,嘴角上扬:“但是我接受这种敷衍。” 说完,她优雅地转过身朝着走廊深处离去,路过岔口时停下脚步,对一旁不知道站了多久的夜莺说道:“夜莺阁下,偷听伴侣的情话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夜莺淡淡道:“特地秀恩爱给无关的过路人看,也不是一个好习惯。” 娜辛:“有时候也得宣誓一下所有权,不是吗?” 夜莺冷笑了一声。 娜辛走后,夜莺告诫了她:“小心点,你的伴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你对她了解吗?” 阿娅:“并不算了解。她远不如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一样有强烈的斗争欲望,比起议事团的权力,她对追寻强大的力量更有兴趣。” 夜莺喃喃道:“更强大的力量吗……” 阿娅:“怎么了?” 夜莺垂下眼眸:“南疆叛乱的时机太巧了,每一步都恰到好处,这至少需要一个议事团的核心成员为它们提供足够的情报。” 阿娅的眼睛睁大了:“你怀疑娜辛?” 夜莺的眼神冰冷:“是,我怀疑你的伴侣。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对本源力量的野心能让她做出任何事。” 阿娅:“她的名字可是被写在毁灭之书上的,只要撕下那一页书页,她立刻就会灰飞烟灭,她怎么敢?” 夜莺:“如果她得到了第三方的庇护呢?” 阿娅:“比如?” 夜莺:“理想国。” 阿娅沉默了,理想国确实可以做到。那让无数绝望的外乡人疯狂的、永生不死的妄想。只要把灵魂交予权力魔王,你的灵魂便可以在她的领域中不朽。你甚至仍然可以借用傀儡的身躯在现世活动,哪怕遭遇死亡,也不过是躯壳的毁灭,你的灵魂仍然留存于理想国中。 所以,假如娜辛真的叛变了,那么毁灭之书也不过是杀死她的身体。 “我会小心她的。”许久,阿娅泄气地说道。 夜莺安抚地在她的肩头拍了拍:“不必太紧张,她只是嫌疑人之一罢了。” 阿娅:“……说实话,这种安慰让我更紧张了。” 夜莺低笑了两声,不慌不忙地说道:“首席大人,比起宁宇陛下身亡时议事团的变乱,现在不过是小场面罢了,再说,我对我们的王后陛下很有信心。好了,我继续去调查可疑人士了,王后陛下交给我的任务可得好好完成。祝您好眠。” 阿娅目送夜莺离去,许久才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王后陛下而不是陛下?” 走廊深处传来夜莺的回声:“因为他有一个了不起的理想。” 送走了夜莺之后,阿娅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她有一堆政务要处理,忙到天明也是常事。只是今夜,有一位她尊敬的人造访了她的办公室。 “陛下,您怎么来了?” 宁舟进来的时候,阿娅立刻上前迎接。 趁夜而来的毁灭魔王看起来心情很不平静:“我有一些事情要问你。” 阿娅紧张了起来,犹疑地转开了脸:“是什么事呢?” 宁舟:“我是几岁来魔界的?” 阿娅的心中咯噔了一下,她想起了齐乐人偷偷交给她的一封信,信中讲述了宁舟的记忆问题,让她务必不要告诉他真相,这会让他记忆更错乱。 阿娅不敢看宁舟的眼睛:“十八岁。” 宁舟沉默地看着她,她低着头,心虚得手都在颤抖。 宁舟:“我会找很多人确认,所以你最好告诉我实话。” 阿娅:“我……我……对不起。” 她仍是拒绝回答。 宁舟:“是齐乐人让你瞒着我的吗?” 阿娅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 空气中死一般地寂静,沉默之中,阿娅感到汗水从额头上滚落,她体内的本源在疯狂地向她警告:他在愤怒,快逃,逃远一点,他随时可能发疯。 可是阿娅不想走,她在煎熬中屈膝,裙摆下沉重的龙蚁铠甲跪在地毯上。 “我不能说,请您不要再追问了。”恐惧之中,阿娅咬紧牙关,毅然决然地拒绝道。 宁舟低头看向他的首席:“你在发抖。” 阿娅:“……” 她感到恐惧,毁灭魔王低沉的嗓音里是随时会爆发的压抑与癫狂。 宁舟低垂着眼眸:“你在害怕我。” 阿娅沉默不语,后背却被冷汗浸透,她几乎克制不住逃跑的欲望。 因为这是一场安静无声的毁灭。魔界风格的办公室中,每一件物件都彰显着议事团首席的地位,然而这一刻,不论是整齐的卷宗还是华丽的权杖,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被燃尽的纸张一样,缓慢地沦为焦灰。金碧辉煌的装饰一寸寸化为齑粉,落下的尘埃宛如尘埃,落在首席华美的礼服上。 宁舟愣住了,他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已经无声无息地化为灰烬,只留下跪在他面前惊魂未定的阿娅。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那一瞬间外溢的毁灭本源,轻而易举地摧毁了这里。 “抱歉……不要告诉乐人。”宁舟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膛中淤泥一般的情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阿娅瘫软在地上,颤抖地看着灰飞烟灭的房间,惊魂未定。 三年里,她一次次与毁灭擦肩而过,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许久她苦笑了一声,嘶哑地说道:“我怎么可能不害怕呢……陛下。” ……………… “烦死了,为什么我要研究魔王的婚礼仪式应该有多少个步骤啊?我又不是魔王,这不是我该了解的东西!”灾厄恶魔正在对下属大发脾气。 属下被它连踢带打,充当了一只可怜巴巴的沙包。 灾厄恶魔发了一会儿疯,痛苦地继续研究婚礼。 它对着墙面上巨大的南疆地图沉思:“婚礼要在茶湾行宫举行,茶湾行宫的地势高,台阶就有几百级,全部铺上定制的红地毯……等等,那群羊奴不会来不及赶制红地毯吧?” 灾厄恶魔想起克里尔羊奴地毯的编织速度,顿时脸色大变,恨不得立刻过去当个黑心监工。 很快,它就没空想这些了,因为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毁灭力量降临了这里。 灾厄恶魔神色肃然,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门:“尊敬的陛下,不知您深夜驾临,有失远迎。” 毁灭魔王披散着一头黑色的长发,身后的披风在凛凛夜风中飘扬,他一言不发地拔出刀,架在了灾厄恶魔的脖子上。 灾厄恶魔面色惨白:“陛、陛、陛、陛下——我是冤枉的啊!” 毁灭魔王:“冤枉的?” 灾厄恶魔慢慢回过味来:“呃……陛下,其实我没明白您的意思……刚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请问我做错了什么吗?” 毁灭魔王冷冷地看了它一眼,收刀归鞘:“有事问你。” 灾厄恶魔立刻信誓旦旦:“我保证知无不言。” 第63章 血之祭祀(十二) “三年前,您被教廷除名,罪名是爱……”在灾厄恶魔的口中,宁舟听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齐乐人不是一只混血魅魔,而是一个来自异界的外乡人。他们没有那么久远那么美好的过去,而是在一场误会中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吗? 宁舟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是一个长发的可爱姑娘,“她”焦急地握着他的手,将匕首狠狠地送入了自己的心脏。 对,就是这里,他本该记得这一幕,甚至更多。 可是世界意志的诅咒偷走了他的回忆。 宁舟愣愣地站在原地,听到心中另一个自己的声音: 【非要追根究底吗?等到血之祭祀结束的那天,你自然会知道一切。】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可以知道,只要你控制好你自己。】 【……】 【感觉到血液里流淌着的疯狂了吗?你越是回想,就越是沦陷。】 【怎样才能恢复正常,你一定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但我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乐人再为我牺牲。】 【!!!】 脑海中将匕首刺入自己心脏的少女对他微笑,“她”低下了头,再抬起时已经是一个男人的模样。可是他们眼中的坚定信念,却分毫未改。 他不想忘记,宁舟心想,他不能够忘记。 他不会像他的父亲一样,成为屠戮人间界的疯子。 灾厄恶魔紧张得喘不上气,光是和毁灭魔王同处一室就让它痛苦得无法呼吸,这种恐怖的本源压迫感……它的陛下到底知不知道他在杀人?! 有一只可怜的灾厄恶魔就要被杀死了啊! 就在这时,有一位意外的客人拯救了它。 “你在这里呀。大半夜不抱着老婆睡觉,在这里迫害恶魔,不愧是你!”长翎的黑鸟站在窗外,用嘴敲了敲玻璃窗,“我是来通知的,闲着没事就去一趟军营,兵工厂那里乱成了一锅恶魔粥。” 宁舟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灾厄恶魔这才松了口气:“呼,得救了……” 黑鸟咯咯怪笑:“岂止得救,你还逃掉了军营的处置工作。让陛下帮你加班,你可真有面子。” 灾厄恶魔严肃地说道:“杀恶魔的好事,我们的陛下永远冲在第一线,我怎么敢剥夺他在魔界唯一的乐趣?” 黑鸟:“唯一?那你就太小看他了,我们陛下的乐趣一共有三项:杀恶魔,考教典,和老婆睡觉。” 灾厄恶魔:“你这个睡觉,是魔界用词还是教廷用词?” 不是它多疑,而是因为它围观了三年前魔王与王后从结婚到异地分居的全过程,这期间似乎……可能……绝对没有吃牛排的时间。 黑鸟沉默了。 于是灾厄恶魔也沉默。 它觉得自己对魅魔王后的滤镜破碎了。 “难道只有处男才可以成为魔王吗?”灾厄恶魔发出了灵魂质疑。 “那你没指望了,洗洗睡吧。”黑鸟说道。 “我不信——!!!”灾厄恶魔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在地上抱头痛哭,“在我们魔界,不是处男也可以当魔王!!!” 黑鸟怜悯地看着它:又疯了一只。 ……………… 齐乐人做起了梦,这是难得的体验,更难得的是他知道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只有半领域级,还无法凝聚化身,却又急着去魔界找宁舟,于是他去恳求先知。先知在黄昏战役中活了下来,继续掌管着黄昏之乡的一切。 ——三年了,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分别,我想见宁舟。反正我在黄昏之乡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你就让我去魔界吧! 先知温柔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注视他的命运。 ——你可能会死。 ——那我就要永远躲在黄昏之乡吗? ——我希望是这样,但是你注定不会听我的。 先知放走了他。 在前往魔界的路上,齐乐人听说了宁舟失踪的事情,他千辛万苦地镇压了议事团的叛乱,救下了龙蚁女王,可是历史却改变了。 ——宁舟去了哪? ——我不知道。 ——他的本体应该在血之祭祀,离开的是化身,对吧? ——血之祭祀是什么? ——?! ——宁舟受伤了吗?是不是断了一条手臂? ——没有。 ——头发呢?他的头发是不是变短了? ——不,最后一次见到陛下时,他仍是长发。 ——怎么会?他应该陷入了时间逆流之刑中,他的身体回到了过去。只有这样才能控制住体内的毁灭本源!不对,先知还活着,没有时间逆流之刑了,也不会有诺亚方舟任务了!那宁舟……宁舟怎么样了?! ——离开时,他就已经疯了。 ——!!! 齐乐人从未这样恐惧过,他四处寻找宁舟,打听他的消息。 ——我看到一条魔龙飞向了末日山脉的深处。恶魔们这样说。 得到这个答案的那一刻,齐乐人的心中浮现了一个疑问:难道不该是雪焚高原吗? 可是在这个梦境中,魔龙飞向了末日山脉——那条横贯整个魔界的巨型山脉。 山脉之间流淌的不是清澈的河流,而是炽热的岩浆,数不清的火山昼夜不停地喷发,喷射出的火山砂砾击穿天空,形成了狂暴的电闪雷鸣。任何一个目睹这一幕的人,都会顿悟它名字的由来——末日原来是这副模样。 宁舟为什么要去末日山脉?为什么? 很快,齐乐人就知道了答案。 在他抵达末日山脉的那一天,这里发生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雷暴,成千上万的雷电从天而降,下一秒,所有沉睡的火山渐次爆发。 整个世界都在摇晃中走向毁灭。 齐乐人看到从天空飞向火山的魔龙,决绝得宛如赴死的英雄。 他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可是声音却湮没在咆哮的雷鸣中。 发疯的魔王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用仅存的理性,指引着自己来到了末日山脉,只身坠入炙热的地核岩浆之中。 坚不可摧的龙鳞被焚烧,万年不朽的骨骼被摧毁。他心脏中的恶魔结晶是如此强大,让这条横贯魔界的山脉都在它庞大的力量中颤栗。 地脉中的岩浆在沸腾,深埋在地底的恐怖自然之力因此爆发,魔界开始崩毁:大陆板块撕裂,江河湖海蒸发,树木与野兽一起化为乌有,唯有漫天飘零的火山灰宛如葬礼上黑色的雪。 这是整个魔界的葬礼。 恶魔们在毁灭的恐惧中哀鸣,为什么它们的王要毁灭它们? 恶魔不明白,可是魔王的爱人明白——为了人间。 齐乐人在岩浆中跋涉,一边前行,一边流泪,眼泪还没有流出眼角,就在炽热中蒸发。 他也在燃烧,也在毁灭,可在消失之前,他想去往爱人身边。 只是他再也触碰不到了。 熔岩吞没了魔王年轻英俊的脸庞,将龙的心脏与逆鳞一起焚毁。 魔界的一切罪恶殉葬于他。 神用自己的躯体,终结了世界的恶。 而他的爱人,要为他陪葬。 魔界在毁灭,地狱在下沉。 距离人间界越来越遥远,两个世界终将不再相逢。 ……………… 齐乐人是被阿娅叫醒的。 天还没亮,他昏昏沉沉地醒来,半晌才回过神,他竟然没发现阿娅进来了! 刚才他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一切让他毛骨悚然。 这是另一种未来吗?这个未来的变量是先知没有死? 因为先知没有死,所以齐乐人不会成为黄昏之乡三分之一的继承人,不会早早凝聚化身去魔界,宁舟不知道血之祭祀可以削减诅咒,先知不会送来时间逆流之刑,齐乐人也没有机会在诺亚方舟副本里为宁舟重新塑造记忆…… 宁舟在毁灭本源的诅咒中失去了所有记忆,彻底疯了。 他早就想到了会有这一天,并为此做好了准备。 他用自己的死摧毁了魔界,将它永远封印在了地底。 这是一个圣徒对他挚爱的人间界最后的温柔。 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等到他的爱人。 三年前的生离,三年后的死别,他们没有见上最后一面。 “齐先生……”阿娅看到齐乐人眼角的泪光,手足无措。 “我没事,只是做了一场噩梦。”齐乐人擦了擦眼泪,微笑着说道,“正是因为做了可怕的噩梦,才显得现实是如此美好。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希望。” 阿娅不明所以。 齐乐人摸了摸旁边已经没有温度的床铺,纳闷道:“大半夜的,宁舟去哪了?” 阿娅欲言又止:“陛下在军营大开杀戒……情况……情况不太妙,他好像有失控的迹象。” 齐乐人ptsd犯了,立刻翻身而起:“我马上过去。” 阿娅支支吾吾:“其实还有一件事……” 齐乐人:“嗯?” 阿娅:“陛下突然问我,他是几岁的时候来魔界。” 齐乐人:“!!!” 阿娅慌忙补充道:“但是我没有告诉他!您让我不要说,我就算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齐乐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气道:“晚了,他大概已经从别人那里问出真相了。别看宁舟这家伙闷不吭声的,他行动力可强了。” 阿娅瞪大了眼睛:“那怎么办?” 齐乐人:“把人抓回来打屁股。” 阿娅:“???” 齐乐人咬牙切齿:“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比十八岁的时候还熊呢?” 第64章 血之祭祀(十三) 魔界的兵制接近于古罗马王政时期,每一个封地的恶魔领主都是一方诸侯。恶魔领主们会在各自的辖区征集军队,另外也各自蓄养精锐部队,如今不过是头顶上多了一位效忠的陛下。 但是因为这里是魔界,与众不同的生态与族群让军团内部充满了人类想象不到的意外。 俗称“兵工厂”的血肉蜂巢,以每天至少生产三百只低等恶魔士兵的效率孵化着恶魔,数以百计的血肉蜂巢,一天之内就能制造出以万为单位的炮灰。 血肉蜂巢本质上是一种巨大的食肉植物型恶魔,从它体内诞生的低等恶魔都听从它的指令,为它四处狩猎,被捕捉来的恶魔会被吞吃殆尽,雌性只留下子宫,雄性只留下精巢。在获得了足够数量的子宫后,它就开始疯狂生育。 所有的恶魔领主都会蓄养一些血肉蜂巢,但麻烦在于如果战场冲突不够激烈,每天出生在战场上的低等恶魔比死掉的还多。要降低血肉蜂巢的生育效率需要节制它的饮食,这可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它会因为饥饿而暴怒,它的子嗣也会因为母亲的愤怒而狂暴,直到它们的母亲精疲力尽地进入休眠状态。 现在,兵工厂就因为休眠血肉蜂巢而发生了动乱。 “王后陛下,救命啊。” “王后陛下来了!这下有救了!” “王后您这边请!!!” 齐乐人来到了兵工厂,沿途恶魔领主们热情的态度让他生疑,可是它们真挚的神情又不似作伪。 特别是战争恶魔,它断了一条胳膊,委屈地跪倒在齐乐人面前哭诉:“陛下、陛下他追着我砍了一路,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不明白啊!” 其余几只恶魔纷纷点头:“但是多亏了沃尔吸引了陛下的注意力,我们才得以逃出来。” 齐乐人欲言又止。 这对战争恶魔来说是一场无妄之灾,在宁舟的记忆里,这家伙试图和他心爱的王后偷情。 但齐乐人从来不同情恶魔,他冷酷地说道:“你们的陛下疯了,这不就是你们想见到的吗?” 恶魔领主们:“我们不是!”“我们没有!”“都是误会!” 魅魔王后冷笑了一声:“回来再收拾你们!” 恶魔们顿时安静如鸡,谁也不想去“妖妃快乐坑”里被做成花肥。 ……………… 齐乐人走进了“兵工厂”。 这一片地区笼罩在巨大的蜂巢穹顶中,头顶是弧形的扭曲蜂巢,每一个六边形的格子里都是恶魔的胎盘,半透明的黏膜里装着正在孵化的恶魔。 地上充满了胎衣和污血,大小不一的荧光蘑菇依靠着这些兵工厂的副产品生长,水母们在蘑菇间爬行,慢吞吞地清理着地面。这无疑是一项危险的工作,因为靠近地面的蜂巢中时不时就会窜出刚刚生产出来的恶魔,它们甫一出生就成为了可以战斗的士兵,开始捕猎水母喂食它们的母亲。 齐乐人沿着荧光蘑菇的指印往前走,前方的地形豁然开朗——蜂巢穹顶一下子升高到了百米以上的惊人高度,穹顶下是如山峦一般堆积的恶魔尸体。在恶魔尸山的最高处,毁灭魔王坐在一只巨大的恶魔头颅上,抱着一把断了的圣剑,迎着头顶的月光闭着双眼。 这里必定经历了一场恶战,蜂巢穹顶上被撕裂出了一道巨大的缝隙,这才让月光溜进了这座血腥窒息的兵工厂中。 纯净皎洁的月光照亮了他年轻英俊的脸庞,魔王浑身浴血,却毫发无伤。 明明是尸山血海的地狱场景,轻阖眼眸的宁舟,在这一幕的月光下甚至有一种神圣的高洁。 齐乐人爬上了尸山,脚下柔软松动的触感让他颇为不适,但他克服了这种恶心感。 坐到了宁舟的身边,齐乐人掏了块手帕给他擦脸:“怎么弄得脏兮兮的?” 宁舟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眼眸在月下流淌着脉脉多情。 齐乐人一愣,他微妙地觉察到了差别:“你从血之祭祀里跑出来了?” 宁舟略感意外:“你分得出来?” 齐乐人一边给他擦脸,一边说道:“如果是你的化身的话,现在就该抱着我撒娇了。也许是因为一起长大的关系,他比你更依赖我。不像你,什么都瞒着我。” 话音刚落,他就被人抱住了。 “本来不想抱你的,身上太脏了。”宁舟低声抱怨道。 齐乐人拍了拍他的后背,后颈上就被吸了一口,弄得他痒痒的。 “说吧,怎么回事?”齐乐人问道。 “刚才我的那具化身突然知道了真正的记忆,在清理兵工厂的时候失控了。”宁舟说道,“很危险,毁灭本源的侵蚀瞬间加剧,放着不管会失控,我只好冒险接管了一下。” 齐乐人疑惑地问道:“所以你虽然本体在血之祭祀里,但其实是可以感知到化身的情况的?” 宁舟:“……” 不仅感知得到,甚至经常在聊天里花样赞美齐乐人。 齐乐人的神情逐渐危险:“嗯?” 宁舟:“……嗯。” 齐乐人:“噗——” 宁舟:“?” 齐乐人突然笑了起来,抱着宁舟笑个不停。 宁舟时常因为他奇怪的笑点而迷惑,这一次也是一样。 “太奇妙了,简直像是中了买一送一的大奖。”齐乐人笑眯眯地说着可怕的话,“这么一想我赚到了,我和两个你谈了两遍恋爱!一次一见钟情,一次青梅竹马,感觉棒极了!” 宁舟低声道:“我也觉得很荣幸。” 在逐渐破碎消亡的记忆里,他记得十四岁的齐乐人牵着他的手,揣着企鹅蛋,一起行走在永无乡的小巷中……既温情,又温暖,让他恋恋不舍。 “所以啊,为了更好地体验全新版本……快点告诉我怎么解决血之祭祀的问题!赶紧把你分出来的化身融回去!还有,血之祭祀中止之后,诅咒要怎么办?我不想半年后领着一个疯疯癫癫的你去参加加冕仪式,权力和欺诈会笑死的!”齐乐人突然大声。 一连串的问题让宁舟不知道从何答起。 他用一种隐含着悲伤与愧疚的目光凝视着齐乐人:“三年前,我梦见先知。他告诉了我血之祭祀的存在,我遵照他的提示,找到了……我父亲留下来的秘仪。那时候我就问过他,现在我可以用秘仪抵挡毁灭本源的侵蚀,那么等到我不得不结束这个秘仪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齐乐人眼皮一跳,果然血之祭祀是先知对宁舟的安排……这家伙,还真是把他俩安排得明明白白。 “先知告诉我。只要三年后,让你带着我的化身去往血之祭祀的地点,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宁舟说道。 齐乐人:“这个简单,最多一周后,大军推平茶湾,我们星之崖见。” 宁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想你来。” 齐乐人:“但是我必须去。” 宁舟:“……我明白。” 齐乐人又抱了抱他:“好了,不管你在那里藏着掖着什么秘密,我总会知道的。” 宁舟闭上了眼睛,温柔地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碰,再睁开眼时…… 宁舟豁然站了起来,震惊地看着脚下宛如山峦一般的恶魔尸山,又震惊地看着笑眯眯的齐乐人。 “出息了啊,半夜不睡觉,跑来这里加班,要不要我帮你统计一下战绩啊?哎,说出去真不好意思,毁灭魔王大军最大的减员原因是因为它们的陛下暴虐成性,在军队里大开杀戒。”齐乐人用危险的口吻说道。 宁舟一脸茫然:“我……都是我杀的?” 他只记得自己接到了军情通报,来到了兵工厂镇压叛乱,结果很快被铺天盖地的恶魔包围,他机械地杀戮着恶魔,直到血脉中的疯狂一点点渗出,诅咒侵蚀他的神智……之后的事情他什么也不记得了。 齐乐人指了指脚下的恶魔:“看看这个干脆利落的砍头手法,是你没错。” 宁舟沮丧,他厌恶这种失控感。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齐乐人站了起来,挽着宁舟的胳膊把他拽下了恶魔尸山。 “先听好消息吧。”宁舟觉得自己需要一点好消息。 “好消息是,兵工厂的麻烦解决啦,我们骁勇善战英明神武的陛下轻松地搞定了血肉蜂巢的叛乱,现在它们不会因为饥饿而暴动了。”齐乐人笑道。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们损失了全部的血肉蜂巢母体,粗略估计有一百多只,同时损失了蜂巢生产的恶魔士兵,这个我就没法统计了。” “……” “不开心吗?” “好像,不小心杀得太多了。” 看着宁舟有点后悔的表情,齐乐人显得非常随和:“哦,你完全不用担心这个……” 两人已经走出了兵工厂,前方不远处是劳碌到深夜的灾厄恶魔,它殷勤地向两人问好。此时有一只黑鸟飞到了两人面前:“晚上好!聪明机警的语鹰阁下有事禀报,我举报这只灾厄恶魔与陛下深夜谈心,致使陛下心烦意乱,亲爱的王后陛下,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灾厄恶魔:“!!!” 齐乐人嘴角一弯:“哦?原来是你小子干的好事啊。” 那只嘴碎的恶魔找到了! “我听说灾厄恶魔喜欢养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触手怪、大水母、三头犬……应该也养了不少血肉蜂巢。”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 灾厄恶魔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这绝对是在报复它给陛下爆料记忆真相吧?绝对是吧?! 这只贪婪邪恶、厚颜无耻的魅魔冲它微笑:“那就先捐一百只吧?家里库存不够可以跟其他恶魔领主买嘛。” 第65章 血之祭祀(十四) 齐乐人坚定了要对恶魔重拳出击的信念——这是他从宁舟十八岁的那段梦境中学会的。 可惜,在梦境里饱受毒打患上ptsd的恶魔们,在现实里仍然是一副没有被魅魔王后摧残过的天然状态。 齐乐人觉得不能徐徐图之了,必须下重药、下猛药,药到病除,病除不了的就直接药死。 就从整治夜间派对开始。 他先是找到了痛苦魔女,这位道具很多的虐待狂魔女热情洋溢地提供了他需要的东西,全程对他抛媚眼:“王后陛下如果想要试用的话,我很乐意为您穿戴。” 齐乐人提着道具,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它:“这玩意儿,它好用吗?” 痛苦魔女笑容真诚,配上她圣洁的脸庞,让这一幕格外有冲击力:“那可太好用了。我的小宠物们只要穿上了它,不出三天就会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解开,它们实在素得受不了了。” 齐乐人:“有男款的吗?” 痛苦魔女:“那是当然的。” 齐乐人掰着手指算了一下:“灾厄、战争、吞噬、破坏,男的四个;虚无、欢愉,还有你,女的三个;龙蚁女王和夜莺就不必了……哦,虚无也不必了,我听说她是个性冷淡,不怎么热衷你们的夜间派对。你按照这个数量准备吧。” 痛苦魔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您……您这是为我们准备的吗?” 齐乐人:“是啊,不然呢?” 痛苦魔女的神情逐渐痛苦,她悲鸣着说出了五个字:“我、恨、贞、操、带。” 齐乐人微笑:“你刚才介绍它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双标狗活该被制裁! 拿齐了道具,齐乐人连夜把议事团的核心成员们召集到了一起,开始分发礼物。 “你的份。”齐乐人笑眯眯地把东西递给了灾厄恶魔。 这是头一份,接到礼物的灾厄恶魔大喜过望,看来它刚才的错误已经得到了王后的原谅,它马上就要复宠啦! “我可以打开看看吗?”灾厄恶魔容光焕发,已经准备好向同僚炫耀了。 “当然。” 灾厄恶魔耀武扬威地环视着恶魔们,特别是龙蚁女王,那眼神别提多得意了。 但是这份得意之情在礼物打开的一瞬间化为了惊恐,它看到一件熟悉的“贴身衣物”出现在精美的盒子里,曾经被这玩意儿折磨得生不如死的灾厄恶魔惨叫了一声:“赛芙琳!这不是你的东西吗?你搞什么鬼?!” 痛苦魔女铁青着脸:“与我无关,这是王后陛下的意思。” 齐乐人笑了:“为了防止在南疆平叛期间,你们在不必要的地方花费过多精力,我必须采取一些措施。请放心,只要南疆平定,你们就可以脱下来了。我在上面安装了防脱感应器,请不要以身试法测试它是否准确。” 恶魔们瑟瑟发抖,阿娅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我恐怕……”她的下半具身体是龙蚁的铠甲啊! 齐乐人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夜莺和虚无也不用,你们三个不喜欢参加派对,每晚都在加班,这才是恶魔的工作精神,值得提倡。” 其余恶魔敢怒不敢言! 我们恶魔的精神是派对,派对,还他妈是派对!什么时候热爱工作了?!人间界来的家伙玷污了我们魔界的精神传统!这是异端! 齐乐人认真道:“这件礼物能让你们热爱工作。现在赛芙琳已经为你们示范了,说说感受吧,赛芙琳?” 痛苦魔女擦拭着痛苦的眼泪:“是的,王后陛下,我现在只想工作,早日为陛下平定南疆!” 然后立刻把这件该死的礼物扔进末日火山的熔岩池里烧掉! 齐乐人抱着手臂,看着工作精神振奋的恶魔们,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明天攻打南疆新乡的首战,一定旗开得胜! ……………… 南疆的新乡有一句著名的谚语:新乡年年有个新主人。 有时候甚至可以不是“人”。 一群信奉“海洋原始教派”的恶魔在茶湾叛乱之后找到了机会,在新乡开启了一场召唤仪式——它们启动了一个仪式祭坛,从南疆的风暴洋中召唤出了一条巨大的双头海鳗。 自从千年前的神话时代结束之后,魔界就很少见到这类生物了。 长达数百米的巨型海鳗从混沌的沉睡中苏醒,一边用畸形的鱼鳍爬出祭坛,一边发出无意义的嚎叫声。 沿途的信徒们宛如听见了神谕一般狂喜,争先恐后地冲向这条双头海鳗恳求与它合二为一,它们口中癫狂的嘶吼声与海鳗的嚎叫声成为了新乡的梦魇。海鳗毫不客气地享用了这些送上门的食材,一路摧枯拉朽地毁坏着新乡城。 在吃光整座城池之前,它不会停下来。 就在这样一片乱象中,毁灭魔王的大军来到了新乡城。 新乡的恶魔居民早已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偷偷摸摸地上了城墙挂白旗,组团开城门,堪称魔界版“喜迎王师”。 齐乐人远远地看着宁舟率领着宛如城墙一般高大的恶魔踏入新乡城。 他没有在宁舟身上感觉到丝毫的杀意,杀戮对他而言不是一种愤怒的表达,但是这份平静让人毛骨悚然。宁舟打从心底里觉得杀死恶魔和饿了吃饭一样,是一种人间常理。眼前整个城池的恶魔,对他而言都是死物,死一只他不觉得满足,死一万只他不觉得痛惜,他对它们毫无怜悯。 对于魔界来说,这是一位恐怖的暴君。 但是这里是魔界,在这个动荡、扭曲、荒诞、癫狂的世界里,恶魔们不在乎。 只有齐乐人在乎,他为此感到悲哀。 这是两代人的悲剧。当一位致力于保卫人间界的英雄成为了魔王,他试图拯救世界,最后却被本源吞噬,在疯狂中他唯有选择毁灭世界,或者毁灭他自己。 宁宇是这样,而宁舟…… 人群之中,毁灭魔王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寻找爱人的身影。 这一刻,宛如杀戮仪式一般的平静被打破了,他死寂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火焰,那是渴望的眼神。 我需要你。他的眼神这样说。 齐乐人远远地对他笑了,他快步穿过为他分出道路的恶魔大军,来到了宁舟的身边。 我也需要你。齐乐人对他说。 “直接前往酒海城吧,也许今晚我们就能在酒海的湖边,喝上一杯从叛乱者的脖子里倒出来的血酒了。”齐乐人说道。 哦,还有那个隐匿在议事团中的叛徒。 ……………… 茶湾城陷入了一片恐怖的死寂中。 这座昔日繁华的商贸之都,在新的统治者的掌控下,丧失了所有的活力。因为它的主人愚昧恶魔,正在施展恐怖的暴行。 它的卫兵入侵了每一座庄园,每一条街巷,从人口密集的上城区到城外的荒郊野岭,每一处地方都有恶魔被抓捕。 魔界有一套残暴的拷问方法,特殊种族的搜检官们通过吸食恶魔的脑浆来读取记忆。这种一次性的拷问准确、高效,唯一的问题是致死,但是这种微小的缺点在魔界是可以被原谅的。 这样紧锣密鼓的搜捕与拷问已经持续了数日,随着毁灭魔王大军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愚昧恶魔越来越焦虑了。 “你应该提高你的效率。”镜子中,那个黑影再度到来。 愚昧恶魔:“我已经派上了全部的人手。” 黑影嗤笑了一声:“是吗?我还以为你把大部分卫兵都用来镇压叛乱了。” 愚昧恶魔:“这是必然的。这种大肆抓捕居民的行为正在激化茶湾的矛盾。现在这里简直是一个火药桶,只要一点火星就会爆炸。” 黑影:“显然,这是因为你的无能。” 愚昧恶魔:“……” 黑影:“我的耐心有限,毁灭魔王更是如此。今天新乡与酒海已经收复了,愚昧啊,你最多还有三天的时间。三天内,如果你仍然给不了我答案,你的灵魂就来不及去往理想国啦!” 愚昧恶魔:“至少让我与权力魔王说上一句话,我只有这一个请求!” 它并不信任这个神秘的黑影,可是理想国却不回应它,这让这只苍老的恶魔挫败至极。 黑影发出诡异的笑声:“这就……” “哗啦”一声脆响,愚昧恶魔悚然一惊,它惊惧地抚摸着镜面,可是镜面完好无损,那么是黑影那边出问题了? 愚昧恶魔冷汗涔涔:它该不会暴露了吧? ……………… 南疆酒海,这里有魔界最大的一个湖泊——酒湖。 如今酒湖之中被倒入了数以万计的恶魔尸体,都是在今天的平叛过程中死去的恶魔,它们被剜出了恶魔结晶,投入湖中作为酿酒的原料。 恶魔结晶也被丢入湖中,与水相接触的一瞬间,它就会释放大量热能。 整片酒湖都因此沸腾。 齐乐人坐在濒临酒湖的一栋竹楼中,用这里特产的竹扇扇着风:“这栋湖景别墅不行,人家住在湖边凉风习习,我们住在湖边热浪滚滚。” 宁舟给他倒了杯这里的特产酒,齐乐人抿了一口:“一股子血腥味。” 宁舟尝了一口:“还好。” 齐乐人怀疑是宁舟在魔界太久,嗅觉和味觉都已经习惯了恶魔的血腥味。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凑近宁舟的脖子闻了闻,宁舟呆了呆,下意识地往后仰:“你做什么?” 齐乐人不怀好意地笑:“你在战场泡了一天,闻闻你身上是不是也有血腥味。” 宁舟:“……来见你之前我洗过澡了。” 第66章 血之祭祀(十五) 入夜了,南疆的气候让雪妖不适,虚无魔女独自一人在冰室中弹奏竖琴。 芊芊十指拨动着金色琴弦,竖琴曼妙的音律在房间里回荡着。骤然之间,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感让虚无魔女的手指弹错了一个音节,琴弦崩裂,断弦击穿了魔女的皮肤,在她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血液沿着手指流淌,渗入无名指的婚戒与皮肤之间。 娜辛抚摸着戒指,无声地轻叹了一声。 大门被猛然推开,龙蚁女王带着全副武装的卫队走入了冰室之中,神情冰冷肃穆。 “虚无魔女,你被捕了。” ……………… 地牢之中,虚无魔女娜辛跪坐在地上,恭敬地对来人行礼。 齐乐人的手里拿着毁灭之书,这本书上记录了所有效忠于毁灭本源的议事团成员的名字,这是绝对的生死控制权,只要他翻开书页撕下属于娜辛的那一页,她就会如同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一样,在顷刻之间化为灰烬。 齐乐人:“刚才使用水镜通讯的那个人,是你吗?” 娜辛:“不是。” 齐乐人:“不是?” 娜辛:“但我无法辩解,因为当时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可以为我作证。” 阿娅在一旁解释道:“雪妖不适应南疆的气候,她在南疆的时候很少离开自己的冰室……几乎都是独处。” 娜辛:“正如首席所言。” 齐乐人并不在乎恶魔,对于叛徒他宁可错杀也不想放过。但是娜辛有那么一点不同……她如今是阿娅名义上的伴侣,不由分说直接处死,这里损伤的是阿娅在议事团的威望。 他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于是齐乐人转头问夜莺:“你会审讯吗?” 夜莺:“略懂。” 齐乐人:“那就交给你了。” 齐乐人走出了地牢,心中仍然疑虑未消。恶魔们心思诡谲,与忠诚二字无缘,但是这并不代表它们愚蠢。会冒着事败身死的风险,那必然有一个让恶魔无法抗拒的诱惑。齐乐人始终觉得,自己并没有找到那个关键。 理想国?理想国能给的价码是“不死与永生”,虽然诱人,但是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齐乐人不觉得虚无魔女会押注于此。 会让恶魔疯了一样心动追求的,唯有力量本身。 “要是有测谎仪就好了。”齐乐人叹了口气,“给所有人来一次测谎,一定能把那只隐藏在议事团里的老鼠揪出来……测谎?” 他的脑中灵光一现,恍然想起了一个帮得上忙的人。 ……………… 地牢之中,娜辛抱着一个雪炉,等待阿娅与夜莺的审问。 阿娅:“除你之外,还有谁用水镜通讯?” 娜辛:“您。” 阿娅:“!!!” 娜辛:“我曾经赠与过您一面镜子,您在狱中用它,记得吗?” 阿娅:“但那凭借的不是我的力量,而是你的。” 娜辛:“是,但是这不妨碍您使用了水镜通讯……用它向我求助。” 一旁的夜莺发出了轻嘲的嗤笑声:“现在可不是攀交情的时候,如果你想活下来,最好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否则,首席大人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娜辛抬起头,被眼罩蒙住双眼似乎凝视着夜莺。 娜辛:“如果当真如此,那只能说,这是我的命运。” 夜莺:“如果你是一个相信命运的人,在你还是一个奴隶的时候就已经毫无价值地死去了。正是因为你不相信命运,你才会逃出那里,遇见了初来魔界的宁宇陛下……和我。” 娜辛:“从那时候起,你就不喜欢我。” 夜莺:“那只是一点个人的好恶,我对你向来公事公办。” 娜辛:“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夜莺:“我只是讨厌一切没有人性的生物而已。雪妖一族已经够冷漠了,你更是冷漠中的冷漠,除了对力量的追求,你的心中一无所有。” 精致美貌宛如一具人偶的虚无魔女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你错了。我正在学习人类的爱。” “……” “因为我恍然发现,我效忠的两任陛下都因为爱而强大,或许这是一条正确的道路。”娜辛说道。 阿娅有一瞬间的怔忪,她忽然想起最近娜辛的异常。她经常无缘无故地来找她,随身带着一束不同的花卉,就像是递文件一样递给她。她既不解释,也不掩饰,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阿娅根本没有往那方面想——她在梦里也不敢想象,这只有一颗冰雪之心的雪妖模仿着爱侣之间的行为,试着学懂爱情。 “你很聪明,擅长用示弱的方式获取必要对象的好感。可惜,接下来负责审讯的人不是首席,而是我。”夜莺转头对阿娅说道,“你出去吧。接下来的场面或许有点血腥。” 阿娅忧虑地看了娜辛一眼,欲言又止之间,她说出了本不会说出的话:“尽早坦诚吧,否则我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说完,她提起裙摆离开了地牢。 地牢中,娜辛抬起脸。 她对夜莺说道:“其实,夜莺阁下也懂水镜通讯吧?” ……………… 齐乐人一边和宁舟闲聊,一边等待夜莺复命。 如今,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他亲力亲为了,齐乐人觉得自己在使唤别人这点上有了长足的进步。 宁舟在擦拭自己的那对双刀,擦拭完了之后又取出了一柄断剑——那是他母亲的圣剑。 齐乐人的心中一咯噔。 果然,宁舟认真地端详着这柄剑,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它的来历,以及它为什么会断。但这是独属于他本体的记忆,他并不记得。 “我的。”齐乐人把圣剑捞走了。 “?”宁舟怀疑地看着他。 齐乐人抱着剑,理直气壮地问道:“你拿着这柄剑手不疼吗?” 这把剑里充满了神圣力量,宁舟拿着它纯属和自己过不去,但是据齐乐人所知,宁舟用它用了三年。 这是什么样的自虐精神,齐乐人闷闷地心想。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这是宁舟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为何而战。 宁舟想了想,掏出了一副黑色的皮手套:“我应该很常用它,不然也不会准备特制的手套。” 齐乐人一时语塞。 宁舟真是越大越不好骗了。 “我最近正缺一把武器,借我用用?”齐乐人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宁舟迟疑之际,他已经笑嘻嘻地凑过去亲他了,亲得格外响亮:“这是定金。尾款等还你了再付。” 宁舟同意了。 同意之后他才慢了一拍地问道:“尾款是什么?” 齐乐人笑眯眯:“洞房花烛夜啊。” 宁舟:“洞房是什么?” 这是一个需要特定文化背景才能理解的词汇,宁舟陷入了知识盲区! 齐乐人笑出了声,他掏出了那本《魅魔的饲养指南》:“就是这个。” 宁舟:“!!!” 宁舟恍然大悟,随即耳朵发红,移开了视线。 齐乐人已经浑然忘记了当时不敢追问宁舟看没看的心情,揶揄地问道:“灾厄恶魔说你没收了它一本,所以你看了吗?” 宁舟吭哧吭哧了半天:“……看了。” 齐乐人严肃地说道:“这本书画得不对。” 宁舟:“哪里不对?” 此时的宁舟充满了求知精神,他迫切想知道准确的信息——毕竟这事关他能不能照顾好他的伴侣。 齐乐人义正辞严:“咳咳,当然是……” 当然是体位!魅魔都是下面的那个,这是魔界刻板印象!他要打破这种刻板印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夜莺的声音,她站在敞开的门边,清了清嗓子:“两位陛下,审讯的结果出来了。” 说完,她的视线落在了齐乐人手里的那本书上。 这一刻,夜莺沉默了。 她似乎来的不是时候? 齐乐人若无其事地把书藏了起来:“无妨,你进来吧。说说情况?” 夜莺应声而入,对两人行礼。她的衣服上沾染了大量血迹,这个出血量让齐乐人不禁怀疑娜辛已经死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夜莺解释道:“她还有一口气。我出来时遇到了首席大人,她进去给娜辛治疗了,死不了的。” 说着,夜莺回忆起了她出来时的场景。 龙蚁女王就等在地牢外,在看到她身上血衣的时候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恐惧,直到夜莺告诉她人没死。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阿娅问道。 “你想去给她治疗?” “可以吗?” 夜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阿娅:“既然你没有确定她是那个背叛者,那她就仍然是议事团的核心成员。这是她应得的待遇。” 夜莺:“同情是一个危险的开始。” 她放龙蚁女王进去了,自己则来到齐乐人这里复命。 夜莺:“我认为,虚无魔女并非叛徒。” 齐乐人:“理由?” 夜莺:“我没有从审讯中得到确凿的证据,但是仅凭水镜通讯这一点,并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娜辛所为,这项秘术虽然传承不多,但是并非独属于雪妖一族,譬如我,我就会水镜通讯。而且娜辛承认了一件事:多年前她遗失过一本水镜通讯的秘术书籍。” 齐乐人:“是吗……” 夜莺:“还有,娜辛因为不适应南疆气候,在南疆的时期会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在冰室独处,这是议事团所有人都知道的。或许那个真正的背叛者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关键时刻将嫌疑甩在了娜辛的身上。” 第67章 血之祭祀(十六) 欣小小,一个运气向来不错的审判所新人员工,今天也幸运地卡在最后关头赶上了这一班有轨蒸汽列车。 呼,今天也不会迟到了。 车厢里装满了乘客,其中不少是审判所的熟面孔,小小拍了拍前排戴着报童帽的荀记者:“狗记者,早啊。” 荀希翻了个白眼:“是荀记者!我已经从良……啊不,投诚了!” 他之前供职的《黄昏日报》成天编排审判所的八卦,后来因为窝藏狂信徒而被取缔,荀记者惨遭失业。但是不幸中的万幸,他在副本中遇到了异端审判庭的boss齐乐人,顺利被招安。 现在他主业是给审判所写新闻稿,副业是在审判所里勾勾搭搭到处打听八卦,特别是和齐乐人有关的八卦。 他直觉这家伙身上藏了很多大秘密,能惊掉整个黄昏之乡眼球的那种。 废话,一个女装如此熟练还擅长欺骗直男感情的人怎么可能没有故事啊!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荀记者问道:“听说你上司去魔界出差了?” 小小:“是啊。” 荀记者:“那你这个秘书岂不是很闲?” 小小:“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我每天都在勤勤恳恳干活,连着齐先生的那份一起干!” 荀记者斜眼看她,他以己度人,不相信有人会在上司不在的时候认真工作。 小小涨红了脸,小声嘀咕:“最多……最多是忙里偷闲戳两下毛毡。” 这可是她的个人爱好,齐先生临走前她还送给他熊猫毛毡钥匙扣呢! 荀记者摸了摸下巴:“不知道魔界是什么样子,我还挺好奇的。” 小小:“你要是真想知道,努力调到审判所的外交处去,西莉亚女士以前就是驻地下蚁城的办事员,那里天天都能看到恶魔。” 不过地下蚁城由龙蚁女王统治,她的治下自有一套规则,与真实的魔界还是不尽相同。 荀记者一脸一言难尽:“恶魔我也是见过的。还是一只会用尾巴抽人脸的魅魔。” 还是那个缄默校园副本,他不小心见到了魅魔马甲的齐乐人,还发出了“你好骚啊”的死亡发言,下场那叫一个惨。 小小的表情顿时微妙了起来。 齐乐人临走前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还戴上了面具,一副坚决不想让同事见到自己真容的样子,但是他的尾巴实在不太安分,几次三番从衣服里溜出来和他们打招呼。所以小小知道自己的上司为了去魔界特地制造了一具恶魔的化身。 难道说…… 不不不,齐先生是个温柔靠谱的正经人,是她的老师!虽然他有一点女装的小爱好,扮演美少女惟妙惟肖,但是怎么可能是魅魔呢! 小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额头上,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了出去,不然造物师组建的“齐先生名誉维护协会”要把她开除粉籍了! 列车抵达了审判所站,小小和荀记者一起下了车,出站台时遇到了造物师挽着她的男朋友阿尔,她依旧是那副酷酷的样子,但是那头染成绿色的头发让所有人都不禁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她旁边的阿尔。阿尔面无表情,一副“酷哥不怕被绿”的淡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师姐早,阿尔先生早。”小小乖巧地和两人打招呼。 “早。” 一行人一起走向审判所,路上聊起了黄昏之乡最近的变化。 齐乐人晋升领域之后,最直观感受到变化的不是魔界的恶魔,而是黄昏之乡的居民。一场暴雨之后,半个黄昏之乡都淹没在了绿色植物之中。澎湃的重生之力让黄昏之乡从一座工业城市变成了植物乐园,生态指数飙升。可以说齐乐人以一己之力完成了黄昏之乡的绿化建设。 负责工业部的造物师连夜写信控诉齐乐人——因为绿色植物入侵了万物工厂,她不得不组织人手去清理植物,把那些藤蔓从厂房和设备上扒下来。那几天和魔界的贸易航线都中断了,因为机场变成了草坪,部分需要滑行起降的飞行器不得不在仓库里等待跑道除草重修,所有人焦头烂额。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把头发染成了绿色。”阿尔突然插了句嘴,“只要你换成别的颜色,这场绿色危机一定能解除。我愿意赞助你的染发费用。” 荀记者和小小用微妙的目光看着他:看看吧,一个染绿头发的女朋友把这位审判所有名的酷哥逼成什么样了啊!他甚至试图用玄学说服女朋友,还主动要掏钱! 造物师若有所思,造物师恍然大悟,造物师悔不当初:“原来是这样!早知道我就染成红色了!吉利啊!” 阿尔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钱。”造物师摊手。 “给你。”阿尔掏出了几枚时间银行的货币。 造物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啦,回头我用技能给你搓个一比一还原的等比例高达,能让你坐进去开的那种。” 这一刻,阿尔的眼睛在放光。 荀记者喃喃道:“……难怪阿尔这都不分手,原来是馋造物师的高达。可恶,我也想要高达啊。” 小小努力忍住了用【烦恼的读心少女】技能卡去偷听阿尔的冲动。 她答应齐先生不滥用技能了。 就在这时,几个全副武装的审判所执行官突然来到她面前,对她出示了一份文件:“欣小小女士,您被征调了。请跟我们走吧,现在。” 小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啊?” 一旁的造物师、阿尔和荀记者俱是一脸茫然。 小小:“什么事儿啊?” 执行官:“秘密任务。” 小小:“去哪儿?” 执行官:“秘密地点。” 小小:“去多久?” 执行官:“无可奉告。” 小小顿时怀疑自己遭遇了诈骗,她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阿尔——他是执行处的负责人,这些执行官多半是他的手下,但是阿尔也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阿尔皱着眉问道:“她是齐先生的秘书,紧急调令不适用于她,这是谁签的调令?” 执行官迟疑了一下:“这……需要保密。” 一旁的造物师顿时不悦地问道:“对我和阿尔也需要保密吗?” 他们都是审判所核心部门的负责人,权限极高。 执行官默默把视线瞥向荀记者,荀记者正竖着耳朵偷听,顿时露出了尴尬的笑容:“我去旁边抽根烟……哈哈……哈哈哈……”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一脸痛失八卦的沮丧。 等到荀记者走远,造物师搭着小小的肩膀,对执行官说道:“现在可以说了吧。先说好,如果你不把事情讲清楚,我是不会把人交给你的。这是我师妹,回头齐先生回来发现人丢了,我可没法跟他交代。” 小小一阵感动,她师姐虽然从头发到衣服都写着不靠谱,但是在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不料,执行官的表情逐渐古怪:“呃。其实这个紧急调令……就是齐先生批的,他说有急事需要你去魔界帮忙。” 三人:“???” 执行官:“时间紧急,飞行器已经在停机坪上等着了,欣小小女士,我们走吧。” 小小一脸懵逼地被带走了,连回家整理行李的时间都没有。 走进飞行器的时候她还没回过神来,等到飞行器越飞越高,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审判所和黄昏之乡,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去魔界了。 魔界啊……她从来不敢想象自己竟然会到魔界。她以为只有齐先生那样的大佬才有资格去魔界这个“高难度地图”里闯荡,而她只是一只菜鸡,她不配!没想到就是她这只菜鸡,有生之年竟然坐了一次专机去魔界。 说起来,夜莺好像也去了魔界,说不定她们会在魔界遇见呢。想到这里,小小顿时充满了期待。 飞行器飞跃海峡,朝着地下蚁城的方向驶去。抵达蚁城之后转为有轨列车,穿过两界缝隙后再经由传送阵直接抵达南疆。 三天过去,她从黄昏之乡来到了魔界,到现在她都没有一点实际感,怀疑自己是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传送阵的光幕缓缓降下,小小抬起头看着天空,愕然地张开了嘴——天幕上游荡着大群大群的水母!这梦幻而离奇的一幕让她如在梦中,痴痴地看了许久。 “这就是魔界吗?”她喃喃自语。 前方传来了一声轻笑声,熟悉得让她浑身一震。 小小朝前方看去,夜莺对她挥了挥手:“好久不见了,小小。” 没想到小小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我一定是在做梦,在做梦……” 这一下打得自己生疼,小小摸了摸脸:“等等,好像不是梦?” 夜莺上前给了她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她身量很高,身材健美,而小小人如其名体格娇小,被人一搂,顿时脸就埋没在了柔软的胸前。 小小:“!!!” 她尴尬而羞恼地推开了夜莺:“你怎么在这里?” 夜莺:“我现在是你老师的属下。” 好巧,夜莺竟然在为齐先生做事。 小小愣了一下:“齐先生人呢?” 齐一直站在一旁但是惨遭无视乐人干咳了两声,为自己难得没有存在感的待遇挽尊:“显然,是我站位错误,站在了你视线的死角处。” 小小惊喜道:“老师!” 然而在看清楚齐乐人的那一瞬间,小小脸上惊喜的笑容死掉了。 她看到一只魅魔,衣着以人类标准来看极其不检点,五官面容和她老师一模一样但是却谜之充满了妖冶魅惑的风情,他明明在礼貌地微笑,可是微微翘起的嘴唇却好像在无差别地勾引周围所有活体生物。 第68章 血之祭祀(十七) “很多事情,说来话长。不过看你的脸色,如果我不好好解释一番,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就要完蛋了。”齐乐人无奈地说道。 小小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她一会儿看看毁灭魔王,一会儿看看正在当王后的她的老师,满脸都写着“大人的世界我不懂”。 小小:“您还是跟我说说吧,我现在抓心挠肺。” 齐乐人想了想,用最简单的方法解释清楚问题:“这位是我的伴侣,他叫宁舟。” 宁舟对小小点了点头,黑发红眼的魔王气势凌人,小小惶恐地后退了一步,躲到了夜莺的身后探出一个脑袋:“您……您……您也叫宁舟啊?” 齐乐人:“……” 我的学生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小小恍然回过味来:“等等,那个宁舟,和这个宁舟……是同个人?” 宁舟看向齐乐人:“‘那个宁舟’是说谁?” 齐乐人冷汗涔涔。 不好,宁舟可不记得三年前黄昏战役的事情! 小小:“就、就是三年前战死的那位圣骑士。” 齐乐人使劲给她使眼色,让她不要乱说话,小小立刻闭嘴,把露出来的脑袋也藏到了夜莺的身后,突出一个怂字。 齐乐人赶紧打圆场:“现在不是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小小,我有一项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需要用到你的读心术,从现在起你可以任意读心。夜莺,小小就交给你了,你带她去见见恶魔。另外,她的安全也交给你负责。” 夜莺应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拉着小小就走。 小小临走前回过头,老师说可以任意读心,那是不是说…… 她偷偷看了那位英俊的魔王一眼,心中痒痒的,好想读他的心啊。 不不不,她是来帮老师工作的,不能窥探别人的隐私。小小忍住了这种冲动,老老实实地跟着夜莺走了。 “我也有公务要处理,请容我告退了。”阿娅咽了咽唾沫,悄悄退走了。 传送阵旁,就只剩下齐乐人和宁舟四目相对。 齐乐人忐忑地看着宁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宁舟低垂着眉眼,平静道:“我已经知道了。” 齐乐人:“嗯?” 宁舟:“我从灾厄那里问清楚了。” 问清楚他的本体真正的经历。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是啊,问完之后就把自己搞疯了,好不容易才让你清醒过来。” 宁舟:“……” 齐乐人:“但是这些天你一直都闷闷不乐,是什么事不开心?” 宁舟的眼中流露出转瞬即逝的悲伤。 “没什么。”他说。 这可真是标准的宁舟式的回答,齐乐人不悦地瞪着他,宁舟默默移开了视线。 好家伙,宁舟又进入到拒绝交流的模式了。 齐乐人头痛极了,他的宁舟千好万好,就是经常陷入“自闭”状态。不去管他的话就一个人蹲在小黑屋里,也不知道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齐乐人猜想八成是一些自我厌恶的想法,他总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 宁舟的自我评价不高,这是齐乐人一早就知道的事。他和宁舟简直是两个极端,齐乐人非常喜欢自己,高度评价自己,虽然还没到自恋的地步,但是他对自己的方方面面都很满意,就算有缺点他也会宽容自己。宁舟就不一样了,他打小就不喜欢自己——齐乐人觉得教廷对此要负一大半的责任——对自己严苛到了自我虐待的程度。他永远苛责自己、鞭策自己,哪怕他做到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他也不会自我赞赏。 宁舟是一个不会取悦自己的人,所以齐乐人总会不动声色地去取悦他一下。 但是今天显然不是一个好时机,因为前线战况紧张。还不等齐乐人想出办法把宁舟闷在肚子里的小秘密掏干净,宁舟就去前线督战了。 如今毁灭魔王的大军已经平定了三座南疆城市,现在正在攻打拉尼亚。打下拉尼亚之后,就只剩下最南方的茶湾城了。 茶湾城的结界很难对付,因为此地的富饶,占据这里的领主们在防御上消耗了巨量的资源,构建了堪称魔界第一的地脉结界。 叛军的头领愚昧恶魔冥顽不灵,在它的控制下,茶湾城对大军的到来严阵以待。齐乐人派去劝降的使者没有一个走进了茶湾城,全都人头落地,毕竟魔界可没有不斩来使的文明规矩。 但是总会有办法的。齐乐人听宁舟说,他已经备好了上一次攻打茶湾时没用上的重要武器——这要怪当时茶湾城的几位统治者跪得太快——这一次齐乐人就可以看到了。 齐乐人有些好奇,因为宁舟说到它的时候神情里隐隐有炫耀之意,这可太罕见了,宁舟几乎没跟他炫耀过什么。他不禁怀着期待,想到时候见识一番。 不过在见识神兵利器之前,他在等小小给他带来好消息。 一天后,随着拉尼亚城的陷落,小小结束了初步的调查工作。 齐乐人欣慰地发现自己的这个学生工作效率不错:“议事团的所有恶魔,都读过了?” 小小忐忑地看着自己的脚尖:“都、都读了。” 齐乐人:“读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小小沉默,再沉默,她和自己的脚尖较劲,似乎想用脚趾抠出一座行宫来。 齐乐人:“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小小颤巍巍地抬起头,哭丧着一张涨红的脸:“老师,你怎么没告诉我……这些恶魔满脑子都是黄色啊?” 齐乐人:“……” 烦恼的读心少女在这一天里更新了自己对世界的认知:人类的本质固然是黄色的,但还是恶魔更黄。 ……………… 时间回到一天前,小小刚从齐乐人那里领了任务,心情十分激动。 她呼吸着魔界的空气,对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跟在夜莺身后的她东张西望,时不时被魔界独特的建筑风格吸引。前方有一座高塔,塔身上没有任何起伏,也没有窗户和外立面装饰,宛如一柄钢铁巨剑,十分新奇。 “这是魔界的哪里?”小小好奇地问道。 “曙光湾。魔界南疆地区的一座城邦,之前在叛乱,刚刚收复。”夜莺回道,“你看到的那座塔叫做梦游塔,是曙光湾地区的标志性建筑。” “它好高,比我家乡的建筑还要高呢,真不可思议。没有钢筋水泥这是怎么造出来的呢?”小小惊叹地说道。 “它不是造出来的,它是掉下来的。” “???” 夜莺笑了笑,对恶魔素来冷淡的她,对自己的人类朋友却十分耐心:“大约一千年前的旧事了,当时的魔界有两位领域级的强者在这里开战,打崩了曙光湾的半壁城池,输掉那一位留下的武器从天空坠落,刺入曙光湾的大地上,形成了这座梦游塔。” 小小宛如在听神话故事:“可这座塔的名字和由来之间毫无关系呀。” 夜莺:“有的。因为它们是在梦中开战。” 小小:“啊?” 夜莺:“一千年前人间界和魔界并不相通,它们之间有一道天然封印,是互不打扰的两个世界。后来两界越来越近,封印越来越脆弱,脆弱到龙蚁一族可以凭借啮噬空间的天赋,打通魔界来到人间界的通道,地下蚁城就此出现了。说回千年前,那时候因为两界互不打扰,文化上也没有交流,所以魔界并没有被人间界的审美影响,换言之,当时的恶魔是货真价实的恶魔。” 小小:“哇哦!现在的恶魔就不是了吗?” 夜莺:“已经改变了很多。如果是一千年前,你在魔界看到的不会是一个个人形的恶魔。” 小小大吃一惊,她惊恐地打量着夜莺,她身材健美,宛如亚马逊女战士,小小实在无法想象她真实的外表。 夜莺笑了:“我这一族有些特别,生来是人形的,而且是长生种,从外貌上来看和人类几乎一样。严格来说,我或许不能算是恶魔,而是生在魔界的人类?” 小小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自己的朋友是人而不是一只大章鱼变的人,这多少安慰了她。 夜莺继续说道:“人间界与魔界的影响是相互的,恶魔改变了,人类也是。你见过教廷标记吧?标记最下方是一个长着羊角的恶魔的抽象图案。上方则是戴着王冠的十字架,寓意着神明的权柄会将恶魔永远封印在地狱之中。但是千年之前的教廷标记中并不存在象征恶魔的符号,这是教廷第三十七任教皇格里高利一世修改后的教廷标记。教廷内部的改革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增强了对各大教区的统治,一手打造了驱魔人的队伍,研究如何用神术对付从两界缝隙中偷渡到人间界的恶魔。格里高利一世的改革时间点,和龙蚁一族来到人间界的时间是一致的。” 小小恍然大悟,随即又问:“可你还是没说梦游塔名字的由来。” 夜莺:“抱歉,一时兴起就说了很多无趣的历史。这些知识在我脑中徘徊太久了……说回梦游塔。一千年前的魔界更像是神话时代,你可以看到风暴洋中的巨型海鳗肆无忌惮地登陆陆地,看到末日山脉深处的凤凰鸟飞入天穹,庞大到岛屿一般的天空水母在雷暴的云层中穿过,无数降下的触须将电流导入大地。刚才我说的那位领域级强者就并非人形,它们一个是火山中热爱锻造兵器的巨人王,另一个是混淆现实与梦境的梦魔。” 小小的脑海中顿时有了那样的画面,恢弘壮丽,宛如史诗神话。 夜莺:“梦魔入侵了巨人王的梦境,巨人王在梦游中穿过末日山脉来到南疆,它手持利剑半梦半醒,沿途摧毁了无数村庄聚落。最后在曙光湾地区,它终于醒来了,但是也疯狂了。它仿佛看到了那只梦魔,挥舞着利剑与它战斗,从地上一直打到天空,最终筋疲力尽地倒下,身躯化为了山脉,利剑化为了擎天高塔。之后恶魔们将这柄剑镂空,在里面修建了台阶与房间,梦游塔就这样永远矗立在了曙光湾。登上塔顶,你能看到远方的拉尼亚和茶湾城,风暴洋也近在眼前。” 第69章 血之祭祀(十八) 梦游塔中。 议事团的几位核心成员正在等待一位平平无奇的人类少女,这是魔界前所未有的待遇。 恶魔们也不乏好奇心,它们在这位人类少女到来前好奇地讨论了起来。 欢愉魔女:“听说是王后陛下的人,很受他的信重,是个女孩。” 战争恶魔:“女孩?雌性?我不喜欢。” 恶魔们发出了窃笑声:“哦,沃尔,别撒谎了,你当然喜欢女孩,我们都知道你喜欢扮作女孩。” 身材高大健硕的战争恶魔理直气壮:“我的胸肌比任何一个女孩都要大,我比女孩更女孩!” 欢愉魔女:“要买药吗?帮助你完全成为一个女孩,一定会在派对上大受欢迎的。不过买药之前麻烦把过去的账单结一下,谢谢,你的赊账有点多。” 战争恶魔:“我很想现在就买,但是请不要忘了,我们现在都穿着王后陛下送给我们的‘礼物’,关于派对,我们有心无力。所以我只能说……下次一定!” 欢愉魔女闻言,恶狠狠地瞪了痛苦魔女一眼:“都是你的错!” 痛苦魔女一脸扭曲:“我也很痛苦。我要对贞○带有心理阴影了。” 灾厄恶魔:“谁不是呢?这里只有虚无靠着勾搭上了首席大人逃过一劫!叛徒!” 虚无魔女冷冷地瞥了它们一眼:“如果你们能减少派对的频率,也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在恶魔们沉痛的讨论中,夜莺带着小小来到了这里。 “一会儿我来对它们问话,可以读心的时候我会捏一下你的手示意。”夜莺对小小说。 “可是技能冷却了怎么办?”小小问道。 “每次冷却结束,你都给我一个暗示。我会把恶魔的话题引向容易读出信息的方向。” 看来不需要她主导话题,小小松了一口气,她很怕面对一群青面獠牙的恐怖恶魔,这会让她做噩梦。 小小歪了歪脑袋:“暗示……踩你的脚可以吗?” 夜莺盯着自己做工考究的皮靴沉默了一会儿:“可以。” 沉重的青铜大门开启,里面是一个偌大的房间,中央的大圆桌旁坐了一圈恶魔,每一位都是俊男美女,令人赏心悦目。 小小目瞪口呆:怎么回事,这和她想象的场面不一样啊? 在她的想象中,这里应该阴森恐怖,恶魔们长得奇形怪状,满目狰狞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撕碎了吃下去。没想到一桌子的帅哥美女都对她露出了热情礼貌的笑容,它们甚至开始鼓掌。 “欢迎欢迎!”“多漂亮的姑娘,不愧是王后陛下的宠臣。”“劳烦您千里迢迢来到魔界,还适应这里吗?”恶魔们站了起来,有的殷勤地给她拉椅子,有的热情地给她倒茶水,还有的试图为她捶背,但是被夜莺赶走了。 小小懵逼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的恶魔对她笑得一脸和善。 她的心中再度响起了叹服的声音:不愧是老师,这真是太有牌面了! 但是,您到底对恶魔们做了什么啊?它们怎么会从恶魔变成小绵羊?这就是您的手腕吗?您在审判所整治狂信徒是不是屈才了? “抱歉,我来晚了。”龙蚁女王姗姗来迟,在她到来之后,所有人都坐了下来。 小小悄悄打量龙蚁女王,她曾经去过地下蚁城,在龙蚁女王三周年的继承晚会上远远地看到过她。但这只能算是单方面的认识,龙蚁女王可不会记得她。 女王还是一样端庄优雅,她的皮肤是充满了光泽的棕色,黑发考究地盘起,上面缀满了名贵的珠宝与金饰,小小第一看到有人能把金饰佩戴得如此雍容华贵,女王的肤色功不可没。女王的身边坐着一位银发雪肤貌美惊人的魔女,她闭着眼睛,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座位,对小小显得不甚热情,但是小小注意到她几次侧过身跟女王小声说话。 嗯?她们的戒指好像是一样的。 小小的观察力在这一刻上线了,她盯着两人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红宝石戒指,表情瞬间呆滞。 不会吧?她没听说龙蚁女王有伴侣了啊? 但是她们坐在一起的样子,还挺般配……小小看着这一黑一白的两个大美人,陷入了沉思。 夜莺敲了敲桌子:“我奉王后陛下的命令,要向各位提一些问题,烦请配合。” 恶魔们哪敢反对,纷纷点头。 夜莺:“审讯期间我将降下‘死亡之幕’,各位会被分隔在不同的空间里,等到所有审讯结束,你们将回归这里……前提是,你们通过了审讯。”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恶魔们的头顶落下一道道黑色的虚空幕帘,将它们单独罩在里面。这道帷幕充满了死亡本源的气息,仿佛有一位死神正倒悬在它们的头顶,垂落的黑袍遮挡了它们的视线,而那把锋利的镰刀则对准它们的脖子。 圆桌房间中,小小惊叹地“哇”了一声。 现在,这里只有她、夜莺和龙蚁女王三人没有被帷幕笼罩。 小小:“这群恶魔现在是什么状态?” 夜莺:“它们看不到彼此,但是可以看见我们——在我揭开它们帷幕的时候。” 小小了然地点了点头,这相当于单独审讯,没被提审的就只能乖乖在帷幕里等着,以免串供。 夜莺率先对虚无魔女说话了:“娜辛,你在南疆驻守的时候,有注意到茶湾城的异状吗?” 小小感觉到自己桌子下的手被夜莺握住了,她立刻收到了暗号,对那位名叫娜辛的魔女使用了读心术。 她看到一段画面,是娜辛坐在冰室之中,用手指“阅读”盲文,盲文是由针点在纸张上戳刺出来的,小小对盲文一窍不通,茫然地眨了眨眼,对夜莺摇了摇头。 娜辛:“我经常收到南疆叛党活动的报告,但是您知道的,这样的报告一年足以堆满这间房间。” 夜莺又问了她几句,言谈间小小听出这位魔女有重大的嫌疑,前不久还被关入了地牢,最后因为没有证据被放了出来。 等到小小的读心术冷却完毕,她踩了踩夜莺的脚。夜莺又对她提了几个问题,小小专心读心,可是无论是听到的心声还是看到的画面,都十分正常。唯一一次特别的是她脑中的一段画面:她抱着一束玫瑰花吻了龙蚁女王,莹白如玉的手指从女王的后颈一直摸到了她的腰上。 小小脸上一红:果然,她们是一对啊! 哎,恶魔们真是太让人害羞了……小小羞涩地心想。 然而此时的她根本想象不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夜莺降下了虚无魔女面前的帷幕,战争恶魔面前的黑色幕帘被掀开,轮到它了。 夜莺:“你觉得议事团中谁最可能是勾结南疆的叛徒,理由?” 战争恶魔沉思了起来:“叛徒吗?” 夜莺示意了小小,小小发动了读心术。 她看到了一段震撼人心的画面——那似乎是一场派对,战争恶魔穿着女装,面红耳赤地骑在一匹木马上,周围的恶魔们嬉笑道:“好极了,沃尔今晚来扮演‘叛徒’。所有人都可以任意惩罚它,你们还有什么好主意吗?”一旁,金发的魔女拿着一根带倒刺的鞭子,微笑着说道:“首先,来一场鞭刑。” 小小:??? 小小:!!! 小小:那个木马上是不是有什么要打马赛克的东西?这是那个吧……绝对是那个吧!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会有那个啊!!! 面颊通红的小小一头扎进了桌子底下,内心尖叫魔界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啊?! “你怎么了?”夜莺问小小。 小小捂着脸爬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没事,我……我只是有点缺氧……” 她快哭了,完全无法直视对面身材健硕的猛男战争恶魔。 但此时的小小并不知道,这仍然只是一道开胃小菜。 很快,她听到了更多恶魔的心声,每一个都在动摇她的世界观。 有血腥的: 吞噬恶魔:【这就是王后的宠臣吗?这么小只的人类,我一口一个,一顿能吃掉十八个。】 小小:不要吃我qaq 有暴力的: 破坏恶魔的脑中构思着自己拳打陛下脚踢王后的画面,他像一只大猩猩一样围着两人的尸体一边擂胸一边狂奔,嗷嗷大叫“日尼玛的教典,我胜利了,再没有教典考试了”。 小小:教典考试这么可怕吗?比高数还可怕吗?等一下,你怎么能踩我老师呢!就算想象也不可以,我生气了! 还有更多黄暴的: 欢愉魔女:【什么时候能请王后去派对,他从来没去过呢……嘿嘿……吸溜……咕咚。我可以做王后陛下的狗吗?汪汪!】 小小:你们的派对是什么不健康的东西了?这些可疑的语气词是怎么回事?等等,狗?狗!狗狗是人类的朋友!!你不是!!! 痛苦魔女:【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会议了,在场的一大半人都被迫穿着贞○带,这不魔界!唔,人间界似乎也不这样……但总之这不魔界!得想办法从王后陛下那里把钥匙拿回来。】 小小:你说的那个贞○带,是我理解的东西吗?你们都穿着吗……啊这?我不能想象这个画面……救命!老师,你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的钥匙啊?你对恶魔都做了些什么?! 死亡帷幕一道道降下,又一道道升起,在几番审问之后,小小读到了少量的正经思绪和大量的黄色废料。 她不理解,明明夜莺所有的问话都是如此严肃,但是这群恶魔的脑中却能毫无节制地畅想着黄色的东西? 这是为什么啊?! 夜莺又捏了捏小小的手,示意她读心最后被审讯的灾厄恶魔。 第70章 血之祭祀(十九) 齐乐人听完了事情的原委,顿时哭笑不得。 怪他没考虑周全,这群恶魔不但开派对时搞黄,平时脑子里也搞黄,小小努力审讯了一天,读到了无数黄色素材,现在整个人都精神恍惚。 “原来如此……抱歉,这是工伤。”齐乐人摸了摸小小的头发安慰道。 小小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闪闪烁烁,欲言又止。她现在脑子里充满了齐乐人和魔王陛下不可描述的画面,心情在“淦,好涩,再看一眼!”和“不不不我不能想这些对不起!”之间反复横跳。 齐乐人把小企鹅塞给了她:“这是工伤补贴。” 小企鹅:“啾啾啾?” 小小张大了嘴:“企鹅……这是企鹅!!!”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希望它能让你开心一点。” 小小感动坏了,她抱着小企鹅,原地满血复活:“我好了!我现在就可以继续审讯恶魔!” 齐乐人摇了摇头,对夜莺是:“你怎么看?” 夜莺说道:“突然紧急从黄昏之乡调来了一个人类少女,议事团的恶魔多少会有一些猜测。” 齐乐人:“我想也是。而且一些感知敏锐的半领域级,是能够觉察到自己在被窥探的。” 小小在一旁沉重点头,她有着丰富的翻车经验了——曾经一天之内在审判所的三巨头身上连翻三次。 齐乐人叹了口气:“可惜,要是时间更宽裕一些,我倒是有一些排查的方案……但是没时间了。” 夜莺:“那就小心行事吧。茶湾现在都没有异动,看来它们并没有找到那个地方。只要收复茶湾,我们有充足的时间再去慢慢排查,总会把叛徒揪出来的。” 这种侥幸心理,幸运e可要不得,齐乐人心想。 “小小,你辛苦一下,跟着夜莺到处读读心吧。在那些恶魔没有防备的时候,说不定能读到一些有用的信息。”齐乐人对小小说道, 小小被小企鹅萌晕了头,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老师的加班要求:“好!那我现在就去?” 齐乐人看向远方的梦游塔,以他的眼力能看到宁舟在塔顶,打下曙光湾之后他经常在那里晃荡,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简直像是一只坚持爬到家里最高据点俯瞰地盘的猫,齐乐人的脑中无端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不不不,他的宁舟不是猫科的,他是龙科的,昨天他还看见宁舟化身黑龙飞上了梦游塔,变回人形后坐在那里拉了一会儿手风琴。 如果宁舟生在现代,或许是个艺术家吧,齐乐人心想,宁舟的爱好非常文艺,喜欢音乐和绘画,也喜欢看书,特别是诗集,他少年时会一脸虔诚地阅读从黄昏之乡来的诗集——那里有大量源自现实世界的作品,被审判所刊印后四处流传,有不少被教廷列为了禁书。但那个年纪的宁舟并不是一个恪守规矩的人,他还会偷偷喝酒呢! 齐乐人问过宁舟他的阅读喜好,结果惊恐地发现宁舟试图和他聊普希金和茨维塔耶娃,那一刻齐乐人不禁怀疑他们之中到底谁更像来自现实世界的外乡人。 “老师?”小小叫了他一声,她的老师盯着梦游塔看,“塔上有什么东西吗?” 齐乐人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眯眯地对小小说:“有啊,不如我们去看看?” 小小:“?” 齐乐人打了个响指,一只狮鹫应声而来,驯服地趴在小小的脚边。 “走吧,帮我读个心。”齐乐人对小小说。 ……………… 骑着狮鹫,抱着企鹅,小小感觉自己走上了人生巅峰! 但是激动之余,她还有一丝忐忑:“真要读他的心吗?” 齐乐人:“对啊。” 小小:“没问题吗?” 齐乐人:“既然是我的主意,那就没有问题。宁舟不会对我生气的。” 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让小小欲言又止。 您当然不会有问题,但是我怕我会有问题,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其实吧……咳咳,我觉得,情侣之间沟通比较重要,也许您可以试试和他谈谈。”小小试图说服自己的老师。 齐乐人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谈过恋爱?” 小小萎了:“没有。” 齐乐人自信道:“所以还是听我的吧,我是一个结过婚的人了。” 小小更萎靡了:“……哦。” 齐乐人:“而且马上要和同一个对象二婚。” 小小默默给他竖了两个大拇指:她的老师,牛逼! 齐乐人想了想,还是跟小小解释了一下:“让你帮我读心,是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宁舟心情不太好,而且有事瞒着我,我不太放心他。他这个人很不坦率,要做通他的思想工作得花很多时间,但是你也知道,最近前线战况很紧张。” 小小抱着小企鹅好奇:“宁舟先生竟然是这种性格吗?我还以为会是那种温和友善,正气凌然,直率又坦诚的人……像故事里的勇者那样。” 齐乐人沉重道:“不,他是一个既不温和,也不友善,沉默寡言,阴郁危险,随手可能砍掉手下脑袋的暴君。” 小小:“!!!” 齐乐人被她的表情逗笑了:“骗你的。” 小小惶恐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说的是真的呢。因为那群恶魔一听到夜莺提起宁舟先生,就吓得要命。” 齐乐人摸了摸下巴:“对恶魔来说,他的确是个暴君。不过对人类来说,他一直是那个教廷的圣徒。” 小小眨了眨眼,越发好奇。 “所以不用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齐乐人笑眯眯地安抚道,“你要是赖在他身边缠着他说话,他甚至会跟你聊上两句。” 小小无法想象自己对威严恐怖的魔王陛下说话的样子,但她决定相信她的老师,大着胆子试试看。 这是为了帮助老师解决感情问题,小小鼓励自己,才不是好奇宁舟先生到底为什么心情不好呢。 结果…… 后悔。 就很后悔。 梦游塔上,小小一脸惊恐地躲在齐乐人身后,连头也不敢伸出来。 不远处,刚刚毫无防备地被读心的毁灭魔王皱着眉:“这是什么法术?” 齐乐人没回他,他回头低声问小小:“读到了吗?” 小小惶恐点头。 “好极了,那我们……”齐乐人拉着小小,把她扶上了狮鹫,“跑路咯——!” “??!” 狮鹫腾空而起,小小猝不及防地尖叫了一声,她的老师开心地笑着,凭空飞行,和狮鹫并肩。 “好了,快告诉我你读到了什么?”齐乐人期待地问道。 刚才他冷不防地问宁舟最近在烦恼什么,小小趁机读心,他们师徒二人配合默契,一击即中,迅速跑路。 小小不安地回过头。 身后,梦游塔上的毁灭魔王露出了既严肃又茫然的神情,似乎做下了决定,他也飞了起来,身躯化为了一条黑色的巨龙! 齐乐人:“快说呀。” 小小:“老、老师……” 齐乐人:“嗯?” 小小:“你回头看一眼……” 齐乐人回过头,威严恐怖的毁灭魔龙跟随在狮鹫身后,吓得狮鹫使劲扑棱翅膀,试图飙出极限速度。 这一刻,齐乐人也沉默了。 小小哭丧着脸说道:“现在该怎么办?” 齐乐人:“你不介意再去沙丘行宫里喝一杯吧?” 话音未落,狮鹫就消失在了空中,遁入了齐乐人的领域,魔龙围着他们消失的地方,焦躁地绕了几圈。 齐乐人带着小小在沙丘行宫的水池边降落,小小惊魂未定——她连去游乐园被假的恐龙模型惊吓都想尖叫,这次追她的可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魔龙! 但是她的老师显然觉得这不算什么,他还有心思给她泡红茶。 齐乐人给她倒了一杯红茶,安慰道:“茶湾的特产,喝一杯压压惊。” 小小抿了一口,小心翼翼地说道:“老师,我读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齐乐人:“哦?” 小小:“我不太明白意思,但是他的情绪是恐惧。” 这大大出乎了齐乐人的意料。 小小皱着眉描述了起来:“您问他最近在烦恼什么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片黑暗,里面有模糊的影子在动,好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受伤了,我感觉到了兵器、血,还有……痛苦。” 齐乐人的心头一紧:“还有呢?” 小小迟疑着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还有虚空里宁舟先生的声音,他说,他不想消失。” 齐乐人愣住了。 小小轻声问道:“老师,宁舟先生会消失吗?” 齐乐人:“当然不会。” 小小:“可是他的恐惧是真实的。”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是啊……是我的疏忽。” 在齐乐人的眼中,宁舟就是宁舟,不会因为他多了一段记忆或者少了一段记忆就不再是他,但是对于宁舟自己而言,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只知道与齐乐人有关的记忆,却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他甚至不觉得那是他自己。 他当然会恐惧,对未知的未来恐惧。 在终结血之祭祀,他和自己的本体融合之后,他究竟算不算死去了?宁舟在为此恐惧不安。 “老师?”小小看着齐乐人站了起来,自己也赶紧站了起来,“我们要出去了吗?” “我出去约个会,你在这里继续喝茶吧。”齐乐人说着,给小小找了点事情做,“雨林里有很多小动物,你可以和它们一起玩,玩够了叫我,我放你出去。” 第71章 血之祭祀(二十) 齐乐人回到了梦游塔上,宁舟一个人坐在塔顶,手上拿着一支箭矢,正在篆刻符文。 见到齐乐人回来了,他立刻将箭矢收了起来。 齐乐人:“我听说这几天你一直在篆刻符文,就是你之前说的神兵利器吗?” 宁舟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齐乐人在他身边坐下,宁舟立刻挺直了脊背,他显得有些紧张。 “我已经知道了哦。”齐乐人对他说道,“所以你再瞒着我也没用了。” 宁舟默默不语。 齐乐人靠了过去,把脸搁在宁舟的肩膀上,宁舟颤了颤,想退开却又舍不得。齐乐人于是得寸进尺,拉过他的手臂圈在怀里。 “对不起,我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天你一直在担心什么,我是个笨蛋。”齐乐人轻声说着,语气突然急促,“但是你也是个笨蛋!” 宁舟:“!!!” 齐乐人:“为这种事情忧心忡忡,难道不是笨蛋行为吗?” 宁舟憋不住了,他小声辩解道:“不是。” 开始顶嘴了,这是好苗头,齐乐人勾引宁舟开口的行为再度成功,他决定再接再厉。 齐乐人抬起头来,掰过宁舟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觉得你和你的本体不是一个人,所以你不想和他融合,对不对?” 宁舟的嘴唇紧抿在一起:“反正我不喜欢他。” 齐乐人忍不住笑了:“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宁舟:“……” 齐乐人软和了语气:“在我眼里,这都是你。” 宁舟将信将疑,他一本正经地纠结着感情问题,较真得像是面对信仰:“但是你更喜欢他。” 齐乐人眨了眨眼,也认真道:“没有‘他’,只有‘你’,你们是一个人。” 宁舟:“我不觉得我和他一样,我们经历的事情不一样,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那我给你举个例子吧,就用我的例子好了。”齐乐人想了想,给宁舟上起了课,“现在和你手牵着手的我,并不是我的本体,而是一具凝聚出来的化身——和现在的你一样。” 齐乐人继续问道:“我的本体是在22岁那年遇到你的,而这具化身14岁的时候与你相遇。我们各自经历了很多事情,因为相爱而在一起。这两个我,哪个才是我?” 宁舟陷入了苦思,最后只能默默道:“都是你。但这是因为你拥有所有的记忆。” 齐乐人:“你也会找回所有的记忆,很快。” 宁舟:“但现在我没有。” 齐乐人:“于我而言,我不觉得你缺失几段记忆,就不再是你。人不是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成品,而是每时每刻都在改变的生命体。只要那个被称之为‘灵魂’的东西没有改变,你就还是你。” 宁舟喃喃道:“灵魂……” 齐乐人:“我说的灵魂,它是让你之所以是你的那个东西。在本源的道路上,我们都面临丢失灵魂的风险,这是你和我最抗拒的事情。但是只要灵魂还在,你就还是你,我也还是我。” 这一刹那如释重负的解脱,宁舟仿佛回到了冬日受洗的那一天。 在寒冷、麻痹、窒息的痛苦中,筋疲力尽的他从冰河中浮出水面,看到了远方巨大的冰十字架下俯瞰着他的齐乐人,在永夜的极光下宛如提灯的神明。 他是来救我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这么相信了。 于是他用冻僵的手抓住了神明的衣角,抓住了一个不会逃走的爱人。 他对自己承认,他没有信徒们希冀的那样勇敢无畏。 他需要看到希望,需要被人指引,需要在筋疲力尽的时候得到一个温暖的拥抱,否则他就会沉没在冰河之中孤独地死。 他需要被人所爱。 而那个人,只能是他的乐人。 宁舟想要得到一个拥抱,但他不再等待,而是自己去索取。 他紧紧地抱着齐乐人,在他的后颈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新好闻的草木香味混合着魅魔身上似有若无的暧昧气息,让他恋恋不舍。 齐乐人被吸了一通,有点儿懵,但是他很快高兴了起来:“想通了?” 宁舟点了点头。 齐乐人笑眯眯地问道:“刚才说到灵魂,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用三种东西来描述你灵魂的构成,你觉得是什么?” 这是一个古怪的问题,宁舟不太理解:“你能举例一下吗?” 齐乐人掰着手指给他举例:“比如对金钱的渴望,对幸福的追求,值得奋斗终生的理想,或者无法放弃的情感……这些都算。” 宁舟想了一会儿,给出了他的答案:“保护人间界的信念、对抗本源侵蚀的坚持,以及……” 他静静地看着齐乐人,说出了那盈满了他心头,既郑重又温柔的情感:“一颗永远爱你的心。” 这一刹那,齐乐人仿佛被爱神的箭射中了心脏,他在甜蜜的熏风中晕头转向。 他再也忍不住了,一头扎进了宁舟的怀里。 “我知道为什么我们会相爱了。”齐乐人笑着告诉他,“因为我们有一样的灵魂。” 保护他人、坚守人性,然后爱与被爱。 ……………… 回到领域中,齐乐人脸上挂着轻松愉快的笑容,嘴里还哼着走调的歌曲。正在和独角兽玩耍的小小松了口气:“老师,你回来啦?看来你们聊得不错呢!” 齐乐人比了个大拇指,略微得意地说道:“话疗大成功!” 小小立刻给他鼓掌,十分捧场。 齐乐人:“今天的事谢谢你啦,读心术真不错。” 小小也很高兴,她觉得这才是自己能力的正确用法,她想帮上更多忙。 “老师,那我继续跟着夜莺去读心恶魔了哦。”小小说道。 “去吧……等等,你和夜莺的事情我还没问你呢。”齐乐人忙到现在终于想起了这一茬,把小小揪了回来,“她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好朋友’?” 小小神情骄傲:“嗯嗯!她超厉害的!” 她得意地说起了夜莺,小嘴叭叭叭个不停,把夜莺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小小:“她人很好,好有见识,还超级温柔!” 齐乐人看着自己不太聪明的学生,一阵无语。夜莺当年可是跟随宁宇南征北战的死亡魔女,在半领域这一级上碾压绝大部分同类,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他曾经请小小喝过赫里斯瓦托白咖啡,小小在咖啡中见到了自己的“好朋友”,当时他不知道那是谁,但他已经知道小小喜欢那个“朋友”了。 但是现在看小小的样子,她似乎并不知情。她还太年轻,缺少经验,不能区分友情与爱情的区别,只把夜莺当做特别重要的朋友,而夜莺也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意思——她或许一辈子也不会说出来。 齐乐人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觉得这事儿难办,夜莺和小小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他眼光来看,双方的阅历天差地别。 夜莺那一族生而知之,几乎生来就是成年人。她八岁叛出死亡之海投奔了宁宇,成为了唯一的幸存者,守护着宁宇交托给她的秘密。二十多年过去,她流亡在噩梦世界的各个角落,寻找昔日同伴的踪迹……而小小,她是个象牙塔里的女孩子,性格较为软和,不太有主见,噩梦世界的经历让她比从前成熟一些,但距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 齐乐人竟然很难说清阿娅和娜辛、夜莺和小小,哪对更让他头痛……还是造物师好,她和阿尔不需要他操心,他默默心想。 最后他决定放着不管:“行,我明白了。你跟夜莺去吧,注意安全。” 说完,齐乐人还是放心不下,从道具栏里掏了个耳钉给小小:“上次你耳朵的事……我说过要赔你一个更漂亮的耳钉,结果一直忘了。现在补给你,加了点新功能,捏着它就能跟我通话了,有情报随时联系我,那群恶魔敢对你不敬,也随时跟我告状。” 小小惊喜地接过:“谢谢老师!” 她以为齐乐人是随便说说,没想到真的记得,她感动极了。 但是…… 齐乐人:“这个耳钉是不是比上次那个好看?” 小小看着手里的耳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上一次那枚钻石耳钉是样样两元风格的,这一次……更……更丑了…… 本来只是看起来廉价,配色还是正常的银白配钻石,但是这一次,她老师突发奇想,在钻石外包了一层金圈,把耳针也换成了金的。 金黄色配钻石……这是什么人才能想出来的搭配?小小无语凝噎。 【小小的漂亮新耳钉】:比之前的耳钉增加了通话功能。发现恶魔在搞黄色的时候,你可以通过这个黄金耳钉,随时向齐乐人告状!ps,也许还隐藏了一些老师给学生的特别关照。 人不能……真的不应该…… 小小含泪戴上耳钉,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沙丘行宫,她急需对夜莺吐槽。 “我老师在室内装潢上的审美很正常,但是他对女性饰品的审美就离谱!”小小愤愤地说道,“以前我以为这是直男审美,现在我知道了,基佬的审美也可以这么烂!” 夜莺笑了:“道具实用就好。” 小小:“我看是用不上了。这群恶魔不都穿了贞○带了吗?怎么可能搞黄啦?” 话音刚落,前方灌木丛中,正在与狗同乐的某恶魔露出了一个脑袋,并发出了不赞同的声音:“那是因为人类太缺少想象力了!” 夜莺叹了口气,伸手捂住了小小的眼睛。 小小捏住了耳朵上难看的黄金耳钉:“喂,110……啊不,老师吗?我举报有恶魔在搞黄!不是议事团的,我没见过它……对,就在我耳钉定位的地方。” 第72章 血之祭祀(二十一) “茶湾城的结界,确实很特别。” 傍晚,齐乐人来到茶湾城附近,对着结界感慨道。 茶湾城被笼罩在一个巨大的结界中。为了维持这个结界,每分每秒都有无数恶魔结晶化为齑粉,但结界并不依靠这些恶魔结晶供能,结晶不过是施法材料,真正为它提供源源不断能源的是魔界的地脉。 “当然很特别,因为这里曾经梦魔的老家。”一旁,陪同齐乐人的灾厄恶魔贴心地介绍道,“您听说过千年前梦魔和巨人王的那场史诗之战吧?如今的梦游塔曾经是巨人王手中的武器,这把武器一路荡平了南疆的城池,唯独茶湾幸免,依靠的就是地脉结界!” 灾厄恶魔说起自己的老家,表情十分骄傲。 齐乐人皱了皱眉。他听夜莺说过,想要打破茶湾结界要么花费大量时间,挖穿地脉破坏秘仪;要么另辟蹊径,用一种绝对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击破它,这股力量必须锋利、尖锐、迅速。 就像摧毁一个气球,捏爆它需要花费一点力气,但是用针尖刺破它却只需要轻轻碰触。茶湾城的结界虽然坚固,但是破坏它的原理是一样的。 “这个结界看起来不好对付……”齐乐人沉吟道。 “要准备开始挖洞了吗?”灾厄好奇地问道,“我估摸着,挖个十天半个月应该能挖穿地脉。” 齐乐人的眼锋扫过灾厄恶魔,它立刻正襟危站:“尊敬王后陛下,请不要误会,我并没有窥探军情的打算……鉴于现在的我没有这个资格了。” 灾厄恶魔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头。这次南疆平叛,它被排挤出了权力核心圈,如今议事团中有资格提前知悉军事行动部署的只有龙蚁女王和夜莺,就连虚无魔女都不行。 齐乐人淡淡道:“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事情,比如赶紧凑齐一百只血肉蜂巢。” 灾厄恶魔大着胆子问道:“凑齐了这些,我就可以参议军政了吗?” 齐乐人似笑非笑地看了它一眼:“我会考虑。” 灾厄恶魔跳了起来:“好耶,这就去变卖家产!全心全意为陛下和王后服务!” 说完,灾厄恶魔快乐地跑了,跑得比四只脚的蜥蜴还快。 齐乐人在它背后阴恻恻道:“别忘了婚礼。要是有一丁点让我不满意的地方,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裤子的钥匙了。” 灾厄恶魔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个屁股朝天,哭唧唧地说道:“红地毯在催了,在催了!织地毯的克里尔羊奴们已经五天没有睡觉了!我也五天没有睡觉了!” 齐乐人看着它眼睛下的黑眼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生前不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继续工作去吧。” 灾厄恶魔用哭腔尖叫道:“您才是真正的恶魔!” ……………… 齐乐人没有告诉灾厄恶魔具体的计划,但他是知道的。 宁舟一早就告诉他了,他准备了对付茶湾结界的“神兵利器”。 然而,当齐乐人看着宁舟递给他的一支箭时,他还是忍不住露出了“就这?”的疑惑表情。 不是他看不起弓箭——宁舟第一次和他见面时用的就是弓箭,帅得他至今念念不忘——只是这支箭实在平平无奇,像是一根削直了的树枝,上面粘了从黑鸟身上拔下来的几撮毛,甚至没有用金属箭头。 唯一出彩的地方是箭身上篆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宁舟这几天一有空就蹲在梦游塔上吭哧吭哧地干这活,不像个魔王,倒像个木匠。 齐乐人试探着问道:“你要用这支箭射茶湾结界?” 宁舟用力点头:“嗯!” 齐乐人欲言又止:“这好像有点……柔软?” 说着,他捏着箭矢两头试了试它的硬度,稍一用力就把箭矢掰出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宁舟瞪大了眼,飞快地把箭抢了回来,生怕他再用点力就把它掰折了! “我刻了两三天了。”宁舟用谴责的眼神看着齐乐人,神情有那么一丝委屈。 “抱歉抱歉。我尊重你的劳动成果,但是……它……真的能射穿茶湾结界?”齐乐人怀疑地问道,“靠上面篆刻的符文吗?” 宁舟愣了一下:“当然不是。” 齐乐人:“?” 宁舟:“符文不是这个用处。我刻它是因为……” 他突然顿住了,犹豫地看向齐乐人。 齐乐人被吊起了好奇心:“说啊,为了什么?” 宁舟却学坏了,他含糊道:“为了给你一个惊喜。再过几小时你就知道了。” 完蛋,宁舟学会了他的独门钓术!他被钓了! 齐乐人抓心挠肺,恨不得把他拷问一番。可是宁舟打定主意不说,齐乐人无可奈何,只好焦急地等着。 不用等很久,对茶湾城的总攻就在天亮前。 ……………… 被地脉结界包裹着的茶湾城,正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居住在城内的恶魔们熄灭了灯火,躲藏在密室、地窖与水井中,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城内,搜捕目标恶魔的卫兵们在空旷的街道上来来往往,名单上的恶魔们被一个个拖出来,押入茶湾行宫。 行宫中的搜检官们正在检查它们的记忆。它们的衣着宛如人间界的教士,只是衣领以上的部位不是一颗慈悲的头颅,而是骇人的肉瘤。肉瘤蠕动着裂开了一道缝隙,伸出充满了黏液的触手,刺入被捉来的恶魔的眼球中,恶魔顿时发出脑浆被吸干的痛苦哀嚎。 “没有异常。”搜检官张开了蠕动的口腔,冷漠地说道。 卫兵们将这只被吸干了大脑的恶魔拖了下去,押上下一只。 这短短几天的时间里,恶魔搜检官们以惊人的速度检查着茶湾城居民的记忆,代价是行宫外来不及处理而堆积成山的尸体。 但,谁在乎呢? 反正新任领主愚昧恶魔不在乎。 它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得到想要的。 “希望你能给我带来一些好消息。”寝宫内,一面镜子闪烁了一下,黑影乍现。 愚昧恶魔立刻站了起来,惊喜地叫道:“你还活着?” 黑影怒道:“我当然还活着!” 愚昧恶魔:“我还以为上一次断联之后,你就被干掉了。” 黑影冷笑道:“的确有些危险。但若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抓到我,那就太小看我了。好了,我的时间有限,快说说你的好消息。” 愚昧恶魔紧张道:“我的人正在全力搜查,还需要一点时间。” 黑影沉默了一下,突然破口大骂:“蠢货,你以为你还有时间吗?!” 愚昧恶魔:“当然,要攻破茶湾结界,除非去挖掘地脉,这至少能再给我争取到十天的时间。” 黑影:“不会有了!毁灭魔王不打算挖掘地脉,他另有打算……草,今天到此为止!你最好抓紧时间,下一次我来找你的时候,立刻给我坐标!否则你的灵魂就和理想国说再见吧!” 说着,黑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匆忙掐断了联系。 愚昧恶魔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狐疑的神色。 看来,它的合作人在议事团的处境并不乐观。 突然,镜子又闪了一下,一枚黄金胸针掉了出来。 镜子里传来黑影的声音:“戴上它,如果你想在最后关头联系上理想国的话!” ……………… 荒野。 语鹰在夜空下飞过,落在酒海的湖泊边。 这座湖泊里被投放了太多的恶魔结晶,不管白天黑夜都在沸腾。 它腾空而起,像是捕鱼一样冲入水中,叼起一块恶魔结晶吞入腹中。如此往复,直到吃饱喝足。 夜宵时间结束了,语鹰离开了酒海,在附近的湖泊上清洁羽毛。 这里的湖面平静得宛如一面镜子,倒映着皎皎月光。 它哼着歌,在湖面上欣赏自己的漂亮羽毛,计算着自己化为人形的时刻,直到一声口哨声破空而来——这是宁舟在呼唤它回去。 它这才不耐烦地拍着翅膀离开。 哎,做鸟一点都不好,没有自由! ……………… 毗邻茶湾城的拉尼亚。 夜莺点了一根蜡烛,正在对着镜子祷告,她闭着双眼念念有词,神情沉重而严肃,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仪式。 突然,敲门声传来,夜莺停下了动作:“小小?” 门推开了一条缝,小小探头探脑:“你在做什么?” 夜莺:“没什么,只是在为以前的战友祈祷罢了。进来吧,今天忙了一天了,你应该累了,怎么还不休息?” 小小:“可是我还没帮老师找到那个叛徒……总觉得还能再干一会儿。要不,我们再去随机抽查几个恶魔吧?” 夜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 小小嘻嘻笑道:“毕竟我现在是审判所的公务员了呀!” 夜莺显然对“公务员”并不了解,这不是她能从极光里获取的知识。 小小:“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你现在到我老师这儿打工了?” 夜莺:“打工?” 小小:“就是为他工作的意思。” 夜莺:“我不是为他工作。” 小小疑惑地歪了歪头:“咦?” 夜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是为了我自己。” ……………… 茶湾城外的奴隶工坊。 灾厄恶魔刚刚视察完克里尔羊奴们的纺织进度,夜以继日的奴隶们辛勤地编织着地毯,这将被用在毁灭魔王与王后的婚礼上,铺满茶湾行宫长长的台阶。 灾厄恶魔对它们的工作进度很不满意,大发脾气:“把效率最低的那一队羊奴拉去镜屋受刑!” 第73章 血之祭祀(二十二) 长夜将尽,地脉结界笼罩着茶湾城,结界之外,毁灭魔王的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它们在等待一个信号,一个绝对不会被认错的信号——结界破碎。 “我琢磨着,这事儿不太靠谱。”灾厄恶魔看着结界,对身边的同僚抱怨,“真的要在今天发动总攻吗?地脉结界完好无损,没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根本没法挖穿。” 战争恶魔神情严肃,今天它没能穿着心爱的女装,而是穿着一身硬挺的军装,看起来十分硬汉猛男。 “陛下总有办法。”战争恶魔倒是对此很有信心,还补充了一句,“王后陛下也总有办法。” 灾厄恶魔斜了它一眼:“自从王后陛下帮你治好手臂之后,你就成了他的专属舔狗。” 战争恶魔肃然道:“错了,我不仅是王后陛下的舔狗,也是陛下的舔狗!” 虽然这条手臂是陛下发疯时砍断的,但是战争恶魔并没有因此怨恨,而是崇拜地对同事们称赞陛下的强大,舔得更起劲了。 灾厄恶魔嘴角抽搐:“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患了那个……呃……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反正是个人间界传来的术语,八成又是那群奇怪的外乡人的词,他们老有奇怪的词语,比如舔狗!” 战争恶魔困惑地看着他:“但你怎么有资格说我舔狗?你不也是王后陛下的舔狗吗?整个议事团就属你舔得最起劲!” 灾厄恶魔气愤道:“舔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 战争恶魔:“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灾厄恶魔:“变强!当然是变强!” 战争恶魔:“那你变强了吗?” 灾厄恶魔:“……你闭嘴吧!” ……………… 黎明将至。 “大战当前,你竟然邀请我来这里……咦,这就是你说的‘神兵利器’吗?” 站在梦游塔上,齐乐人好奇地看着宁舟背后一把巨型的长弓。 如果放在现实世界的垃圾页游里,这把武器一定是最高的充值档位才会送的神器,因为它散发着五颜六色的炫光! 齐乐人看不懂,但他大受震撼! “前几年攻打茶湾的时候没有用上。灾厄恶魔和那群庄园主们投降了,茶湾和平解放。”宁舟把弓递给齐乐人看,“但是当时我秘密准备了这把弓,是阿娅替我去了末日山脉,找巨人一族的后裔打造的。” 齐乐人:“听说那个巨人一族是远古族裔,虽然体型退化了,但还是很擅长锻造。” 宁舟点了点头。 齐乐人:“不过它们竟然同意帮你打造武器……我还以为它们很不服管教呢。” 宁舟:“因为它们听说我要打茶湾,立刻全族出动帮我打造武器。” 齐乐人:“噗……明白了。巨人一族和梦魔的恩怨。” 当年巨人一族的巨人王因为梦魔而陨落,梦魔的老家就是茶湾。它们对这座城市有了仇恨,恨不得它毁灭,所以才愿意为魔王打造一把能够击穿茶湾结界的武器。 宁舟又说:“但是巨人一族对我说,我未必能拉开这把弓。” “为什么?它很沉?”齐乐人好奇地试了试,却发现弓弦纹丝不动,宛如被焊死的钢条。 “不,它不沉。假如符合开弓的要求,哪怕是孩子都可以拉开它。”宁舟说。 “开弓的要求是什么?” 宁舟看着长弓:“一颗坚定不移的心。你要坚信,你射出的箭与你的心是相合的,你就可以做到。” 齐乐人似懂非懂,又试了试,然而还是拉不开:“奇怪,我明明想瞄准那边射一箭的。” 宁舟:“你并不想,至少不那么想。你在犹豫,所以你拉不开它。” 齐乐人想了想:“也许吧。我射箭的念头并不是那么坚定,我只是想试一试。” 这种玄学武器他实在玩不转。 宁舟:“这把弓打造出来后,巨人一族没有人能够拉开它,即使把弓箭对准自己的仇人,也没有人可以心无旁骛、坚定不移。它们说,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恶魔,在杀人时也会有思考的杂念,一旦思考,就会犹豫,一旦犹豫,它就无法拉开这把弓。它不是剑,只要劈砍下去,哪怕有1%的犹豫也一样可以杀死敌人。这把弓,只要你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它就不会为你所用。” 齐乐人看着宁舟,轻声问道:“所以,你瞄准目标时不会犹豫?” 宁舟:“如果是对人类,我根本不会去拉开这把弓;但如果是对准恶魔,那我就绝不会犹豫——它们都应该被消灭。” 他以坚定的心挥剑,以坚定的心挽弓,这种决心比恶魔杀死仇人还要坚定。 齐乐人定定地看着他,笑着说:“很冷酷,但是也很温柔。” 宁舟愕然。 齐乐人:“我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两个南辕北辙的词语竟然可以同时用来形容一个人。但仔细想想,这确实是你。” 不论宁舟在他面前表现得多么温柔无害,他都是支配着大半个魔界的毁灭魔王。 对恶魔而言,这种宛如神谕一般坚不可摧的冷酷,实在是一场噩梦。 它们的陛下对恶魔没有一丝一毫的仁爱,他憎恨所有的恶魔。 但或许,恶魔们并不在乎,它们之间的关系本就是最真挚的虚伪与利用。 宁舟听着他的话,困惑地歪了歪头,这一刻这位魔王陛下脱离了冷酷或是温柔的范畴,他甚至变得可爱——至少在他的爱人眼中是如此。 “冷酷?温柔?”宁舟呢喃着这两个词语,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觉得奇怪。 显然,他并不觉得自己是这样的人。 齐乐人对他挤眼睛:“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呢?” 宁舟不假思索:“完美的人。” 齐乐人大吃一惊:“什么?!” 宁舟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是在说1+12这样的道理,齐乐人觉得,要是这把弓考验的是对爱人的滤镜,宁舟也能一举拉开弓弦。 唔……说不定他也可以。 宁舟似乎有些赧然,他拿出了那根篆刻了符文的箭矢,非常粗糙,和这把弓不是一个画风。 齐乐人忍不住问道:“这把弓,配这支箭,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宁舟:“不会。” 齐乐人好奇地眨了眨眼。 梦游塔极高,以两人的眼力可以看到遥远的茶湾城,它被包裹在地脉结界中,却危在旦夕。 因为有一位魔王已经准备好为他的王后摘下这座城池,那里将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 “我给你看。”他语气轻快地说道。 宁舟的神情里有淡淡的骄傲,他没有直说,但是他的眼神,他的语气,无不在告诉齐乐人,他带着罕见的得意,想要向他展示什么。 宁舟将那根粗糙的箭矢,搭在这把炫目的长弓上:“注意脚下。” 齐乐人看了看脚下,梦游塔? 嗯,梦游塔?! 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眼睛倏然睁大了。 果然,随着宁舟缓缓拉开这把重弓,脚下的梦游塔开始摇晃,通体漆黑的高塔被笼罩在与长弓一样的光芒中,逐渐坍缩! 齐乐人愕然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此刻他和宁舟的脚下已经无所凭依,他们凌空而立,脚下的梦游塔在梦幻璀璨的光芒中融入到了那根普普通通箭矢上。 这座矗立在曙光湾一千年的地标建筑,在这一刻不复存在。它化为复仇的武器,报还巨人王与梦魔时隔千年的旧怨。 这就是恶魔。对于恶魔而言,爱或许短暂,但是仇恨却可以久长。 随着梦游塔的融入,箭矢变了。它从一根树枝削成的粗糙箭矢,变成了一支真正的利箭! 金属、漆黑、锋利,通体篆刻着复杂的符文,毁灭魔王的力量覆盖在它之上,将自己本源中澎湃的力量灌入其中。 宁舟已经将弓开到了最大,挽弓射箭的他神情平静而坚定,这是一种慷慨赴死般的决然,他深信自己在行正义之事。 他在毁灭,但毁灭是为了带来人间界的和平。 在地平线亮起第一缕晨曦的微光前,这支梦游塔化作的箭矢,乘着最后的夜色奔向茶湾! 整个南疆都听到了这一声破空的尖啸声。恶魔们从居所、巢穴、洞窟的缝隙中抬起头,看向这支贯穿了夜幕的神箭。 “三。”放下弓,宁舟轻声念道。 “二。”他又念。 “一。”齐乐人会意地跟上。 箭尖刺入地脉结界,黑沉的结界立刻运转到了最紧急的状态,所有的力量汇聚在了箭头刺入的位置,无数腾升着黑烟的地脉力量死死束缚住这支箭矢。 然而下一秒,箭矢身上篆刻的符文亮了,箭尖倏然爆开了一簇色彩缤纷的烟火,宛如黄昏之乡的建立日庆典。 第一朵烟花在结界上盛开,每一点散落的火花都重新绽放,成为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在黑色的结界上渐次盛放,在地脉结界的薄弱处敲开一道又一道的缝隙。 伫立在茶湾城下的恶魔大军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些恶魔从未见过这样的画面,从来只盛开在黄昏之乡的烟花,在这一天盛开在了魔界。 齐乐人也愣住了。 “这几天我篆刻的符文,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想让你看一看烟火。”宁舟站在他身后,轻声说道,“十八岁那年我们一起回黄昏之乡的时候,你陪我看的烟火特别美,我一直铭记在心。” 为了这一场烟火,他悄悄琢磨了好久,终于研究出了正确的符文。 他本不需要这么做,有没有烟火的效果,都不影响梦游塔之箭射穿茶湾结界,但是他就是莫名地想要给齐乐人看。 第74章 血之祭祀(二十三) 地脉结界在盛开的烟花中破碎。 整装待发的恶魔大军越过城墙,宛如潮水一般涌入茶湾城。 繁华的茶湾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被摧残得破败荒凉、十室九空。硕果仅存的恶魔居民们瑟瑟发抖着,目送着毁灭魔王的大军如同洪流一般穿过大街小巷,沿途早已丧失斗志的叛军们要么仓皇逃走,要么束手就擒。 反抗毫无意义,投降也未必会被宽恕,在地脉结界破碎的那一刻,茶湾的结局已经是注定的了——它即将回归那位冷酷魔王的统治。 在暴君的铁幕围拢茶湾之前,尽情荒诞、尽情肆虐、尽情屠戮吧,因为在那之后,一切都将回归秩序的暴()政之下。 黎明将至。 遍地血腥的茶湾城污浊得如同地狱,到处都在燃烧,硝烟四起、火光冲天。城池之中的喊杀声逐渐平息,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啜泣与哀鸣。 一群衣着体面的恶魔礼仪官们怀抱着无数克里尔羊奴们的心血之作,将刚刚编织好的红地毯从城墙的入口,一路铺向山崖,那里有高高的台阶,台阶的尽头是美轮美奂的茶湾行宫。 那里即将有一场盛大的婚礼,向整个魔界宣告南疆叛乱的结束。 “加快速度!天亮之前一切准备就绪,明白吗?!”婚礼的总设计师灾厄恶魔忙得不可开交,恨不得拿着鞭子挨个抽打恶魔奴隶,让它们跑得更快,至于手一抖抽断了奴隶的腿……这一定是这只奴隶跑得不够快。 夜莺站在它身后,监督着灾厄的工作。 小小被城内血腥的场景弄得恶心反胃。前几天没在前线的时候,她看到的都是彬彬有礼的恶魔们——最多没穿衣服——它们对她态度礼貌,毕恭毕敬,让她错觉自己还在人间界,与她交谈的是一群优雅的绅士淑女。 但是今天,茶湾城的战役里她看到了太多血腥的场面,就算是最恐怖的副本里,她也没见过那么多的尸体。这里的生命仿佛草木,不,比草木更没有价值,它们可以随意地死去,就连它们的同类也不在乎。 这种前后变化的极端反差,撕开了魔界和平美丽的假象,让小小清醒地意识到,这里是一个多么荒诞扭曲、动荡癫狂的世界。 夜莺递了一瓶水给她:“喝点水吧。” 小小默默喝了两口,压下了喉咙里那股恶心的感觉。 夜莺:“觉得这里可怕吗?确实太血腥了点。” 小小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是怕血和尸体,而是有点错乱。它们明明看起来如此正常,简直像是人类一样,我下意识地将它们当做同类,可是它们不是。” 她指了指远方正在处刑叛军的战争恶魔,它浑身是血,满脸都是扭曲的疯意,屠杀叛军的时候甚至会误杀自己的卫兵,但它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就连它的卫兵们也是如此。 夜莺摸了摸她的头:“记住,恶魔和你是不一样的生物。假如不是你的老师庇护你,假如没有我站在你的身边,它们随时都可能会杀了你。杀了你,对它们来说和踩死脚边的虫子没有任何区别。” 小小一阵毛骨悚然。 夜莺安慰道:“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带你去休息一下吧。” 小小:“不不,我挺好的,还有正经事呢。” 说着,小小赶紧对灾厄恶魔读了心。 正在专心致志地监督奴隶工作的灾厄恶魔,脑中回荡着痛苦的哀嚎:【我恨妖妃。】 她的老师在魔界的风评可不怎么样啊,小小心想。 忙得上蹿下跳的灾厄恶魔突然回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们,小小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的读心术被发现了。 灾厄恶魔没有在意她,而是盯着夜莺:“你到底要监视我多久啊?!” 夜莺挑了挑眉:“到婚礼结束吧。” 灾厄恶魔气急败坏:“烦死了!老盯着我,怎么不去盯着其他人?” 夜莺淡淡道:“王后陛下既然把审查议事团成员的重任交给了我,那我就得尽力办好。而不巧,我觉得你最可疑……议事团的核心成员里,出身茶湾的就只有你。” 灾厄恶魔更生气了:“就算我是,愚昧恶魔都已经死了!难道我还能跟死人私通吗?” 这回答着实有些愚蠢,别的恶魔恨不得立刻撇清嫌疑,灾厄恶魔却一副不太聪明的样子,这口气简直像是被识破后的抵赖,小小一脸不忍直视。 太蠢了,应该不是它吧。它的脑子里每天都装着盥洗室——对,让小小大开眼界的魔界盥洗室——夜间派对、聚众牛排,以及让她瞳孔震动的偷情妄想。 偷情的对象是她的老师,女装,高跟鞋,手里拿着皮鞭。 小小: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在那之后小小好久不能直视齐乐人……啊,太可怕了!老师对不起!都是恶魔的错,害我的脑子工伤了! 夜莺也是一副被它蠢到了的表情。 灾厄恶魔气鼓鼓地迈着小碎步走了,沿途还要用脚踹恶魔奴隶们的屁股:“搞快点!谁敢偷懒,我就把它的舌头割下来烤了吃!” 小小嘀咕道:“还要跟着它吗?” 夜莺叹了口气:“跟着吧,在事情结束之前,不能掉以轻心。” ……………… “很好,愚昧恶魔死了,血之祭祀的地点没有暴露,理想国也没有插手的意思。”齐乐人满意地说道,这几乎是最好的局面,“虽然没能揪出议事团里的那只老鼠有点可惜,但是茶湾城已经回归了我们的控制,接下来有的是时间慢慢排查,它藏不住太久了。还有,我让夜莺他们将议事团的核心成员们监视了起来,确保它们不能有多余的动作……” 齐乐人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安排,这种一切尽在掌控中的感觉让他非常愉悦,因为对于一个幸运e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现在除非机械降神,空降一个boss,否则金鱼也别想毁了他的安排。 “你该换礼服了。”宁舟催促道,语气里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这一刻,齐乐人的兴奋之情陷入了沉寂。 “我们要不要换着穿?”齐乐人垂死挣扎了起来。 “我恐怕穿不了这个尺寸。”宁舟诚实地说道,他在魔界长到了一米九十多,不可能和齐乐人换衣服穿了。 齐乐人看着衣架上奢华的白色礼服——括弧,魅魔风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几天前灾厄恶魔拿着一大摞礼服设计图来找他,每一张都让齐乐人震怒:“为什么会有裙子?” 灾厄恶魔一脸无辜:“在我们魔界,男人也可以穿裙子,这很有品味。” 齐乐人冷酷道:“把所有裙装方案全部毙了。” 灾厄恶魔遗憾地抽走了一半设计图。 剩下的设计图里,齐乐人用挑剔的眼光逐一审视:“这张不行,裤子太短了!” 灾厄恶魔看着齐乐人此刻穿着的魔界装束,欲言又止:“您不是经常穿这种短款的皮裤吗?我还以为您喜欢这种风格呢……配上皮质束带,这很性感,很有魅魔的气质!” 齐乐人的语气咬牙切齿:“我不想在结婚时穿这个!” 他用尾巴想也知道这种“名场面”日后是要传遍魔界的,远在黎明之乡和理想国的那两个死对头绝对会看到,他拒绝自己穿着这种不检点的服装在死敌面前“永垂不朽”。 灾厄恶魔痛苦地又抽走了一半设计图。 齐乐人继续挑剔:“露胸的也不行。” 灾厄恶魔敢怒不敢言,再抽一半图纸。 齐乐人最后敲定:“按照皮肤的露出程度,从高到低排序。” 灾厄恶魔气得头冒青烟:“这种审美是对艺术的侮辱!” 齐乐人拿枪顶着它的脑袋,灾厄恶魔咽了咽口水,默默照办:“尊敬的王后陛下,我已经按照您的需求做好了排序。感谢您对魔界艺术与审美的指点,以后我们一定鼓励恶魔多穿衣服。” 齐乐人拿起了最上面的设计图,挑剔地看了两眼……嗯,还凑合,起码穿得严严实实,只露了一点肩膀和腰线,其他不该露的地方一点没露,但是还是过于花哨了,每个细节都透着魔界穷奢极侈的精致,特别是这个后翼披肩,拖曳部分足有好几米长,和寻常的那种新娘婚纱后摆差不多。 灾厄恶魔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哪怕被枪指着,它也坚定地发出了维护审美的声音:“我就算死,死这里,也不允许您砍掉披肩!” 于是披肩保留了下来,倒不是因为灾厄恶魔以死相谏,而是宁舟过来时看了一眼设计图:“这个披肩很漂亮。” 他期待地看着齐乐人:“我想看你穿这个。” 当年轻的毁灭魔王满怀期待地看着一个人的时候,没有人可以无动于衷。 齐乐人被蛊得不假思索点头同意,等到设计图都变成了成衣,他才意识到自己要穿着这种花里胡哨的礼服跟宁舟走红地毯。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三年前在黑乎乎的山洞里结婚的场面其实也不算糟糕了。 “陛下,齐先生,时间差不多了。”阿娅敲门提醒道。 “要我帮你穿吗?”宁舟问道。 “不用,我自己会穿。”齐乐人一咬牙,开始穿这件礼服。 但是他小看了魔界的工艺,这件繁复的礼服远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搞定的,他在第一步系脖子上的颈圈扣带的时候就卡住了,因为礼服的结构是露肩的,前襟要系在颈圈上牵引住,扣带需要背过手去扣好。 偏偏这个扣带结构不同寻常,齐乐人弄了好久也没有扣上,烦躁想把灾厄恶魔叫过来揍一顿。 宁舟主动走到他身后:“低头。” 第75章 血之祭祀(二十四) 依照计划,婚礼在黎明举行。 当晨曦的第一缕光芒照耀南疆的大地,这桩隆重庄严的婚礼就会开启。 婚礼布置现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雾气好浓。”小小不适应地搓了搓胳膊,浓雾几乎要在她的皮肤上凝结成水滴。 “您有所不知,这是茶湾城特有的天气现象,叫做晨雾。有赖于这种独特的气候,茶湾城的茶叶是整个魔界最好的。”灾厄恶魔得意地说道。 小小无视了这只黄色恶魔,好奇地看向夜莺:“真的吗?” 夜莺点了点头:“是真的。天亮之后,雾气就会逐渐散去了。” 小小“哇哦”了一声:“和我家乡的某些地方很像呢。” 夜莺笑道:“我想,原理应该不一样。” 小小:“咦?” 夜莺:“茶湾的晨雾并非地理原因形成的,它的别称是‘梦魔的呼吸’。传说居住于茶湾城的梦魔会在没有阳光的长夜潜入生灵的梦境,汲取它们的生命力,这些能量化为了雾气飘散在茶湾城,所以新叶红茶才会成为难得的珍品。” 小小歪了歪头:“可是梦魔不是已经死了吗?” 夜莺:“对于这种领域级的强者而言,死后仍然有力量残留在世间是很正常的。” 一旁的灾厄恶魔不屑地撇了撇嘴角。 这个表情……小小下意识地丢了一个读心术过去。 【它才没有死呢。】灾厄恶魔在心中说道。 下一秒,灾厄恶魔猛地回过头来,猩红的竖瞳对上小小的眼睛,那来不及掩饰的恶意宛如淬毒的刀刃刺入她的皮肤。 夜莺的手搭在小小的肩膀上,刹那之间那股可怕的恶意就消散了。 “你果然知道。”夜莺并不意外地对灾厄恶魔说道。 灾厄恶魔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道:“我又不傻,议事团里的家伙也都不傻,大家只是在装傻而已。既然你都发现了,我也懒得装了,不就是读心术吗?要是它真的那么好用,魔界为什么还会有如此多的背叛?” 要对付读心术并不难,只要你能控制好自己的脑子。 夜莺淡淡道:“但它总有好用的时候,比如刚才,对吧?” 小小扯了扯夜莺的衣服:“它说,梦魔没有死。” 夜莺:“竟然还活着吗?” 灾厄恶魔撇嘴:“活着,但也不算完全活着,算是一个半死不活的状态吧。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试着挖一挖茶湾城,这座城池镇压着它残存的意识,用来给茶园提供晨雾。” 夜莺立刻明白了它们这么做的原因:“你们这些茶园主真是贪婪,还不怕死,那好歹是一只领域级的上古恶魔。” 灾厄恶魔嘻嘻笑道:“又不是我干的。在我成为茶园主之前它就已经在哪里了,听说是和巨人王的那一战里它被反噬了,它的手下立刻背叛了它,将它封印在了茶湾城,这么多年过去,它的寿命应该快结束了。太可惜了,以后茶湾再也不会有那么好的新叶红茶了。” ……………… 虚无魔女离开了她的冰室,她穿着魔界风格的白礼服,款款来到龙蚁女王的身边。 龙蚁女王也是盛装打扮,两人的礼服很相似,唯一的区别是为了照顾女王下半身的龙蚁躯壳,她的裙摆格外宽大,遮住了那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肢体。 “我们的流程很简单,在陛下与王后的仪式结束之后,走一遍红毯,交换一下戒指,由议事团的成员见证一下即可。”阿娅对娜辛说道,“比较麻烦的环节是晚上的酒宴,我的酒量不太好。” 娜辛垂着眼帘,白发雪肤的魔女在白礼服的衬托下宛如一尊晶莹的冰雕。 “没有关系,我很难擅长饮酒,也很擅长帮人挡酒。”娜辛淡淡地说道,“算是为数不多在奴隶时期学会的实用技能吧。” 她很平静地说起自己的过去,即便那不是什么光彩的曾经。 在议事团中,她是出身最糟糕的成员,就算是阿娅的童年都比她过得好些——她只是被族人当做龙蚁女王的祭品养大,但是娜辛却是真实惨痛的奴隶生涯,被打上奴隶印记的那一刻,她就被挖去了那双可以冻结外物的双眼。 有时候阿娅觉得自己可以理解她那种不惜一切要往上爬的决心,如果没有这份心气,娜辛不过是魔界亿万奴隶中的一员,而不是如今的虚无魔女。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娜辛说着,优雅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娜辛。”阿娅突然叫了她的名字。 虚无魔女回过头,银白色的珍珠帘头纱发出了轻微的碰撞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一直保持诚实、勤勉,为陛下与王后尽忠,我不会和你解除婚姻关系。在我死后,龙蚁女王的领域会交由你继承。”阿娅说道。 沉默,长久的沉默。 “首席大人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娜辛问道。 “没什么。”阿娅摩挲着裙摆上的银纱,平静而温和地说道,“我只是觉得应该给你一个承诺,就当是我和你的约定吧。” “你可以不必承诺我,当初的合作已经作废了。” “再合作一次也未尝不可。你不是想学习人类的爱吗?我可以教你。不依靠外力的话,我大约还能活个十七八年。你就当从零开始,忘记恶魔的天性,学着做一个人类。这个时间足够了,我第一次学到爱情的时候,正好是十八岁,有人教会了我爱是勇敢、牺牲、保护他人的信念和承担责任的勇气。十八年后,当我死去的那一天,如果你会为我流眼泪,你就学会了。” 这一刻,娜辛无法形容心中复杂的思绪,她恍惚地觉得眼前的人是阿娅,又不只是她。她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别人的影子,那是教会她爱情的人的影子。 “我能学会吗?”她喃喃自问。 “不比觉醒本源难。”阿娅乐观地说道,“我看议事团的那些恶魔们成天充满了爱的热情——虽然它们的爱总有些奇怪,但是那大概也是一种扭曲的爱吧。” ……………… 齐乐人紧张了。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恐婚! 不应该啊,人家恐婚不是从确定婚期就开始了吗?为什么之前他明明十分兴奋,临到了结婚现场却开始紧张? 浑身僵硬,口干舌燥,眼神乱飘,心神不宁…… 一定是因为宁舟太帅了,齐乐人心想。 宁舟穿了一身魔界风格的白礼服,他很少穿这么繁复的服饰,也不穿容易弄脏的白色系的衣服,上一次穿白色的衣服还是十八岁的那场梦境里,他穿着白色的骑士装回教廷接受嘉奖。 齐乐人偷看了宁舟一眼,被逮了个正着,宁舟挺起了胸膛,摆正了一下身侧装饰用的礼剑,正色问道:“这件衣服,你还没有评价过。” 他极力想要表现得沉稳一些,可是忐忑的语气出卖了他。 齐乐人秒懂,宁舟也很紧张。 于是他突然就不紧张了——嘿,他好歹是第二次结婚,眼前的宁舟可不记得上一次的婚礼,所以他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啊! 这下,齐乐人立刻掌握了一些心理优势,他上下打量了宁舟一番,笑眯眯地夸奖道:“这身衣服特别衬你。以后不要老盯着黑色的衣服穿,多俊俏的小伙子,应该多穿白色。” 宁舟的眼睛亮晶晶的:“嗯!” 齐乐人的坏习惯又来了,他冷不防地凑过去在他脸颊上啵一口,啵完若无其事,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这种针对魔王陛下的偷袭一天之内会发生无数次,大部分时候宁舟都不“计较”,但实际上他会在心里默默计数,等到差不多了就一口气算个总账——把总是撩完就跑的魅魔抓住狠狠亲一顿,亲到他喘不上气连连求饶为止。 现在,他在“这次算了”和“算个总账”之间犹豫了一下,迅速决定算了。 至于为什么…… 宁舟看了齐乐人一眼,小声说道:“你这件礼服也很漂亮。” 他帮齐乐人穿的,一下子就弄清楚了衣服的结构,虽然穿的时候很麻烦,但是要脱下来的话,似乎只需要解开脖子上的白项圈,裤子麻烦一点,腿根处的扣带系得很紧,需要先掰开来才行…… 齐乐人换衣服的时候很没有防备,毫无戒心地让宁舟帮了忙,还用略带得意的口气介绍了自己最近的训练项目——他似乎是想展示一下腹肌——但是宁舟的脑子就只有两个字:可爱。 下一秒,他就为自己满脑子恶魔一般的想法而忏悔了,但是随着婚礼的倒计时越来越近,他忏悔的心也越来越不虔诚了。 外面的乐团已经开始奏乐了。为了这次婚礼,灾厄恶魔从魔界王都“邀请”了最负盛名的乐团,足足几百号人马,不管愿不愿意,通通抓到南疆来排练,以至于平叛的日子里,军营里充满了婚礼的音乐声。 从现场的效果来看,排练得很不错。 天亮了,缭绕晨雾中,齐乐人牵着宁舟的手踏上了红毯。 这场婚礼在一座废墟上进行,昔日繁华如同魔界王冠上明珠一般的茶湾城,如今到处是坍塌的废墟、战争的余烬,以及还未收殓的尸体。 赤红的克里尔羊奴地毯,盖住了满地的残骸与鲜血,从茶湾城被冲垮的城门,一直铺向悬崖上的茶湾行宫。 沿途的红地毯两旁是严阵以待的卫兵,每一个士兵身边都有一只伏跪在地的恶魔叛军。今天这些卫兵不只是守卫,还是刽子手——它们要在婚礼上处决俘虏,向整个魔界宣告叛乱者的下场。 第76章 血之祭祀(二十五) 庄严辉煌的理想国常年停留在风暴洋的深处。 这里是一片混乱的海域,终年的风暴此起彼伏,海平面之下潜伏着无数上古时代的神话生物。权力魔王的利维坦就是其中之一。传说中世间诸多恶欲的酝酿之所“漩涡深渊”也曾经沉没在风暴洋之下,但现在它已经成为了理想国和黎明之乡的一部分。 “茶湾那边的婚礼已经开始了,不去凑个热闹吗?”欺诈魔王坐在云端露台上,喝着红茶看着书,姿态惬意悠然。 权力魔王站在露台边,一脸嫌恶地说道:“我为什么要去看一对同性恋的婚礼?这些基佬应该下地狱!” 欺诈魔王礼貌地提醒道:“所以他们对于婚礼地点的选择相当正确——这里就是地狱。” 权力魔王咬牙切齿道:“怪不得这里有那么多基佬和蕾丝,原来我在地狱里啊,仁慈的主愿意收留我饱受迫害的可怜灵魂吗?我想去天国了,愿天国没有同性恋!” 欺诈魔王忍不住笑了:“或许祂原本是愿意的,但你已经将祂吃掉了。” 权力魔王摸了摸嘴唇:“说到这个,我刚刚解读到了一段有趣的信息——祂在毁灭魔王的身边做了点手脚。算算时间,该是兑现的时候了。” 欺诈魔王:“哦?” 权力魔王闭上了眼睛,继续专心致志地解读祂的“代码”。 “咦?”她突然发出了一个困惑的音节,“那个地方……” “怎么了?” “上次你不是跟我提了提太古时期诸神的避难所吗?我好像知道它在哪里了。”权力魔王对刚刚获得的情报兴致勃勃,“就在茶湾,星之崖,那里似乎藏了什么有趣的秘密。” “看来你还是要去参加婚礼了。”欺诈魔王说道。 “我才不去婚礼现场,我去我的星之崖。”权力魔王撇了撇嘴,又问道,“你要一起吗?” “我就算了吧,祂最近可不怎么安分。”欺诈魔王叹了口气,指了指小圆桌上的鱼缸,“我还是在这里一边看书,一边监督祂好好服刑吧。” 权力魔王离开了,黎明之乡只剩下了欺诈魔王,他合上了手头的书本。 这是一本魔界书籍,封面上写着它的名字: 《最后的茶湾梦魔》 扉页上还有一行金色的小字:当血染整个茶湾的那一天,它将从行宫的悬崖下苏醒。 多疑恶魔道特来了,它穿着一身考究的燕尾服,极富品味。 道特看了一眼书籍上的名字,意外地说道:“要不是一直跟在您身边,我恐怕也不会相信,这一次您真的没有插手。实话说,我觉得很可惜,它联系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您会给它一个合作的机会呢。” 欺诈魔王笑了笑:“没有那个必要,它早就有合作人了。” 贪婪恶魔:“梦魔?那可不够。” 欺诈魔王:“当然不够。它的合作人不是梦魔那种小角色,而是这个世界的神明,可惜……这是一场注定不会成功的晋升。” 贪婪恶魔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困惑神情。 欺诈魔王用手指弹了弹金鱼缸,受到惊吓的金鱼仓惶游动,他微微一笑:“我大概明白祂的计划了。星之崖恐怕要有一场大战了。” ……………… 茶湾行宫已经近在眼前。 齐乐人挽着宁舟的手,看向尽头处的司仪。 司仪不是人,而是一只漆黑的鸟,它站在特地为它准备的枝丫摆件上,长长的翎羽一直垂到地上。在它的身边,小小抱着捧花,脸上的表情比齐乐人还要紧张。夜莺则帮忙拿着戒指盒,顺便盯着旁边的灾厄恶魔。 红毯两边,卫兵们沿途处决叛军,哀嚎声没有被禁止,奏乐的交响团将这些痛苦的求饶与嘶吼融合在了音乐里,创造出魔界独一无二的风格。 这场盛大而血腥的婚礼即将抵达高潮,齐乐人却突然有了一种怪异的感觉,那种玄而又玄的直觉曾经救过他很多次,现在它没来由地出现了。 齐乐人不觉皱了皱眉,视线的余光瞥向身侧。 被五花大绑跪在台阶旁准备斩首的恶魔叛军突然抬起头,卫兵的屠刀已经架在了它的脖子上,齐乐人对上了它的视线。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恶魔叛军,并不起眼,长得也很狰狞,一看就是实力不够所以人形化不完全的低等恶魔。 可是在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原本正在求饶哀嚎的恶魔突然安静了下来——它对他笑了笑。 “小心雾气。”它微笑着说道。 话音刚落,它又突然恢复了神智,继续哀求魔王的宽恕,仿佛刚才的那一瞬间,有一个未知的灵魂降临在了它的身上,让它说出了一句不属于它的话。 “你听到了吗?”齐乐人问宁舟。 “听到什么?”宁舟反问。 齐乐人心中一凛——不是附身,而是针对他的幻觉。 是谁在对他说话? ……………… 来了! 太阳已经从东方升起,可是晨雾却还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浓,小小捧着花,紧张地站在茶湾行宫的入口,看向台阶下正朝着这里走来的齐乐人和宁舟。 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沫,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那里有一枚老师送给她钻石耳钉。 老师都结婚了,她来魔界的任务却还没有完成…… 读心术已经冷却完毕了,小小的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她的身后不远处站着议事团的恶魔们,都是她需要关注的对象,但是被夜莺特别点名过的是身边这一只灾厄恶魔。它正专心致志地看着向这里走来的魔王与王后,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 咦? 她下意识地触发了【烦恼的读心少女】。 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迷雾,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整座茶湾城,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刚刚经历战火的茶湾城再次成为了一片血腥之地,到处都是喊杀声,嘶吼声,尖叫声,噩梦一般的死亡笼罩在城池的上空……晨雾?梦魔的呼吸?梦魔? 梦魔! 这一刻,小小惊恐地看向灾厄恶魔,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魔眼。 “!!!”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 身边,夜莺突然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她转头看去:“小小?!” 小小抱着捧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闻言疑惑地看向她:“怎么了?” 树形司礼台上,语鹰转头恼怒地叫道:“现在是婚礼的关键时刻,请你们保持安静!” 它有些生气,用鲜红的鸟类眼睛瞪着两人,雾气之中,它的眼睛像是在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灾厄恶魔笑眯眯地说道:“好的,我们会保持安静的,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夜莺的视线在它的身上一掠而过,投向身后的议事团。 隔着一层浓重的雾气,恶魔们的身影在茶湾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安静得像是睡着了一样。 她一言不发地转回了视线,拉住了小小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的手是温暖的,唯独没有回应。 夜莺的心沉了下去。 ……………… 齐乐人挽着宁舟来到了茶湾行宫前。 他笑盈盈地看着黑鸟司仪:“专业的鸟司仪,我们的戒指呢?” 大黑鸟扑棱了一下翅膀:“在她那儿。” 拿着戒指盒的夜莺来到这对魔界最有权势的伴侣面前,微微鞠躬,向他们打开戒指盒。 雾气中,蓝宝石戒指在晨曦的微光下熠熠生辉。 戒指盒的内盖上有一行血色的字迹,在照见阳光的一瞬间就消失了。 【梦魔附身,先救小小。】 齐乐人和宁舟看见了,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 “小小?”齐乐人对小小招了招手,笑眯眯地说道,“把捧花给我。” 小小愣了一下,捧着花朝他走来。 三步,两步,一步。 小小在他面前站定,将花递给了他。 齐乐人含笑接过捧花,俯下了身在她戴着耳钉的那只耳朵边轻声说道:“睡吧。” 小小浑身剧颤,两眼一翻倒了下去,齐乐人一把捞起她,却发现无法将她置入自己的领域中!梦魔还占据着她的意识,它在抗拒被另一位领域主牵引! “动手!先杀灾厄!”齐乐人厉声道。 不需要他提醒,宁舟原本别在腰间作为装饰的白色礼剑成为致命的凶器,与毁灭之力一同刺向灾厄。同一时间,齐乐人拿出了毁灭之书,厚重的书册在空中无风自翻,停在了写了灾厄恶魔名字的那一页上。 礼剑刺穿了灾厄恶魔的胸膛,毁灭之书的那一页同时撕下! 结束了? 齐乐人不相信,因为撕下毁灭之书的那一刻,灾厄的名字化为了一道金光,从纸页上游走了——有一股超越了规则的力量让它逃脱了契约! 他死死盯着迷雾中灾厄恶魔的身影。 “没死。”宁舟突然说道,抽回了礼剑,白色的剑锋上鲜血滴落。 灾厄恶魔的尸体倒在了地上迅速枯萎,皮肉干枯,化为一具骷髅骨架,精美的衣衫也随之腐朽,宛如凋零枯萎的花瓣,覆盖在苍白的骨骼上,唯一完好的是胸前的一枚黄金胸针,缀在骨架的胸口上,好似一颗金色的小心脏。 夜莺在骷髅上摸了一把:“尸骨替身术。它跑了!” 齐乐人不假思索:“宁舟,你去追!” 夜莺:“你们最好一起去。它的目的地一定是星之崖!” 齐乐人苦笑了一声:“我倒是想,但是看这个现场……我走了你们可怎么办?” 雾气深深,不知道何时开始,婚礼的奏乐声停止了,杀戮与哀嚎停止了,整座茶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第77章 血之祭祀(二十六) 愚昧恶魔为了找出血之祭祀的地点,几乎让搜查官们吃光了大半个茶湾的恶魔,被吸干脑浆后抛弃的尸体在行宫的悬崖下堆积成山。 茶湾真正的主人梦魔,曾经被封印在了茶湾行宫的悬崖下,如今,它在整座城市鲜血的洗礼下苏醒了。 婚礼是一个灾厄恶魔精心策划好的仪式,它利用这场婚礼,完成了对梦魔的解封,而苏醒的梦魔利用它无与伦比的天赋,在浓浓的晨雾中让整个茶湾的恶魔成为了它的寄体! 一个意想不到的领域级对手出现了,它为灾厄争取到了前往星之崖的时间。 原来对幸运e来说,机械降神刷出一个领域级的boss也不无可能!齐乐人郁闷地心想,他快对结婚有心理阴影了。 “梦魔并不难对付,特别是在有防备的情况下。”夜莺突然开口了,“你想用当年对付巨人王的那一招对付我们是不可能的了。” “至于附身技能……很遗憾,我知道你这一族的秘密。你有一个本体和无数个化身,都可以附身在比你弱小的对手身上,只要本体不被人找到,无论杀掉多少个化身都是徒劳。但是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你的本体并不强。那么多的化身拖累了你的实力,只要我们找到你的本体,你就已经输了。”夜莺淡淡地说道。 她的姿态从容镇定,甚至主动对齐乐人和宁舟说道:“所以这里交给我吧,你们立刻去星之崖,那里绝不能有失!” 齐乐人皱眉道:“你一个人同时对付不了这么多的敌人。” 夜莺笑了:“看来我得向您露一手了。宁舟陛下,能稍微借用一些您的力量吗?否则以我的境界,打不开那么大范围的死亡之幕。” 宁舟点了点头:“可以。” 他毫不犹豫,甚至没有问死亡之幕是什么。 但他们很快亲眼见证了。 一股强势到恐怖的毁灭之力吞噬了东方刚刚升起的朝阳,顷刻之间,太阳缺了一角,黑色的毁灭之力宛如天狗食日一般开始蚕食太阳! 日蚀降临。 巨大的黑色铁幕包围了整座茶湾城,成千上万梦魔的寄体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从天而降的死亡之幕,将它们一一隔开,每一个寄体都被单独笼罩在死亡本源之中。 太阳已经被吞没,无光的黑暗里,仿佛有一位手持镰刀的死神倒悬在茶湾上空,它如山峦一般庞大巍峨,那黑色的铁幕恰如死神垂落的黑袍。 站在茶湾行宫前的夜莺也不再是往日的模样,她的双眼如同红与黑交融的地狱,全身蜜色的皮肤上翻腾着诅咒一般的死亡纹身,她解开了自己给自己定下的约束,开启了魔女的完全形态! 梦魔震惊地看着她:“我见过你,在无数人的噩梦中。他们称呼你为……死亡魔女!” 死亡魔女夜莺已经呈现出了恐怖的外表,但是她抱起昏睡的小小时,动作却是温柔的:“你们快去吧,不必担心我。梦魔有无数的寄体,我也有……” 她回过头,血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茶湾的死亡之幕:“……很多可靠的同伴!” 随着她的话语,一重又一重的黑色铁幕之中,一个个虚幻的残影从死亡的深渊中走了出来: 手持塔罗牌的黑发女人,弹奏七弦琴的年轻男人,装备了拳套的壮汉,身材瘦小的却背着一把巨斧的女孩…… 他们早已死去。 死亡夺走了他们的意识,只剩下战斗的意志,他们顺应了死亡魔女的召唤,为她而来! 齐乐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突然意识到了这些人是谁。 那是夜莺昔日的同伴,一群曾经与宁宇南征北战,最后长眠在死亡之中的战友!那群最初发现世界真相,向世界意志发起挑战的勇士! 夜莺对两人说道:“我从不辜负同伴们的信任。所以,相信我。” 齐乐人忍住了这一刻内心无数的疑问:“好,宁舟,我们走。你要量力而行,如果真的事不可为,带着阿娅和小小撤退,等我们回来收拾残局。” 夜莺却清楚,她不可能走。她一走就是把军队和整个南疆拱手送给梦魔。 如果不在此地消灭它,等它的本体离开茶湾躲藏起来,他们就再难对付它了。一个寿命将近的难缠对手,它会带来的麻烦绝对远超想象。 一定要在这里消灭梦魔,夜莺下定了决心。 黑色的巨龙腾空而起,载着齐乐人飞向星之崖。 坐在宁舟的背上,齐乐人的心情却久久无法平静,他既担心星之崖的情况,又担心还留在茶湾的阿娅他们。 他还担心夜莺。 死亡魔女展现出了她恐怖的能力,她从死亡本源中带回了昔日的战友们,齐乐人并不是意外这个能力,因为他认识另一位死亡本源的人——牧羊人。亡灵岛这个“死亡数据库”里记下了那些死去玩家的信息,夜莺身为和他同源同族的人,能够利用部分死亡数据不足为奇。 但是…… “死亡本源的能力是什么?”齐乐人曾经问过牧羊人。 老迈的牧羊人坐在亡灵岛后山的树下,抽着烟斗慢吞吞地说道:“召唤死者的残影,虽然他们没有了意识,但是能力还在,是很可靠的帮手。” 齐乐人惊讶地说道:“这也太厉害了吧,随心所欲地召唤强大的死者,这简直是作弊。” 牧羊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召唤是有条件的,你只能召唤与你有强烈羁绊的人,比如你的好朋友。最重要的是……” 牧羊人苍老的声音化为了一声浓重的叹息:“那必须是你亲手杀死的人。” 夜莺召唤出了她的战友们,这是因为她杀死了他们所有人。 ……………… 二十五年前,死亡之海。 大战已经结束,伤痕累累的金鱼高悬在天空中,祂的鳞片上布满了锐利的伤口,极光色的血液宛如粘稠的胶状物,从它的身体上流下,如同一缕缕贯穿天地的瀑布,有的落入死亡之海,更多的飞向天空。 这个世界的神明在流血,祂原来并非不可战胜,可是这场史无前例的弑神挑战仍然失败了。 就在刚才,夜莺和同伴们亲眼看着包裹着魔龙和金鱼的巨大黑色圆幕在剧烈的雷暴中崩解,魔龙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啸声,它的身体几乎被撕成两半,癫狂的它飞出了死亡之海,消失在了天际中。 “失败了吗?”琴师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感伤,这种功亏一篑的感觉让人绝望。 “宁宇怎么样了?”占卜师珊珊焦急地问道。 年少的夜莺咬了咬嘴唇,漫天的极光中,她读到了危险的信号。 “宁宇被诅咒了!他的神智本来就很危险了,再加上世界意志的诅咒……他现在可能已经……”夜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 一直以来,宁宇是他们这群人的主心骨。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男人是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同伴,正是因为他一直坚定不移地带领着大家,他们才能熬过无数的考验来到世界意志的面前,向祂发起挑战。 可是此时此刻,夜莺却感到了后悔。 是她叛离了死亡之海,因为她不愿意侍奉一个有着原罪的神明,更何况祂还有更大更贪婪的企图——吞并更多、更广袤的域外世界。 本源是“扩张”的祂永远不知道满足。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之后,祂已经准备好掀起一场侵略战争,让两个世界都陷入生灵涂炭的灾难中。 她带着弑神的秘密找到了这群外乡人,为此不惜与自己的族人为敌。这群外乡人接纳了她,将她视为自己的妹妹一样关照,宁宇更是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秘密啊,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一想到祂会打开通往现实世界的大门,让那些如狼似虎的恶魔在我的家乡烧杀抢掠,我就毛骨悚然……那个世界太和平了,那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对付恶魔,一定会有很多人死去,这是我绝不想看到的,大家也是一样的吧?”宁宇问道。 所有人一起点头,七嘴八舌地痛骂起了那条金鱼。 “夜莺妹妹,我还有一个问题,如果打败了祂,我们能够回家吗?一定可以的吧,游戏不都是这个套路吗:勇者来到了异世界,遇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他们发现了boss的阴谋,于是大家一起踏上了打败它的道路,最终勇者们总会胜利,你看我们……我、琴师、小斧、龙兰、阿汉、珊珊……是不是很符合勇者的标准?”宁宇露出一副搞怪的表情,同伴们哈哈大笑。 宁宇是乐观主义者,有一种大无畏的救世情怀。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他们走在正义的道路上,虽然路途是曲折的,但是前途是光明的,他们一定会胜利。 有人取笑道:“宁宇还想追教廷圣修女,这也很符合游戏要素!男主角一定是你!” 宁宇面红耳赤,抡着大剑追杀起了他们,大家一边笑一边作鸟兽散。 闹够了,他们坐下来一起商量对策。 夜莺告诉他们:“首先,你要在魔界加冕,加冕仪式会让你获得神格——和世界意志一样的神格。如果没有神格,你甚至无法触碰到祂,当然无从打败祂。得到神格之后,你才可以向祂发起挑战。但是这个挑战的内容,是我也不知道的知识,抱歉。” 没有人知道挑战的内容是什么,直到现在,在死亡之海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他们仍然不知道,那包裹着黑龙与金鱼的黑色圆幕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这群人不是来观战的,而是来作战的,他们的对手是死亡之海的那一族。 就在宁宇与世界意志死战的同时,他们率领着恶魔大军击退了夜莺的族人,老族长的领域亡灵岛破碎,他们撤离了死亡之海,留下了一个残酷的诅咒预言: 第78章 血之祭祀(二十七) “我的战友们……” 茶湾行宫前,夜莺看着死亡之幕中的战斗,仿佛一切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死亡之海。 自从那一天之后,她从一个普通的战士,一跃成为真正的死亡魔女,不论她走到哪里,恶魔们闻风丧胆,因为她能召唤出来的亡魂简直是一支强横到匪夷所思的力量。 怎么可能不强呢?那是曾经陪伴宁宇征服整个魔界的战友啊,他们还在的时候,就连恶魔领主们组成的议事团也不敢兴风作浪。 但是在他们死去、宁宇发疯之后,一切都变了。 挣脱了桎梏的恶魔们欢欣鼓舞,它们狂喜地发现,他们的陛下失去了所有的记忆,疯得只剩下毁灭的本能。这是一把完美的凶器,它们将他对准了人间界。 “你们这是要强行打开两界封印挑起战争吗?”回到议事团的夜莺怒斥道。 “不是我们要挑起战争,而是陛下本就为战争而生。”议事团中,以绝望魔女和怨恨魔女为首的领主们满脸都是欢愉的微笑,“看吧,我们的陛下终于解开了爱的枷锁,走在了绝对正确的道路上,他大肆杀戮,为众生带去毁灭,恰如他的本源。” 夜莺放弃了和这群恶魔争辩,她去了前线。 在地下蚁城附近,她见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宁宇,他双目猩红,宛如疯魔一般屠杀着妖魔潮汐里的怪物们,他已经不分敌我,越是杀戮就越是疯狂。 “多么完美的力量啊,这正是我们期盼的陛下。”娜辛站在夜莺的身后,轻叹着感慨道。 “但这不是我认识的宁宇!”夜莺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不会任由你们把他当做武器一样利用!” “你要一个人对抗整个议事团吗?”娜辛问道。 宁宇疯了,只有夜莺一个人回来,至于其他人,议事团的领主们猜到了那个血淋淋的结局——他们全部葬送在了死亡之海。 所以它们有恃无恐。 可是很快,它们知道错了。 当死亡之幕降下的那一刻,不论是战场上的宁宇还是战场外的领主们都屏住了呼吸。 一个又一个的亡魂残影从黑色的巨幕中走出来,他们的身影是如此熟悉。 这一刹那,发疯的毁灭魔王停止了杀戮,他呆呆地看着那些残影,丢下武器踉踉跄跄地走向他们。 他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他的同伴,就像从前每一次胜利后那样。可是这一次,他的手臂却穿过了冰冷的空气…… 这只是残影,一群死去的、消亡的残影。 “啊啊啊啊啊啊——!!!” 那位发疯的魔王,那位能够与世界意志一战的勇者,在这一刻突然流泪悲鸣,他跪倒在满地的尸骸中,崩溃地仰天而泣。 他已经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剩下那响彻灵魂的哀嚎声,在毁灭的深渊中宣泄着他的痛苦与悲愤。 不知不觉间,血泪已经流满了夜莺的脸庞。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昔日他们踌躇满志的模样,想起曾经宁宇站在海岸边的礁石上,迎着黎明时漫天的朝霞,举起手中的大剑对他们说的话: “总有一天,我们会打败这个世界的主宰——那条混蛋金鱼,结束这场我们无从选择的悲剧,不会再有人和我们一样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莫名其妙地被系统安排危险的任务,最后莫名其妙地死掉。我们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这个世界的主宰玩弄我们,我们就要让它付出代价!所以,勇者们,为了这一天,让我们向着力量之巅进发吧!” 现在,站在力量之巅的宁宇坠入了疯狂,与他并肩战斗过的同伴们尽数陨落。 他们一败涂地。 那一天,夜莺与议事团展开了一场恶战,议事团调动了军队镇压这位恐怖的死亡魔女,夜莺试图唤醒宁宇,可是她失败了。 宁宇的记忆已经沦为一片被侵蚀殆尽的废墟,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悲痛。 濒死的危机间,身负重伤的夜莺杀出了一条血路,她不能死,一旦她死去,大家复活的希望就化为了泡影。于是她再度化作一只极光鸟,狼狈地逃离。 她回到了死亡之海,对着同伴们的坟茔痛哭。 ——对不起,我连宁宇也救不了,没有大家,我什么也做不到。 那一刻的夜莺并不知道,距离宁宇死于玛利亚之手,只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 ……………… 魔界广袤的南疆大陆上空,炎热的气候与优越的光照条件,让无数天空水母云集在云层之上,趁着黎明的到来开始了光合作用。 从天空往下俯瞰,大海一般的云层中突然涌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仿佛是海面下的鲸鱼正在蠢蠢欲动。 骤然之间,一条庞大恐怖的黑色巨龙冲出了云面,它扇动着巨大翅膀挥散了云雾,不但云层被冲散了,强大的风压将附近的天空水母也一起吹散,蒲公英一般飞向四面八方。 更远处的水母群也混乱了起来,无数水母沿着黑龙飞过的轨迹逃离,恍如被打破了平静的水面。 黑龙的脊背上乘坐着一只穿着白礼服的魅魔,他肩头的披肩在飞行中长长地拖曳在空中,披肩的末端浸透了赤色的红,如同染血的旗帜。 齐乐人有种强烈的不安预感,他一面担心茶湾城里的情况,夜莺、小小还有阿娅,一面担心星之崖里的异状。 灾厄恶魔到底是哪来的自信?难道它不知道一旦他们追到它,一切都结束了吗?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它也愿意赌命一搏,除非…… 除非它有一个让它自信到有恃无恐的同伙。 星之崖近了,齐乐人手握星盘,可是头顶的星空早已被黎明取代。 “本来我的星相学就约等于没学,进了星之崖之后到处都是雾气,没有星星可怎么认路?”齐乐人叹气。 【我会认路。】宁舟的声音在齐乐人的脑中响起。 齐乐人心里一咯噔。 宁舟的方向感和他的幸运值是天生一对的水平。 齐乐人欲言又止:“我知道你星相学很好,还给我讲过玛尔斯星和两界战争的关系,可是现在没有星星了。” 他试图委婉地提醒宁舟,他可能会迷路。 然而没想到,宁舟信心十足地说道:【星星会有的。】 随着他的声音,黎明的东方突然出现了一些变化,齐乐人蓦地睁大了眼睛。 ……………… 茶湾城的入口,原本正在等待婚礼流程的龙蚁女王率先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闭上了眼睛,感受着整个茶湾城的变化,秩序的力量从她身边扩散开来,却立刻触碰到了看不见的抵抗,周围的卫兵们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举起武器朝她和身边的虚无魔女冲来。 不需要阿娅动手,虚无魔女抬手打了个响指,卫兵们的身体迅速化为了冰雕。 “它们疯了吗?”阿娅皱了皱眉。 “这不是发疯,它们被控制了。”娜辛说道。 阿娅猛然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多少恶魔被控制了?” 娜辛闭着眼睛,淡色的薄唇微微开合:“……所有。” 阿娅的瞳孔蓦然放大了。 “去茶湾行宫!”她厉声说道。 此时她的身上穿着结婚的白礼服,裙摆长长地拖曳在地,这种华而不实的装扮在这种时刻成了累赘,阿娅毫不犹豫地撕掉了裙摆,露出腰部以下钢铁一般的龙蚁躯壳,几对金属肢体散发着森冷的异物美感。 在这危机的时刻,优雅沉静的女王显得格外雷厉风行。 娜辛“注视”着她,这一刻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她跟了上去,提着长长的裙摆前行。茶湾灼热的大地随着她力量的外溢化为了冰雪,她看似在走,实则是在冰道上低空飞行,高跟鞋甚至没有碰到冰面。 一路上她凝望着阿娅的背影,沉默不语。 她们来到了茶湾行宫前。 眼前是一片被死亡之幕遮蔽的黑色迷宫,隔着错综复杂的黑色巨幕,散发出来的恐怖气息让人毛骨悚然,仿佛里面正在进行生与死的较量。 夜莺一手抱着昏睡的小小,和痛苦魔女大打出手。 夜莺浑身都是漆黑的死亡纹身,原本金发碧眼的赛芙琳则眼眸通红,金色的长卷发里渗出了一缕缕的黑色,还有无数雾气从她的身上发散出来,融入四周浓密的晨雾之中。 “夜莺?赛芙琳?”阿娅惊讶地叫道。 痛苦魔女歪了歪头,圣洁的脸庞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你的同伴来了……硕果仅存的‘同伴’。” 夜莺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而过,她将小小塞给了阿娅,手中的长刀直指娜辛:“整个议事团无人幸免,你为什么没有被控制?” 阿娅没有被梦魔寄生是因为她的境界有领域级,但是娜辛凭什么?她只有半领域!除了体质特殊的夜莺,整个议事团半领域级的恶魔无一幸免,连宁舟的语鹰都被梦魔附身了! 阿娅看了看痛苦魔女,又看了看娜辛:“等一等,刚才发生了什么?陛下和齐先生人呢?赛芙琳又是怎么回事?” “叛徒是灾厄。它勾结了茶湾行宫下封印的梦魔,现在梦魔寄生了整个茶湾城,包括赛芙琳。灾厄趁机逃跑,去了血之祭祀的地点,他们两人追过去了。”夜莺言简意赅地说道,手中的刀却仍然停留在娜辛白皙修长的颈间。 附身于痛苦魔女身上的梦魔露出了一个古怪的笑容:“你们就没有想过,它还有别的同伙吗?” “我当然想过。”夜莺的刀锋往前一靠,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娜辛的脖子,顿时血流如注。 娜辛一动不动,也不为自己辩解。 阿娅反而急了:“不要冲动,这只是梦魔的挑拨。” 第79章 血之祭祀(二十八) 巨龙即将抵达星之崖地区,这里大雾弥漫,根本无法辨识方向,但是却可以看到头顶的星空,依靠星辰指引道路。可惜现在天已经大亮了,星辰的光芒在太阳的光辉中消退,变得无法辨识。 宁舟却说,星星会有的。 随着他的这句话,原本这片因为叛乱脱离了毁灭魔王领域的区域迅速发生了变化。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黑色的毁灭潮汐从大地的尽头缓缓升起,如同海啸一般越升越高,直到那一轮朝阳也被吞没。 这超现实的一幕仿佛是时光逆转,领域吞噬了疆土,黎明退回了黑夜,隐没于晨曦之中的星辰再度出现在了夜空中。 云端之上,正在进行光合作用的天空水母们慌乱了起来,它们的心智不足以明白为什么天刚亮就又黑了,只好盲目地在高空中四处游弋,企图追回刚刚失去的阳光。 魔龙的声音在齐乐人的脑中响起:【你看,星星们回来了。】 齐乐人仰望着星空,没来由地觉得这一幕很浪漫。 他趴在龙背上,在它的鳞片上轻轻一吻:“那就交给你了。” 受到了鼓舞的魔龙振翅飞行,冲入了前方的迷雾之中,此时的星之崖正如它的名字,是黑夜中属于星星的峡谷。 然而,就在他们进入星之崖的一瞬间,一阵狂风从域内吹来,猛烈的风力让齐乐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 就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他失重了。 齐乐人猛然坠落,他愣了一下,这才在虚空中站稳脚跟。 “宁舟?”齐乐人凌空而立,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雾气,头顶是漫天繁星,唯独不见了宁舟的身影。 齐乐人的神情凝重了起来。 星之崖果然有问题! ……………… 娜辛死了? 阿娅低头看着怀里娜辛的头颅,大脑嗡了一声。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错觉,否则她怎么会看到娜辛绝美的脸庞宛如枯萎的雪莲花一样衰败了下去……枯萎? 阿娅的意识逐渐回笼,她震惊地看着雪妖的头颅化为了白骨。 雾气中,娜辛的身影出现在阿娅的身后。 阿娅回过头,她们四目相对。 生与死的刹那间,娜辛对她绽开了一个笑容,那是狡猾的魔女洞察人心的笑容。她知道自己赌赢了,在她“死亡”的一刹那,她的伴侣动摇了。 “尸骨替身术。”夜莺并不意外地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乖乖受死。” “让你杀我一次,你的心情或许会好些,但我不想就这样认命,抱歉,我要等陛下和王后的宣判。” 夜莺的笑容很冷:“他们也只会赐你一死。” 娜辛平静道:“那我认了。” 阿娅将权杖挡在了娜辛面前,对夜莺说道:“我也认为应该等陛下与齐先生回来再作宣判。至于现在,我可以为她担保。我们有更重要的对手,不是吗?” 雾气中传来赛芙琳的笑声:“你们总算想起我了吗?我可真是感动极了。” 夜莺冷冷反问:“我们不是一直都在死战吗?” 随着她的声音,死亡之幕中的战役被掀开了冰山一角。 被分隔得宛如迷宫一般的黑色帷幕中,有几位残影走了出来,染血的武器与地上的尸骨昭示了谁才是胜利者。 “吞噬和破坏,它们死了?”阿娅看着尸体,皱了皱眉。 “要解决梦魔的寄体只能连被附身的对象也一起杀死。”夜莺冷酷地说道,“所以我们只能尽快找到它的本体,只要杀了它的本体,剩下的宿主还有救。” 梦魔笑得更猖狂了:“这座城池的恶魔数以万计。我的本体可能藏身在这位魔女体内,也可能藏身在一只老鼠体内,它们都是我梦境之乡的客人,沉醉在永恒的迷梦中无法苏醒,你们要怎么找到我的本体呢?” 这是一个无比现实的问题。 如今茶湾城中只剩下她们三个没有被梦魔附身的人。全靠夜莺的死亡之幕将茶湾分隔成无数个小战场,辅以她招来的战友残魂对抗梦魔,这才维持住战局。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一旦夜莺的本源力量耗尽,她们要么狼狈逃离,要么在那之前就永远沉沦在梦魔的梦境之中。 “茶湾城已经被死亡之幕笼罩,你的本体不可能逃离这里,那么……只要把所有被寄生的对象都杀了,你的本体就一定会死。” 这一刻,夜莺冷静而冷酷,一如她的本源——死亡。 然而梦魔却笑了。 它看着在龙蚁女王身边昏睡的小小,幽幽地问道:“这里的‘所有’,也包括你心爱的小姑娘吗?” “!!!” ……………… 一睁开眼,小小站在茶湾行宫前,四周静悄悄的,到处都笼罩在晨雾之中。 日蚀了?她诧异地看着刚刚升起的朝阳,那里缺了一角,缺口越来越大,直到吞没整个太阳,茶湾城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有人吗?” “夜莺?老师?大家都去哪了?” “耳钉……对了,耳钉……老师,您听得见吗?” 小小捏着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却联络不上齐乐人,她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刚才发生了什么?她用力回想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的处境。 ——她用读心术识破了灾厄恶魔与梦魔的勾结! 她再睁开眼时就身在这个空荡荡的茶湾城中了。 小小焦躁地东张西望,她怀疑自己已经不在现实世界,而是进入了类似于副本的地方,否则无法解释周围人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首先,我遇到的是梦魔,那就应该确定是不是在做梦。”小小嘀咕了一声,“啪”的一下打了自己一巴掌,“……哎呀,好痛!看来不是梦!” 小小一手捂着自己的脸,另一手掏出了她的武器,一把有毒的匕首。 【涂满剧毒的匕首】:这是一把涂满剧毒的匕首,汇聚古今中外各式奇毒之精华,见血封喉,杀人灭口必备之物。副作用:好奇的使用者总会下意识地想去舔上一口。 小小盯着匕首看了半天,突然说道:“不,这里是梦境,一个逼真到有痛觉的梦境。” 雾气中传来一个古怪的声音:“你是如何知晓的?” 小小吓了一跳:“谁?!” 雾气中,一个娇小的人影走了出来,小小顿时瞪大了眼睛——来人竟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你是梦魔?”小小警惕地后退了一步。 “不错。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你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就突然改变了想法,认定这里是梦境?我的梦境应该毫无破绽才对。”梦魔在她面前站定,它充满了求知欲。 “因为我不想舔它。”小小诚实道。 “???” “这把匕首有一种魔力,会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舔一口,我用它的时候不得不用胶带封上嘴。但是现在我竟然毫无舔它的冲动,这说明这把匕首是假的。但我分明是从道具栏里取出它的,这不可能作假,所以唯一的可能是……我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编织的梦境里,它顺着我的思路为我制造幻觉,却因为不知道匕首的特性而百密一疏。”小小冷静地分析道。 梦魔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道具栏是什么?我刚才看到这把匕首是凭空出现的。” 小小看着对面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梦魔:“……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总之是我们外乡人特有的能力。” 梦魔:“外乡人又是什么?” 小小看着梦魔,嘴角抽动了两下。它被封印在茶湾行宫下,和当今的世界有了很大的代沟,它应该是个古人……不,古魔? 小小的眼珠一转,开始讨价还价:“你问了我好几个问题,为了公平,我也应该向你提问。” 见梦魔不答,她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吗?” 梦魔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嘴角往两边提起,可是眼睛里却毫无笑意,这一刻的它才真正像是恶魔:“我不喜欢公平。” 小小:“那你想怎么样?” 梦魔的手腕一转,小小手中的匕首凭空来到了它的手中。 梦魔幽幽道:“你的情人已经杀了我一百多个寄体了。” 小小愣住:“情人?” 梦魔:“那位死亡魔女。” 小小一脸懵逼:“死亡魔女是谁?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但是议事团没有这号人啊!我打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单身,你怎么能凭空污人清白!” 梦魔的表情也古怪了起来:“你不知道?” 小小:“等等,你说的该不会是夜莺吧?你误会了,我们是好朋友,但不是那种关系。” 梦魔嗤笑了一声:“我的合作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它很确信你对她很重要。所以我选中了你。” 小小紧张地绷直了脚背:“选中我做什么?” 梦魔的笑容扩大:“报复。” 一道寒光闪过,小小只来得及偏了偏脑袋,脸颊上就已经多了一道血痕。 拿着匕首的梦魔吹了吹锋刃上的血珠,柔声说道:“偏了一点,我本来想割断你的喉咙。” 小小:“!!!” 梦魔:“你的情人杀了我一百个寄体,那我就要杀你一百次作为报答。放心吧,你会在我的梦里不断复活,但是会很痛、很痛哦。” 小小的脸色顿时灰败了下去。 ……………… 夜莺和梦魔附身的赛芙琳交战了起来,眼看着就要斩杀这只梦魔寄体,不远处却传来阿娅的声音:“夜莺,小小的情况好像不对劲。” 第80章 血之祭祀(二十九) 【我应该,就是它的本体。】小小流着泪对娜辛说道。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梦魔狞笑着,再一次捅穿了她的胸口。 她记不清自己已经死了多少次了,她以为自己会对死亡麻木,但是她没有。 她还是恐惧,每一次惨死的时候,她都恐惧得无以复加,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停止这种酷刑,哪怕是死亡她也愿意。 娜辛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其实我们都猜到了。但是我做不了那个叫醒夜莺的人,只有你可以。我可以为你搭建起与夜莺沟通的梦境桥梁,剩下的交给你了。】 又是一次死亡,这一次小小被梦魔拧断了喉咙。 然而这一次,她出乎意料的不觉得那么害怕了,因为她下定了决心。 小小:【好。】 娜辛抽身就走,她不能在梦魔的梦境里停留太久,否则一定会被发现。可即便她来去如此迅速,梦魔也觉察到了端倪。 “你们在背着我说悄悄话吗?”梦魔阴沉着脸,“我不喜欢别人有秘密。” 伴随着梦魔的话语,晨雾迅速朝着茶湾城外蔓延,原本驻守在城外待命的大军在雾气中一个个睁开双眼,每一只恶魔的眼睛都红得诡异。 它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开始攻击笼罩在茶湾城上空的死亡之幕! 而就在这危险的时刻,源自毁灭本源的力量却突然消失了。 死亡之幕顷刻间消散了大半,夜莺胸口剧痛,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血。如此大范围的死亡之幕本就不是她支撑得起来的,能够维持到现在全靠毁灭魔王的力量,但是毁灭本源却突然抽离了! “陛下那边情况有变?”阿娅问道。 夜莺点了点头,擦掉了嘴角的血迹:“没有陛下本源力量的支持,死亡之幕最多再坚持五分钟,五分钟后……我们就要被几万个恶魔包围了。” 阿娅站了起来,她将小小交还给了夜莺,拿起手中的黄金权杖。 梦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龙蚁女王有什么指教吗?” 阿娅:“指教谈不上,教训倒是有一些。” 龙蚁女王冷漠而优雅地举起了手中的权杖,对准了附身于赛芙琳身上的梦魔:“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千里之外的地下蚁城,秩序本源突然暴涨,居住于蚁城的人类与恶魔们纷纷抬起头,看向女王的宫殿。 宫殿之中,侍女们惶惶不安,她们纷纷向侍女长询问情况。 侍女长显得格外淡然:“比起上一任女王,她已经很和蔼了。但不要忘了,她毕竟是一位领域级的强者,偶尔也会有一些小脾气。” ……………… 星之崖的雾气中,意想不到的变故发生了。 “乐人?”当宁舟感觉到背上一轻的时候,他瞬间化为人形,在虚空中紧张地寻找伴侣的踪迹。 不见了? 他试着感应齐乐人的位置,可是他敏锐的感知却仿佛被这雾气吞噬了一般。 宁舟的神色瞬间冷厉了下来,危险的气息在他的体内酝酿着。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璀璨的星空。不知何时起,星河之间逐渐透出了幽幽的绿色,那本不该出现在南疆的极光无声无息地爬满了夜幕,暗示着一个预料之外的对手正在干涉着这里。 宁舟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是祂!唯有祂能够悄无声息地将两个领域级的人瞬间分开,可是乐人说祂应该被困在了金鱼缸里动弹不得了才对? 不,不只是祂! 宁舟低下头,目光穿过大海一般的雾气,那里影影绰绰地有了一个庞大的怪物的踪迹。 它就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怪物,触手朝着四面八方蔓延,它越爬越高,直到站在怪物头顶的那个人浮出了雾面。 天地之间,两位魔王四目相对。 权力魔王看着凌空而立的宁舟,眉毛一挑:“你不是正在茶湾举行婚礼吗?” 宁舟的手腕一翻,两把短刀出现在了他的手中:“杀了你再回去也不迟。” 权力魔王嗤笑了一声:“要是对我说话的是你的本体,那我也许还要忌惮几分,但现在的你不过是一具化身……” 话音未落,凌厉的刀锋裹挟着毁灭之力,从权力魔王的脸颊旁擦过,留下一道被侵蚀的伤口。 权力魔王愕然。 这家伙为什么突然生气了?她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 这是……幸运e转运了? 齐乐人看了一眼阿娅之前给他的地图,又看了一眼星盘,最后难以置信地看向前方。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雾中摸到了星之崖的地标——群星山巅? 这不符合他的人设啊! 不远处,一座突兀的高山耸立在南疆的丘陵中,它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血之祭祀的入口就在那里。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迹,齐乐人怀着警惕的心,来到了崖顶。 这里的时空格外怪异,如同太古世界的海底深渊洞窟,稍有不慎就又被卷入时空乱流的可能。 然而在重生本源的包裹下,齐乐人行走在此地,就像行走在自己的沙丘行宫中那样从容。 又是一阵狂风吹过,齐乐人心念一动,停下了脚步。 雾气中传来了优雅的音乐声,如同昔日宫廷派对中的曼妙乐曲,白雾好似朦胧的白纱,挡在了两人的面前。 齐乐人看到有一个人,搂着另一个人影,在音乐中旋转着跳舞。 近了,跳舞人的脸在雾气中缓缓浮现,赫然是灾厄恶魔! 灾厄恶魔笑盈盈地看着他,他搂着一只和齐乐人长得一样的魅魔在跳舞,那只魅魔的眼神木然,尾巴有气无力地垂落在地上,一眼就看得出并不是活物。 灾厄恶魔说道:“尊敬的王后陛下,您终于来了,欢迎来参加今天群星山巅的派对。今夜派对的主题是……” 不等它说完,一点寒星在雾气中闪现。下一秒,两颗头颅滚落在了地上,而手持匕首的齐乐人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仿佛刚才他根本没有动过,唯有匕首上一滴滴滚落的血液,暴露了他刚才的动作。 “我对你的派对没有兴趣。”齐乐人不笑的时候,神情冷漠而锋利,“我是来杀你的,仅此而已。” 地上的两颗头颅迅速腐朽,化为了白骨。 又一对跳舞的身影出现在了雾气中,这一次音乐更轻快,他们的舞蹈也更欢快。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越来越多的人影包围了齐乐人,围绕着他翩翩起舞,仿佛这里不是星之崖,而是正在举行派对的奢华宫殿。 “我准备了很多尸骨替身,说到这个,我应该感谢您,亲爱的王后陛下。您在议事团进行大清洗的时候,可为我提供了不少优质的尸骨材料。”一个跳舞的人说道。 “虽然我烤了它们的舌头,可是对于这样难得的高级材料来说,少一条舌头并不影响它们被做成替身,对吧?”又一个跳舞的人说道。 “现在我有好多好多的替身,您要和我玩捉迷藏吗?这么大的山巅,这么重的雾色,我藏在任何一个角落里,您要怎么找出所有的我,一个个杀掉呢?” 无数的跳舞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话,声音嘈杂得令人生厌。 齐乐人失去了耐心:“你在拖延时间,为什么?” 这太奇怪了,灾厄恶魔在等待什么,难道它还有别的后援?可如今他和宁舟的实力摆在这里,除了欺诈和权力,他想不出还有谁能给他带来麻烦。 不,或许还有一个对手…… 一只灾厄恶魔说道:“是啊,我在拖延时间,您知道我在拖延时间,我知道您知道我在拖延时间,您知道我知道您知道我在拖延时间,这个世界不就是这样子吗?人类不理解恶魔,就像我不理解你,但没有关系,我们假装互相了解……” 齐乐人的左手掏出了枪,里面填充了司凛提供的特殊子弹,扣下扳机的一瞬间,子弹携带着冰霜的力量射向喋喋不休的恶魔,将它冻成冰雕,冰雕一块块崩落,尸体四分五裂。 但这阻止不了灾厄恶魔的聒噪,又一只灾厄恶魔说道:“看来您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那我们换一个话题吧,您不好奇我为什么要背叛陛下吗?” 齐乐人收回了枪,说出了深埋在心中的猜测:“是世界意志让你这么做的。祂许诺了你一个无法拒绝的回报……晋升领域?” 灾厄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您竟然猜到了。” 一场巨大的灾厄,这是它晋升领域的捷径,没有什么比永远放逐毁灭魔王更伟大的灾厄了,它的陛下将永远迷失在时间与空间的缝隙中,无法回归现世,它无可救药地心动了。 为此它精心布局,假借理想国的名义鼓动愚昧恶魔——它太了解愚昧了,这可是它曾经的奴隶,除此之外它还煽动南疆叛乱,拉虚无魔女入伙,策划与梦魔的交易,以及最重要的……与祂的合谋。 齐乐人:“在我看到毁灭之书上你的名字化为了一道金光‘游’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合作人只可能是祂。我只是有些意外,你竟然这么不怕死。” 灾厄恶魔:“背叛的种子早就深埋在我的心底了……或许,是每个恶魔的心底。尊敬的王后陛下,我们恶魔可从来都不曾忠诚啊。” 说着,它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星夜中浮现出了幽绿色的极光,它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古怪极了。 “从今往后,不会再有陛下了,他将永远迷失在时空的缝隙中,和他那该死的教典一起!” “时间到了。” 第81章 血之祭祀(三十) 在晋升领域之后,齐乐人一度相信自己的能力足以应付噩梦世界里几乎所有的挑战——领域级的强者本来就很难被杀死,哪怕遇到强劲的对手,全身而退也不是问题。他所拥有的重生本源,不但能够保护他,也能够保护他所关心的人,他已经不再是当年只能眼看着同伴死去却无能为力的他了。 但此时此刻,当他眼睁睁地注视那颗恐怖的陨石朝着星之崖袭来的时候,他恍然发现,这一刻的他和新手村里面对杀人狂的自己没有任何区别。 他的对手是无所不能的神,砸下一颗陨石与制造一个bug级新手村对祂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被困在金鱼缸中,哪怕逃逸的碎片被他捕获,祂也能够调动整个世界的力量来达成目的。而他赌不起,赌不起那条金鱼到底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宁舟。 不能让祂得逞! 一旦陨石撞击星之崖,血之祭祀的入口就会被摧毁,届时宁舟的本体就要永远迷失在时空的乱流之中。 “现在,您还有半分钟的时间。”雾气中,所有的灾厄恶魔们齐声说道,“大概刚够您把所有的我都杀一遍的程度吧?” “那有什么意义,你的真身早就藏起来了。”齐乐人说道。 灾厄恶魔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或许和您想的相反,我对您解决这颗陨石充满了信心。” 齐乐人打了一个响指,灾厄恶魔应声爆炸,血肉四溅,留下一具尸骨替身。 被先知祝福过的sl大法当然可以对付得了陨石,只要他读档,被摧毁的星之崖就会恢复。 但是齐乐人不想把希望押在这里,谁知道金鱼是不是还有后招呢? 在还有筹码的时候,绝不要动用底牌,齐乐人对自己说道。 “半分钟,足够了。”齐乐人看着越来越明亮的陨石,闭上眼,意识沉入了领域之中。 穿过一望无际的草原,黄金一般的沙漠中矗立着一座数百米高的白色巨塔,透过外壁上无数巨大的水晶窗,隐约可以看见里面的葱茏绿意,自成一个雨林世界。 沙丘行宫,齐乐人领域中最标志性的建筑,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变化——高耸的梦幻门廊,所有门禁结界全部停止;成百上千扇附着了魔法的水晶窗,在这一刻通通崩碎;响彻整座沙丘行宫的警报声被拉响了,雨林间所有的动物都停下了进食与嬉戏,争先恐后地出逃。 走在最后的独角兽叼着企鹅,恋恋不舍地回望了沙丘行宫一眼。 领域中的时间被无限放慢,行宫穹顶上的降雨魔法阵落下的雨水宛如在慢镜头下坠落,可是动物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转眼间整座沙丘行宫已经被腾空,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 “沙丘行宫送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还真没想过会用到这个功能。”齐乐人感慨道。 随着他的意念,沙丘行宫所有隐藏的魔法阵同时启动,崩碎的白水晶窗在常年的日光中积攒着的能量化为了无数银白色的光点,飘向塔顶的魔法阵中,整座沙丘行宫浸满了光辉,宛如沙漠中燃烧的灯塔,一如它的别名——永恒的白水晶宫。 星之崖的群星山巅,因为陨石的降临而亮如白昼,眼看着那股灭世一般的力量越来越逼近,齐乐人毫不畏惧地仰起头,迎着那刺眼的光辉,像是要抓住它一样,举起手臂轻轻一握。 刹那之间,星之崖上的流星白昼消失在了他的指间。 天幕之中依旧是一片沉寂的星夜,仿佛片刻前那毁天灭地的陨石不曾到来过。 领域中,“轰隆”一声巨响,天幕上被撕开了一道裂口,那颗本该坠落在星之崖的陨石被齐乐人敞开的领域吸入,来到了他的世界中。 恐怖的天地能量震撼了整个领域,齐乐人感到胸口一阵抽痛,浑身的本源力量都在全力对抗着这暴虐的陨石能量,他不能任由它爆炸,否则大半个领域都会受到重创。 于是沙丘行宫启动了,它如同绽放于沙漠上的白色花卉,光点幻化的能量一层层地荡漾开来,像极了盛开的莲花,花瓣舒展间,花蕊中的白水晶宫静候它的到来。 庞大的陨石从天而降,整个领域都被吞没在这璀璨耀眼的光芒中,它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引,径直落向沙丘行宫。 天地间,只见一道熊熊燃烧的火焰穿过天穹,如同开天辟地的一剑斩落在沙丘行宫之中! 惊天动地的爆破声响彻整个领域,骇人的能量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尘烟滚滚,火光冲天。这本该是震撼天地的大爆炸,然而刹那之间,整座莲花般盛开的沙丘行宫如同倒放的胶片,光点组成的花瓣一一合拢,竟然将这颗恐怖的陨石吞没在花心中。 又是一声巨响,在合拢的沙丘行宫中闷闷地响起,却再也没有爆炸的冲击波扩散。 那本该摧毁他领域的恐怖陨石,就这样被沙丘行宫吞没。 “结束了。”群星山巅上,齐乐人喃喃了一声。 脸颊上突然有一股温热的湿意,他下意识地用手指一擦,却发现是鲜红的血,正从他的眼角流下来。 直到这一刻,胸口才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喉咙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大脑像是被轰炸了一样一片空白,耳中嗡嗡直响,流血不止。 领域之中,五百米高的沙丘行宫依旧屹立在沙漠中,仿佛刚才毁天灭地的一幕只是幻觉。 远方的风吹过这片黄金沙漠,吹落了沙丘行宫塔顶的第一片白水晶,清脆的破裂声中,整座白水晶宫如同爆破一般迅速坍塌! 轰然崩塌的沙丘行宫化为无数碎片,金色的沙漠中再不见高耸入云的白水晶宫,只剩下一地废墟,将半个魔界的宝库一起埋葬。 齐乐人擦了擦嘴角的血迹,镇定地站了起来,他对雾气中躲躲藏藏的对手说道:“看来你的外援也不过如此。” 雾气中,灾厄恶魔震惊地问道:“你为什么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和我说话?你的领域呢?爆炸了吗?崩塌了吗?你就吐了一口血,就这?” 以他的预计,强行用领域吞下陨石的齐乐人不死也得去半条命,结果事与愿违。 齐乐人嗤笑了一声,这一笑牵动得他胸中剧痛,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你们陛下恰好送了我一件礼物,正好派上了用场。” 灾厄恶魔思忖了一秒,阴沉着脸说道:“沙丘行宫。该死,我怎么不知道这个烧钱奇观还有这种用处!”但仔细想想,这座行宫里的确有数不清的魔法阵,内置了一个防御型的法术似乎也很合理。 “但是,亲爱的王后陛下,你以为这就是我全部的安排吗?”灾厄恶魔突然又高兴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在雾气中蹦跳,“我知道你拥有一种神奇的复活技能,能够让自己死而复生,但是如果死掉的不是你,而是整座群星山巅呢?所以我精心准备了一份大礼,藏在了这么多的尸骨替身之中——这一次,是我亲自为您准备的。” 它咧开了嘴角。浓浓的雾气中,无数尸骨替身沉入了地底,然后—— 地动山摇的爆破从脚下爆发,土石飞溅,轰鸣震天,一朵庞大的燃烧蘑菇云在夜幕中冉冉升起,宛如核爆一般摧毁星之崖,整座群星山巅被这狂暴的力量撕碎! 这一刻,半个南疆的恶魔都看见了这亘古未有的恐怖画面,那混沌时空中的星之崖,在这一刻竟然以毁灭的模样被人见证。 不论生灵死物还是时空的坐标,都消失在了爆破中。 或许。 ……………… 茶湾城中,死亡之幕因为毁灭本源的抽离而逐渐崩散,越来越多的恶魔挣脱了帷幕的束缚,朝着茶湾行宫涌来。龙蚁女王的秩序本源形成了一个包围网,将这些被梦魔附身的恶魔阻挡在外面,可是谁都知道这拖延不了太久。 娜辛构建起梦境桥梁,将两个正在强烈情绪波动中的人连接到了一起。 【我会帮你暂时拦住梦魔,你要抓紧时间。】娜辛说道。 夜莺就这样走进了小小的梦境中。 梦里的茶湾行宫像是风化的壁画一样,一点点褪色剥落,化为小小与夜莺第一次见面时的地方——静海荒漠。 那一日,这个被噩梦世界折磨得心灰意冷的小姑娘来这里结束自己的生命,她的剩余生存时间只剩下最后一天。在这里,她遇到了为了找回死去的战友们,孤身一人流浪了二十五年的极光猎人,夜莺。 小小躺在荒漠戈壁的悬崖边,看着头顶的夕阳缓缓坠入地平线,为自己的生命倒计时,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唯一的区别是她那时候想死却没有死,现在的她不想死,却不得不死。 “小小!”夜莺低呼了一声,抱起躺在地上的小小。 哪怕是在梦境中,她看起来都很虚弱,身体上密布着一道又一道恐怖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像玻璃一样碎裂,那是无数次死亡后灵魂的创伤,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经受那么多次的死亡折磨。 小小睁开了眼睛,她第一次见到夜莺脸上露出如此恐惧的神情。 她突然笑了起来,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也是在这里。” 那时候的她怀着一腔年轻幼稚的愤懑悲伤,对一个路过的陌生人说她想死,而且很快就会死。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风尘仆仆的女人露出了那种冷冽的眼神。 夜莺把她拎到了悬崖边,干脆利落地将她丢了下去。 坠落的一刹那,小小看到了她的笑容,干燥的荒漠让她的唇纹间布满了干裂的伤口,她笑起来的时候皴裂的伤口处在渗血,可她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嘴唇,嘲讽地等待她呼救。 第82章 血之祭祀(三十一) “不——!!!”雾气中,梦魔用尖锐的声音怒吼着。 可是它无法阻止,在小小断气的那一瞬间,寄生在她体内的本体也瞬间死亡。 成千上万的化身在同一时刻厉声尖叫,让整个茶湾城沦为咆哮的地狱。 尖叫声戛然而止。 梦魔死了。 霎时间,白色的晨雾腾空而起,朝着凛凛高空飞去。死亡之幕崩解,日蚀结束,黎明的朝阳回归了天空,耀眼的金光照耀大地,却很快被雾气化为的雨云所遮蔽,天空再度阴沉了下来。 下雨了。 第一滴雨水落在了夜莺的身上,她无知无觉地抱着死去的小小,眼神空洞而茫然。 她的昔日战友们失去了对手,他们的残影一个个来到夜莺的身边,围着她站立,如同默哀。 倾盆大雨落下,雨水冲淡了满地的血腥味,却也打湿了小小的头发。年轻的姑娘沉睡在爱人的怀抱中,这是静默而永久的长眠。 夜莺怔怔地看着小小,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的是她曾经对小小许下的诺言。 我说过要带你去北地,看冰川与大海,也说过要一起流浪到翡翠海,在草原旷野中看落日,还说过要去黄昏之乡看望你……虽然有族人在,我不喜欢那里,但如果是为了你,我会去。 我劝说你去审判所,因为我不想你跟我一起去魔界,那太危险了,可没有想到,最后你还是死在了魔界,死在了我的手里。 这就是死亡魔女的命运吗? 所有我爱的人,都会死在我的手中。 死亡本源一点点衰落,她召唤而来的战友残影一一消散,可是一个身材娇小的影子却出现在了她的身边,孤零零地站着。 那是小小的残影。 她不是一个强大的战士,可是当夜莺需要她的时候,她就会为她而来,永远。 夜莺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当年宁宇那样试图抱住残影,可是她抱住的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这一刻,她跪倒在血泊中,泪如雨下。 死亡魔女被死亡打败。 不远处,娜辛撑着伞,为阿娅挡住了雨水。 阿娅看着在雨中恸哭的夜莺,喃喃地问道:“一个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不敢想象等齐乐人回来的时候,他会有多难过。他曾经对她说过,他不会再让任何一个他重视的人离开他了。 娜辛的目光落在那枚钻石耳钉上,她感觉得到那里有轻微的能量波动。 也许,一切还没有结束。 ……………… 星之崖,一场预料之外的战役在空中打响。 利维坦狰狞庞大的身影在黑暗中浮现,扩张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包围了宁舟。不可思议的灵活,不可思议的迅疾,那些长满了眼球和肉瘤的触须如同千万条丝带一样将宁舟包裹其中。利维坦要将他吞噬! 然而下一秒,无数触须被凌厉的刀光覆盖,顷刻间就化为残肢碎肉,坠向大地。 受伤的利维坦蜷缩成了一团,再次沉入黑夜之中。 宁舟手持短刀,面无表情地站在虚空之中:“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权力魔王挑了挑眉,手中的骨矛直指宁舟:“看来我得拿出点真本事了。好久没有人能让我动真格了,那就先练练体术吧?” 她歪了歪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微笑。刹那之间,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宁舟的余光只看到一道白色的残影出现在他视线的死角—— 好快! 宁舟挥刀格挡。权力魔王对他粲然一笑,抬手架住了他的短刀,同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空气中,一道道涟漪一般的波纹荡漾开来,无数骨矛从波纹中直刺宁舟! “!!!” 刹那之后,交战的两人已经各自退出几十米远,脚下的大地中插满了狰狞惨白的骨矛,宁舟摸了摸脸颊,那里多了一道伤口。 这是权力魔王回敬给他的,她记仇了。 “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毕竟这只是一个化身……”权力魔王用一种轻嘲的眼神打量着他,“不如在这里杀了你吧?哪怕只是给你的本体制造一点小麻烦,那也不错呀。” 宁舟的神情肃然。权力魔王对他的真实情况并不知情,损失一具化身对他而言可不是小问题,他不能死在这里,否则血之祭祀中的本体也可能出问题。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死。 齐乐人就在这附近,假如他看到他死了……宁舟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他不想让齐乐人难过。 宁舟举起了刀,目光凛然。 权力魔王露出了一个轻蔑的微笑,她抬起手,轻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在她的身后,属于理想国的吟唱声在星之崖的雾气中响起,那让愚昧恶魔求而不得的永生国度在此降临! 黑暗的天幕瞬间绯红,年轻骄傲的权力魔王站在红夜之中,自信地说道:“我的体术虽然还不错,但我最擅长的,还是本源力量。” 伴随着她的宣告,澎湃的本源力量摧枯拉朽地压下,这个庞大的领域中伸出了无数条血管,伸入天空,伸入大地,宛如巨网一般将宁舟困在中央。成千上万的白骨蝴蝶在红夜之中飞舞,所过之处,所有生机活力都被吸食殆尽。 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响起,是理想国中央的巨大心脏在跳动,每一下跳动中,宁舟都感觉到本源力量在被抽取。 眼前的画面瞬间化为黑白,一股恐怖的诅咒从本源深处涌现。 宁舟的眼中涌现了刺眼的血色。 “咦?”权力魔王愣了一下,蓦地有了一种危机感。 被血管网络困住的宁舟身上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他的脸上浮现出了黑色的诅咒斑纹,坚硬细密的龙鳞慢慢地覆盖住了他的皮肤,尖锐的龙爪替代了人类的指甲。 灵魂之中,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诅咒都蔓延开了,你现在嘴硬也没用。】那个声音沉沉地叹息着,【罢了,你很快就会见到我,所以早一些让你看见也无妨。】 【看见什么?】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可是宁舟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那是他的本体在血之祭祀中的模样! 这一刻,他的瞳孔紧缩,震撼与恐惧在心头疯狂滋长。 原来,血之祭祀这个名字的由来……竟然,竟然是这样…… 迷雾之中,权力魔王打开了理想国的大门,那美妙如同天国一般的盛景之中,无数吟唱着赞美诗的狂信徒们在融化。 他们的身体融为了血水,沿着理想国的巨大血管喷涌而出,血水在星之崖的空中凝聚成一团又一团的血肉,如同初生的羔羊一般爬了起来,它们扭曲着,嘶吼着,疯狂地冲向怔忪的宁舟。 毁灭本源正在增强,宁舟的身体也在飞快地异化,恐怖的魔龙形态与人类的躯体融合在一起,狰狞恐怖,却有一种异种生物诡异的美。 倏然之间,他醒了过来。不需要刀剑,他伸出尖锐的利爪,瞬间撕碎了扑上来的狂信徒。 那些蠢动的羔羊们被锋利的爪子一一撕碎,飞溅的血液染红了宁舟的身体,他好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在血肉之中厮杀,神情嗜血而癫狂。 权力魔王轻笑了一声:“对,就是这样,尽情地发疯吧,在癫狂中死去,就像你那条被诅咒的本源一样。” 血肉养料无穷无尽,可是她的对手总会疲惫。在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她将亲自取走他的性命。 【你还是不要太自信的好。】一个声音突然出现在权力魔王的脑海中。 【!!!】权力魔王蓦地睁大了眼睛。 【加冕仪式就在几个月后,不如到那时候再一决胜负吧。】宁舟的本体从容地说道,【至于现在,到此为止。】 随着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响起,正在和血肉羔羊们厮杀的宁舟突然像是打开了某个封印,诅咒蔓延爆发,爬满了他异化的身躯。 可是与此同时,本源力量也攀升到了巅峰! 半人半龙的毁灭魔王站在虚空之中,猛然睁开了那双疯意十足的红眼。刹那之间,强劲的毁灭力量宛如海啸一般向四面八方涌去,所过之处,那些腐朽的羔羊们瞬间被绞碎!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成千上万的狂信徒化为了血水,理想国巨大的血管被切割得七零八落,就连那中央的心脏也停顿了数拍。 权力魔王的眼睛也红了:“你惹怒我了!” 她正要动手,不远处却传来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现在可不是生气的时候。” 权力魔王猛然回过头:“什么事?” 欺诈魔王的虚影出现在理想国中,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要是再打下去,金鱼缸恐怕要提前破裂了——刚才祂差点突破七秒死循环了。” 说着,欺诈魔王笑眯眯地抬起手,一只精巧的玻璃鱼缸浮现在他的手中,鱼缸上赫然是一道醒目的裂纹,正在一滴滴地渗水。 理想国的心脏为之骤停,权力魔王那股刚刚燃起的战火瞬间熄灭。 没有什么比金鱼更重要。 “快把迷宫修补好!”她急道。 “当然。但是这需要你的帮助。”欺诈魔王说道。 权力魔王做好了决定,让血管输出更多的狂信徒羔羊缠住对手。而她自己在理想国敞开的大门中飘然回归,大批血管争先恐后地伸了出来,像是一双双虔诚的手臂,轻轻地托住它们的主人。权力魔王在血管的包裹下回归了理想国的王座。 血海之中,龙族异种外表越来越鲜明的毁灭魔王双目猩红,他眼看着对手要逃离,顿时怒火滔天。 第83章 血之祭祀(三十二) 小小醒来的时候,并没有想起自己在哪里。 也许是一夜好眠之后的自然醒,也许是审判所午休时在桌上小憩,总之她睡了个好觉。 所以当她睁开眼看到红着眼睛的夜莺时,她慌了:“你怎么了?” 夜莺用力抱紧了她,抱得她无法呼吸,她看到了一旁的龙蚁女王和虚无魔女,还有周围尸横遍地的惨状,她这才回想起了一切。 “我不是死了吗?”小小茫然地问道。 “你的老师救了你。”娜辛从阿娅手中拿走了耳钉,辨识了一番后给出了一个猜测,“他在里面设置了一个锚点,在你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耳钉会自动将你保存了下来,用你们外乡人的话来说,相当于‘存档’。在下一次他使用那个重生技能的时候,就会把你也一起复活。真是了不起的能力,不愧是重生本源,竟然还有这样的用法。” 阿娅也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对齐先生交代。 唯有夜莺,她久久地抱着小小,感受着她身上的体温与心跳。小小感觉自己的衣领一片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夜莺的眼泪。 “好啦,我没事的啦,没有死掉哦。”小小回抱着夜莺,蹭了蹭她的脸颊,“既然没有死,那我也可以说出来了。” “说什么?” 小小嘻嘻笑着,把夜莺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 她的心跳很快,雀跃得像是蹦跳的小鸟一样,满怀着少女的羞涩与喜悦,如同春天到来时那般美好。夜莺不需要读心术,就能从她的心跳与眼神中读懂她的心。 她也爱她。 这一刻,夜莺恍然悔悟:那时候她怎么会被这个小女孩骗过去呢? 看着小小甜美的笑容,她再度流泪了,而这一次不再是悲痛欲绝的泪水,而是喜悦的眼泪。 被诅咒的魔女在痛苦的枯井里挣扎,有一个小女孩掀开了井口,向她投下了一束花。 深渊里的她抱着花,看着她,阳光与鲜花一同闯进了她的世界里。 她不再一无所有。 当她怀抱着小女孩送给她的鲜花的时候,她拥抱了一个爱的世界。 ……………… 崩塌的群星山巅在一瞬间复原。 不论是生命,还是物质,都在这宛如时光倒流一般的奇迹中恢复如初。 就连尸骨替身们都回来了,只是早已失去了行动力。 唯一没有恢复的,大概是耗尽的本源力量。齐乐人摸了摸胸口,感受着胸腔中剧烈的心跳。 突然间,他感知到了一点波动,转头看向头顶。 天空之中,庞大的毁灭魔龙从天而降,在化为人形的一瞬间紧紧地抱住了他。 齐乐人愣住了。 宁舟…… 魔龙的形态在他的身体上肆无忌惮地宣示着存在感,紧贴着他脸颊的皮肤是冷血动物一般的冰冷,拥抱着他的手臂上长满了坚硬的龙鳞,因为需要握剑而总是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然面目全非,恐怖的利爪从他的指尖刺出,轻易就可以掏出恶魔的心脏。 这个拥抱间充斥着惊人的占有欲,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在颤抖,因为差一点失去他而恐惧,这份不安促使他将自己的手臂当做牢笼,禁锢着他的爱人。 “宁舟,你刚才……”齐乐人刚想问他发生了什么,可是宁舟却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不要看。”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他不想让自己的伴侣看见他失控的模样。如今他脸上每一片鳞片都是浓郁的黑色,这不是单纯的颜色,而是本源力量的诅咒。 齐乐人恍惚地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缄默校园的副本中,他曾经梦见过身在血之祭祀中的宁舟,他也是一样地开始了异化,那时候他选择闭上了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可现在他必须面对血之祭祀里的真相。 齐乐人坚定地拉下了宁舟的手,直视他此刻的模样。 宁舟的眼神闪躲着,不敢看他。 “什么嘛,又不是毁容了。这最多算是化了个特效妆容,脸上的黑鳞片还挺酷的。”齐乐人微笑着,若无其事地调笑道,“这么俊俏的小伙子,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变化又算得了什么呢?比起这个,你应该更在意另一件事!” 宁舟的耳朵动了动,他没法不在意伴侣的话:“什么事?” 转移注意力这招对宁舟真是屡试不爽,齐乐人满意地在他覆盖满鳞片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先放开我,我给你变个魔术好不好?” 宁舟的神智有一些迷茫的混沌,他不想放开,可是这是伴侣的要求…… 他犹豫了一会儿,有些不甘心地松开了手臂,却又偷偷伸出手,用爪子勾了勾齐乐人的手心。他不敢用力,生怕锐利的龙爪抓破爱人的皮肤。 齐乐人毫不在意,他主动握住了宁舟的手,冰冷的利爪蜷缩了一下,却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小心翼翼地牵起了伴侣的手。这一刻满足的愉悦,让宁舟紧绷的神经像是浸泡在温泉中一样放松。 “你刚才迷路了吗?怎么这么久才过来?”齐乐人问道。 “我遇到了权力魔王。”宁舟小声说道,“对不起,耽误了一点时间。” 这下,震惊的人轮到了齐乐人,他紧张地拉着宁舟东看西看:“怪不得弄成这副样子。她人呢?” 宁舟:“金鱼缸似乎有点问题,她跑了。” 齐乐人本能地觉得这太巧了,但是现在不是细问的时候。 “我这边也发生了不少事。先是那条混蛋金鱼来了一发大陨石术,被我吞进了领域里……这下沙丘行宫可遭殃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修好。然后是群星山巅爆炸,差点把血之祭祀的坐标也一起炸成灰烬,幸好我还能读档。”齐乐人简单地把事情交代了一下,“灾厄恶魔跑了,不过它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 说着,他得意地对宁舟挤了挤眼睛:“我读档的一瞬间,重生本源记录下了这些尸骨替身上牵的‘线’,沿着这些线的踪迹,我锁定到了灾厄的藏身地了……现在,我要变魔术了哦。” 宁舟对灾厄恶魔毫无兴趣,但他还是一脸认真捧场:“嗯!” 齐乐人一手牵着宁舟,另一手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四周的尸骨上浮现出了一条又一条银色的丝线,那是尸骨替身术与本体的连接,在重生本源读档的一刹那,被定格在了齐乐人的本源中。 “魔术表演开始了。”齐乐人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抓。 无数银色的丝线在这一刻疯狂抖动了起来,宛如琴弦一般发出了悦耳的声音。 星之崖的边境。 事败而身未死的灾厄恶魔化为原型,一条巨大的蜥蜴飞檐走壁,从戈壁的岩缝中钻出,迅疾地奔向境外。它已经感知到了梦魔的死亡,最后一条举事反叛的退路也被斩断了。 太不靠谱了,愤懑到暴躁的灾厄恶魔在心中狂骂自己的合伙人,这都是一群什么样的猪队友? 恋爱脑虚无魔女临阵反水,垃圾梦魔当场暴毙,混账金鱼最坑,祂隐瞒关键情报!齐乐人哪里只是能复活自己,他根本是能连人带物一起复活! 明明有三个“神级”队友,最后只有它一个人孤军奋战越级单挑,这是嫌它死得不够快吗? 灾厄恶魔狂怒,这日子还不如给王后陛下当狗呢!现在好了,一朝反水,做狗都做不成了,以后只能当一条丧家野犬亡命天涯,还得低调做人,和奴仆成群锦衣玉食的生活永别。 光是想想那副穷困潦倒的场景,灾厄恶魔就涕泪横流。 前方的雾气越发稀薄,这代表着它快要逃离星之崖了。 它狂喜地摇动着尾巴,飞一般地朝着前方窜去。 突然,它体内的本源朝它发出了尖锐的警报,这种极端危险、极端恐惧的颤栗感,让它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危险,快逃! 可是来不及了,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缠住了它,将它五花大绑着提起。它只感觉到自己飞了起来,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雾气中穿过,转眼就从星之崖的边境来到了群星山巅。 此时它最害怕的两个人就站在它面前。 齐乐人挽着宁舟的手,笑眯眯地看着它:“哦?好大一只蜥蜴,这可不能让司凛看见,不然你下半辈子就要在玻璃缸里度过了。” 灾厄恶魔吐着舌头,可怜兮兮地说道:“我很乐意。请您务必把我介绍给司凛先生,我愿意一辈子做他的蜥蜴。” 齐乐人的笑容顿时恐怖了起来:“你连做我的狗都三心二意,我怎么能相信你会老老实实地当一条宠物蜥蜴?” 这话让灾厄恶魔嗅到了一丝活下来的可能,它立刻腆着脸说道:“不不不,您可以换一个角度——连世界意志的算计都会失败,我怎么可能还敢有背叛的心呢?从今往后,我必将忠诚!无与伦比的忠诚!” 齐乐人似乎被打动了,他温声说道:“你说的有点道理……先变回来吧,我不想和蜥蜴说话。” 灾厄恶魔立刻变了回来,变回人形的它宛如一个眉清目秀的贵族少年,只是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破坏了它的气质。 齐乐人转头对宁舟说道:“你看好了哦。” 宁舟:“?” 断掉的圣剑出现在了齐乐人的手中。这是前不久他跟宁舟玩闹时要过来的,开的价是洞房花烛夜,他觉得用在结婚这天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看到断剑的一瞬间,灾厄恶魔的脸色煞白:“等等,您至少等我把那一百只欠着的血肉蜂巢还上……” 第84章 血之祭祀(三十三) 茶湾城,因为梦魔降临而造成的动乱最终结束了。 当语鹰从地上醒来的时候,它惊叫着飞了起来:“什么?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躺在地上?救命,你们对鸟做了什么?” “好像做了个噩梦。”战争恶魔从茶湾行宫的台阶下爬了上来,“我在梦中杀人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癖好?” “你们谁把我打了一顿?虽然我很喜欢和我的小奴隶们玩这种游戏,可我通常是拿鞭子的那一个。”痛苦魔女赛芙琳从地上爬了起来,她的模样是最凄惨的,浑身都是吓人的伤口。 一旁的欢愉魔女递了一瓶治愈药水给她:“记在账上了。” 虚无魔女清点了一下议事团的人数,淡淡道:“看来不久之后,又会有一次大型的选举活动了。” 议事团永远不缺人。各地的领主们一定会大喜过望,认为这是魔王大婚最好的礼物。至于不幸在这场血腥的婚礼中死去的恶魔们,谁在乎呢? 语鹰激动地嚷嚷道:“这次我一定要参与竞选!” 龙蚁女王对它和善地笑了笑:“那你可要努力化出人形才行。” 语鹰用翅膀捂住了脸:“我已经在努力吃恶魔结晶了,这样都没变人,一定是我血脉里的恶魔血统太稀薄了。” 会说话的鸟类当然不是普通物种。语鹰的族群生活在静海荒漠,地下蚁城诞生后,从魔界偷渡到人间界的鸟类恶魔与当地的鹰杂交,语鹰的族群才出现了。 一旁的小小觉得这除了不科学之外,其他都很合理,这些恶魔似乎就没有生殖隔离的困扰,怪不得满脑子黄色。 “对了,老师他们呢?”小小有些忧虑地问道。 夜莺看向星之崖的方向。 “他们不会有问题的。”她说。 阿娅却忧心忡忡:“可我还没来得及把血之祭祀大门的咒语告诉齐先生。” 夜莺笑了笑:“相爱的人之间,总有特别的咒语,他们自己知道。” ……………… 越是焦急担心的时候就越要表现得冷静,这是齐乐人这些年学到的道理。 “为什么让我别去?”齐乐人稳了稳心神,轻声细语地问宁舟。 宁舟不答,他紧紧抓着齐乐人的手不放开。 “之前你可没那么反对,现在却突然改变了主意……是刚才和权力魔王对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齐乐人又问。 感觉到握着他的手颤动了一下,齐乐人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弄疼我了。”齐乐人试探着抱怨道。 宁舟立刻松手检查了起来,魅魔的皮肤娇嫩,被粗暴地抓握之后留下了一片醒目的淤红,看起来触目惊心。 宁舟双手捧起齐乐人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动作温柔到歉意。 这让齐乐人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宁舟的神智是清醒的。 “那我们走?”齐乐人抽回手,作势要走。 宁舟急了,他一把从后面抱住了齐乐人。 这一刻,齐乐人有一种被一只熊抱住了的错觉,这种压迫感……他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齐乐人无奈地问道:“你既不肯说话,又不肯跟我走,那我们可怎么办?在群星山巅上吹冷风吗?” 宁舟把下巴搁在他的后颈上,偷偷闻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清香,冷冰冰的白色项圈抵在他的面前,让他无法触碰到爱人温暖的肌肤,他的牙根突然发痒,很想露出尖锐的犬齿,咬断这个讨厌的颈圈。 这种渴望突然变得难以抑制,在一片冲动的空白中,他的牙齿咬上了颈圈的皮带,在上面留下了一排深深的咬痕,镶嵌在表面的钻石被咬得咯吱作响。 “!!!” 齐乐人哆嗦了一下,魅魔的尾巴比他先一步反应过来,狠狠地抽在了宁舟的背上。 然而这种微不足道的反抗并不能阻止宁舟,相反,他像是打开了某种危险的开关,顽固地用牙齿去对抗最坚硬的钻石,咬得更用力了。 这又不是磨牙棒……不对,宁舟也不是狗啊! 齐乐人手忙脚乱地安抚着突然发作的宁舟,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宁舟突然伸手一抓,将那条来回晃动的细长尾巴握在了手里。他的手腕打着圈,将那条灵活的尾巴一圈一圈地缠在自己的手心里,紧紧地控制住。 齐乐人腰一软,欲哭无泪:“不要抓尾巴……” 抓魅魔的尾巴,这是人干的事吗? 假如魔界是文明法治社会,这种行为是要报警的! 宁舟还在和颈圈较劲,齐乐人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毅然决然地掰过宁舟的脸,此刻他大半张脸上都是诅咒形成的黑色鳞片,让齐乐人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宁舟赤红的竖瞳里隐隐透出恐怖的疯意,眼看着他又要咬,齐乐人直接把手指伸进了他的嘴里。 一瞬间,宁舟含着他的手指僵住了。 牙根还在发痒,那种想要一口咬下去的冲动是如此强烈,可是当柔软的手指抵在他的舌头上的时候,他奇迹般地忍住了。 “咬下去的话,我会流血,还会很疼。你真的要咬吗?”齐乐人摸到了一点对付宁舟发疯的办法,用温柔的语气诱哄道。 宁舟的红眸中一片恐怖的阴翳,他的脸颊轻颤,似乎在对抗那股咬下去的本能。 “先把尾巴放开……对,慢慢松手……你抓得我好疼。”齐乐人强忍着那股不对劲的酥麻感,先抢救自己的尾巴。 宁舟依依不舍地抚摸着他的尾巴,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齐乐人立刻把尾巴藏了起来。向来和他的想法做对的尾巴似乎受到了惊吓,乖乖地躲到了白礼服的披肩下,再也不敢摇来摇去地招惹魔王的注意。 “很好,这是奖励。”齐乐人踮起脚,在他脸颊的鳞片上亲了一下,对自己的“驯龙成果”十分满意。 宁舟嘴里还叼着他的手指,突然用舌头舔了一下。 齐乐人:“!!!” 像是被电流击穿了身体,齐乐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手指抽了回来,可宁舟的反应比他还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们四目相对,这一刹那间,齐乐人从爱人的眼神中读懂了那种的渴望。 他饿了。 一种被史前大型食肉动物盯上的感觉,齐乐人后背凉凉的,他开始反省自己对宁舟的滤镜是不是有问题——还是很大的问题——平日里宁舟对他的温柔迁就让他在“某些方面”上出现了严重的误判,以至于事到临头,他心里疯狂敲起了退堂鼓。 冷静,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齐乐人的演技上线了。 他另一只手吊在宁舟的肩膀上,亲热地用脸颊去贴他的脸,一脸期待地说道:“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宁舟:“……?” 齐乐人眨了眨眼:“虽然我也很想要,但是现在不是时候——这里连张床都没有。” 宁舟:“!!!” 齐乐人给了他一个甜蜜的笑容:“所以我们赶紧把血之祭祀的事情处理完,然后回茶湾行宫好不好?我们有一整晚的时间呢!” 茶湾行宫?宁舟混沌的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了一幕诱人的画面。那是他在隐修会的秘境历练中见到的,彼时十六岁的他怀着愤怒与忐忑的心情来到茶湾行宫,见到了那只被魔王滋养得成熟妩媚的魅魔……不知检点的魅魔引诱他偷情。 他战胜了堕落的欲望,可是却将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心底,他知道魅魔究竟有多么诱人,每一寸肌肤,每一个动作,还有那唇角眉梢间潋滟动人的媚态,他想在他的乐人身上见到。 很想很想。 齐乐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舟,他一言不发,被鳞片覆盖大半的脖颈间,喉结突然滚动了一下。 宁舟放开了他,安安静静地等他指示。 这下,齐乐人都怀疑起了自己,难道他有特别的驯龙天赋?宁舟的神智明显已经被诅咒侵蚀了,可是现在竟然还乖乖地听他的话! 他顿时怜爱之心大起,对自己刚才的过分警惕深感内疚。 “那我们走吧。”齐乐人主动拉起了宁舟的手,拉着他往时空缝隙走去。 可是宁舟却迟疑了,他皱紧了眉:“那里……吓人。” 齐乐人不解地看着他:“吓人?” 宁舟猩红的眼睛里满是可怖的阴翳,他皱着眉,想要用语言去描述,可是混沌的脑海中却无法组织起语句,就连清晰的画面也消失了……他模模糊糊地知道,那里血腥恐怖,不应该让他的爱人看见。 可是齐乐人已经强硬地拉着他,来到了血之祭祀的入口处。 时间在此停驻,空间在此混沌,这是太古世界遗留下来的诸神避难所。 眼前已经是群星山巅的悬崖,再往前一步就是云海雾气中的深渊。 普通人只会畏葸不前,可是当齐乐人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能够“看见”前方的道路——一扇雾中的大门。 齐乐人踏出了悬崖上的这一步。 那看不见的大门中盛开了斑斓的光晕,万花筒一般的彩光包围了他,将他和宁舟一起吞没。 再睁开眼时,眼前是一条熟悉的黑暗甬道,通道两旁流淌着涓涓的流水,水面上宛如河灯一样漂满了燃烧的蜡烛,这微弱而繁多的光芒照亮了尽头处十几米高的铁门,门上刻满了诡异的铭文。 这熟悉的一幕让齐乐人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要见到宁舟的本体了。 他将自己作为一个“稳定器”封印在了这里,整整三年,为的是阻止毁灭本源中可怕的诅咒摧毁他的神智。 第85章 血之祭祀(三十四) 齐乐人惊恐万状,当他意识到这片巨大的血湖中每一滴都是宁舟的血时,他就像被人剜出了心脏凌迟一般剧痛。 他疯了一般冲到祭坛前,小心翼翼地触摸那仿佛早已死去的魔龙。 “宁……舟?宁舟!” 魔龙被箭矢刺瞎了一只眼睛,剩下的那一只眼睛眼皮微动,它从疲惫痛苦的深渊中睁开了眼,见到了自己的爱人。 这一刻,光芒回到了它沉沉死寂的眼中,那是无上的喜悦。 而这份喜悦带来的,却是更深沉的痛苦。 穹顶之上,一柄金色的长矛骤现光芒。它被乍现的情感召唤而来,从天而降,贯穿了魔龙的喉咙,它再也发不出声音,气息奄奄地躺在祭坛中,强迫自己在疼痛中保持清醒。 黑红的血液从这个新伤口中流出,将因喜悦而加剧的诅咒释出。 于是,魔龙再一次从被诅咒的本源中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整个魔界无人可以伤害他,除了他自己。 所有的情感都是加剧诅咒的毒药,他不能喜悦,不能悲伤,甚至不能思念。 他把自己关在了门后,把所有的疯狂关在了门后。于是出现在人前的是一个冷静、理智、不可战胜的魔王。 他轻而易举地抵挡住了神的诅咒,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惊叹中维持着清醒。 而门后,是他在癫狂的深渊中挣扎了三年的真相—— 所有看似不可能的奇迹,都有代价。 他在永无休止的痛苦中默默地支付着代价。 齐乐人泪如雨下,所有的沉稳都在这一刻破碎了,他仿佛当年那个刚刚进入噩梦世界的新人一样,哭得泣不成声。 “这就是你不让我看到的真相?”他哽咽着问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知道。】痛苦的魔龙在他的灵魂中脉脉低语。 “很痛吗?”齐乐人抚摸着宁舟的伤口,将重生本源灌注在魔龙的体内。 【身体上的疼痛可以忍受。只是,我不敢睡去,也不敢想你。】 曾经,他在信中写道:我又梦到了他,是个美梦。 可是在血之祭祀开始之后,他连做梦都不可以。 一旦沉睡,他就会在痛苦的梦境中情不自禁地思念爱人。而这份思念,会被喝着白咖啡的乐人看见。 齐乐人浑身过电一般颤抖,他想起了一些事:有好几次,他在喝着白咖啡的时候看不见宁舟,却看到了奇怪的画面。那是个一片漆黑的世界与巨大的阴影,每当他努力想要看清,一切都会悄然消失。 这样的意外,他们分别的第一年只发生了一次,第二年三次,第三年……整整十二次。正是因为越来越频繁的意外,阿娅信中欲言又止的隐瞒,他才下定决心提前凝聚化身来到魔界。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在无情的神性与诅咒侵蚀中,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人性,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不眠的巨龙在永无止尽的痛苦折磨中,偷偷地思念着它的爱人。 唯有想念时心中刹那的温柔与甜蜜,才能够让它熬过无休止的酷刑。 这就是他没有疯的秘密。 可是他终究熬不下去了。 在宁舟逐渐崩溃的理性与自制中,他在灵魂在本能地向他求救。 ——我需要你,请你来到我的身边,拥抱我,治愈我,拯救我,再一次。 于是齐乐人真的来了,他永远会为他而来。 此刻,他坐在魔龙的身边,抚摸着它身上骇人的伤口,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鳞片上划过。所过之处,兵器化为点点金光消散在血雾中,伤口随之重生治愈。 “你应该早点让我来。”齐乐人忍不住埋怨道。 魔龙不说话,它只是很温柔地看着他。 怎么可能让齐乐人冒着生命危险卷入魔界的风波中呢?假如他没有凝聚起化身却敢来到魔界,第一个要杀他的就是权力魔王,她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而他笃定,他可以坚持下去,坚持到他的乐人安全地来到他身边。 他从来都对他充满了信心。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齐乐人回过头。 宁舟的化身也看着他,嘴唇紧紧抿着,那细微的表情里是一种微妙的情绪,齐乐人迟疑了一瞬,那是……委屈? 他也不说话,而是在齐乐人的身边坐了下来,把脑袋伸到了他的面前。 “怎么了?”齐乐人问道。 “我也需要,治疗。”他指了指自己脸颊上被骨矛划破的伤口,小声说道。 齐乐人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黑色的鳞片间看出那道伤口的存在。实话说,这个治疗并不太必要。 【呵。】魔龙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响起。 宁舟幽幽地看了它一眼,他们的记忆已经完成了同步,对彼此的想法心知肚明。 这一刻,齐乐人的感觉古怪极了。 明明两个都是宁舟,可是……这种奇怪的张力……让他忍不住想掉头就走。可现在他走不了,他忙着给两人疗伤。 给宁舟的治疗相当容易,轻轻摸一下就痊愈了,所以他的精力都放在了魔龙那里。争取注意力失败的宁舟沮丧地坐在一旁,视线被爱人时不时晃动两下的尾巴勾引着。 魔龙的伤在渐渐痊愈,齐乐人刚刚读档了整个群星山巅,此刻正是虚弱的时候,还没完全治好宁舟,他的脸色就逐渐苍白。 【停下吧,不急于一时。】魔龙对他说道。 齐乐人不听,他就是想立刻治好他,一刻也不想等。 这副顽固的样子惹来了宁舟的反对,他从身后抱住齐乐人,贪婪地嗅闻着爱人身上的香味,那股原本清新的自然气息在混合了魅魔的体香后宛如让人上瘾的剧毒,他着迷地想要更多,可是那个被咬出了牙印的白项圈却阻止了他,他的牙根又开始麻痒发胀。 齐乐人被他弄得浑身发痒,哆嗦了一下之后停了手。 他往身后扒拉了两下,把宁舟按到面前让他坐好,态度坚决强硬,可是尾巴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对宁舟勾勾搭搭,而且一会儿勾搭宁舟,一会儿勾搭魔龙,挨着一人一龙蹭来蹭去。齐乐人对这条丢人现眼的尾巴实在看不下去,又把它抓了回来,塞回了衣服里。 “让我缓缓。现在是问答时间了,血之祭祀要怎么终止?终止之后怎么确保诅咒不反噬?还有,快把你自己的记忆同步一下,现在这个样子,搞得我像在出轨!”齐乐人颇有些羞恼地说道。 其实已经同步了。魔龙眨了眨眼,宁舟也眨了眨眼,一人一龙一起看着他,谁也没有说。因为齐乐人此刻害羞窘迫的样子弄得他们心里痒痒的。 完了,出轨的感觉更强烈了!如果这时候来一句“你更喜欢谁”,那就是死亡现场! 齐乐人冷汗涔涔,他不能给宁舟这个机会。虽然宁舟没有这种坏心眼,但是难保他跟他处久了,从他身上学到了一点恶趣味。 “快回答我的问题。”齐乐人催促道。 魔龙和宁舟对视了一眼,决定停止捉弄伴侣的行为。因为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在引诱着他们。 宁舟开口道:“大部分记忆已经同步了,还有零碎的一些,需要本体和化身重新融合一次。” 魔龙说道:“不仅如此。我必须以完整的状态去参加最终的加冕仪式。” 齐乐人:“那诅咒反噬问题呢?” 魔龙:“先知说……融合之后,我、还有你,就会知道了。”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可是却不敢深思下去。 齐乐人困惑极了:“那你们现在融合?” 与凝聚化身相比,本体与化身融合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假如齐乐人想,他的化身立刻就可以回归本体。 但是他小心地偷觑了一眼宁舟脸色——之前他似乎抗拒这件事。 没想到宁舟的脸突然红了,不是耳朵微红,而是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子根。 齐乐人目瞪口呆:“你脸红什么?” 魔龙的声音在他的脑中响起,是一声闷闷的笑声:【因为融合的时候需要一点你的帮助。】 齐乐人愣了一下,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 他当初挑选魅魔的结晶作为化身的材料之一,是因为高等魅魔有一项特别的天赋——擅长吸收与融合,而他需要调节时间、重生与毁灭之间的平衡,好让这具化身稳定下来。 可是,这个融合与吸收的天赋,不仅仅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脑袋“嗡”了一下,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不知何时,魔龙已经化为了人形,穿着教廷制服的宁舟在他面前跪坐了下来,他的伤还没有痊愈,脸色略显苍白,可是英俊得一如从前。 “可以吗?”宁舟满怀希冀地问道。 他的语气是如此温柔,可是手却已经强势地放在了齐乐人的腿上,那里系着一个与白颈圈配套的腿环束带。他常年握剑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抚摸到皮肤时带来一阵阵惊人的酥麻感。 身后,另一个宁舟搂着他的腰,咬着他的颈圈小声追问:“可以吗?” 齐乐人无数次地被宁舟的美色迷惑过,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但是仅存的理智让他忍不住嘴硬道:“这和我想的不一样。” 就算是最荒唐的梦境,他也没想过人生第一次是发生在这种情况下……还是,还是这种尺度! 齐乐人恍然想起了灾厄恶魔曾经拿在手里的一本书,《论魅魔的潮期为什么需要两个(或以上)伴侣》。 难道那时候命运就已经预示了今天吗?齐乐人惊恐地心想。 第86章 血之祭祀(三十五) 一片黑暗中,前方亮起了一道光,像是有人在漆黑的房间中推开了门,让门后的阳光照了进来。 站在这一片混沌之中的齐乐人抬起头,朝着光走去。 这是一个梦境,一个熟悉的人来见他的梦境。 “先知,好久不见。”齐乐人对门后的先知说道。 黄昏之乡的沙滩边,先知坐在长椅上,笑眯眯地对他招了招手:“来啦?来来来,坐下聊聊新婚感想啊。” 齐乐人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一下子裂开了,他窘迫地说道:“这就不必了吧?” 一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晕过去了,他就觉得……有点丢人! 先知:“哎,我没结过婚,可怜巴巴的处男一个。你可不一样,你不但结了两次婚,洞房花烛夜一次睡了两个老公,我只能说你是这个……” 先知满脸敬意地竖起了两个大拇指:“人生赢家。” 齐乐人哭笑不得。 他在先知身边坐了下来:“你来找我,是想说血之祭祀的事情吧。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先知收起了刚才那副不正经的八卦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血之祭祀是不能终止的,至少现在还不能。”他说道。 “嗯,要是终止了,诅咒还怎么抑制呢?那怎么说也是世界意志的诅咒啊,祂不要面子的吗?”齐乐人也叹了一口气,但他不是一个容易沮丧的人,他立刻往乐观的方面想了,“但要是我们打败了金鱼,这一切总会结束。” “当然。”先知笑眯眯地说道,“我对此充满信心。” “所以,在那一天到来前,就让我来为他分担吧。”齐乐人坦然地说道。 血之祭祀的运作原理,就是需要一个“稳定器”来承担毁灭本源中越来越肆虐的诅咒,宁舟选择了自己。 他将自己的本体放逐在这个时空缝隙的祭坛中,控制自己的喜怒哀乐,最大限度地延缓诅咒的产生。一旦诅咒加剧,神智堕落,就用疼痛迫使自己清醒,再将被污染的血液排出。 在这种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中,他坚持了三年。 齐乐人相信,拥有重生本源的他一定能坚持得更久。 先知沉默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乐人,假使时间倒流回三年前,回到你还没有进入噩梦世界的时候。你过着平静安逸的生活,不必为生死焦虑,也不必为爱人担忧,也不必操心黄昏之乡乃至整个世界的命运。知道一切的你还会愿意进入噩梦世界吗?” 齐乐人纳闷:“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先知温柔地注视着他,那神性的平和与人性的怜悯融合在了一起,化为他独有的温柔。 “因为你本不必活得这么辛苦。”他叹息道。 齐乐人思考了许久,他认真回道:“如果是从前,我或许真的会犹豫。可是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我的信念。如果是现在的我来回答,我的选择是——我愿意。 “我不仅是为了宁舟而来,还为了你、我的朋友、老师,黄昏之乡的人们,噩梦世界的原住民,甚至那些死去的人。 “宁舟让我学会了一件事。从爱一个人,去爱更多人。我不再是与这个世界无关的路人,我对这个世界有了责任,一种我从前不敢去承担的责任。 “如果我能拯救大家,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命运,那我就一定要去做到!” 先知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啊,太好了,我们的信念是一样的。” 齐乐人也笑了,他轻声说道:“这也是你教会我的东西。谢谢你,先知。” 先知微笑着,对他挥了挥手:“不客气。回黄昏之乡后,替我向那两个小子问个好吧,他们一定很惦记我。” 说完,先知消失在了他的梦境中。 齐乐人依依不舍,但除了不舍,他还有正事要做。 突然,平静的梦境颤动了一下,齐乐人纳闷地回过头,只见梦境裂开了一道缝隙,一只半人高的小龙连抓带咬地啃穿了“墙面”,硬生生闯进了他的梦中。 齐乐人笑出了声。 他蹲下来,抱着小黑龙问道:“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黑龙的眼睛蓝汪汪的,扑棱着翅膀,使劲往他身上蹭,像极了看到主人回家的狗狗。 “哦~原来是我家的啊,难怪这么可爱。”齐乐人笑眯眯地摸了摸小黑龙,“这是无意识地跑进了我的梦里,有这么想我吗?” 小黑龙不会说话,只顾着和他贴贴,黏人得很,伤口崩裂流血而不自知。 “你要是一直是条小龙就好了……”齐乐人小声抱怨了一句,颇有一种被人形的宁舟折腾惨了的怨念。 齐乐人干脆坐了下来,抱着小黑龙一边抚摸一边治疗,动作温柔极了。小黑龙伏在他的腿上,幸福地躺好了,翻了个身还露出了颜色稍浅的肚皮,不像条龙,倒像只狗。 这是宁舟在睡梦中溜出来的一部分,是他的本真,没有任何理性的逻辑思考,而是最纯粹不过的本性。它追着齐乐人的意识钻进了他的梦中,竟然连梦里都要粘着他。 齐乐人盯着它的小腹看了半天,忍不住好奇地检查了起来:“不会吧,龙难道真的有两根?让我看看?” 小黑龙慌忙一个翻身,翅膀捂着身体,把自己团成了一个球。 齐乐人笑得前仰后合:“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啊?又不是没看过。” 这下,小黑龙干脆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吭哧吭哧地不肯抬头。过了好一会儿,又偷偷伸出脑袋,睁开一只眼睛偷看齐乐人,被抓了个正着之后,欲盖弥彰地把眼睛闭上了,好像这样齐乐人就不知道它在偷看他。 可惜齐乐人不能陪他太久了,他只来得及把宁舟身上的旧伤治好。 “哎……”他轻叹了一口气,梦境在逐渐坍塌,即将回归冰冷血腥的祭坛中。 小黑龙不安地扭动了起来,它感觉自己要被推出伴侣的梦境了,更加用力地缠着齐乐人不放。 齐乐人抱起小黑龙,温柔地说道: “别怕,噩梦已经结束了,你得救啦。 “我的这具身体是你的逆鳞做成的。它是你身上最坚韧的鳞片,保护着你最重要的心脏,这就是我的使命。 “我会留在这里保护你,你不会再被诅咒吞噬。 “但是这一次,轮到你去打败那条‘恶龙’,来拯救被困在诅咒中的我了哦。 “来黄昏之乡找我吧,我在那里等你。” 说完,他亲了亲小黑龙,小黑龙挣扎了起来,扑到他怀里,用尾巴勾住他的手臂,张开翅膀牢牢地将他裹住。 可是怀里的人还是渐渐化为了虚影。 血之祭祀中,宁舟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状况好得前所未有,化身与本体重新合二为一,伤口不翼而飞,体内涌动着温暖的热流,像是浸泡在温泉之中,这种全身上下没有一丝不适的感觉陌生极了。 “乐人!”他紧张地看向自己怀中的爱人,却惊讶地发现祭坛变了。 在重生本源的扩张下,血湖中的每一滴血液都被净化,大地长出了青青绿草,在幽暗的洞穴中铺开。 齐乐人的胸口上微微亮起了一道光芒,那光落在了祭坛之中,那里立刻长出了一株幼苗,以惊人的速度茁壮成长,形成了一棵直径惊人的巨木。 树木将宁舟和沉睡的齐乐人包裹在了树心中,那里是一方只属于他们的小世界。 每当宁舟的情绪产生波动,诅咒会突然出现,然后离奇地消失——巨木上青翠的绿叶被诅咒侵蚀,化为片片枯叶落下,融入泥土之中,大地包容了这一切,将枯叶化为树木的养分,新的树叶在枝梢中萌发。 宁舟惊叹地看着这自成循环的世界,这样的奇迹不是他创造的,而是他的爱人,他在保护他。 他低下头,黑色的长发落在齐乐人安详沉睡的脸庞上,他无法不感到难过。 因为他知道,他不会醒来了。 乐人用这具化身做了他的稳定器,为他承担诅咒的侵蚀。 他的一部分将永远沉睡在血之祭祀之中,直到…… 这个世界从金鱼的魔爪中被解放的那一天。 ……………… 傍晚,黄昏之乡最美的时刻,漫天的晚霞妆点着波涛万里的海平面,无数飞行器在霞光中穿梭。 自从齐乐人去了魔界,幻术师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本来是三巨头里最清闲的那一个,现在忙得连女装都没时间做了。 “得早点把那家伙叫回来加班。”幻术师沉痛地对司凛提议道。 司凛埋头批文件,头也不抬地回道:“希望他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几只魔界蜥蜴作为代班的补偿,我的玻璃缸里永远缺一条美丽的蜥蜴。” 幻术师叹气:“那我要魔界的礼服。说到这个,午休的时候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的衣帽间被雷劈了,里面的衣服全都烧成了焦炭,齐乐人理直气壮让我找宁舟理赔,气得我追着他一顿好打。” 司凛:“放心吧,齐乐人好好的,还晋升了领域级,你的宝贝衣服不会有事的。” 话音刚落,两人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异样的波动,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窗外。 霞光烂漫的天际间,突然涌现出了恐怖的阴云。雷光四射的黑云之中,一场骇人的暴风云正在酝酿。 “这是……”两人震惊地齐声道。 海岸边,染了一头红毛的造物师正在巡查新港口的工程建造进度。周边的气象变化让她面色凝重。 身边的一个员工惊恐地说道:“这黑云压境的场面,简直像是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一定有领域级的强者接近黄昏之乡了!” 第87章 血之祭祀(三十六) 确实是玩脱了。 齐乐人的化身沉睡之后,他的本体就应该苏醒了。 审判所的地下冰宫,那里不见了肃穆的冰雪,宛如昔日的圣墓花园。 齐乐人安详地沉睡在树墓之中,身下是茵茵绿草,还有散发着清香的野花。一只调皮的小鸟落在了他的耳边,用鸟喙轻啄着他的耳朵,为他带来远方春天的歌曲——北大陆的冬季终于结束了。 一群蝴蝶蹁跹而来,环绕着树墓飞行。或许是因为重生本源的滋养,齐乐人身边的鲜花开得格外娇艳,那美味的花蜜引诱着蝴蝶们,它们吮吸着花蜜,也妆点了在树墓中沉睡的人。 齐乐人的意识醒了。 他感觉得到周围生机勃勃的景象,可是身体却拒绝听从大脑的指挥。 是因为那具化身是半领域时强行凝聚出来的,所以意识回归本体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吗?还是说,因为在血之祭祀中过度透支,导致本源枯竭才无法立刻醒来? 不会啊,他和宁舟……咳咳……本源交融的时候,明明已经恢复大半了。 齐乐人的想法是无数个活泼的念头,像一群小兔子一样,在他的脑中蹦来蹦去,可是很快他就受不了在这里当“睡美人”了,他想快点恢复行动能力。 快来个人把他弄醒吧,齐乐人无奈地心想。 忽然,一股幽冷恐怖的寒意降临在了这一方鸟语花香的春天里,仿佛凛冬归来。 停在齐乐人身上的蝴蝶齐刷刷地振翅飞走,给他唱歌的小鸟哆嗦了一下,把头埋进了他的衣服里,像是一只受惊的鸵鸟。 冰宫的大门开了。 门外,外交处的西莉亚脸上挂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努力镇定地对来人说道:“齐先生的本体就在这里……您……请便。” “有话等人醒了再说。”司凛语速飞快。 “不可以对睡着的人做色色的事情哦。”幻术师一脸警惕地看着宁舟,“即便是结过婚的对象,婚内强○也是强○。” 司凛瞳孔震动,一把捂住幻术师的嘴把人拖走了。 西莉亚恨不得自己当场消失,可敬业精神让她不能像两位上司一样丢下人就走。 这位远道而来的魔王陛下没有在意他们的礼节,他或许根本没在意他们说了些什么,因为他的眼中心中唯有一个人——那个沉睡在树墓中的人。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间,无数回忆静静地流淌在他的脑海,那本该侵蚀记忆的诅咒却不再困扰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爱人为他牺牲,一次又一次。 而他能回报给爱人的,除了满腔的爱意,一无所有。 他无法不感到愧疚。 齐乐人睁不开眼睛,但是他“看见”了宁舟。他的眼眸恢复了极地冰川那般美丽的幽蓝色,这让他欣喜不已。 他的宁舟打小就好看,留长了头发之后更英俊了——也更有压迫感了——他长身玉立地站在树墓边静静看着他的时候,简直像是一幅画。 但……能不能帮个忙?不要光站着看他啊。齐乐人焦急地心想,身体动弹不得。 宁舟终于动了。 他在树墓旁单膝跪地,掰断地上的草茎编起了戒指。 这一刻,齐乐人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宁舟在试着弥补当年没有等到他醒来的遗憾。 奇迹一般地,当看到宁舟编织戒指的那一刻,齐乐人的焦躁感不翼而飞,宁舟身上就是有这种让人沉静耐心的力量,哪怕只是看着他静静地编戒指,他都感觉自己可以看到天荒地老。 但宁舟不会让他等那么久,他编好了戒指,戴在了齐乐人的无名指上。 “那时候,我不能亲吻你的嘴唇,只能吻你的手。”宁舟握着他的手,轻声说道。 那一天的圣墓花园,他为他戴上戒指,却不能吻他的嘴唇。因为齐乐人没有回应他,他们彼此相爱,却只是“朋友”。 齐乐人听着他说话,心中淡淡的惆怅感无处藏匿。 然而,宁舟没有让他在这种情绪中沉浸太久。 已经经历了太多风雨,在血与火之中淬炼得宛如钢铁的他,对着沉睡的爱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但现在,我可以了。”他说。 宁舟俯下了身,黑发垂落在齐乐人的脸颊上,让他感觉到了那份痒痒的触觉。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砰砰地在他的胸膛中跳动着,越来越快。 齐乐人的意识很清醒,他看得见宁舟离他越来越近。他湛蓝的眼眸在长长的睫毛的映衬下,宛如皇冠上最名贵的蓝宝石,那是当年让他一见钟情的眼睛。 他终于找回了他的蓝眼睛。 ——等等?宁舟这是要……吻他? 齐乐人终于回过神来:像白雪公主一样被吻醒,这传出去了会被损友取笑一辈子的! 柔情似水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止住了他所有的胡思乱想。 柔软的,温暖的,甜蜜的吻,像是情人的嘴唇间偷偷含着蜂蜜,要让爱人在不经意中尝到这份甜。原来柔情蜜意竟是为了形容这一刻的温存有多么多情。 ——毁灭魔王吻醒了他的爱人,用人世间最深情的吻。 在这个亲吻中,齐乐人骤然找回了身体的感觉。 他的睫毛颤动着,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他们凝望着自己在彼此眼中的倒影,久久没有言语,仿佛人类精心发明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是多余。 忽然,齐乐人笑了,生机与活力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从树墓中坐了起来,一把搂住了宁舟的脖子。 比起齐乐人抱住宁舟时的用力,宁舟回抱他的时候却格外小心翼翼。 齐乐人看不惯他这种没必要的谨慎,双手捧着他的脸,一左一右用力亲了两口,宁舟的皮肤上顿时浮现出了一片淡淡的红晕。 齐乐人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这有什么好脸红的,在祭坛里把他往死里艹的时候可没见他害羞啊? 但是……帅哥脸红,真好看。 齐乐人没出息地心想。 地下冰宫的大门被人敲了两下,幻术师的声音在门外阴恻恻地响起:“虽然三年来我收了你不少魔界‘贿赂’,但我还是要严肃警告你,不能趁着伴侣睡着行不轨之事,审判所会把你拷走。” 宁舟一脸无辜,齐乐人震怒:“宁舟不是那种人!” “咦,你醒了啊?”幻术师推门而入,“外面出大事了,黄昏之乡的边界在往四方极速扩张,看这个势头,整个东极教区都会被领域覆盖了。” 齐乐人愣了一下:“怪不得我一直醒不过来,原来是在‘升级’。” 他的意识回归本体后,领域立刻和黄昏之乡融合,融合之后,新的黄昏之乡朝着附近的区域扩张,等到稳定下来,就可以把更多的原住民引入这里定居。黄昏之乡不论是生活条件还是治安保障,都是北大陆其他教区无法比拟的。 “看来你们得在黄昏之乡多住一阵了。”门口的司凛说道。 “宁舟,你什么打算?”齐乐人笑眯眯地问他。 “我留了化身在魔界主持大局。南疆已经平定了,剩下的事情不需要太操心。我可以留在这里陪你。”宁舟说着,悄悄握住了齐乐人的手。 齐乐人的心情顿时飞扬了起来:“好极了,我终于可以在同事面前摆脱‘死了老婆的鳏夫’形象了!” 宁舟:“……?” “我要把你介绍给同事,不,还要介绍给整个黄昏之乡!”齐乐人用额头贴了贴宁舟的额头,“他们会知道,三年来默默保护着他们的人是毁灭魔王,他的名字叫宁舟。” 宁舟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显得忐忑不安:“我可能会吓到他们。” 齐乐人却笑出了声:“你是不是太小看人类的接受能力了。原住民那边我不敢打包票,但是我们这种外乡人……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得停不下来,让宁舟一头雾水。 齐乐人脑中浮现出了搞笑的画面:穿得一身魔界戎装的宁舟站在黄昏之乡的广场上,一大群外乡人蜂拥而至,围着他兴奋不已。 ——大家快看,这就是噩梦游戏……啊不,噩梦世界最牛逼的boss,尊敬的毁灭魔王陛下! ——魔王?哇,这俺可就不困了啊! ——兄弟,装备不错啊,哪里搞来的,我也去整一套? ——凶吗?会打人吗?听说他在魔界杀人如麻。 ——审判所打了包票说他只杀恶魔不杀人,所以大家不要害怕,上去一人摸一下,要是挨了打,就去找审判所索赔! ——可以切磋吗?来打一架?要是打伤了我,我就去找齐乐人要治疗。 被好奇激动的外乡人包围的宁舟:弱小无助又可怜,需要齐乐人把他领回家。 一旁的幻术师显然想的是同款场景,他也笑得前仰后合。 “你的担心毫无必要。”司凛认真地说道,“从我们那个世界过来的人见多识广,人均在小说、动漫、游戏里和魔王打过交道。” 幻术师也接话道:“而且黄昏之乡是‘安全区’,只要审判所担保,他们看到你不会惊慌失措的。” 宁舟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样子,但是他相信齐乐人,愿意试一试。 得到了肯定的回复,齐乐人精神振奋,恨不得现在就去办公室写一份计划书,可是宁舟就在他身边,审判所的齐先生私心决定给自己多放一天假。 “走吧,回家去了。给你看看这三年来我把你的屋子装修成什么样子了,不接受批评,只欢迎表扬。”齐乐人挽着宁舟,开开心心地走出了地下冰宫。 第88章 生日番外(上) 《番外从异世界回来的勇者需要防疫隔离吗?》 番外简介:噩梦世界恢复和平之后,齐乐人决定带宁舟回现实世界见家长,但他万万没想到,这趟回家之旅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注意事项:番外与正文无关,里面含有的设定与剧透和正文内容未必一致。 ……………… 0、《一对小情侣决定回家见父母》 魔界的最终仪式以宁舟和齐乐人的胜利告终,加冕之后的毁灭魔王干掉了野心勃勃的世界意志,噩梦世界恢复了和平。 既然世界和平了,那么回一趟老家,见见家长也是应该的吧? 在异世界和同性结婚三年多了,老家的父母还不知道,这听起来就很逆子! 于是,齐乐人提出要回现实世界一趟,带上宁舟的那种。 这件事说起来很容易,但是做起来却很麻烦。如今噩梦世界与现实世界之间的通道已经被关闭了,不会再有无辜群众被卷入。但是要从噩梦世界回现实也变得十分困难。就算以齐乐人和宁舟的能力,也只能做到在现实世界待一天,时间一到,他们就会被世界之间的排异反应送回去。 “问题不大。”齐乐人兴冲冲地说道,“只是和我父母吃顿饭,再带你逛一逛我生活的世界,一天时间够用了。” 宁舟却不这么觉得。 他爱的人在那个和平的世界里度过了二十五年的人生,他用一天的时间去见证,这怎么会够用呢? 但……总比没有好。 “好啦,先帮你剪一剪头发,长发在我们那里太引人注目了。”齐乐人掏出了一把剪刀,自信地客串起了托尼老师。 十分钟后。 “对不起,剪坏了,我帮你把头发接上!”齐乐人满头大汗地用重生本源补救起了宁舟被剪得像是狗啃过一样的头发。 最后宁舟也没剪成头发。 路过的幻术师翻了个白眼,用幻术友情赞助了一套现代造型,从发型到服装都给他们搭配好了,还是情侣装:“这样子最不引人注目。” 快说,谢谢幻术师! 1、《小区保安是超越了欺诈魔王的存在》 站在熟悉又陌生的住宅小区门口时,齐乐人和宁舟遭遇了意想不到的困难。 “健、健康码?” 面对保安“出示健康码”的要求,齐乐人一脸懵逼。 这是什么东西? 保安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们——特别多看了宁舟两眼:“怎么还有个外国人?你们两个不会刚从外国回来吧?你们集中隔离了吗?快让我看看行程码。” 恰好一个八旬老太经过,熟练地用手机出示了健康码。 齐乐人恍然大悟:哦,原来需要手机啊。 于是他当场表演了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我的手机被偷了。” 保安:“他的呢?” 齐乐人的表情更可怜了:“我们在同一辆公交车上,双双被偷。” 宁舟很想辩解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小偷,能够同时从他俩身上偷走手机。但这个时刻,他体贴地保持了沉默。 没想到,演起来无往不利的齐乐人,在自家小区门口惨遭滑铁卢。 保安的眼神犀利了起来:“你骗我。” 齐乐人难以置信,这不可能?为什么保安能够一眼看穿?这可是欺诈魔王都做不到的事! 保安:“你们两个口罩都不戴,不可能上公交车。” 齐乐人:“……” 去噩梦世界打拼三年,回家发现世界日新月异,他连小区保安都忽悠不过去了,齐乐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是世界变得太快了吗?他怎么也想不到坐公交车要戴口罩这种事情啊! 看来不能用正常手段解决问题了,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绽开了一个勉强的微笑:“刚才那段不算,重新来过。” 说完,他打了个响指。 保安呆愣了一下,眼前空无一人。 “怎么感觉好像有人在跟我说话……”保安挠了挠头,“是我站着睡着了吗?” 半小时后,两个陌生的口罩帅哥肩并着肩来到他面前,掏出手机,熟练地出示健康码,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区。 保安久久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两个。” 齐因为信息差翻车但靠超能力翻回来了乐人,一脸肃然地对宁舟说道:“刚才你什么都没看到。” 宁舟回想着这半小时里齐乐人为了搞到手机和健康码的极限操作,忍不住嘴角上扬:“嗯。” 2、《屋主离家三年竟发现……》 感谢装了指纹锁,离家三年多的齐乐人不需要发挥撬锁技能。 “门里似乎有什么声音。”开门之前,宁舟就听见了,是一种旋律古怪的音乐。 “好像是……有人在唱歌?”齐乐人也不太确定。 等等,为什么里面会有人在唱歌? 门开了,两个站在门外的人终于看到了门内的场景,顿时瞳孔震动。 只见客厅中央放着一张盖了白布的桌子,桌子上有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正对着大门,赫然是齐乐人的! 齐乐人:??? 宁舟:!!! 遗照前,插了两根电子蜡烛,还工工整整地放了几个贡品碟子,贡满了水果和零食,还有插满了菊花的花瓶,从鲜花的状况来看,三天内有人来换过。 最离谱的莫过于音乐声,两人在门外听到的“音乐”其实是一个录音机,正在24小时兢兢业业地唱经。 “呃……嗯……显然,我爸妈以为我死了。”齐乐人捂脸。 有点感动,但也有点尴尬。 宁舟若有所思,对着他的遗照看了几眼:“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看起来年纪很小,脸蛋嫩生生的,还有点婴儿肥。 齐乐人:“中学的时候吧,上大学后我就不怎么拍照了。” 宁舟:“很可爱。” 齐乐人一脸痛苦:“不要对着别人的遗照说可爱!这听起来很变态!” 宁舟有点儿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那能给我一张吗?” 齐乐人的痛苦加剧了:“索要遗照也很变态。” 宁舟被无法理解的文化差异困扰着。 照相技术在噩梦世界中,是外乡人抵达黄昏之乡后才出现的,对原住民们来说,他们没有遗照概念,倒是会收藏亲人的肖像画。宁舟就有一条项链,里面有玛利亚的“照片”,不过那照片并不是照相机拍的,而是神术将肖像画压缩后制作的。 “我记得你说过,你在这个世界是租房子住的,这套房子没有再被租出去吗?”宁舟在参观了一番齐乐人的住宅后,问道。 齐乐人有点羞耻地坦白道:“房东是我妈,不然我可租不起一整套。” 宁舟安慰道:“我在黄昏之乡住的也是我母亲的房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确认过的眼神,大家都当过妈宝。 “咳咳,那我们来分工一下吧。我现在去找我爸妈说明一下情况,约他们晚上过来一起吃饭,你负责去买菜,我列一张清单给你……等等,你会买菜吧?”齐乐人突然不放心了起来。 宁舟:“应该会的。” 齐乐人:“应该?” 宁舟:“我在黄昏之乡的时候不是经常买菜吗?” 齐乐人回想了一下黄昏之乡的市场,嗯,差别不大,就是付款方式略有不同。 宁舟并不是一个对现实世界一无所知的人,有的任务副本发生在现代,他知道这里的“一些”生活常识,不会再出现错过飞机航班之后,变成巨龙跟在飞机后面——不怎么会认路的宁舟认为这是相当可靠的导航。 当时飞机里有个小朋友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见到飞机外的黑龙后惊喜地拉着妈妈的衣服大喊“妈妈快看,恐龙果然没有灭绝”,妈妈以为小孩子胡说,结果一扭头……整架飞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成功引起任务世界的全球大恐慌。 齐乐人掏出手机:“那现在我来教你地图导航和手机扫码支付。” 宁舟认认真真地学会了。 齐乐人:“要是路上不小心搞出了什么动静,你就假装外国人听不懂中文,随便糊弄一下。实在搞不定,就给我打电话。” 宁舟点头,揣上齐乐人给的环保购物袋,出门买菜去了。 齐乐人看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总觉得不太可靠……这种感觉太新奇了,宁舟从来都很稳,很少给他不靠谱的感觉。 算了,要相信宁舟,买个菜而已,出不了大乱子的……吧? 3、《爸妈,电视里那个是你们的“儿媳妇”》 齐乐人鼓起勇气回家见爸妈了。 他先是发了信息,被当做诈骗,他爸回消息把他骂了一通,拉黑处理。 齐乐人怒气冲冲抱起遗照直接上门了。 开门的是他的母亲,这位现已息影的知名女演员正在做晨间面膜,开门的一瞬间,她尖叫一声“诈尸啦”!当场表演了一个美女晕厥,吓得家里的狗一通狂吠。他爸正在做饭,拿着菜刀就冲了出来,场面一度十分紧张。 这自然是一番惊天动地鸡飞狗跳的家庭闹剧。 一家四口抱头痛哭之后终于冷静了下来,至于为什么是“四口”,因为他爸妈在“丧子”之后养了一条狗,目前家庭地位比他爸高。 齐乐人:“很快是五口人了,因为我带了对象回来……但是他的情况有点特殊,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听到儿子这么说,职业是大学教授的父亲齐钰修一脸凝重,在一番思考后,他审慎地问道:“是人类吗?” 第89章 生日番外(下) 6、《一种父慈子孝的家庭氛围》 晚餐是两人一起做的,宁舟刀工很好,被齐乐人安排给萝卜雕花,结果雕出了一尊教廷圣母像,齐乐人:? 这个是不是供起来比较好?毕竟看脸神似玛利亚。 齐乐人觉得这个不能吃,还是一会儿拿给爸妈看,告诉他们这是宁舟的母亲好了。 宁舟,一个干大事的时候毫不含糊,但是回归日常生活里经常会“出其不意”的男人。 两人一边做饭,还一边聊着天。齐乐人跟他讲了他跟爸妈介绍他的事情,宁舟的表情明显有点紧张。得知他爸妈接受了这件事,他又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齐乐人家的家庭氛围是他从未见过的。他想不出这样的对话会发生在别的家庭里: 齐乐人:“妈,你冻龄没冻住啊,眼角好像长皱纹了诶。” 夏霏:“你这死孩子说什么呢?还不是因为你失踪把我愁的,做医美都做不好了!” 齐乐人:“我是说,我可以帮你手动去皱。” 夏霏:“那还等什么?整快点!后天我还要上综艺呢!” 夏霏体验了一下重生本源的美容效果后,恳切地说道:“要不你别回去了吧。我给你全款投资开一家医美店,我把整个圈子的小姐妹都介绍过来,保证你做大做强,三年上市!” 齐乐人:“你儿子的职业诉求不是美容医生,谢谢。” 齐钰修在一旁阴恻恻地说道:“给你妈当美容医生还委屈你啦?当初你妈以为你死了,给你买了豪华坟地,还烧了一车纸钱,怕你在地下没钱花。” 齐乐人大受感动。 其实回家一开门看到自己的遗照时,他就猜到了。 齐钰修:“我劝她别伤心,就当作我俩当初坚决丁克丁住了,没有意外怀孕。” 齐乐人:“所以我是个意外???” 齐钰修:“不然呢?反正我们也不靠你养老,你妈不差钱,我打算退休返聘干到进棺材,每年带的博士和研究生,各个对我嘘寒问暖,哪个上门不比你殷勤?我进icu了,他们惦记着毕业,八成比你还急。你爱干嘛干嘛去,记得每年回来给你妈做个美容,她最爱漂亮了……” 齐乐人冷笑:“你就嘴硬吧,妈都跟我说了,是你每周上门去给我烧纸的。” 齐钰修噎住:“……我那是遛狗时顺便!” 齐乐人:“这个遛狗距离,狗都要告你虐待动物!” 狗子:“汪汪汪!” 夏霏抱着狗直笑:“哈哈哈。乐人,你别管你爸了,男人年纪大了就只有嘴硬了。他前天晚上还抱着我哭,说梦到你了,哭得老伤心了。第二天学生问他怎么眼睛肿了,他硬是梗着脖子说熬夜看球激动的。” 齐钰修:“……”你倒是给我留点面子啊?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呢。 …… …… …… 宁舟听齐乐人转述着他和父母的聊天,听得一愣一愣的。 宁舟:“这里的人对容貌很在意吗?” 齐乐人:“是啊,大家会看脸哦。” 宁舟皱了皱眉,一脸认真地思考了起来。 齐乐人以为他要批判一下这里的风气,没想到宁舟严肃地问道:“那我好看吗?” 哦嚯,敢情他刚才苦思冥想,是在衡量自己在爱人眼中的颜值吸引力啊? 这也太可爱了吧! 齐乐人没忍住,捧着他的脸啵了两口,大大方方地夸奖道:“你最好看!” 宁舟的耳朵立刻红了。 7、《一顿令人印象深刻的晚餐》 四人一狗共进晚餐。 是的,狗也有份。它被安排了桌子旁边的位置,快乐地啃着大骨头。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晚餐,本来是一件十分温馨的事情,但是因为今天饭局的特殊性质,气氛多少有点古怪。 齐乐人瞥了一眼母亲的指甲——她做了非常精致的美甲——于是他很有眼色地讨好起了老妈,给她剥虾。 夏霏眨眨眼:“谢谢宝贝。” 齐钰修对儿子从小到大的心机小伎俩不屑一顾:“我会给你妈剥的,不劳你操心,给你对象剥去。” 话音刚落,桌上几人一起看向齐乐人的餐碟,上面多了几个剥好的虾肉——这个新上门的外国“儿媳”不苟言笑但是手速飞快,表情莫名严肃。 齐乐人笑眯眯:“宁舟剥得比较快。” 说着,他夹了一个虾仁塞进了宁舟的嘴里,以资奖励。 齐钰修突然有了一种微妙的竞争意识,力图证明自己掌握了一些(可能并不)重要的技能。 “是吗?我还没见过剥虾比我快的人。”齐钰修以结婚三十年专业剥虾的自信说着,手指加速,效率蹭蹭上涨。 然而还没努力几秒钟,他就尴尬地发现盘子里的虾没有了。 咦?刚才不是有一大盘吗? 他再一抬头,齐乐人面前的餐碟上堆满了剥好的虾肉,宁舟已经拿着湿巾在擦手了——动作和给恶魔开瓢完擦手差不多,效率也差不多。 这……这是什么时候…… 齐钰修懵逼。 夏霏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嘲笑丈夫:“这种事情都要攀比一下,你今年三岁吗?” 齐钰修大受打击。 夏霏教训完丈夫又教训儿子:“不要老让别人照顾你,你多照顾照顾宁舟呀。” 齐乐人表面上“是是是好好好”,其实不打算接受老妈的意见。 宁舟和大部分在现实世界长大的人不一样。少年时在教廷度过的岁月塑造了他的人格,他被教育成为了一个极端的利他主义者。他享受的是“付出”,而不是“得到”。这种习惯延续到了亲密关系中,他非常本能地想去照顾伴侣,如果不让他这么干,他反而会很失落。 齐乐人一开始不太习惯,但后来他意识到心安理得地享受宁舟的照料,并在别的地方奖励他就好了——这就是小情侣夜间私生活的小秘密了。 一顿饭下来,齐钰修和夏霏也没有摸清楚要怎么和这个“外国儿媳”相处。他不太爱说话,从来都是问一句答一句,经常答得让人摸不着头脑,需要齐乐人在一旁翻译: 齐钰修:“你在那边的主要工作内容是什么?” 宁舟:“抢地盘、镇压叛乱、推广《教典》、肃清议事团。” 齐钰修:? 夏霏:? 齐乐人:“宁舟的意思是说:扩大公司业务经营范围,应对竞品公司抢占市场,加强企业内部文化建设,以及整顿公司组织人事关系。” 齐钰修:“哦。” 夏霏:“这下听懂了。” 齐乐人觉得,他简直用尽了自己一辈子的情商。 幸好他爸妈没有太深究。 因为宁舟很紧张,所以表现得格外严肃。这种气场给两人带来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夏霏梦回第一次上镜时被导演骂得狗血淋头,齐钰修满脑子都是对领导汇报工作,就连狗都夹紧尾巴趴在地上,仿佛被头狼呵斥。 气氛是凝固的,压力感上来了! “对了,宁舟第一次来我们家,我准备了一点礼物。”夏霏顶着压力掏出了几个红包,笑盈盈地递给宁舟,“一点心意,拿着吧。” 齐乐人瞥了他妈一眼,她这是完全把宁舟当儿媳妇上门来对待。 宁舟不知道这里的风俗,他很自然地收下了:“谢谢您。” “妈,你在里面塞了什么?”齐乐人好奇,这几个红包很沉。 “你们那边用不了这里的钱吧?我给你们准备了一些或许用得上的,做成卡片的金子什么的……我总不能把我攒的首饰给宁舟吧,用不了呀。”夏霏眨眨眼——这个动作微妙地和齐乐人很像——笑眯眯地说道,“其中最可靠的是这个红包,里面装的是我的签名照片哦,你们可以拿去送人。” 齐乐人:“……” 这就是女明星的自信吗? 别说,还挺有道理的。审判所里真有人问他要过夏霏的签名。 宁舟拆开来看了一眼,认真道:“很漂亮。” 夏霏顿时乐得合不拢嘴:“我打包了我以前拍的电影电视剧,还有这几年上的综艺,你有空看看呀。” 宁舟点头:“一定看。” 此时的夏霏并不知道,距离她的作品风靡魔界,开启魔界文娱产业的未来,并不会太久远了。未来恶魔们纷纷表示,陛下推广教典是反人性的,但是推广电视剧是明智的——您丈母娘的签名照还有吗? 齐乐人无语:“妈,哪有你这样亲自发展影迷的?” 夏霏:“我演技这么好当然要给宁舟知道一下。” 宁舟收了礼物,也拿出了齐乐人准备好的礼物——一大箱魔界特产的茶叶和白咖啡豆。 “你们都喝吧,对身体有好处。”齐乐人没解释太多,主要怕解释不清。 没想到,宁舟竟然自己偷偷准备了,他又拿出了一个大盒子:“这是一点特产,请你们收下。” 齐乐人突然警觉。 夏霏好奇地接过盒子:“好重……” 盖子一掀,夏霏被珠光宝气的色彩闪到了眼睛:里面是一整盒的各色宝石,像是玩具一样装在一起,让本来价值千金的礼物宛如路边样样两元的小商品。 齐乐人无语:“你怎么不好好包装一下?” 宁舟:“……忙着挑了。” 都拿出来了,总不好再塞回去。齐乐人只好给一脸懵逼的夏霏解释:“他做生意的地方盛产这个,保真。”以魔界的技术,造假成本比挖真的都贵。 夏霏拨弄了一会儿宝石,拿了一块漂亮的祖母绿,把其他的还给了两人:“就这个吧。其他的我就不拿啦,不然我得再花一大笔钱把东西存银行里,还得多雇几个保镖,太危险了。” 第90章 番外·魔王陛下的节日礼物(上) 【更新说明】 坏消息: 正文更新暂时还没动笔。本来今年计划得很好,手头的两个项目年底ko掉就可以搓搓手开写噩梦4啦,但是前阵子被朋友抓去帮忙了,她说明年没戏拍了,让我赶紧写个剧本,于是工作项目喜+1,年底大概率没法开写了。我的大脑配置比较落后,没办法同时写三个东西,最多搞俩。 好消息: 明年年初我至少能清掉手头的一项工作,就有空写噩梦了! 所以再等等,第一季度应该能赶上! ………………以下番外……………… 番外简介:时间线为第二部结束,第三部开始前,齐乐人和宁舟分居两地时期,大致为第三部正文开始的一年前。此时沙丘行宫已经被送到了齐乐人手中,他已经度过了颓废期,身体开始好转,逐渐振作中。此时的秘书是安娜。有一个梗来自网络,写到了再标注。 如果有剧情bug,请以正文为准,just磕一点小情侣异地恋的情趣。 ……………… 黄昏之乡,噩梦世界玩家最重要的聚居地。此地聚集了大量来自现实世界的玩家,因此不可避免地,被异世界文化入侵着。 比如,在建立日吃苹果。 建立日与现实世界的圣诞节日期相近,这群来自世俗化国家的玩家们毫无心理负担地篡改了基督教的节日,把两者合在一起过了。经常有嘴瓢的玩家心里想的是建立日,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圣诞节,最离谱的是另一个玩家可以无障碍地意会。倒是土著们会一脸懵逼:圣诞节?你是说主诞日吗? 至于圣诞节吃苹果,这有什么问题吗?苹果可是平安果,吃了平平安安,这在噩梦世界是多么伟大的祝福! 吃,必须吃!在建立日吃! 于是一夜之间,建立日吃苹果的风俗席卷了整个黄昏之乡,各大商家摩拳擦掌,开始制作苹果的装饰品,准备在节日前夕兜售给这群外乡人。 文化入侵大成功。 审判所。 精心装修过的办公室中,齐乐人瞥了一眼《黄昏日报》,在看到《本地建立日的传统风俗:吃一个苹果》之时,齐乐人露出了震惊且不解的表情。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问自己的秘书:“建立日吃苹果是你们这里的传统风俗吗?” 他来噩梦世界好几年,从来没听说过啊! 齐乐人的秘书安娜女士是一个严谨认真、十分可靠的人——这一点从她的打扮上就可见一斑。即便齐乐人不对自己的部下做服装要求,她一年四季都穿着审判所的制服。 如今已经是十二月中旬了,下周就是建立日,天气寒冷,安娜穿了一套冬季的厚制服,亚麻色的长发仔细地编成了麻花,盘在头顶上,一根碎发都没有翘出来。 听到齐乐人的提问,正在整理休息区文件的安娜抬起头:“抱歉,我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风俗,我们这里的冬季习俗是吃烤苹果派。每家每户都会做。” 齐乐人:“苹果派啊,听起来真不错。” 安娜笑了笑:“是的,我打算今天下班后在家做苹果派,您想尝尝吗?” 齐乐人欣然答应,并开始觉得嘴馋,安娜的手艺那是审判所三巨头都抵挡不住的存在。自从安娜成了他的秘书,齐乐人立竿见影地感受到了体重在增加,他不得不给自己加了点日常训练。 安娜似乎对养胖自己的上司很有执念,她看他吃饭的那个表情,和她喂野猫吃饭的表情一模一样。 安娜生日的时候,部门里的姑娘们一起为她过了生日,齐乐人不知道为什么也被邀请了,尴尬地脚趾扣地。安娜许了个可爱的愿望:“希望所有的猫猫都吃得胖胖的。”引来了所有人的笑声。 齐乐人怀疑自己有被内涵到,但他没有证据。 “对了,您的沙丘行宫里有苹果吗?”安娜问道。 “这个倒是没有。沙丘行宫里的气候是热带的,苹果的话更合适在寒冷一点的地方生长。”齐乐人解释道。 安娜有些失望,但很快笑了:“没关系,我会在回家的路上买一些的。” 忙碌的一天结束了,晚上固定的约会时间,齐乐人一边喝着赫里斯瓦托白咖啡,一边继续看《黄昏日报》里的瞎编内容。 不知道现在宁舟在做什么呢? 最近的午夜时分,宁舟经常在练习钢琴,他的钢琴弹得很好,即便白咖啡无法把美妙的音乐带到他的耳边,但是只要看着宁舟沉静地演奏着钢琴,齐乐人就由衷地欢喜。 宁舟在艺术上的天赋和爱好,齐乐人一直看在眼里,并且与有荣焉。他还会稍微反省一下自己的爱好是不是太俗了——毕竟他是一个因为打游戏把自己打进噩梦世界的人,日常爱好吃喝玩乐,看到什么好东西,第一反应是:给我(的宁舟)也整一个! 而宁舟,宁舟是一个喜欢音乐、热爱绘画、阅读品味是文艺诗集的人,心思细腻敏感,十分内向,光看他的这一面,很难想象他毁灭魔王的身份。 管理魔界,说不定还是我比较在行,齐乐人心想,他很乐意为宁舟分忧,现在已经在思考折磨恶魔的一百零八种办法了。 记在小本本上.jpg 白咖啡喝完了,脑海中的画面如云雾一般散开,齐乐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报纸,无声地对“所爱隔山海”的伴侣说道:晚安,明天见。 画面中的宁舟抬起头,遥遥地对他点了点头,仿佛他也看见了他的告别。 午夜的幽会结束了。 魔界,魔王陛下停止了钢琴演奏,面无表情地看向远处跪倒在台阶下等着汇报的灾厄恶魔。 每一天,魔界中都有忙不完的事情,宁舟其实没有多少时间“陶冶情操”,但是每到约定的时间,他都会放下手头的工作,尽力给爱人展示一种和平宁静的状态。 钢琴、画画、阅读诗集、练习剑术……这些都是好的,合适给齐乐人看的。 但是接下来,他会屏住思念,否则啜饮着白咖啡的爱人就会通过这股奇妙的魔力,见到另一个他。 演奏结束了,跪在台阶下的灾厄恶魔知道,是时候开始日常事务了。 它兴冲冲地跳了起来:“尊敬的陛下,我抓获了一伙在行宫角落中开派对的落后分子,请问是绞死呢?还是砍头呢?还是交给我以更体面便捷的方式处理掉呢?” 说着,灾厄恶魔的唾液开始疯狂分泌,它舔着嘴,强忍住吸溜一下的冲动,结果口水滴答滴答地流了下来,滴在了干净洁白的大理石台阶上。 灾厄恶魔:可恶,烤舌头真的太香了,把持不住啊! 没想到,魔王陛下反问了一个问题:“它们的教典考试成绩如何?” 灾厄恶魔呆滞了,许久才问道:“有好有坏。是……是要把成绩差的都砍了吗?” 魔王陛下:“不,把成绩好的砍了。” 灾厄恶魔:“?” 灾厄恶魔的内心充满了弹幕:我、不、理、解! 魔王陛下:“成绩优异却仍然乱开派对,说明教典学得再好,也没有思想上的进步。无药可救,只能立刻杀了。” 灾厄恶魔瞳孔震动:“那考得不好的……” 魔王陛下:“先送去复习补考……” 灾厄恶魔:“啊?还要考试?” 灾厄恶魔战术后仰,这是什么人间疾苦……啊不,魔界疾苦啊?就算是永无乡教廷也不会因为教典考试不及格把教士杀了吧?! 魔王陛下:“考完再杀。” 灾厄恶魔:“……” 那还不如现在、立刻、马上、直接杀了呢! 让我们死个痛快吧,你这个魔鬼!灾厄恶魔疯狂腹诽。 灾厄恶魔为难地说道:“尊敬的陛下,我担心知道考完难逃一死,会让这群恶魔丧失认真复习的干劲……不如要杀的事情,先瞒着它们,让它们以为考得好就能免于一死?” 魔王陛下严厉地看着它:“这是不诚实的作为,主不允许。” 灾厄恶魔打了个寒噤:“是是是,那我如实相告?” 魔王陛下:“你可以告诉它们,考得好的,可以自己选个体面的死法。如果不及格,交给你料理。” 料理? 灾厄恶魔的笑容瞬间变态,一百种奇怪的死法出现在了它的脑海中。 灾厄恶魔由衷赞美:“尊敬的陛下,您的决策永远是如此英明!” 灾厄恶魔屁颠屁颠地走了,还未走出多远,就被魔王陛下叫住了。 “等等,有一件事要交给你去办。”毁灭魔王说道。 灾厄恶魔一个滑跪止住了步子,连滚带爬地回来了:“请您吩咐。” 说着,它还谄媚地眨了眨眼睛,一副哪怕魔王陛下要它十分钟内抓五只漂亮魅魔洗干净送到寝宫它都会轻松完成任务的样子。 然而,它在魔王陛下的脸上看到一丝迷茫和对自己记忆的不自信。 “最近,黄昏之乡流行吃苹果。准备最好的苹果送过去,要在建立日之前送达。” “嘎?” 灾厄恶魔挠着头走了,边走边思考要去哪里弄优质苹果。 宁舟则回想着在白咖啡中看见的《黄昏日报》某一版:《本地建立日的传统风俗:吃一个苹果》 土生土长的黄昏之乡人宁舟,陷入了疑惑。 传统风俗?为什么他不知道?不是吃烤苹果派吗? 算了,先给齐乐人送一些过去好了。 他应该会喜欢的吧? 想象着齐乐人脸上的笑容,这种期待让宁舟的心情从-100回升到了-90。 今天是美好的一天,宁舟心想。 至少,不太糟糕。 第91章 番外·魔王陛下的节日礼物(中) 魔界,一个富饶又贫瘠的地方。 贯穿整片大陆的末日山脉,阻挡了季风与水汽,让山脉的背风一侧成为了连片的荒芜沙漠,俨然是一片不毛之地。 但是就是这样的荒芜之地,竟然出产着闻名魔界的赫里斯瓦托白咖啡。统治着这片领地的沙丘领主,对这种珍贵的产出十分上心。每一任沙丘领主都会积极发动奴隶,多多种植白咖啡,严禁种植其他的作物。 比如苹果。 “该死,这群奴隶竟然胆敢浪费地力种植没用的苹果树!把它们通通拖走,处以三种极刑!”巡视领地的沙丘领主,面对一片苹果树林,暴跳如雷。 三种极刑是在沙丘领主的领地范围内最为流行的酷刑。每个恶魔领主的领地中都有不同的酷刑,这是魔界重要的民俗。假如有人类在魔界游历,光是研究这些就足以撰写出恐怖的著作。 在沙丘领主这里,三种极刑分别是:恶魔的粪箱、恶魔的虫皿和恶魔的面具。 恶魔的粪箱是指将奴隶投入一只装满了粪便与蛆虫的箱子里,关多久取决于奴隶能在里面活多久。 恶魔的虫皿则是将各种虫卵通过两张嘴,塞入奴隶的体内,任由它们被孵化的虫子蚕食。 恶魔的面具就不同了,它是一种更“高雅”的处决艺术:将银液倒在奴隶的脸上,灌入耳朵和鼻子中,在银液凝固后将脑袋一点点敲碎。一位手艺高超的处刑人,可以敲出完美的面具——完美地反应出头颅内部的结构。有品位的收藏家会热爱这样的收藏,例如多疑恶魔道特。 被抓的奴隶们跪在领主面前,瑟瑟发抖,甚至不敢高声求饶。 沙丘领主怒气冲冲:“你们为什么要种苹果?难道你们不知道,这里的每一分地力和灌溉水,都是我的所有物吗?你们竟然用我的所有物,种植我不需要的东西,这是不可饶恕的偷窃!!!” 奴隶们:“可是……可是苹果很好吃……” 沙丘领主气得尖叫:“把它们通通拖出去处刑!” 奴隶们被拖走了,沙丘领主余怒未消,它双手叉腰,在沙地上扭来扭去——没错,它是一只蛇形的恶魔,有手没腿的那种。 经过一番翻滚、扭曲、阴暗地爬行,沙丘领主顺利游进了苹果林中,缠绕着树干爬了上去,一口叼下了一个红通通的大苹果 “气死我了,我倒要知道,这个苹果到底有多好吃!” 成熟的苹果中充满了汁水,一口下去,丰沛的汁液溢出表皮,脆甜的口感与鲜活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每一滴都在与味蕾亲密热吻,酸酸甜甜的滋味中,带来美妙到让人魂牵梦萦的喜悦。 沙丘领主两眼发直,咔吧咔吧嚼完了苹果,连苹果核都吞了下去。 它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真香!” 真香是当然的,因为这种苹果自带一种魔力,会吸引着人吃它,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所以奴隶们才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也要种它。 宠臣恭敬地问道:“需要把那些奴隶带回来吗?” 沙丘领主:“为什么要带回来?” 宠臣:“这样它们就可以继续为您种植美味的苹果了。” 沙丘领主露出了鄙夷的眼神:“苹果好吃,不能改变它们偷窃我所有物的事实,这些都是赃物,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至于奴隶,当然是让它们去死啦!” 宠臣:“那苹果树要交给谁来管理呢?” 沙丘领主露出了蛇蛇邪魅的笑容:“这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而是你。” 宠臣:“?” 沙丘领主伸出舌头,在宠臣的脸上舔了一下:“从今天起,这片苹果树林交给你管理了。记住,这是我的东西,谁要是胆敢偷吃我一个苹果,我都要让它享受三项极刑!” 宠臣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称不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下属惊恐的叫喊声:“领主大人,不好啦!” 沙丘领主打了个激灵,嘴里的苹果都掉了:“权力魔王打过来了?” 下属:“没有没有。” 沙丘领主:“陛下又要教典考试啦?” 下属:“不是不是。” 沙丘领主:“那你大惊小怪做什么?” 下属用膝盖刹车,在沙丘上拖出了两道长长的痕迹,精准地滑跪在了沙丘领主面前:“大人,灾厄领主传达了陛下的命令:要求我们将领地内最优质的苹果上贡!可我们这里种苹果的都被您杀头了啊?” 攀在苹果树上的沙丘领主:“呃……发生了一点意外,总之,我这里有苹果了。” 下属:“嘎?” 宠臣:“……” 所以您还是对那些奴隶网开一面吧,毕竟是救命之恩,对吧? 苹果被奴隶们一个个地摘下,一筐筐地装好,运往遥远的行宫,哪一只奴隶胆敢多看一眼苹果,都会被处以严厉的鞭刑。 沙丘领主躺在沙地上,泪流满面:“刚刚发现的好吃苹果,就这么被抢走了……我的心好痛。” 宠臣安慰道:“您的前任,被抢了沙丘行宫。而您不过被抢了几个苹果,这是多么伟大的胜利。” 沙丘领主:“这难道不是因为我没有沙丘行宫可以被抢了吗?” 说得也对。 这一刻,宠臣陷入了礼貌的沉默中。 ……………… 黄昏之乡,审判所顶楼的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的采光极好,造型是罕见的圆形,属于主建筑的延伸空间,其中一半墙壁被打造成了通往户外露台的玻璃门。外面的露台上俨然是一处小型的植物园,里面不但种植了噩梦世界的观赏植被,还有不少魔界的植物混迹其中。 司凛“公器私用”,在露台中养了不少小爬虫,经常吓到负责照顾这些花草的工作人员。 开会的时候,齐乐人时不时瞥见壁虎、蜥蜴和蛇从露台的玻璃门上爬过,它们还会打架。 有时候这会开着开着,主持会议的司凛大半注意力放在干架的蜥蜴上,要是挨打的是他的心肝宝贝,那他的表情就会很难看。齐乐人也不是正经人,一边转笔一边偷偷地送去一股重生之力,帮助断尾逃生的落败者扬眉吐气。 唯有幻术师狂翻白眼,受不了自己的同僚。 不过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比起开会,还是看蜥蜴打架更有趣是吧? 今天,圆形的小会议桌上,三把实木雕花的高背椅子上坐着的审判所三巨头有一个严肃的会议主题:今年的财务决算和明年的财务预算。 他们仨准备在审判所各部门大会前把最重要的“钱”的问题聊完。 至于为什么不是放到大会上聊,司凛有一句至理名言:大会决定小事,小会决定大事。 审判所的重要事务,他们三人不协商一致是推进不下去的,就像建立时间银行这件事,三个人足足扯皮扯了大半年,白天会议室吵架晚上训练场干架,终于把所有章程确定了下来。 等到焦头烂额的试运行结束,庆功宴上,喝多了的司凛才承认:他最后关头妥协,是因为受到了关键的场外影响。 某位远在魔界的魔王陛下给他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关切信。信里写了什么已经不可考,但总之司凛再也没有和齐乐人大打出手过。 对此,齐乐人一边心中暗爽,一边嘴上没放过:“说得好像你打得赢我似的。” 司凛:“……” 幻术师发出了极为缺德的笑声。 齐乐人很自信,因为他不但能打还能奶,续航长到恐怖。君不见,每次干架干完,司凛还得沉着脸找他治疗。对此,齐乐人只能说:何必呢?打又打不过我,你还不如摆数据讲道理,把我忽悠晕,胜率还高一点。 但是打架切磋似乎是一种仪式,齐乐人算是“参与斗殴”次数比较少的,司凛和幻术师那才是一言不合就开打。只能说,这是噩梦世界这个高魔位面带来的影响了,生活在现代的时候,他们仨谁都是体面人。 不过齐乐人不讨厌这样就是了,和朋友比划两下挺好玩的——特别是他几乎次次都能赢的时候。 会议继续着: “时间银行的时间货币存款准备金率上调……” “今年和其他几个领域的贸易数据……” “新人学校老师扩编和学生扩招带来的预算超支问题……” 整整一下午,齐乐人都在数字堆砌的报告中痛苦游泳,司凛的秘书来续了几次茶水,最后一次齐乐人没忍住:“给我一杯加冰的可乐,谢谢。”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是的,黄昏之乡已经有可乐了,有一位倒霉玩家扛着一箱可乐回家时被卷入了新手村,在超市里大战丧尸之后,舍不得丢下可乐,扛着它们走进了黄昏之乡。 然后他就体验到了什么叫惊动审判所。 当他大大咧咧地拿着一听可乐走上飞艇时,整个飞艇的玩家都用欲求不满的目光盯着他……手中的可乐:“为什么你会有可乐?!”“我好嫉妒啊,我有八年没有喝到可乐了!”“鬼扯吧,现代副本里肯定喝过。”“那不一样,我要在黄昏之乡也炫可乐!” 新人玩家:救命,这群人的眼神比新手村的丧尸还可怕。 整艘飞艇暴动了,新人玩家惨遭抢劫,被迫从空间中取出了可乐分给已经远离快乐水数月至几年不等的资深玩家,玩家们拉开易拉罐就往嘴里灌,吨吨吨地炫个痛快。 审判所的执行官紧急出动,保住了最后一听可乐。造物师被派上了研究前线,负责将珍贵的快乐水一比一还原复刻出来。 正在家中地下室徒手捏高达讨好男朋友却被抓壮丁的造物师:脏话。 第92章 番外·魔王陛下的节日礼物(下) 会议结束了,齐乐人身心俱疲地回到了办公室,正瘫在办公桌上摆烂十分钟的时候,安娜带着香喷喷的苹果派走了进来:“齐先生,要苹果派吗?” 齐乐人立刻支棱了,美滋滋地品尝着苹果派:啊,苹果派真好吃啊,真想让宁舟也尝尝,他小时候应该经常吃这个,现在去了魔界,一定会想念童年家乡的味道吧。 想到这里,齐乐人的心一热,立刻向安娜请教起了如何做苹果派,并相约周末实操。 “哦,对了,有个工作要交给你。”齐乐人将司凛摊派给他的工作摊派给了安娜,“今年建立日的员工礼物由我负责,你调查一下大家想要什么,我们发个年货礼包。” 说着,他又瞥见了那份《黄昏日报》:“记得把苹果算上,毕竟是黄昏之乡的‘传统风俗’。还有,我的私人库藏中有很多用不上的东西,你挑选一下,包进礼盒里……特别是那些不能存放太久的食物,分发掉吧,不要浪费了。” 为礼物太多而烦恼的齐乐人,决定“私器公用”,犒劳一下审判所的大家。 安娜领了任务走了,她把任务拆解,分给了秘书办公室的几个人,大家立刻去忙碌了。 其中分到了整理私人库藏食品类目清单的,是一个新人小伙。 新人小伙:让我康康我们部门老大的私库,据说这都是龙蚁女王送的呢…… 库房大门一开,新人小伙当场宕机:救命,龙蚁女王是把整个魔界的国库搬过来了吗?! 咦,角落这座“小山”上为什么盖了一层布? 新人小伙揭开盖布,露出“小山”的真面目——竟是一筐筐,快垒到库房屋顶的红苹果! 他的眼神一下子直了:圆圆的、红红的、香香的苹果,每一个散发着有人的光泽与气息,仿佛在蛊惑着他:我超好吃的哦~ 如果它有说明的话,应该这样介绍:【伊甸园的苹果:美味到难以想象的苹果,亚当和夏娃都无法抵挡这样的诱惑,光是看一眼都叫人把持不住!人类食用后24小时内,除与苹果相关的事情,智商+10;与苹果相关的事情,智商-20。好吃?好吃就完事了!】 新人小伙的唾液疯狂分泌,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整个审判所都回荡着他疯狂的嚎叫声:“卧槽,这个苹果超好吃的啊!简直上头!” 判定结果,智商-20。 这一刻,新人小伙的脑海中只剩下凌乱的意识:苹果、食物、分发、不要浪费…… 懂了,把苹果发掉!让所有人尝到美味的苹果! 一筐筐的苹果被运了出去,数量之多,令人懵逼。 被狂热安利声吸引而来的职员们成群结队地假装路过: “什么好东西?苹果,来一个!” “什么好东西?苹果,来一个!” “什么好东西?苹果,来一个!” 眼看着苹果越来越少,新人小伙这才急了:“喂,别吃了别吃了,待会儿包礼盒不够用了!” “听说在发超好吃的苹果!”闻讯而来的职员们纷纷前来炫苹果,“哇,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苹果!哪里买的?” “不知道啊。” “这就是真正的苹果吗,之前我吃的都是什么劣质苹果?” “我不要新年礼包了,我要吃苹果啊啊啊啊!” “什么,苹果要吃光了?这不可以,快给我留一个!” “我去叫朋友,赶紧来吃苹果!再不来就没了!” “这一定是魔法苹果!” 不可思议的苹果狂潮席卷了整个审判所,连司凛和幻术师都被惊动了,两人匆匆赶来,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 “报告两位执行长,这个苹果真好吃!” “?” “嗝!” 一大群人,宛如猫薄荷吸过头的猫咪,咔嚓咔嚓地炫着苹果,神情陶醉。 而始作俑者,那位新人小伙怀里死死搂着最后两个苹果:“这真的不能给了,最后两个了!” 司凛和幻术师对视了一眼,立刻会意。 于是最后两个宝贵的苹果,落入了两人手中。 幻术师:“我先检查一下有没有毒……” 说着,咔嚓一口,幻术师瞪大了双眼:“卧槽,好吃!” 司凛不屑道:“我什么好吃的东西没吃过?” 咔嚓一口,司凛愣住:“这我真的没吃过。” 两人一起看向新人小伙:“这苹果哪来的,还有吗?” 新人小伙欲哭无泪:“是齐先生的库藏里找出来的,已经、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司凛&幻术师:“……” 糟糕,出大事了! ……………… 出门办事归来的齐乐人,面对一片乱局,嘴角抽搐。 齐乐人:“全吃了?” 司凛:“咳咳……” 幻术师:“咳咳……” 安娜看起来快哭了:“实在抱歉,是我的失职,我已经教训过那位新人了。这就让他来跟您道歉。” 新人小伙一进门,猛虎落地:“齐先生我错了,真的太香了,根本把持不住……啊不,是我太大意了,竟然被区区苹果引诱。” 齐乐人叹了口气:“一个都没有留下吗?” 新人小伙:“……呃,对不起!”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大佬的表情,战战兢兢,胃都搅成一团了。 刚来就搞了这个大的纰漏,他会不会被开除啊? 没想到大佬心平气和地瞥了他一眼,微笑道:“没事,我不爱吃苹果,大家吃了就吃了吧,本来就是节日礼物。” 新人小伙:他人真好,我真该死qaq 安娜深呼吸,回去一定要狠狠教育新人!不能再这么莽撞了! 回到了办公室。 齐乐人还在为苹果的事纳闷:“为什么送来了这么多苹果?去年没有的吧?” 莫非是宁舟在魔界打下了一片新疆域,那里盛产苹果? 可恶,那苹果到底多好吃啊,这群小兔崽子,至少给我留一个尝尝啊!齐乐人幽怨地心想,我还一个都没吃过呢! 越想越气,齐乐人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已经冷了的苹果派,解解馋。 区区苹果……不吃也罢! ……………… 接下来的几天,随着建立日的临近,事情逐渐变得奇怪了起来。 收到第一个苹果的时候,齐乐人愣了一下,笑着问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审判所职员:“是建立日的习俗吗?” 陌生的职员脸上有点红:“是……是的……而且昨天我吃了您的苹果……非常抱歉,失礼了!” 齐乐人收下了苹果,在职员殷切的眼神中尝了一口:“不错。” 职员一下子乐开了花,离开的背影都洋溢着如释重负的情绪。 第二个苹果来自异端审判庭的处刑人们,他们似乎连夜搜刮了黄昏之乡市场,挑了个最大最圆润的苹果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由安娜解说:“这是大家找到的最好的苹果,您尝尝吧。” 齐乐人:“我刚才吃了一个了。” 安娜:“那……那是不吃了吗……” 安娜的表情透露出深深的遗憾。 齐乐人竟然有一丝愧疚:“咳,吃……还能吃一个。” 于是,齐乐人连啃两个苹果。 这出苹果事件还未结束,当天下午,齐乐人和其他部门的人开会,刚走进会议室他就被堆在座位上的苹果塔惊到了。所有人已经就位,齐刷刷地盯着他看,部门负责人阿尔给出了一个邪魅狰狞的笑容:“送你的,吃!” 齐乐人:“……” 昨天半夜,阿尔被暴怒的造物师抓去买最好的苹果还给她老师,威胁不从就拆了他的高达,一夜未睡,在果农的仓库里含泪挑苹果的阿尔彻底扭曲了。 齐乐人:柔弱、无助、被苹果淹没! 会议结束,齐乐人抱着一筐苹果回到了办公室,刚一进门,他倒吸一口冷气。 “怎么还有苹果啊??!”从容、成熟、稳重、永远云淡风轻的齐先生发出了人设崩塌的声音。 他的办公室里,苹果简直像是入侵物种一般占据了角角落落,有的苹果精心包装,有的苹果被打上了蝴蝶结,还有的苹果被装在漂亮盒子里,但它们都是苹果! 安娜恰到好处地解释道:“这是大家送给您的建立日礼物。” 齐乐人:“这么多,我就是三天三夜也吃不完啊!” 安娜:微笑。 最离谱的事发生了。 第二天,幻术师和司凛找他。 齐乐人:“不要告诉我,你们也是来送苹果的。” 幻术师:“你猜对了!” 幻术师掏出一只穿了五彩斑斓裙子的苹果,一脸得意:“我出门一趟,亲自找来的野生苹果!还不快感恩戴德地吃下去?!” 司凛:“我托他帮我捎了一个,费用是帮他批一天文件。” 顺便一提,他的苹果没穿裙子,但做了个冰雕底座,也是花里胡哨界的一员。 齐乐人咬牙切齿:“真是、谢谢、你们、了!” 幻术师:“不客气~” 司凛:“应该的。” 现在,他的办公室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休息区的壁炉和沙发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苹果,俨然是个苹果乐园。 齐乐人面对山一样的苹果,发出了灵魂拷问:“我要拿这些苹果怎么办啊?” 就在此时,一个念头突然窜进了他的大脑。 齐乐人惊坐起:“对了,我可以做苹果派啊!给宁舟做整整一年份的苹果派!” 行动力超强的齐乐人立刻干了起来,整个周末,他都把时间花在了烤苹果派上,在烤完了第一批之后,他意识到这事儿他一个人干不完,于是紧急召唤了一群人。 第9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一) 前情提要:黄昏之乡战役后,齐乐人和宁舟被迫结婚当天分居三年。三年之后,齐乐人终于准备好了一切,开着魅魔马甲去魔界寻找失去音讯的宁舟。 宁舟在本源试炼中陷入疯狂,身上的时间开始倒流,当齐乐人在冰原上找到宁舟的时候,他已经变回了18岁……不再记得齐乐人的18岁的小宁舟,遭遇了披着魅魔马甲浑身写满可疑的齐乐人,满心怀疑,却还是被这个自称他未来爱人的可疑魅魔深深吸引。 在诺亚方舟副本中,齐乐人不但知悉了噩梦世界起源的真相,知道了世界意志大金鱼的来历,也见证了宁舟少年时在教廷中度过的岁月。这一次,他陪宁舟一同走过孤独迷茫的少年时光。 在魔界,齐乐人找到了宁舟苦苦隐藏的真相,用这具魅魔的化身,代替宁舟承受保持自我意识的酷刑。 宁舟从魔界来到了黄昏之乡,吻醒了在审判所地下冰宫中沉睡的齐乐人的本体。随着齐乐人的醒来,整个黄昏之乡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两人要为改变整个噩梦世界命运的最终战役做准备了。不过在那之前,先在黄昏之乡度过一段属于彼此的甜蜜时光吧。 ……………… 九十三、黄昏之乡的新生(一) 黄昏之乡领域扩张,成为了近期噩梦世界中最大的新闻。 一夜之间,位于北大陆东部沿海的黄昏之乡,不但将领域扩展到了整个东极教区,领域内的风景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这座宏伟的蒸汽朋克风海滨工业城,突然间变得绿意葱茏。 不论是玩家还是原住民,都没有想过这座永远弥漫着腥咸海风与机油气味的城市,有朝一日竟然变成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绿色之都。 “到底是谁干的啊?”懵逼的玩家傻眼了,“审判所怎么还不发公告呢?” 不怪玩家们如此着急,实在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 不久前,一条恐怖的黑色巨龙出现在了黄昏之乡的海港,引起了巨大恐慌。很快,审判所负责人司凛发布全境广播:不是敌人,是友军。它造成的损失,它自行理赔。 听得玩家一脸懵逼。 因为审判所没有给出更详细的解释,于是黄昏之乡查不完禁不光的小报们立刻开始发挥想象力,为这一出“黑龙造访”的剧情,编排了无数脑洞。 最离谱的莫过于某小报称:该黑龙其实是一种强大的魔界生物,此前审判所齐乐人消失在了大众视野中,就是去魔界招降这条黑龙。最后招降成功,黑龙以和亲的条件答应了与审判所合作。 啥,你问负责和亲的是谁?当然是我们尊敬的齐先生了。 死了老婆的鳏夫也可以有第二春! 你看,这条黑龙立刻就来黄昏之乡了,多么管用的和亲策略啊! “有时候,最离谱的可能是最接近真相的。” 回家路上,被《齐某人疑似与魔界恶龙和亲,已喜提二胎》的耸人标题唬住,没忍住买了一份花边小报的齐乐人,发出了如上的感慨。 齐乐人身旁,宁舟看着报刊亭上琳琅满目并且震撼人心的报纸标题,疑惑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恐惧。 他记忆中的黄昏之乡,似乎、好像、应该……没有这么发达的报纸行业。 还有,为什么他和乐人会出现在报纸头条上呢? 每一个都是好可怕的标题。 特别是那个《魔界黑龙公主带球跑,齐姓渣男应付全责》,虽然没看懂带球跑是什么意思,但是只是瞄了一眼,宁舟就感觉灵魂受到了未知的冲击。 不好,是被本源夺舍的感觉。 “回家了,这些都是怪东西,是黄昏之乡糟粕文化,不看最好。”齐乐人一目十行地扫完报纸,镇定自若地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嗯……”宁舟临走前,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一眼。 他准备改天问问司凛,但是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跟齐乐人回家。 回那个阔别了三年的家。 ……………… 审判所,司凛的办公室。 幻术师风风火火,踹门而入:“出大事了!” 司凛从办公桌前抬起头,神情里酝酿着加班过头的暴躁:“说。” 幻术师手上一用力,将呆头呆脑的技术宅拎了出来,摆件似的往司凛的桌子前一放:“阿宅说,重大技术突破了,我们可以上网了!” 司凛的竖瞳紧缩,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当真?” 被两位大佬目光灼灼地盯着,技术支援部部长技术宅,瑟瑟发抖:“准确来说,是实现黄昏之乡局域网。但是硬件还要再升级一下,需要造物师他们工业部的配合……” 司凛:“可以,我会全力支持。具体落实明天开会时再商量。付馨,明早通知全体部门,上午10点开会讨论黄昏之乡局域网,简单资料明早一上班就下发。” 付馨,今晚司凛的值班秘书,眼睛下挂着两个显眼的黑眼圈。 在听到司凛的吩咐后,她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正好是午夜0点。 一般来说,这个点大家已经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梦会周公了。 但她今晚注定要和浓咖啡为伴了——显然,司凛说的简单资料,可没有那么简单就准备好。 来到噩梦世界两年,进入审判所一年的付馨秘书,面带职业微笑,来到了技术宅面前:“请跟我来,我们有八个小时的时间准备好这份‘简单资料’。” 技术宅呆滞:“我直接把研究资料给你?” 付馨微笑:“那我恐怕看不懂,还需要您来解惑,把它们翻译成通俗易懂的语言。” 听到这里,司凛突然抬头:“付馨,我记得你在现实世界中的职业,和网络有点关系?” 付馨一愣,她没想到自己的顶头上司竟然记得。 付馨低下头:“是的,我在现实世界中的专业是网络信息安全。” 技术宅直呼上当:“你根本不需要我帮你解惑,你只是想拉我一起加班!” 付馨一脸和蔼的职业微笑。 付馨将技术宅拉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司凛和幻术师两人了。 幻术师还在兴奋状态中。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网瘾少年,那时正是网吧兴起的时候,在网吧包夜开黑是他人生中难以忘怀的青春岁月。 “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上网了,我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幻术师感慨。 “别想太多,我们估计也就搞到2g水平,看视频想都不要想。我对它的指望是加强内部信息交流,促进贸易便利,另外就是玩家之间的经验交流。大概会先做个简单的黄昏之乡综合论坛吧。”司凛说。 幻术师脑中立刻浮现出了xx贴吧,xx论坛的样子。 很古典,很2g冲浪。 不过,就算是微小的进步也值得夸耀一番。 幻术师拿起司凛办公桌上的固定电话,兴奋地拨给齐乐人,一边拨一边说道:“得让好兄弟也乐一乐,再过几年咱们仨在黄昏之乡的网吧一起开黑,这不是梦了!” 司凛看着兴致勃勃的幻术师,没忍住,嘴角抽动了一下。 司凛:“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幻术师:“十二点,怎么了?” 司凛:“你以为所有人都和你一样没有夜生活吗?” 幻术师当场愣住。 艹,他忘了,齐乐人已经不是他们的同类了,这家伙早就有对象了! 过去三年的分居生活迷惑了他,让他误以为齐乐人也是个可以半夜十二点打电话叫起来加班的单身狗。 然而,然而……然而这家伙今天才挽着魔界归来的宁舟,大摇大摆地从审判所的地下冰宫中走出去啊! 那个人生赢家的背影,给幻术师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创伤。 此时此刻,有一位抽烟、喝酒、泡吧、蹦迪、打架,但是每天晚上乖乖回家,夜间娱乐活动是做女装缝纫的女装爱好者,心态崩了。 幻术师气急败坏:“呵,夜生活这种东西,我是没有,你不也没有?” 司凛喝了一口浓茶,冷静得有点嘲讽:“但我知道有的人有。所以我建议你别打这个电话,会被人讨厌的。” 幻术师气结:“我就要打。他敢见色忘友,不接电话,我就从现在打到明早八点!” 司凛:“……” 记住了,要是哪天他被雷劈中决定结婚,当晚开始就拔电话线。 嘟嘟嘟。 电话接通了。 接电话的是人宁舟,即便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他接电话的速度仍然很快,而且声音冷静清醒,丝毫没有睡意,当然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 宁舟:“哪位?” 幻术师:“是我,齐乐人呢?” 宁舟很平静地说道:“他去洗澡了。” 幻术师表情骤变,他捂住话筒,咬牙切齿地对司凛说:“宁舟说乐人去洗澡了!妈的,他是不是在秀什么?” 司凛忍笑:“以我对宁舟的了解,你多心了,他只是在陈述事实。” 幻术师:“光是事实就很刺痛我!” 司凛:“如果你很在意……好吧,我建议你调侃他。比如问问他为什么不跟进去帮个忙什么的。” 幻术师瞳孔震动:“这么问好吗?” 司凛一脸淡定:“以我们几个的交情,调侃一下没有问题。” 幻术师“哦”了一声,恶声恶气地调侃道:“齐乐人去洗澡了,你为什么不滚进去帮忙?”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 幻术师:“喂?喂喂?宁舟,你还活着吗?” 电话被轻轻放下,但没有挂断。 幻术师竖起耳朵努力听,依稀听到宁舟起身走开,敲门,忐忑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第9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 午夜零点。 宁舟神情凝重,坐立不安。 布置得十分温馨的卧室里,宁舟没有好好地躺在床上,而是焦虑地在床边踱步。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凌乱的床铺,床单上几滴并不显眼但是在他眼里格外扎眼的血迹,让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远处浴室门缝里透出的光和隐隐的水声,让他总忍不住往那里看。 他确信自己做错事了,而且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好像被齐乐人讨厌了。 冷静,先坐下来反省一下,他的理智告诉他。 宁舟换好了床单,僵硬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就像是被烫到了似的跳了起来,脑中开始回放一些他不敢细想的画面。 实际上他记得并不清晰。 特别是毁灭本源疯狂涌现,冲击着理性的堤坝时,他满脑子只剩下恶魔永不餍足的渴求,就像是一个在沙漠中徒步了三天滴水未进的饥渴旅人,终于见到了梦寐以求的绿洲。 他的“绿洲”很擅长忍耐。 起初他很配合,虽然浑身僵硬还有点疑惑,似乎在思考自己的反应为什么和魅魔时不一样——他嘀咕了一句“还是魅魔化身好用”。 魅魔的体质柔软而多情,根本不需要费心讨好,就会展现出优越的种族天赋。但是换了一具身体,他的“绿洲”就再也没法被讨好了。 原本就缺乏经验的旅人愈发手足无措,恶魔的本性趁机在这一刻冲破了理智。 于是,当两人灵敏的嗅觉都捕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血腥味时,他的“绿洲”再也忍不住了,皱着眉痛呼了一声,推开一口都没喝到快要渴死的旅人跑了。 这一刻,充斥着毁灭魔王灵魂的毁灭本源突然间一扫而空,还回了一个清醒但是恨不得还不清醒的宁舟。 宁舟脑海中的只剩下三个巨大的、悲怆的大字:搞砸了。 半夜,来自损友的电话打断了宁舟纷乱的思绪,一开始说话的是幻术师,但很快,那头的人换成了司凛。 司凛:“我先向你保证,我们不会因此嘲笑你。” 然而电话那头分明响起了幻术师缺德的窃笑声,宁舟想要假装听不见都不行。 司凛:“但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搞砸了?” 搞砸了三个字,突然从脑海中具象化了,化为三块沉重的巨石,逐一从空中掉落,将挫败的魔王陛下砸成风化的雕像。 宁舟哑口无言。 司凛:“你不说我们也听出来了。这么说吧,我俩虽然不想干涉朋友的私人生活……” 幻术师插话:“不,我很想。我要狠狠嘲笑他们。” 司凛:“你闭嘴!” 宁舟:“……” 司凛:“别害羞,这是成年人必须面对的问题,教廷可能会认为这是什么禁忌的话题,但这真的很重要。在我们那个世界,每年都有很多夫妻因为这方面不和谐而离婚。” 宁舟:“!!!” 离、离婚?! 这种事,宁舟想也没想过,他完全不能想象有一天齐乐人会离开自己,这是何等可怕又可悲的未来。 司凛:“我相信你们最终能解决这个问题,我的建议是你可以向魔界求助,据我所知恶魔对此专精,远胜人类。不过在此之前,你最好妥善解决你今晚搞砸了的问题,需要我给你演示一下在我们那个世界,男人搞砸了的时候会怎么和老婆说话吗?你学习一下。” 宁舟肃然起敬:“请教教我。” 司凛熟练地表演了一番认错、道歉,一边现场讨好,一边赌咒发誓自己下次表现会很好。从语气到台词都让一旁的幻术师瞳孔震动:“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 司凛:“我爸四十岁前拽得二五八万,在家说一不二,四十岁后我眼看着他对我妈说话的语气就变成这样了。如果某天早上他又拽起来了,那一定是因为昨晚他磕了蓝色的小药丸。” 幻术师秒懂,他嘿嘿一笑,损道:“根据遗传定律,你距离不行也没几年的功夫了。” “不打扰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哦对了,明天要开会,提醒乐人一下,别迟到。”司凛语速飞快,说完就挂断电话,撸起袖子和幻术师干架去了。 午夜的审判所,又有一对师兄弟为了“男人的尊严问题”打成一片。 宁舟听取了司凛的建议,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 牛奶是冷的,他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觉得应该热一热。 再拿回厨房热一热牛奶吗?万一齐乐人在他热牛奶的时候出来了,岂不是错过了第一时间道歉的机会?这样不行。 于是,宁舟在卧室热牛奶——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但因为当事人神情的凝重而削减了那让人发笑的氛围。 宁舟一手拿着装满了牛奶的玻璃杯,另一手的手掌平摊着,掌心上冒出了黑色的、充斥着毁灭本源气息的火焰。 他就用这个火焰,现场加热牛奶。 因为效果太好,牛奶一下子就沸腾了。 宁舟愣了一下,太烫了怎么办? 他酝酿起寒意,试探着,轻轻吹了一口。 这下牛奶又结冰了,冻得梆硬。 宁舟:“……” 再加点火,烧过头了,再加点冰,太冷了,再加火。 可怜的一杯牛奶被反复冷热折腾后,终于成为了一杯温度适中的温牛奶。 因为担心伴侣会离婚而焦虑的毁灭魔王,甚至每一分钟都要确认一下它的温度,指尖跳动的黑色火焰轻轻一燎,牛奶的温度上升了一度。 如果牛奶会说话,一定会绝望地告诉他:他不会因为牛奶温度低了一摄氏度就跟你离婚的。 但恐怕,正在强烈的患得患失中的宁舟听不进去,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反驳:万一呢? 绝不能有万一! 终于,接受考验的时刻到来了。 齐乐人在浴室里思考人生完毕,以一种故作镇定但其实浑身上下都写着迟疑的姿态,慢吞吞地回到了床边。 “牛奶?给我的?”齐乐人问道。 宁舟点了点头,奉上了温度刚好的牛奶。 齐乐人捧着玻璃杯喝了起来,温度刚好,他咕噜噜地全喝了,喝完还舔了舔嘴唇,神情间多了几分满足。 宁舟松了口气,讨好伴侣的第一步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灯关了,房间回归了一片黑暗。 齐乐人躺在床上,酝酿了许久,终于开口:“宁舟,其实……” 没想到,同一时间,宁舟也说话了:“乐人,其实……” 齐乐人震惊了,以他对宁舟表达能力的了解,他这种时候绝对说不出话来,只会什么都憋在心里。他刚才在浴室里做了半小时心理建设,其中一大半是在编劝解宁舟的话,他担心他突然跑掉吓到宁舟了。 虽然是有点疼,但齐乐人不是忍不了疼的体质,从前经常用【sl大法】的时候,他什么死法都体验过了,那疼起来才叫撕心裂肺。 他刚才突然跑掉,更多的是因为他感受到了毁灭本源的冲击。 他是喜欢宁舟,喜欢得不得了,但这不代表他能直面毁灭本源的冲击却毫无反应。 毁灭本源是被世界意志诅咒过的本源,极其容易失控。齐乐人将自己的魅魔化身封印在了血之祭祀的仪式中,用自己的重生本源作为抵御诅咒的“稳定器”。每当毁灭本源走向失控,他都会感觉到,并用自己的本源去对冲。 刚才一瞬间,毁灭本源引起了他本能的抗拒。 说人话就是,被毁灭本源刺激到了,身体的自动防御机制全开了。应激模式下,齐乐人的反应就剩下了两个,“战斗”或者“逃跑”。 他又不能拔出匕首把宁舟捅下去,于是就只剩下逃走了。 齐乐人苦笑着心想,不知道其他高手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在噩梦世界里,身体都被磨练出战斗本能了,这种亲亲抱抱的时候,真的不会因为突然有风吹草动一下子进入战斗状态然后根本做不下去吗? “咳,那你先说吧。”齐乐人决定给宁舟一个发言机会。 宁舟鼓起勇气,将司凛教的那番话复读了一遍:认错、道歉、现场讨好、赌咒发誓自己下次表现会很好。 他确信自己背得很熟练,除了语气模仿没有完全到位,但也凑合了。 最后的最后,宁舟还画龙点睛地补上了一句:“……所以,你能不能不要跟我离婚?” 这一刻,齐乐人从床上跳了起来,跨坐在宁舟的身上,咬牙切齿地逼问道:“这不是你想得出来的话,谁教你的?还有,我怎么可能跟你离婚?” 到底是谁在给宁舟乱灌输奇怪的东西啊?! 听说伴侣没有离婚的打算,宁舟连一秒钟都没有挣扎,就出卖了队友:“司凛说的。” 齐乐人大怒:“他们到底在胡乱揣测什么啊!不要把这种中年男人不行了之后一边狡辩一边道歉的台词硬塞给你啊!我们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宁舟茫然:“……啊?” 齐乐人气得从宁舟身上爬了下来——用微妙的眼神扫了精神的某处一眼,欲言又止,但最后决定假装没看见——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直接打给司凛。 司凛:“喂?” 齐乐人:“你特么别乱出主意了,你教了宁舟什么鬼话啊?司凛,我警告你,别教坏宁舟,不然我跟你没完!” 司凛是那种会乖乖挨骂的老实人吗?根本不是。 司凛揶揄道:“难得见你这么生气,是因为欲求不满吗?” 齐乐人提高了音量:“幻术师在吗?” 幻术师从司凛的桌子底下爬了出来,衣服上全是刚才打架留下的破损:“在在在!” 第9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 午夜时分,温馨安静的卧室中,有一对灵魂很契合,但暂时身体不太契合的情侣,决定好好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齐乐人强忍着羞耻,把下半张脸埋在被子里:“我们聊聊?” 宁舟:“嗯。” 齐乐人:“刚才我突然推开你跑了,是不是吓到你了?其实也不是很疼,那点疼痛程度对来我说不算什么……” 糟糕,说错话了。 话一出口,齐乐人就意识到不好,他太了解宁舟了。 果然,宁舟一下子浑身紧绷,凑过来将他搂入怀中。 宁舟闷闷道:“对不起,那我们以后不做了好不好?” 齐乐人:??? 等等,这也太转进如风了! 而且……而且……齐乐人无奈地感觉到隔着睡衣某个紧贴在他身上精神得很的部位……宁舟不愧是教廷出来的,太能忍了。 齐乐人觉得脸上有点烧,但这话他必须说:“那不行,其实我还蛮喜欢做的。” 他太清楚宁舟的脑回路了。宁舟是那种,如果齐乐人不能从中获得乐趣的话,他真的可以一辈子柏拉图恋爱的狠人。 宁舟一下子支棱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 黑暗中,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幽幽若火。 齐乐人有种被盯上的紧张:“我觉得是因为我的本体不适应的关系。我用魅魔化身的时候就完全没问题……” 还是魅魔好,连润滑都不需要。齐乐人怨念地心想。万万没想到,当初嫌弃得要命的马甲,其实救了他的命呢!要不然,当初在血之祭祀的祭坛里一对二,他绝对会留下心理阴影。 其实那次他也有心理阴影,但阴影成分不一样:是爽过头大脑断片了,还重点删除了自己各种丢人的求饶场面。 于是齐乐人提议:“要不,我再想办法捏一具魅魔的化身出来?我现在成就领域了,再造个化身并不难。” 这个在他看来万全的提议,却没有得到另一为当事人的认可。 宁舟没有反对,但是沮丧之情肉眼可见。 他闷闷地抱着齐乐人,不开心地怂了怂鼻子,把脸埋进了伴侣的后颈中,呼吸着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自然的气息,试图用这种幼稚的举动掩饰自己这一刻的不开心。 齐乐人倒是挺开心的。他很高兴宁舟有自己的小情绪了,搁从前他肯定会直接同意,但凡是齐乐人提的要求,他鲜少会不同意。 即便是现在,但凡他坚持一下,宁舟会答应的,齐乐人心里很清楚。 但正是因为他对宁舟的影响是如此的致命,所以他才不会、也不敢滥用这份因为爱而拥有的特权。 “不喜欢?”齐乐人用轻快的语气,揶揄地问道,“我还以为你很喜欢我的魅魔化身呢。魅魔多好啊,谁不喜欢魅魔呢?” “不是不喜欢,是都喜欢。”宁舟小声说。 齐乐人一下子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 宁舟想的,不是让他用一个魅魔化身来打发掉当前的问题,而是希望齐乐人能够真正享受到情人间耳鬓厮磨的乐趣。 宁舟身上极端利他的个性,使得他永远更想让齐乐人快乐,如果做不到,他自己也不会快乐。 齐乐人抚摸着宁舟的长发,摸得很慢,还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明明是比他宽阔结实的后背,却总让他感觉到宁舟身上那被层层掩盖着的“脆弱”的那一面,不论这具身躯的体内蕴含着多么恐怖的、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已经不可能改变了,齐乐人心知肚明。他相信小时候的宁舟不是这样的,他并不是天性如此,小时候的宁舟是个被母亲保护得很好的孩子,性格倔强,还有点儿叛逆。 但是玛利亚死后,他的人生、他的命运、他所经历的苦痛,将他人格无情打碎,再血淋淋地重组,一块块地拼成所有人想要的模样。 他少年时在教廷中学到的,不是发挥自己的天性,而是如何承接命运赋予他的责任,成为圣修女那样的救世之主。 他的老师,他的同学,他千千万万的教友,每一个为他而死的人,都是重新磋磨他人格的一把刀。太多的刀,太多的期望,终将一个并不完美的少年雕刻教廷中面目不清的神像。 神像不需要有面容,祂只需要回应信徒们的期待。 直到有个胆大包天的外乡人,将神像从祭坛上偷走了。 他不是为了让神像回应他的期待,他只是觉得神像好看,让他喜欢。 所以,当宁舟重新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好恶,并试着向他表达时,齐乐人由衷地高兴。 毫无顾忌地表达自我,是被爱着的人才有的特权,他要给宁舟这样的特权,就像宁舟给他的那样。 “好了,我明白了。这件事就交给我来解决吧,一定没问题的。”齐乐人一锤定音。 “我也会努力的。”宁舟说道,脸上有点发烫。 这一刻,两人都有了想法。 齐乐人心想:这就厚着脸皮去找技术宅。这么多年来玩家带进来的手机,里面存的怪东西可多了,据他所知数据库里有这辈子都看不完的gv,他就不信学不会! 什么,个人形象?多年前他在技术宅那里装gay的时候,形象就已经败完了!那时候他立的人设可是“不看点乱七八糟的片子就会压力过载所以绝对不舍得卖掉存了几百g黄片的手提电脑”的基佬! 宁舟心想:在魔界的时候,每次看到恶魔开派对,他都自动给眼睛打码,目不斜视直接砍头,结果并没有学到足够的经验,这是他的失误。 这就去魔界抓一些恶魔来教学,它们应该很有经验吧?如果教不好……没关系,教不好就杀了,它们一定会努力教学的。 对了,还可以问问欢愉魔女有没有什么合适的魔药,她一定很乐意为他分忧。但是要警惕,她似乎很想当乐人的狗…… 一缕莫名的杀气溢了出来,齐乐人疑惑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宁舟:“没什么,想到我离开魔界,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大概正在狂欢。” 齐乐人:“别担心,阿娅会管好它们的。” 等等,他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齐乐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坏了,我把学生落在魔界了!” ……………… 魔界。 语鹰:“有两只人间界生物被遗忘在了魔界,猜猜那是谁?” 小小:“你和我。”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语鹰:“他们一人丢了一只,真是绝配。” 小小捂脸:“我不想再看黄片了,我想回家!” 不久前,千里迢迢从黄昏之乡赶去魔界帮忙,最后被老师齐乐人忘在魔界的欣小小女士,一双年轻的眼睛已经见证了太多的沧桑。 不需要发动技能卡【烦恼的读心少女】,她也知道这群恶魔的心声。 千言万语汇集成一句话:今天陛下不在家,我们要开银趴! 小小万万没想到,毁灭魔王不在时,这群恶魔连开夜间派对都不遮遮掩掩了,直接在行宫中央的露天广场上进行。 这就导致,她路过此地去找夜莺的时候,不慎目击了一场刚刚开场的恶魔派对。 派对当然少不了美妙的音乐。 “预备,开场奏乐——!”恶魔指挥官挥舞着不知道用什么动物也可能是恶魔的骨头做成的指挥棒,一声令下。 恶魔乐团开始奏乐,每一件乐器都让小小大受震撼。 她看到战争恶魔沃尔,用鞭子拍打着自己结实的臀大肌,发出响亮的伴奏声,场面不忍直视。 欢愉魔女牵着两条三头犬,优雅地用巴掌抽打任意一个狗头,狗头便会发出不同音阶的嚎叫声,完美融入了乐曲中。 痛苦魔女率领着一支十四个恶魔奴隶组成的小乐团,这些千奇百怪的奴隶,用千奇百怪的部位,发出千奇百怪的声音。 唯一看起来像是正经奏乐的是虚无魔女,这位雪肤银发的盲眼雪妖,在弹奏一把蜘蛛琴,每一根琴弦末端都爬着一只小小的蜘蛛——这把琴的调音,是由蜘蛛自己完成的。 “接下来,是全新的时尚节目,来自人间界的芭蕾舞表演!”恶魔主持人神采飞扬,“由南疆地区著名魅魔舞蹈团带来的——《触手怪与天鹅湖》!” 千娇百媚的魅魔们蜂拥而出,穿着几乎不存在的芭蕾舞裙,手牵着手跳入了触手怪组成的舞台中。 小小:??? 救命啊,你们恶魔不要亵渎我们人类的艺术表演! 眼看着场面向不堪入目的走向发展,小小捂着眼睛准备逃离此地,一个威严的女声传来:“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龙蚁女王阿娅皱着眉,目光在偌大的广场上扫过,现场顿时鸦雀无声。她的目光在虚无魔女的身上停顿了一下:“娜辛,你来说。” 小小的额头上冒出了一滴冷汗:坏了,首席与虚无魔女结婚了,虽然是政治婚姻,但是首席大人发现伴侣来参加派对……不妙啊。 娜辛从喷泉旁的贝壳座椅上起身,优雅地对她行了一礼:“回禀首席大人,议事团成员即将回到各自的领地,临别前,欢愉魔女提议举办一场告别派对,加深一下彼此的感情。” 欢愉魔女瞪大了眼睛:您怎么可以出卖我?亏您还是我的老上司呢! 娜辛继续道:“请您放心,我有已婚人士的自觉,我的参与仅到开幕表演为止……是吧,乔伊?” 在龙蚁女王严厉的目光下,欢愉魔女乔伊讪笑道:“是的,首席大人。您有所不知,邀请到娜辛可不容易呢,我和她做了点交易……” 第9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 小小对齐乐人的尊敬之情,时常因为老师的惊悚表现而跌宕起伏:初见时,在黄昏之乡的飞艇上,她眼见齐乐人一个人解决了满舱的狂信徒。这让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小小大受震撼:好厉害啊! 齐乐人很快成了她在审判所的顶头上司,还是个能为她的人生指点迷津的知心前辈。 齐先生简直是完美的,那时候的小小心想。 直到,齐乐人在查案时,以惟妙惟肖的变装水平,完美的化妆技术,女装后吊打她的钓人能力,痛击了小小对他的完美滤镜。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你到底女装了多少次啊? 等小小来到魔界,见到了魅魔造型的老师一脸自然地跟她打招呼,并像当初化妆成美少女一样告诉她,披了魅魔马甲是工作需要。 至于是什么工作?哦,他在魔界当王后来着。 这一刻,一位十九岁少女的笑容裂开了。 救命啊,我老师明明是审判所boss却背着所有人在魔界当魅魔王后! 他不做正经人啦! 但震撼归震撼,在搞明白自己的老师为什么要这么做之后,小小还是捡起了对老师的尊敬之情,并恶趣味地心想:有朝一日,审判所那群成天八卦她老师的家伙,知道他不是什么丧偶鳏夫,而是魔界王后,一定比她还震惊。 想想就刺激呢! 魔界行宫,富丽堂皇的走廊上。 小小紧跟在龙蚁女王的身后,偷偷打量她藏在裙摆下的腿:唔,确实不是人类的腿,走起来铿锵铿锵的,像是金属敲打地砖的声音。 “你在看什么?”龙蚁女王觉察到了她的视线。 “失礼了,我、我、我就是有点好奇……”小小尴尬地红了脸,有种在公共场合盯着残疾人看被人瞪了的羞耻。 “是好奇我身上龙蚁的部分吗?”龙蚁女王没有生气,而是和蔼地问道。 阿娅早已不是部落里被当做祭品养大的小女孩了,可即便和颜悦色,她身上惯于发号施令的威圧感仍然让小小紧张不已。 “是……是的。” 阿娅笑了笑,笑容让她眼角浮现出淡淡的眼纹,那是一种不再年轻却成熟优雅的风度。 “我倒是不介意给你看,不过……”阿娅的笑容中多了几分揶揄,她回过头看向走廊拐角处,“夜莺大概并不高兴。” 小小疑惑着,但听到夜莺来了,她兴奋地一溜小跑:“你回来了?” 夜莺快步上前,赶在小小扑上来前将人举了起来,小小乐得嘴角上天。 将小小放下来后,夜莺对阿娅说道:“我知道你们一族的戒律:龙蚁一族的圣躯,不可轻易示人,唯独伴侣与继承人可以。” 阿娅微笑着点头:“戒律不过是戒律罢了。小小如果好奇,我可以偷偷给你看一眼,没人知道。” 小小疯狂摇头:“不了不了,谢谢女王陛下,我会管管我旺盛的好奇心的。” 这下,夜莺和阿娅都笑了。 笑着笑着,阿娅突然神情微变,手捂在侧腰上,皱着眉闷哼了一声。 “接合口在疼?”夜莺了然地问道。 “还好,无事。”阿娅已经习惯了,她的上半身是人类的形体,但是下半身却是龙蚁一族世代传承的圣躯,两者的结合处宛如血肉与金属的拼接,时不时会传来疼痛感。 阿娅转移了话题:“这次你回来得比我预想的要快,事情都办妥了?灾厄的余党反抗得激烈吗?” 夜莺这两天不在行宫中,便是因为受命出征,去解决灾厄恶魔死后他那一派系的恶魔的遗留问题。 叛乱,这是魔界传统艺能了。 “大多还算老实,不老实的以后也不会有机会作乱了。”夜莺说道。 阿娅会意地笑了笑:“那太好了。等到新的恶魔领主进入议事团,补上这些空缺,局势就会稳定下来。届时你和小小便可以离开魔界,回黄昏之乡了。” 小小惊讶道:“现在还不能走吗?” 阿娅摇了摇头:“齐先生发来了一条指令,任命你为外交处驻魔界大使,所以你要暂住魔界了。他还说,你可以学习一下怎么处理魔界事务,积累一些管理经验,我来带你。” 小小:??! 为什么啊?老师,你自己携夫回家,把我丢在魔界当大使?还要帮你们处理公务?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小小如丧考妣地被夜莺带走了。 ……………… 属于议事团首席龙蚁女王的行政办公厅。 通往办公厅的殿堂中,排布着两排白色的大理石廊柱,柱体足有二十米高。每一根廊柱旁都摆放着一尊同样是白色大理石的女性石像。 如果有人仔细去数,就会发现,两排大理石柱一共一百根,石像也一共一百尊。每一尊石像都手捧着一颗大而圆的石头珍珠。 这些石像是如此巧夺天工,不论是精巧的五官还是衣服的褶皱,都栩栩如生,就连头发丝都被细心雕琢,仿佛只要风一吹,石像就会活过来。 莫名的,这个殿堂中充满了一种迷人的香味,可是遍寻整个厅堂,也找不到熏香的所在。这种神秘、悠远的香味,无处不在,却无影无踪。 殿堂的入口处,大门忽然开启,欢愉魔女跟随着龙蚁女王的侍女长走进了殿堂。 随着她们的进入,一阵户外的新鲜空气涌入了这个被熏香浸染的密闭空间,冲散了熏香的气味。 就在这一刹那,随着风的流入,廊柱旁的石侍女们竟然真的一个个活了过来! 白色大理石的外表慢慢褪去,露出人类一般柔软的肌肤,石侍女们迅速低下头,检视着手中的珍珠——那是一颗颗婴儿拳头大小的珍珠。 随着石侍女们的复苏,覆盖在珍珠上的那一层白色大理石外壳也褪去了,浓郁的香味又散发了出来,将新鲜的空气也染上这股曼妙的香味。 原来,这难寻源头的香味,竟然来自于石侍女们手中的珍珠。 这种珍珠叫做蜜乡珍珠,来自魔界西海的大洋深处,由一种巨型贝壳孕育而生。它的的确确是一颗珍珠,只是包裹着它的珍珠质不能接触空气,一旦从海中来到陆地上,它的珍珠质就会开始挥发,散发出一种特殊的迷人香味。 因为这样的挥发特性,这种珍贵的珍珠无法作为珠宝佩戴,只能作为一种昂贵的特殊香料。 一颗最高品质的蜜乡珍珠,暴露在空气中的时候,不出三个小时就会挥发完毕,只剩下一颗小小的砂砾珍珠核。 哪怕最奢侈的恶魔领主,也不能够肆意使用它们——因为太稀少、太难得了。 正确的、优雅的使用方法,是配合一群特殊的恶魔族裔使用。它们的身躯在密闭空间中会分泌石化液,将自己的身体与身上的衣物、首饰、拿取的物品,一起化为大理石。 它们被称为石侍女。 至于为什么是石侍女,而不是石侍者。因为这一族裔的特性中,雌性恶魔皮肤上的石化液分泌得更快、更多、更均匀,于是被选中。雄性的恶魔几乎一出生就被丢进了血肉蜂巢的食槽里,连做香薰器皿的资格都没有——这其中的逻辑与操作,和人类的奶牛场只养母牛、小公牛一出生,没喝到一口牛奶就直接被宰杀一样。 没有价值,便不配在魔界生存。 石侍女们在房间中手捧蜜乡珍珠。每当房门关闭,空气停止流通时,它们便会连同手中的蜜乡珍珠一起化为石像,珍珠便不再挥发。等到房门开启,空气流入时,它们的石像外壳便会融化,珍珠开始散发出香味,直到大门再一次关闭。 顺便一提,蜜乡珍珠与石侍女这对搭配,是近十年才出现的,来自于一本神秘的魔界畅销书《服饰、礼仪与品味》。 这本书一经问世,迅速在骄奢淫逸的高等恶魔群体中流行了开来,成为了鉴定一位恶魔是否有品味的重要标准。恶魔们纷纷表示:从前我过得太粗糙了,如同饮毛茹血的野兽,这就向您学习……等等,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 因为作者没有署名,所以这便成了魔界的一大未解之谜,但无论这位神秘的作者是谁,恶魔们都承认:它确实很有品味。 对于高等恶魔来说,富有不值一提,但如何让富有以格调的形式呈现出来,而不是炫耀出来,这才是一门真正的学问。显然,这位作者深谙这门学问。 进入殿堂,龙蚁女王的侍女长对欢愉魔女说道:“请在这里稍等,我去请示女王陛下。” 欢愉魔女:“劳驾。” 侍女长提着拖曳到地毯上却一尘不染的白色长裙,朝着办公厅走去。 欢愉魔女皱了皱鼻子,眼看着随着大门关闭,逐一恢复石像的石侍女们,她嘀咕道:“莫非只有我讨厌蜜乡珍珠的味道?不,我记得首席也不喜欢。” 欢愉魔女深深记得,自己刚进入议事团的时候。提携她的是虚无魔女,她带她去觐见代理朝政的龙蚁女王。 那位银发雪肤的雪妖领着她穿过同一座行宫的同一片殿堂,那时候,这里的廊柱旁并没有蜜乡珍珠与石侍女。 彼时,欢愉魔女悲哀地心想:这可真是太不体面了,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这里简直比我的老家还寒酸!要不,还是投奔权力魔王吧? 她听说,这位前不久刚刚上任的首席裁撤了自己的仪仗——大约两万三千名训练有素、负责不同仪式与场合的恶魔奴隶,理由是这太过奢靡。 简直是一场闹剧,欢愉魔女完全不理解,她只觉得这位首席脑子有点问题。 同样这么想的,还有龙蚁女王的侍女长。 第9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五) 时间回到半小时前,龙蚁女王的办公厅。 这是一间巨大的帝政风格的办公房间,威严、恢弘却又不失华美。每一处大结构都在凸显首席的权力威严,但是深入观察每一个细节,不论是花瓶摆件还是窗帘上的暗绣纹,都在低调地炫耀着房间主人不俗的艺术审美。 欢愉魔女就很欣赏首席大人办公桌旁的一个小圆几。 它的材质大概是某种白色系的稀有树木,被灵巧的工匠雕刻上了象征胜利的月桂叶、象征征服的刀剑枪戟、以及象征杀戮的白骨,最终竟然形成了一个尸骸中的石侍女托举圆盘的造型。 真美,欢愉魔女忍不住心想,她也想要一个。可惜这样精巧的工艺品,不是会被贩卖的商品,一定是首席大人豢养的工匠奴隶的作品。 “坐吧。”龙蚁女王说着,指了指那个小圆几,“稍等,我写封信。” 这时欢愉魔女才意识到:嗯?那个小圆几竟然是椅子?难怪上面没有放花瓶之类的摆件。 原来摆件竟是我自己。 摆欢愉魔女件,乖巧地在小圆几上坐了下来。 现在她不喜欢这个圆几了,因为从前来这里,她的座位是有靠背的正经座椅。 显然,龙蚁女王对她拉着虚无魔女参加派对的事很不满意,她隐晦地警告了她一下。 欢愉魔女觉得,自己有必要抢救一下。 欢愉魔女堆起一个殷勤的笑容:“关于派对的事,我可以向您解释。” 龙蚁女王头也不抬,继续用羽毛笔书写:“有这个必要吗?” 欢愉魔女正色道:“请相信我,这很有必要!您知道的,娜辛大人并不热衷我们的夜间派对,特别是与您缔结婚约后,她就彻底在我们的活动中失踪啦!这次是我邀请她的,因为我开出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龙蚁女王的羽毛笔停顿了一下,一滴墨汁落在了金纸上,她皱了皱眉,朝一旁的侍女长伸出手。侍女长递了一根滴管形状的玻璃管给她,龙蚁女王用它吸走了多余的墨点。 这时,她才慢悠悠地发出了一个暧昧不明的音节:“哦?” 这就是感兴趣的意思了,欢愉魔女机灵地会意。 欢愉魔女神秘地笑着,从口袋中掏出了一管银色的药剂,在手中轻轻晃动,终于引来了龙蚁女王的视线。 龙蚁女王:“这是什么?” 表现的时刻来了,欢愉魔女站了起来:“您知道的,我很擅长调配魔药,很多同僚都会找我帮忙。不久前,我发现了一种新的材料,涂抹在皮肤上,能够抑制伤口的痛觉,效果比从前的药剂都要好得多。” 龙蚁女王抚摸着自己隐隐作疼的腰部接合处,若有所思:“所以,娜辛来找你了。” 欢愉魔女:“没错,娜辛大人听说了这件事,拜托我调配一些这样的药剂,我便顺势邀请她参加我们派对的开幕演奏。” 说着,欢愉魔女眨了眨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用心:“这样一来,大家就会知道娜辛大人对我这位老部下仍旧关照。” 这一点,在如今因为灾厄恶魔的身亡而出现权力真空的议事团中,重要性不言而喻。 龙蚁女王淡淡地笑了笑,伸出了手。 欢愉魔女将药剂放在了她的手掌中,不抱希望地谄媚道:“那……惩罚的事,能否一笔勾销?” 龙蚁女王:“可以。” 欢愉魔女:“嗯嗯,我就知道不可以……啊?可以?” 欢愉魔女目瞪口呆,今天首席大人是磕high了吗?不对啊,首席大人不玩我们化学欢愉这套啊。 那一定是我磕high了,欢愉魔女颤抖的手,摸了摸口袋里的药,刚才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就不该拿着香料嗅瓶一通狂吸的,现在耳朵都出问题了。 还是王后陛下说得对,别吸了,再吸脑子要坏了。 “你不必抄写了,因为陛下有事找你。我正在给你写推荐信,等信一写完,你带上你的魔药炼成仪器和材料库,直接出发去黄昏之乡。”龙蚁女王说道。 欢愉魔女:??? 欢愉魔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出发?去黄昏之乡?人间界的那个黄昏之乡?” 她震惊到一屁股坐回了小圆几上:“可我从来没离开过魔界啊,黄昏之乡见到恶魔,会把我杀掉吧?” 龙蚁女王:“这就是为什么我在给你写推荐信。” 欢愉魔女:“可为什么啊?我只是一个炼药的,平日的爱好不过是开开派对,买点漂亮奴隶,研究研究魔界最新流行的xp……哦,我还会在旁边画画涩图。总之,我……我一无是处啊!” 这一刻,龙蚁女王露出了笑容。 她用一种微妙的口吻说道:“太谦虚了,你的能力,正是陛下与王后现在急需的。” 欢愉魔女:“我不明白……” 龙蚁女王一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嘴边,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因为他们遇到了一个不太魔界的问题。你知道我们的陛下是一位恪守教规的信徒吧?所以他厌恶你们的夜间派对。” 欢愉魔女点了点头。 龙蚁女王:“我们的王后陛下也差不多。” 欢愉魔女露出了不认同的神情:“他可是魅魔。王后陛下不参加我们的派对,只是因为陛下会吃醋。惹怒龙裔的伴侣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哪怕是魅魔,也会被喂到哭着求饶——哦,这可太刺激了,建议王后陛下这辈子一定要试一试。” 龙蚁女王:“……” 齐乐人演得实在太好了,恶魔们一点疑心都没有。 龙蚁女王又干咳了两声:“不,其实我们的王后……” 欢愉魔女好奇地歪了歪头。 龙蚁女王说不下去了。原本在魔界多年,她对于性已经没有了人类的羞耻心——毕竟你很难对一天能目击若干次的、宛如吃饭睡觉一样常见的画面有什么禁忌感——但是这一刻,龙蚁女王有种回到了十八岁人类时的感觉。 她犹豫着,有些迟疑地隐晦道:“总之,他们遇到了一些新婚伴侣的难题。” 欢愉魔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龙蚁女王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明白就好,她不想说得太明白。 欢愉魔女兴奋得面颊潮红,她站了起来,大声说道:“我听说人类有句名言,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想必王后与陛下已经对彼此失去了热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重燃爱火。这种时候,正是应该偷情的时刻,我愿意与两位偷情!我愿意做他们的狗!” 龙蚁女王脸上的表情逐渐冷漠,隐含杀气:“坐下,我换个人去黄昏之乡,你回去抄教典吧。” 欢愉魔女大惊失色,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首席大人,我错了,我错误地理解了您的意思,擅自揣测了王后与陛下的心意。我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主忏悔,我当场悔改!” 龙蚁女王麻木地看着欢愉魔女,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 她想了想,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点。 龙蚁女王面无表情:“我们的王后其实那方面有点冷淡,而陛下又没有什么经验,你能解决这个问题吗?比如,送些药?把你的画册借给陛下观摩?我听说你画得很好。” 欢愉魔女僵硬、呆滞、懵逼。 冷……冷淡? 她的脑中浮现出了一幕幕魅魔王后风情万种、妩媚妖娆的姿态,完全无法将x冷淡与脑子里的那个人融合在一起。 欢愉魔女发出了大脑cpu被烧的悲鸣:“可王后陛下不是魅魔吗?魅魔怎么可能x冷淡?魅魔不可能需要别人教他怎么快活!” 龙蚁女王一手扶着额头:“但王后陛下的本体是人类。” 欢愉魔女:“他做过魅魔了,他肯定很懂!” 龙蚁女王:“现实是,他懂一点,但不太多。” 欢愉魔女气哭了:“您击碎了我对魅魔这一种族的认知,这个世界上竟然有x冷淡还不擅长快活的魅魔,他现在就应该去偷情,洗刷魅魔种族的耻辱!” 龙蚁女王冷酷道:“如果你的建议是只有多多偷情的话,那就不必再说了,回去抄教典吧。” 她太了解恶魔的脑回路了:x冷淡?那应该多多偷情。没有经验?那更应该多多偷情!等到磨练出娴熟的技艺之后,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抄教典正是欢愉魔女的死穴,她立刻振声道:“请您相信我,我有别的解决办法!” 龙蚁女王:“很好,说说你的办法。” 欢愉魔女:“请容许我先冷静一分钟。” 龙蚁女王点了点头,应允了。 欢愉魔女从地上爬了起来,来到办公厅角落,那里的架子上放置了一个金质碗盆,金盆下升着冷幽火,让盆中的水不断化为冷蒸汽,使得房间保持湿润。 欢愉魔女深吸了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了盆中,任由冷蒸汽扑在自己的脸上,整整一分钟。 一分钟后,欢愉魔女恢复了一位恶魔领主应有的气度。她脚步矫健地回到了办公桌前,对龙蚁女王行礼: “回禀女王陛下。刚才的一分钟里,我开发出了新的xp。我认为,王后陛下本体是个冷感类型的美人,颠覆了我们魔界以银乱为美的审美,这是不可多得的挑战。如此难以征服的类型,彰显了陛下独到的品味——整个魔界独一份的品味!但现在有我这个第二份了,请您放心,我已经构思好了,我会带上我的奴隶,带上我的画册,带上我的魔药,为陛下与王后排忧解难。” 面对龙蚁女王满意的笑容,欢愉魔女骄傲地挺起了胸膛。 第9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六) 齐乐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有点晚,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见到齐乐人出现,大家表现出了显而易见的激动,纷纷跟他打招呼。但没有人询问这段时间他“失踪”是去了哪儿——显然这是审判所的机密任务——不过因为黑龙降临事件,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去魔界了。 齐乐人的另一个学生,工业部的造物师使劲给他使眼色,满脸都是:老师老师你回来了,老师老师我马上去你家拜访! 齐乐人对她微微一笑,这孩子最近染了个绿色的头发,让她的男朋友阿尔非常苦恼。 不过拜访的事……还是缓缓吧,他得先给造物师打个预防针。 这孩子现在还不知道宁舟的存在,只以为他在三年前的黄昏之乡战役中死了老婆,一直对她“师母”是谁这件事充满了执念。 等真相揭晓,她一定会被吓得头发掉色。齐乐人恶趣味地心想。 他还挺喜欢给人制造“惊喜”的。 不远处,司凛对他招了招手:“坐这儿吧?” 说着,他指了指给他留出来的主座,位于他和幻术师中间。 今天,司凛换了个新造型,他的一只眼睛被绷带缠绕了起来,显然是为了掩盖昨晚被幻术师殴打留下的淤青。 对这起事件负全责的齐乐人一挑眉:“换位置啦?” 以往都是司凛坐中间的。 司凛:“你都成就领域了,以后就是我俩给你打工了,齐总。” 齐乐人鸡皮疙瘩起来了:“别用一张电影里100%会篡位的奸角脸说这种话啊。” 特别是脸上还挂着伤的时候。 司凛笑了。他笑的时候,冷血动物一般的竖瞳眯了起来,冲淡了他身上的那种阴冷感。 他不继续跟齐乐人开玩笑了,而是对着听到这段对话而隐隐骚动的会议室众人说道:“虽然还没正式是宣布,但是在座各位一定已经知晓了。是的,我们的异端审判庭庭长,齐乐人先生,已经成就了领域。依照先知大人的遗嘱,黄昏之乡将由他继承,正式的继任仪式时间,等确定后再通知各位。” 造物师当场起立鼓掌,紧接着会议室中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欢呼声也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活下去。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噩梦世界中,每一个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没有人知道要如何结束这场死亡之旅,也没有人成功地回到现实。 但至少,他们有了新的希望。 齐乐人示意众人静一静,他显得格外平静从容,这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气度让躁动的会议室冷静了下来,所有人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说几句。 “出差的这一阵子,有劳大家了。我去了一趟魔界,在那里发生了不少意外,所幸成功进阶。大家应该感受到了,最近黄昏之乡的变化,这是因为我的领域正在与黄昏之乡融合。别的暂且不论,至少到处都是绿色,大家的眼睛舒服了很多。”齐乐人微笑道。 会议室中响起了一阵阵轻笑。 “这些变化,也许未来会给大家更多惊喜,但是暂且保密。等到继任仪式上,我会宣布的。”齐乐人卖了个关子,终于说到了他想说的重点,“哦,对了,有个事,虽然是我个人私事,但是因为我目前所处的位置,我所有的私事都必然是公事……” 齐乐人的话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几个知情人开始嘴角抽搐,更多不知情的聪明人则品出了一些特别的意味:是私事,但会被当做公事,这种话,一般是指…… “大家应该听说过,三年前我结婚了,但是我的伴侣死于黄昏之乡战役。其实他还活着,只是因为种种原因,他去了魔界,我们分居了三年。如今我在魔界找到了他。这一次,我把他带回来了。”齐乐人说着,忽然觉得有点口渴,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突然岔开了话题,“咦,你们换茶叶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满了咆哮,你倒是继续往下说啊!是谁?人呢?快让我们见见啊! 造物师最先绷不住了,她拍桌而起,叫道:“卧槽,竟然没死?人呢?” 齐乐人无奈地瞥了她一眼:“坐下。” 造物师一屁股坐了回去,换了个语气:“老师,您怎么不把人带来给我们见见?” 齐乐人微笑:“今天开会不是聊局域网的事吗?我顺口跟你们提一嘴,过几天再把人带来,郑重地介绍给大家。好了,该说的我已经说了,我们继续开会吧。” 谁还有心情开会聊局域网啊,我们想知道你老婆的事啊!所有人的眼睛里都明晃晃地写着这样的怨念。 吊人胃口太屑了! ……………… 今天一大早,齐乐人去审判所上班了,临走前跟做完早餐围裙没脱的宁舟索要了一个黏黏糊糊的吻,并夸他是厨房小能手,要是宁舟不在,他就只能去审判所的食堂随便凑合一下了。 说得好像过去三年他每天过得水深火热似的。 但宁舟信了,承诺每天都要给齐乐人做好吃的。 齐乐人笑眯眯地应了下来,相约晚上两人一起吃饭。 他心想:很好,这样宁舟就不会再随便拿黑面包搪塞自己的胃了。他对食物太没有追求这一点,实在很让人苦恼。都怪教廷说什么人不能贪图享乐、追求口腹之欲,看把宁舟教成什么样了?三年了,堂堂毁灭魔王,在魔界啃天空水母度日! 齐乐人出门了,宁舟在洗完早餐的餐具之后,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需要做任何事了:没有会议,没有叛乱,没有文书,也没有征战,甚至没有恶魔时不时在他面前晃荡,让他杀心骤起。 他在餐桌旁呆坐了许久,一时间无法适应这种无事可做的状态。 窗外传来蒸汽列车驶过的轰鸣声,宁舟打开窗户往外看——黄昏之乡的早晨,明亮的阳光落在他湛蓝的眼眸中。 不再是记忆中那一轮徘徊在地平线附近永不坠落的夕阳,而是他未曾见过的、黄昏之乡的黎明。 高大的机械工厂仍在,巨型的蒸汽烟囱仍在,天空中往来不停的飞艇也仍在。可有些东西却已经改变了。 昨天回家的路上,宁舟清晰地觉察到了这份差别——黄昏之乡的路面被大规模地整修过,不再破损与脏污,昏暗的路灯全部被更新为了电灯。沿途设置了垃圾桶,道路两旁更是留出了绿化带。因为重生本源的壮大,所有的花草树木都疯了一样狂长,蔓延到了路面上。 于是,这个安静平凡到不可思议的早晨,一大群被审判所雇佣来的原住民正忙着清理过剩植物。他们的脸上没有了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而是说说笑笑地抱怨着这些发疯的植被,灵活地用工具清理它们。 但他们携带的工具只能处理一些细枝,太粗壮的树木就无能为力了。几个原住民围着一棵不知道怎么长到路面上、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大树,望树兴叹。 “要不去拿大锯?”一个人提议道。 “不是说会有外乡人来帮忙吗?怎么还没到呢?”另一个问道。 正说着,一个玩家从蒸汽汽车里钻了出来:“抱歉抱歉,路上堵车了,我来晚了!” 原住民们笑道:“这棵树我们搞不定,就交给你了。” 玩家搓了搓手:“小意思,我立刻砍了它!” 那个玩家激活了腰带上的某个卡槽,一条细细的丝线从他的手中拉开,他用这根线围着巨木绕了一圈,用力一拉——大树被拦腰截断,轰然倒下,他生怕压到马路上阻碍交通,赶紧出手,手中的细线刷刷转圈,竟然将整棵树分解成了十几段木块,每一块都落在了他预想的位置上。 “哦哦,厉害啊,不愧是外乡人!”原住民们惊叹道。 这是纯粹的夸奖,没有带着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们不觉得外乡人会伤害他们。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任务。”玩家钻回了蒸汽汽车里,对原住民们挥挥手,根据通讯器里的指示,去下一个任务地点了。 原住民们也冲他挥挥手,继续自己的工作。 宁舟站在窗边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回神。 原住民们很自然地使唤着外乡人,外乡人也很自然地与原住民合作,这样的情景,在他年少时几乎未曾见过。 那时候,外乡人们住在落日岛上,原住民们则住在海岸边的陆地上,彼此间泾渭分明。偶尔有一些交集,但原住民在见到外乡人时,总是格外警惕——这群家伙太陌生了,不但长相与他们不同,行事风格也肆无忌惮,是十足的危险分子。 审判所虽然会约束外乡人的行为,但因为管理成本的问题,审判所不可能甄别每一个玩家,加上黄昏之乡里层不出穷的恶魔信徒,整个领域的治安一直处于危险状态。 对原住民们来说,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是保持警惕,远离外乡人。 又一列蒸汽列车从高架桥上驶过,那隆隆的声响震醒了出神的宁舟。 以宁舟的眼力,自然看得清几百米外驶过的列车,他看到了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乘客,有的在吃早餐,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用通讯仪器发消息。原住民和外乡人坐在同一辆蒸汽列车中,驶向彼此交融的生活。 这样的场面,齐乐人在信中为他描绘过许多次。他不厌其烦地介绍着黄昏之乡的新变化,还有审判所的各种新政策,从开办新人培训学校、管理玩家身份户籍、建立时间银行…… 第9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七) 宁舟换上久违的教廷制服出门了,他决定去外乡人聚居的落日岛上转转。 首先,他得过海。从陆地区到落日岛,通常有两条路径,坐飞艇,或者坐摆渡船。宁舟听齐乐人说过,现在上落日岛有严格的身份核查手续,需要出示黄昏之乡的户籍卡。 宁正宗本地土著黄昏之乡因他而诞生生日别称是建立日舟,因为出差魔界三年,错过了大规模推行户籍卡的时期,所以…… 他成了偷渡进来的黑户。 宁舟:……? 此事,齐乐人要负全责。 他临走前压根儿没想过宁舟会去落日岛,他以为宁舟会乖乖在家过一天,最多在附近逛逛,买点食材回家做饭——黄昏之乡的陆地区管理可没有那么严格,不至于买菜都要查身份证。 他满心打算着晚上回家美美吃饭,再亲自带宁舟去观光。 然而,宁舟因为早晨在窗边的见闻,好奇地出门了。 海岸边,宁舟看着天空中来来往往的飞艇,拿不出身份证明的他沉思了许久。 游过去? 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虽然海里有危险海兽,这个游泳距离也着实能累死普通人,但对于宁舟来说,这个游泳环境和恒温室内泳池差不多。 毕竟,他十六岁那年就在极地永无乡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参与过冬日受洗——游过一整条冰河。 但是没那个必要,搭便车更容易。 一个闪身,宁舟出现在了飞艇顶部,他坐了下来,乘着黄昏之乡的晨风,顺利从陆地区偷渡到了落日岛上,并在飞艇降落前就擅自跳艇了。 偷渡很成功,完全没有人发现。 一出海港,宁舟来不及感受周围巨大的环境变化,就被路边的报刊亭吸引了目光。 他深深记得,昨晚回家路上,他看到报刊亭中满是标题震撼人心的报纸,《齐某人疑似与魔界恶龙和亲,已喜提二胎》《魔界黑龙公主带球跑,齐姓渣男应付全责》久久萦绕在他的脑海中,让他难以忘怀。 于是,宁舟默默来到了报刊亭边,决定买报纸。 报刊亭的老板是个中年的原住民,腿脚残疾,但精神很好。 在黄昏之乡以外的地方,这样的人除非幸运地生活在某个教廷据点中,才有可能短暂地过上被人施舍、勉强果腹的生活,然而这样的生活是经不起哪怕一点波折的,任何一点意外都会让他无声无息地死去。也只有黄昏之乡才有可能给他提供一份能够维持生计的工作。 “你是教廷的人?”报刊亭老板看着他的制服问道。 宁舟点了点头。 老板又问:“好久没在黄昏之乡看到教廷的人了,你从永无乡过来的?那里最近还好吗?” 宁舟:“我不知道,我很久没有去过永无乡了。” 老板也没追问,他或许从前是个虔诚的信徒,但是现在大概并没有那么虔诚了。 老板:“你要什么报纸?” 宁舟的目光落在了琳琅满目的报纸上,齐乐人和突然闯入黄昏之乡的黑龙是这些报纸的热门话题,几乎每一份报纸都把这个放在了头版头条上。 如果这些报纸只写了关于他的内容,宁舟根本不会想看,但这些报纸里写的可是齐乐人! 作为整个黄昏之乡最大齐吹,宁舟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all-in。 于是,宁舟严肃道:“我都要一份。” 这一瞬间,老板看他的眼神不对劲了起来,教廷的人也爱看八卦? 但生意归生意,老板还是热情地将报纸全部拿了一份,捆成一捆交给宁舟。 老板手一摊:“一共70分钟。” 掏出一枚魔界铸造的金币的宁舟:“……?” 老板看着金币,宁舟看着老板,两人面面相觑。 老板的眼神更加不对劲了:“你没去时间银行兑换货币吗?” 宁舟摇头。 老板:“入境管理处的人没跟你说?” 宁舟:“呃……” 非法入境,显然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老板叹气:“算了算了,我大致估算一下,折算成时间货币找钱给你,当然你肯定会亏一点……这样没问题吧?” 宁舟松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太好了,去时间银行兑换货币,肯定得出示身份证明,他可拿不出来。 于是,宁舟抓着一把面额从10分钟到1天不等的货币,拎着他买的一沓报纸,离开了报刊亭。 “等等,这位修士,你刚来黄昏之乡的话,要不要再买一份观光地图啊?外地人就得看看这个,不然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老板从报刊亭里探头。 这一探头,就为自己追加了一份生意。 不太会认路的宁舟爽快地掏了钱,买走了一份黄昏之乡观光地图,里面标记了重要的公共设施、公共交通,还有一些地标建筑与重要景点。 这地图做得很贴心,背面甚至还有防骗指南和报警办法,审判所承诺在黄昏之乡的任何地方,只要报警,执行官们三分钟内到场。 家乡变得安全了,宁舟很是欣慰。 然而,宁舟万万没想到,他一走远,报刊亭的老板就拿起了固定电话,拨通了审判所执行处的电话:“喂,执行处吗?我要报警,有个外地来的可疑人士,疑似与齐先生有仇,买走了所有和他有关的报纸。” 三分钟内,执行处的两位执行官就来到了报刊亭了解情况。 老板:“他穿着一身教廷制服,太可疑了,教廷的人怎么可能买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八卦报纸呢?一定不是个正经人……可惜了,长得人模人样可俊了,没想到……” 两位执行官警觉:“人往哪里走了?” 老板伸手一指:“那边。” 执行官们迅速去追人,明眼人都知道,齐先生马上要升任审判所的boss了,试图对他不利的危险分子,一定要赶紧拷走! 你是谁,哪来的,来这里做什么?临时户籍卡给我看看,没有?那去执行处的小黑屋里解释吧! 或许是因为那个危险分子长得太惹人注目,两位执行官沿途问人,竟然每个人都能精准指路: “刚才看到了,黑色长发,蓝眼睛,个子超级高,穿着一身制服……哦,那是教廷制服啊,真好看啊……” “啊?你问人往哪边走了?那边,路口左拐,我不会看错的,我一直看到他消失在路口,差点追上去搭讪呢。” “不不不,不可能记错,这样的帅哥,我看一眼能记三年,还要说给所有跟我关系好的女生听。” “往左边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我还跟他说过话呢,他说他要去钢桥。” 这种离谱的情况,两位执行官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禁怀疑:这个世界上存在这么高调的嫌疑犯吗? 满大街的路人但凡看过一眼,都对他印象深刻,还上前搭讪,这到底是多帅的脸啊? 顶着这样的脸搞事,生怕不被抓是吧? 然而,两位执行官却愣是没找到人,在他们追到钢桥附近时,路人们突然集体失忆了一般,再没有人能指认他。 执行官顿时面色凝重:“一定是他发现了我们在追踪他,所以逃走了。” 另一个执行官:“跑得还挺快,是个高手。” 不远处,宁舟站在一座钢铁信号塔上,俯瞰着两位执行官。 暗中观察。 刚才他就发现有人在跟踪自己,他不想惹出动静,于是就隐匿了身形,两位执行官根本没发现他就在他们的头顶。 境界的差距太大,除非借助特殊技能、特殊物品和结界等外力,否则两位执行官根本看不见一个打定主意隐匿起来的宁舟。 这样就可以了吧?宁舟心想,只要没人看见,就不会有人追上来了,他不想给齐乐人惹麻烦。 于是宁舟又悄悄溜走了,他想去钢桥,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看报纸。 在黄昏之乡黎明的阳光下看报纸,这是他年少时不可能有的体验,他不禁有些向往。 宁舟走远了,两位执行官在一通交流后做了决定:“这个危险分子是个硬茬子,速速向上汇报,交给阿尔大人决断!” 审判所,执行处。 第一负责人阿尔正在痛苦地面对女朋友造物师的拷问。 造物师站在一台她徒手搓出来的高达——括弧,可驾驶——面前,满脸狰狞地看着阿尔:“你今天再不交代我师母是谁,我就拆了这玩意儿!” 从来都一脸酷哥相的阿尔,终于破大防:“你要拆就拆我吧,放过高达啊!” 造物师狞笑:“那你老实交代啊。” 阿尔,一个三年来宁死不屈、将齐乐人“死去的老婆”瞒得连女朋友都不知道的男人,这一刻竟有了出卖上司的冲动。 反正宁舟都回黄昏之乡了,很快这个秘密也不是秘密了,要不……说了吧? 他绝对不是为了保住这台能开出去耍酷的高达!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救了他,来自执行处的第二负责人理查。理查告诉他,执行处的小分队接到报警,疑似有仇恨齐乐人的家伙秘密潜入了黄昏之乡,是个硬茬,现在人跟丢了,在钢桥附近等待支援。 阿尔愣了一下,这个级别的事报到他这儿来?理查自己就可以决断啊。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了,因为涉及到了齐乐人。 “那就是大事了,但是马上十点了,这个会议我不能缺席。理查,交给你了,一定要抓获那个仇恨齐先生的危险分子!”阿尔郑重地叮嘱道,将“仇恨齐先生”这几个字念了重音,一边说一边偷瞄造物师。 造物师果然上当! “谁?仇视我老师?他死了!”造物师立刻忘了逼问“师母”的事,摩拳擦掌一副现在就出去帮忙抓人的干劲。 第100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八) 一直到会议结束,阿尔都没有回来。 散会了,司凛留下了齐乐人:“有个事跟你商量一下,局域网这个项目需要一个负责人,你意向谁?” 齐乐人:“玩家里有谁从前从事相关专业吗?” 司凛:“有,我的秘书付馨。她进入噩梦世界前,大学专业是网络信息安全,后来去写材料了,来了之后还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齐乐人笑了:“你的秘书可真是个人才库,安娜秘书也是从你那里转给我的呢。” 说起安娜,齐乐人不禁有些感伤。安娜是陪了他最久的一任秘书,那时候他因为半领域被重创,一直身体不好,安娜就被派了过来。她是个原住民,十九岁从教会学校毕业,对信仰非常虔诚,性格严谨又认真,近乎刻板的一丝不苟。 他至今都记得第一次见到安娜的时候,他在审判所的花园里晒太阳,她从楼上的窗户里看见了他,明明距离那么远,她竟然对他行礼。 这样的性格,又是学着教典长大的原住民,知道他和宁舟的事一定会反对吧,齐乐人心想,但他没想到,安娜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用一种天性中对所有爱的怜悯与共情,保持了温柔的沉默,即使这份爱对教廷之人而言是一种绝对的禁忌。齐乐人从没有跟她讨论过这些,但他隐隐感觉得到,安娜是支持他的。 他曾经听安娜跟女同事们聊天,她们在讨论一本黄昏之乡流行的浪漫小说。这本小说的故事很冲击,男女主角为爱发疯,伤害了无数人,最终两人轰轰烈烈地走向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悲剧。 同事们一致觉得爱情害人,不爱才是最好的。 但是安娜却说:“爱没有错,它只是一种情感。错的只有爱的方式,如果不去伤害别人,他们只是默默地相爱着,那又有什么错呢?” 齐乐人没有上前打扰她们的讨论,而是悄悄走开,就像他没有来过那样。不过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很愉快。 第二天他问安娜需不需要一些鲜花来装饰各间办公室,黄昏之乡的花卉价格昂贵,但他在沙丘行宫里种了很多,所以是免费的。安娜欣喜地答应了下来,这是她为数不多、却负担不起的爱好。 “齐乐人?”司凛觉察到他的走神,叫了他一声。 齐乐人回过神来:“没事,继续说付馨吧,我对她印象不深,只记得她的黑眼圈很明显了。” 司凛:“……你在暗示我压榨下属?” 一旁的幻术师嗤笑:“还用暗示,你就是!” 司凛斜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继续对齐乐人说道:“当然,具体用不用她,你来定。” 齐乐人点了点头:“下班还有半小时,我跟她聊一会儿吧,就当新岗位面试了。” 司凛转头去叫付馨了。 幻术师靠在座椅上,双脚架在了会议桌上,悠闲自在得让人恼怒,通常这种时候,他会想起一些事…… 不需要技能卡给他提示,直觉越发灵敏的齐乐人就感应到了一种不妙的预感,他迅速收起桌子上的笔记本:“既然没事,我先回异端审判庭……” “等等,想起来了,我要去沙丘行宫拿几条裙子,你快给我开个门。”幻术师终于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 下一秒,齐乐人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会议室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外传来齐乐人对清洁人员说话的声音:“把门锁上!” 会议室中的幻术师:??? 搞什么鬼啊? ……………… 齐乐人溜走了,路上遇到前来面试的付馨,她顶着似乎又加深了的黑眼圈跟他问好。 前方就是审判所的情报司,齐乐人直接一挥手:“就在这里面试吧——妙丽,借个房间!” 妙丽出现了,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我猜,你选择在我的地盘面试,一定有特别的用意。” 齐乐人假笑:“如果幻术师找到这里,就说没见过我。” 妙丽疑惑,妙丽思索,妙丽领悟! 妙丽自信地问道:“沙丘行宫怎么了?” 齐乐人惊讶:“这你也有情报?” 妙丽露出了情报工作者深不可测的神秘笑容:“下午开会前,我听到幻术师想去沙丘行宫里拿衣服,当时你的表情就不对劲。再结合你现在逃跑的行为,这一切显而易见,不是吗?” 齐乐人觉得,妙丽确实是个人才,之前三年在情报司只干二把手的工作,属实屈才了。 毕竟这是一个兢兢业业,眼里只有工作没有生活的卷王。 齐乐人其实有点怵她。 不久前的占卜师叛逃事件过后,她终于升到了情报司的一把手,全面主持内部大清洗,一周内日日加班到天明。她不但自己卷,还卷上司——当时齐乐人被迫一天听她汇报三次,不分白天黑夜,没有休息时间,被她逮到就是一通汇报。 汇报不是听完就了事的,每次她的汇报都会逼迫齐乐人去各个部门帮她统筹协调,把齐乐人整得快ptsd了。 这是真正的卷王逼死虚假的卷王,齐乐人自叹不如。 借到了房间,面试开始。因为这位临时hr来自异端审判庭,面试的开头格外像是审讯。 “姓名。” “付馨。” “年龄。” “30岁。” “职务。” “司凛先生秘书团的秘书,分工是写材料。” 齐乐人闻言抬起头,同情地看了她一眼。付馨苦笑着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际线正在冉冉上升,黑眼圈也在日渐深重,很快就可以和熊猫比拼了。 齐乐人:“没想到在噩梦世界还要写材料吧?” 付馨:“确实,所以我要努力打动您,给自己调岗,不然我怕没熬几年,还没来得及死在副本里,就死在办公桌前了。” 这种肉眼可见的求生欲,让齐乐人给她加了十分——她肯定会在新岗位上好好干的,不然就要回去写材料! 齐乐人翻了翻付馨的资料:“竟然是半夜加班晕倒进入噩梦世界,新手村任务是找到上司违纪材料送到纪委——真是与众不同的任务,算是解谜类?” 付馨:“一半一半吧。解密部分包括:找到财务的电脑密码、校对历年异常账目、搜索办公室寻找受贿证据……每找到一份证据,上司就会更歇斯底里,变得更像怪物,到后面就无法用语言交流,只能战斗解决了。哦,不过哪怕到最后完全疯了,它还会给你打电话,让你回来加班改材料。” 齐乐人:“……” 这也太魔鬼了。 齐乐人继续看她的资料,因为身处特殊的高危世界,审判所的员工资料极其详细,恨不得连你小学哪个班几个人都查清楚,里面自然包含了付馨父母的资料,她父母的出生时间吸引了齐乐人的主意。 齐乐人:“你父母年纪挺大了啊。” 付馨怅然地叹了一口气:“是啊,他们生我生得很晚,身体不好老要去医院,又只有我一个孩子,很依赖我拿主意。所以我才回老家考公,想就近照顾他们……我进来前我妈才动了个大手术,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说起父母,付馨有说不完的话,一时间忘了自己在面试。她说了对父母日渐衰老的担忧,说了对他们时常争吵的不安,说了自己离开两年不知现实世界音讯的恐惧。 她害怕自己回去会收到父母的死讯,更害怕自己永远回不去。 “如果我死了,他们要怎么办呢?”她喃喃自问。 齐乐人没打断她,任由她说到自己眼眶微红。 “对不起,突然说了好多无关的事。”付馨恍然发觉这场面试已经偏题,巨大的不安感袭来,她慌忙道歉,生怕自己得不到这份工作。 “这些话你憋了很久了吧?”齐乐人问道。 寥寥几分钟里,齐乐人仿佛看见了她在这两年来无数个睡不着的夜晚里,反复想着父母、想着回家,想到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第二天醒来却还要若无其事地收拾好情绪,继续工作和生活。 这些软弱的情绪,成年人是不能轻易说出口的。 这个世界在无声地告诉她:说些高兴的事吧,无关紧要的最好,别让同事和朋友烦心,也别让你的上司觉得你太感性。这没什么好处,不是吗? 可人终究不是一台理性的机器,可以不知疲倦地运转。人类柔软的皮肤下,只会包裹着同样柔软的心。 付馨鼻子一酸,突然间无法控制那压抑了太久的思念与牵挂,那突然开闸的情绪宛如泄洪一般,再也无法阻挡。 她在面试中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歉。 “对不起,哭成这样好丢脸,我也不想的……我只是很想他们,但我会好好工作的,我一直很努力的。” 齐乐人没说话,他动了动手指,桌上的纸巾在看不见的力量的推动下,慢慢挪到了付馨的面前。 齐乐人假装在看通讯仪器上的消息:“刚才只是面试前的闲聊。我突然想起还有个工作电话要打……这破通讯仪只能发消息还不能打电话,迟早得被淘汰。我去跟妙丽借个电话。麻烦你等我十分钟,回来我们再正式开始面试。” 说着,齐乐人轻手轻脚地走出了面试房间。 第101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九) 门外。 妙丽靠在墙边,嘴里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审判所不允许在走廊上抽烟,要么滚出去抽,要么在一个人的房间里自己熏自己。 妙丽做了第三个选择,在走廊上抓一个路过的人,一起去外面抽。 从她蹲点的位置,齐乐人一眼就看出她是在等他。 “来一根吗?”妙丽夹着烟问道。 “不来,戒了。”齐乐人面无表情,“你不是早知道吗?” “知道啊,你戒烟期间,我是不是唯一会偷渡烟给你的?”妙丽笑嘻嘻地问道。 “所以你被安娜骂了,纯属活该。” 妙丽也很意外:“我没想到安娜秘书还会骂人,她看起来是那种一辈子不会跟人吵架的类型……这点倒是挺像宁舟,教会学校的孩子是不是都这样?” 齐乐人的笑容有点古怪:“他是不会吵架,他一般直接动手。” 回想一下在魔界的宁舟,他可能一天不说话,但不会一天不砍恶魔。 妙丽显然会错了意,她的手一抖,烟掉了:“家暴?” 齐乐人:“……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在魔界的时候。” 妙丽恍然大悟,把烟从地上捡了起来,又问了一次:“真不抽了?” 齐乐人:“你找傅岳去,我不抽了。宁舟都回来了,我总不能在他面前抽烟吧?” 妙丽笑容缺德:“你叫他一起啊,带坏他。” 齐乐人杀心顿起,看着妙丽的眼神颇为不善。妙丽却乐了,笑得格外开心。 “真好啊……”妙丽笑完了,感慨地问道,“心中有牵绊的人,会很幸福吧?” 齐乐人忽然想起了付馨:“也不全是吧。一样会有很多痛苦,但如果连这样的痛苦都没有,人活着就太虚无了。” “说的也是。我这几年就有很强烈的虚无感。好像活着没有什么意义,所以我才疯狂工作。工作给我意义。”妙丽换了一根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人活着,总得追求一点意义。” 妙丽抽烟的样子很违和,齐乐人一直这么觉得。 因为她看上去是个十足的学霸,还戴着学霸加成100%的黑框眼镜,严肃、理性、近乎刻板,这样的人嘴里可能叼着笔,但不会叼着烟。 齐乐人:“你想要什么样的意义?” 妙丽:“我?啊……我还真没想过。大概就是看看这个世界要怎么好起来,或者怎么完大蛋吧?目前看来,我们干得不错,不像是要完大蛋的样子。” 齐乐人笑了笑:“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妙丽:“你指什么?” 齐乐人:“你的权限,应该能知道一些……加冕仪式与最终战,三位魔王之中胜出的那一个会得到神格。然后,经由神格加冕,获得与世界意志决战的资格。” 妙丽:“我不知道。因为情报不足,我没法分析判断。但这不重要,因为我们已经全押了宁舟和你。没得选,也没得退。这不是很好吗?不需要思考退路的战役,那就背水一战吧!输了,我们所有人陪葬。” 齐乐人苦笑了一声:“压力山大啊。” 妙丽:“那就努力提高成功的可能。我们还有很多事可以做,不是吗?” 齐乐人点头:“确实,还有一些事……我要着手开始做了。” 一些很不可思议,但他相信有意义的事。一些权力魔王与欺诈魔王不可能做,也做不了的事。一些与黄昏之乡的未来有关的事。 聊了一会儿,齐乐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准备回去面试。 妙丽:“对了,付馨怎么样?” 齐乐人:“你觉得她怎么样?” 妙丽:“她啊?我不算很熟,不过看资料,意外的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以前在副本里为了救朋友,腰子都被捅了,差点回不来,好像还是你给治的。” 齐乐人:“有这事?” 他兼职医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时候医院那边紧急呼他,他会过去搭把手,这一般是审判所的员工。 重生本源别的不说,奶人是真的能奶,不管伤成什么样,只要还剩一口气,齐乐人基本能把人捞回来。 因为捞的人太多,他委实记不住,而且等着被捞的人基本上一个个血肉模糊躺在病床上,失去意识的面如死灰,还醒着的面目扭曲。 伤好了之后来找他道谢,齐乐人总想不起这是谁。 妙丽:“说起来,面试结束了吗?” 齐乐人:“没有。刚才付馨提到了父母,突然情绪上来哭了,我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会儿。” 妙丽有些不可思议:“那你换个人吧,太不专业了。” 齐乐人:“呃……不至于吧?她和她父母感情好,现在回不去,会想念也是正常的,你不想吗?” 妙丽淡淡道:“不想。我和他们的关系不好,应该说糟透了。我一毕业就跑了,逢年过节打一笔钱,其余的再没联系过。” 齐乐人有些惊讶:“完全不回家?” 妙丽耸了耸肩:“回去了我至少脑震荡进医院,再严重点怕进icu,他们可不会给我付医药费。最后一个在医院一个在监狱还有一个五十高龄在妇产科拼儿子,我疯了才会回去。” 齐乐人不禁有些同情,他换了个话题:“假如不考虑回家,只是回归现实世界的话,你想回去吗?” 妙丽斩钉截铁:“不想。我在那里只有一个很小的出租屋,窗户漏风,冬天冷死人。地板翘了,墙面漏水,热水器和马桶总也不修,房东还想着涨价……我讨厌那个世界,来到噩梦世界后,我甚至有点高兴,我在这里住得可比原来好多了。” 齐乐人没想到妙丽以前过得那么糟糕。 齐乐人:“完全没有留恋了吗?” 妙丽想了想:“那倒也不是。如果能回去,我会去看看养在公司里的那只小乌龟还活着吗,它挺可爱的,又很省心,应该会被其他同事领养吧。” 齐乐人笑了:“你竟然养了乌龟。” 妙丽也笑了:“同事离职了送给我的,我就随便养着,有一阵子忘了喂食,它就缩在壳子里不出来了,我以为它死了。人家告诉我,是冬眠了,我还不信,每天闻一闻看它是不是烂掉了……” 妙丽的话突然变得很多,像极了说起父母的付馨。 齐乐人静静地听她说。 妙丽:“第二年春天,我把它放到太阳下晒,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但我没想到它竟然真的活过来了,我给它扔了点吃得,它吃得可快了,我从来没见它吃得这么快过。” 这一刻,妙丽的表情生动极了,她好像也活了过来。 齐乐人:“那你想它吗?” 妙丽愣了一下,她别开了脸,看向窗外。 “想的吧,还是有点想。”妙丽轻声说道,“要是有一天能回去,我想拎着装它的盒子上街去,我买一杯奶茶,在马路边坐着,闻着汽车的尾气和乌龟晒一下午的太阳……虽然空虚,但我活着,这个讨厌的世界该死的和平,那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齐乐人低声附和着。 他也想带宁舟回家看看,他爸妈见到宁舟一定会非常惊讶,知道他俩的关系后,说不定就会变成惊恐。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禁笑出了声。 终究,这一群被困在异世界的旅客们,都想着要回家。 ……………… 黄昏之乡落日岛的钢桥。 阿尔看着破损的钢桥魔眼结界,酷哥的表情逐渐狰狞。 “人呢?”他咬牙切齿地问道。 “跑了。”执行处的第二负责人理查,颓废地低下了头,露出了一头花里胡哨的挑染。 阿尔看到这一头彩虹色的挑染,更来气了! 每一种颜色都很熟悉。据他所知,这些都是造物师用剩下的染发剂,被理查讨走后全都糊在了自己的头发上,因为是剩下的,所以只够挑染。 其中那一抹绿色的挑染最新鲜,发根都是绿的。从理查的染发与新发比例,可以清晰地判断出造物师的发色变化顺序。 好气! 阿尔:“我当然知道他跑了,我是问往哪儿跑了?” 理查迷茫:“呃……这我实在没看清。老大,现在咋整啊?” 阿尔深呼吸:“把邻近区域的魔眼结界全部打开。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搜出来!” 得到了明确指令,理查立刻支棱了,他转过身,对着手下的执行官们下令:“开启周边所有魔眼结界!” “是!” 执行官们拿出魔眼专用的控制器,输入了指令,最后一道密码需要交给有权限的人输入。 理查有权限,但他的顶头上司在场,他恭恭敬敬地把控制器交给了阿尔。 阿尔的手指在数字键上按了几下,控制器发出声音:【7、9、13、15号魔眼结界已开启。】 以钢桥为中心,附近是一大片商业区,再远一些则是最重要的生产区域:万物工厂。这些被优先布置了魔眼结界的区域,中心位置都有一座花苞形状的机械塔。 塔身上,审判所的封印开始发光,所有开扣一一解锁,全部束缚打开,整个机械塔宛如钢铁莲花一般盛开。 巨大的机械魔眼升空,飞到飞艇的高度。魔眼开始发光,瞳孔中央印出一个教廷的标记,那是一个象征性极强的菱形图案,最下方是长着羊角的恶魔头像,上方是一枚戴着王冠的十字架,寓意着神明的权柄会将恶魔永远镇压于魔界。 随着魔眼开启,庞大的半圆形结界落下,将整片区域封锁,一个机械的声音响起,响亮刺耳,使得玩家和原住民纷纷抬起头: 【危险分子入侵,魔眼结界已授权开启,请所有人手持户籍卡。严禁玩家将户籍卡放置于道具栏中,该行为将被视为未持有户籍卡,魔眼将会击倒所有未持有户籍卡的人员。魔眼三十秒扫描倒计时: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第102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 阳光明媚的午后,被锁在魔眼结界里的宁舟,看了一下午报纸。 他看懂了,又好像完全没看懂。 他不禁怀疑,难道黄昏之乡里存在另一个叫齐乐人的家伙,职务是审判所执行长,兼异端审判庭负责人,还有个死了三年的老婆。 不然怎么解释这些离谱的新闻? 其中有一份在精神上继承《黄昏日报》的八卦小报,细数了齐乐人的绯闻对象,从人类到恶魔,无所不包。其中排在第一名的是龙蚁女王,原因是她每个月都用专门的飞艇,从魔界运送大量礼物到黄昏之乡,据说这些礼物极尽奢华,令人难以想象。 真正掏钱的宁舟:“……?” 第二名是幻术师,原因是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中,有人目击了齐乐人扒了这位女装大佬的胸垫,据说这是爱情的开始。 司凛也榜上有名,虽然整个黄昏之乡都知道他更爱他的蜥蜴,但是这三人毕竟是审判所三巨头,被迫捆绑在一起,于是三个人的“爱恨纠葛”养活了无数小报。 审判所内部的人被怀疑了个遍,甚至还包括几位在黄昏战役中死去的玩家。 宁舟试图在盘点中找到自己。他一路往下看,终于在最后一名里找到了疑似自己的人。 报纸上说:齐乐人三年前曾经与一位原住民教廷驱魔人交往甚密,还住到了对方家里。不过众所周知,教廷禁止同性恋,所以他们多半只是关系好的朋友。 宁舟仔仔细细地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半天,就这么点吗? 介绍龙蚁女王花了几千字,介绍他就两行,连名字都没有? 宁舟放下报纸,心情怅然若失。 等等,现在几点了? 宁舟忽然想起了要回家做饭的事,急忙看了一眼公园里的大钟,现在是17:00,再过一小时齐乐人就要下班了。 宁舟豁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必须马上回家! 他抬头看了一眼仍然高悬在头顶的魔眼,眼眸中的湛蓝逐渐沉入了深邃的墨色中,化为了幽幽的深蓝。 只好强行突破了。 ……………… 结界外,阿尔闭上眼睛抱着手臂坐在钢桥的高处,耐心奇佳,八风不动。 理查在一旁干着急,他有个毛病,一着急就开始在身上“制造时尚元素”。 一下午的时间,他把彩虹色的头发薅成了了杀马特发型,在制服的膝盖位置又抠出了两个洞——原本就有两个——让成功让审判所的制服变得更乞丐风,他还反复蹲下来系鞋带,各种花样地打结。 顺便一提,他脚上的球鞋是全身上下最贵的服饰。不知道为何,黄昏之乡的男玩家也爱买球鞋,最近的热门款来自魔界,溢价高得离谱,但是男玩家们兴冲冲排队等货,甚至不惜从黄牛手里高价买。 理查还戴了耳钉,超大的钻石耳钉,据他自己说,这是为了变强。 八卦小报告诉他:审判所的大佬都会打耳洞。你想变强,那也打一对吧! 理查觉得很有道理,变强需要机遇和努力,但是打耳洞只需要掏钱,何乐而不为呢? 理查提醒阿尔:“老大,快下班了。” 阿尔眼皮都不抬:“所以?” 理查:“咱们是不是把结界……” “不开!”阿尔睁开了眼,眼神锋芒锐利,他冷笑道,“有种他现在就出来,不然我跟他耗到底!” 理查无语,酷哥都是犟种,劝不动的。 就在这时,钢桥车站的结界突然出现异动!魔眼当即发出警报,附送一套电击按摩套餐,直指攻击结界的人。 然而电击落空,破坏结界的人隐匿了身形,直接从结界的裂缝中强行突破! “来了!”阿尔兴奋地站了起来,直奔结界裂缝处。 “老大,小心点,旁边就是蒸汽车站,人流巨大,不要让他混入车站!”理查提醒道。 “知道。”阿尔瞬间消失。 理查忧心忡忡地,正要追上去,通讯仪突然响了,是造物师发来的消息。 造物师:【阿尔是不是在你旁边?让他回我消息,人抓到了没?】 理查:【没,我们在钢桥旁边的蒸汽车站,危险分子突破结界了,阿尔先生去追了。】 造物师:【好家伙,我正在那儿修车,我先去抓人了!】 理查懵了:“啊?” 造物师又回了一条:【我赢定了,一定要比阿尔先抓到!】 蒸汽车站的修理区,造物师放下通讯仪,摩拳擦掌,两眼放光。 那该死的胜负欲出现了,她一定会最先逮住那个“仇视齐先生的危险分子”,亲自扭送到审讯室去! 一旁,百无聊赖的荀记者打了个哈欠,自从被审判所招安后,他就被迫远离了写名人八卦的低级趣味,开始了正儿八经给审判所写新闻稿的日子。 太无聊了,无聊到他恨不得开马甲去给各路小报写稿——看看啊,看看你们写的稿子,没一个学到我的精髓!太拉胯了,简直看不下去,你们这么写,销量是操不起来的! 但他干着急也没用,谁让他被招安了呢? 今天下午,荀记者被派来报到蒸汽车站,要写一篇蒸汽列车改变黄昏之乡市民交通面貌的稿件,荀记者翻着白眼,决定敷衍一下工作。刚好遇到造物师来这里修车,他干脆跟在造物师后面,一边聊天,一边试图从她嘴里套一点齐乐人的八卦。 这不?终于有成果了。 “哦,原来齐乐人三年前结婚的事是真的,但是他老婆没死,而是去了魔界。这次他还把人带回来了,过段时间就要公开。有意思有意思。”荀记者听得津津有味,对那位神秘对象无限好奇,“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造物师没好气地说。 荀记者好奇极了,但不由他继续发挥好奇心,情况就发生了变化。 造物师突然撂下一句“我去抓个人”,转头就跑了。荀记者愣了一下,只好拿起相机跟着跑,干记者这行的就这样,说不定能跑出个大新闻呢? 要是真有个大新闻就好了,荀记者满怀期待地心想着。 此时,距离某个“世纪冥场面”出现,还有五分钟的时间。 ……………… 下午五点,距离下班还有一小时。 齐乐人偷偷打听了一下,得知幻术师刚才狂怒着冲进他的办公室找他,后来新人培训学校那里有事,不得不走了。他松了口气,愉快地回异端审判庭了。 路上遇到了傅岳。 齐乐人去魔界期间,异端审判庭的事务由他负责,这让原本满世界旅行调研的傅岳苦不堪言,他宁可去翡翠海大草原上啃兔族的“传统美食”,也不想在办公桌前加班了! “你可算回来了。”傅岳摸着下巴上的胡渣,满脸幽怨,“我快忙死了!” 齐乐人眨眨眼:“我看你气色挺好的。” “好个屁!”傅岳大怒,“反正你回来了,文件你自己去批吧,我这就要去追寻我的自由了,快把我的出差申报表批了!” “那恐怕不行。”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要升职了,以后我就是审判所的总执行长,所以异端审判庭的职务我肯定兼不了了,恭喜你,傅岳同志,你以后就是异端审判庭的一把手啦!” 傅岳如遭雷劈:“你不如杀了我吧……” 齐乐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加油,好好干,那些文件就麻烦……” 傅岳掏出了武器,表情凶恶,那是因为上司翘班去魔界二婚而被迫加班的打工人的震怒。 齐乐人瞬间改口:“……麻烦你帮我拿到办公室,我批。” 傅岳满意地收起武器。 哎,本来还想去找技术宅要片子,现在看来还是明天再说吧。 齐乐人无奈地回到办公室,开始批文件。一边批,一边想着不知道宁舟现在在做什么……应该正在准备晚餐吧?以宁舟的个性,今天一定会弄一餐丰盛的。 不过齐乐人有点担心,去魔界三年后,宁舟的厨艺可能已经完蛋了。但他打定主意,哪怕宁舟做得很难吃,他也要发挥出精湛的演技,努力吹捧这是人间美味。 咦,说起来,夜间活动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可以发挥一下演技…… 齐乐人的思路一下子打开了,这未尝不是个办法啊! 就在齐乐人脑洞大开的时候,技术宅来了。 技术宅个子不高,体格消瘦,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呆头呆脑,是个非常刻板印象的宅男,他是齐乐人的老熟人了。 齐乐人有点惊讶:“你怎么来了?局域网项目有问题?” 技术宅感觉被侮辱:“我的项目不会有问题!” 齐乐人:“那你来做什么?” 技术宅拖了把凳子,在他年前坐下:“咱俩认识多久了?” 齐乐人:“三年了吧?” 技术宅唏嘘:“当初你来找我,我想买你的手提电脑,你不肯,跟我说里面有你心爱的几百个g的‘纯爷们枪战片’,每天不看几部你就压力太大没法下副本……” 齐乐人黑线:快打住,这种骗人的黑历史就别说了! 技术宅表情凝重:“结果后来,听说你结婚了,有老婆了,老婆还死了。我就心想,这一定是你骗大家的,你一个基佬根本没有什么老婆。但是今天开会,你说你把老婆从魔界带回来了……你这老婆到底怎么回事?是真的吗?” 齐乐人:“真的不能再真了。” 反正比你的手办老婆真,齐乐人腹诽了一下。 技术宅警觉:“不对啊,你不是gay吗,你该不会骗婚吧?” 第10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一) 五分钟前。 造物师拉响了蒸汽列车站的警报,玩家与原住民们纷纷从站内撤离,有条不紊,熟练得令人心疼。 毕竟黄昏之乡是个一个月可能会爆炸三次的地方,狂信徒跟蟑螂一样杀不完。 造物师还开启了身份屏障结界,这种结界被布置在车站之类的公共场合,一旦开启,想要离开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少你得有张身份户籍卡。 显然,这次的危险分子手上没有这个东西。 这下逮住你了,仇恨我老师的家伙,我一定要抓到你!造物师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狂野狰狞的笑容。 蒸汽列车站可是她的主场! ……………… 车站内,宁舟拿着地图,盯着看了半天。 走错了,不小心从地下通道走进了车站里,要去港口蹭飞艇的话,应该走另一个方向才对。 方向感不太好的宁舟放下了地图,表情凝重。 黄昏之乡已经变得他不认识了,连路都不认识。这个他出生的故乡,现在齐乐人都比他熟。 早上他去钢桥,不但想去老地方看看,还想找一找地图上的一处新地标,那是纪念陈百七的小公园,就在钢桥附近。 结果绕来绕去也没找到,还被魔眼结界困住了。 宁舟有点儿迷茫,还有点儿失落。他下定决心,这次回家后要偷偷把地图背下来。 宁舟感知了一下附近的环境,人群已经散开,但是执行官们正在包围这个车站。宁舟意识到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审判所显然把他当做了极其危险的嫌疑犯,不抓到他誓不罢休的那种。 怎么办好呢? 宁舟很想解释,但是一来他就不是个擅长说话的人,面对一群陌生的执行官,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在脑中预演了一下这个场景: ——户籍卡交出来看看! ——没有。 ——抓走! 预演失败,宁舟皱着眉,又重来了一次: ——叫什么名字? ——宁舟。 ——从哪来的? ——魔界。 ——你去魔界干什么?! ——当魔王。 ——来人,多来点,抓走!! 预演再度失败,宁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尝试着呼叫齐乐人: ——你是谁?! ——你好,通讯仪能借我发个消息吗? ——你找谁? ——我找齐乐人。 ——你找我们老大做什么? ——我……呃…… ——你是他什么人? ——伴侣。 ——??????把这个胆大包天胡说八道的家伙抓走!!! 宁舟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出能交涉清楚的场景,这对他的语言能力和黑户身份是个严峻的考验。 他原本不想麻烦齐乐人的,但是现在看来,自首,被送去审讯室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只要他被“抓到了”,执行官们就会离去。他会被关起来,但是很快就能见到熟人们了,执行处的阿尔肯定会过来,齐乐人说不定也会来,只要见到任何一个人,一切都能解释清楚了。 想清楚了这一切,宁舟松了一口气,他对被抓倒是没什么抱怨,但是对于今晚肯定没法赶回去做饭这件事略感遗憾。 车站内,一个个子不高但是气势汹汹的女孩子走了进来。 她的头发是显眼的绿色,梳成了双马尾辫,看起来像是两根软掉的绿色大葱,手背和脖子上还有个性十足的刺青,一看就很不好惹。 她手上不断接抛着一个金属魔方,每一次魔方抛起,都会在空中形变,时而是一个圆球,时而是一个水滴,但是每一次金属落回她的手中,它都会变回魔方。 拥有创造本源的造物师,齐乐人的学生。 宁舟认出了她,他不假思索地撤了隐匿,从虚空中出现,大步走向造物师。 不远处的造物师,眼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影,吓得她手中的魔方瞬间变成了一把扳手。 拿着扳手的造物师厉声道:“站住,你是谁?” 她浑身紧绷,打定主意只要这个陌生人有一丝一毫不对劲的地方,她立刻就发动技能,将他脚下的地板变成牢笼。 “我就是你们要抓的人。”说着,宁舟主动伸出手,“到了审讯处后,我想见齐乐人……他很忙的话,阿尔也行。” 两个熟的不能再熟的人名,从一个危险分子嘴里冒出来,造物师顿时面色不善。 想见他老师?见不着就见她男朋友?这家伙几个意思? 造物师记得他还仇恨齐乐人,于是她恶狠狠问道:“你想干什么?你为什么仇恨齐乐人?你是不是准备炸了我的车站?” 宁舟被三连问,每一个问题都让他茫然,但其中有一个尤其震惊。 宁舟:“我没有仇恨齐乐人……” 造物师冷笑:“你这样的狂信徒我见多了,但穿教廷制服的还是第一个!” 宁舟:“……” 造物师眼瞅着这件明显有点偏小的教廷制服,越看越眼熟。这件衣服不新了,尽管衣服的主人很珍惜,但经过无数次洗涤,它的袖口上已经有了毛边,纽扣也重新钉过,其中胸前的那一枚明显比其他的纽扣更新,一看就是丢了之后换了新的,但形状竟然一模一样。 造物师的眼睛缓缓睁大了:“这件衣服是我老师朋友的遗物,那枚纽扣丢了还是我重新捏的呢!” 她深深记得,那天齐乐人将这件教廷制服带去了她那里,郑重地拜托她做一颗金属纽扣。造物师便根据其他纽扣的形状,给他复刻了一颗一模一样的。但是时光还来不及在这颗新纽扣上留下痕迹,让它与其他的纽扣格格不入,仔细看就能分辨出它们的不同。 [老师,这件制服也太旧了,我给你做一件新的吧?]造物师殷勤地问道。 那时,齐乐人抱着衣服,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这件是不一样的。] 造物师一知半解,她依稀记得有人说过,老师曾经有一位教廷的挚友,三年前在黄昏战役中战死了。 她恍然大悟:[这是你那个教廷的朋友留下的遗物?] 她的老师突然噎住了,他用一种微妙的表情思考了几秒钟:[嗯,算是吧?但我希望有一天它不再是遗物了。] 造物师:??? 一件已经是遗物的东西,还能变得不是遗物吗?这怎么可能呢,人死又不能复生。那一天的疑惑,至今留在造物师的心中,直到今天。 造物师发出了怒不可遏的咆哮:“不是遗物也不能是赃物啊!混蛋小偷,长得人模狗样的,竟然是个偷男人衣服的变态,快把我老师的衣服还回来啊!” 这一刻,宁舟恍然想起齐乐人给他写的一封信,他在信里说,自己收了个学生,那孩子明明是个工科天才,动手能力极强,能主持大型工程项目,能手搓高达,但是她…… 就是不太聪明的样子。 现在,宁舟知道这是多么准确的评价了。 宁舟不再试图辩解,他主动上前,伸出双手放在造物师的面前。他直觉再辩解下去,他不但是危害黄昏之乡的狂信徒、偷男人衣服的变态混蛋小偷,还会是污蔑齐乐人名誉必须被当场制裁的造谣分子。 请把我拷走吧,宁舟心想,拜托了。 造物师的扳手变成了手铐,铐在了宁舟的手上。 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尔带着一大群执行官,乌央乌央地冲了进来。 当他看清眼前画面的一瞬间,阿尔的眼睛大睁,嘴巴张开,生动地演绎着“目瞪口呆”这个成语。 造物师和宁舟一起转过头,一个在铐人,一个被铐着。 造物师(得意):阿尔,我赢了,你看看我抓到了谁?是你努力了一天都没抓到的大鱼! 宁舟(热切):……救我,谢谢。 阿尔,一个永远年轻、永远中二、永远要摆酷的装逼犯,在两股灼灼的目光下缓缓抱住了头,蹲在了地上。 闪光灯亮起,蹲在一旁全程偷听的荀记者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照片。 此刻这位快乐的招安记者在看图说话,他脑中有至少二十个耸人听闻的八卦新闻标题,每一个都可以救活一家濒临倒闭的报社。 受不了了,他一定要开个马甲去给八卦小报供稿,这无聊的审判所宣传处他一天也呆不下去了! ……………… 如果要问齐乐人这一刻是什么心情。他一定会说:是心肌梗塞的感觉。 但做老大的悲剧在于,不管有多心梗,他也得把问题摆平。 齐乐人撤掉了观察,直接空降到了蒸汽列车站。 空气中一阵波动,宁舟最先觉察到,他的眼神微变,目光投向一旁的波动处。那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凭空浮现在所有人面前。 “啊,老师!”造物师激动,“你看看我抓到了谁!” 她超得意的。 齐乐人:“……” 宁舟:“……” 阿尔:“……” 在场知情人的心情前所未有地一致:抓得很好,下次别再抓了。 齐乐人努力微笑,大步来到宁舟的身边,玩笑道:“这手铐拷得住你吗?” 宁舟没说话,一团黑色的火焰从他手上浮现,顷刻间就将金属手铐化为灰烬。 造物师倒吸一口凉气,此时她终于反应过来:“你你你你……你们认识?” 齐乐人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不太聪明的学生:“显然,我们认识。” 造物师:“那那那那那他为什么……” 齐乐人:“这要解释起来就太麻烦了,但是如果不说清楚,你恐怕今晚都睡不着觉。” 第10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二) 事情解决了。 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他熟练地摆平了跃跃欲试的荀记者,没收了他的相机。 “这张照片不能发。”齐乐人无情道,“宁舟的事,过几天我会自己公开,禁止对外提前爆料。” 荀记者如丧考妣! 他大叫、惨叫、哀叫:“你这是侵犯新闻自由——!” 齐乐人微笑:“谁让你被招安了呢?” 荀记者扑倒在地,痛哭流涕:“我就不该馋审判所的编制……呜呜呜呜……” 齐乐人带着宁舟扬长而去,造物师长舒了一口气:老师没叫我,得救了。 然而,还没庆幸完,她身后就传来了齐乐人的声音:“喵喵,我先去买菜,你和阿尔晚上过来一起吃饭,你不是一直很想见你的‘师娘’吗?让他给你下厨。” 造物师像是生锈的机器一样咯噔咯噔着扭过脖子。 危害黄昏之乡的狂信徒、偷男人衣服的变态混蛋小偷,正用那双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英俊到让人不敢逼视的脸庞因为此刻的面无表情而展现出了骇人的威严肃穆。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那位恐怖至极的毁灭魔王。 造物师的工作,让她比普通玩家知道更多魔界的情报。 她打造的炼晶厂,这三年来有用不完的恶魔结晶,数量多到撑起了整个黄昏之乡,乃至东极教区的能源供应。它们全部来自于与魔界的贸易,价格低廉到难以置信。 因为这三年来,一位新生的毁灭魔王征服了大半个魔界。他所到之处,恶魔被杀得血流成河。那砍下来的恶魔头颅,足以堆出第二条横贯魔界的末日山脉,如果把所有结晶扔在黄昏海中,恐怕整片海域都会沸腾。 他一定是疯了。 无数人,包括造物师都是这么认为的。再暴虐的魔王,也会适当地采用怀柔的手段拉拢不需要动刀的对象,但这位魔王不是。 他从不谈判,绝不妥协,就像他的本源一样,他所到之处,就是整个魔界的毁灭——也许,他毕生的渴望就是如此。 但就是这样一位传奇,几分钟前还主动将手伸到了她面前,让她给自己戴上手铐。 绵羊的温顺,人们习以为常,但是狮子的温顺,只会让人毛骨悚然。 “老师……我……要不这顿饭……”造物师战战兢兢地想要推拒这顿晚餐。 宁舟突然大步来到她的面前,吓得造物师后退了两步。 “来吃吧,乐人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我也想和你聊聊。”宁舟邀请道。 “好……好的。”造物师老实得像一只被恐吓过的鹌鹑。 宁舟冲她点了点头,又补充道:“以后对敌人不要那么松懈。” 刚才她拷他的时候太大意了,就算他境界跌落回破壳阶段,也够对付一个只顾着生气的造物师了。 造物师茫然地张着嘴,一些被齐乐人上课的肌肉反应出现了,她低头认错:“啊……哦,好。谢谢您的教导,我以后会注意的。” 宁舟满意地走了。 造物师呆呆地看着他离去,她的老师挽着毁灭魔王的胳膊,跟他说笑了几句,两人肩并着肩走了。 “你还好吧?”阿尔同情地问道。 “三年来,我想过无数种我师母的人设,但我怎么也没想过是这样的……”造物师喃喃着说道,脸上流下了两行热泪,“太威严了,我好害怕。” 阿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看,有时候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造物师恶向胆边生:“你早点告诉我,就不会有这出了,这都是谁的错啊?!” 于是,还未散去的执行官们目睹了一场情侣“家暴”,他们尊敬的酷哥阿尔先生抱头鼠窜,边跑边求饶,不是为自己求饶,是为自己即将被拆掉的高达求饶。 他俩身后还跟了一个荀记者,他拿出了拍世纪名画的激情,追拍审判所情侣打架。 报道正经新闻我唯唯诺诺,报道八卦新闻我重拳出击! 荀记者,绝不认输! ……………… 晚餐时间,造物师带上阿尔,抱着礼物,战战兢兢地敲开了老师家的门。 开门的是齐乐人,他笑盈盈地接过礼物,将两人迎了进去:“先坐会儿,宁舟在做饭。” 造物师:“……” 阿尔:“……” 毁灭魔王给我下厨,这是什么排面?竟有一丝丝害怕。 造物师惴惴不安地坐在餐厅,偷觑厨房里的动静,她看见宁舟系了一条不太合身的围裙,拿着菜刀在砧板上杀鱼。 这位恐怖的魔王陛下,似乎有一些砍头的爱好,他想也不想地就剁了鱼头,不假思索的操作,行云流水的熟练,让人不得不思考他到底砍了多少次,这完全是肌肉记忆了! 但这绝对不是正确的杀鱼方式,造物师心想。 显然,她的老师也发现了这一点。 齐乐人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冲进厨房指导:“不能砍头,鱼不是恶魔,不能这么杀的。你把鱼肚剖来,内脏挖掉就好了。” 宁舟沉默了几秒:“忘了,顺手了。” 齐乐人不由担心:“你这几年是不是没做过饭?”厨艺还好吗? 宁舟:“煮过天空水母。” 齐乐人:“……这个不算做饭,算熬药。” 宁舟:“?” 齐乐人:“太难吃的食物只能被归入药材类。” 造物师忍不住了,她站了起来:“老师,宁舟先生,要不我来做饭吧?” 阿尔一脸被骗的表情——你不是说自己不会做饭吗? 造物师坦然双标——是选择性的不会做饭,意思是对男朋友:不会做耶;对老师:我会! 齐乐人从厨房回过头:“不用,哪能让客人做饭啊,今天一定让你们吃到宁舟的手艺……宁舟,把蔬菜给我,我去洗,待会儿你来炒菜。” 阿尔:“……” 他合理怀疑这家伙只是想秀。 就像三年前他在审判所食堂被这两人秀得狗粮吃饱一样。他这辈子都不知道宁舟先生还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能力,瞧瞧他都说过些什么:齐乐人让他赶紧吃饭,还问他难道光看着他就能吃饱吗? 宁舟斩钉截铁地说了一个字:能。 他的回答或许是诚实的、发自真心的,但那一刻,阿尔觉得尊敬的宁舟先生不再值得尊敬了。 因为他失智了。 齐乐人的打算很好,大家一起吃一顿,一边吃一边聊,重点介绍造物师和宁舟认识,大家轻松愉快地聊点日常,给宁舟一种回家的感觉。 但是,幸运e永远不配拥有完美的计划。 大门再一次被敲响了,这一次来人没有规规矩矩地等他开门,而是直接破门而入。 幻术师拽着司凛突击来访。 幻术师:“齐乐人!你刚才跑什么跑?快让我进去拿衣服!” 齐乐人冷汗涔涔,完蛋,幻术师追到家里来了,这下可怎么办? 早死早超生,要不现在就坦白吧? 齐乐人眼一闭心一横,认命地从厨房里钻了出来:“其实……” 幻术师气势汹汹地进来,见到坐在餐桌上的阿尔和造物师,他愣了一下:“要吃饭啦?正好,我还没吃呢,算我一个。” 干饭在即,幻术师瞬间忘掉了自己来的目的。 司凛:“还有我。” 齐乐人:“……” 有时候,你真的想不到幻术师的脑回路。 对齐乐人来说,能晚死一会儿也是好的,于是他咽下了坦白的话,默默回到厨房:“我们现在要喂饱六个人了,还好路上多买了点菜。” 他假装若无其事:“宁舟,我来炒菜吧,你给他们倒点水。” 宁舟被塞了一壶热水,有些迷惑,但很领悟了:哦,外乡人的习惯,他们很爱喝热水。 宁舟于是离开了厨房,给大家挨个倒水。 造物师如坐针毡,反复想要站起来,被阿尔按了下去。在场其他人都是宁舟的老熟人了,丝毫没觉得享受毁灭魔王的倒热水服务有什么不对的。 同样黑长直的司凛率先交流养护头发的经验:“好久不见,你头发长了不少,保养得不错啊。” 宁舟:“嗯。” 谁也不知道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但总之就是回答了的意思。 幻术师撩了撩自己的一头长卷发:“我们几个都是长发啊,就差齐乐人不合群……回头我去沙丘行宫,给他找一顶假发戴上,这样就合群了。” 造物师:? 审判所大佬不但集体打耳洞,还集体留长发吗?这莫非也是成为大佬的必要条件?她是不是应该让阿尔也留长发? 宁舟:“沙丘行宫?” 他的表情略有些疑惑。 幻术师以为他不知道沙丘行宫被征用成仓库了:“我的衣服首饰太多了,在齐乐人的沙丘行宫里寄存着,他去魔界前我忘了拿出来了,害我最近都没衣服穿……” 厨房中,齐乐人心中一咯噔,他一把拉开门,试图阻止悲剧的上演。 但是,来不及了。 永远诚实,永远正直,永远不懂欺骗的宁舟,已经发出了灵魂疑问:“可是沙丘行宫不是已经炸毁了吗?” 这一刻,整个餐厅一片寂静。 维持着开门姿势的齐乐人,在幻术师杀人般的眼神中,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今晚我们去外面吃饭吧,我请客?” bong的一声巨响,玻璃震碎了。 在附近饭后散步的居民们惊讶地发现,不远处的一栋住宅里透出了火光。 “坏了,着火了,赶紧报告审判所!” “等等,那一栋我记得是齐先生的住宅?” 第10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三) 在事情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齐乐人发挥出了他力挽狂澜的急智。 他对司凛大声道:“你拦住幻术师,要什么你直接说!” 司凛抱着手臂,冷笑:“我不是幻术师那种可以被金钱收买的人。” 齐乐人:“一条大蜥蜴,稀有品种、至少五米长、不冬眠,一年四季与你为伴!” 司凛放下了手臂,撸起了袖子:“我只拦五分钟。” 幻术师狂怒:“司凛,你给我滚开,我今天就要跟他拼了!” 司凛:“首先,你拼不过;其次,人家有帮手,帮手你更拼不过;最后,为了蜥蜴,我可以。” 于是,这对冤家师兄弟在物理上打成一片。齐乐人拉着宁舟,捎上造物师和阿尔,从战场中逃之夭夭。 五分钟后,四人在一家外乡人开的川菜馆里坐了下来,齐乐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舒了一口气。 齐乐人勉强笑道:“幻术师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宁舟凝重道:“但是问题并没有解决。” “别担心,我给他准备了一份礼物,明天给他,应该可以买我一条命……谢天谢地,我升级了,不然这个东西我还做不出来。”说着,齐乐人又补充道,“另外,幻术师的服装设计都留底稿的。我已经给阿娅写信了,拜托她征召一批擅长制作服装的恶魔送到黄昏之乡来,给他重新做。” 说起这件事,齐乐人就来气,他抱怨道:“当初我就不该让灾厄死得那么痛快,应该把它关起来踩缝纫机!踩够了就送给司凛玩,那么大一只蜥蜴,他一定喜欢。” 造物师心疼极了:“老师你的沙丘行宫,就是被那个灾厄弄坏的吗?” “算是有点关系吧。”齐乐人没解释太多,真要论起来,罪魁祸首是那条大金鱼,“先不说这些了,我们点菜吧。” 齐乐人不怀好意地圈了几个菜,然后递给了宁舟:“你来点。” 宁舟认真地看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道让他瞳孔震动的菜名:“夫妻肺片?” 齐乐人带他们来的是一家川菜馆。这几年噩梦世界来了很多川渝地区的玩家,其中不少是厨师,本着横竖都是赚生存时间,开餐馆来得还比下副本快,又安全,他们干脆开起了餐馆。 除了每周都得抽时间去专门的训练基地练习生存技能,以及每个月一次的强制任务,这群玩家的生活方式和在现实世界中差不多。 资深玩家抱怨过这几年的新玩家越来越没有早年那批玩家的拼劲了,但这或许也是一种大趋势,因为玩家的整体死亡率在大幅降低。黄昏之乡越来越安全,也越来越现代,这个世界最残酷的那一面,逐渐在新秩序中淡去了。 齐乐人看着宁舟脸上为难的表情,笑眯眯地问道:“夫妻肺片是川菜中的一道名菜哦,宁舟没吃过吧,要尝尝吗?” 宁舟迟疑地问道:“外乡人,也吃肺片吗?” 还是夫妻的肺片,这太可怕了,黄昏之乡怎么会变成这样? 齐乐人严肃道:“我们不但吃肺,还吃头皮、心脏、舌头,我们什么都吃。哦,肠子也会掏出来洗洗吃掉。” 宁舟:“!!!” 造物师目瞪口呆:老师,不可以这么欺负老实人啊! 阿尔看不下去:“宁舟先生,他说得是牛的部位。” 齐乐人笑眯眯点头:“没错,牛牛好吃,谢谢牛牛。” 宁舟明显松了口气,他终于反应过来了,这又是齐乐人在捉弄他。 阿尔:“另外,夫妻肺片里既没有夫妻也没有肺片。” 齐乐人眨眨眼:“但是有美味的牛心牛舌牛肚,很好吃。” 阿尔:“宁舟先生吃辣吗?” 齐乐人的笑容弧度扩大了:“据我所知,宁舟的食谱里没有这个。” 宁舟配合地点点头,表示他确实不吃。 宁舟小时候黄昏之乡的玩家可没有条件开餐馆,玛利亚吃的也是教廷口味的食物,而教廷……齐乐人去过永无乡,吃过教廷的菜,他们根本没有辣椒。 阿尔:“……” 造物师:“……” 还不知道自己要遭遇什么的宁舟:“?” 餐桌上的这对小情侣由衷地感慨:太坏了!齐乐人你这样是要遭报应的! 齐乐人显然飘了,不知道“报应”两个字怎么写,他乐呵呵地指导宁舟点菜:“这个好,这个也好,点上点上。” 宁舟默默圈了一批前面画了若干个辣椒标记的菜。造物师良心有点痛,帮他点了冰牛奶,这个能止辣。 菜上来了,红通通一片。 齐乐人笑容灿烂,将一块麻辣牛舌放在宁舟的碗中:“好吃的,尝尝?” 三双眼睛一起盯着宁舟,想知道他会作何反应。在三人的注视下,宁舟夹起食物塞进了嘴里。 一瞬间,他眉头皱起,瞳孔紧缩,嘴巴紧紧抿着,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如果他的表情翻译成文字,那一定是“我究竟吃了什么东西,它为什么在嘴里打我?” 火辣辣的感觉在口腔中灼烧着,宁舟慢慢咀嚼完食物,将它咽了下去,这下整张嘴都在燃烧了。 “感觉怎么样?”齐乐人好奇地问道。 “有点怪,但可以吃。”宁舟评价道。 “没觉得受不了吗?”齐乐人纳闷。 他第一次被幻术师拉来这家店吃的时候,吃得眼泪汪汪差点哭出来了,全程狂灌冰牛奶,实在是太太太太辣了! 宁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有点辣,但也不是不能吃。” 齐乐人不死心,又夹了几块塞进他嘴里:“再尝尝?” 宁舟咀嚼咀嚼又咽下去了,这次他眉头都没怎么皱。 齐乐人:“辣不辣?” 宁舟:“辣。” 齐乐人有点儿傻眼,正常人不是该嗷嗷叫着找水喝了吗?宁舟为什么没反应?难道他天生擅长吃辣的? 齐乐人:“那你还吃?” 宁舟疑惑地看着他。这个角度他看齐乐人,刚好侧了侧脸,恰好像极了歪头,他的嘴唇被辣椒刺激得通红,眼睛里也酝酿着一层湿润的水汽,让那一抹蓝色更澄澈,真挚的情感流淌在他的眼中。 他说:“因为你夹给我了。” 所以他全吃了。 齐乐人呼吸一滞,他一口都没吃,但好像已经被辣得满脸红通。他别过脸,一手扶着额头,躲开了宁舟的眼神,却撞上了造物师和阿尔充满了谴责的目光,好像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蛋。 “呃……喝点牛奶吧,解解辣。”良心很痛的齐乐人默默把牛奶推了过去。 这一刻,怀着一些坏心眼想看宁舟辣得受不了、眼泪汪汪又极力忍耐的表情的齐乐人,老老实实地承认,他输了,输得心甘情愿。 欺负宁舟良心太痛了。 但是,下次还敢! ……………… 吃完饭,四个人就散伙了。 回去路上,造物师跟阿尔抱怨:“我老师什么都好,就是经常会突然捉弄人。他捉弄我也就算了,怎么连宁舟先生都不放过呢?” 阿尔面无表情:“你不懂,这是情趣。” 造物师:??? 阿尔:“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就别掺和了。” 造物师扶额,感慨道:“这样也挺好的。老师在宁舟先生身边的时候,比往常开心呢。” 阿尔:“看出来了。” 阿尔觉得齐乐人有个优点,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和幻术师那种一天破防三次上蹿下跳的类型截然不同——或者说,他是个擅长掩饰情绪和自我调节的人。 所以在审判所职员的眼中,齐乐人是个靠谱的人,他成为审判所的总执行长众望所归。 但齐乐人是个有心防的人,他隐隐地透露出了对所有人的距离感: 他温和、友好、亲切、善于倾听和理解,但你知道,这不是对你的优待与偏爱,而是像无法被触及到的太阳一样,照亮着所有人,却一视同仁。 或许从前他不是这样,他也未必想这样,但他已经被这个世界、被自己肩负的责任与使命,永远地改变了。 他不再是普通玩家齐乐人,而是审判所执行长之一、未来要掌舵整个黄昏之乡的领域主——这三年来,他们都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作为最早认识他的人之一,阿尔亲眼见证了他的成长,也见证了他的蜕变。 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在齐乐人的身上逐渐淡漠了,这就是他距离感的来源。 他努力保留了一些个性的东西,就像先知一样,他会在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发挥一些“任性”,这是他下意识地在阻止自己被神性彻底侵蚀。 阿尔曾经听先知对司凛和幻术师说过:“你得活的像个人,才不会那么快变成本源的傀儡,所以任性一点也没关系。” 司凛听没听进去他不知道,但幻术师显然听进去了,他还很好地实践了。 “阿尔,想什么呢?”造物师觉察到了男友的走神。 “我在想,齐先生在宁舟身边的时候,总算像个人了。”阿尔随口道。 “???”造物师懵逼,造物师震怒,她抡起拳头捶打阿尔,“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诽谤我老师平常不做人?” 阿尔大喊冤枉,但造物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饭后散步,就这样变成了饭后逃命,阿尔一边跑一边自我安慰,这也是一种情趣。 ……大概吧? 第10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四) 吃完饭,齐乐人猝不及防地收到了宁舟的感谢。 “谢谢你带我来吃没吃过的食物,很美味。”宁舟说道。 “……你是认真的吗?”齐乐人心虚。 宁舟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当然。虽然有点辣,但是很好吃。” 齐乐人心想:大概是因为宁舟很久没吃到正常的食物了。领域级的人本来就不怎么需要进食,魔界的食物又奇奇怪怪,宁舟拿天空水母对付了三年,现在吃什么都觉得山珍海味。 齐乐人:良心又痛起来了。 “你辣得不难受吗?”齐乐人纳闷。 “还好。舌头有点疼,但这不算什么。”宁舟说道。 齐乐人起初有些不解,但是忽然间他想到了一个让他扎心的事实:辣的本质是一种痛觉,对普通人来说难以忍受辣味带来的疼痛,对习惯了忍耐疼痛的宁舟来说,这真的不算什么。 秘仪中,克制着所有情绪,被活活钉死在血湖中昼夜不停地流血的黑龙,他在这样的痛苦中熬过了整整三年。 那一幕成为了齐乐人永恒的梦魇。 “你过来点。”齐乐人怀着巨大的愧疚感,对宁舟招了招手。 宁舟上前一步,被齐乐人一把抱住,他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黄昏之乡开了很多新餐馆,是我老家的各种菜系,我一个个带你尝。”齐乐人把脸埋在宁舟的胸口,闷闷地说道。 “嗯!”宁舟的开心,肉眼可见。 “以后不捉弄你了……尽量。”齐乐人嘀咕道。 “没关系,我不介意。”宁舟努力地表达着自己的想法,“你看起来很开心,我也觉得很开心。” 齐乐人趴在宁舟怀里:救命啊,良心好痛好痛啊! “不过,刚才你有捉弄我吗?”宁舟后知后觉。 齐乐人从他怀里起来:“不会吧,你完全没发现吗?” 宁舟:“发现什么?” 齐乐人扶额:“我故意骗你吃辣的,想看看你脸上不一样的表情。” 宁舟:“是这样吗?”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可他以为只是齐乐人想给他尝尝好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到齐乐人的表情更愧疚了,好像在饱受良心的谴责。 于是他安慰道:“真的没什么。其实我有时候……” 他突然停顿了一下,英俊的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 “我……有时候……也很想看你脸上不一样的表情。”宁舟说着,悄悄移开了视线,不敢看齐乐人的眼睛。 这句话太正常了,如果他没有脸红扭头,齐乐人完全不会想歪。 但是,宁舟是个不擅长掩饰自己情绪的人,他唯一的应对方式是面无表情,可他偏偏没法对齐乐人面无表情。 所以,齐乐人秒懂了。 那股坏心眼又涌了出来,像是煮沸了的开水,咕噜噜地冒泡。 他挽着宁舟的胳膊,故作好奇地问道:“比如呢?” 宁舟红着脸,没吱声。 齐乐人被打开了新思路! 对啊,我为什么不在床上看呢?昨晚宁舟那一脸忍耐又克制不住的表情,害怕弄疼他不知所措的样子,难道不是很可爱吗?我为什么不在床上多欺负他一下? 安全、无害、唯一的缺点是他的屁股可能会遭殃。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我朋友,跟他要点好东西。”齐乐人美滋滋地拽着宁舟去技术宅家里索要片子,晚上一起鉴赏一下,一点夜间的磨合小问题,一定可以迎刃而解! 这一刻,齐乐人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 顶着技术宅不忍直视的眼神,齐乐人顺利要到了片子。 你永远不知道被卷入噩梦世界的玩家,随身的手机里存了多少离谱的东西——为什么会有人在手机里存了《母猪的产后护理》这种书啊?但不管怎么说,这些囤积癖玩家为噩梦世界的科技发展做出了贡献。 也拯救了一对夜间活动不融洽的小情侣…… 才怪! 两人回家后,无视了被幻术师炸毁的一楼,直接回到了二楼的卧室。 齐乐人兴冲冲地掏出从技术宅那里薅来的播放器,从名叫“最劲爆”的文件夹里随便找了一部,开始放片。 “这是必要的学习。”齐乐人对宁舟说。 宁舟点头,端正地坐好,模样有点乖巧。他在魔界又长个子了,一个一米九多的大男人老实坐着等待学习的样子,莫名让齐乐人想笑。 齐乐人深感欣慰,宁舟很有学习精神,这很好,他们的问题一定能很快解决。 然而…… 当片子里的两人开始脱衣服的时候,宁舟的表情逐渐不对劲。 当两人往床上一倒的时候,宁舟面色铁青,满脸忍耐。 当两人真刀真枪开始大战,并发出夸张做作的叫声的时候,宁舟……宁舟他去洗手间吐了! 齐乐人:?????? 宁舟,宁舟你这样在魔界是怎么过来的啊?! 齐乐人在洗手间门口徘徊——他忍不住回想昨晚宁舟是不是像现在的他一样——想关心一下,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你还好吗?”齐乐人只能这么问道,“需要帮助吗?” “没事。”宁舟几乎复刻了他昨晚的回答,“我需要静静。” 齐乐人摸了摸鼻子,尴尬地回去关掉了播放器。 好吧,这都是我的错,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厨房弄一杯热牛奶递给宁舟?齐乐人心想。 然后他真的去弄了杯热牛奶,在宁舟出来时递给他,宁舟低声道谢,一口气喝完了。 “我感觉好多了。”宁舟说。 齐乐人表示怀疑,但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戳穿,他安慰道:“那就好,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们就不看了。” 他怕把宁舟看出心理问题了。 不过一般人不会因为看到黄片就呕吐吧?宁舟是不是有点应激?莫非这是魔界后遗症? 齐乐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可事关他俩的性()福。毕竟他只是身体有点冷感,又不是真的一辈子不想做的x冷淡,他自己diy来一顿“自助餐”的时候可没有一点问题! 于是,齐乐人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来,躺着,我给你按按头皮,顺便聊聊天。” 这是他的熟练技能了,他知道宁舟喜欢这个。 果然,宁舟配合地躺下了,当他闭着眼睛悄悄嗅闻着齐乐人身上好闻的气味,感受着齐乐人的手指在他的发间轻柔按压抚摸,他终于从刚才的紧绷中缓解了过来。 “你在魔界的时候会吐吗?”齐乐人压低了声音,轻柔地问道。 “一开始会。后来,就看不见了。”宁舟说。 “看不见是什么意思?”齐乐人不理解。 这群恶魔可不会因为毁灭魔王讨厌它们开派对就老老实实地遵纪守法,它们宁可冒着杀头的风险,也要随时随地在各个角落里狂啃牛排。 “遇到这种情况,眼睛上会有一层黑雾挡住画面,让我看不清楚,只能大概看出轮廓。”宁舟说。 “………………” 齐乐人大受震撼:好家伙,甚至自动打马赛克了! 纯爱战士在魔界过得可太艰难了。 再这样发展下去可不妙,宁舟接受的教廷教育本来就很离谱,在教廷的观念里,性是天然有罪的,不可迷恋爱欲,不可沉迷快感。任何不在婚姻关系内以繁衍为目的的性,都是罪大恶极的堕落。 正常的情侣亲密活动,对宁舟来说都充满了禁忌感。 完蛋,真的要柏拉图了,齐乐人的直觉开始报警。 “但是上次我们在魔界……咳咳的时候,你完全没问题啊。”齐乐人忽然想到。 宁舟睁开了双眼,宛如蓝色刚玉一般的眼睛直直看着齐乐人。 “因为是你。”宁舟说,语气坚持而笃定,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一瞬间,齐乐人的心跳飙升,隆隆的心跳宛如擂鼓一般,彻底击穿了他的防线,那里流淌着奶与蜜的暖流,浇灌出一朵朵的心花。 语言不足以表达这一刻的心情,齐乐人把宁舟拽起来,吧唧一下亲了上去。 起先宁舟被亲得有点懵,但很快找回了节奏,房间中的温度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齐乐人从亲吻中找到了一丝间隙,他争分夺秒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人类做这种事,不需要做全套的。” 宁舟:? 齐乐人的脸有点红:“就是……互相帮助一下。” 宁舟:“互相帮助?” 齐乐人一拍脑门,忘了教廷不许diy了,宁舟没这个概念。 但这种时候,语言不再是必要的交流方式了。 齐乐人怀着一种带坏好孩子的微妙心情,对宁舟眨了眨眼:“没关系,我教你。” 亲自教学,可比阅片管用多了。 谁让好学的魔王陛下是那么喜欢试图教会他的魅魔老师呢?就算魅魔老师已经换回了人类的身体,这份可怕的吸引力仍然在蛊惑着他。 也许,这是因为这份可怕的吸引力,并不是因为魅魔而产生的,而是…… 他们本就深深地互相吸引着。 第10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五) 齐乐人悟出了一个道理,欲速则不达。 情侣之间亲亲热热地啃牛排这种事,就应该慢悠悠地来,好好地享受每一分每一秒的接触,欣赏伴侣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表情,然后才能品出绝妙的滋味。 一上来就试图整块吞掉是不现实的,必须循序渐进才行! 上一次的“事故”,完全是他俩经验不足的错。 现在经验+1,满级指日可待,再也不需要魅魔马甲来开自动驾驶了。 完美。 ……………… 这一晚,齐乐人睡得很香。 酣甜的睡眠中,几乎不会有梦,特别是对于领域级的人来说。 他们已经不能被视为纯粹的人类,对普通人来说抽象甚至有点玄妙的“精神世界”,对领域级的人来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东西。它是物质的,可以被清晰感知,甚至控制的。 所以当齐乐人做梦的时候,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普通的梦境,而是外在未知力量的入侵,它入侵了他的精神世界,伪造成了梦境的模样。 精神世界中,齐乐人睁开了双眼。 他站在一片夜幕下的密林中,树木是枯死的,但是长满了各式各样的荧光蘑菇,为这片诡异的森林带来些许光亮。 鼻腔中涌入了大海略带海腥味的潮湿空气,还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齐乐人确信自己就在海边。 他谨慎地往前走,密林越来越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望无际的海,与天空交融在一起。天幕上闪烁着无数星辰,宛如落在幕布上的珍珠。 在噩梦世界翡翠海大草原的传说中,蜘蛛祖母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上挂满了露珠,她将网扔到了天上,于是露珠变成了星星。 每当太阳升起时,地上的露珠就会消失,天上的“露珠”也会一起消失。 但…… “这里的太阳不会升起。”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齐乐人的精神世界中响起,熟悉,但他想不起那是谁。 “为什么?”齐乐人问道。 “因为,这里是永夜之都。”那个男人说道,“来永夜之都吧,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和宁舟。” 精神世界突然一阵剧烈波动,入侵者被突然驱逐出齐乐人的精神世界,因为又一位入侵者来了。 齐乐人抬起头,只见那落满了珍珠的夜幕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撕裂。 缝隙中,伸出一只狰狞龙爪,它扒住缝隙,好让黑龙巨大的头颅探入其中。 黑龙伸长了脖子,努力挤进这个世界中,用它那猩红的眼眸扫视着整片海岸,最后直勾勾地盯上了齐乐人。 这本该极为恐怖的一幕,却因为齐乐人认出了来人而失去了惊悚的效果。 齐乐人笑眯眯地拍了拍手,然后张开手臂,像是呼唤一只小狗:“过来。” 黑龙终于撕开了足够它通过的巨大缝隙,像是坠落一般俯冲。随着它的降落,身躯越来越缩小,等到落入齐乐人怀中时,已经变成了一只不足一米长的小黑龙,猩红的眼睛也变回了蓝汪汪的样子。 “哎呦,好沉。”齐乐人抱着小黑龙,干脆在海岸边坐了下来。 小黑龙讨好地蹭了蹭他的脖子,一条后腿悄悄蹬在地上,减轻了齐乐人的负担。 “你是感觉到了异常的能量,担心我出事,所以才跑进来的?”齐乐人微笑着问道。 蓝眼睛的小黑龙点了点头。 “真乖。”齐乐人忍不住在它的脑袋上亲了一下。 宁舟的精神世界,因为毁灭本源特殊的诅咒能量,而格外混乱混沌。这导致他在精神世界中经常无法维持住人类的模样,而是以更本质的魔龙形态存在着。 这种形态下,他没有在外界时那么清醒理智,而是以更本真的一面存在着,他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经常不自觉地偷偷溜进齐乐人的精神世界里粘着他,赶都赶不走。 齐乐人也舍不得赶走,因为太可爱了。 齐乐人把小黑龙放在腿上做按摩,小黑龙开心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粗壮的尾巴使劲摇晃,像极了一条热情的小狗。 “不用担心,我大概知道是谁在召唤我了,是你的父亲,宁宇。” 小黑龙不悦地打了个响鼻,闷闷不乐,尾巴都不摇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是两界大战并非他的本意,那时候的他被毁灭本源控制了,身不由己。”齐乐人抚摸着小黑龙,安抚道,“等我这儿审判所的继任仪式结束,我们去一趟永夜之都吧,看看宁宇给我们准备了什么……” 齐乐人直觉,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关乎与世界意志最终战的结果。 “不过,永夜之都在哪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齐乐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明天去审判所找找档案,看看有没有哪个玩家经历过这个副本。” 小黑龙在齐乐人的怀里打了个滚,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讨摸摸。 齐乐人只得继续在精神世界为自己的伴侣服务。 技术怎么样暂且不论——总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是看在宁舟在外面的世界里努力为他服务了一晚上的份上……齐乐人觉得自己也得练练……先从手活开始吧? 按着按着,齐乐人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精神体会有那个吗?上次我好像看到了,还和人类不一样呢,给我仔细看看?”齐乐人拎起小黑龙,检查起了它的构造。 小黑龙吓得连连挣扎,用翅膀裹住自己的身体,但是它拗不过自己坏心眼的伴侣,最终还是被按住看光了,它羞愤地一头钻进齐乐人的怀里,再也哄不出来了。 齐乐人笑得前仰后合:“哦~确实是两根呢。” 气得小黑龙咬住他的衣服,发出呜噜呜噜威吓的声音。 更可爱了,这得可劲儿地欺负一下? 齐乐人惹祸不嫌事大,玩得更起劲了。 ……………… 这一晚,有人幸福安睡,有人彻夜不眠。 荀记者,一位脱离了高级趣味,一生都致力于为八卦事业奋斗的男人,深夜在书桌前奋笔疾书。 傍晚在蒸汽列车站发生的那一幕太过震撼人心。审判所boss与毁灭魔王竟然是一对,毁灭魔王竟然是教廷圣骑士。这样惊天的八卦让荀记者在今夜进化掉了自己的睡眠,他为背后的故事抓心挠肺,恨不得冲到齐乐人家里拎着他的衣领,逼他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当然,这只是想一想,他可不敢。 上门逼供是不可能的了,曝光新闻又被齐乐人禁止了,荀记者就像蒸锅里活蹦乱跳的大虾,其中煎熬自不必说。 突然间,灵感像是火山喷发一样出现,荀记者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不让写新闻,我可以写小说啊! 没人说过不许写以审判所大佬与毁灭魔王为原型的爱情故事吧?大不了我改个人名,写上“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再披上马甲去小报投稿,被查封了打死不认。 一通操作下来,齐乐人能耐我何? 这就是为什么今夜荀记者一边狂灌咖啡,一边下笔如有神。 他一口气写了三个版本的小说开头,连夜敲开以前做报纸时认识的同行的家门,把自己的小说塞到睡眼惺忪的同行面前。 “我有个帮你们报社一周内销量翻十倍的好东西,你要不要?”荀记者的眼中闪着诡异的光。 稿纸被一把夺走:“要!不要不是人!” 于是今晚,不但荀记者没有睡,黄昏之乡的几家小报也放弃了睡眠,连夜加印报纸增刊,确保第二天一早整个黄昏之乡的人都能看到新鲜的ooc同人小说。 而此时,犹在梦中撸小黑龙的齐乐人还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了什么。 危,齐乐人,危。 ……………… 深夜,还有一伙人在激情加班。 付馨拿起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电子产品——产自黄昏之乡的手机。 之所以不再叫它通讯器,是因为它已经克服了原本通讯器的局限,不再只能发短信,它可以打电话和上网了。 它有一个小屏幕,屏幕下方是方向按键、拨号按键和数字键,看起来像是千禧年时期的诺基亚手机,付馨小时候见自己的父母用过,她对此印象深刻。 “了不起的发明,但我很好奇,它不需要芯片吗?这个东西,噩梦世界里还搞不出来吧?”付馨疑惑地问道。 造物师:“你最好不要用现实世界的科技树来套噩梦世界。魔法、炼金、神学、世界规则、系统道具……这才是我们这里的特长。” 付馨好奇地摆弄着这个有实体按键的手机:“所以,它里面是什么?” 造物师得意一笑:“很多块蚀刻了微缩魔法阵的面板。” 付馨:“这很难批量生产吧?我们外乡人几乎没有什么魔法天赋,技能卡也只能释放单一的魔法,要完成如此复杂的魔法蚀刻,只能从教廷借人,但人员也很有限。” 造物师笑得更得意了:“你忘了吗?我们从魔界要来了一大批奴隶,这也是两界贸易合作的一部分。” 付馨这才想起来:“记起来了,里面大部分是地精,我们需要它们进行矿石精炼。” 造物师:“其实还有一大批会魔法的恶魔奴隶。司凛先生批了一个外海岛屿,单独安置它们,它们在帮我们做魔法蚀刻。” 说着,造物师摸了摸下巴:原来如此啊。难怪魔界每次和他们做贸易都如此大方,根本不讲价,要多少给多少,还经常买一送一。 原来魔王陛下就是魔界最大的内奸。 这魔界迟早要完! 付馨:“这一批样品机,一共多少台?” 第10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六) 第二天一早,齐乐人告别了宁舟去审判所。 “继任仪式搞完之前,我都不可能闲下来了。”齐乐人沮丧地对宁舟抱怨。 “需要我帮忙吗?”宁舟问道。 齐乐人摇了摇头:“一会儿,我会让人把你的户籍卡和审判所工作证送过来,拿到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对了,你应该要去看看茜茜吧?” 宁舟点头,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茜茜是陈百七收养的妹妹,和宁舟一样,是玩家和原住民的混血,因为还未成年,所以不需要开展强制任务。自从陈百七死后,审判所把她送去新人学校上学了,还每个月给她发一笔补贴,足够她维持生活。 “那待会儿你替我去看看吧。之后要是没事,你可以来审判所找我,我介绍我的下属给你认识。”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 “好!” 来到审判所,齐乐人老远就看见正门殿堂附近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是在做什么?”齐乐人纳闷地问道。 “在发手机搞局域网内测,数量有限,赶紧抢啊!”人群中,有人高呼一声。 这下,更多人涌了上去,现场差点打起来。 “哎哟,别挤了别挤了,要死人啦!”拥挤的人群酿成踩踏事故,其中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格外熟悉。 这不是荀记者吗? 齐乐人嘴角一抽,抬手打了个响指。 一股无形的力量形成了壁障,将拥挤的人群分开,每个人身边都像是裹了一层看不见的泡泡,让他们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却无法碰触到旁边的人。 被踩翻在地的荀记者也被解救了。 齐乐人:“一大早就来上班啊?这可不像你。” 漂浮在空中的荀记者,昨夜不知道去哪里做贼了,脸上的黑眼圈堪比付馨。 “救命啊,我的肋骨好像断了。”荀记者可怜兮兮。 “没事,帮你治好了。”齐乐人把他放了下来,顺手给他刷了一套重生本源的治疗。 荀记者摸了摸肋骨,嘿,真的不疼了。 他道了个谢,趁着其他人还在空中手舞足蹈,他赶紧杀回手机摊前,抓起登记表在上面签名:“快,给我一台手机!” “付馨人呢?”齐乐人收敛了笑容,严肃问道。 现场会搞成这个样子,简直儿戏,齐乐人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人了。 负责发放与登记的工作人员战战兢兢地说道:“她马上到。” 付馨匆匆赶来,连续熬了两个晚上,她的黑眼圈比前几天更明显了。 “实在抱歉!”付馨赶紧道歉,“是我低估了大家的热情,差点酿成事故,给您添麻烦了。” “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齐乐人说完就走了。 他急着给幻术师捏道歉礼物。 “齐先生,稍等,这两台给您。”付馨追了上来,将两只手机给他。 齐乐人好奇地看了两眼:“好古老的造型。” 付馨尴尬地笑了笑:“现在只能做到这样的技术。” 齐乐人把玩了几下,生涩地回忆手感:“九宫格输入法啊,我得好好回忆一下了……上网是这里?” 付馨:“是的,审判所区域内,可以直接登入。里面主要是一个bbs论坛,以后会开放不同版区,供玩家线上社交、分享经验、买卖东西……” 齐乐人:“非常复古,梦回互联网早期。” 他这么评价着,登入论坛看了一眼,里面只有寥寥数个帖子,不是在玩新人报道,就是在无意义嚎叫终于又能上网了,他瞄了一眼就关掉了。 于是,他错过了一条刚刚发出来的帖子:【818某位大佬与他死了三年的老婆的惊天真相】 手机申领摊位前,刚刚抢到手机的荀记者噼里啪啦地发出了自己来到噩梦世界后的第一条帖子。 这个世界的第一条神帖就此诞生了。 ……………… 上班时间,齐乐人没有留在办公室里——他知道幻术师一定会在这里蹲他,在赔礼道歉的礼物做好前,他最好不要在办公室里和幻术师打起来。 齐乐人的选择是明智的。 一大早,幻术师抱着手臂,红着眼睛,怒气冲冲地杵在异端审判庭的门口,对每一个职员横眉竖眼:“你看到齐乐人了吗?” 所有人:摇头。 来者不善,看见了也得说没看见啊! 幻术师更恼火了,这股怒意在付馨给他送手机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幻术师劈手夺过手机,打开论坛,发帖:【齐乐人,别躲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这!滚出来赔我的衣服!】 发完贴,幻术师看了一眼论坛,咦,这个被推到了最前面的帖子是怎么回事? 【818某位大佬与他死了三年的老婆的惊天真相】 幻术师点进去一看,开头楼主写道:这是今早几家报纸刊登的八卦,我只是摘录一下,绝不是我写的。如有雷同,纯属虚构。 幻术师一挑眉,好奇地看了下去,不出五分钟,他就一脸不忍直视:这什么青春疼痛文学……不过,这几家报纸是怎么知道宁舟身份的? 付馨在一旁为难:“要不,我让人删了吧。” 幻术师:“别,留着啊!反正某人现在不是在装死吗?死人的名誉不值钱。” 付馨:“……” 坏了,我陷入了大佬之间的内战,危险的职场斗争出现了! 付馨冷汗涔涔,她迫切想找到齐乐人请示一下该怎么处理,可是齐乐人拿了手机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怎么办,审判所最靠谱的大佬今天也突然不靠谱了。 事实上,齐乐人没有在偷懒。 他找到了司凛,两人一起去了一趟审判所的地下冰宫。 “你早就把你的半领域锚定在这里了?”齐乐人随口道。 “嗯,我的冻结本源可以辅助先知的时间本源,达成让他在沉睡中中止每月强制任务的效果。”司凛说。 即便先知已经不在了,司凛也依旧将半领域固定在这里。 “这样的话,你做任务的时候会不方便吧?”齐乐人问道。 “还好,半领域本来就容易破碎,不宜多用,我习惯了。”司凛说,“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幻术师吧。那家伙再不务正业下去,说不定哪次就挂在强制任务里了。” 到底还是关心这位师弟的,齐乐人瞥了司凛一眼,笑笑道:“我们今天不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吗?” 地下冰宫的冰雕人偶为两人缓缓拉开大门,内部的冰雪教堂前,先知遗留下来的化身“小知”站在被冻结的湖面上,一动不动,宛如人偶。 两人来到了小知面前,约好了似的一人摸了一把他的脑袋。 齐乐人:“现在我能感觉到了,时间本源并没有完全融入世界中,有一部分残留在了这具化身的身上。” 司凛:“先知知道一切,自然也知道你会用得上。” 每一次想起先知,齐乐人的心情都无比复杂。 最开始,他是无法理解的,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爱这个世界?这里甚至不是他的故乡。这种牺牲自己也要拯救这个世界的决心,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 所以一开始,先知问他是否愿意继承黄昏之乡的时候,他拒绝了。 他爱宁舟,胜过这个世界。 世界,好像是夜幕中的星辰,那么高,那么远,他触碰不到,他也不在乎——就算所有的星星都消失,那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他只在乎落在他手中的那几只萤火虫——宁舟、吕医生、陈百七…… 所以,他躲进自己的小屋,合起双手,将萤火虫们拢在自己的掌心中,不让这寒冷的夜风将它们吹远。 可后来,他终于明白,每个人都是世界的一部分。是无数拥有喜怒哀乐、爱憎嗔痴的人组成了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可以脱离其他人,也没有一个人可以与世界无关。 如果你爱萤火虫,那你要连星星也一起去爱。 当夜空中所有的星辰都熄灭,那太阳也不复存在了——它亦不过是星辰中的一员。脚下的大地会冻结,所有的生灵都会寂灭,萤火虫和你,都不复存在。 你的爱亦然。 黄昏战役教会了齐乐人,保护这个世界,就是在保护他的宁舟。他开始尝试着打开自己,将自己从狭小封闭的屋子里拽出来,不再只看他的萤火虫,也看星星,看大海,看开在石缝中的野草野花。 原来,不只是他的萤火虫很美,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美。 他从爱一个人中,学会了爱这个世界。 现在,他要去保护所有人了。 齐乐人在小知的面前半蹲了下来,握住他小小的手掌。 “先知,将你的力量借给我吧。”齐乐人轻声说道,“我们一起来保护这个世界。” 淡淡的金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中亮起,时间本源牵引着重生本源,在整座地下冰宫中激荡着。 司凛站在一旁,他看见两人的头顶开始浮现出一本书的轮廓,它还没有实体化,而是无数金色的光点组成的幻影。 光点越来越密集,拼凑出一本书的模样。 整个黄昏之乡发生了轻微的地震,震感惊动了所有人,人们担忧而疑惑,不安地互相询问情况。 可是在地下冰宫中,司凛的心情就只有激动而已。 当第一张金色的卡牌落在实体化的书本上时,他忍不住用拳头敲击着自己的掌心。 “成功了!” 齐乐人睁开双眼,焦糖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眼前的画面:更多、更多的卡牌落在书本上,每翻过一页,就会有一张卡牌嵌入其中。 第10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七) 从地下冰宫中回转的路上,齐乐人将一项特别的任务委托给了司凛。 “你确定?”司凛显得有些惊讶。 “我不确定,但以防万一。”齐乐人说。 “你比从前谨慎很多。”司凛说。 “那是当然,我现在可是一个为了对付苏和,计划写到了plan-z的人,更别提要对付世界意志了。”齐乐人苦笑道。 那条大金鱼的可怕之处,常人根本难以想象。祂近乎无所不知,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对手绝望了。 司凛点了点头:“你放心吧,我会留意的,不会让你的复活计划出岔子。” 齐乐人微笑:“不然你就再也别想收到新的大蜥蜴了。” 司凛:“……” 命门被死死拿捏住了。 ……………… 幻术师是一个执着的人,整整一个上午,他坐在齐乐人的办公室里等他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某种可怕的习惯——幻术师坐了半个小时后,本能驱使着他帮齐乐人批起了文件。 混蛋啊,那家伙跑去魔界二婚的这些日子,他天天都这么过来,身体已经有惯性了! 送文件的秘书偲偲嘴角抽搐:这就是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吗? 啊,小小什么时候才回来啊?她不想一个人打两份工,再来一个帮手吧。偲偲秘书忧郁地心想,她光是配合傅岳的工作就够忙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心愿不可思议地实现了。 当一个蓝眼睛的教廷男子踏入异端审判庭的时候,偲偲正在头偷空玩手机。不只是她,所有领到了测试手机的人,在这个忙碌的上午,都不约而同地忘记了工作,专心致志地刷起了论坛。 【818某位大佬与他死了三年的老婆的惊天真相】,这个帖子已经被盖到一千楼了,也就是说,人均回了十条。 这个数据,太可怕了! 楼主已经分享完了三份小报的内容,虽然文风和设定略有出入,但是这三份报纸都一口咬定:齐乐人的伴侣就是宁舟,前教廷驻永无乡特使,在黄昏战役中“战死”,实则是去了魔界,正是这三年来威名赫赫的毁灭魔王。 “不像假的。”偲偲跟同事咬耳朵,“听说昨天齐先生开会时说了自己伴侣的事,和这个爆料对上了。” 同事扯了扯她:“有人来了。” 偲偲才转头,看向眼前的来人。这一看,她愣住了,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盘桓着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这个人,和我是一个物种的吗?不可能吧?人跟人不可能差这么多,我和他之间必定有一个不是人! “你……你是谁?你不是审判所的人吧?”偲偲终于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道,她觉得自己的表现太不专业了,十分丢脸,不由尴尬。 男子没有说话,他拿出了一张崭新的审判所工作证,递给偲偲。 偲偲接过,定睛一看:【永无乡教廷驻审判所特使:宁舟】 “我找齐乐人。”他说。 这一刻,偲偲呆若木鸡。 救命啊,那个八卦是真的! ……………… 在齐乐人回办公室之前,他就多了一个新秘书。 “坐下,文件你来批!”幻术师怒气冲冲地使唤着宁舟,“你现在是我的人质了,要是齐乐人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把你捆去魔界,让那群恶魔花钱赎你,不然就撕票!” 宁舟沉默了几秒:“它们不会赎我,会给你树碑立传,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幻术师:??? 好像……好像是哦。 整个魔界谁不知道魔王陛下是最大的“魔奸”,一心向着人间界?要不是杀得够狠,压得住一波又一波的叛乱,魔界早反了。 “可恶,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那是我多年来的心血啊!”幻术师想起来就窒息。 “已经从魔界给你调人了,欢愉魔女会带一大批精通缝纫的恶魔过来帮你做衣服。”宁舟说。 幻术师掂量了一下,嘟哝道:“这还差不多……” 气消了一大半,幻术师拉了把椅子,在办公桌对面坐了下来,一边看宁舟给齐乐人批文件,一边问道:“沙丘行宫怎么了?乐人也没跟我说,我都不知道。” 宁舟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炸了。” 幻术师:“嗯,然后呢?” 他等着宁舟往下说,没想到宁舟已经说完了。 “没有然后了。”宁舟的表情有些沮丧,“乐人不让修,说没必要,他现在身体很好,不需要沙丘行宫帮他调养了。” “那确实。他都已经晋升领域了,还是重生本源的领域,什么都没他自己的本源好使啊。”幻术师理所当然道。 说着,他还脑洞大开:“说起来,重生本源现在能做到什么程度了?能把死人复活了吗?我得带他去小知那里看看,说不定能把老师唤回来呢……” 幻术师越想越精神,恨不得现在就把齐乐人拽过来问一问。 “气死我了,那家伙到底跑哪里去了?”幻术师掏出手机,继续上论坛喊人。 打开论坛,他看到了那条被顶在最前面的帖子,已经盖到了一千多楼,审判所的员工们正打了鸡血似的复盘这三年来的种种,侦探似的从各种有的没的细节中揪出蛛丝马迹: 【所以齐乐人经常穿着教廷的制服当私服,因为这是男友装?】 【boss,别太爱了,那件制服真的很旧了,袖口都毛边了,换件新的吧,比如幻术师亲手制作的女装?我押30天生存时间,你穿裙子很好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啊!每个月那么多掏空魔界国库的礼物,怎么可能是龙蚁女王送的啊?她只是领主啊!那是毁灭魔王送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准确来说是毁灭魔王指派龙蚁女王负责送的,龙蚁女王背了个大锅。】 【咳咳,事到如今,应该可以说了吧?我算是半个知情人士。大家知道龙蚁女王原本是人类吧?是齐先生救了她,帮她继承秩序本源,成了女王。】 【可恶,黄昏之乡的八卦小报不行啊,这样的八卦三年前就该爆出来了!】 【天不生他狗记者,八卦万古如长夜。】 幻术师看得嘴角抽搐:“宁舟,你知道人家怎么编排你们俩吗?” 宁舟:“稍微知道一点。” 指昨天紧急补了黄昏之乡的八卦小报,补出一场惊动审判所的事故。 宁舟对别人怎么讨论自己没什么好奇心,也不在乎。但是对于别人怎么评价齐乐人却充满了兴趣,他很希望所有人都说齐乐人的好话。 幻术师一手支着脸颊,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怎么看乐人呢?” 宁舟不假思索:“他是完美的。” 幻术大惊:“哈???” 其实你才是齐乐人的粉头吧?追星也没有这么强的滤镜啊!整个审判所只有造物师能和他一拼了,她好歹嘴上还会怼老师几句呢。 “谁?什么是完美的?宁舟吗?” 门外,刚刚回来的齐乐人只听了半茬,好奇的问道。 幻术师彻底无语了,敢情你们俩用的是同款滤镜啊? 真是恋爱使人盲目。 “你还敢回来!”幻术师终于想起了自己在这里的目的,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把我的衣服还来!” 齐乐人笑眯眯地掏出一张金色的卡牌:“衣服没有,赔偿一张卡,要不要啊?” 幻术师一把夺过:“什么玩意儿,我可不是能被随便打发的那种人。” 【复活卡】:齐乐人用重生本源与时间本源制作的一次性道具,签下你的真名,随身携带它。当你死亡的那一刻,它会将你从死亡的深渊中带回来,送到齐乐人设置的复活点。所有副本强制脱离,并使得“失败即死”的副本规则无效化——因为,你确实已经死了一次。 幻术师:“……?” 幻术师:“…………?!” 幻术师:“………………!!!” 齐乐人微笑:“这个可以吗?” 幻术师:“你特么……特么真是神了啊!这也搞得出来?” 齐乐人:“小意思咯。” 幻术师:“普通的副本我可以理解,强制任务的副本,它也有效吗?” 齐乐人:“有效,但下个月依旧会被强制任务,算是另类的死缓?” 幻术师眉头一皱:“不停地给玩家发卡,你的本源撑得住吗?” 齐乐人笑了笑:“我不需要撑那么久,别忘了,加冕仪式快要开始了。” 幻术师了然。 这一战决定了这个世界最终的命运,如果齐乐人和宁舟能赢,他们会成为新的“神”,这些由大金鱼制定下来的规则,自然就不复存在。 可如果失败…… “就算是为了这张复活卡,玩家也会站在你这边的。”幻术师笃定道。 “当然,因为我们在践行的是正义的事业。”齐乐人郑重地说道,“结束战争、杀戮和血腥的游戏规则,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死亡,也不会再被那恶意的神明折磨玩弄。让更多人活下去,过上安定幸福的生活……先知交给我们的使命,不正是如此吗?” 从黄昏之乡的建立,到如今的繁荣,它代表的是人类对于和平安定的向往。正式因为它契合了绝大部分人的渴望,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为它流血流汗,乃至付出生命,不论是外乡人,还是原住民。 齐乐人看了宁舟一眼:“宁舟也是这么想的吧?” 宁舟用力点头:“嗯!” 他看着齐乐人的眼神是那样明亮,爱意在肆无忌惮地倾泻,那理想与憧憬的光芒闪闪发光。 幻术师猝不及防,迎面一嘴狗粮,牙酸得直痒痒。 第110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八) 就这样,齐乐人有了一位新秘书。 不出一下午,整个论坛上都在讨论这个来自异端审判庭某位职员的爆料。 【让毁灭魔王当男秘书是什么操作?】 【理性讨论,这算不算潜规则男秘书?】 【先当秘书再睡,这是潜规则;先睡了再当秘书,这只能说是任人唯亲。】 【听起来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如果这个“亲”很有能力的话,没有任何问题。】 【好的,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毁灭魔王有没有能力了——拜托,认真的吗?这还要讨论吗?整个魔界都要哭了!】 【那只能说明他在战斗上很有能力,做秘书行不行,我们又不知道。除非boss让我们参观一下……】 【你的算盘我在审判所门口都听见了。】 【有没有人去参观一下?】 【谁要去找boss汇报工作的吗?求求了,带我一个。】 【付馨大佬去不去?局域网项目不是她在负责吗?你们谁在她手下工作的,打听打听啊,拜托了。】 【我在,她两天没睡厥过去了,要不我假装有工作,把她摇醒了问问?】 【人道一点啊!让人家睡一会吧!】 【话说,付馨大佬后台能查帖子是谁在回吧?】 这个今天刚刚诞生的论坛,因它而沉寂了十分钟。 兴奋过头的审判所职员们恍然发现,他们其实在后台果奔着,只要一查,一逮一个准。 【不管了!要死一起死!我就是要听八卦!快来个人,给我八卦八卦!】 【诶,那个《818某位大佬与他死了三年的老婆的惊天真相》怎么不更新了?】 【楼主,你已经休息了十分钟了,赶紧爬起来更新啊!】 【合理怀疑他怂了。】 【我知道你很怕,但是你先别怕,以我对boss的了解,他性格挺好的,不会为了私人的事情整你的。】 【+1,他生气100%是你正事办砸了捅了个大篓子。】 【不点名批评三巨头里的另外两位,特别是穿女装的那位。十次炸毛,九次是私事。】 【好家伙,你可真敢啊。】 【等等,女装大佬上论坛的,他早上还发了个帖催boss还他衣服呢。】 【所以问题来了,为什么boss会借幻术师的衣服,那不都是女装吗?】 【………………】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1】 【别忙着+1,这我知道,幻术师把女装存在boss的半领域里了,图沙丘行宫环境好,他常在那里做衣服,不是boss跟他借女装。】 【boss不穿女装吗?真的吗,我不信!女装是我们审判所大佬的传统艺能,不能丢!】 【打耳洞,穿女装,最快的变强途径,快学起来。】 【真的有用吗?蠢蠢欲动……】 【话说,还有人记得我们这个帖子是在讨论男秘书吗?】 已经没有人记得了,论坛就是这样,聊着聊着就歪楼了。 直到付馨从小(昏)睡(迷)中醒来,她才发现论坛的情况有点失控。拿到测试手机的玩家都跟抽风一样,一头扎进了论坛中胡说八道,不是在八卦,就是在八卦,还是在八卦。 没有人在交流副本经验。 造物师还是太天真了,付馨心想,大家就只关心八卦。 现在的问题是,这么聊下去是不是妥当? 付馨很担心齐乐人有意见,她打算去请示一番。 “我去找齐先生汇报一下论坛的测试情况。”付馨话一出口,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用锃亮的眼睛盯着她。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付馨慌张地擦了擦嘴角。难道是刚才睡觉的时候流口水了? “没有没有,组长,你能不能带上我呀?我还没近距离见到齐先生呢。”一个组员激动地问道。 “带我,带我吧!” “我我我我我,我想去!” 付馨面对突然热情洋溢的下属们,陷入了茫然之中。 到底怎么回事? 最后,这群组员们靠黄昏之乡特色的方式决出了胜负——打架。这个传统来自司凛和幻术师,审判所的职员们见过都说好,学习了。 付馨懵逼地带着一个得胜归来的下属,前往异端审判庭找齐乐人。 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付馨明白了。 她的下属不是来瞻仰齐乐人的,而是来八卦的。 只见齐乐人的办公桌上,坐着一个她没有见过的陌生人,他穿着一身教廷制服,用一双蓝色刚玉一般的眼睛看向她。 付馨一下子僵住了,浑身动弹不得。 极度的恐惧下,她的脑中跑起了人类濒死体验时的回忆走马灯,一幕幕副本中惊险的濒死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悲痛地心想:如果我死了,我爸妈可怎么办?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家了吗? “宁舟,你吓到她了。”齐乐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一下子将付馨从恐惧中拉了回来。 这位审判所的boss端着一杯茶,坐在招待客人的沙发上,笑眯眯地看着付馨。 工作? 什么工作?不是有人替他做了吗? 再说了,他只是懒得写字,宁舟遇到不清楚的情况就会问他,他口头答复,这不还是在工作吗? 齐乐人理不直气也壮,心安理得地使唤起了新秘书。 见到了齐乐人,付馨松了口气,她的下属也松了口气:天呐,这位就是传说中的毁灭魔王吗?太有气势了,可恶,好想拍照……但我没有照相机…… 齐乐人用茶水和点心招待了付馨和她的下属,点心是付馨没见过的,造型精致漂亮,口感软糯又不甜腻,入口即化,像是不太甜的巧克力,十分好吃,她尝了一块,又尝了一块,但是不好意思再拿。 “魔界的点心,味道不错。”齐乐人将点心盘子推到她面前,“多吃点吧,工作需要补充能量。” 付馨低声道了谢:“这是什么做的?” 齐乐人:“你确定想知道?” 付馨:“呃……” 齐乐人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好像他早就等着人问了:“一种生活在火山岩浆里的虫类,长得有点像黑色的长毛蚕宝宝。用它做出来的点心,味道类似于巧克力,唯一的缺点是很容易掉粉末,会粘在皮肤上。” 付馨:“……” 下属:“……” 突然不是那么有胃口了。 齐乐人拿了一块,嚼嚼,一脸享受:“魔界的食物里,这是我难得觉得味道不错的……” “宁舟,你要不要来一块?”齐乐人回过头问道。 “嗯。”宁舟应了一声。 齐乐人于是拿了一块,跑去办公桌旁塞给宁舟,宁舟张嘴咬了,就着他的手吃了一半,嘴角蹭到了点心的粉末,他没注意,继续批文件。 “还有半块,不要了吗?”齐乐人问道。 “嗯。”宁舟又应了一声。 齐乐人于是把剩下半块吃了。 见到宁舟嘴角的粉末,他提醒道:“嘴角,舔舔。” 宁舟抬起头,直视着齐乐人的嘴角——那里也沾上了点心的粉末。于是,齐乐人的话在他的脑中自动翻译了一遍。 自觉听懂了的宁舟拉过齐乐人,在齐乐人一脸猝不及防的茫然中,亲了亲他的嘴角,用舌头将那一小片粉末舔掉了,自然得旁若无人。 齐乐人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彰显了自己的存在感。 救救救救救命……还有人在这里呢! 齐乐人强忍住尴尬,飞快地扫了付馨两人一眼。 两人一人拿着一块点心,每个人的表情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目瞪口呆,最巧妙的是,两块点心约好了似的从她俩的手中掉了下来,落在了衣服上,留下两块污渍。 两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震撼:那个八卦,是真的。 “这个点心就是很容易掉粉,是吧?”齐乐人若无其事地解释道。 回应他的,是两人恍惚的点头。 齐乐人悲哀地心想,他在审判所的风评要从老婆死了三年的鳏夫,变成在办公室和对象秀恩爱给下属看的狗上司了。 实现了从人到狗的退化。 但是,当临走前付馨问他要不要删帖时,齐乐人还是拒绝了。 “没那个必要。只要不是恶意污蔑宁舟的发言就不用管,反正大家迟早会知道的。” “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付馨很担心。 “影响什么?他们八卦一下我,我就会掉级吗?”齐乐人看得很开,“对大部分人来说,只要我能履行我的职责,带领黄昏之乡走向正确的方向,我和人结婚还是和狗结婚,就是个谈资罢了。” 齐乐人很清楚,等到【复活卡】准备成熟对外公开,他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风评。这是绝对实力带来的自信。 “不过论坛管理和规章制度还是必要的,回头你起草一份给我看看。”齐乐人说。 关上办公室的门,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 他幽怨地看着宁舟,而宁舟……他对刚才的波诡云谲一无所知。事实上,他亲完就低头继续批文件去了,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 伴侣之间,亲吻是合理的。 至于旁边有人……有人怎么了? 当年两人在地下蚁城重逢后,他就旁若无人地拉着齐乐人的手,完全不觉得周围人震惊的眼神有什么问题。 齐乐人至今都记得他那句震撼到他的话:我们不是要结婚了吗? 彼时,刚刚拉了一下“女神”小手激动又羞涩的齐乐人:??! 不过比起那时,宁舟有了很大的进步,他现在对齐乐人的情绪很敏感,就好比刚才,他其实感觉到齐乐人有点害羞。 第111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十九) “原来,人间界是这样的吗?” 飞行器中,趴在窗边俯瞰风景的欢愉魔女,兴奋又好奇,像是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子一样。 云层间没有成群结队在进行光合作用的的天空水母,她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旷野,河流与溪谷间零星点缀的城镇……这是一种与魔界截然不同的风情。 “好多绿色哦,看得我晕乎乎的,眼睛疼。”欢愉魔女揉了揉眼眶,将视线转回了舱内。 她很不习惯大片的绿色,觉得这太不护眼了,她需要看点岩浆、鲜血和猩红土壤,保护一下视力。 两天前,欢愉魔女被龙蚁女王连同精美的礼物一起,打包送上了飞船。 这是一个庞大的飞行团队,据说还载了几百个擅长缝纫与制衣的奴隶,要一起送往黄昏之乡。 这是欢愉魔女第一次离开魔界,她对一切都感到好奇。 临走前,龙蚁女王对她千叮咛万嘱咐,强迫她连夜背完了《恶魔在黄昏之乡的守则》,欢愉魔女拿出了对付教典考试的劲头,这才通过了临别考试。 然后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即将失去在魔界生活的很多乐趣: 不可以开夜间派对——至少不可以随便抓人来开派对;不可以随机抽取幸运奴隶作为烹饪食材;不可以给路人分发她制作的奇怪饮料并观察魔药效果;不可以强迫奴隶脱光衣服为她表演奇怪的play,并保持这个姿势直到她画完一整幅画…… 这也不可以,那也不可以,这狗日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欢愉魔女郁闷地心想,还不如真的被狗日呢,那至少挺爽的。 唯一的乐趣,大概只剩下晋升了,只要帮助陛下与王后解决微不足道的夜间生活小难题,她在议事团中的地位一定可以猪突猛进! 哦,还有一点小乐趣。 欢愉魔女一手支着下巴,另一手掏出了一瓶魔药,细长优雅做工别致的玻璃瓶中,装满了宝蓝色的魔药。 这是她刚调配出来的魔药,一定能帮上两位的忙。 啊,美好的晋升就在眼前了! 欢愉魔女自信满满。 黄昏之乡越来越近,欢愉魔女雀跃的心情也越来越飞扬,她决定给自己想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出场方式。 要不,穿一件黄昏之乡风格的衣服吧?她记得自己带了,那个造型和款式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 欢愉魔女的到来,同样引起了审判所的好奇。 情报司的负责人妙丽强行把自己塞进了接待人员中,以便近距离观察这位魔女。 高阶恶魔在人间界不多见,特别是这样的领主级恶魔。上一次来黄昏之乡的还是龙蚁女王,但她并不是原汁原味的恶魔,不能代表高阶恶魔的正常态。 情报司就应该掌握第一手资料,妙丽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毫不心虚地充当了接待人员。 “齐先生?”后勤处的科尔最先发现了来人,“您怎么来了?” 齐乐人微笑:“我现在不忙,来看看欢愉魔女到了没。” 至于为什么不忙? 当然是因为他有一个完美的秘书了。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齐乐人决定来看看欢愉魔女。 这很有必要,齐乐人心想,这样一来,哪怕欢愉魔女用他在魔界的所作所为,败坏他在审判所中的风评,他也可以在第一时间阻止。 谁知道一个魔女能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来,万一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张口就是:尊敬的王后陛下,我听说您与陛下的私人夜间派对进行得并不顺利,我深表遗憾,并诚挚地向您推荐我们魔界的办法——多多偷情。为此我特地为您带了两百个精壮的奴隶,保证能让您与陛下十分满意。 齐乐人觉得,自己没必要在审判所混了。 毁灭吧,这个噩梦世界! “你似乎忧心忡忡?”妙丽问齐乐人。 “有吗?”齐乐人露出毫无破绽的微笑。 “一看就知道你在想事情。”妙丽说。 “那确实。事实上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过几天送给你。” 妙丽的表情顿时狐疑了起来,用一种审查犯人时特有的警惕眼神,盯着齐乐人看。 “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妙丽怀疑地问道。 “你的生日不是快到了吗?我刚好见着了一份很合适你的礼物,一定要送给你才好。”齐乐人笑眯眯。 妙丽觉得更可疑了。 正巧,载着欢愉魔女的飞行器在审判所办公殿堂的顶楼降落,后勤处的科尔率先迎了上去,妙丽丢下了满脑子的问题也跟了上去。 齐乐人当然没上去,他站得远远的,观望一下情况。 飞行器的大门缓缓开启,只见欢愉魔女穿着一身性感热辣的沙滩比基尼,左手搂着一只光溜溜的恶魔奴隶,右手牵着一条热情洋溢狂甩哈喇子的地狱三头犬,乐呵呵地从舷梯上下来。 全场目瞪口呆的静默中,比基尼欢愉魔女笑容满面: “哈罗,亲爱的人间界的朋友们,看到我身上的这件衣服了吗?我听说这是人间界的风格,外乡人超级喜欢,我特地让裁缝做了几身,准备敬献给我们尊敬的王后陛下……” 欢愉魔女看见了在人群中抱着手臂面无表情注视着她的齐乐人。 他那个表情,每一块肌肉都僵在脸上,但是每一块肌肉都在尽力诠释四个字:咬牙切齿。 欢愉魔女尬住了,她万万没想到王后陛下亲自来迎接她了。 这一刻,她用尽了自己的情商,干巴巴地对齐乐人打了个招呼:“嗨,尊敬的王后陛下,您今天的衣着相当保守呢,和在魔界时简直判若两人!” “闭嘴,滚过来。”齐乐人眉毛狂跳。 欢愉魔女屁颠屁颠地扯着奴隶和狗冲了过来。 那摇头晃脑朝他猛冲的三头犬,让深埋在齐乐人心底的ptsd发作了。 “我是让你过来,不是让狗过来!”齐乐人喝道。 欢愉魔女已经冲到他的面前了,她一个滑跪,完美地扑倒在齐乐人的脚下,并以精妙的操控手段迫使她的奴隶和狗也一起跪好。 从熟练度来看,这一套动作她一定练习过成百上千次。 欢愉魔女抬起头,虔诚而笃定地说道:“可是,尊敬的王后陛下,我也是您的狗啊!汪汪!” 再一次的全场静默中,齐乐人注意到好几个人掏出了手机,准备在第一时间将这一幕用文字转播到论坛。 而荀记者,无处不在的荀记者从门后探出了他的脑袋,两眼放光。 齐乐人默默捂住了额头,这是风评被害啊! ……………… 放飞自我一时爽,回头被罚火葬场。 办公室中,衣着端庄的欢愉魔女面对宁舟和齐乐人,扑通一下,跪地忏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在人类面前胡乱穿衣,胡言乱语,我和我的狗都知道错了。” 地狱三头犬也在一旁垂头丧气,发出老实的呜呜声。 宁舟端坐在原本属于齐乐人的办公桌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魔界下属。 “龙蚁女王怎么会派你过来?”宁舟冷冰冰地问道。 这个问题里充满了对来人的不信任。 欢愉魔女花容失色:完蛋,失去了陛下的信任,以后我在议事团中就再也没有排面了。 别说排面,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个大问题! 求生欲一下子涌了上来,欢愉魔女垂死挣扎,要彰显出自己独到的价值,她可没有忘记自己是为什么被派到这里来的。 “尊敬的陛下,尊敬的王后,我为我无知造成的混乱深表歉意,但请你们相信,我有不可取代的价值!”欢愉魔女反手掏出一本画册和一瓶魔药,“在来到黄昏之乡的路上,我根据最新开发出的癖好,画了二十张细致入微的指导图。” “还有这个魔药,这是我特别改良配方后的产品,有了它,哪怕最冷淡的人类,也可以像经验丰富的魅魔一样,从容享受到夜间派对的乐趣!” 齐乐人震惊了,怎么回事,欢愉魔女不是来给幻术师送裁缝的吗?怎么一出场就送上了这么离谱的玩意儿? 等等,这岂不是说…… 他用魅魔马甲在魔界打造的人设,已经全面崩塌了。 齐乐人痛心疾首,他幽怨地看着宁舟,看看你干的好事! 宁舟毫无自觉,他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在淡定地收下了下属的赠礼后,宁舟无情地将欢愉魔女赶出了门。 “在黄昏之乡的时候老实点,不然你就别回去了。”他警告道。 “好的陛下,没问题陛下,我一定在黄昏之乡遵纪守法。”欢愉魔女一边带着狗溜出门,一边补充道,“祝您和王后陛下有一个愉快的夜晚。有任何使用问题请随时和我联系,我还带了一群干劲十足的奴隶,它们一定很愿意为你们现场演示。” 齐乐人在心底惨叫:这大可不必!你们恶魔都没有羞耻心的吗?! 事实是,它们真的没有,就像人类不觉得当众讨论吃饭有什么问题一样。 现场唯一会为此尴尬的人,只有齐乐人,他甚至输给了在教廷古板教条中长大的宁舟。 齐乐人欲言又止:“我没想到你会从魔界调人……” 宁舟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然呢?” 恶魔很擅长这个,当然是要向最擅长的人请教了,这样问题才能最快最好地解决。 齐乐人忍不住一手捂住脸。 救命,宁舟真的没有常识,我们正常人,夜间生活不和谐这种事根本不会说出口啊! 第112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 欢愉魔女被赶走了,齐乐人翻看起了她留下来的画作。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是位顶级的画手太太啊,来到噩梦世界后,齐乐人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牛逼的涩图。 如果上面的主角不是他的话,齐乐人真的会夸一夸她。 可看看她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她不但画体位,还分镜画了步骤……艹,这是什么新婚伴侣炖牛排教学指南吗? 最离谱的地方不在这里,欢愉魔女不但画了人x人,她还画龙x人,在旁边批注:这把是高端局,建议先把前面的都练习熟练了再做尝试。 一页页翻过去,齐乐人的表情逐渐扭曲,欢愉魔女显然不知道“画上司涩图并献给当事人看”这种行为在人间界的职场,属于极端恐怖分子。 她可能还对自己的奇葩脑洞很满意:嘿,送上司茶叶咖啡这种土特产算什么?我可是送上司涩图呢!我一定会升职加薪吧?会吧,会吧? 齐乐人满脸狰狞地合上了画册,这可真是谢谢你了! “她画的怎么样?”另一位绘画界大手宁舟好奇同行的水平。 “不怎么样!”齐乐人以最快的手速收起了画册,“反正没你画得好。” 这怎么能给宁舟看呢?他的宁舟不可以看这种涩图!齐乐人咬牙切齿。 “是吗……”宁舟有些遗憾。 画画这种事情不能闭门造车,还是需要互相学习的。 不过没关系,回头问问欢愉魔女,她手头也许会有备份,宁舟心想。 欢愉魔女确实有备份的好习惯,这个习惯来自于一桩魔界惨剧:灾厄恶魔在烹饪岩浆烤舌的时候,不慎将自己写了十几万字注释的《教典》丢进了岩浆里。那一天,灾厄恶魔嚎得整个议事团都知道了这件事,所有人心有戚戚然,立刻找奴隶抄写,把自己的笔记备份个五六七八份。 涩图当然也要备份,毕竟你不知道哪天它就被和谐了。 此时此刻,很有危机意识的欢愉魔女还不知道自己尊敬的陛下会来找她要备份,她正沉浸在新鲜的环境中。 哇,到处都是人类,好香好香啊,真想把他们全都抓去当奴隶。 他们聚在一起,好像在聊天? 那我必须得听一听。 欢愉魔女一个闪身,出现在了异端审判庭的八卦小组中。 偲偲等一众秘书,还有造物师,正围在角落中,一人一只手机,热烈讨论着八卦。 秘书a:“那个魔女也太离谱了,穿着比基尼下飞艇,魔界的穿衣这么自由的吗?” 秘书b:“好像是为了迎合我们人类的穿衣审美,特地穿了比基尼……到底谁告诉她我们这里流行比基尼?” 秘书c:“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她管齐先生叫王后啊,还想把比基尼送给他!” 这种震撼太过强烈,让全体秘书们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啊……不能细想,真不能细想! 偲偲发出了灵魂提问:“所以,齐先生去魔界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秘书a:“大概是,做王后吧?” 偲偲看向造物师:“那么魔王陛下……” 前一晚已经被颠覆过三观的造物师,用上了齐乐人同款扶额动作:“对,没错,就是宁舟先生。” 她死去三年的“师母”在魔界当魔王,她老师前阵子跑去魔界,补当了一阵王后。 所有人表情如出一辙:我们审判所完蛋了,大佬一个个都在魔界兼职,还是这种兼职! 秘书b:“王后,在魔界要做什么?” 欢愉魔女在角落里发出沉痛的声音:“主要负责歇斯底里、作威作福,查封夜间派对,组织临时考试,欺压议事团恶魔领主,对陛下进谗言,让陛下抓了不听话的恶魔杀头。” 秘书们大受震撼:“天呐,这可真是难以想象!” 造物师用脑袋狂磕柱子,试图把一些可怕的不敬画面从脑子里物理删除。 秘书a:“我完全无法把齐先生这张脸,代入到那种妖妃妲己的角色里。” 秘书b:“脑子cpu烧掉了。” 秘书c:“我有个问题,王后,他穿比基尼吗?” 欢愉魔女:“那倒是不穿,王后陛下的审美在魅魔群体中属于保守派异端,不过别有一番风味,那个皮靴和腿环真的很涩,我一见到就大为惊艳,给我的奴隶们换了同款。” 终于,这番话让八卦团们感觉到了不对劲,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角落。 蹲在那里的欢愉魔女隐匿了身形,但是这种程度的隐匿,在她发声的时候便失去了作用。 “哈罗,我听到你们在聊天,情不自禁地就加入了,没有打扰到你们吧?”社交恐怖分子欢愉魔女笑嘻嘻地对众人挥手。 “……” 救命,怎么会有魔女混在我们的聊天小团体里? 欢愉魔女乔伊,她长相有点腼腆,但是行为上是个十足的社交悍匪。她冲进这个聊天小组,给每个人派发了魔界礼物,贴心地让大家任选。 礼物包括但不仅限于:让人变性24小时的魔药,使用后让人在夜间派对上生龙活虎的魔药,给狗服用能够让狗狗变成狗头人的魔药…… 所有人沉默了,我们人类不太需要这些怪东西,谢谢。 但魔女不在乎,乔伊给每个人强塞了一份:“别客气,都是我自己炼制的,需要的话找我回购。” 造物师看着手里被硬塞的变性魔药,陷入了沉思:“这个东西,男人可以喝吗?” 魔女的眼睛锃亮:“当然可以!你有所不知,在我们魔界,变性派对是一种热门的派对形式,所有参加的恶魔都会喝下变性魔药,享受一些和往常不同的牛排乐趣!” 造物师虽然不知道夜间派对是什么东西,但是她感觉这个派对不寻常。不了不了,她不想了解这个,她想了解的是别的东西。 偲偲:“造物师,你该不会想……” 造物师拿着魔药,两眼放光,兴致勃勃道:“没错,我就是想看看阿尔变成女孩子是什么样子的!”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难道你们不想吗?” 阿尔,审判所所剩无几的酷哥,永远站在摆酷的第一线,并且从未有过女装记录。 大家诚实道:“……想。” 特别是秘书偲偲,她为此热烈鼓掌:“百合好,百合大法好!” 造物师:“就这么决定了,下周阿尔的生日,礼物就是这个了!” 魔女:“阿尔是谁?” 偲偲:“造物师的男朋友,以后说不定是女朋友。” 魔女鼓掌道:“你们的感情一定会突飞猛进,相信我,这是我炒男奴隶们得出的经验。” 所有人愣住了,炒……炒男奴隶?这是怎么做到的?难道是……变性魔药?! 魔女热情地将另一瓶变性魔药塞进了造物师手里:“再送你一瓶。你的男朋友变性,你也得变性一下才更方便,如果你不熟练,我还可以提供一些帮助你们炖牛排的魔药……” 造物师看着手中的两瓶魔药,表情逐渐凝固。 救命啊,这位魔女在说什么?她好像做过很多可怕的事。 光想象一下造物师就要裂开了,她只是一个喜欢看小猫咪吃手手的纯爱派少女啊! 然而,更可怕的事发生了。 不远处的拐角,有一位来找女朋友的酷哥,在极度的惊恐中不慎踢翻了走廊两旁装饰用的花盆。 “咣当”一声脆响,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大家纷纷回头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连滚带爬逃走的背影。 阿尔,审判所第一酷哥,在这一天达成了人生中的耻辱成就——落荒而逃。 ……………… “就是这样,老师,我把事情搞砸了。我发誓我没有想对阿尔做奇怪的事,我只是想看看他变成女孩子是什么样子……” 吓跑男朋友的造物师来到了最信赖的齐乐人的办公室里,一边忏悔一边辩解。 齐乐人扶额,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想看男朋友变成女孩子是什么样子,这样很变态吗?”造物师惴惴不安地问道。 “不会,当然不会,这是人之常情,相信老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齐乐人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旁的宁舟诡异地沉默着,拿起桌上的茶水猛喝。 造物师浑然不知道自己的这番话,直接暴击了一对当初性转时相爱的情侣。 “咳咳,喵喵,这样吧,回头我帮你跟阿尔解释一下,他一定可以理解的。”齐乐人安慰道。 造物师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谢谢老师。” 造物师走了,齐乐人幽幽地看了宁舟一眼:“管管欢愉魔女吧,再这样下去,整个审判所都要魔界化了。” “好的。”宁舟点了点头,断刃的圣剑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他面无表情地朝门外走去。 “……?” 等等,宁舟去管教欢愉魔女,为什么要拿剑? 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齐乐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赶紧追出门,生怕再慢几拍就会看到宁舟提着欢愉魔女的脑袋回来了。 以宁舟的个性,绝对干得出来这样的事,他一视同仁地憎恨恶魔,对它们毫无怜悯之心。 而且他绝对不会遮遮掩掩,提着恶魔脑袋回来的路上绝对也是这样坦坦荡荡。 届时,整个审判所都会目睹这恐怖片一般的场景——那个男人,那个在魔界卧底三年当魔王的男人,直接在老家刀了自己的下属,提头送给齐乐人! 这里是审判所,不是魔界啊,宁舟你悠着点啊! 第11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一) 就在齐乐人极力阻止宁舟砍掉下属脑袋的时刻,欢愉魔女浑然不知自己与死神擦肩而过,她正兴致勃勃地做一件大事——一件未来可能会改变整个魔界的大事。 “手机是什么东西?我看到好多人拿着这个玩意儿,能给我一个吗,我可以用一百个奴隶跟你换。”欢愉魔女找到了付馨,讨要一台手机。 我们黄昏之乡已经发展到时间交易了,怎么突然退回了奴隶交易?付馨惊恐。 她谨慎道:“这我做不了主,我得请示一下齐先生。” 欢愉魔女遗憾地叹了口气:“哎,真可惜,看来我只好向王后陛下求情了。” 付馨的表情僵住了:“……王、王后陛下?” 刚才正忙着起草论坛规章制度的付馨,还没来得及更新一日千里的八卦进度。 随着欢愉魔女的到来,齐乐人与宁舟在魔界时期的事迹被更详细地披露了——来自欢愉魔女的口述。 大家在极度震撼后,发出惊叹的声音:不愧是齐乐人先生,厉害了! 当审判所大佬的时候毫无破绽,当魔界王后也能轻松胜任,除了两个职业的反差让每个认识他的人惊掉下巴之外,其他一切都很完美。 千言万语汇集成一个字:6 “就是这样,你的齐乐人先生在魔界的时候展现出了和现在截然不同的性格,非常的……呃……魔界,比我这个正版恶魔还像恶魔。”欢愉魔女心有余悸。 那种喜怒无常、敏感多疑和歇斯底里,简直太魔界风味了,因为太过正宗,所以即便议事团对他颇有意见,但还是(在一些武力压迫下)接受了这位王后陛下。 “你这么说,我也很难想象。”付馨实在无法把欢愉魔女口中的“王后陛下”与面试他时那个善解人意的上司联系在一起。 光想想都觉得大脑的cpu要烧了。 她决定不去想,不然脑子里会有一些很失礼的画面。 “我还要找齐先生汇报,先失陪了。”付馨说道。 “咦,你要过去?我劝你不要。”欢愉魔女建议道。 “为什么?”付馨不解。 欢愉魔女露出过来人的表情:“以我的经验,陛下和王后共处一室的时候,除非他们召唤你,否则不要去打扰,不然有可能让你摸不着头脑——没错,我就是在说你脖子上的那个部位。别露出这种表情,我的不少同僚都是这么死的。” 付馨:“……?” 魔界的职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水深火热的地方啊? 我们人间界再怎么离谱,封建王朝结束后,汇报工作也不会掉脑袋了……你们魔界,原来还停留在那种年代吗? 如果付馨再追问一下,她就会知道,魔界没有封建制这么先进的制度,它们还在热火朝天地践行着罪恶的奴隶制。 原生恶魔万恶的奴隶主毁灭魔王麾下议事团领主乔伊女士,热情真诚地建议道:“反正现在也不能汇报工作,如果你很无聊,我可以把我的奴隶叫过来,给你表演节目。” 付馨竟有些胆怯:“什、什么节目?” 她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欢愉魔女:“我这次来的匆忙,只带了两百个奴隶,其中能够表演节目的大概五十几人。我想想,哦,有一个从人间界引进仿照《天鹅湖》的芭蕾舞表演,你一定会有兴趣的。” 欢愉魔女实在很热情,她怀着“必须讨好这位女士以便得到一台手机”的信念,拉着付馨前去审判所的大会堂。 反正《恶魔在黄昏之乡的守则》里可没说不许给人类看魔界表演。 “快快快,半小时内,我要这个节目在人间上演!”欢愉魔女抡着小皮鞭,催促自己的奴隶们抓紧时间。 她是个“仁慈”的奴隶主,她会给犯错的奴隶们三次机会:先用鞭子惩戒,在它们身上留下一条鞭打的痕迹。 当一个奴隶集齐三条鞭痕后,它才会被永久地从工作岗位上撤下来,通常是变成其他奴隶的晚餐。 其他奴隶们会很感动,因为同伴的肉怎么也比天空水母好吃,所以它们殷切地期盼着同伴犯错,这样就可以得到加餐。 付馨看着满地乱爬、奇形怪状的恶魔,表情不由扭曲。这些恶魔奴隶们几乎都不是人形,有的长得还很猎奇,刚才几分钟里,她看到好几只形似巨型蟑螂的恶魔从她的眼前爬过去,差点让她尖叫出声。 虽然被吓到叫出来有点丢脸,但拜托,那可是蟑螂啊!它对人类有精神伤害! 一只蟑螂恶魔窸窸窣窣地从付馨身后的墙壁上爬过,长长的触须从她的手臂上一扫而过,付馨终于忍不住惨叫一声,拿在手中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好消息:手机被接住了。 坏消息:接住手机的是一只蟑螂恶魔。 那只从墙上爬过的蟑螂恶魔殷勤地用长毛的前肢捧住了手机,递到了付馨面前。 这一刻,付馨竟然没有勇气接过自己的手机。 还是欢愉魔女帮了她一把,她拿过付馨的手机,掏出一张精致的手帕擦了擦。 “亲爱的,你的手机。”欢愉魔女递给付馨。 付馨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捏住手机的一角,将它拎了起来。她甚至不想把手机收进道具栏里,仿佛这样会玷污她的道具栏。 “你不喜欢我的奴隶吗?”欢愉魔女疑惑地问道。 “它长得有点……以我们人类的审美来说,很恶心。”付馨痛苦地说道。 欢愉魔女歪了歪头,她并不太理解。 对恶魔来说,它们的审美很多样。远古时期恶魔甚至不是人形的,它们对人形的崇拜起初来自于死亡之海的族裔——也就是夜莺的故族。再后来,随着领域级的魔王出现,恶魔们惊讶地发现:他们曾经都是人类。 人类,一种总体上孱弱不堪的种族,却总会诞生恐怖的强者,他们中的一些甚至会觉醒恶魔的血脉,成为恶魔的一员。 对恶魔而言,强就是美。 于是,恶魔们开始效仿强者,毁灭魔王、权力魔王、欺诈魔王、杀戮魔王……那些魔王都维持着人形的外表,它们将这一点也学了去。 但是,恶魔们也保留着传统的审美,它们对奇形怪状的种族有极高的宽容度,在交()配繁殖上,它们不介意都试试,反正大部分恶魔之间也没有生殖隔离。 “很抱歉污染了你的眼睛,我这就为你解决烦恼。”欢愉魔女体贴地说着,打了个响指。 埋伏在角落里的奴隶看守们冲了出来,将蟑螂形状的恶魔拖到了礼堂外。 礼堂外传来审判所员工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啊啊啊啊啊,好大的蟑螂!” “你们要对蟑螂做什么啊?” “救命啊救命啊,蟑螂不能直接砍死,会爆出卵鞘的!” “爆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救救我——!” 礼堂外。 被处决的蟑螂恶魔们爆出了大量白色的卵鞘,看守们正努力将卵鞘也逐一灭杀。 审判所的职员们纷纷逃窜,他们原本是看到论坛上说礼堂这里有魔界表演,这种东西人间界的大家可没见过,于是兴冲冲地来观赏。 万万没想到,观赏到了灭杀蟑螂,括弧巨型版。 这一波可谓是精神创伤了。 礼堂内。 欢愉魔女看着满脸煞白的付馨,无辜地眨了眨眼:“看起来你们人类的接受能力有点差。真奇怪,王后陛下在魔界的时候看到它们交()配产卵都面不改色呢。” 他只会冷漠地让人把这群恶魔拖出去杀了,再一把火烧掉,挫骨扬灰后再倒上消毒液。 付馨的内心流下了肃然起敬的泪水:齐先生,您在魔界都经历了些什么啊? “表演快开始了。”欢愉魔女拉着付馨在前排坐了下来。 礼堂的大门打开,审判所的摸鱼员工们纷纷进场,刚才目睹了灭杀举行蟑螂的职员还手舞足蹈地跟没看到的人讲述那个场景,每个人都面有菜色。 但他们还是很执拗地来看表演了。 嗐,来都来了! “是不是应该邀请一下齐先生和宁舟先生?”付馨问道。 “哦,不必,他们对魔界的艺术表演没有兴趣。”欢愉魔女露出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这是我的同事们用生命得出的经验。” “………………” 那种不妙的预感再度来袭,付馨坐立不安,怀疑自己犯了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表演开始了。 礼堂的大幕被两根触手缓缓拉开,一只又一只巨大的触手怪爬上了舞台,蠕动着将自己摊成一滩,它们显然经过严格的训练,竟然能用颤动的触手,模拟出湖面的波动。 紧接着,一群穿着芭蕾舞裙的魅魔从幕布后跳了出来,蹦蹦跳跳地开始了表演。 付馨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刚才有一瞬间,她还以为这群芭蕾舞演员会不穿衣服出场,明明穿着正常的芭蕾舞服呢。 身边的欢愉魔女兴致勃勃:“在我觉醒了新的xp之后,我觉得穿得多比穿的少更性感。我们魔界就是太过粗俗了,上来就是一群光溜溜的魅魔,这怎么行呢,所以我改动了节目设计,让它们一边跳一边脱。” 付馨的表情顿时惊恐:“脱?” 为什么要脱? 台上的魅魔们已经跳了一会儿了,它们齐刷刷地拉住芭蕾舞裙,轻轻一抽——舞裙的裙摆部分掉了下来,让表演服变成了类似于连体泳衣的服装。 付馨的脸都绿了,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第11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二) 最终还是没杀,欢愉魔女逃过一劫。 气头过后,齐乐人对宁舟解释道:“毕竟这里不是魔界,黄昏之乡有自己的律法。我们得按律法办事。” 宁舟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 付馨解释了这场闹剧的起因:“实在抱歉,因为我好奇魔界的艺术表演,所以欢愉魔女很热心地要展示给我看……” 事实上,这是欢愉魔女提出来的,但是付馨是个好人,她主动背锅了。 齐乐人来回看了两人一会儿,微笑道:“竟然是这样。” 付馨心虚地连连道歉,她不确定齐先生有没有相信她的话,但目前看来,他至少愿意假装信了。 “不过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欢愉魔女来自魔界,不懂得人间界的规则,恐怕会弄出很多麻烦……”齐乐人一脸沉思。 欢愉魔女五体投地:“我愿意蹲大牢,愿意抄教典,愿意做您的狗!” 齐乐人假装自己暂时性耳聋:“……她需要一个临时监护人,教她怎么和人类相处。看起来你们处的还不错,付馨,乔伊在黄昏之乡的这段日子,麻烦你约束她的言行。” 付馨震惊:“我?” 可这和我的工作毫无关系啊? 齐乐人微笑:“对,你。如果你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可以给你一些建议,比如把这些奴隶运用起来,让它们做点有意义的事。” 付馨疑惑:“有意义的事是指?” 齐乐人的笑容逐渐变得危险:“魅魔嘛,它们很合适钓鱼执法,提醒黄昏之乡的居民谨防恶魔诈骗,你觉得呢?” 不知道为什么,付馨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现实世界的反诈骗宣传。比如【某小区某姓住户收看涩情直播,果聊被诈骗xx万元】的横幅。 “这样也好,如今的黄昏之乡太安逸了,居民们逐渐丧失了警惕心,是应该提醒一下他们,如今两界还处于战争状态,要谨防恶魔的狡猾手段。”齐乐人淡淡道。 宁舟在一旁点头表示赞同。 战争状态,但敌方boss正在我方阵营里给我方boss当秘书。他俩还要一起组团,去打真正的boss,这一波是两界大团结。 付馨恍然觉得,boss确实是boss,他这一通操作,竟然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联系在了一起:反诈宣传和网络安全,似乎、可能、大概……还真有点关系。 付馨看向舞台上瑟瑟发抖的魅魔们,它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竟然要干这种事吧? 不愧是齐先生! 齐乐人和宁舟离开了,两位大佬相携离去的背影,让大礼堂内的所有人(和恶魔)松了一口气。 现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要怎么整活……啊不,搞一波反恶魔诈骗宣传。 付馨只觉得自己的黑眼圈又加重了。 一旁的欢愉魔女拉起付馨的手,感动地说道:“亲爱的,今天是你拯救了我的头,我太感动了,今晚我就是你的狗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付馨默默抽回了自己的手:“那太好了,今晚你陪我加班吧。” 欢愉魔女:??? 一位骄奢淫逸的恶魔领主愤愤地心想: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受不了了,想回魔界开银趴。 ……………… 夜晚,付馨最后一遍校对论坛规章制度,准备明天一早拿给齐乐人看。她打了个哈欠,给自己又冲了一杯黑咖啡。 “你要咖啡吗?”付馨随口问欢愉魔女。 欢愉魔女回过头,一双眼睛闪烁着诡异的光茫:“哦不,亲爱的,我不需要,我现在精力旺盛!” 付馨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因为欢愉魔女精力旺盛的缘由。 是手机。 数小时前,欢愉魔女坐在付馨的办公室中,因为无聊而唉声叹气,她想叫十个奴隶来给她捶腿按肩,但是如今没有付馨的许可,她甚至不能使用自己的奴隶。 无聊至极的她干脆拿出了画笔,开始画画,等到付馨抽空看一眼的时候,欢愉魔女已经画了三张她不穿衣服的画了。 “我只会画这个。”欢愉魔女振振有词地辩解道。 “你可以不画。” “但我没事做了啊,快给我找点乐子。”说着,她指了指付馨桌子上的手机。 付馨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借你玩,但是你只可以看,不可以发表任何言论。” 欢愉魔女点头比小狗摇尾巴还快:“没问题!” 就这样,欢愉魔女玩上了她梦寐以求的手机,在人类搭建的论坛中畅游。 原谅一只没有见识的恶魔吧,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玩的东西,每一个帖子她都要点进去见识一番,发出“哇哦”的声音。 一群人在聊八卦,这也太快乐了吧,她有好多八卦想说呢! 可惜不能发帖,欢愉魔女幽怨地看向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的付馨女士,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迟早得搞到一台手机。 要不,还是去求求王后陛下吧? 不知道他今晚过得怎么样,欢愉魔女美滋滋地心想,应该没问题吧,她都送上了她的新款魔药了,那可是好东西,只要喝一滴,他们的麻烦就立刻解决啦! 诶,她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好像没说使用剂量来着…… 等等,这个药如果大量使用的话,好像、好像会有另类的功效,完全不是涩涩的用途了。 欢愉魔女回想起自己的实验奴隶,一只原本好逸恶劳、厌恶战斗的娇弱魅魔,在喝了一整瓶药剂之后冲进了恶魔斗兽场,和野兽决斗,激烈肉搏一整晚——纯字面含义的物理肉搏。 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欢愉魔女放下了手机:“亲爱的,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付馨:“什么?” 欢愉魔女露出谄媚的笑容:“能帮我立刻安排一艘飞艇吗?我突然很想念魔界的一切,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回家。” 付馨:“?” ……………… 是夜。 有的人在向往骄奢淫逸,有的人和爱人散步还在操心世界。 吃完了宁舟亲手做的晚餐,齐乐人拉着他出去溜达一圈。两人一边散步,一边闲聊,说着黄昏之乡这几年的变化,也说起了未来的规划。 “我的继任仪式演讲稿还没写完,只打了个草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回去你帮我看看?”齐乐人提议。 “好。”宁舟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齐乐人忽然促狭地笑了起来:“哎呀,说起来,给上司写发言稿,这可是你这个秘书的工作啊。” 宁舟一愣:“是吗?” 齐乐人笑眯眯地问道:“如果让你来写,你会写什么?” 宁舟思索了片刻:“以后我就是黄昏之乡的领域主了。在全知全能的主的见证下,我会践行我的使命,带领大家把恶魔和世界意志都杀了。” 齐乐人:“……” 简单粗暴直白,毫无弯弯绕绕,目标干脆直接,完全是宁舟的风格。 齐乐人扶额叹息:“幸亏没让你写。” 他不敢想象自己在继任仪式上念出这样一番台词时,全体人员的反应。 宁舟虚心提问:“那应该怎么写?” 齐乐人说:“我大概会讲故事。这个世界发生了太多可歌可泣的故事,宁宇的故事,先知的故事,为黄昏之乡牺牲的人故事,以及所有为世界意志扭曲的规则而奋起反抗的故事……把这些故事说给他们听。我想用故事告诉大家:我们应该做什么,为什么必须这么做。胜利的代价与失败的后果,都在这些故事里。” 这是一个有历史的世界,正是无数的故事构成了噩梦世界的历史。 而他如今所做的、想要做的,不论成功与失败,最终都会是这个世界历史的一部分。 说到这里,齐乐人对宁舟小声道:“虽然我很尊敬先知,但我不完全赞同他的做法。他所领导的审判所认为,这些‘秘密’只属于少部分人,如果将一切真相告知所有人,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与混乱。” 他刚来到噩梦世界的时候,黄昏之乡连“黎明之乡”早已被窃取的真相都没有公开,更别说世界意志的存在。 “但我可以理解他的做法。那个时候太难了,难到几乎看不到希望与曙光,所以隐瞒真相或许是没有选择的选择,但是如今时代已经不同了,我相信有必要让所有人知道真相。因为最终的战役,不仅仅是几个人的事,而是事关整个世界命运的大事。” “我们在帮助所有人,所有人也可以帮助我们。宁舟,这一次不是你一个人的战斗,而是我们所有人的战斗。” 齐乐人缓缓说着,对宁舟吐露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 宁舟听得格外专注,钢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爱人的身影——他在昏黄的路灯下,为他描绘着这个世界的未来。 他想把这样的齐乐人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 内心深处,他不由感到骄傲:因为他爱着一个了不起的人,他的梦想与灵魂,在这黄昏之乡从前不存在的黑夜中,光彩夺目、熠熠生辉。 这样的乐人,竟然也爱着他。 曾经一次又一次地从绝境中拯救他,拯救他的肉()体,拯救他的灵魂,拯救他崩塌又重塑的信念。而他甚至还要去拯救世界,拯救更多人。 幸运,不足以形容宁舟的感受,他觉得受宠若惊,几近患得患失。 他从不怀疑齐乐人对他的感情,他只怀疑命运是否会如此垂怜于他。 假如有一天,命运将齐乐人从他身边夺走…… 第11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三) 宁舟一直笃信,自己是一个意志坚定的人,能够忍受非人的痛苦,也能够抵御各种诱惑,但是当伴侣带着一丝戏谑的引诱摆在他的面前时,他发现,自己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他想,他没法拒绝齐乐人的“奖励”。 完全没法拒绝。 于是在这个人工降雨后的夜晚,齐乐人拉着宁舟的手快步回家,两人都不再留恋温馨的散步,因为他们有了更期待的事。 今晚一定可以成功!齐乐人的心态十分乐观。 毕竟在“互相帮助”这个阶段,他们已经取得了圆满的成功,在魔药的帮助下,再进阶一下也不成问题吧。 来自魔界,精通各种xp,擅长画涩图和炼制魔药的夜间派对爱好者欢愉魔女,一定靠得住!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两人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躺在床上亲亲抱抱,齐乐人还特地拿出了香薰蜡烛制造一些浪漫的气氛——他向来很懂怎么搞气氛。 当齐乐人跨坐在宁舟的腰上,拿出那瓶来自欢愉魔女的魔药的时候,刚亲得亲喘吁吁的两人都有点儿脸红。 这一刻,在宁舟俊俏脸蛋的诱惑下,齐乐人脑中浮现出了欢愉魔女的解说:特别改良配方后的产品,有了它,哪怕最冷淡的人类,也可以像经验丰富的魅魔一样,从容享受到夜间派对的乐趣。 很好,很完美,今晚一定能睡到宁舟! 这样的期待,在齐乐人将那瓶魔药一饮而尽的三分钟后,破灭了。 一股热流从胃里蹿向了四肢百骸,前一秒满脑子涩涩念头的齐乐人,突然间愣住了。 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干劲! 不是那种“干♂劲”,而是突然想要回到办公桌前把堆积如山的文件全部批完的干劲! “等一下,宁舟,我好像不太对劲……”齐乐人几乎是惊恐地从床上跳了起来。 “?” “我现在很想去工作,一口气干它个三天三夜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休息的那种。我觉得我一个人能干完整个审判所的活!” “???” 齐乐人是这么热爱工作的人吗?宁舟有一瞬间的怀疑人生,他自诩很了解齐乐人,但是这份了解突然因为这个浪漫夜晚的意外而被颠覆了。 这种冲击,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齐乐人化了浓妆穿着暴露的衣服在狂信徒中套情报时一样强烈。 齐乐人来不及解释了,那份不对劲的魔药瞬间让拖延症和逃避工作的属性从齐乐人的体内消失,强烈的干劲驱使着他丢下衣衫不整的伴侣,无视屋子里浪漫的香薰蜡烛,消失在一分钟前还灌满了浓情蜜意的卧室中。 徒留下宁舟一个人呆坐在床上,怀里的被子上还残留着齐乐人的体温。 宁舟恍惚地拉过被子,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是齐乐人身上的味道没错,他的爱人刚才的确在这里对他甜言蜜语,他没有在做梦。 宁舟宕机的大脑缓慢重启,他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情是从齐乐人喝了欢愉魔女的魔药开始变得不对劲的,也就是说,是药的问题,不是齐乐人的问题。 总是很擅长帮齐乐人找理由的宁舟,迅速归因完毕:一切都是欢愉魔女的错! 宁舟面无表情地从床下来。 美好的夜晚毁于一旦,他不但没有得到想象中期待的奖励,连抱着伴侣安眠的朴素愿望都没能实现。 罪魁祸首是如此罪无可恕,应当今晚就被处以极刑! 不过在那之前,可怜的毁灭魔王得先去冲个澡。 冷水澡。 最好像永无乡的冰河那么冷,冷到足以浇灭一切的欲望。 ……………… 深夜,有一位大佬在办公室里怀疑人生。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在办公桌前批文件?根本停不下来的那种! 全沉浸,超投入,这种绝妙的工作状态让齐乐人懵逼,难道说司凛、妙丽那些工作狂们平常工作时就是这种感觉吗?难怪他们这么爱工作。 批文件还不能让齐乐人满足,他把今晚在审判所加班的人都叫了过来,轮流问他们还有什么要汇报的事情。 被喊过来的付馨满头问号。 齐先生为什么突然回来加班了?难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总不可能是他被雷劈了突然爱上了工作吧,不会吧不会吧? 付馨想不通,她选择不再多想。她递上了自己刚拟好的《论坛管理规章制度》,然后顺口提到:“对了,欢愉魔女刚才说想回魔界,我说这件事需要跟您请示,她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出去夜游了。” 齐乐人:“夜游?她一个人吗?” 付馨赶忙解释:“请放心,我让执行处的理查执行官跟着她,不会让恶魔有机会作乱的。” 齐乐人很难相信这一点。毕竟几个小时前欢愉魔女才差点在整个审判所的员工面前放了一场十八禁片子,还是现场表演的那种。他觉得以恶魔领主们的平均节操,制造出一些让人类大跌眼镜的事情,简直轻而易举。 于是,一边听付馨汇报,一边批文件的齐乐人,冷酷地做出了决断:“把人抓回来。” 他要亲自问问欢愉魔女,她的魔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工作得停不下来啊?! ……………… 在这种莫名其妙沉迷加班的可怕情境中,要说还有什么能够安慰齐乐人的心灵,那就是宁舟了。 宁舟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审判所,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厚重打木门缓缓打开,屋子里亮着灯,照亮了这间充满了古典风情的奢华办公室。 这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布置,都深深地印刻在宁舟的记忆中。不是因为他来过很多次,而是因为在分别的三年里,每个午夜,在赫里斯瓦托白咖啡的指引下,他无数地见到坐在这里的齐乐人。他啜饮着白咖啡,默默地思念着远在魔界的他。 这一刹那,宛如记忆回转。 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在宁舟的心中荡起异样的波澜。 他恍惚地觉得感慨,又恍惚地觉得幸福,片刻前的幽怨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因为此时此刻,齐乐人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活生生地存在着。 曾经再怎么渴求也无法获得的圆满,如今竟然是真实存在的,那他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呢? 再也没有了。 只是这样看着,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仿佛只要这边是世间至高无上的幸福。 假使现在能有一个拥抱…… 埋首在办工作前的齐乐人听到声音,抬起头。 他看到宁舟站在门边,深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他,那眼神宁静得宛如月光下的大海,让人错觉听得到海浪与风的声音,看得见海波下无尽深邃的世界。 宁舟想要一个拥抱。 没来由的,齐乐人的脑子里蹦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齐乐人很自信地确信着,这份感知是不会错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宁舟现在就是很想拥抱他。而他也很乐意给宁舟一个拥抱——如果身体允许的话。 该死的,他的手停不下来,身体也不肯从办公椅上站起来,好像它们有惊人的魔力。 除非现在权力魔王出现在黄昏之乡外,今晚就要打进来,否则别想让他从办公桌前站起来。 齐乐人轻叹了一口气,装出一张可怜兮兮的表情:“坏了,我现在除了工作完全动不了了,可我又觉得椅子很硬,坐得我屁股疼,你能过来让我坐你腿上吗?” 这种要求,说出来还挺肉麻的,齐乐人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但是当宁舟真的过来将他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的那一刻,齐乐人由衷地觉得,肉麻是必要的,太必要了! “很好,你现在是我的椅子了。请调整一下椅背角度,和我的后背保持紧贴,可以做到吗?”齐乐人笑眯眯地问道。 “椅子”很听话地调整了一下,还自作主张地将手放在了他的腰上。 齐乐人满意地轻哼了一声,转过脸看向抱着他的宁舟,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前,捏住他的下巴偷亲了一下,啵的一声,十分响亮。 宁舟没吭声,另一只手也放在了他的腰上,把他牢牢困在了自己怀中,完全跑不掉了。 抱得有点紧,全身上下都被裹住了,如果是战斗,这完全就挣脱不了了,不过因为是宁舟,所以没有问题。齐乐人心想着,愉快地继续批起了文件,毫无危机意识。 宁舟搂着齐乐人,这个拥抱比他期待的还要丰盛,他甚至放下了几分钟前,自己杀气腾腾准备捕杀欢愉魔女的打算,只贪恋着眼前亲密的拥抱,哪怕只多一分钟也好。 齐乐人专心致志,可宁舟却心猿意马。 这不寻常的情形,只因为齐乐人在他的怀里,这让他无法冷静。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太用力地闻齐乐人后颈上淡淡的青草香味,不要将手伸进他的衣服里抚摸他被重生本源滋养得光滑细腻的皮肤,更不要……不要想一些会让这份温馨变得危险的事。 可人的思想是最难控制的,越是不该想,就越是无法不去想。 他忍不住想齐乐人,想他突然被亲时微微下行的眼尾惊讶地翘起,想他面颊微红眼眶中泛着水光瞪着他的表情,想血之祭祀秘仪的祭坛中,魅魔用那种任何人见到都会都受不了的表情,哭诉自己一定是被弄坏了的样子。 宁舟深吸了一口气。 在事态失控前的最后一秒,他用尽全部的自制力站了起来,轻手轻脚地将一无所知的齐乐人放回了一座椅上。 “怎么了?”齐乐人惊讶地问道,他以为宁舟会多抱一会儿。 “……”宁舟弯着腰身,一手搭在齐乐人的肩头,他用一种压抑低沉的嗓音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去杀欢愉魔女。” 第11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四) 原来黄昏之乡也有夜生活! 欢愉魔女受到了冲击,她本以为人间界就是一个巨大的教廷,里面都是和她尊敬的陛下一样无趣的苦修士,闲着没事用最粗劣的羊毛线织一件把自己的皮肤扎得生疼的毛衣,据说这可以提醒自己永远不要享受舒适的物质,简直是受虐狂中的受虐狂。 欢愉魔女很不理解,但在毁灭魔王强大的武力值的威慑下,她乖巧礼貌地表达了尊重、祝福、别让我穿上的意思。 后来她发现,粗织毛衣算不得什么,她同样尊敬的王后陛下曾有一段时间逼所有的派对爱好者们穿上了贞○带,以阻止它们夜以继日地开派对烤牛排,而开锁的钥匙理所当然地掌握在王后陛下的手中。 当那只风情妖娆、妩媚动人的魅魔拿着一大串贞○带钥匙从它们面前嚣张地走过,回给它们所有人一个灿烂的笑容,简直是抖s中的抖s。是那种所有恶魔都愿意规规矩矩地趴在他的脚下,心甘情愿地给他做狗的那种。 那个印象太过强烈,以至于直到现在,欢愉魔女仍然很难接受这样一只魅魔竟然……竟然x冷淡! 这简直是对她人生信仰的重大背叛。这个震撼程度不亚于她尊敬的陛下发现他全心全意信奉的主是个夜间派对爱好者。 大概是就是那种程度的崩溃吧。 但是欢愉魔女是个坚强的恶魔,她振作了起来,并在这个很可能会被她尊敬的陛下砍掉脑袋的夜晚,顽强地为自己争取到了外出玩乐的机会。 ——我欢愉魔女,哪怕死,死在黄昏之乡,也要在脑袋掉下前,爽一把大的! 秉持着这样的信念,欢愉魔女在执行官理查的监督下,来到了黄昏之乡夜生活最繁华的区域。 这里曾经是藏污纳垢的黑巷,但如今已经被改造得灯火通明,开满了餐馆和酒吧,甚至还有一些来自现实世界的游戏室,比如桌游俱乐部。 “这里晚上才开始营业,早上太阳升起后歇业,很多夜猫子都在聚集在这里,喝酒泡吧。”理查作为熟练的夜店人士,为来自魔界的朋友介绍了起来。 “酒吧就是酒馆?”欢愉魔女问道。 “哦,是的,酒吧是我们老家的说法。” 欢愉魔女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我爱酒吧。” 理查眼睛一亮:“同道中人啊!” 只可惜审判所里,像他这样的泡吧人士太少了。主要是上梁太正,下梁不敢歪,三巨头们都不爱泡吧,幻术师偶尔会去,但他真的只是去喝一杯,也不爱蹦迪。司凛没有兴趣,他宁可在办公室加班。齐乐人就跟别说了,他根本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之前还会抽烟,现在连烟都戒了,这简直太可怕了! 就在理查思索之际,他身边的欢愉魔女已经犹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冲进了酒吧。 理查只好赶紧追上去,他可还没忘记自己肩负的职责:看住这位魔女,以免她在黄昏之乡搞出收不了场的大事。 应该不会吧,理查乐观地心想,他可是经验丰富的执行官,一周抓一伙狂信徒,什么场面他没见过? 但是……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只见欢愉魔女一脚踢开酒吧的大门,冲上乐队表演的舞台,抢过人家的话筒:“人间的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从魔界前来黄昏之乡做交流学习的欢愉魔女,合法合规不是偷渡的那种来访,不信大家可以往后看,门口的理查执行官可以为我做证。” 整个酒吧鸦雀无声,所有人——包括被赶下台的乐队成员——齐刷刷地回过头,看向门口的执行官。 经验丰富的执行官,在这一刻,僵硬地杵在了原地。 “理查执行官?我是合法来黄昏之乡的恶魔吧?是吧,是吧,是吧?”欢愉魔女大声问道。 这是什么社死现场? 理查执行官的脚趾不断抽搐,几乎要在他崭新的球鞋里抠出两个洞来。他很想掉头就走,但现在他显然是走不了的,看住这位魔女是他今晚的工作。 “……是的。”理查窘迫地承认,“她有审判所的批文,请大家不要紧张,她不会攻击你们。” 一些比较谨慎、准备偷偷溜走的玩家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 玩家们多多少少在副本中见过恶魔,但是眼前这位魔女显然不是什么低阶恶魔,而是来自魔界、拥有本源、货真价实的大恶魔。 有了执行官的背书,欢愉魔女更欢愉了,她兴高采烈地将双手举过头顶拍了拍,响亮的掌声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很高兴来到黄昏之乡,很高兴来到这间酒吧,没想到人类也有这么快乐的地方,我太喜欢这里了,不愧是尊敬的王后陛下统治的地方。为了表示对王后陛下的尊敬,今晚我为大家的酒水买单!” 全场的欢呼声,让欢愉魔女本源雀跃,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陶醉不已。 人群中,有人纳闷地问道:“她说的王后陛下是哪位女士?”“统治黄昏之乡的是审判所,可审判所的boss都是男的啊?”“不对劲……”“管他呢,酒水免费,快来喝啊!”几杯免费酒水下肚,人们迅速忘了刨根问底。 欢愉魔女对这样热闹的场面十分满意,唯一的抱怨是他们穿得有点多……算了,这可能就是人间界的特殊风情吧。 不断有玩家来找欢愉魔女搭讪,欢愉魔女们和他们聊得热火朝天。 玩家:“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欢愉魔女:“人?不不不,我其实更喜欢狗。” 玩家大喜:“是吗?原来你也是爱狗人士,我也是哇!我喜欢金毛,你呢?” 欢愉魔女:“金、金毛?让‘狗’全身披上金色的毛发,毛茸茸的,唔,这倒不失为一种别样的乐趣……” 玩家:“?” 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欢愉魔女:“同为爱狗人士,你喜欢训狗还是喜欢做狗呢?” 玩家:“???” 欢愉魔女掏出了狗链和项圈,玩家的脸绿了,拔腿就跑:救命啊,她说的狗不对劲! 吓跑一个玩家,来了一个理查的熟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夜店小王子双子星吗?”理查跟审判所同事打了个招呼。 “哟,这不是我们永远在蹭造物师染发剂的查理吗?”双子星笑眯眯地回敬道。 “不是查理,是理查!”理查怒道。 “好的,查理。没问题,查理。”双子星故意道。 双子星,隶属于审判所异端审判庭的处刑人,他身上最为特别的一点是他有双重人格。白天的人格是个正常的直男,晚上的人格则是个热爱泡吧的基佬。 显然,出现在这里的是夜晚的人格。 虽然是同事,但是理查对双子星的态度可不怎么友善,因为他俩都爱泡吧,还都很潮,除了性取向不一样,其他多少有点撞人设。 最主要的原因是双子星的夜间人格来撩过他,这可把理查恶心坏了,仇恨至今。 欢愉魔女看到双子星,眼前一亮,主动和他碰杯:“你长得很帅,很符合我的审美。” “谢谢。”双子星灿烂一笑,但是直白拒绝,“但是很遗憾,我同性恋,只喜欢男人。” “问题不大,我可以变成男人。”欢愉魔女眨巴眨巴眼。 像她这样的魔药大师,性别可是液体的,一瓶魔药下去随便改。 双子星大惊失色,慌忙道:“不行,我是原教旨主义同性恋,不支持后天变性!” 欢愉魔女遗憾地说道:“真可惜,我还挺想炒你的呢。” 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可怕的词语?双子星使劲给理查使眼色询问,这位魔女是怎么回事啊? 可惜理查根本接收不到双子星的眼神信号,他们之间没有那种默契,在理查的眼里,这个基佬正在用眼神勾引他,可怕得很! 理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双子星将酒水一饮而尽:“失敬了,女士,我告辞了!” 双子星果断撤退。 欢愉魔女叹气,再次感叹:“太可惜了,他长得还挺俊俏的,我直觉他是一条很有性格的狂犬,是我喜欢的那种狗狗。” 理查:“……” 求求您了,不要再聊狗了,他快对狗这个词有心理阴影了。 为了转移话题,理查的眼神东看西看,终于找到了一个新话题。 “说起来,这么多酒水可不便宜。”理查估算了一下全场的酒水消耗量,觉得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哦,亲爱的,你是不是小看我们魔界了?”欢愉魔女反问道,语气得意洋洋,“我们魔界,每一位恶魔领主都擅长剥削和奴役,哪怕一只蟑螂爬过,我也要让人把它捉起来,做成魔药的材料——说来你可能不信,这种材料做成的魔药,对于胃很有好处。所以,我们恶魔领主们可能没有人性,但是一定很有钱!” 这是何等值得挂路灯的发言?理查顿时不想让她如此得意了。 理查“友善”地提醒道:“有件事要提醒你,女士,我们这里不用魔界货币,用的是时间银行发行的时间货币。” 欢愉魔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时、时间货币?这是什么东西?” 理查掏出一枚价值1天的大面额货币:“就是这样的东西。你可以用贵金属去时间银行兑换,但是很遗憾,这个时间点,它已经关门了。” 欢愉魔女:“……” 理查:“需要我通知齐先生,让他带钱来赎你吗?” 欢愉魔女当场尖叫:“住手!我会解决钱的问题的,我保证!虽然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魔女,但我多少有点赚钱的本事。” 第11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五) 齐乐人的学生之一,审判所的小小女士,通过读心术对足量的人类样本进行过检验,得出了一句至理名言: 人类的本质,是黄色。 于是乎,当有一位“一无是处”的魔女,开始兜售她的黄色魔药时,整间酒吧的客人都忘记了蹦迪,而是被千奇百怪的魔药迷住了。 他们自发地行动起来,把酒吧变成了蒙面拍卖会现场,渴望着魔女手中的魔药。 不断有人闻讯赶来,将整间酒吧挤得水泄不通。 他们当然还喝酒。虽然酒水是欢愉魔女请客,但是考虑到这里已经变成了拍卖会,主办方免费提供酒水似乎也很合理…… 反正她总能赚回来。 理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感到震撼不已: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位魔女高价卖掉了她库存里所有的“让男人找回尊严”的魔药,然后以差不多的高价卖掉了“让女士们拥有幻肢”的魔药。 她赚到的钱肯定超过这间酒吧本月的营业额了,理查心想,黄昏之乡的这群玩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明明每天在生死危机,却还是想着搞黄色! 欢愉魔女志得意满。 她虽然“一无是处”,但是总有些赚钱的手段,这让她十分得意。 众所周知,人在得意忘形之后,容易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比如忘记近在咫尺的危险,比如在作死的道路上狂飙突进。 尤其当她喝得有点多的时候。 站在舞台上,微醺的欢愉魔女,炫耀起了自己的其他魔药。 欢愉魔女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女士们,先生们。我作为一名魔药爱好者,偶尔也会发明一些特别的药剂,比如这个——” 她掏出了一个精致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宝蓝色的魔药。 “这种魔药是一位大人物定制的,它有一些特别的作用——当你的伴侣意兴阑珊,并不想与你共度甜蜜夜晚的时候,只要用它,哪怕一滴,你的伴侣也会焕发出无限的热情与渴求,像是一只处于潮期的魅魔,央求着你满足ta。” 理查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做翻译:“这玩意儿在我们人间界,俗称春()药。” “但是,它也有一些意料之外的问题……”欢愉魔女露出沉痛的表情,“如果喝多了,它会让你做离谱的事。” 理查捧场地问道:“比如?” 欢愉魔女:“这就要从这瓶魔药的原理说起了。它的材料中有一种特殊的草药,它的特性是‘反向特性’:你不想做某件事,但是用了它,你就会想。少量使用时,其他的药材会将这项特性压制在合理的范畴内,它就还是一瓶合格的、能够帮助人夜间派对的魔药。但是一旦大量使用……” 欢愉魔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它会让一只好逸恶劳、讨厌战斗的魅魔,冲进恶魔斗兽场战斗一整晚,根本不想涩涩。” 玩家们沉默了。 “但是问题不大……嗝。”欢愉魔女语气轻快,酒嗝的频率都加快了,“我会稀释它……” 说着,魔女变出了一个巨大的喷雾瓶,足有她一人高,里面装满了水。 只见她将整瓶魔药倒了进去,宝蓝色的液体迅速消失在透明的液体中。 理查感觉不对劲:“等等,你要卖它吗?” “卖?不不不,我已经得到足够请大家喝酒的钱啦!”欢愉魔女绽开了一个热情、开朗、大方,并且喝高了的笑容,“我不是那种贪婪得没有底线的恶魔领主,事实上我很乐于分享——包括我心爱的狗——感谢大家今晚的支持,我决定将魔药免费分享给在座的大家!” 理查:“!!!” 这个“分享”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快住手啊! 理查试图阻止这一切,但是欢愉魔女已经按下了她的大喷瓶。 顷刻之间,整间酒吧弥漫着浓浓的白色水汽,水汽中蕴含的魔药,让所有人如痴如醉。 ——刚才踩了我的脚的那个丑八怪,此刻看起来是如此性感(哪怕戴着面具)。 ——已经分手了三个月的前任,突然间让人想要复合。 ——我要泡吧,我要蹦迪,我要参加银趴! 理查猝不及防地猛吸了一口,瞬间眼前一花。当他再度开眼看世界的时候,世界已经不同了。 “你没事吧?我们得赶紧撤出去,通知执行处有大麻烦了!”双子星在第一时间捂住了口鼻,冲上来联系自己的同事。 理查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双子星,俊俏的脸蛋,精壮的身材,过人的身手,迷人的性格——他甚至很有神秘感,因为他有两重人格! 理查猛然觉得,这位讨厌的基佬同事突然间魅力十足! 他可以了! 理查拉住双子星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现在,我也是同性恋了。不要管该死的工作了,我们现在就应该去【哔——】!” 欢愉魔女在一旁热烈鼓掌:“多么值得纪念的时刻,恭喜你,克服了人类的狭隘、偏执与挑剔,你的可牛排对象在这一瞬间翻了整整一倍!祝你们今晚过得愉快,哦,顺便一提,能带上我和我的狗吗?” 双子星的内心是崩溃的。 这种崩溃,仅次于在“缄默校园”副本中发现“小红妹妹”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他崩溃的点不是理查的求欢,而是欢愉魔女。 “都说了,我是原教旨主义同性恋!还有,这里为什么会有狗?”双子星呐喊着,紧急打破了酒吧的门窗,让空气流通起来。 他的肺活量在吼了这么多话之后已经憋不住了,万一他也吸了,那就全完了! 双子星可以想象明天一早的恐怖画面:他的主人格一觉醒来,身边睡着男人、女人和一条狗。 主人格当场和他同归于尽。 酒吧内,魔药已经被风吹散,但这已经太迟了。 顾客们在魔药的作用下亲亲抱抱并向危险的方向发展,即将酿成各大报社的全新头条,让审判所多年的扫黄业绩毁于一旦。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位来自魔界、具有丰富扫黄经验的魔王陛下,驾临了这间初具魔界夜间派对风格的酒吧。 当感受到毁灭本源充满压迫感的气息时,正在苦口婆心劝说双子星也拓宽一倍可牛排对象的欢愉魔女,在第一时间就扑通跪下了。 跪得很标准,很不体面。 “陛下——我以我全部的虔诚向您庄严发誓,这一切都是意外!”吓得酒醒了一半的欢愉魔女涕泪横流,下意识地喊出了魔界台词,“很抱歉让您看到了有违教典的画面,我这就把它们全杀了!” “这里是人间界,不是魔界,他们也不是恶魔。”宁舟冷冷道。 此刻他看待欢愉魔女的眼神,犹如看待一具尸体。 吓得欢愉魔女另一半的酒也醒了。 她紧张地用牙狂啃十根手指,嘴皮子打颤:“我……我……我……喝得有点多……” 宁舟平静道:“看出来了。” 欢愉魔女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如死灰道:“我可以发表遗言了吗?” 宁舟扫了她一眼:“你有一分钟的时间思考它。” 说着,宁舟走进了狂欢的人群中。 酒吧中,被魔女的药剂迷得晕乎乎的顾客们,此刻真是high到不行。 “这位帅哥,要不要来体验一下人生从未体验过的乐趣呀?”一位身高不到一米六的娇小女玩家,拉着一位身高一米九体重至少两百斤的壮汉男玩家,殷勤询着,手上还摇晃着刚刚从魔女那里购买的奇怪药剂。 男玩家扭捏了两下:“这不好吧?” 这种新奇玩法他还从未体验过呢! 但是嘴上这么说,男玩家已经往地上一躺,翘起了屁股。 宁舟:“……” 宁舟抄起一把椅子,拆下了椅子上的钢管,准确地敲在了两人的后颈上。 酒吧少了一桩离谱派对,地上多了两个晕过去的人,还有一位松了一口气的毁灭魔王。 宁舟挨个儿敲这群放飞自我的顾客,这不是一件容易的工作,万一下手太重,齐乐人就得从办公室里冲出来帮他用重生本源善后了。 这就导致,宁舟下手时不得不小心控制力道。 欢愉魔女看出来了,她不由幻视了一条力量惊人的巨龙,小心翼翼伸出爪子,在人类的脑门上弹脑壳崩——特别轻的那种,不然这个人类的脑浆就会被弹出来。 陛下对人类真是温柔,这要是在魔界,今晚这个酒吧里,所有恶魔的脖子上都没有脑袋了。欢愉魔女心想。 那是不是说……我也有可能得到更温柔的待遇?欢愉魔女的眼中燃起了求生的希望。 一分钟后,当宁舟敲晕了整间酒吧的顾客,回到欢愉魔女面前时,这位求生欲极其强烈的魔女再度五体投地趴倒。 “尊敬的陛下,我请求您重新考虑对我的制裁。杀我只需要一刀,但是我死了,就不会再痛苦了,这无法弥补我犯下的罪行。所以我诚挚地恳求您,对我施加更严酷的刑罚!”欢愉魔女颤巍巍地说道。 一旁的双子星:真是诡计多端的恶魔。 双子星偷偷瞄了宁舟一眼。他知道这是谁,就在今天,就在论坛上。但是因为信息来源过于离谱,所以他对这位传说中齐乐人的伴侣,多少有点心情微妙。 这可是一位魔王! 就在他偷看之际,宁舟突然转过脸来:“依照黄昏之乡的律法,这样的行为应当如何处置?” “啊?”双子星懵逼。 毁灭魔王在问我人间的律法? “我是异端审判庭的。”双子星颤巍巍地回答道,“建议您去问齐先生,我们这里,他说了算。” 第11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六) 深夜,办公室外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正在魔药的作用下勤奋工作的齐乐人头也不抬,手上奋笔疾书。 大概是宁舟回来了吧,齐乐人心想。 听脚步声,欢愉魔女也还活着,正亦步亦趋、蹑手蹑脚地跟在宁舟的身后。 大门被推开,宁舟率先走了进来。 齐乐人抬头:“怎么样?” 宁舟点点头:“抓到了。” 齐乐人满意道:“真不错,比付馨快多了。” 对付恶魔还得是宁舟专业。 齐乐人瞥了一眼,欢愉魔女正扒在门外,小心翼翼地伸出一个脑袋,见齐乐人正在看她,她迅速地冲了进来。 从门外到办公桌这段距离,她完美地滑跪了过来,好像她的膝盖是一双冰鞋,而齐乐人办公室的地面是光滑的冰面。 齐乐人:“……” 欢愉魔女的脑袋叩在地上,语气要多真诚有多真诚:“王后陛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真的不该喝酒误事,在酒馆中拍卖我的魔药,并为了让大家享受到派对的乐趣,给所有人下药同乐……” 只是听了一句话,齐乐人就感到一阵窒息。 他看向宁舟,沉痛地问道:“酒吧里的情况怎么样?” 齐乐人十分担心那里也变成了魔界的风格。这准会搞出个大新闻! 天知道那帮唯恐黄昏之乡不乱的小报记者会不会扎堆蹲在那里写明天的头条。 幸好,宁舟永远是那么靠谱。 “已经解决了。”宁舟很平静地说道,“在他们脱下裤子之前,我已经把他们全部打晕了。” “……” 倒也不失为一种物理解决的办法,方便快捷,除了让人有点痛。 “没错没错,属下亲眼所见,陛下干脆利落地将他们全都敲晕了。不愧是陛下!如此英明果决!”欢愉魔女在一旁吹捧了起来,试图以自己的狗腿行径,为自己换得更轻的量刑。 很遗憾,她尊敬的王后陛下对恶魔总是格外冷酷。 “你竟然没把她杀了?”齐乐人疑惑地指了指欢愉魔女。 “上次你说,这里不是魔界,黄昏之乡有自己的律法,得按律法办事。”宁舟记得很清楚,对于齐乐人说的话,他总是记得很清楚。 齐乐人微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齐乐人予以了认可,“那就按审判所的条例处置吧,在那之前……” 齐乐人看向欢愉魔女,和面对宁舟时温柔的表情不同,他此时的表情冷酷得不苟言笑。 “怎么解除魔药效果?”齐乐人问道。 “尊敬的王后陛下,不必担心,它最多在你体内停留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后你就会恢复正常了。”欢愉魔女解释道。 她还补充了一句:“之所以不把有效时间做得更长,主要是担心……呃,咳咳……一些可能我并不需要担心的问题,失礼了。” 说着,她偷偷瞥了那位威严恐怖的魔王陛下一眼。 龙裔的血统,应该不会需要担心这个问题。 齐乐人嘴角一抽,真是谢谢你了,太贴心了,但是…… “但是为什么我现在工作得停不下来?”齐乐人恼怒地问道。 哪怕是现在,他都维持着一只手抓着笔一心二用的状态,全程没有停下工作。 害得他美好的夜晚就此泡汤,这简直罪无可恕! 欢愉魔女颤巍巍地抬起头:“尊敬的王后陛下,我要先解释一下这瓶魔药的原理。” 齐乐人:“你有一分钟的时间。” 欢愉魔女的嘴巴顿时开了三倍速:“魔药材料中用了一种特殊的草药,它有一种‘反向特性’会让人去做自己讨厌的事。少量饮用时它的药性会被压制住,但是大量饮用时就会激发‘反向特性’导致做那件事做得根本停不下来!” 解释完之后,欢愉魔女还分析了齐乐人的案例:“从结果来看,王后陛下最讨厌的事情是工作。” 办公室中一片安静,原本站在一旁的宁舟默默走了过来。 “我帮你批文件吧。”他说。 他愿意为伴侣分担讨厌的工作。 齐乐人一把抱住文件,紧紧护在怀里:“不,这些工作都是我的!你不许抢!” 宁舟:“……” 他忘了齐乐人现在正处于对工作上头的状态,他积极保护他的工作,堪比企鹅爸爸护蛋,如果谁贸然伸手去摸蛋,一定会被狠狠地啄上一口——对此,宁舟有深深的教训。 “好吧。”宁舟同意了,“我可以帮你处理一些工作之外的事。” 比如好好照顾在床上气氛正好时突然丢下他直奔工作场所开始疯狂加班的伴侣。 宁舟拿走了齐乐人桌上已经冷了水杯,以及桌子边空空的水壶。他准备给齐乐人装一点热水回来,他知道外乡人就喜欢这个。 临走之前,宁舟还踢了五体投地的欢愉魔女一脚。 “不要在这里妨碍他,滚去你该去的地方。”宁舟冷冷道。 欢愉魔女迅速爬出了齐乐人的办公室,齐乐人第一次看到有人把“连滚带爬”这个词语形象生动地表现出来,狼狈中带着一丝优雅,不愧是一位领主级的恶魔,她有一些对自己所处阶级的体面上的坚持。 但是齐乐人并不想让她体面。 齐乐人撕下了一张便条,飞快地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安排欢愉魔女去外海的监狱岛服刑,工作是给那些从魔界进口的恶魔奴隶缝制工作服。】 可以想见,当欢愉魔女戴着一对特制银手铐来到牢房,看到缝纫机的时候,表情会有多“惊喜”。 ——什么,我要给一群奴隶做衣服?我可是高贵的恶魔领主啊!我可以给陛下和王后当狗,这不可耻!但是给奴隶做衣服,这太可耻了!我拒绝这么不体面的劳动! 很遗憾,黄昏之乡有一套和魔界不一样的规则。 齐乐人冷酷地写完了批条,交给了已经回来给他倒热水的宁舟手中。 宁舟看了一眼,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 “很好的安排。”宁舟评价道。 在工作狂buff中恨不得多长出几只手一起签字的齐乐人,努力地腾出了自己的左手。 他拉住宁舟的胳膊,将他拽向自己。 隔着一张宽敞的办公桌,惊讶的魔王陛下弯下腰,得到了伴侣的一个吻。 那吻或许有一些匆忙,却绝不是敷衍的吻,而是一个被工作buff驱赶着的齐乐人,对抗着本能给出的安慰。 “抱歉,把你丢在一边,等药效过了,我会好好补偿你的。”齐乐人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他说到做到。 一抹淡淡的粉色爬上了宁舟的耳朵,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从容的模样,但是加快的心跳出卖了真相。 “好。”他一口答应,速度比齐乐人预计的还要快。 齐乐人对他笑了一笑,那双下垂眼因此有了格外温柔的弧度,带着一丝淡淡的促狭。 “你一定会喜欢的。”他眨了眨眼,焦糖色的眼瞳中洋溢着无限的柔情。 ……………… 这个夜晚的剩余时间,齐乐人在办公室中疯狂工作,写完了自己拖延至今的继任仪式演讲稿,整整一万字! 这一刻,齐乐人甚至有些感谢欢愉魔女了。 要不是她的魔药给他上了buff,他指不定会把这件事拖到下个月去。 要不这魔药再改良一下,去掉涩涩功能,也许能在黄昏之乡创造出销量奇迹?毕竟很多玩家都讨厌下副本,每次进去前来一瓶,岂不美哉? 不过齐乐人也就想想,这魔药肯定不便宜。 手头的工作做完了,齐乐人还是不想停下来,他试图给自己找点活。 “宁舟,你在做什么?”齐乐人问道。 从刚才开始,宁舟就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手机,非常安静。 “我在看别人的帖子……那个是叫帖子吧?”宁舟不是很确定,这对他而言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 齐乐人大惊:“上面又有了什么帖子?” 宁舟低头看手机,一条条念下来。 《818某位大佬与他死了三年的老婆的惊天真相》 齐乐人:“这帖子怎么还在最前面?” 《下午那个魔界天鹅湖演出惊掉我的下巴,你们魔界玩这么大的吗?》 齐乐人:“比你想的还大。” 《还有人醒着么,商业区那边有间酒吧出事了》 齐乐人:“不知道消息封锁住了没有,搞不好明天小报的头条就是这个了。” 《魔女喊王后陛下我是你的狗,还要送比基尼给他。请问这里有多少信息量?》 齐乐人:“要不还是把欢愉魔女杀了吧?” 《深夜铁窗泪怀疑人生,让魅魔去搞反诈宣传是人类搞得出来的操作吗?》 齐乐人:“看出来了,他被诈骗成功了,作为典型案例,审判所内部公告一次吧。” 《boss半夜来到审判所加班了,就离谱,他不是很讨厌加班吗?》 齐乐人:“……原来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吗?” 《刚才我出去接水,看到宁舟先生在找接热水的地方,他好帅啊啊啊啊啊》 齐乐人看了宁舟一眼,表示赞同:“确实很帅。” 宁舟念一条,齐乐人就要点评一句,一直念到首页的帖子标题全部念完。 齐乐人对宁舟的镇定有些疑问,他好像完全不觉得这些帖子有问题。 齐乐人:“别光念标题,你点进去看看里面的回复。” 拿着手机的宁舟,在漫长的沉默后提出了一个灵魂问题。 宁舟:“点进去,是什么意思?” 齐乐人:“………………” 第11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七) 宁舟他上论坛了,但几乎等于没上。 众所周知,论坛里的帖子标题就像书名一样,光看它是看不出花样来的,里面有多精彩,只有你打开了才知道。 齐乐人教会了宁舟怎么点进去看别人的回复,之后宁舟就失去了他的平静。 齐乐人在批文件,宁舟眉头紧皱。 齐乐人在修演讲稿,宁舟坐立不安。 齐乐人安排着次日工作,宁舟在办公室中来回踱步。 齐乐人把会议讨论事项列完,宁舟……宁舟的毁灭本源在办公室中扩散了。 “怎么了?”齐乐人纳闷。 “他们……”宁舟努力检索自己的词库,终于憋出了一个词汇,“他们对你妄加揣测,里面尽是不实消息。” “你说最上面那个帖子?我猜那是荀记者发的,他给我们编了一堆奇怪的人设和剧情,我当笑话看,还挺好玩呢。”齐乐人笑眯眯地说。 “这会让别人误会你。”宁舟介意的就是这个。 “不会,大部分人都只是凑热闹,不会当真的。”齐乐人对此很有心得,在来到噩梦世界之前,他可是个资深网瘾青年,一天大半时间泡在游戏和网络里,“就算有个别人当真,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齐乐人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自信,宁舟清晰地感觉到了。 他记得,从前齐乐人不是这样的,他会在乎别人的评价,会患得患失,会焦虑不安,还会因为自己的幸运e而沮丧不甘。 因为那时候他是一个迷茫而弱小的外乡人——他无法保护自己,也无法保护身边的人,在这个危险的世界中,他随时面临着死亡的威胁。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要为什么而活,他只是出于对死亡本能的恐惧而活着。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他无暇去思考,也无力去探索。 但是现在的齐乐人不是这样了。荀记者和欢愉魔女惹出来的麻烦,他嘴上嘀咕着“风评被害”,但其实他内心深处根本不在乎。 甚至于,他隐隐地有些恶趣味在:嘿,我要让这群吃瓜群众大跌眼镜! 他的乐人变得更好了,宁舟心想着,由衷地感到骄傲。 他不再迷茫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而活,也不再自我怀疑他能否承担得起先知交托的责任——怀疑与退缩没有任何意义,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够代替他去做这件事,这就是他的使命。 近乎天命的使命。 它会被层层掩埋,被迷雾包裹,世界用花哨的欲望戏法诱惑他,用数不尽的失败与危险恐吓他,要他蜷缩在原地,在哀叹与自怜中碌碌无为地虚度此生,就像无数人度过的一生那样。 可当他披荆斩棘地往前走,看破无数迷障,穿过重重陷阱,终于知晓自己使命,并愿意为此献上自己此生的那一刻。 他的灵魂被点亮了,如同雾海中的灯塔,照亮了整个世界。 在他践行他的理想与使命的道路上,无数迷茫的人也会被他照亮。他们中的一些,会试着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前往那危险重重的道路,寻找属于自己的使命。 世界,因为这些耀眼灵魂们的理想和信念而改变。 他该谢谢这些外乡人,宁舟心想着,如果没有他们,这个世界终将沦丧于那条窃贼金鱼的手中。 但现在他们有了新的希望。 黎明,就在眼前。 ……………… 新的一天,开始得并不美好。 幻术师刚从床上起来,就收到了坏消息,来自幸灾乐祸的齐乐人:【你们戒律所的一位员工,昨晚被魅魔钓鱼执法诈骗了。】 幻术师:【你亲自下场钓鱼了???】 齐乐人:【我看起来那么闲吗?是欢愉魔女从魔界带来的魅魔奴隶,我看它们闲着也是闲着,让它们去钓鱼执法了,结果刚好钓到了你的人,反省一下?】 幻术师觉得耻辱极了。 以前他可是钓鱼的那个人,经常穿着女装在黄昏之乡治安最糟糕的地方溜达来溜达去,只等有人搭讪“美女要不要做点来钱快的简兼职啊”? 幻术师:“好啊好啊。” 然后这个黄色窝点就没了。 结果现在,他的下属被钓鱼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幻术师从床上一跃而起,火速化好妆,换了一套暗红色的“战袍”,杀气腾腾地去审判所,等齐乐人上班了理论。 推开齐乐人办公室的门,幻术师花容失色。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幻术师大受震撼,“你不是这么勤奋的人!” 刚给齐乐人从食堂带了早餐,并亲自喂他吃完的宁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昨晚就在,一直没停过。” 幻术师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宁舟,那目光中隐含谴责。 “你们的婚姻是不是有问题,乐人宁可在办公室加班也不想回家?”幻术师把矛头指向了宁舟。 宁舟低下了头:“发生了一些意外。” 幻术师:“不要狡辩,好好反省自己!” 齐乐人看不下去,哪怕他的笔还在签字,他也要用嘴为宁舟辩护:“别听幻术师的。我们好着呢。” 幻术师:“好到半夜来审判所加班?” 齐乐人:“都说了是意外!” 幻术师拖了把椅子在齐乐人办公桌前坐下:“那好,说说吧。” 齐乐人:“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八卦?” 幻术师:“谁不八卦啊?站出来走两步,给我看看!” 齐乐人鄙视地瞪了幻术师一眼:“宁舟就不八卦。” 幻术师:“好像是……等等,宁舟手里拿的是什么?” 宁舟大方地将手机展示了一下:“手机,乐人给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骄傲。 但是手机的界面出卖了他此刻的正在论坛中闲逛的事实。 他正在看一个帖子,标题是《有没有人了解魔界啊,恶魔们真的每天开奇怪的派对吗,羡慕哭了》,但是下面歪楼,有人科普起了毁灭魔王议事团的教典考试制度,让审判所的员工们瑟瑟发抖,生怕他们的boss学来了一些坏文明。 幻术师笑出了声:“好吧,你的宁舟也开始八卦了。” 齐乐人沉默了两秒。 “那不一样。”齐乐人坦然双标,“宁舟八卦是因为关心我,你八卦就只想找茬笑话我。” 幻术师:“你特娘的还挺了解我。” 不然呢?齐乐人没忍住,送了个冷酷的表情,让他自己体会。 这都三年多了,他跟幻术师相处的时间可比和宁舟相处的时间长多了,说不定差距有十倍。 “早上开个会,我们仨,还有一个宁舟。”齐乐人抽出一张昨晚写的会议提要,塞给幻术师,“你先看看。” 幻术师拿起便笺扫了一眼:“秘密召回夜莺。这不是魔界的事务吗?你和宁舟自己决定就好了,为什么要开会?” 齐乐人头也不抬道:“不只是魔界的事务。” 幻术师:“夜莺不是宁舟的下属吗?” 齐乐人:“你别忘了她还有另一个身份。” 幻术师摸了摸下巴:“是哦,差点忘了。我们这儿还有个人和她是亲戚呢。” 齐乐人补充道:“直系血亲。” 幻术师:“他们关系怎么样?” 齐乐人:“恐怕不太好。” 幻术师:“不相往来?” 齐乐人:“你死我活。” 幻术师:“那‘不太好’这个说法,略有些委婉了。” 齐乐人笑了笑:“我是个委婉的人。” 幻术师:“你骂我的时候可没委婉过!” 齐乐人:“宁舟在的时候我会委婉一点。不是怕你受不了,主要是不想污染宁舟的耳朵。” 幻术师:“……”(脏话) 气死饿,这人怎么做得到一边损他一边还喂狗粮的?缺德缺大发了! ……………… 开会时间,司凛竟然没到场。 要知道他向来是最积极的,他们三人开会的地点在办公殿堂顶楼的露台会议室,这里养了很多司凛的心肝宝贝,他每天不论有事没事都要来看看。 齐乐人将一面镜子放在了司凛的座位上,镜面开始发光,投影出司凛的半身像。 司凛环视了露台会议室一圈,目光落在宁舟的身上。 齐乐人:“不介意我带个秘书吧?” 司凛:“看来以后我们的三人小会变成了四人。” 齐乐人开起了玩笑:“三巨头有四个人很合理吧。” 司凛:“那确实。” 幻术师:“没毛病。” 宁舟:“为什么?” 三人:“……” 呃,是一些文化代沟。 齐乐人努力解释了一番,宁舟听得一知半解。 齐乐人安慰道:“别担心,你多上网两天,就什么都学会了。” 宁舟点点头。 他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他迫切需要能够更了解齐乐人的途径,哪怕论坛上经常有奇奇怪怪的帖子,让他忍不住回复,回着回着就和人吵起来…… 但经过一晚上的“网上冲浪”,宁舟收获颇丰,他已经能初步解读齐乐人嘴瓢时说的一些词了。 这让宁舟感觉很好。 幻术师问道:“说起来,你竟然今天不在审判所,这合理吗?” 司凛:“我就不能出外勤?” 幻术师瞳孔震动:“谁能让你这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出外勤啊!” 司凛:“以前是没有的,现在有了。” 幻术师看向齐乐人,那表情一时间难以形容,似乎是崇敬,又似乎是不能对损友表现出崇敬而面目狰狞。 第120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八) 至于司凛被送去哪儿出外勤了,幻术师没问。 要是必须让他知道,齐乐人肯定会说的。 齐乐人还在对工作上头的状态中,开会后飞快地把所有需要商量的事情过了一遍,特别是继任仪式的事项。 “邀请了红莲水域与云涡的两位领域主,但还没有收到他们的回复,不确定他们是否会前来参加仪式。”齐乐人对这两位挺好奇的,虽然同为领域级的高手,但是他俩低调得过分,几乎不出现在人前,“幻术师,你见过他们吗?” 幻术师:“以前代表先知出访过,当然见过。” 齐乐人:“是什么样的人?” 之前傅岳出去游历时分别去过这两个领域,还写了报告,但是没有见到领域主,齐乐人只能问问幻术师。 幻术师:“云涡的那位是个妇产科医生,他的爱好比较特别,就喜欢搞农牧业。” 齐乐人:“毕竟是生殖本源,还有天空牧场那么大一个农牧业产区。我比较好奇拥有生殖本源,他本人能不能……咳咳。” 齐乐人觉得这有点失礼。 幻术师:“哦,我早就问过了。” 齐乐人:“???” 不愧是幻术师! 幻术师:“他说,可以,但没必要。” 齐乐人:“一个敢问一个敢答。” 幻术师:“他比较喜欢帮助牛羊猪多生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在给一头难产的母羊接生,一胎生了十只,难怪难产了。” 齐乐人:“我好像知道天空牧场物产丰富的秘密了。” 幻术师:“确实,除了种植产出,还蓄养了很多动物,司凛不少蜥蜴就是从他那里进口的。” 齐乐人:“……” 齐乐人看了宁舟一眼:“但我坚持,蜥蜴还是我们魔界的好。” 宁舟:“嗯。比较大。” 大,就是好! 齐乐人:“那红莲水域呢?” 红莲水域位于海中,那个领域盛产石油,与黄昏之乡有不少工业项目的合作。 幻术师:“是个女性,神秘主义者,我没见到她本人,只见到了化身,是一条美杜莎。” 齐乐人:“……?” 幻术师:“那个领域本来就很有神化幻想风格,因为领域主本人的爱好就那样。她还邀请我扮演春之女神,她和她的那群属下,整得像在集体玩cosplay。” 齐乐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多少觉得有点醉人。 所以黄昏之乡能够在噩梦世界里站稳脚跟,吸纳了90%以上的玩家,不仅仅是因为这个领域中有任务所这样的重要设施,还因为这里看起来像个正经地方。 至少看起来像。 “总之,如果他们两人答应前来参加的话,麻烦你去接待。”齐乐人把活安排给了幻术师。 “知道了。不过你继任仪式的时间最好赶紧确定,我本月的强制任务时间快到了。”幻术师说。 “难度如何?” “搞不好会动用你的复活卡。” 齐乐人笑了笑:“那正好。本来我还想一群玩家测试一下,现在小白鼠就是你了。” 幻术师大怒:“我可不一定会死!” 齐乐人:“是是是,那就再安排一个任务给你。你去筛选一批任务难度快要达到极限的玩家,名额……唔,我想想……先来100个吧。” 幻术师:“一百个?!你做得出来?” 齐乐人:“制作复活卡并没有那么大的消耗,它是一种规则,对重生本源的消耗在于触发它的时候。所以做100张还是10000张,在没有触发前对我没什么区别。但玩家也不傻,谁都知道这种东西能不用最好不用,留着保命第一,所以即便我现在给整个黄昏之乡的玩家发卡,真正每日触发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我完全承担得起。” 幻术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嘀咕了一句:“重生本源就是了不起。” 齐乐人在一旁笑眯眯点头:“跟我们宁舟比,还是差了点。” 说着,齐乐人拉过宁舟,搭着他的肩膀,表情要多骄傲有多骄傲。 宁舟认真道:“我不如乐人。” 幻术师:“………………” 这也要趁机秀一下,还是双重暴击,过分了吧?! 投影的司凛看不下去了:“咳咳,让我们开始下一个话题吧。” 齐乐人:“你那里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司凛:“目前看不出来,我会继续观察的。放心,有任何动静,我都会采取紧急措施。” 齐乐人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是最靠谱的,把事情交给你,我再放心不过了。” 幻术师:“你是不是在内涵我不靠谱?” 齐乐人:“你多心了。” 司凛:“显而易见的。” 幻术师拍桌而起:“别以为你现在是投影我揍不了你,就可以嚣张了哈!” 司凛回给他一个嚣张的微笑。 任何人都可以在这位大佬脸上看出“来打我啊”四个字。 眼看会议室的气氛岌岌可危,就在齐乐人准备挽救一下气氛时,一旁安静做笔记的“秘书”开口了。 “够了,现在是会议时间,不要讨论无关的问题,好好听乐人说话。”宁舟抬起头,冷冷地说道。 司凛:“……” 幻术师:“……” 司凛&幻术师:“好的。” 齐乐人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嘴,诧异地看向宁舟。 宁舟的表情十分平静,没有丝毫的怒容,但是那威严的气场却弥漫在整个会议室中,让人不敢造次。 齐乐人失笑:“所以我说,我和宁舟比还差了点。” 宁舟温柔地注视着他,语气柔和了八个度,还附赠了一个微笑:“没有的事。” 司凛&幻术师:“……” 妈的,受不了了! 这破会是一分钟也开不下去了! “最后一个议题,我准备从魔界秘密召回夜莺……”齐乐人见好就收,赶在了两位同事暴走之前。 ……………… 魔界,龙蚁女王的办公厅。 小小正猝不及防地面对新的调令:“回黄昏之乡?可是前几天老师才刚写信,让我担任外交处驻魔界大使,通知已经发下去了,整个议事团都知道了。我现在走……不太好吧?” 夜莺站在一旁,早就知道一切的她格外淡定。 龙蚁女王:“这正是齐先生想要的效果。这一次,你和夜莺会秘密返回黄昏之乡,整个议事团除了我们,不会有人知道这个消息。” 小小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为什么要如此保密?” 龙蚁女王:“齐先生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夜莺的手搭在小小的肩膀上:“我和小小离开,对议事团的说辞是什么?” 龙蚁女王:“你们在魔界度蜜月。” 小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蜜蜜蜜蜜蜜月? 她偷偷打量夜莺,被夜莺逮了个正着——这让她的脸更红了,几乎不好意思抬起来。 虽然经历了梦魔事件之后,她们已然心意相通,但是突然进展到度蜜月,这也太快了! 啊啊啊啊啊,度蜜月是不是要睡一块了?这要怎么睡啊?她不会啊! 小小脑袋冒烟,像极了一只咕噜噜烧开的水壶。 龙蚁女王一脸好笑地看着小小,对夜莺说:“你的小女朋友好像发烧了。” 夜莺低下头,捧住小小的脸,用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 这下好了,女朋友那张充满野性魅力的脸近在咫尺,小小几乎快汽化了。 “是有点烫,不过不是发烧。”夜莺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对蜜月太期待了。” 龙蚁女王露出了善意的笑容:“我想也是。” 小小捂着脸:呜呜呜呜呜受不了了,你们这些大姐姐能不能别欺负人了? 夜莺:“建议首席大人也享受一下蜜月时光,娜辛会很乐意陪你的。” 龙蚁女王淡淡一笑:“当然,因为这会让她在议事团中地位飙升。” 夜莺:“从功利的角度来说,的确如此。但是从情感角度而言,这样的评价对娜辛有失偏颇。” 龙蚁女王没有回答,她礼貌地拒绝了继续这个话题,她并不相信恶魔的感情。 夜莺:“说回蜜月吧,蜜月倒是个好借口。可以解释我和小小同时不在议事团的原因。加上之前的调令,议事团的恶魔不会那么快猜到我们其实返回黄昏之乡了。” 龙蚁女王点头道:“齐先生也是这么说的。那么,祝你们蜜月愉快?” 夜莺带着小小离去了。 路上小小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奇怪的念头:早知道应该跟偲偲秘书要一点百合的本子的……我要不要去偷看一下女同们的内心世界……不不不,不能这么做……夜莺应该懂吧?夜莺一出生就喝过死亡之海的水,她什么都知道……等等,那她岂不是生来就知道怎么搞女同? 小小越想越多,越想越懵逼。 “你在想什么?”夜莺的声音传来。 小小立刻立正站好:“没什么!” 夜莺:“但你的脸很红,是在想蜜月的事吗?” 小小恼羞成怒:“你不要说出来!” 一旁的路过的战争恶魔吹了声口哨:“你们要去度蜜月?” 夜莺:“是的,你有什么建议吗?” 战争恶魔:“那可太多了。但首先我建议你们带上至少100个奴隶,人多蜜月才有趣,我还有一些新奇的花样……” 夜莺的表情陡然冷酷:“闭嘴。” 战争恶魔闭上了嘴。 夜莺:“回去抄你的教典,最晚后天,首席大人就要检查你们的学习成果了。” 第121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二十九) 夜莺安慰了小小。 “你不必担心,他不会对你有什么看法的。”夜莺劝解小小,“你完全可以不搭理他。” “可是这样很不礼貌。”小小焦虑不安。 “他不在乎礼貌。他只在乎他的‘上帝’。”夜莺说。 “他是教廷的人?”小小大吃一惊。 “不是。我说的‘上帝’,是指那条大金鱼。” “?” 就……就很怪。 齐乐人对她讲过一些关于金鱼的事,但也只有一些,小小一知半解。她至今不能接受这个世界被一条金鱼统治的设定。 收拾好行李,上了飞行器,小小还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议事团的恶魔领主们前来送行,每一只恶魔的脸上都写满了嫉妒: 痛苦魔女:“可恶,为什么你不用抄教典,还可以去度蜜月?” 夜莺:“因为我没有参加夜间派对。” 痛苦魔女:“你得意的口吻让我十分痛苦,我的本源力量增强了!” 夜莺:“很好,再接再厉。” 战争恶魔插话:“你们蜜月打算去哪里?我可以推荐一些地方,比如丰饶乡的黄金艺术剧团。” 小小星星眼:“哇,黄金艺术剧团。一听就很厉害,有好看的表演吗?” 战争恶魔:“那可太多了!最重要的是它们所有的演员都是在售的,你们可以看完表演后参加竞拍,买一些奴隶回来,他们全都训练有素……” 小小:“???” 不对劲,这个艺术剧团,它正经吗? 夜莺:“不用了,谢谢,我们对魔界的‘艺术’不感兴趣。我们会回死亡之海一趟,那里是我的故乡。” 战争恶魔:“好吧,回故乡……故乡总是最好的。我至今都觉得家乡的狗给我不同的感觉,和外地的狗完全不一样。” 小小一脸冷漠。 咋滴,你老家的狗还会在跟你啪啪啪时用方言狗叫? 真是搞不懂这些恶魔。 最后是虚无魔女,她和夜莺寒暄的几句之后,说道:“真希望我能和首席大人共度蜜月,可惜她总是很忙。” 夜莺:“娜辛,你希望得到我虚假的劝慰,还是听我的实话?” 娜辛沉默了许久,轻声道:“也许,你可以什么都不说。” 于是夜莺确实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嘲讽地笑了笑,冷酷地关上了门。 但是这种冷酷,很帅呢!小小着迷地心想,夜莺身上有一种久经风霜与历练后的成熟,这种特质有时会显得格外冷酷——特别是对那群恶魔的时候;但是有时却又会让她浑身散发着年长者的魅力——在面对她的时候。 这种年长的“姐姐感”深深地吸引着小小,在夜莺面前,她不需要思考太多,她可以完全依赖这个人,哪怕她知道这种过度依赖并不好,可她就是沉迷于这种被保护的感觉中,不可自拔。 很奇怪,她不会那么依赖她的老师。相反,她会努力在老师面前表现得独立,竭力证明自己是个靠谱的成年人。 但是在夜莺面前,她只想做一个撒娇的小女孩。 夜莺是她的姐姐,她的爱人,她无所不能的保护人。 她可以像一只雏鸟一样躲在夜莺的羽翼下,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爱。 只是,内心深处,小小对这样的情感模式感到不安。 她以自己在现实世界中学到的知识,判定这是一种不健康的关系。在爱情中任何一方都不应该过度依赖对方,永远要为自己的情感留一条退路,否则她会输得很难看——情感投稿里都是这么写的。 “怎么了?”觉察到小女朋友呆呆地看着她,正坐在窗边看风景的夜莺回过头,柔声问道。 小小正色问道:“夜莺,我是不是太依赖你了?” 夜莺挑了挑眉:“有吗?” 小小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你不觉得我老是粘着你,跟你撒娇,很烦人吗?” 夜莺:“你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小小:“因为恋爱都是这样的啊。一开始如胶似漆,后来就会觉得女朋友粘人很烦,想要一点独立的时间与空间,然后就会分手了。” 夜莺笑了笑,那是一个神秘的笑容:“抱歉,我应该跟你说说我的种族,我这个族裔没有分手一说。” 小小:“啊?那……那大家没有感情了怎么办呀?” 夜莺:“我没有见过这种情况。我的族人会在伴侣死亡的当天自杀,我们会为他们举行葬礼仪式,将他们放在同一艘小舟上,点燃火焰,让燃烧的小舟驶入死亡之海,然后沉没。” 小小的嘴巴一点点张开:“殉情?” 夜莺:“可以这么说。我们并不认为死亡是一切的结束,死去的人只是回到了死亡之海,带着他一生的知识一起。当下一个新生儿在啼哭中饮下第一口死亡之海的水时,所有死去的人的知识都传承给了这个新生儿。在极光的见证下,我们的生命结束了,生命的意义却因此延续。” 小小喃喃道:“好浪漫啊。” 夜莺:“或许吧。” 小小突然想到了什么:“等等,那要是我老师结婚的那天,我真的死了,那你……” 夜莺温柔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我会活下去。” 她眼底的情绪感染着小小,哪怕不用读心术,她也能感受到那是一种比死亡更痛苦的悲伤。 夜莺伸出手,抚摸着小小的脸颊:“因为我的生命不仅属于我,也属于所有为我而死的战友,属于我效忠的魔王陛下。在我完成我的使命之前,我不会为任何人放弃我的生命,哪怕是你。” 她的语气中有显而易见的愧疚,愧疚于自己不能为伴侣殉情。 一双柔软的手捧住了夜莺的脸,那是小小的。 她捧着夜莺的脸颊,开心地说道:“那太好了!我也不希望夜莺为我殉情。如果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也能好好活下去。如果铭记我让你痛苦,那忘掉我也没关系。” 夜莺愣住了。 “因为我们人类很花心呀,我们一生可能会爱上很多人。但是你的族裔却那么忠贞,这让我很愧疚,因为这不公平。”小小噘着嘴,一本正经地说道,“所以你只要在我活着的时候爱我就好了,我已经很满足了。” 说着,小小钻进夜莺的怀里,拉着她的手臂把自己圈起来。 “但我不可能不爱你,更不可能忘掉你。”夜莺轻声道。 “哎,那我只好努力活下去了。”小小扬起脸,笑容灿烂,“至于爱上别人,唔,你这么厉害,就偷偷把那个人杀掉吧。” 夜莺:“嗯?” 小小:“然后我就会哭哭啼啼地回来找你安慰,你多哄我一下,我马上就跟你旧情复燃,我这个人很好哄的。” 夜莺笑了:“你的建议很好,我采纳了。” 小小夸张地大叫:“哇,夜莺要黑化了,好酷哦,我更喜欢你了!” 两人笑得乐不可支,特别是小小,她几乎成了一只笑到瘫软的树袋熊,偎依在夜莺的怀中不肯下来。 真好啊,小小心想,夜莺甚至还会和我开玩笑了。 笑够了,她不禁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 “睡一会儿吧。”夜莺说道。 “嗯……”小小咕哝了一声,枕在夜莺的腿上呼呼大睡了起来。 夜莺扯过了一条毯子盖在小小的肚子上,她记得她说过,不盖肚子会着凉。 小小睡着了。夜莺久久地注视着她,深邃的眼眸中倒映着她的睡脸。 是个天真的小女孩,死亡魔女心想。但是她所努力保护的,正是这份天真。 何必要杀掉情敌呢? 那样的手段只会吓到在小小。在她的身边,小小根本来不及爱上别人。 她永远只会爱她一个人。 所以,再多依赖她一点吧,她喜欢被她全身心地依赖着。 在死亡魔女的羽翼下,她的小女孩那天真善变的爱也可以持续到永远。 ……………… 审判所。 会议已经结束了,幻术师离开,去忙齐乐人交给他的工作了。 司凛的投影也消失了,临别前他嘱托齐乐人好好照顾他的蜥蜴,齐乐人无奈地答应了,并把这项工作交给了宁舟。 宁舟毫无怨言地开始喂蜥蜴。 齐乐人就地办公,那该死的魔药还在逼迫他兢兢业业,他怀疑自己今天能完成一周的工作量。 “你要小心点,那些蜥蜴可不老实。”齐乐人提醒道,“有几只坏得很,还会偷袭你。” 果然,打开玻璃缸的时候,一条手臂那么长的变色蜥蜴从拟态中恢复,猛然扑向宁舟。 宁舟一把捏住了它,将它攥在手里。 蜥蜴使劲扭动,狂甩舌头和尾巴。 宁舟冷冷道:“我可不是司凛,你最好老实点。” 蜥蜴感受到了一股恐怖的威压,这种骇人的压迫感让它瑟瑟发抖,开始装死。 如果它这副样子被司凛看见,司凛一定会心疼得搂着他的小宝贝抚摸,并谴责宁舟对他的爱宠过于粗暴。 可惜,在场的两个人对蜥蜴没有泛滥的爱心。 齐乐人从百忙之中抬起头,觉得这一幕饶有趣味:这算什么?小黑龙恐吓大蜥蜴? 他当然是无条件站在小黑龙这边了。 齐乐人:“别摸它,脏兮兮的,把它扔回去吧。” 宁舟应了一声,将吓得半死不活的蜥蜴丢回了玻璃缸中。 忙完照顾蜥蜴的活,宁舟回到了齐乐人的身边,一边玩手机一般等他把手头的文件看完。 打开论坛,宁舟点进了之前回复过的帖子,有人回复了他的楼层: 【你是谁?有本事给我站出来!你一定是齐乐人黑吧!你这种黑装粉我见多了,我老师怎么可能怕打雷!!!】 第122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 “他们骂我。”宁舟指着手机,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说着委屈的台词。 “骂你什么?”齐乐人纳闷。 “骂我黑你,因为我说你怕打雷。”宁舟迅速学会了一些用词,比如“黑”。 齐乐人:“……” 他忍不住腹诽:这群人懂不懂情趣啊?真是活该单身! 这种小场面,齐乐人处变不惊,他的演技瞬间上线。 只见齐乐人的脸上泛出了一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似乎对此感到害羞。 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继续披他的文件,嘴上轻声道:“他们都不如你了解我,这种有点丢脸的小秘密,我只会告诉你。” 原来是这样。 宁舟不禁羞愧道:“对不起,我不该说出去的,我这就把帖子处理掉。” 齐乐人:“嗯嗯,没关系。而且你也删不了……” 话音未落,齐乐人的话语僵在了嘴边。 他看到宁舟徒手掰开了手机壳,研究里面蚀刻了微缩魔法阵的芯片。 宁舟的手指已经按在了芯片上,只差稍微一用力,芯片就会被毁。 “等等,你做什么?”齐乐人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处理帖子。”宁舟说。 “不是,你毁了手机,帖子还是在的。它在服务器里,不是在你的手机里!”齐乐人试图向宁舟解释科技产品。 “原来如此。”宁舟恍然。 齐乐人松了口气,太好了,宁舟理解了。 然而,宁舟的下一个问题告诉齐乐人,他仍然没有理解。 宁舟请教:“那服务器在哪里?” 他一脸“处理掉服务器就是处理掉帖子的”的表情,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是…… 齐乐人扶额:“你放过服务器吧,造物师会哭的。” 谢天谢地,宁舟听劝了。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 随着黄昏之乡被外乡人“文化入侵”,他觉得好好为宁舟做科普的任务迫在眉睫。 宁舟对现代科技产品的认知,和学龄前儿童差不多。据他自己交代,他第一次在现代世界观的副本里见到电视机的时候,以为这个盒子被施展了邪恶的巫术,将变小的人类塞进了里面表演。 幸好次数多了,他知道里面有一些“科学原理”,不会再因此大惊小怪。 但是这些科学原理在他眼里和神术是差不多的东西——懂一点,但不太多,反正他都不会。 这种粗糙敷衍的理解方式下,宁舟对处理帖子的认知,非常的……呃……物理。 “宁舟,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找造物师,让她给你讲解一下论坛的原理。还有什么科技产品你弄不明白的,全都去问她,她很懂这个。”齐乐人说道。 “好。”宁舟拿起手机出门了。 好了,问题解决了,齐乐人心想,造物师一定很乐意给她惦记了好几年的“死去的师娘”做个小科普员的。 完美! ……………… 所有齐乐人自以为完美解决的问题背后,都有一些不完美的意外。 这或许就是幸运e的特性。 办公室中,造物师正咬牙切齿地和同事抱怨:“我一定要杀了那些黑子!” 同事:“愤怒已经让你失去理智,成为了法外狂徒。” 造物师:“先杀了狗记者和追他更新的人,再杀了所有怀疑我老师在魔界开银趴的,最后杀了这个黑我老师怕打雷的。” 同事:“审判所史诗级减员90%。” 造物师:“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们的同志们里就没有善良、正直、明辨是非的人吗?” 同事:“大是大非上有,但是八卦上……不多。” 造物师狂怒! 造物师:“我就不该让这群人上网!我这就去拔了网线!” 说着,造物师愤怒地起身,气势汹汹地冲向大门。 这下整间办公室的人都站起来了,大家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拉住造物师,苦苦哀求着。 “住手啊,我们的快乐老家,不能就这么被端了啊?”“相信我们,我们发自真心地尊敬boss,我们从来不相信论坛的八卦!”“我帮你去杀狗记者,但网线不能拔啊!”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所有人努力抱住造物师的大腿,让她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造物师挥舞着手中的扳手,像一个狂战士一样战吼:“我要誓死捍卫我老师的名誉!” 就在这时,宁舟走进了这间办公室中。 宁舟与造物师四目相对。 宁舟赞许道:“很好的理想。” 造物师的眼睛亮了:“太好了,您认同我的观点!现在论坛上趁机黑我老师的人太多了,我实在无法忍受!” 宁舟:“的确,论坛上尽是不实的揣测。” 造物师:“没错!我刚才还刷到有人黑我老师怕打雷,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我老师怎么可能怕打雷!” 宁舟:“……” 造物师完全没看出宁舟的异样,她振声道:“怕打雷的人是我。所以老师经常在雷雨天给我特训,他在旁边叼着烟看我嗷嗷叫,笑得别提有多高兴了!” 宁舟:“…………” 造物师给出了致命一击:“说这种话的人,根本一点也不了解我的老师!!!” 宁舟:“………………” 这句话的杀伤力太大,宁舟的大脑一片空白。 造物师没有骗他,她是个心无城府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还举出了让宁舟无法反驳的例子。 如果现在回过头去仔细回想,齐乐人每次趁着打雷钻他怀里的样子…… 或许、可能、疑似、有那么一点点演技的痕迹。 只是每当那时,宁舟就被蒙蔽了双眼,无法去思考甄别一个演技专精的爱人那些许的破绽。 这个为他撰写的剧本,完完全全对他的胃口,所以他心甘情愿地上当。 一点也不后悔。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看着长久沉默的毁灭魔王,饶是迟钝如造物师,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偷偷给同事使眼色:怎么回事?他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同事:呜呜呜呜呜呜好可怕我要躲起来。 造物师疯狂薅自己的头发,怎么办,怎么打破这个尴尬的沉默?她的情商没法应付这种场面啊! “对了!宁舟先生,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吗?”造物师终于想出了一个话题。 “哦,是的。”宁舟终于不再沉默,他掏出了手机,交给造物师,“我不太懂这个东西的原理,乐人让我来找你问一问。” 造物师的眼睛亮了:“当然,乐意为您效劳!” 宁舟:“另外,你能教我怎么删帖子吗?” 造物师:“删帖需要我这边后台操作,你要删哪个?” 宁舟:“那个说乐人怕打雷的帖子。” 造物师的眼睛更亮了:“果然,您也觉得这是个偷偷黑我老师的帖子,英雄所见略同啊!这种黑粉最可恶了,要是像那个狗记者一样胡编乱造,大家根本不会当真。我最讨厌这种半真半假,看起来像是粉,实际上是个黑的家伙了!” 这一次,毁灭魔王的沉默变得更加漫长,办公室的氛围也变得更加凝重。 ——我到底说错了什么?为什么宁舟先生又不说话了啊?救命!造物师在心中哀嚎着。 “事实上……”宁舟慢吞吞地承认道,“那个帖子是我发的。” “………………” 沉寂的办公室中,所有人都像是变成石雕的石侍女,在无风的密闭空中沉默着,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香薰摆件。 打破这份死寂的,是造物师。 她的大脑在宕机后重启,尴尬像是虱子一样爬满了她的全身,造物师的十指紧紧抠住自己的头皮,徒劳地祈祷自己能凭空捏出一台时光机。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她猛然推开窗户,一条腿架在了窗台上,奋力往上爬。在所有人阻拦她之前,她干脆利落地跳窗逃走了。 整个审判所都听见了她逃离现场时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留在现场的宁舟又是长久的沉默。 他不太理解造物师的行为。 于是宁舟问剩下的人:“她为什么要从窗户那里跳出去?” 这一刻,所有人的内心都回荡着相似的惨叫:别问了,陛下,我们也想跳窗逃走! ……………… “老师救命啊!”造物师再一次地哭着敲开了齐乐人办公室的门。 齐乐人对抗着药性,从狂热的工作状态中抬起头:“怎么了?” 造物师以行为艺术的姿态在他面前表演了一番“脚趾扣地、脑袋撞墙、原地发癫”就差在地上扭曲爬行了。 齐乐人看不下去了:“你没事吧?” 造物师终于冷静了一些,哭丧着脸承认:“我有事。” 于是她将刚才发生的事故老老实实地坦白给了齐乐人。 “我不知道是宁舟先生发的帖……呜呜呜呜,我错了,我说他是你的黑粉,以后我要怎么面对他啊?”造物师觉得活不下去了。 她已经在这位“师娘”面前犯蠢太多次了,没脸见人了。 齐乐人揉起了鼻梁,揉完鼻梁揉太阳穴,他想的倒不是这件事有点尴尬的问题——尴尬的是造物师,反正宁舟是不会尴尬的,他好像天生没有这个情绪。 至于造物师,她一天尴尬八百次,连讨好路边野猫失败被路人看见都要尴尬一会儿,齐乐人相信她的自我调节能力是足够的。 现在他发愁的是自己怕打雷的人设穿帮了! 穿帮了啊!!! 第12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一) 齐乐人忐忑不安。 他很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情绪了,在他实力越来越强、足以摆平无处不在的幸运e事故后,他的精神状态变得从容,处理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 除了感情问题。 也唯有感情问题,会让他失去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控制感”,像个恋爱菜鸟一样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仔细盘算。 他毫不怀疑宁舟爱自己,这几乎成了与真理等同的信念,他也确信这么一点无伤大雅的谎言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他有无数种方法摆平这件事。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齐乐人知道自己很擅长来软的——俗称撒娇的那种——而宁舟对此根本毫无办法。 宁舟不会生气的,齐乐人心想,哪怕有一点点生气,他也能把人哄好。 但是万一呢?心中有一个更感性的声音问道,万一宁舟对你很失望呢?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就让齐乐人焦虑。 他的思考不禁开始偏离理性的轨道,进入情感的沼泽中,每多想一点,都会让人陷入患得患失的泥潭。 宁舟是那么诚实的一个人,他能够容忍他说谎吗?就算他能容忍,他心中难道不会有一丝丝的失望吗?毕竟他骗了他那么久,骗得他深信不疑。 齐乐人越想越愁。 不知不觉间,工作被挤出了他的脑海,而他手中写个不停的笔,已经停下许久了。 假使欢愉魔女在这里,一定会大呼“这不可能”,这可是她做的魔药,时效还没到,怎么可能停下来啊? 这就是人类的爱情吗?太可怕了! 笃笃笃,敲门声响了。 齐乐人如梦初醒:“进来。” 来人不是宁舟,这让齐乐人松了一口气,他现在还没想好怎么处理这件事。 幻术师丝毫不知道齐乐人的烦恼,他大大咧咧地往沙发上一坐。 幻术师:“来汇报工作,刚把欢愉魔女送进外海的监狱了。” 齐乐人又拿起了笔,开始奋笔疾书,一边问道:“她什么反应。” 幻术师笑出了声:“那可太精彩了,她起初对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欣喜若狂,但是当她知道自己竟然要参与劳动之后,她就气疯了。” 齐乐人也笑了:“劳动在魔界可不体面,这些恶魔领主以不事生产为荣,成天骄奢淫逸,对它们来说,劳动是堪比教典考试的酷刑。” 幻术师:“看出来了。我告诉她,她做的衣服是给恶魔奴隶的工服,她差点撞死在缝纫机上,说她没脸在魔界参加派对了。” 齐乐人:“那太好了,我这就写信让龙蚁女王把她的事迹通报给整个议事团。” 幻术师:“杀人诛心啊。” 齐乐人:“对付恶魔,永远不要心慈手软。” 幻术师:“好吧,这方面你和宁舟才是专家。对了,你让我筛选100个需要复活卡的玩家,我选好了,你什么时候能把卡发下去?” 齐乐人:“在你这个月强制任务之前。你记得把卡带上,说不定你是第一个测试的人。” 幻术师轻哼了一声:“你可得靠谱点,万一复活卡出了岔子,以后可就没人分担你的工作了。” 齐乐人笑了笑:“放心,我有计划。” 幻术师挑了挑眉:“你的安排,真的不告诉我一声?” 齐乐人:“告诉你了,反而容易扰乱你的任务心态。你就放心去做吧,其他事情交给我。” 幻术师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有阴谋。” 齐乐人眨了眨眼:“有阴谋的不是我。” 幻术师眉头一蹙,他忽然有了些想法:“难道,司凛现在是在……” 齐乐人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他在亡灵岛。” ……………… 亡灵岛。 这是一个领域,准确来说,一个已经破碎了的领域。 它的主人是来自死亡之海的一族,牧羊人。 他们一族世代居住于魔界北方的北方,诸神的墓地,甚至要穿越整片雪焚高原才能够抵达的地方。 二十五年前,毁灭魔王宁宇完成了加冕仪式,获得了与世界意志决战的资格,那场不为人知的战斗中,宁宇失败了,但是世界意志也严重受损,不得不陷入漫长的沉睡中。 那场战斗的结果还远不止此。 世界意志忠实的信徒与奴仆牧羊人,也被卷入了那场轰轰烈烈的大战中,他率领死亡之海的一族,与宁宇的同伴们开战。 那一战中,牧羊人的领域亡灵岛破碎了,他的境界从领域级跌落为半领域。在那之后,他便离开了魔界,在世界意志的命令下,来到了黄昏之乡。 “祂要和你做一个交易。”牧羊人对年轻的先知说。 他开出了先知无法拒绝的条件:为黄昏之乡添置公共设施任务所,它能够为玩家们提供任务机会、赚取生存时间。玩家可以在这里选择与自己能力相匹配的任务,即便在任务中死亡,也大多只扣除一定数额的生存天数,而非直接抹杀。 玩家们需要这个,任何一个领域主都无法拒绝,至少刚刚诞生的黄昏之乡不能。 “但这听起来不是交易,而是神的恩赐。可我这个人,偏偏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免费的午餐。牧羊人,告诉我,祂想要什么?”先知问道。 牧羊人回答了他两个字—— “数据。” 一个全知全能对自己的世界了若指掌的“造物主”,还会需要什么数据? 那只能是他们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玩家的数据。 先知说道:“我不喜欢‘数据’这个说法,好像我们这些人是一串串代码似的。但我们是人类。有灵魂、有思想、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数据只能代表我们的过去,却不能推演我们的未来。” 牧羊人说:“主只需要死去的外乡人留下的数据。” 先知歪了歪头,少年模样的他做起这个动作来,丝毫不显得造作:“真的吗?祂想要的真的是冷冰冰的‘数据’吗?还是‘数据’背后,一条条觉醒或还未觉醒的本源,那些就像是灵魂一样的东西。” 牧羊人一愣,这些许的诧异,被先知的感知所捕获。 于是他笑了:“果然啊,那是一位贪婪的造物主,祂不满足于这个世界的养料,渴望着更多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种子……那些不一样的本源。” 牧羊人:“并非你想象的那样。那些数据,原本就被记录在我的亡灵岛中。只是如今我的领域破碎,我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松地记录他们,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先知的笑容明亮了:“看来不久前发生在魔界的那场大战,让祂伤得很严重。” 牧羊人:“……” 作为世界意志忠实的奴仆,牧羊人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这份纠结落在了先知的眼中,让他的笑容更加灿烂。 在交易对象翻脸之前,先知主动握住了牧羊人那枯树一般的手,使劲摇晃了起来,好像刚才他们聊得很愉快似的。 “ok,我同意这个交易。”先知飞快地说道,“合作愉快,牧羊人先生。” 二十五年过去了,牧羊人至今不知道那个狡猾的少年到底知道多少,他的预知天赋让他几乎比肩无所不知的神明。他永远保持着神秘的姿态,给人留下一个又一个谜团,到死都是如此。 但他猜想,那家伙早就知道被亡灵岛记录的玩家数据,被用在了什么地方,否则他怎么会从副本中将觉醒的npc“占卜师”带出来呢? 在见到占卜师的那一瞬间,牧羊人就认出了她。 那是宁宇死去的同伴。 在二十五年前死亡之海的那一战中,他的孙女夜莺亲手杀了她,杀了自己所有的战友——在别无选择的绝境中,她的同伴们祈求她这样做。 夜莺觉醒的,是与他一样的死亡本源。 死亡本源,本质上就是在利用死亡——她能将自己亲手杀死的羁绊,从死亡的深渊中短暂地借回,让他们的残影为她而战。 她亦是在利用“数据”,那些死去的玩家的数据。 那些死去的玩家,他们回到现实世界了吗?这是无数玩家想要知道答案。 而牧羊人,正是知道答案的那个人: 他们回不去。 一个又一个的任务中,他们成为了副本中的npc,在祂的梦境中被赋予了不同的人生。而那些觉醒了本源的“数据”,是祂尤其珍爱的。 那弱小的、未发芽的、还没有开花结果的本源种子们,就这样被祂种在了梦境的土壤中。 祂小心翼翼地培养着它们,等待着…… 终末的那一天。 ……………… 阳光明媚的午后,亡灵岛的后山,破旧的小教堂外。 无人看管的羊群啃食着满地的青草,颜色花里胡哨的鹦鹉站在树枝上小憩,一切都安静得仿佛一张清新的田园油画。 牧羊人睡在草丛里,他看起来已经很老迈了,几乎让人怀疑这个满脸褶皱的老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了。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胸膛仍然在微微起伏着。 他做起了梦。 梦里,漫天都是死亡之海的极光。 极光之中,他的主向他传达了指令,用一种不是语言的语言。 几乎眨眼之间,梦境就结束了。 牧羊人醒来,睁开了他的眼睛。 第12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二) 黄昏之乡的任务所,每天都有无数玩家进进出出,挑选合适自己的任务。这些任务的难度从d到s不等,失败惩罚通常也仅仅扣除一些生存天数,不会直接抹杀玩家。 不论是用来锻炼自己的能力,还是赚取生存时间,都是极佳的选择。 可以说,选择黄昏之乡作为定居点的玩家中,一大半都是冲着这一项特殊的福利来的。 要知道别的领域中可没有这样的设施。 “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只有黄昏之乡有这个玩意儿。” 两个异端审判庭的处刑人队长走进了任务所,准备在休息日接个任务补贴一下生活。 提问的人是双子星,他今天约了代号“血裔”的同事,准备下个双人本。 血裔是个吸血鬼,当然不是现实世界里的那种吸血鬼,而是一种恶魔。他在一次任务中不小心被转化了,虽然反杀了转化他的吸血鬼,但是他也没法变回人类了。从此被迫过上了白天出门涂防晒霜,每天花钱买人血、吃毛血旺的日子。 血裔幽幽道:“这个问题,你只能去问先知。” 双子星:“我倒是想,这不是问不到吗?要不,改天问问我们boss?” 血裔:“你为什么会觉得boss会告诉你?” 双子星:“呃……因为boss是个好人?” 血裔毫无吸血鬼优雅风范地翻了个白眼。 双子星:“难道不是吗?” 血裔:“这和人好不好没关系。这种一看就涉及到最顶层的博弈,boss怎么可能什么都跟下面的人说啊?” 双子星懵逼:“什么顶层博弈?我们不是在说任务所的事吗?” 血裔:“……” 他的这位同事,实在毫无大局观,血裔心想,不太聪明的样子。 血裔耐着性子解释了两句:“任务所一看就是与世界意志有关的东西,就是那条大金鱼……这个你总知道吧?” 双子星感觉被鄙视了:“我当然知道,我也是看过内部资料的人!” 血裔:“先知一定和那条大金鱼达成了某种协议,所以黄昏之乡才会有任务所。但是我们boss一看就是要干大事的人,说不定那天要去捕鱼……你觉得他要干大事,会提前告诉我们这群小喽啰吗?” 双子星不服:“我们可是处刑人队长,不算小喽啰了。” 血裔扶额:“算了,我不想跟你聊这些了。总之那些大人物的谋算,不是我们可以参与的,甚至都不可能知道!最多在一切结束之后,boss轻描淡写地跟我们说一声:哦,我赢了,大家可以回家了。或者:输了,不好意思了哈,黄昏之乡没了,大家各谋生路吧。” 双子星顿生危机感:“黄昏之乡没了,咱们可怎么办啊?我去哪里领工资?” 血裔:“到时候你就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了,我们差不多也完了。” 双子星:“……感觉自己危在旦夕。” 血裔耸了耸肩:“哪天不是这样呢?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祷,祈祷boss能胜利。” 双子星:“难道我们就不能做点别的?比如给boss加加油鼓鼓劲?” 血裔:“都说了这些是顶层博弈,我们连棋盘都上不去,快醒醒吧!” 双子星叹了一口气:“话是这么说,总觉得有点遗憾呢……” 双子星还是很喜欢齐乐人的——虽然他在他那儿留了不少黑历史——但他始终非常信任齐乐人。 两人来到了任务所门口,周围的人流量陡增。 进去的玩家们有的兴致勃勃,有的不情不愿;出来的玩家有的喜笑颜开,有的唉声叹气。从表情里,就能猜得出他们的任务状况。 “我们这些经常能看见boss的人尚且如此,对这些普通的玩家来说……那些顶层博弈,可能真的是无法参与也无法知晓的东西吧。”双子星突然有些感慨。 他们或许根本没见过齐乐人的样子,只是从广播、报纸和别人的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事迹——以及大量奇奇怪怪的八卦。 齐乐人对于他们而言,相当于一个游戏里的阵营领袖npc。 玩家们只知道自己生活在他主导的领域中,依靠他的庇护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中获得些许珍贵的秩序,仅此而已。 也许哪一天齐乐人在路上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也不会知道这份偶遇。 因为他们彼此的距离,太远太远了。 远到齐乐人对他们而言,成了一个抽象的、失去了血肉的符号,而不是他们身边鲜活的人。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双子星在心中叹了一口气,boss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也不可能与每一个人成为朋友,更不可能告诉每一个人他要做的事。 那条通往胜利的道路,注定是孤独的,只有极个别的强者才能够走下去,而他们这些普通的人,连路在哪里都无从知晓。 双子星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别唉声叹气了,去挑个任务吧,咱们速战速决。”血裔搭着双子星的肩膀,和他并肩走入了任务所的大门。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当他们穿过任务所的大门的那一刻,眼前出现的却不是熟悉的任务大厅,而是茫然的人群。 整个任务所突然消失了。 任务所中的玩家全都呆愣在了原地,无法从这梦境一般的荒诞剧变中缓过神来。 如果它是爆炸了,没有人会这么惊讶,黄昏之乡的居民对爆炸有着惊人的适应力,主要是见识的太多了。 可它偏偏是消失了。就像是有人选中了这个建筑,按下了删除键一样,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那些原本正在副本中的玩家,全部被甩出了副本,和正在接取任务的玩家们挤在一起,让原本就并不宽敞的任务大厅的空间拥挤不堪。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动作:揉揉眼睛,再揉揉眼睛。 直到此刻,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卧槽,那么大一个任务所呢?!” 双子星和血裔的脸色大变,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掏出了手机,向审判所汇报情况。 出大事了! ……………… 齐乐人第一时间接到了电话。 事实上,在他接电话之前,他就感觉到了黄昏之乡里那异常的波动。 他一边拿着电话,一边已经让意识升入黄昏之乡的领空,俯瞰着领域内的情况。 偌大的任务所凭空消失,在黄昏之乡的中心区域留下了一片突兀的空白。这绝不是某个玩家,或者某一方势力能做到的事,唯一的可能,是祂出手了。 “齐乐人!”近在咫尺的呼唤让齐乐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办公室。 幻术师双手撑在他的办公桌前,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神情说道:“我的强制任务突然进入倒计时状态,还有十秒钟!” 齐乐人睁大了双眼:“祂要强行把你拉进任务里。” 幻术师:“告诉我,接下来我要做什么!” 没有时间了,在这短短的十秒钟内,齐乐人只来得及说出一句话:“撑住。在这个副本里,你撑得越久越安全,因为……” “知道了!”幻术师只来得及留下这句话,就已经被拖进了强制任务中。 这不会是一个容易完成的任务,幻术师的保底是一张【复活卡】。 但是,复活卡要生效,有一个必须实现的大前提—— 那寄存了所有死去玩家数据的亡灵岛安然无恙。 “你宁可删库,也不想让我给所有人发复活卡吗?”齐乐人站在窗边,看着午后的天空,沉声问道。 祂当然不会回答。 齐乐人拿出一张【复活卡】,默念着上面的说明:齐乐人用重生本源与时间本源制作的一次性道具,签下你的真名,随身携带它。当你死亡的那一刻,它会将你从死亡的深渊中带回来,送到齐乐人设置的复活点。所有副本强制脱离,并使得“失败即死”的副本规则无效化——因为,你确实已经死了一次。 “让‘死亡的深渊’不复存在,这就是你的对策吗?那我只能说,你已经黔驴技穷了。”齐乐人放下复活卡,“你这么做,只会让我确定一件事:复活卡会成为我们最终战的关键,所以你宁可不要玩家数据,也要禁用它。” 办公室的大门被推开,宁舟回来了。 “出事了?”宁舟问道。 审判所里的气氛突然紧张,宁舟立刻回来了,齐乐人一定需要他。 “你来得正好。祂沉不住气,比我预计的提前了几天动手,还以为祂会忍到我的继任仪式呢。”齐乐人语气轻松地说道。 假如在他的继任仪式上,亡灵岛沉没,任务所消失,整个黄昏之乡一团乱,这对齐乐人的声望乃至审判所的权威,都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现在的情况远比预想的好。 齐乐人看向宁舟:“所以有件事得麻烦你了。夜莺还在路上,你去接她过来,越快越好。” 宁舟:“你这里没问题吗?”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没有,我应付得来。” 宁舟点了点头,他从不怀疑齐乐人的能力,最多偶尔怀疑他的运气。但随着境界的提升,糟糕的运气对齐乐人的影响越来越小了。在绝对的实力前,坏运气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麻烦罢了。 “我马上把人带来。”说完,宁舟从窗台跳了下去。 一条巨大的黑龙腾空而起,在审判所员工的惊呼声中,穿过黄昏之乡的结界,消失在视野中。 审判所的庭院中,造物师张大了嘴。 看到宁舟先生也会跳窗,在全员瞩目中离开,她顿时感觉自己的尴尬好多了。 第12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三) 亡灵岛的墓地。 这里堆积了整整二十五年的玩家死亡数据。 这些外乡人无一不是曾经生活在安定的现实世界中。在那个世界里,他们或许并不觉得幸福,对当下的生活并不多么满意,但是他们中没有人会预计到,在人生中的某一天,那份安定的人生毫无征兆地结束了。 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他们被卷入了一个陌生的危险世界,莫名其妙地得到了道具与技能,有的甚至觉醒本源、成为超越普通人的强者,在这个世界的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 但是他们中的更多人,并没有那份幸运。 他们沉睡在了亡灵岛中,只有一块墓碑记录了他们的姓名与生存的时长。 也许会有在这个世界中认识的朋友来为他们扫墓,但是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朋友们也会死去,成为亡灵岛上一块再普通不过的墓碑。 当死亡来得太过突然,它就像是一个荒诞的黑色玩笑。 而当这样的黑色玩笑太多,多到一眼望去,漫山遍野是数不清的墓碑时,目睹这些的人就会陷入悲怆的麻木中。 因为他们知道,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出现在这里。 这是没有意义的死亡。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是为了某个伟大的目标而流尽了自己的血,亦不是为了拯救什么而献出了自己的生命。他们只是被选中,被折磨,被玩弄,拼命挣扎却还是抵不过恐怖的游戏规则。他们在痛苦与恐惧中死去,到死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但总有人知道,至少,管理着这座亡灵岛的牧羊人知道。 亡灵岛堆积如山的墓碑中,牧羊人来到了一块熟悉的墓碑前。 它是如此普通,与周围的墓碑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对牧羊人来说,它所代表的人是不同的。 停在牧羊人肩头的红色鹦鹉拍打着翅膀,从他的肩头落到了墓碑上。 墓碑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陈百七。 他唯一的学生。 本源力量长年累月地侵蚀着他,他连自己死去的妻子的模样都记不清了。 拜这份遗忘所赐,那失去伴侣的痛苦也被抹平,他依稀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地想要殉情而死,可终究是主的意志,让他选择苟活至今。 如今他老眼昏花,记忆模糊,每一天醒来都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回想:我是谁,我要做什么? 可当他站在这块墓碑前,用手触摸这个名字的时候,回忆却突然呼啸着朝他涌来: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老人家?喂,老先生,你还活着吗?” “你会和鸟说话?这是什么技能,能不能教教我?” “老师,以后你就是我的老师了!” “和鸟类沟通,我学会了!太神奇了,这竟然不是技能卡,没有冷却,以后丛林战里我是无敌的呵呵呵呵……” “老师,我觉醒本源了,是召唤!您看,这是我的召唤之书,厉害不?” “我凝结半领域了,谢谢您,老师,如果没有您的教导,我一定走不到这一步。” “您已经没有亲人了吗?没关系,我也没有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 “老师,她骗了我,她根本不是被色欲魔女迫害的人类,她就是色yu魔女本人……我的半领域……破碎了。” “通往领域的这条道路,我已经走到了尽头,不可能再进步了,对不起,老师,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老师,我收养了一个孩子,她叫茜茜。我会像亲生妹妹一样对待她,努力活到她长大的那一天。” “我离开审判所了,现在成了一个情报商人,也算是一份不错的工作吧。” “黄昏之乡的夕阳真美啊,但看得太久了,我想看一看太阳升起的那天。您说,先知他能做到吗?” “真稀奇,教廷的人也会来找我买情报。他的脸看起来是个混血,有意思,我打算套一套他的情报……哦对了,他叫宁舟。什么?您竟然听说过他,他很出名吗?” “该死的,今天打牌输惨了,幻术师一定用幻术出老千了。” “最近的新人真有意思,叫齐乐人的那个。” “卧槽啊,老师,我憋不住了,我一定要跟你八卦一下。你还记得教廷的那个宁舟吧?还有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齐乐人……他俩绝了!” …… …… …… “老师,这位是齐乐人,我的学生。” 回忆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牧羊人回想着那一天,他的学生陈百七,带着一个稚嫩的新人来到他的面前,希望他指导他,就像曾经指导她一样。 那一刻,陈百七与齐乐人都不会知道,他心中那难以描绘的震撼。 重生本源。这个新人身上那隐隐萌发的,是失落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重生本源。 他回来了,以一种懵懂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天真状态,走进了暴风雨的中心。 在这宁静的暴风眼中,他短暂地过上了一段普通的人生,直到黄昏战役的那一天。 牧羊人清晰的记得,在黄昏战役之前,陈百七来看望过他,带了一些新鲜的水果。 他们像往常一样聊天,陈百七负责聊,他负责听,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老师,我总觉得你像我的祖父。”陈百七不知道为何,突然说起了这个话题,“就是你脸上的褶子比他多得多。” 牧羊人说道:“巧了,你也很像我的孙女,只是你的皮肤比她白一些。” 陈百七哈哈大笑:“骗我的是吧?我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还有个孙女,你一直说你没有亲人了。” 牧羊人:“有,不过我当她已经死了。她八岁的时候就离家出走了。” 陈百七:“老师,你编谎话也编的像样一点,八岁的小孩子怎么离家出走?” 牧羊人笑了笑:“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十岁的时候还带着一大群人杀回了故乡,把我的领域砸了个粉碎。当然我也没跟她客气,我好好招待了她和她的同伴,她一定哭得很伤心。” 陈百七笑得更厉害了。 然而,情报商人的直觉最终还是上线了。 笑够了的陈百七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肃然地问道:“因为太离谱,乍一听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但是仔细想想,老师你不是爱开玩笑的性格。” 牧羊人的嘴角微微上扬,让满脸的皱纹变得更深。 “我没有开玩笑。我感觉得到,与我持有相同本源的她,总有一天会回来。到那时候……”牧羊人闭上了双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到那时候,过去所有的恩怨都会了结。” 了结吗? 或许,就是在今天了。 牧羊人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 陈百七对他而言是不同的,即便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在他的心中,她与自己的孙女无异。 他在夜莺身上没有得到过的亲情,在这个学生的身上得到了补偿。 “你死的那一天,我并不那么难过。因为我知道死亡不是结束,你只是暂时离开了这个世界,暂时忘记了我这个老师。我幻想着,有一天你会回来,再叫我一声……老师。” 一声沉重的叹息。 “可我等不到了。主给了我命令,今日之后,所有的数据都将湮灭,你再不可能复活。而我,就是真正杀了你,杀了所有人的凶手。”牧羊人木然地说道。 “侍奉祂,这是我们一族的使命,是祂赐予了我们生命与文明,当祂要收回这一切的时候,我只能……”一滴眼泪从枯树一般的皮肤上滚过,落在陈百七的墓碑前,渗入泥土中。 牧羊人跪在了自己的眼泪上,对着陈百七,对着所有的墓碑低下了头。 黄昏之乡的风咆哮着吹来,喝令他停下,因为他的手中握着二十五年来死在这个世界的外乡人的希望。 可他不可能停下来,因为他是主的牧羊人。 现在,牧羊人要杀死所有的羔羊了。 ……………… 牧羊人回到了后山的小教堂中。 打开上锁的教堂大门,教堂尽头只有一座小小的玻璃雕塑,安静地陈列在宣讲台上。 那是一条精美绝伦的玻璃金鱼,也是亡灵岛领域的毁灭信物。 如果教廷的人在此,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亡灵岛领域的构建方式,竟然与教廷的领域一模一样——先用一件信物作为信仰力的载体,凝结成半领域,再晋升为领域。 领域形成之后,就会形成另一件物品——它代表着终结。只要摧毁这件信物,整个领域就会崩溃。 这种教廷独有的领域晋升模式,其实就是由来于死亡之海的这一族。 牧羊人拿起了玻璃金鱼。 它是如此晶莹剔透、美丽绝伦,可它又是脆弱的,只要轻轻一摔,它便会分崩离析。 摔碎它是多么容易啊……牧羊人心想,就算一个三岁的孩子,也可以轻易做到。 可孩子会明白摔碎它意味着什么吗? 当然不会。 无知的孩童不会考虑后果,也不明白意义,他只要任性地去摧毁就好了。 就像那遥不可及、沉睡在死亡之海天空中的神明一样,祂不懂人类的喜怒哀乐,不明白人的爱与思念,一个命令就要让祂最忠实的信徒毁掉自己的所有,背负数以万计的人命罪责。 祂不懂人心。 可即便如此,祂仍然是神明。 绝对的、无法违抗的神明。 牧羊人颤抖着的手,缓缓松开。 玻璃金鱼在空中坠落,落向教堂布满了尘埃的大地。 第12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四) 冰雪的世界,是属于司凛的地上天国。 现在,他不紧不慢地走进自己的天国中,来到了被冻成冰柱的玻璃金鱼面前。 牧羊人的身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让他本就发白的眉毛与胡须与冰雪融为一体。 牧羊人合着眼,疲惫地问道:“齐乐人,他不亲自过来吗?” 司凛似笑非笑道:“请你尊重一下我们的boss,道歉记得自己登门。只要够诚恳,他不会把你关在门外的。” 这是一句再委婉不过的劝降,但是牧羊人听懂了。 齐乐人给了他回头的机会。 牧羊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许久,他才苦笑了一声:“恐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你明白我的立场。” 司凛不置可否。 他在教堂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一只冰蜥蜴从他的风衣里爬了出来,飞快地来到玻璃金鱼旁,将它顶在头上,送到了司凛的手中。 司凛一手摸了摸冰蜥蜴,像是抚摸小猫的脑袋,另一只手接过玻璃金鱼,拿在手中仔细观赏。 司凛:“我听说,你们一族诞生于死亡之海,世世代代侍奉祂。是你们破译了祂在极光中蕴藏的知识,将文明带给了魔界与人间。这份恩赐,让你们虔诚地信仰着祂……那你知道祂真正的来历吗?” 牧羊人:“不可窥探神。” 司凛笑了,那是一个显而易见的恶意笑容。 司凛:“一个残忍贪婪的窃贼,当然不想让人知道祂真正的来历。” 牧羊人不为所动:“以你们外乡人的话来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侯,那盗窃一整个世界的,便是毋庸置疑的神明。” 司凛:“看来你知道啊。” 牧羊人:“……” 司凛:“夜莺告诉你的?” 牧羊人摇了摇头,他叹息着说道:“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永远的秘密,特别是对我们这一族来说。” 因为他来自死亡之海。所有死去的族人都会被海葬于此,将一生的知识融入大海中,新生的族人饮下海水,获取所有祖先的知识。所以只要这个秘密被某个族人于极光中破译,终究所有人都会知晓。 他尝试过掩盖这个真相,因为他知道这会动摇一些族人的信仰。 为此,他秘密处决了不少族人。每当有人破译了与祂的来历有关的信息,将此事告知他这个族长,他就会毫不留情地处死那个人,将他的尸体火化,而不是海葬。唯有这样,这条“禁忌的知识”才会灰飞烟灭。 他必须维护死亡之海的纯洁,所有禁忌的、反动的、危害祂的知识,都必须被消灭。 直到那天,他唯一的儿子夜鹰来到他的面前。 他面色惨白,满目恐惧地说道:父亲,我破译了一条可怕的信息,关于祂的来历…… 命运的屠刀,悬在了他至亲的头顶。 这一次,轮到他的儿子夜鹰了。 夜鹰死后,牧羊人的妻子觉察到了儿子死亡中的不寻常,这对从未吵架过的夫妻爆发了此生唯一一次、却也是最激烈最不可挽回的争吵。争吵过后的那个夜晚,当牧羊人辗转反侧中,他闻到了卧室里传来的血腥味…… 在失去儿子之后,牧羊人又失去了他的妻子。 夜鹰的妻子此时已经快临产了,她对丈夫的死保持了诡异的沉默,直到孩子出生后,她抱着襁褓中的女婴来到了死亡之海。 当牧羊人带人追到死亡之海时,她站在水中,对着所有人嘶吼: “我知道一切!所有!夜鹰在去找你之前,将他知道的秘密告诉了我!” “他说,如果他回不来,我就必须把这条知识送回死亡之海,让未来所有的孩子们知道真相!” “牧羊人,真相是无法被掩盖的。不论你杀掉多少人,总会有人记得。死亡之海终将迎来改变,就从我们的孩子开始!” 漫天的极光与祂沉睡的身影下,她拔剑自刎于死亡之海,将那条不得葬于海中的秘密带回了死亡之海。 她怀中的女婴掉入了水中,在啼哭中喝下了第一口死亡之海的水。 这水中,有她母亲的血,里面是血淋淋的真相。 所有的知识来到了她的脑海中,连同恨一起。 八年后,从极光中获得更多真相的她选择逃离死亡之海。 她的名字叫做夜莺。 就如同她母亲预言的那样,小小的夜莺飞出了死亡之海,为这个腐朽的文明源头带来改变。 愚昧的忠诚,终将因为真相而破灭。 ……………… 来自魔界的飞行器,穿过了地下蚁城,进入人间界的领地。 小小从甜美的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夜莺的大腿上。夜莺手中拿着一本书,见她醒了,她合上书本,温柔地看着她。 “睡饱了?”夜莺问道。 “还要睡。”小小伸手抱住夜莺的腰,往她小腹上一埋,开始吸姐。 夜莺摸了摸她的头发:“再睡,晚上就睡不着了。” 小小满不在乎:“没关系,我可以熬夜,我以前可是熬夜高手!” 夜莺:“熬夜做什么?” 小小:“打游戏,看小说。” 当然,还有在黄色网站遨游,研究人类高质量xp,但是小小没好意思说。 夜莺轻笑了一声,又打开了书。 “你在看什么?”小小好奇地问道。 “《圣经故事集》,你们外乡人的宗教类读物。”夜莺说。 小小一脸懵逼:“你看这个做什么?” 夜莺:“了解一下不同世界的宗教,挺有意思的。” 小小沉默了,她不知道这个“挺有意思”体现在哪里,她对宗教完全不感兴趣——拜托,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研究黄色都来不及,哪有时间关心宗教? 夜莺:“我看到亚伯拉罕献祭儿子的故事,突然间有些感慨。” 小小:“这是个什么故事?” 夜莺:“大概是说,亚伯拉罕得到了上帝的旨意,要他献祭自己的儿子以撒,亚伯拉罕便对儿子举起屠刀。正要杀了他时,上帝派天使前来阻止,表示上帝已经知道了他的虔诚,决定赐福于他。” 小小发出不理解的声音:“啊?为什么会要人献祭自己的儿子啊,亚伯拉罕还真要杀儿子了,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夜莺笑了笑,那笑容中饱含深意:“真正的神明,不需要说,愚忠的信徒就会去做,甚至做得更绝。” 小小嘶了一声:“搞不懂那群狂信徒。” 夜莺问她:“小小有什么信仰吗?” 小小来劲了,多年来上的思政课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她爬了起来,拉住夜莺的手,义正辞严:“我信仰马克思主义,目前是个不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夜莺:“……?” 小小:“你要听我‘传教’吗?” 夜莺:“好,你说吧。” 小小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痛苦:“坏了,进来噩梦世界这么久,我为了考试背的政治课本忘了一大半。” 夜莺忍不住笑,摸了摸小小的脑袋。 驾驶舱中传来了动静,副驾驶员走了出来。 副驾驶员:“夜莺大人,雷达显示有一个不明飞行物正在朝我们高速靠近,还有十……” 小小好奇:“十分钟?” 副驾驶员抬手看表:“九、八、七……” 小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夜莺,你快想想办法啊夜莺!”小小抓住夜莺叫道。 “别担心,我在这儿,不会有事的。”夜莺显得气定神闲。 这份镇定感染到了小小,她趴在窗边,隔着玻璃往外看。 “三、二、一……到了。”随着副驾驶员兢兢业业的报数,小小终于看到了天空中的“不明飞行物”。 那是一条庞大的黑色巨龙,宛如一阵迅疾的风,从天边吹向这里。 小小的表情古怪:“这条龙,我曾经见过……” 在魔界的时候,她被缺德的老师撺掇着,去读毁灭魔王的心,读心成功后,她被老师推上一只狮鹫,两人一起逃走了。当时追在狮鹫身后的,就是这条黑龙。 它的身份,不言而喻。 夜莺挑了挑眉:“陛下这是怎么了?” 宁舟的声音在飞行器中响起:“飞行器太慢了,乐人找你,很急。” 副驾驶员忍不住道歉:“实在抱歉,可这已经是最高航速了……” 巨龙很快证明给他看,所谓的“最高航速”其实受限于人类的想象力。 宁舟:“坐稳了。” 夜莺淡定地伸长手臂,将小小搂进了怀里,充当了人肉安全带。 副驾驶员目睹了这毫无人性的秀恩爱一幕,捂着刺痛的心奔回了驾驶舱,给自己绑上了安全带。 下一秒,巨龙的爪子抓住了飞行器,振翅一跃。 倚靠着巨龙加持,飞行器的飞行速度骤然在末位加了一个零,它转眼化为一道流光,飞向遥远的黄昏之乡。 小小:“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什么巨龙牌发动机啊,加速过头啦! ……………… 强制任务的副本中。 幻术师蹲在一堵高墙上,肩上扛着一杆高斯步()枪。 在他的脚下,恐怖的丧尸潮正朝着这里涌来。 这是一个末世副本,禁用领域、半领域以及所有道具、技能,堪称最恐怖的类型。 幻术师只能依靠自己的枪法,在这个无尽模式的丧尸潮中拼杀到底。 现在,副本已经到了尾声,图穷匕见。 幻术师所在的人类阵营一败涂地,退守最后的堡垒。阵营的高层们已经在撤退了,他们坐上了飞机,放弃已经被丧尸完全污染的陆地,飞向海外孤岛。 第12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五) 亡灵岛。 一场决定这个破损领域未来的谈话,在数不清的墓碑间进行。 面对齐乐人的邀请,牧羊人问道:“听说你的领域出了一点事故,现在还合适聊天吗?” 这个问题不太礼貌,但他还是这么问了。 这样的提问,本就暗示了他的态度。 齐乐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合适不合适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改变主意了,你不值得我打开领域欢迎。就在这里吧。” 说着,齐乐人轻拍了两下手。 一张桌椅出现在两人面前,齐乐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掌心朝上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 “请坐吧。”他说。 牧羊人依言落座。 齐乐人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出了一套可以嵌入恶魔结晶的烧水工具,还有自从找回宁舟后被冷落了很久的手摇式咖啡机,不紧不慢地倒腾起了咖啡。 “要帮忙吗?”司凛问道。必要的时候,他还是很有眼色的。 “那可再好不过了。”齐乐人真诚地感谢他。 虽然没有得到座位,被迫站在齐乐人身后充当(毫无必要)的保镖,但司凛还是给了自己的上司兼友人一个审判所boss应有的体面——他甚至帮他磨咖啡! 这可是先知才有的待遇! 有了司凛帮忙,齐乐人用不上劳动自己的双手了。 他双手交叉,指节抵在下巴上,专注地看着牧羊人。 这样审视的眼神,多少让人不自在。 但牧羊人克制住了躲开视线的冲动:“你想跟我聊什么?” 齐乐人没有回答,他微微转过脸,目光投向牧羊人身边的墓碑。 那是陈百七的墓碑。 牧羊人的坐姿一下子变得僵硬。 齐乐人:“司凛告诉我,你刚刚来看过她。” 牧羊人:“是又如何?” 齐乐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洞察的笑容让牧羊人有一种无所遁形的窘迫,几乎让这场聊天无法继续。 幸好他立刻换了个话题:“三年前,她曾经带来我见过你,想必你还记得。” 牧羊人:“当然,那时候你才进入这个世界,是个经验并不丰富的……新人。” 齐乐人轻笑了一声:“你可以直说,是个笨手笨脚的菜鸟。” 牧羊人:“那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回忆。” 齐乐人:“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回忆。” 他对牧羊人微笑,语气从容得有些散漫。 “天真、无知、轻信、心怀侥幸……这都是那时候的我的缺点,我从来没有否认这些的打算,也不觉得这有多丢人。”齐乐人说道,“甚至于‘天真’这一点,我现在将它归为了一项优点。” 牧羊人眯了眯眼睛:“优点?” 齐乐人:“天真是一种浪漫主义的赤诚,永远对世界与人性怀有期待,这难道不算是优点吗?” 牧羊人嘴角有一丝冷笑:“我们通常把它视为愚蠢的同义词。” 齐乐人丝毫不恼:“可如果我不天真,现在我就不会坐在这里,怀着1%的希望,和你作这一番谈话。” 牧羊人:“你明知道这番谈话不会有任何意义。” 齐乐人:“但我想试一试。” 牧羊人:“为什么?” 齐乐人:“因为我相信天真是一项优点,我不想改掉它。” 牧羊人:“你比我想象的任性一些。” 齐乐人笑了,因为他那特殊的眼型,笑起来时微微下行的眼尾,带来了格外柔和的弧度。 “我不否认这一点。”齐乐人大方承认了他的任性,“我身边的人——我的爱人、朋友、学生、下属……大家很愿意纵容我的偶尔的任性。所以,我很幸运。” 一个从来都幸运e的人,在这一刻说自己很幸运。 但是无人反驳他的话,因为他的确很幸运。 在这个噩梦世界中,能走到这个位置却依旧不孤独的人,怎么能说他不幸运呢? 如果他还不够幸运,那整个亡灵岛上数不清的墓碑们,又算是什么呢? 孤家寡人的他,又算是什么呢? 细微的痛楚,在牧羊人的心头醒来。 那种痛觉并不尖锐。 闷闷的、钝钝的,只要稍稍忍耐,就能够安抚这份疼痛。可是它却无法被驱散,它埋藏在他的心脏里,随着他的呼吸起伏,一次又一次地被唤起,又一次又一次地被忍耐。 简直像是要他的余生都带着这份疼痛而活。 牧羊人突然失去了耐心:“你到底想和我聊什么?” 他又一次问了这个问题。 齐乐人一手支着脸颊,平和地看着他:“那就聊聊这个世界吧。” 牧羊人:“世界?” 齐乐人:“这个世界很不公平,同样的特质,在强者身上与弱者身上,会得到截然不同的评价。就好比善良,强者的善良会得到尊敬,但是弱者的善良,换来的却往往是毫不留情的嘲笑与愈加无情的欺凌。” 牧羊人冷漠道:“世道如此。” 齐乐人却说:“但我不喜欢这样的世道。我始终渴望这个世界,可以允许弱者保有他们的天真与善良,以及偶尔的任性。” 牧羊人:“你明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齐乐人:“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呢?” 牧羊人:“因为我从未见过,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世界。” 齐乐人的嘴角微微扬起,眼神中有些许的缅怀:“但我见过。” 牧羊人:“……” 齐乐人:“我、司凛、先知、陈百七……我们都来自那样的世界。天真也好,善良也罢,哪怕胆小、软弱、懒惰、愚笨也没关系,或许我们会因为这些品质吃不少苦头,但是,我们仍然可以活着,甚至活得很好。” 牧羊人垂下了眼帘,梦呓一般问道:“真的存在这样的世界吗?” 齐乐人:“存在的。” 牧羊人:“那个世界的神,为什么如此宽容?” 齐乐人:“因为没有神。” 牧羊人豁然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齐乐人微笑着,重复了一遍他的话: “因为没有神。” 剧烈的痛楚在牧羊人的心头炸开,心脏如同撕裂一般剧痛着,逼得牧羊人昏花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他流泪着、呻()吟着、嘶吼着,像极了一个卖儿鬻女倾家荡产的赌徒。 “你在骗我!怎么可能没有神?如果没有神,你们的世界是怎么诞生的?文明是如何开始的?如果不去侍奉祂,倾尽所有地顺从他,我们都会死!所有人,都得死!”牧羊人咆哮道。 这是一个没有掌声的舞台,而牧羊人是唯一的小丑。 决定他生死的观众,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是怜悯。 他就这样看着他从崩溃、怒吼,到冷寂、熄灭。 他什么都不必说,他就已经在山呼海啸般的自我质疑中狼狈退场——这场可笑的独角戏,他再也唱不下去。 因为,他早就知道自己唱不下去了。 促使着他登台的,只是不假思索的愚忠罢了。 一旦他开始思考,允许自己思考,他就会跪倒在舞台中央,嚎啕大哭。 为他自作自受的一无所有。 牧羊人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眼中没有丝毫的光彩。 他仿佛已经死了。 “咖啡好了。”司凛终于在谈话结束前,将咖啡送上了桌。 赫里斯瓦托白咖啡的香味,萦绕在三个人的鼻尖。 齐乐人捧着咖啡杯,开口道: “在我原本的世界里,因为神的意志而诞生了人类与文明,这是宗教领域的传说,每个地方都有,版本多到数不清,但我们终究过着世俗的生活。 “秩序也好,规则也好,都是人类自己制定的,或者假神之名制定的。它不完美,从古至今,因此而产生的纷争贯穿了我们的历史。但……这是我们人类自己的事。 “我们不需要一个高高在上的冷酷神明,为我们框定一套残酷的规则,逼迫我们玩一场祂准备的游戏。更不应该听从祂疯狂的神谕,去屠杀、迫害、掠夺,做尽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因为一旦违背自己的心,人所能得到的就只有痛苦,永无止境的痛苦……就好比现在的你。” 牧羊人的心脏在抽搐,让他无法呼吸。 他就是这个溺死在苦海之中的刽子手。 齐乐人将一杯咖啡推到了牧羊人面前,用一种平静得像是商量今晚吃什么的口吻,不紧不慢地开口:“所以我准备做掉祂,让这个世界恢复它本该正常的模样。没有邀请你参加的意思,我知道你没有那种勇气,我只是通知你一声。” 这大逆不道的话,让牧羊人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可是抽搐之后,他的心脏忽然不再疼痛了。 牧羊人:“还有什么要说的,一起说完吧。” 齐乐人抿了一口咖啡:“另外,你可以死,亡灵岛留下,你有什么意见吗?” 这里面留存着死去玩家们的数据,他必须把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牧羊人闭上了眼睛:“……没有。” 齐乐人不易觉察的松了一口气,语气轻快了起来:“那太好了。要是你执意要为那条金鱼殉节,我就得在接手亡灵岛的人到来前,不停地抢救你,这实在很费力气。” 牧羊人苦笑了一声:“你果然叫来了夜莺。” 齐乐人:“能顺利继承亡灵岛的人,也只有她了。再等等吧,她就快到了。” 说完,齐乐人喝光了白咖啡,将空杯子放在桌子上。 “对了,亡灵岛埋了多少炸药?”齐乐人随口问道。 他不相信牧羊人没有做第二手准备。 “比你想的多。”牧羊人的嘴角微微扬起,“也比你想的威力更大。” 第12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六) 夜莺朝着牧羊人走来。 时隔二十五年,来自死亡之海的祖父与孙女再次相见。 午后灿烂的阳光下,牧羊人微微眯起了眼。 牧羊人:“你长大了很多。” 夜莺:“你却变老了很多。” 牧羊人的嘴角抽动着,露出了一个如同笑容的扭曲表情。 牧羊人:“真是刻薄。” 夜莺:“刻薄总好过愚蠢。你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你的幸运。” 这下,牧羊人是真的笑了,那是一个嘲讽至极的笑容。 牧羊人:“我可没看出自己哪里幸运。” 夜莺:“明知道在做一件罪无可恕的错事,最后关头竟然有人来阻止你,这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 牧羊人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看到你,我就觉得不如一错到底。” 夜莺哈了一声:“懦夫。” 牧羊人:“……!” 夜莺:“你那靠着别人的规劝才积攒起来的一丁点勇气,被嘲讽两句就丧尽了吗?” 眼看着聊天的气氛越来越糟糕,原本已经来到宁舟身边准备做个旁听观众的齐乐人,不得不折返。 “他已经做出了选择,而且是正确的选择,足够了。”齐乐人劝慰夜莺,“你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牧羊人,把领域的信物交给夜莺吧。” 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 在齐乐人看来,两个同为死亡本源的人,移交领域的过程应该非常简单才是。 然而…… “这个领域,没有你理解的那种信物。”牧羊人突然道。 麻烦来了。 齐乐人丝毫不意外,他甚至没有叹气,只是平静地问道:“你说‘没有我理解的那种信物’,也就是说,还是存在信物这样的东西咯?” 牧羊人笑了笑,他直视着夜莺。 “这颗跳动的心脏,就是这个领域的信物。来吧,夺走它吧,只要你伸出手,这很容易,不是吗?”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对自己唯一在世的血亲说道。 昔日死亡本源的领域主,将自己的心脏作为了信物。 夜莺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你以为,我会犹豫吗?” 牧羊人扯了扯嘴角:“你当然不会。因为你仇恨我。” 这是理所当然的恨意。夜莺的父亲、母亲,她昔日与宁宇的同伴们,全都葬送于牧羊人愚昧的忠诚之中。这不分是非对错的愚忠,才是最大的恶。 比起那高悬于死亡之海的神明,她更恨的,是祂的牧羊人。 夜莺用沉默的杀意代替了回答。 死亡魔女伸出了手,在她有力的胳膊贯穿牧羊人的心脏前,她回过了头,看向远处那站在齐乐人身边的小小,她瞪大了双眼,吃惊地看着这血亲相残的一幕。 一瞬间的犹豫后,黑色的死亡之幕降下,隔开了夜莺与小小。 “夜莺!”小小上前一步,担忧地叫道。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齐乐人说道:“没事的,这是他们家族的恩怨,让他们自己去解决吧。” “为什么?为什么夜莺要杀她的祖父?”小小不解地问道。 “她没告诉你吗?”齐乐人纳闷,她还以为夜莺会打一下预防针,“那大概是没来得及……” 说着,齐乐人回过头看宁舟,无奈地笑了笑。 要怪就怪某人飞得太快了吧。 宁舟没明白齐乐人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但他决定回头再问。 “等一切结束后,让她自己告诉你吧。那是一段很长的恩怨了。”齐乐人对小小说道,“你现在能做的,就是相信她,相信你的爱人,她会需要你的支持的。” 小小微微张着嘴,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她很想问,这是老师的切身经验吗?因为他说话的时候分明在看宁舟先生……她的老师不但给她传授战斗经验,还给她传授感情经验! 司凛撇了撇嘴,端着属于自己的那杯白咖啡抿了一口,目光投向了那垂落天际的死亡之幕。 死亡之幕中。 漆黑的帷幕分隔了里外两个世界。在这幕帘之中,死亡魔女从血亲的胸膛间,挖出了他的心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好像她筹谋着这一刻,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只是那在她手中跳动的心脏,却有着不同寻常的触感。 夜莺皱着眉,右手从牧羊人的胸口中伸出,被她握在手中的,不是一颗跳动的心脏,而是一滩发烂的淤泥。在这“淤泥”之中,无数个孔洞冒出原油一般的黑色液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剧烈的腥臭味。 牧羊人睁着双眼,看着自己的心。 他叹息了一声:“原来,千疮百孔的心是这个模样啊……” 难怪,它会疼。 那苍老的身躯还没倒下,因为生命还没从他的躯体中流尽,可他已经无力再做任何事,哪怕闭上眼,都是一种奢望。 于是他只能平静地看着,看着他的心脏在死亡魔女的手中融化,成为她皮肤上黑色斑纹的一部分。 夜莺闭着双眼,感受着急剧膨胀的力量。她的半领域正在与这片破碎的领域融合着,无数记录着名字的信息冲进她的意识海中,那是死去玩家的数据。 融合之中,另一串信息流从她的脑海中穿过,她一下子抓住了一个名字:夜鹰。 豁然,夜莺睁开了双眼。 死亡本源的力量在她身边汇聚,一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对夜莺来说,那是一个陌生至极的人,她从未见过他,即便他是她的父亲;可对于牧羊人而言,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人,他的儿子。 濒死的牧羊人看着这一幕,嘴唇翕动了两下:“你召唤了他。” 夜莺:“他本就在你的召唤名单里,你却从来没有召唤过他。” 死亡本源的特殊能力,是能够召唤与其有着强烈羁绊的人,而那必须是…… 牧羊人:“因为我亲手杀了他。” 所以不愿、也不敢召唤他。 夜莺:“现在,轮到他亲手杀死你了。” 牧羊人的眼睛微微睁大,他看着他在世的唯一血亲。夜莺已经展现出了死亡魔女的完全形态,全身蜜色的肌肤上翻腾着黑色的死亡斑纹,她的眼瞳里浸泡着地狱的岩浆,炽热而恐怖。 那是在痛苦的仇恨中酝酿的复仇之火,二十五年来不曾熄灭。 她在这样的仇恨中诞生,又是在这样的仇恨中结束她与生俱来的命运恩怨。 她是死亡魔女,也是复仇女神。 牧羊人痴痴地看着那个二十五年来出现在他每一个噩梦中的影子,他正在朝他走来。 于是他说: “好。请动手吧。” 他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死亡,心甘情愿。 ……………… 亡灵岛正在融合,太阳被侵蚀,宛如天狗食日一般。 属于夜莺的半领域正在垂下死亡的黑色幕帘,将这片岛屿拉入黑暗之中。 齐乐人知道,当帷幕撤下的那一刻,这座岛屿的所有权已经更换了主人,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可这一定不是祂想要的。 齐乐人心想,那条大金鱼一定在千万条未来的可能中计算过概率:牧羊人会投诚,还是会顽抗到底。 牧羊人负隅顽抗、删库沉岛的概率一定不低,才会让世界意志传下这样的指令。 但是那终究只是概率。 祂或许以为,只要概率够高,就可以去做。 但是在齐乐人看来,概率终究只是概率而已。在它真正发生的那一刻,无数因素叠加在一起,酝酿出了最终的结果——牧羊人背叛了他的主。 世界意志知道一切,但祂终究不懂人心。 一个不懂人心的主宰,终将被祂的“子民”背弃。 “老师,夜莺她不会有事吧?”一旁的小小忧心忡忡地问道。 “我不是在这里吗?”齐乐人笑眯眯地回道。 小小不由看了他一眼,她的老师就站在他身边,平静而坦然地等待着一个他胜券在握的结果,这样笃定的气质给予了小小信心。 于是小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自己的杞人忧天。 终于,等待的时间走到了尽头。 巨大的黑色帷幕缓缓揭开,露出天光。帷幕背后的画面也随之呈现在众人眼前。 死亡魔女的长腿迈过牧羊人的尸体,朝着他们走来。 随着她越走越近,她身上魔女的形态逐渐褪去,皮肤上的黑色斑纹迅速消散,等来到他们面前之时,夜莺已经变回了往日的模样。 她在齐乐人的面前停下了脚步,深深鞠躬: “长久以来,我们一族走在了错误的道路上。我们破译知识,传承文明,却在神明的恩赐之中固步自封,我们不敢质疑神明,不愿判断是非,我们一族在故步自封中,走到了今天。我们是驯服的羔羊,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盲目的服从。 “当年,我带着弑神的知识逃离了死亡之海,我获得了族人们没有的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并不意味着快乐,相反,它给了我无穷无尽的痛苦,因为我与生俱来的意义被颠覆了——我不再安于祂给我制定的意义,我必须去寻找全新的意义,属于我自己的、要用一生去完成的意义。 “在寻找意义的道路上,我遇到了我的同伴们……那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经历。我从这群外乡人身上看到了希望,我找到了属于我的意义:我要终结这条金鱼的统治,和我的同伴一起。 “二十五年了,我曾经以为这是我一生都无法完成的事业,因为我所有的同伴都已经葬送在了时间长河之中,就连宁宇与玛利亚也未能幸免。 “但是,我遇见了您。 第12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七) 亡灵岛的变故结束了。 岛屿换了个新主人,其余的一切依旧。 夜莺已经带着小小离开了,这里以后会是她们常驻的地方,她要带小小熟悉一下环境,顺便“拆迁”一些牧羊人留下来的建筑,换成小小喜欢的风格。 度蜜月度到了亡灵岛,不愧是死亡魔女。 送走了两人,齐乐人对宁舟说:“我想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宁舟没多问,干脆地说道:“走吧。” 齐乐人对司凛挥挥手:“那你先回去吧。我批好的文件放在办公桌上了,你记得让人去拿。” 司凛坐在小圆桌旁,喝完了最后一口白咖啡,语气不禁有些幽怨:“合着所有人都去约会,只有我去加班?” 齐乐人笑眯眯地说道:“你加班就是在约会,谁让工作就是你的爱人呢。” 司凛严肃地纠正道:“我没有那种奇怪的性癖。” 齐乐人回给他一个神秘的笑容,翻译过来就是:真的吗?我不信。但我是个成熟的上司了,我不会拆穿你。 离开了亡灵岛的墓碑区域,两人朝着岛屿的更深处进发。 天色渐晚,夕阳西下,行走在植被覆盖的区域,有一种走入了密林的感觉。 这不禁让齐乐人想起了一切的开始,那个名叫献祭女巫的副本。那时候还是个菜鸟的他被突然性转了身体,赶进了密林中,那种惊慌失措的心情,如今想来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好笑。 “这里像不像献祭女巫副本里的那个森林?”齐乐人问宁舟。 他想跟宁舟回顾一下往昔,于是用这个作为话题的引子。 宁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环顾四周后说道:“不像。献祭女巫主要是沼泽丛林,水系丰富,有大量的沼生植物,只有部分地区有高大树木。这里则是以低矮的灌木为主,视野好很多。” 一番话把齐乐人听沉默了。 齐乐人干巴巴地夸奖道:“听起来,你的植物学,学得很不错。” “《恶魔痕迹学》的课程里有植物学的内容,在野外追踪恶魔时,需要通过植被和地面残留的痕迹判断是动物还是恶魔。”宁舟说着,随手摘下了一片叶子给齐乐人看,“比如这种灌木……” 齐乐人再一次确定,不能让宁舟来主导一场聊天,他得夺回话题主导权,不然他就会像当初在雪焚高原和十八岁的宁舟聊天时那样,在谈情说爱的重要关口上,被迫听了一堂星相学的课! 那时,他一点也不想知道代表了战争的玛尔斯星与两界战争之间的星相学联系,就像现在他不想知道某种灌木叶子与恶魔痕迹学的关系! 齐乐人接过树叶,但是打断了宁舟的植物学授课,换成了情感频道。 齐乐人微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森林让我想起了献祭女巫的那片密林,也许是因为你刚好在我身边。” 终于,这次沉默的人变成了宁舟。 他后知后觉地从齐乐人的神情和话语中读到了伴侣传递出来的信号,选择乖乖跟着他的节奏走,不再讨论植物学。 宁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拉住了齐乐人的手,作为他的应答——他在无声地等齐乐人说下去。 于是,齐乐人继续说道:“你还记得我和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宁舟:“我从狼群里救你的那次?” 齐乐人:“嗯,那时候你看起来好高冷,但是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被你迷住了。” 宁舟有些诧异:“为什么?” 齐乐人笑眯眯:“因为你长着一张我梦中情人的脸,我那是一见钟情!” 宁舟:“难怪那时候,你盯着我了看很久。” 齐乐人笑得更甜蜜了:“你注意到了,说明你也一直在看我。” 宁舟没有辩驳。 或许是因为毁灭与重生本源之间的互相吸引,他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极为深刻。但比起一开始就很明确自己一见钟情的齐乐人,宁舟其实迟钝了很多,他不太明白自己不自觉瞥向“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见到“她”时内心的悸动是什么。 他只是无可救药地被吸引。 到最后,总是死亡来告诉他答案。 当献祭女巫中齐乐人为他而死,他才明白自己陷入了爱情。 当圣城之中齐乐人写下了代表我爱你的那个七死去,他才明白自己再也无法假装这份爱情可以被克制。 他只能选择诚实。 诚实地面对自己,做出违背世俗与教义的选择,他未必会获得幸福;可假若他不去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选择欺骗自己而活,那他的余生都注定活在痛苦之中。 他很庆幸,他做了正确的选择。 他更庆幸,他爱着一个了不起的人。 是齐乐人,把他所有不敢想象的美好,一一实现于他的眼前。 “我确实一直在看着你。”宁舟开口说道,安静而温柔地注视着他的爱人,“可我为你做的,其实很少。你为我做的,却很多。” “真要这么算的话,那可没完没了了哦。”齐乐人满不在乎地说道。 两人穿过了灌木林,来到了亡灵岛的海岸山崖边。 海风迎面而来,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西沉的太阳正在坠入海平面之下。 齐乐人在山崖边坐了下来,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来吧,现在为我做点事。” 宁舟坐了下来,用眼神询问他,自己该如何为他效劳。 齐乐人往他身上一靠,熟门熟路地给自己的脑袋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齐乐人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浑身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下来,心跳和呼吸回到了它应有的节奏。 宁舟就是他的救世主,否则他怎么总会有让人心平气和的魔法?齐乐人心想。他终于得救了,从一团乱局中暂时解脱。 宁舟低声问道:“累了吗?” 齐乐人终于有闲情抱怨了起来:“从昨晚开始就没好好休息,欢愉魔女的那瓶魔药可害死我了,疯狂工作了一整天,牧羊人这里又出乱子,幸好圆满解决了。我这种既不爱动脑筋也不爱操心的人,是怎么混到审判所boss的职位的?我明明每天只想吹着海风,不用思考任何头痛的事,就像现在这样。” 一通吐槽下来,齐乐人觉得舒服多了,可是宁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让他不由晃了神。 两人眼睁睁地看着彼此,大眼瞪小眼。 齐乐人率先露出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别一脸严肃,好像你在认真思考怎么带我一起当个逃兵。” 宁舟终于也笑了,一个很淡很浅的微笑:“要是你愿意的话。” 齐乐人:“很遗憾,我不愿意,我们都不愿意。” 这下,两人又都笑了。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面,余晖映红了整片天空。 齐乐人:“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宁舟:“不知道。” 齐乐人:“三年前,我的老师陈百七就是在这片海崖上,告诉了我你的事:你的身世,你破碎的半领域,还有你的信仰。我在自己的墓碑前,捡起了你留下来的戒指。那时候我就明白,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掉你,忘掉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 宁舟握住了他的手:“我也是。” 哪怕本源侵蚀,宁舟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那一天,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将那枚蓝宝石戒指放在了齐乐人的墓碑前。 他心想着:我这一生,不可能再爱上任何人了。 因为他已奉上了他所有的爱,再无余地让他人进驻。 他以为送上这枚戒指便是永远的告别,他们余生都不会再相见。 可终究命运眷顾,让那告别成为了新的开始。 十指相扣间,传递着另一个灵魂的爱与温度。在这霞光漫天的落日中,在这徐徐吹拂的海风中,共享着这片刻的温馨安宁。 只是,齐乐人永远不只享受安宁。 “现在,亲我一下。”他突然勾了勾宁舟的手。 宁舟大概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作弄,在他的嘴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甚至没问为什么。 但是下一秒,他就知道了。 “齐乐人——!卧槽!” 一个扭曲的声音咆哮着在两人的耳边炸开,刚刚死在强制任务中的幻术师,出现在齐乐人设置好的“复活点”。 而这个复活点,就在这片海崖上。 感应到复活卡被激活的齐乐人,毫不犹豫地送了损友一口现做的狗粮。 他朝刚刚复活的幻术师眨了眨眼,坏心眼地说道:“我决定把我的约会圣地定为复活点,在这里复活的人都要听一遍我的爱情故事,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幻术师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你不如给我个痛快吧。” 海崖上回荡着齐乐人缺德的笑声。 第130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八) 短暂的休息时间结束了,枕着宁舟肩膀看夕阳吹海风固然舒适,但是齐乐人可没忘记自己还有数不清的麻烦要处理——比如突然消失的任务所。 整个黄昏之乡陷入了恐慌之中,玩家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审判所还没有给出任何答复。一些小道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流传,有人说亡灵岛沉没了,还有人说齐乐人死了。 黄昏之乡的街头。 “谁说齐乐人死了?”造物师狂怒着拉住了一位正满脸兴奋向同伴讲不实八卦的玩家。 八卦玩家本想没素质地回一句“关你屁事”,但是回头时看到了来人显眼的发色一看就知道是个狠人。最重要的是,与她同行的男人身上穿着审判所制服。 八卦玩家的素质一下子出现了,他讪笑了两声:“我也是刚才在路边听说的,不好意思哈。” 说着,他还弯腰鞠了个躬,标准的九十度,一下子让造物师涌到嗓子眼的怒气哑火了,她默默把已经攥紧的拳头松开。 “下次不要乱传这种谣言。”阿尔警告了一句。 “是是是,我记住了。”八卦玩家道完歉,迅速和同伴溜走了。 造物师余怒未消:“这群人,总是乱传我老师的八卦,气死我了,但凡他晚道歉三秒钟,我的拳头就可以抡上去了。” 阿尔叹气:“你也该习惯了吧。齐乐人每个月在小道消息里至少死三次。要是过几天又露面,那一定是因为他又又又诈尸了——整个亡灵岛就数他的墓碑最多。” 造物师竟无言以对。 “不过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现在到处人心惶惶,他总得出来说几句才是。”阿尔说。 就在这时,黄昏之乡的全境广播响了。 “黄昏之乡的居民们,我是审判所的总执行长齐乐人。” 当这个温和坚定的声音从广播中响起时,整个黄昏之乡安静了下来。 不论是准备趁乱起事的狂信徒,还是街头打探消息的玩家,抑或在惴惴不安中向主祈祷的原住民,所有人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洗礼,不由自主地放下手头的事情,倾听这个声音。 “很抱歉,黄昏之乡出现了一些意外,导致任务所等部分公共设施突然停止运作,引起大家的恐慌。请大家不必慌乱,我可以明确地告诉大家,未来任务所也不会再恢复了。” 原本正色听老师讲话的造物师,听到这里,懵逼地看向阿尔。 造物师:“他说什么?他是说任务所很快会恢复,对吧?” 阿尔:“……不,他说的是以后也不会恢复。” 两人面面相觑,这是可以用这种随便的语气说出来的吗? 果然,原本一片安静的黄昏之乡,瞬间炸锅! “为什么啊?” “那我们以后只能做强制任务或者随机撞任务了吗?” “我是为了任务所才在黄昏之乡定居的啊,现在没有了,我怎么办啊?” ……………… 审判所,全境广播室。 齐乐人对自己的炸锅言论一脸淡定,一旁的司凛却没法淡定了。 “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他满脸狰狞地问道。 “不然呢?”齐乐人掐了广播反问,“反正大家迟早要知道的。” “可是贸然宣布这种大新闻,会让黄昏之乡陷入动乱。”司凛警告道。 “没关系,我有两套办法。一、后面说点更惊人的,直接把他们吓死。二、发补偿,发得越多,玩家失忆越快。”齐乐人笑了笑,“你要对玩家们的接受能力有信心。” 司凛一脸怀疑。 可齐乐人没和他辩论下去,因为他还要继续广播。 “我知道各位一定非常震惊且难以接受,但是现实是——这场战争从二十五年前就开始了。今天任务所的消失,只是这场战争进入了新阶段的信号。它迟早会到来,我们共同的敌人,不会因为我们的逃避、妥协、退让,而选择放过我们,我们终将有一战。” “原本今天的讲话,我想放在不久后,我本人正式继任审判所的执行长时。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索性就在今天,我想邀请黄昏之乡的居民们,在幸运广场上这个对我、也对大家意义非凡的地方,听一场关于这个世界命运的演讲。” 说着,齐乐人打了个响指。 整个黄昏之乡的居民都听见了这一声清脆的响指声。 同一时间,所有听见它的人,眼前的画面都变了—— 正在街头的造物师浑身一凛,她忽然间来到了幸运广场上,那熟悉的喷泉和雕塑,还有那条三年来刻意没有修补过的大裂缝,眼前的一切都告诉她:你正在幸运广场。 可是她又不在这里。 她仍然站在街头上,只是有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蒙住了她的眼睛,为她戴上了一副不存在的vr眼镜,让她错觉自己真的来到了幸运广场。 而这股力量的主人,正站在喷泉前的演讲台上,对远处的造物师微笑。 齐乐人,他在瞬息之间将黄昏之乡的居民们“邀请”到了幸运广场。 在他的眼前,他看不到密密麻麻的人群——那是自然的,他又不是真的用了什么神奇的魔法,将成千上万的人瞬间传送到了广场上——而是无数的光点,如同垂落到人间的星空,又好似在夏夜中飞舞的萤火虫。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黄昏之乡中的一个人,不论是玩家,还是原住民。 但他还是有一位听众的。 宁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这是他唯一一位真正来到此地的听众,刚才齐乐人就是在对他微笑。 “相信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说过我的名字,但见到我,对很多人来说还是第一次。所以请允许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绍,我是齐乐人,三年前进入噩梦世界,不久前在魔界晋升领域,正式继承黄昏之乡。目前任职审判所的总执行长,统管审判所的一切事务。” “就在刚才,任务所突然消失的时候,黄昏之乡经历了一场大危机——亡灵岛险些沉没了。” “也许有些人会问:亡灵岛沉没算是什么大危机?也是,毕竟黄昏之乡的危机通常是权力魔王入侵、狂信徒暴()乱,至少也是万物工场爆炸,一个不在黄昏之乡的小岛险些沉没,好像够不上什么大危机。” “但我要告诉大家,它很重要。” “在亡灵岛中存储着所有领域级以下死亡玩家的数据。它的沉没与否,关系着那些死去的玩家是否有希望活过来,甚至回到现实世界!” 一瞬间,他眼前的“萤火虫”们躁动了起来。 真的能复活吗? 真的能回家吗? 这两个问题萦绕在每一个外乡人的心头,每个人都讨论过它们,每个人都有不同的想法,可是没有人给他们答案,直到今天。 齐乐人告诉了他们: ——可以。 这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流下了眼泪。 审判所的办公室中,付馨热泪盈眶。她是如此地思念自己年迈的父母,以至于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都是一种煎熬。 而和她怀着同样心情的玩家,数不胜数。 “请大家放心,亡灵岛如今安然无恙。叛乱的亡灵岛守护者牧羊人已经伏诛,新的守护者接手了亡灵岛。” “你们一定会想问:牧羊人为什么要叛乱?他是否和狂信徒们一样,效忠于某一位魔王?事实并非如此,牧羊人效忠的,是这个世界的‘神明’。我们称祂为世界意志。牧羊人正是在祂的命令下,决心将亡灵岛沉没。” 世界意志? 玩家们琢磨着这个词语,陷入好奇与迷茫之中。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明? 听起来,祂还是我们的敌对阵营? 隐隐的恐惧与兴奋萦绕在玩家们的心头,这是一种世界真相即将被揭晓的感觉。 所有人不禁更认真地倾听齐乐人的演讲,他们有预感,他会告诉他们更多。 “我知道,所有人都对这个世界的真相充满了好奇。然而长久以来,世界真相却是仅属于少部分玩家的‘特权’,知情者们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些秘密,以免这骇人的真相让大家绝望。” “可我们总会忍不住去探究:这个世界如何起源?这里真的有神明吗?我们为什么会被带到这个世界中,展开一场看似注定要以死亡告终的冒险?每个人都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就像当初的我一样。” “在我看来,真相固然有它残酷的地方,可是比起未知,真相的恐怖并不可怕。尤其在这个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的时刻,我迫切地想将这个关于世界真相的故事分享给大家。” 齐乐人终于拿出了演讲稿。 “今天我要讲的,是一场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伟大的失败,是一群先驱者们为了回家而做出的努力——他们穿过了两界缝隙,从人间去往魔界,在征战中一路向北,越过死亡之海,最终向这个世界的‘神明’发起了挑战。他们失败了,但这样的尝试仍然是伟大的,因为它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我们人类,可以挑战神明。” “这群先驱中的领头人,叫做宁宇。不论在人间界还是在魔界,他都有一个更广为流传的名字——毁灭魔王。” 第131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三十九) 一段尘封的历史,在齐乐人的演讲中徐徐展开,最终定格于那一天—— 二十五年前,魔界北方死亡之海边境,卢比孔河。 浩浩荡荡的恶魔大军兵临此地,准备与死亡之海的古老一族作战。而率领这群恶魔大军的人,正是刚刚加冕获得了神格的魔界之王,毁灭本源的持有者,宁宇。 “越过这条河,前方就是死亡之海了吗?” 穿着黑色魔王戎装战甲的宁宇从巨型狮鹫上跳了下来,询问他的向导——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夜莺。 “是的,那就是我的故乡,死亡之海。”棕色皮肤的小女孩回答道。 她放下背后的弓箭跪了下来,匍匐在卢比孔河边,用嘴唇亲吻河畔的苔原,默念着游子回到家乡的祷告词,这古老庄重的的仪式让所有人静默着等待。 直到她重新站起,这个十三个人的小队才突然开了闸一般热闹了起来。 “终于要大决战了,不知道这boss什么水平。” “两年来的冒险生活马上就要结束了,想想还真是有点小遗憾呢。” “你这话听起来很不吉利,快咽回去!” “需要抽个塔罗牌算算吗?” “不了谢谢,这场仗非打不可,就不抽了,我手气不好。” “也不知道我们的等级够不够打最终boss。” “宁宇够了吧?毁灭本源的领域级,已经打下了整个魔界完成加冕,算是练到顶了,总不能把人间界也一起打下来吧?” “那玛利亚嫂子不得气得一剑捅死宁宇?” “快点结束吧,我受够魔界地图了,别的不说,眼睛快瞎了。” “魔界有一点好,恶魔对同性恋还挺宽容的,这点比我们老家强。” “它们岂止对同性恋宽容!简直是什么都行,自由过了火!” “说真的,boss战前不给存档点的游戏,在我们原来的世界是要给差评的。” “正经一点吧老兄,这可不是游戏,死了真的要死的。” “宁宇怎么了?” 夜莺的问题终结了这群队友们的喋喋不休,所有人停止了闲聊,看向他们的领袖。 宁宇站在卢比孔河边,随身携带的大剑被他插在脚边,他用缠绕着绷带的双手搭着剑,眺望着这条河的对岸。 来自北方的风凛冽而寒冷,吹得宁宇身后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如同一面死亡的旗帜。 寒风中,这个男人高大的背影仿佛是魔界的化身。污浊的血,寒冷的铁,流淌不息的熔岩,他应该是这些东西构成的。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当他松开搭着大剑的手,回过头,扯了扯脖子上白色的毛围巾,对同伴们露出腼腆笑容的那一刻,魔界万王之王的魔像崩塌了。 他从来不是一位真正的魔王,他只是一个勇敢、热诚、心怀爱意与希望的年轻人。 “我在想玛利亚。”宁宇将爱人送他的围巾贴在脸颊上,那柔软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微笑,黑色的眼睛里满是热恋之人的神彩。 踏入战场前的最后时光里,这位勇者想到的是他爱的人。 对他而言,暴力也好,杀戮也罢,如果不是为了爱与守护,那就没有意义,他会像厌恶这个魔界一样厌恶自己。 可是如果战争是为了保护玛利亚那样的人,保护即将被世界意志入侵的现实世界,那么他就会生出无限的勇气,去挑战那高不可攀的神明。 宁宇对同伴们大声宣告:“我决定好了,等结束了这最后的战争,我要去圣城向玛利亚求婚。就算教皇冕下把我打出来,我也要去!” 同伴们简直要崩溃了:“宁宇!快闭嘴吧,你知道这话多不吉利吗?!” 宁宇一脸茫然:“啊,为什么不吉利?大战当前,我们应该聊聊未来的计划啊,这让人充满了动力!” 夜莺认真地点了点头:“宁宇说得对。” 可惜,整个队伍中唯有这两人认可这个想法,其余人冲上去捂住宁宇的嘴:“你可别说了,憋住,不要在大战前立这种死亡flag!” “不要迷信,我就要说!我要和玛利亚结婚,钻戒我都准备好了!”宁宇负隅顽抗,坚持用自己的梦想让所有队友窒息。 于是,在卢比孔河畔,勇者小队们先自己干了一架。 宁宇被队友们无情镇压。堂堂毁灭魔王,毫无形象地被同伴打倒在地,身上坐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大汉,让他宛如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悟空,动弹不得。 女士们你推我,我推你,最后占卜师嫌弃地出了一块手帕,堵上了宁宇的嘴。 宁宇:*!&#)!!¥@! 世界清静了。 除了被按在地上还遭到同伴们无情嘲讽的宁宇,周围到处都是快活的空气。 他们很快决定在卢比孔河边享用一顿丰盛的午餐——特地放很多宁宇讨厌的香料——然后再渡河决战。 宁宇终于被“刑满释放”了,赶上了这顿最后的午餐,他嫌弃地将香料从食材中挑出来,一边挑一边骂骂咧咧。 “你们就是这么对你们尊敬的队长的吗?小心后面boss战我不捞你们!”宁宇在挑出一片味道类似于香菜的叶子后,狂怒着质问道。 回敬他的,是队友们不敬且猖狂的笑声。 没有人相信宁宇会丢下队友。他是整个团队的核心,一个当之无愧的领袖,坚毅、勇敢、正直、善良。 这条伟大的弑神之路上,他们遇到过数不清的困难,失去过许许多多的战友,无数次地走到绝境之中,可是所有人都相信:只要宁宇在,我们一定会取得最终的胜利,我们不会失败! 他就是这样一个被拥戴、被信赖的领袖,一个真正的勇者。 只是那一天,没有人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敌人,因为这场远征是亘古未见的史诗——以人类之躯,去挑战全盛时期的创世神明。 这是一场不公平的战斗。 一场注定不可能成功的失败。 彼时,还未知晓未来的勇者们,在这卢比孔河畔,度过了最后的快乐时光。 午餐的最后,队里最擅长烤鱼的同伴阿汉为宁宇献上了一条完美的烤鱼。 “不添加任何你讨厌的香料,纯正烤鱼风味。这可是我在我爸妈的店里当了十年童工练出来的手艺,有请尊敬的宁宇陛下品尝。”阿汉佯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给宁宇送烤鱼。 他这副故作谄媚的模样,惹来了同伴们的大笑。 宁宇咬了一口,挤兑道:“嗯……你十年童子功的手艺也不过如此,开店保准赔本。” 阿汉当场原形毕露:“我呸,有种你把烤鱼还我!” 宁宇翻身而起,立刻跑路,阿汉拔腿就追,宁宇当机立断,以骇人的速度在逃亡中吃完了整条烤鱼,并把鱼骨头扔回了阿汉身上,高喊了一声“还你了”。 于是这场追逐战的烈度再次升级,宁宇为了一条美味烤鱼,付出了挨兄弟两拳的“沉重”代价。 这一幕浸泡在所有人的笑声中,恰如两年来八百多个日夜里,再平凡不过的一天。 酒饱饭足,远征军即将渡河,进入死亡之海的最终战场。 宁宇作为队长,被推到了河边,同伴们起哄着,让他说两句。 “这可是历史性的一刻,以后说不定要写进噩梦世界的教材里的。”他们说。 宁宇尴尬地抓了抓后颈:“你们早说啊,早说我就去写演讲稿了。” “临场发挥,更能欣赏到你词不达意语文挂科的窘迫。”没良心的同伴们笑道。 这群可恶的家伙,宁宇一脸气愤地瞪着他们,可是眼底却满是笑意。 他知道,他说什么并不重要,只是此时此刻,他的同伴们需要他站出来,为他们挥舞前进的旗帜,为他们吹响战争的号角。 于是宁宇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两年了。我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两年了。两年来,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或者换一个更直接的问法:我在这个世界所经历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我问过玛利亚这个问题,玛利亚没有用教典中的话回答我。她说,宁宇,这个问题的答案,任何人、甚至主都不能给你,除了你自己。 “那一天,我朦朦胧胧地明白了一些什么,我隐约知道,我不能活在无意义之中,我必须为自己寻找意义。否则,我将在永无止境的痛苦之中挣扎,为每一日的折磨而怨天尤人,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于是我问自己:我想要什么?当我真诚地质问自己的那一刻,答案从我的灵魂中迸发了出来,自然而然,就像是它一直在那里等着我:我想要回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回家,我要带你们,带所有人回家。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意义! “我宁宇,为了这份意义而活,所以我也可以为了这份意义而死! “如果我胜利,我就是成功的经验;如果我失败,我就是失败的教训!每一种尝试都有价值,哪怕是失败,它也有价值,至少它告诉了我们,什么样的道路是错误的。错到最后,总有后来人会成功。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将任务、历练甚至失败,视为令我恐惧的痛苦。它们成为了我向上攀爬的阶梯。我迈过它们,一阶一阶地往上爬,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爬到天空的最高处,向那条操控着我们命运的大金鱼发起挑战!而现在,就是那个‘总有一天’!” 咆哮的北风从死亡之海中吹来,冰霜在卢比孔河畔凝结。 阴霾厚重的云层,没有放过哪怕多一分的光线,所以也不会有舞台一般的光芒照亮这个年轻的勇者,为他镀上一层神像一般不朽的金光。 第132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 正如齐乐人为这场远征做的注解,这是一场伟大的失败。 神流下了第一滴血。 不可战胜的神化破灭了。 等待祂的,是被三位新生的魔王囚禁于“金鱼缸”中,至今无限死循环的命运。 但是这一队先驱者们,几乎全部葬身在了死亡之海。 活下来的只有一个孩子和一个疯子—— 死亡之海的战场中,年幼的夜莺流着泪,一个又一个杀死了被污染的战友们,他们将生命与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拜托她活下去,将这场弑神之战的始末告知后来人。最终夜莺在极光中飞出了这片绝望之地,成为了唯一清醒的生还者。 宁宇在世界意志的诅咒下,被毁灭本源吞噬,成为了恐怖的疯王。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笑着叫出他的名字,搭着他的肩膀与他玩笑。只有狂喜的恶魔们跪倒在他的脚下,驱使着这把锋利的刀,刺穿人间界的心脏。 直到他再一次见到玛利亚。 三年前,齐乐人在地下蚁城,在世界意志的记忆漩涡中,亲眼目睹过那场命运一般的重逢。 当毁灭魔王的大军在地下蚁城破开通往人间界的缝隙时,玛利亚从圣城赶来。 彼时,这位被诅咒的疯王早已失去了所有的记忆,从梦想拯救世界的勇者,堕落成了满手血腥的魔王。 他忘记了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信念,乃至自己的名字。 可是当他在战场中见到玛利亚的那一刻,他黑暗混沌的神智中,涌现出的是一种感觉——仿佛是一汪地底的热泉,在极致的压力下崩穿地缝,滚烫的沸腾之水朝着天空喷涌,灼热到烫伤皮肤,汹涌到不可阻挡。 他一定热烈地爱过,也被人所爱。 哪怕所有的记忆都被摧毁,他再记不得她的名字,她的模样,她的声音,那种感觉也不会随着记忆的消失而不复存在。 因为爱与被爱,是一种烙印于灵魂的感受,是超越了时间与记忆的永恒。 爱是不死的。 于是,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厮杀战场,来到玛利亚的面前,虔诚地问出那个问题:你是谁? 他想要的不是答案。 他想说的—— 是我依旧爱着你。 …… 再后来,宁宇带走了玛利亚,向她求婚。 他早已忘了准备好的钻戒放在了哪里,于是他在自己的宝库中苦苦寻找,重新为玛利亚找了一枚硕大的钻戒。 疯魔王与圣修女的婚礼在魔界举行。 宁宇猩红眼眸中的爱意从疯狂的深渊中满溢出来。他的爱人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的表情却宛如赴死一般绝望。 她为什么难过?难过得像是随时都会哭出来?是因为我吗? 他不明白,可他不想让他爱的人难过。 于是他安慰她,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前,虔诚地发誓:“如果我让你难过,你就杀了我,随时都可以,我不会反抗,我愿意!” 他以为她会高兴,可他看到的,却是玛利亚脸上滚滚落下的眼泪。 再没有一场婚礼中的誓言,比此刻一个疯子的“我愿意”更深沉。 他愿意为爱而死。 而最终,他践行了他的誓言。 ……………… 再后来的故事,写在了噩梦世界的历史书上。 本源的侵蚀越来越恐怖,玛利亚想尽办法也无法挽回爱人的神智,甚至无法劝阻宁宇。她最终逃离了魔界,回到教廷寻找办法,她也确实找到了办法。 宁宇毕竟是一个外乡人,他会被副本困住。玛利亚用教廷的秘术为他打造了一个副本,想将他困在里面,可最终还是失败了。 最后,战火烧穿了人间界的大地,恶魔大军兵临圣城。就像所有人知道的那样——圣城战役中,圣修女杀死了毁灭魔王。 可是没有人真正知道,在那最终、再无法逃避的相杀之前,玛利亚做过多少绝望的努力。 冥冥之中,宁宇与人间界被放在了天平的两端,逼迫玛利亚去做选择。 每当魔界的大军攻破一片教区的战报传到玛利亚的耳边,她都能感觉到心中的那一柄天平发出被命运拨动的声音。 天平在倾倒,宁宇在坠落,而她抓不住他的手。 拥有守护本源的她,守护不了自己的爱人。 她陷在犹豫的泥沼之中,苦苦挣扎。 她从未想过,从小向往着成为一名女英雄的自己,竟然会提不起一柄正义的剑,去审判一个罪大恶极的魔王。 双重的痛苦加诸于玛利亚的身上,无法拯救爱人的绝望,还有一份日益沉重的愧疚。每一个因为她的犹豫而死在恶魔大军手中的生灵,都是她余生要背负的罪业。 当这份罪业彻底压垮了玛利亚的那一刻,圣修女终于举起了她手中的剑。 ——她终是成为了她少女时梦想的英雄,从此人间赞颂她的名。 ……………… 站在演讲台上,齐乐人情不自禁地看向宁舟,宁舟却低着头,沉默得像是一块顽固的石头。唯有攥紧的拳头,透露着他此刻不平静的心绪。 父亲,多么陌生的称呼。 在宁舟的人生中,父亲的角色可以是老师阿诺德、监护人教皇、隐修会的圣理查德,唯独不可以是一个屠戮人间界的魔王。 他如同每一个教廷的子民一样仇恨着他,只是那时候的他,并不知道那就是他的父亲。 再后来,即便他知晓了自己血脉的来历,知道了毁灭本源的诅咒,甚至宁宇弑神救世的壮举,他仍是无法释怀。 因为对他而言,宁宇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一段关于杀戮与仇恨的惨痛历史,他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可是,在齐乐人的演讲中,宁宇活了过来。 他不再是记载于纸上的冰冷文字,而是亲历者夜莺说出来的故事。 ——你应该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听到宁宇过往的齐乐人,这样对夜莺说道。 ——有意义吗?他们都已经死了。夜莺反问。 ——当然有。越多人知道宁宇他们的故事,就会有越多人醒过来,他们会看清自己所处世界的真相,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可他们又能做什么?去挑战世界意志吗?别开玩笑了,大部分人类没有那样的能力,也没有那样的勇气,只是徒劳送死而已。 ——不,夜莺,我不这样认为。宁宇作为一个人,是独一无二、不可复制的。但是作为一个符号,我和宁舟,也是“宁宇”,每个不甘心被那条金鱼玩弄、想要反抗祂的人,都是“宁宇”。 ——就算是宁宇,他也失败了。 ——他没有。那条金鱼或许可以杀掉一个宁宇,但祂杀不了所有的宁宇。所以,你要把宁宇他们的故事写下来,而我,会将这个故事告诉更多人。到所有人都醒来的那一天,再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走向胜利。我们一定会胜利! 于是,那一支穿越北大陆与魔界的传奇先驱小队,从时间长河中短暂地被唤醒,让每一个听众看见了他们身上那理想主义的光芒,熠熠生辉。 从今往后,那位恐怖的魔王找回了自己的姓名。 齐乐人被听众们的表情鼓舞着,将演讲的内容从过往的历史,拉回了如今的现实。 “二十五年前,先驱者们的抗争失败了。但是这并不是结局,真正的结局还未到来,因为我们的抗争还没有结束! “不久之后,我将与我的伴侣参加一场加冕仪式,这场仪式中的胜利者,将获得挑战世界意志的资格。我希望胜利者会是我们,但我没有万全的把握。所以今时今日,我要将这个故事告诉大家。 “就像宁宇在越过卢比孔河前说的那样:越过神与人的鸿沟,我将解放整个噩梦世界。但若不越过,我将毁灭。 “那一天的宁宇已经明白,抗争是有代价的,最后他成了那个代价。这份勇敢,是与生俱来的吗?是只属于宁宇他们这群英雄的吗?我想不是的,这份勇气,藏在我们每个人的心底。就好像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中,无数为了保护黄昏之乡而牺牲的英雄们,他们也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他们是你,也是我。 “而我,齐乐人,重生本源的持有者,我从未渴望过战争,也痛恨杀戮与死亡。但如果这是必要的抗争,是为了保护更多人,是为了将这个笼罩在黑暗中的世界,从不爱它的神明手中夺回来,那我愿意去战斗。 “如果我胜利,我就是成功的经验;如果我失败,我就是失败的教训。就像今天的演讲一样,会有人将我的故事告诉你们,也会有人接过这份责任,继续与神明的抗争!” 齐乐人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天空。 “最后,我想对世界意志说。是的,这是来自两个世界的檄文,我们在像你宣战!二十五年前,宁宇他们未竟的远征,今日由我们接过这面旗帜。我们必将从你这个窃贼的手中,夺回创世的权柄,解放整个噩梦世界!” “战斗,直到我们胜利!” 第133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一) 演讲的正题结束了。 齐乐人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他将这个故事传达给了大家。包括那条大金鱼的来历、祂如今的处境、先知与祂的交易,甚至亡灵岛存在的意义,他全部公开了。 这一刻,齐乐人感觉到自己肩头的使命,不再那么沉重,因为会有很多人与他分担。 这个世界需要英雄。 但并不是因为英雄如天命一般地诞生了,世界才得以被拯救。 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需要改变,许多人会走上救世的道路上,他们中的一些人,碰巧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姓名,成为了被人知晓的英雄。 可不论是否为人所知,走上这条道路的所有人,都是英雄。 齐乐人看向幸运广场的喷泉,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之后,这里被有保留地重建了。他的朋友吕医生的雕塑被立起,成为了黄昏之乡著名的许愿圣地。 他的壮举被人所知,而这是有意义的。 齐乐人在报纸上看到过与之有关的新闻,一次意外事件中,有玩家保护了不认识的原住民,自己身受重伤,入院治疗时接受了采访。那位玩家说,当时想起了幸运广场的吕医生,于是就这么做了。 玩家咧嘴笑道:人家明知道自己会死,还是要救人,我这个还不一定会死呢,救就救呗。记者很受感动,又询问道:您进入噩梦世界前,是做什么的呢? 玩家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刑满释放的劳改犯。 记者:…… 那一天,想必记者感受到了人性的复杂。 ……………… “演讲结束了,想来大家有不少问题要问我。所以我准备了一个问答环节,有需要提问的,可以举手示意。” 站在演讲台上,齐乐人说道。 一瞬间,半个黄昏之乡的人都举起了手,这架势可比上课举手积极多了。 齐乐人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想问,他随手点了一个。 被他选中的玩家的身影出现在了演讲台上,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性,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资深玩家。齐乐人期待他能问出一些比较有建设性的问题。 齐乐人露出营业的微笑:“你好,你想问什么?” 中年魁梧男玩家瞬间两眼放光,激动地上前一步,死死握住齐乐人的手。 齐乐人:??? 中年魁梧男玩家使劲摇晃齐乐人的手:“终于见到您了,齐先生,久仰久仰,您能给我签个名吗?” 齐乐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现在是问答环节,如果你没有问题的话……” 中年魁梧男玩家急了:“我有,我有!我想问……啊……呃……那个……我想想……” 要问齐乐人这一刻的心情,那就是后悔。 谁知道随手一点,来了个脑袋空空的迷弟。 迷弟想不出问题很急,下面的听众比他还急:你行不行啊?想不出来就滚下去,换我上啊!可恶,要是抽中了我,我也要握一握齐乐人的手,那可是审判所boss!这不比演唱会互动环节稀罕多了? 中年魁梧男玩家抓耳挠腮,终于想出了个问题:“您说的那个大金鱼,我也不太懂,总之就是个坏东西,对吧?杀祂需要我们帮忙吗?” 齐乐人:“暂时没有这样的需要,如果有的话,我会向大家求助的。” 说完,齐乐人火速把人送走了。 他决定换个年轻点的女玩家上来,一般来说,她们会矜持一点。 于是齐乐人邀请了一位看起来腼腆的女玩家上来。 齐乐人微微一笑:“你好,请问……” 文静腼腆的女玩家忽然放弃了自己人的身份,化身尖叫鸡:“啊啊啊啊啊啊——!” 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叫声,打碎了齐乐人的梦,他脸上的微笑僵住了,麻木地看着这位女玩家激动地捂住下半张脸,一副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齐乐人叹了一口气,打了个响指。 女玩家宛如被扼住了命运的喉咙——她虽然还在尖叫,但是那声音却消失了。 女玩家:啊啊啊啊啊啊啊……(嘴型)好厉害啊! 齐乐人:“失礼了,女士,如果你冷静下来了,请对我眨眨眼。” 女玩家的眼睛以一秒十次的惊人速度眨动,这让齐乐人很难相信她真的冷静了。 齐乐人又打了个响指,解除了静音模式。 女玩家深吸了一口气:“我想问,报纸上关于你的消息……” 齐乐人的笑容再次垮掉:“别信,都是不实消息,欢迎订购审判所的官方报纸获取可靠消息。下一位。” 齐乐人赶紧把人送走。 抽卡连续失败,齐乐人悲痛地意识到,自己的幸运e根本没有改善,只是他平时靠实力强行稳住了debuff,但是现在这种抽卡时刻,他又原形毕露了。 可这难不倒他,齐乐人冷静地给造物师单独传信。 齐乐人:【下一个抽你,你问我伴侣的事。】 造物师:【??????】 齐乐人:【这样我才好给大家介绍宁舟。】 造物师:【老师,这不好吧?大家知道我是你的学生啊。】 齐乐人:【没关系,我给你捏个脸。】 于是,靠着“作弊手段”,齐乐人终于迎来了一个正常的观众。 被捏了一张新脸的造物师站在演讲台上,心虚地看着对她微笑的老师,他的左眼里写着:快问。右眼里写着:我忍不住要炫耀宁舟了。 造物师:“那个……老师……” 一句老师,险些让齐乐人打好的算盘掉地上。 幸好,在齐乐人逐渐严厉的眼神中,造物师悬崖勒马,抢救成功。 造物师:“……老实说,我想问,您刚才演讲时说的‘伴侣’是谁啊?” 齐乐人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齐乐人对宁舟挥了挥手:“宁舟,你上来吧。前阵子你们看到一条黑龙闯入黄昏之乡,这件事审判所还没正式发公告,我现在为大家介绍——” 宁舟走上了演讲台,站在齐乐人的身边。 齐乐人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那条黑龙是我的伴侣,他叫宁舟。” 刚刚被送下台的女玩家发出不平的声音:“所以报纸上也不全是不实消息啊!” 可惜,没人听到她的抱怨,否则荀记者一定会疯狂点头。 演讲台上。 齐乐人将宁舟拉到了中央,宁舟显得有些不自然。他不习惯成为人群的焦点,如果不特别看住他,他会在结束的第一时间消失在原地,迅速但得体地混入人群,并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这种堪称“社恐”的行为,常人看来或许是个缺点,但是在齐乐人眼里,他只觉得可爱。尽管用可爱这个词来形容宁舟多少有些古怪,但是齐乐人真心这么觉得。宁舟所有微不足道的缺点,在他眼里都与众不同。 大部分时候,他很尊重宁舟的意思,但是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他要介绍的,不仅仅是他的伴侣,还是一位三年来在危机四伏的魔界,保护着人间界的英雄。 “三年前的黄昏战役中,教廷驻审判所特使宁舟‘战死’,但事实上,宁舟晋升了领域,而他的本源,正是毁灭。” 齐乐人拉着宁舟的手,他感觉到掌心中的那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于是他更用力地握住了宁舟。 “之后,宁舟便秘密前去镇守魔界,确保两界通道不会再次被打开。在充满血腥、恐怖与暴力倾轧的魔界中,他一个人度过了三年的时光,征服了大半个魔界的疆域,镇压了无数次恶魔的叛乱与暴动,以毁灭魔王的称号,给我们带来了宝贵的和平。” “他的姓氏,应该让你们想起了一个人。没有错,宁舟是宁宇和玛利亚的孩子。如果大家看过歌剧《建立日》,就一定记得先知从玛利亚手中接过刚刚出生的婴儿的那一幕,这个孩子那就是宁舟。” “二十五年前,宁舟的出生,让那一群流亡者们定居在了东极教区的海岸边,黄昏之乡因此而建立。二十五年后,宁舟保护着黄昏之乡与人间界。” “他的付出与牺牲,我们铭记于心。” “让我们向他致以感谢的掌声!” 齐乐人率先鼓掌。渐渐的,整个黄昏之乡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如同海啸一般,其中夹杂着一些人近乎吼叫的“谢谢”“卧槽”“牛逼”。 不知道是谁高喊了一声“感谢魔王陛下”,让齐乐人忍俊不禁。 他笑着看向宁舟,宁舟和往常一样,板着一张俊脸,高冷得近乎傲慢。 可熟悉他的齐乐人不会错过宁舟眼中那些许的不知所措,还有那让他的蓝眼睛更加明亮璀璨的、隐隐的泪光。 宁舟从未想过有今天,从未想过他会站在人群中,被掌声和欢呼包围,就像他并不期待被人感谢,甚至不期待被人知晓他的付出。 他不敢有这样贪婪的妄想,甚至没有梦到过这一天。 长久以来,他在痛苦的麻木中,践行他此生的使命,用最深沉的爱去使用他最厌恶的暴力,近乎自虐一般地受罪。 他告诉自己,所有的折磨都是主对他的考验,他必须经受这些,他不会被怜悯。 最后,他会受尽痛苦地死去,在地狱的火湖中,流尽所有的血,腐烂所有的肉,融化所有的骨。即便如此,天国的大门也不会对他打开。 因为他是魔界之王。 第134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二) 对宁舟而言,站在人前是一件他不喜欢但不得不做的事。如果可以选,他通常会躲起来。 四五岁时,每当玛利亚告诉他,会有一大群他不认识的叔叔阿姨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小宁舟就会表现出他突然对躲猫猫游戏的着迷——他赶在客人到来前,在家失踪。 玛利亚总会在衣橱里找到小宁舟,他蜷缩成一团,抱着毛绒玩具睡着了。黑暗狭小的衣橱里有被阳光暴晒过的被褥,悬挂的衣服上有母亲的味道,这让他有了些许的安全感,足以抱着玩具入睡。 玛利亚回头对客人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用手指了指衣橱,于是客人们在衣橱的缝隙中参观了他,像是参观一只睡着的企鹅幼崽,每个人都露出了满足且包容的笑容。 有人想摸摸他,被玛利亚阻止了。玛利亚指了指门外,一群人蹑手蹑脚地离开了房间,将这里留给一个内向怕生的小孩。 这些事,要等小宁舟再长大一些,才能够明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怕生的、被母亲深爱并保护着的孩子。 后来玛利亚去世,宁舟被送到了教廷。特殊的身份和与众不同的地位,让他与外界的隔阂更深了。 在黄昏之乡的学校里,他还能和同学做一些简单的交流,虽然大家都知道他有些内向且不善言辞,但沉默寡言的并不会引来格外的关注。 但是到了永无乡之后,母亲的离世、陌生的环境、无法承受的期许,让宁舟陷入了自我封闭之中。 他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其实我很害怕”这样的话,所以也不会有人安慰他、帮助他。他的孤独、沉默和叛逆,在别人眼中是难易亲近的高冷与傲慢。 毕竟,那是圣修女玛利亚的独子。 要到很多年后,宁舟才从自己不快乐的少年时光中走出来,在付出了失去老师和同学们的惨痛代价之后。 他不再去想别人怎么看待他,而是只想他要做什么。 将所有的注意力从别人身上抽离后,他终于看见了自己——一个注定要手握刀剑,去战斗与拼杀的骑士,他应该为此而死,这便是他此生的荣耀与救赎。 他不再以他人的评判为准则,他只以自己内心的信仰、道德与规范为准则。 一种全新的自我诞生了。 从那之后,宁舟不再害怕人群,他可以站在所有人面前,虽然他仍不喜欢,但假如这是他应当做的事,他会去做。 或许他没法像齐乐人一样侃侃而谈,但他不会怯场——他只是不喜欢。 在接受了大众的掌声之后,他就该退场了,宁舟本是这样以为的。可惜,今天站在宁舟身边的,是他坏心眼的伴侣。 齐乐人在观察宁舟。他看起来真的很镇定,好似他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安排,早知道齐乐人会把他叫上演讲台。 但其实,他完全不知道。 齐乐人努力控制自己不要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齐乐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宁舟的腰:“宁舟,今天机会难得,你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问,让宁舟猝不及防。 他微微侧过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齐乐人,齐乐人回给他一个愉悦的笑容,还附送了一个俏皮的眨眼。 齐乐人:“说说呗,今天机会难得,要是你一句话不说就下去了,大家会怀疑你是个哑巴。快证明一下你能说话。” 宁舟沉默,宁舟思考,宁舟被迫张嘴。 人们好奇地注视着这位看起来高大英俊、不苟言笑的魔王陛下。 宁舟严肃道:“要好好活着。” 听众们:“………………” 好像说了句废话呢。 齐乐人右手握拳,抵在自己的嘴边。他不得不努力控制自己的笑容,因为他想到了宁舟绞尽脑汁的样子。 “咳咳。”齐乐人干咳了两声,笑眯眯地说,“我们的魔王陛下有些害羞呢。但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真挚祝福,让我们再次感谢他。” 听众们一边鼓掌,一边腹诽:魔王怎么可能害羞?他明明好冷酷好威严,一定是不屑跟我们这群凡人说话吧?这么酷,不愧是大佬! 在再一次响起的掌声中,宁舟如释重负。 他没有搞砸,太好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坏了齐乐人的形象,这会让他非常自责。 ——那我先下去了。宁舟用眼神发送了这条电波信号。 ——不行。他坏心的爱人回了个眼神。 齐乐人笑着说:“走之前,你能不能表演一下那个?” 宁舟僵住了:“哪个?” 齐乐人张开手臂,扑棱了两下:“变成大黑龙,大家一定很想看吧?” 听众们感动坏了。boss你是了解我们的!我们就爱看这个啊!快变! 原来是这个啊。宁舟又松了一口气,还以为齐乐人要他当众表演个节目呢,那太恐怖了,宁舟完全不敢想。他连少年时在教廷唱诗班唱歌,都要做好久的心理建设。 但只是变成龙溜走的话,宁舟觉得没问题。 虽然他不喜欢自己的魔龙形态,但是他愿意满足大家的好奇心。 于是,在众人的期待中,宁舟化身成为一条巨大的黑龙,从演讲台中一跃冲天,围绕着这片土地盘旋飞行。 在它投下的庞大阴影中,人们的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发自真心的赞叹: “怎么会有人能变成龙?这太酷了吧!”“这种隐藏职业我也想要,大佬求攻略啊!跪着求你!”“我要举报,他开挂了!什么,他对象是审判所boss?那没事了。”“龙龙——我的龙龙——我也想要龙龙——”“话说,他的衣服去哪了?”“那个……齐先生好像在瞪你。” 生平第一次,毁灭的魔龙带来的不是死亡、恐惧与毁灭,而是被它默默守护着的人们的崇敬与欢呼。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将帽子丢向天空,这像是某种信号,人们纷纷将手上的、道具栏里东西丢了上去,外套、鲜花、水果、手帕,还有人将自己的同伴举起来丢了出去——倒霉的同伴用技能飞了起来,骂骂咧咧地落下来揍人。 黑龙在黄昏之乡的大地上掠过,不论它经过哪里,那片土地上的欢呼声就格外响亮,热闹胜过建立日的庆典。 真好。见证着这一幕的齐乐人心想,在他心中酝酿了三年的愿望,终于在这一天实现了。 他让宁舟站在了阳光下,接受鲜花、掌声与祝福。 他不该永远睡在魔界奢华行宫的简陋地下室中,在坚硬狭窄的木板床上,在不停歇的噩梦中受折磨。 他应该被人看见,被人认可,被人赞美。不只有齐乐人爱他,被他守护着的人们也敬爱他。 这一切是他应得的,甚至得到的太晚。 可他终是得到了这被应允的奖赏,不是来自神明的恩赐,而是来自—— 所有人的爱。 ……………… 这场为了安定人心而被突然提前的演讲,终于结束了。 结束前,齐乐人放了个大招——发补偿。 黄昏之乡的任务所从今日起关闭,未来也不会再开放。但是即日起,直到最终战到来前,审判所会给所有玩家发“低保”,确保他们的生存天数能够维持生计。 时间银行计算过这项福利所需要的生存天数,有赖于审判所二十五年来积累的“时间税收”,黄昏之乡足以支撑半年时间。 至于半年后会如何。 齐乐人坦率地告诉大家:“不需要半年,加冕仪式已经近在眼前。如果我们胜利,那么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生存天数这种东西,我们所有人都会获得自由,甚至回家。但如果失败,那么人间界的处境一定比二十五年前更惨烈。整个黄昏之乡都不复存在,所以大家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想办法活下去吧。” 齐乐人想得很明白,审判所的时间银行里存储的“时间”,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因为结局已经到来,唯一的悬念是这是一个好结局还是一个坏结局。 与其让它从货币变为没有意义的破铜烂铁,不如现在就将它们还给玩家——它的来源本就是玩家,玩家在任务所接到的任务里,缴纳了审判所的时间税,用以维系整个黄昏之乡的建设与管理。 齐乐人在审判所的内部会议中,称之为战前动员的必要开支。 “我不认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战斗。也不仅仅是我和宁舟的战斗。这是所有人的战斗。不论是鼓励、恐吓、收买、说服……只要能将黄昏之乡的居民们牢牢锁定在我们这一边,一切的手段都是必要的。”内部会议中,齐乐人的话更直白。 他并不天真,从来不认为仅凭理想与信念可以打动所有人,他身上同时存在着务实的现实主义者的那一面,他知道要怎么样说服别人站在他这一边。 比如,一个大家无法拒绝的条件。 黄昏之乡阵营的玩家,全服每人一张【复活卡】,用完可以自费复购。 很贵,因为生命本来只有一次——by齐乐人 整个黄昏之乡轰动了。 玩家们拿着复活卡,争先恐后地往上面签名,生怕被人抢了。 齐乐人打开《复活之书》,上面一页页都是名字,如果齐乐人在某个人名的那一页仔细感应的话,还能感知到那人的位置,甚至对话。 可惜宁舟这样领域级的人无法使用复活卡——他的本源支撑不起——否则他真想让宁舟也签个名。 还挺有意思的,这个新能力未来大有可为。齐乐人满意地合上了书本,走下了演讲台。 第135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三) 齐乐人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玩家的接受力。 也是,玩家什么场面没见过?熊日人,人日熊,男熊日男同,男同日男熊,玩家看得津津有味,直呼这游戏我必须买。 只是和魔王谈个恋爱——还是结婚三年只睡了一次的那种——在玩家眼中属于纯爱派中的极端纯爱战士。 加上全服玩家愿意为之假装“集体失忆”的复活卡,玩家能当场高喊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齐乐人怀疑,就算今天他牵着一条地狱三头犬上台,玩家也会:尊重,祝福,补偿多发点。 真该让这群家伙见识一下正宗魔界风情,齐乐人心想。他们该不会觉得这很刺激,很想加入吧? 回家路上,齐乐人忍不住思考了起来。 为了防止这群玩家作死作到魔界去,还是得严防死守! 最近通网了,手机要上线了,黄昏之乡的信息量一定会暴增,还是得让付馨管控一下。八卦八卦他也就算了,他不痛不痒无所谓,万一有恶魔混在里面把玩家骗去魔界可就麻烦了。 一想到工作,齐乐人就沉默了,大脑高速运转,已经把明后天的工作都在脑内安排好了。 他一沉默,宁舟也跟着沉默——毕竟让宁舟主动找话题,是一种相当残忍的处刑。 终于,等齐乐人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宁舟微微侧着脸,正专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齐乐人:“你看我做什么?” 宁舟:“你好像在想事情。” 齐乐人:“是啊,你猜我在想什么?” 宁舟可疑地停顿了一会儿:“……是刚才我表现得不好吗?” 齐乐人:“啊?” 宁舟:“我是不是应该更热情一点?” 齐乐人:“热、热情?” 他实在没法把这个词语和宁舟联系在一起,有点可怕! “我觉得你严肃一点挺好的。”齐乐人一脸认真地建议道,“保持住这种高冷的范儿,以后有玩家跟你打招呼,你礼貌地点点头就行了。要是他们激动地哇啦哇啦乱叫,你‘嗯’一声走掉就行,不用理会他们。” 齐乐人给宁舟打起了预防针。 宁舟下意识:“嗯。” 齐乐人:“对,就是这样!眼神再高冷一点。” 宁舟(冷酷):“嗯。” 齐乐人拍手:“就是这个味儿,霸气高冷的魔王陛下。玩家就吃这套!” 齐乐人觉得宁舟这人设稳了,谁能拒绝一个外表高冷其实内心温柔的魔王呢?反正玩家们不行。 齐乐人还是觉得不保险:“这样吧,我们实验一下。你解除隐身,在路上走两步,我看看玩家会跟你说些什么。” 宁舟照办了。他现出身形,从街道中走过,一下子吸引了路边正在买烤串的玩家的注意力。 玩家倒吸一口冷气,开始狂戳自己的同伴,两人一起瞻仰魔王陛下的英姿。 玩家a:“是他,是他,没错吧?” 玩家b:“没错,boss的老公,他怎么一个人,boss呢?” 玩家a:“机不可失啊,我们快上去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啊,万一有隐藏任务呢?” 玩家b:“喂喂喂,你这个社交恐怖分子,控制一下你自己啊,你忘了以前在网游里的教训了吗?” 但这拦不住激动的玩家a,她拽着同伴冲了上去,在宁舟面前以一个滑稽的姿势紧急刹车。 宁舟高冷地看着两人:“……” 躲在暗中,默默观察的齐乐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玩家a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骄傲地竖起大拇指:“嗨,尊敬的魔王陛下,你老婆真棒!” 玩家b瞳孔震动,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你在说什么骚话啊?!完蛋了,刚签名的复活卡马上就要用掉了! 谁也没想到,气势凌人的魔王陛下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声…… 宁舟点头:“嗯。” 宁舟走了,完美地复刻了齐乐人对他的叮嘱。 唯有在暗处目睹了全程的齐乐人,默默捂住了额头:救命,绝不能让宁舟一个人出现在人前,这群玩家什么骚话都说得出来,而宁舟,宁舟他听不懂他们那里的梗啊! 他会被调戏的! 齐乐人恼怒地心想,他迟早得把“禁止言语调戏魔王陛下”写在黄昏之乡的守则里。 都怪这群玩家太不省心了! ……………… 回到家,齐乐人隔着门就感觉到里面蹲了不少人。 果然,一开门,司凛、幻术师、阿尔、造物师、夜莺、小小,甚至妙丽都在。客厅里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齐乐人。 齐乐人的“和宁舟的两人世界计划”当场泡汤。 司凛和幻术师这对师兄弟自不必说,他俩来之前从不打招呼,大咧咧地霸占了沙发。 幻术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司凛:“饿了。” 齐乐人没好气:“饿了就去做饭啊,等宁舟给你们做吗?” 这两人没脸没皮,竟然“好啊好啊”了起来。 齐乐人吐槽道:“对魔王陛下放尊重一点,不然明天就从魔界放二十亿疯狗出笼,踏平你们审判所。” 司凛:“你是不是忘了现在这是你的审判所?” 幻术师:“显然。” 齐乐人:“………………” 还真是,那没事了。 造物师和阿尔也在,两人站在桌边,卑微地像是下班后还得伺候领导的社畜。 造物师推了阿尔一般:“怎么能让宁舟先生做饭呢,阿尔,你去!” 阿尔:“???” 阿尔显然很不情愿,他磨磨蹭蹭了一会儿,掏出还在测试中的手机。 阿尔:“我给附近餐馆打个电话送餐来吧。” 这个提议得到了一致通过。 阿尔损失了钱包,但是守住了自己的食物链地位——至少他是这么觉得的——在一旁暗中观察的小小,不需要读心术就可以从这位酷哥的神情里猜出他的想法。 齐乐人没想到夜莺她俩也来了:“小小拉你来的?” 夜莺:“算是吧。其实我也想来您家里看看。” 小小作为唯一一个捧场的人,乖巧道:“老师,刚才的演讲很棒,我听得心潮澎湃!” 齐乐人知道自己讲得不错,但是听到有人夸奖,他还是心情愉快。 最后,齐乐人问起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家伙,妙丽。 齐乐人:“你是怎么想到来我家的?” 妙丽:“很好的问题,路上我遇到了幻术师和司凛,他们说要来你家蹭饭,我就理所当然地加入了这个队伍。” 齐乐人怀疑她这个情报司负责人是亲自来搜集情报的,毕竟关于宁舟的第一手情报很难得。 齐乐人:“行吧。说起来明天是你生日吧?待会儿我把生日礼物给你。” 妙丽:“你竟然记得?” 齐乐人微妙地笑了笑,掏出一本笔记本:“我从来没有漏掉谁的生日礼物吧?我可是把你们所有人的生日都记下来了。” 司凛:“你在这种地方真的非常……嗯……体贴。” 不知道为什么,司凛说这话的时候瞄的是宁舟。 宁舟向来是听到有人夸奖齐乐人就会很开心的类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觉察的弧度,将手搭在了齐乐人的腰上。 宁舟:“嗯!” 这一声“嗯”之后,房间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之中。 幻术师的眉毛跳动了一下,莫名有种被宣誓主权的错觉。而这种感觉,不止他一个人感受到了。 妙丽摸了摸下巴,宁舟原来是这种性格吗?不,他好像不是故意的。完全无意识地做出了很有威慑感的行为,相当自然,莫非他是个天然系? “咳咳……”齐乐人干咳了两声,打破了房间里诡异的寂静,“外卖还没送来吗?” 阿尔:“你高估我们黄昏之乡外卖订单的效率了。” 齐乐人:“是吗?我怕你们饿了。这样吧,我给你们做一道魔界特色料理,宁舟在魔界的三年每天都吃呢。” 众人纷纷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唯独宁舟,他眉头一皱,用眼神询问:是那个吗? 齐乐人微笑,对他点头:没错,就是那个。 宁舟:……这样不太好吧? 齐乐人不觉得,这群家伙跑来蹭吃蹭喝看热闹,害他和宁舟的两人世界计划泡汤了,就该让他们体验一下来自魔界的毒打,这样他们才会知道宁舟出差魔界有多不容易! 于是,齐乐人伸手跟宁舟索要了一只天空水母——宁舟真的从领域里掏出来给他了——其余人等好奇地看着这巨大的水母。 司凛:“魔界的天空水母?” 幻术师:“听说是魔界的主食,它会光合作用。” 不知道内情的几人啧啧称奇,好奇地讨论起了它的口感,唯有夜莺和小小交换了一个不妙的眼神。 十五分钟后,一锅热腾腾的水煮天空水母上桌了,齐乐人贴心地给每人舀了一大碗,并搭配了教廷特产黑面包。 齐乐人微笑:“宁舟吃了三年呢,你们也尝尝吧。” 司凛闻了一闻,从椅子上站起:“我突然想起办公室还有几份重要的文件没批……” 齐乐人一伸手,将人按了回去:“吃完再去批,今晚你加班,我休息。” 司凛面无表情地坐了回去:“你失去了那种体贴的美德。” 齐乐人狰狞一笑:“这种美德我优先给宁舟。” 宁舟显然很高兴,他甚至主动舀了一碗天空水母喝:“味道不错。” 还有点甜,一定因为这是齐乐人煮的。 第136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四) 最后,将“不速之客”们从天空水母大餐中拯救出来的,是阿尔订的外卖。 这份外卖,所有人都在心中给出了五星好评——太好吃了,简直是美食界的重生本源,完全将死掉的味蕾复活了! 吃完饭,齐乐人迫不及待地将人赶走了。 他要和宁舟过二人世界! 妙丽走在了最后,她问道:“我的生日礼物呢?总不会那顿水母就是吧?” 齐乐人无语:“我虽然偶尔有点缺德,但也没有到那种丧心病狂的程度。” 妙丽轻哼了一声,手一伸:“拿来吧。” 齐乐人于是回头,问宁舟:“我记得你领域里有几只魔界的乌龟,还活着吗?” 宁舟点了点头:“很健康。” 宁舟很有做饲养员的天赋,不但能养企鹅,语鹰、雪豹、灰狼之类的动物他也养得很好。齐乐人一度怀疑他能听懂动物的语言来着,不然怎么解释他贴着野生动物专心致志仿佛在听它们说话的可爱行为? 可能这就是迪士尼公主吧,齐乐人心想,自带动物友好的技能。 齐乐人:“给我一只吧,我送人。” 于是,一只造型有些古怪的乌龟被送到妙丽的手中,它的背壳上有一座小火山,冒出一缕缕青烟。 齐乐人:“它吃火山灰和垃圾,你可以把烟蒂丢给它吃。但是一天只能吃一根,吃多了会死。” 妙丽:“所以你送了我一只根本装不了多少东西的垃圾桶???” 齐乐人:“我在暗示你戒烟。” 妙丽:“我知道,但我假装没听懂。” 齐乐人:“你就说要不要吧。不要我就还给宁舟了。” 妙丽一把抱住了小乌龟:“谁说我不要?” 她很珍惜地端详着这只奇特的小乌龟。 她曾经有一只小乌龟,在现实世界的时候。 不快乐的她将呆呆的它养在了公司里。 原本那只是同事离职时丢给她的,她漫不经心地养着,甚至经常忘了喂食。乌龟缩在壳里,久久不出来,她一度以为它死掉了,但又怀疑它只是冬眠,所以时不时凑近了闻一闻,生怕它突然发臭。 再等等吧,她心想,万一还活着呢? 她不想它死掉。 因为怀着这样的期待,所以当第二年春天它活下来的时候,她格外惊喜。 活在这个世界上,总会有美好的事情发生。 哪怕只是一只熬过了冬天的小乌龟。 妙丽曾经对齐乐人说起过自己故事。她说了自己那对失职的父母,那间阴暗发霉的出租屋,那永无止境的忙碌工作,还有那只普通的小乌龟。 她并不留恋现实世界,但是她想念她的小乌龟。 那时候齐乐人就心想,他一定要送妙丽一只小乌龟,不管是什么品种,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送她一只小乌龟这件事情。 而这个人,只能是他,因为他听了妙丽的故事。 平心而论,那并不是多撕心裂肺的绝望过去,甚至不过是许多人习以为常的生活。 只是那名为生活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涨落,总有来不及回到海中的小鱼小虾,被晒死在滩涂上。 如果有人路过那片滩涂,看见了它们,将它们一一捡起,丢回海中,它们仍然能活下去,直到潮水再一次将它们遗忘在滩涂上。 但也许会有下一个好心人。 齐乐人愿意做那个好心人。 他看着妙丽,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端详着这只魔界品种的小乌龟,嘴角挂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先是背壳,然后是它的脑袋。 魔界的乌龟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生物,它张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要咬人,妙丽眼疾手快地收回手。 “它真凶。”妙丽抱怨道,“不过这样也好,以后谁给我发来写得一塌糊涂的情报,我就让小乌龟咬他。” 齐乐人笑了笑:“好主意。我会提醒大家要好好写情报的。” 妙丽满意地点点头:“谢了,那我回去加班了。” 齐乐人:“其实,我也不是那种非要人加班不可的boss……” 妙丽:“我高兴!谁让我没有夜生活!” 她幽怨地瞪了齐乐人一眼,在他身后的宁舟也挨了一记眼刀。 齐乐人:“……好的。” 感觉被内涵了。 妙丽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哦,对了。之前有一件事,我向你道歉。我经常半夜找你汇报工作,是故意为了让你一起受罪,其实事情并不紧急。以后不会了。” 齐乐人面无表情:“把乌龟还我。” 妙丽哈哈大笑着跑了:“不还!” 她将小乌龟举过头顶,在黄昏之乡的夜幕中奔跑。假如有情报司的下属目睹这一幕,一定会惊掉下巴:向来严肃认真偶尔阴阳怪气的妙丽司长竟然有这么活泼的时候吗?我一定是在做梦……噩梦! 齐乐人靠在门边,目送这位老朋友离去。 齐乐人回头对宁舟说道:“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宁舟:“司凛说得对,你很体贴。” 齐乐人打了个寒噤:“饶了我吧,体贴什么的……说出来真是肉麻。” 宁舟却认真地说道:“可你确实是这样的人。” 那种发自内心的、真诚的、毫不刻意的体贴,宛如太阳一样,一视同仁地照亮着他身边的人。 在齐乐人身边,很容易感觉到温暖。有时是极度挫败时得到的勉励,有时是被赠予了一直暗暗渴望的礼物,有时只是一个笑容,一个眼神,一句切中内心的话语。 那不是什么能够瞬间将人从困境中拯救出来的了不起的东西,可是那种“我被人看见、被人关怀”的温暖,却让人迷恋着,再也无法割舍。 会爱,也会表达爱,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齐乐人拥有这样的天赋,他也不吝惜将这种天赋发挥出来,这成为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够驱散这个黑暗世界无处不在的阴霾。 宁舟唯一害怕的事,便是终有一天,他的太阳为了世界燃尽了自己。 到那时候,他一定会疯掉吧。因为拥有过温暖的人,再也无法忍受漫长的黑夜。他会不惜一切地复活他的太阳,他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任何。 宁舟的思绪飘远,直到被一声沉吟声唤回。 齐乐人忽的露出了一个笑容,笑盈盈地问道:“那,体贴的人可以得到一些奖励吗?” 宁舟当然不会拒绝。 齐乐人凑上前去,双手捧住宁舟的脸颊。那双湛蓝的眼睛仿佛预见到了什么,悄悄地闭上了,留给齐乐人一双颤动的睫毛,期待着爱人柔软的嘴唇。 然而…… 齐乐人掐住宁舟的脸,一左一右,捏住了他的脸颊。 宁舟茫然地睁开双眼:??? 齐乐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哎呀,魔王陛下的脸蛋也很柔软嘛,手感不错哦。” 宁舟忍不住回想,他有多少年没被人捏脸了。他小时候脸蛋有婴儿肥,肉肉的看起来很好捏,因此经常“惨遭毒手”,被捏多了,他就会捂住脸逃走,“凶手”玛利亚就会追着他道歉——因为小宁舟眼泪汪汪瞪人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让人良心疼痛。 但是这种游戏,到他上学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宁舟:“好玩吗?” 齐乐人大声:“好玩!” 情侣之间,再幼稚的游戏都格外好玩。 宁舟:“我也可以玩一下吗?” 齐乐人:“诶?” 齐乐人懵了,宁舟……宁舟他也会对这种幼稚的行为有兴趣吗?他们之间,向来是他这个年长的负责幼稚,宁舟反而负责沉稳。 宁舟:“不可以吗?” 他显得有些失落,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让蓝宝石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失望的阴翳,还有一丝没有得到恋人纵容的可怜。 简直像是下雨天被主人忘在门外的蓝眼睛狗狗,可怜巴巴地扒拉着门缝,发出呜呜恳求的声音。 齐乐人瞬间溃败:“可以,当然可以!随便你捏!” 捏肿了都行,齐乐人心想,反正他有重生本源,哪里肿了消哪里。 宁舟捧住了他的脸颊,小心翼翼的。 身高差让宁舟做这个动作时需要微微俯身,也让齐乐人不得不抬头看着他。 不仅是脸被捧着,好像全身都被包裹住了一样,连心脏也是,每跳动一下都是酸酸涨涨的感觉。 齐乐人不禁有些赧然,莫名其妙的羞涩感涌了上来,他悄悄闭上了眼睛,认命地等着被捏脸。 只是,宁舟迟迟没有捏下去,他只是很轻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久久等不到的齐乐人疑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好像这样就可以掩饰住他在偷瞄似的。 他看到宁舟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那一望可知、毫不掩饰的深情,让齐乐人感觉脸颊发烫。 “你到底捏不捏?”齐乐人小声问道,试图打破这过分柔情的氛围。 宁舟没有回答,他捧着他的脸,弯下腰在那张催促的嘴唇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软,很轻,但很认真。 轰隆一声,雷鸣在齐乐人的脑海中炸响,让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都被电酥了。 太过分了!齐乐人愤愤地心想,简直是作弊,完全拿捏住了他,这太要命了,根本受不了! 齐乐人报复似的,咬了爱人一口,又道歉似的,舔了舔不存在的伤口处。然后舌头就被捉住了,被他亲自教学过,知道了“接吻时可以用舌头”的魔王陛下,早已将魅魔老师的授课铭记于心,并付诸实践。 技巧还未达到大师水平,但是胜在态度诚恳认真——有点过头的认真——结果就是,理论派大师在比拼肺活量时,输得一败涂地。 第137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五) 前几天“互相帮助”的练习,让齐乐人明白了一些道理: 一、不要指望一步到位,要循序渐进地来,特别他俩经验都不够,所以先从“牛排的预烹饪”开始学起; 二、论对伴侣的服务精神,他拍马也赶不上宁舟,输得一塌糊涂。齐乐人怀疑,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赢过宁舟。 宁舟身上极端的利他性在这种时刻也体现得淋漓尽致——说人话就是,他无所谓自己有没有爽到,但他一定要让齐乐人爽到。 他会全程观察齐乐人的反应,观察的细致程度让齐乐人想求他别看了。 要是齐乐人吃撑累困了,宁舟能直接收手,帮他擦洗干净,好让他舒舒服服地入睡,然后自己去浴室冲个冷水澡,不够就去领域里找个冰湖游两圈。 一番折腾后,他的皮肤冷得厉害,他会等身体重新暖和到一个舒适的温度,再回去抱着齐乐人一起睡。 这种可怕的意志力和对自己堪称无情的态度,毫无人性,简直可以列入酷刑的行列,让齐乐人很是看不下去。所以他会主动配合,确保宁舟没有无视自己的需求。 两人之间的性格差异,让齐乐人在“牛排预烹饪”的熟练度上,完全比不上宁舟。 但是没关系,今晚他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练习。 宁舟不会有意见,反正他被禁言了。 齐乐人感觉很棒,以后要多来点这样的花样,比如把宁舟铐起来什么的,想想就刺激。 齐乐人认真思考过他俩夜间牛排烹饪练习活动不顺利的原因,除了经验不够之外,性格方面也有缘故。问题不在宁舟那里,而是在他这里。 ——因为他讨厌失控。 他通常表现得很温柔,但他本质上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拿捏的人。他的内在相当自我,极有主见,是一个喜欢控场而非听从他人安排的人。 温柔与控场从来不矛盾,温柔有时甚至是为了更好地控场的一种手段,齐乐人用得很熟练。 他需要掌控力与安全感,确保任何时候,事情都没有脱离他的控制,在这种状态下,他才是惬意放松的。 一旦有什么超出他控制的事情发生,让他失控,他就会立刻切入到紧张不安的状态里,就像刚刚进入噩梦世界时那个菜鸟齐乐人一样:全神贯注、警惕怀疑、高度戒备、随时准备以命相搏地战斗。 他把这种习惯带到了温情脉脉的夜晚,一旦自己有失控断片的倾向,他很容易应激。 但是夜间活动就是很容易失控,齐乐人无奈地心想,和喜欢的人做这种事,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控场,特别是宁舟的烹饪水平还在以可怕的速度涨经验条,他迟早晕乎乎地断片,就像在血之祭祀的祭坛里的时候那样。 偏偏他还该死地要脸,总觉得被年纪比他小三岁的爱人弄得神魂颠倒很丢人,即便哭着求饶好几次了,清醒过来之后他还是会用被子蒙住头不想出来。 早知道他应该狠下心来推倒宁舟,齐乐人愤愤地心想,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但是宁舟显然很喜欢现在的配置,而且他那个性格吧……算了算了,齐乐人舍不得宁舟因为迁就他而勉强自己,因为宁舟这个人太习惯勉强自己了。 齐乐人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人能半夜从温暖的床上下来一头扎进冰湖里畅游十公里,用丧心病狂来形容都是轻的。 齐乐人发现后,又生气又心疼,他彻底睡不着了,把宁舟按在床上骂了一顿。 宁舟跪坐在床上,低着头乖乖听他训话。 训完,齐乐人又舍不得了,又给了一顿糖吃。 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磨合,不断认识到伴侣的喜好和习惯,现在齐乐人多了几分得心应手,他有预感,今晚一定可以成功! 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好办法——他主动。 不许宁舟说话,也不许他乱动,乖乖躺好,其他的都交给齐乐人自己来,他的掌控欲立刻得到了满足,从容不迫,甚至可以好整以暇地撩拨宁舟了。这是齐乐人的舒适区,也是他的快乐源泉。 齐乐人在欣赏宁舟的表情,嗯,他在忍耐,很努力地忍耐,让他忍不住想多欺负一下。 没来由的,齐乐人想起了魔界某个倒霉的恶魔领主,好像是分裂本源的恶魔吧。有一次他正在和一块青涩的小牛排享受愉快的夜间派对,结果突然听说要教典考试,双双吓得一激灵,导致了惨烈的事故:分裂恶魔和他重要的“餐具”分裂了。 那听起来真的很疼。 齐乐人当然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他努力向宁舟的水平看齐,并效仿他的服务精神。 看起来效果超群。 齐乐人舔了舔嘴角,露出了一个揶揄的笑容。 他好像被激发出了一些奇怪的癖好,看宁舟满脸忍耐的表情,故意吊着他,给一点甜头,但只给一点,他想知道宁舟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出声,打破之前的约定。 但宁舟真的很能忍,直到齐乐人自己都累了,他还在强行忍耐。 齐乐人不禁沮丧地怀疑,难道是他的牛排预烹饪水平实在太烂了?不至于啊,他完全是学着宁舟服务他的那样来的,他亲自体验过,很舒服的,是那种快要断片失控的舒服。 “嘶……” 终于,忍了半小时的宁舟没忍住,在一次“微小的失误”中发出了闷哼的声音。 齐乐人眼睛一亮:“你出声了。” 宁舟用一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 齐乐人:“?” 宁舟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齐乐人立刻不答应了,他坐得更靠前了,捏着伴侣的脸蛋:“不许把话憋回去,说出来。” 宁舟欲言又止。 齐乐人:“不说的话,后面的奖励就没有了。” 宁舟这才开口:“牙齿,收起来。” 齐乐人:“…………” 齐乐人震惊,齐乐人心虚,齐乐人忏悔。 齐乐人:“很痛吗?” 宁舟:“有一点。” 完了,宁舟的有一点,那就是很痛了!他忍了足足半小时,没吭声,再一次证明了他这个人有多能忍。要不是宁舟的体质特殊,这么折磨肯定被他搞残了。 齐乐人捂住了脸,太失败了,他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学到了呢。 “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一定没问题!”齐乐人举手发誓。 宁舟的眼神有一丝怀疑,他轻声问道:“这次,我可以动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万一……我得抢救一下。” 刚才的十分愧疚变成了一百分,齐乐人立刻签了这份口头协议,毫不犹豫:“没问题!” 沉浸在自己情绪里的齐乐人,完全没注意宁舟眼神的变化。 魔王陛下微微笑了一笑,转瞬即逝的笑容过后,他从领域里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这个,给你。”宁舟递了一管东西给齐乐人。 “这个我知道。”齐乐人毕竟是阅过片的人,拧开管状物挤了一点里面的液体出来,好奇地闻了闻,“怎么有一点魔界香料的气味。你从哪里弄来的?” “欢愉魔女给的。”宁舟交代了。 有一天晚上他偷偷溜了出去,“好心”探望了在黄昏之乡外海岛屿上服刑的欢愉魔女,渴望减刑的欢愉魔女热情地送了他一些礼物,包括她的画册(她的涩图备份果然派上了用场),还有这项她的新发明。 她承诺:傻瓜式操作,包管好用,不好用就砍了她的头。 想必欢愉魔女以项上人头担保的产品,一定比之前的魔药可靠吧。 齐乐人没说什么,他又把宁舟按了回去。 “还是我自己来。你会乖乖听话的,对吧?”齐乐人拿着欢愉魔女的赠礼,一边往手心上挤出粘稠的液体,一边笑盈盈地问道。 宁舟点点头,看起来非常乖巧,虽然用乖巧这种词语形容宁舟,总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在齐乐人的滤镜下,这一切都很合理。 难道他纯良的宁舟宝贝会有什么坏心眼吗?绝不可能! 众所周知,煎牛排之前需要用调料腌制一下,抹上油,充分按摩是必不可少的步骤。但是牛排自己腌制自己这种事情,还是不多见的。 齐乐人感觉很怪,特别是被宁舟仔细观察的时候,他努力想摆脱这种不自在的感觉。 要是命令宁舟闭上眼睛,他一定会听话的吧,齐乐人心想,但是这样对宁舟太不公平了,所以他忍住了。 他努力不发出任何声音,最好表情也能自然,但是……但是这根本不现实。欢愉魔女力推的产品里一定加了点魔界特色的东西,绝对! 因为可怜的牛排感觉自己还没被放到平底锅上,就已经热起来了。 十分钟后,齐乐人已经欲哭无泪了。 “她到底在里面加了什么东西!”齐乐人咬牙切齿地痛斥道。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具魅魔的化身里,只要稍微撩拨一下,就浑身发烫,难以忍耐。 这根本不是我们人类能适应的强度!我们人类也不会因为嘴馋就湿漉漉的,这不科学! 他努力磨磨蹭蹭,想要缓解糟糕的感觉,可是又控制不住,那种该死的失控感又出现了,可更该死的是,他现在连应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恶狠狠地大吃一顿,填饱空荡荡的肚子。 所幸,他的渴望很快被满足了。 他被紧紧拥抱着,被环抱在爱人的臂膀中,所有紧张不安,羞涩担忧的念头在灵魂的共鸣中灰飞烟灭。 他忽然明白,他的掌控欲在这一刻无关紧要,就算完全失控也无伤大雅,他爱的人会包容他的所有。 那是一种安定的欢愉,被纵容的沉溺。 这一刻,他不是审判所的齐先生,不是需要步步为营的齐乐人,他只是一个与爱人共度这个雨夜的有情人。 第138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六) 齐乐人觉得自己上当了。 他就像一个无辜的男大学生,来操场完成本学期的1000米跑步测试。 等他第一次越过终点时,体育老师告诉他:再跑一轮。 等他第二次越过终点时,体育老师告诉他:还得跑一轮。 他气喘吁吁、两腿颤颤地发问:“1000米体测需要跑三次吗?” “你说跑多久都没问题,所以今天准备的项目是马拉松。” “???!!!” 他迟早累死在这跑道上,齐乐人怨念地心想,可能怎么办呢,自己说出来的大话,含泪也要撑住……虽然最后还是哭出了,哭得很丢人的那种。 更要命的是宁舟也有些失控。 起初他还能像从前一样专注于伴侣的感受,然而过度的欢愉让人丧失理智,被压抑的毁灭本源趁机涌现了出来。 那一瞬间,齐乐人本能地想跑,可是红了眼睛的魔王怎么会任由自己的伴侣溜走? 之前的部分,不过是前菜而已,非但没有吃饱,还让人愈加胃口大开。 哪怕是这个世间最高洁的圣徒,他的内心深处,也封印着一只魔鬼。 这是一只“善良”的魔鬼,它并不想毁灭世界与人类,它的贪婪与暴戾只展现给自己神明一般的爱人。 ——看向我。 ——赐予我。 ——满足我。 ——赦免我。 它跪在洁白的神像前,以最卑微的姿态乞求道。 假使它的神明愿意垂怜于它,将祂那只代表了应允的、美丽的手,放在它狰狞的利爪中,它将获得无上的喜悦。 原来,丑恶如魔鬼,也会被神明所爱。 所有的庆幸与感激,化为了魔鬼心中愈演愈烈的贪婪,它不再满足于被看见,它想要拥有,拥有神明的全部:当你接纳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不会再允许你逃走,绝不。 魔鬼本能地知晓:越是贪婪,就越要展现出谦卑的姿态,所以它会小心翼翼。 ——我会尽我的全力维系住理智。 ——我会表现得彬彬有礼、克制忍耐。 ——我不在乎在自己的身上刺出一万道伤口。 ——假如你因此心疼我,我会心生歉疚,但也心生喜悦。 ——因为,你是如此爱我。 魔鬼感到痛苦。 在生出那卑劣的喜悦之后,它愈加痛恨自己:你配得到这样的爱吗? 你凭什么让神明奋不顾身,一千次一万次地将你从地狱中打捞起,把你丑陋破碎的灵魂拼成完整的模样,然后以真爱的吻赐福你。 祂甚至代替你,将自己的身躯献祭在血之祭坛中,代替你承受那本该由你自己承受的酷刑。 你凭什么? 可每当它这样自我厌弃的时候,它的神明总会温柔地告诉他,一遍又一遍:因为我爱你,我永远爱你,你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包括我。 祂给予的爱,仿佛太阳一样,永远存在,永远照亮。 所以,哪怕身处地狱的最深处,它也能凭借着对日光的渴望,坚持到得救的那一天。 它紧紧拥抱着它的神明,就像拥抱着太阳。 ……………… 天快亮了。 宁舟从浴室里出来,收拾好了床铺,将齐乐人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的爱人睡得很沉,刚刚清洗过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不是任何一种浴液的味道,而是他身上本源力量的气息,如同被雨水打湿过的草木花香。 宁舟钻进了被窝里,不动声色地搂住齐乐人,偷偷吸了一口。 齐乐人嘟哝了一声,一种危机意识的本能让他卷起被子,滚到了床的边缘,背对着宁舟,把自己蜷缩了起来。 宁舟愕然,他沮丧地发现,自己可能做错事了。 有好几次,他应该收手的,可是他没有。 他有点儿后悔,然而当他回想当时的场景时,他又觉得哪怕再来一次,他大概还是会那么做。 特别是齐乐人想要从他怀里逃走,却被他掐住腰侧一把拉回来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爱人那时的表情,可是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在床单上绷紧的指尖,还有再也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哀求,都让他克制不住自己。 真美,像极了献祭给邪神的纯洁羔羊。魔鬼在心底诚挚地赞叹着,蛊惑着高洁的圣徒:明明是冷感的体质,却因为魔药和你的侵占,一点点被爱欲浸染,再也离不开你,这多美啊。总有一天,你可以完全私有你的太阳,蒙上他的眼睛,锁住他的四肢,将他囚禁在你的堡垒中,让他忘记所有,只为你而活。这样的未来,你真的不心动吗? 面对魔鬼的引诱,宁舟坦诚道:我承认,我心动。 魔鬼:那就这么做吧,从每一个温情脉脉的雨夜开始,一步步引诱你的神明堕落。 宁舟:可是这样做,他会快乐吗? 魔鬼:你不必思考这些,只要你快乐就好了。 宁舟:那我也不会快乐。 魔鬼沉默了。 宁舟:我承认自己的私欲,承认自己内心有一块黑暗的角落,我甚至不愿意将它暴露给我爱的人。可我知道,如果他不快乐,那我也不会快乐。 魔鬼不甘心: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快乐呢?人不仅仅有往上升的快乐,堕落同样是快乐的。 宁舟摇摇头:不是的。堕落的快乐,只是顺从欲望的欢愉。可是上升的快乐,却是灵魂由衷的喜悦。乐人,他不该是我一个人的囚徒,他是所有人的太阳,我不能囚禁太阳。 魔鬼愤恨地诅咒道:那你终有一日会失去他! 那一刹那,平静地与魔鬼辩论的宁舟变了脸色,他拔出圣剑,一剑砍下了魔鬼的头颅。 “谁允许你诅咒他?”猩红着眼眸的魔王质问道,“你怎么敢?” 这燃烧的愤怒,如同烈阳一般灼烧了魔鬼,魔鬼惨叫着化为青烟,偃旗息鼓,再一次遁入阴影之中。 可它不会消失,只要魔王的恐惧与渴望仍在,它就永远活着。 黑暗的卧室中,宁舟睁开了双眼,他的心跳很快,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尽,他想要抱住齐乐人,从他身上汲取安慰的能量。 可是沉睡的齐乐人还在躲着他,越躲越远,眼看着就要掉下床。 宁舟有点儿委屈,要怎样才能抱住他的爱人呢? 他必须想个主意。 ……………… 齐乐人半梦半醒,他迷迷糊糊地心想,最近我也没加班啊,为什么好像十几天没合眼一样累? 背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蹭他,缠人得很,齐乐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把那个坏东西按在了怀里。 等等,什么东西? 齐乐人清醒了,他睁开眼,发现怀里抱了一只小黑龙。 小黑龙睁开蓝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了两下,拍打着他的手臂。见齐乐人醒了,它又往他怀里拱了拱,翅膀盖在他的身上,努力把自己缩进他的怀中。 他的床上怎么会有一条小黑龙? 齐乐人迟钝的大脑宕机了一会儿,终于在浑身酸痛中想起来了。 好你个宁舟,竟然真的学坏了!连卖萌逃避追责都信手拈来! 齐乐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倒吸了一口冷气,又躺了回去。 小黑龙焦急地呜噜呜噜着,愧疚地低着头,一副担忧又老实的模样,任谁见到这一幕,都想不到它昨晚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齐乐人又好气又好笑:“你给我等着。” 可是话一出口,齐乐人就后悔了,他这个嗓音毫无威胁的效果,沙哑绵软得像是在撒娇。 齐乐人恨不得把被子罩在脸上,丢人,实在丢人。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审判所的执行长默默拉上了被子,蒙过头顶,悄悄用重生本源给自己奶了一波。 小黑龙急了,生怕齐乐人不理它,赶紧拱起身子往被子里钻,趴在齐乐人身上讨好地蹭他的脖子。 白皙的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红痕在重生本源的滋养下逐渐消失,小黑龙不甘心地呜噜了一声,伸出舌头在吻痕的位置上舔了一下。 齐乐人打了个哆嗦,揪住了它。 “不许捣乱,不然你就睡床底。”齐乐人恐吓道。 小黑龙顿时老实了,尽可能地展现出乖巧,连蓝眼睛都是湿漉漉的。 齐乐人扶额。 太过分了,这条小黑龙原本是宁舟的精神体,只会在精神世界中呈现,而且因为缺少理智的逻辑思考,只会凭着本能行动,表现在齐乐人面前的就是一条只会卖萌撒娇的小黑龙。 他原本以为宁舟不知道自己的精神体的行为,没想到他一清二楚,还一比一偷学了! 齐乐人深受震撼,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信了,竟然笃定自己完全了解宁舟的方方面面,这不,昨晚就给了他一个“大惊喜”,今早又来一个! 真是龙不可貌相。 但,这样也不赖。齐乐人心想,他很高兴宁舟愿意把自己隐藏的那一面展现给他看。越是了解宁舟,他就越是深爱。 “好了,原谅你了。”用重生本源把自己奶回最佳状态,齐乐人抱起小黑龙,亲了亲它的额头,“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会真的生气的。再说了,你昨晚表现得很棒!” 齐乐人夸奖了小黑龙——他必须给爱人一点爱的鼓励。 小黑龙僵住了。 原本被齐乐人举在手里的小黑龙,忽然挣扎了起来,它一头扎进了被窝里,用翅膀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坚决不肯出来。 这下,齐乐人可来劲了,他坏心地掀杯子:“害羞了?” 小黑龙继续躲躲藏藏。 第139章 黄昏之乡的新生(四十七) 齐乐人休假了一天。 “就算是审判所boss也应该有年假。”齐乐人在电话里振振有词地对司凛说。 “你的年假已经在魔界花光了。”司凛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我要请一天年假。”齐乐人说。 “这种事你不用告诉我的。”司凛为了表达出那种阴阳怪气的劲头,在最后加了个敬称,“你给自己批假就好了,尊敬的boss。” 齐乐人心想,有道理啊,现在他才是老大。 于是他说:“那我明天也休息一天。” 司凛沉默了,这沉默中透着浓浓的不情愿。 忍了十秒钟后,司凛破功:“不要得寸进尺啊,混蛋!” 但齐乐人不在乎,他不但翘班,还要给司凛安排任务:“对了,帮我查查一个叫永夜之都的副本,明天……啊不,后天告诉我。” 说完,齐乐人愉快地挂了电话。 坐在一旁,听完了电话全程的宁舟,忽然说道:“我知道永夜之都在哪里。” 齐乐人震惊:“之前你说不知道啊。” 宁舟:“听你演讲说到父亲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齐乐人怔忪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宁舟称呼宁宇为父亲。 “先前我进行过毁灭本源的融合试炼,在那里见过他,他对我说过永夜之都的信息。那是母亲为他制造的一个囚笼,也是一场美梦。承载了永夜之都的,是教廷秘法的画卷,只要问问教皇冕下就知道了。”宁舟说道。 那次融合试炼是因为宁舟体内有两股毁灭本源,一股来自于宁宇留下的恶魔结晶,另一股来自于他自己,他必须将两股本源融合,才能够开启最终的仪式。 但是宁宇的本源中蕴藏着强大的诅咒力量,导致宁舟在试炼中陷入疯狂,这也是齐乐人用魅魔的化身,匆忙赶去魔界的原因。 宁舟的那次失忆与时间倒退,让他完全忘记了永夜之都的情报。直到齐乐人演讲的那天,他才完全想起来。 因为直到那时候,他才真正原谅了宁宇,他的父亲。 他不再恨他。 “教廷秘法的画卷,是不是挂在隐修会画廊里的那些?”齐乐人印象深刻。 “是,那时候母亲回到了圣城,召集了隐修会的各位长老,一同制作了一副《永夜之都》的画卷,想将已经陷入疯狂的他永远困在其中。他们在那里度过了一段和平的时光。” 那也是圣修女与毁灭魔王最后的美好,在这场精心编织的梦境破碎之后,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那个惨烈的结局。 齐乐人无端地冒出了一个念头:玛利亚该不会是在永夜之都里怀上宁舟的吧?这……按照时间推算,还真说不定……敢情这是个度蜜月的副本? 宁宇说在那里留了东西给宁舟,在最终的仪式开启之前,他们必须去一趟。 这可是为了世界和平!齐乐人顿时振奋了起来,决定明天再告诉司凛这个噩耗——他要和宁舟去永夜之都寻找拯救世界的关键,所以这个班,你来上! “那我们给教皇冕下去信一封?还是我亲自去一趟永无乡?”齐乐人询问宁舟意见。 宁舟沉默了片刻,肉眼可见地有些情绪低沉。 “你想回去看看吗?”齐乐人问道。 “但不是现在。”宁舟平静地说道。 如今的宁舟已经完全是魔王的形态,强势的毁灭本源与完全激发的恶魔的血脉,让他不可能再通过永无乡的神圣结界,除非他把整个结界撕裂。 梦里,他曾经回去过,在齐乐人的引导下,在众人的祝福中,身为毁灭魔王的他如同凯旋的英雄一般,回到永无乡。 直到现在,他也坚信这场梦会有真正实现的那一天——在他们终结了那罪恶的世界意志、重塑秩序之后,永无乡不再需要结界,他也可以回到故土,像一个真正的英雄那样。 齐乐人能够感受到宁舟心中的复杂情绪,他没有多说什么,而是轻轻地拥住了他。 “好了,别难过,你会回去的,我保证。”齐乐人说。 宁舟永远相信他的保证。 ……………… 午后温暖而宁静。 难得无事,齐乐人招呼宁舟,重新装饰这个家。 明明这是宁舟童年生活的地方,可是如今却只有齐乐人一个人的痕迹。 齐乐人对此耿耿于怀:“你刚去魔界的时候,我找遍整个家也找不到你的私人物品,好像你早就打算抽身离开似的,可把我气得不轻。” 宁舟抬头看阁楼:“我有一些旧东西,都在阁楼里。” “我看到了,全部加起来也只有两个木箱,一半还是你母亲留下来的,哪有你这样的户主?对自己的生活一点也不讲究。”齐乐人小声抱怨着,和宁舟一起上了阁楼,将那两个尘封的箱子搬了出来。 “来吧,今天的工作是把你的旧东西摆出来。”齐乐人说着,打开了木箱,映入眼帘的是宁舟童年的衣物,最上面放着一个小熊绒毛玩具。 宁舟一下子愣住了:“这是……” 齐乐人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拿起小熊玩偶:“你藏在箱子的最里面,被我发现了,特地放在最上面,多可爱呀。喏,给你。” 宁舟注视着小熊玩偶,它已经很旧了,哪怕再仔细清洗打理,布料也已经褪色。 他看了它很久,却依旧想不起。 毁灭本源在侵蚀他的记忆,很多事,他无法清晰地记得,包括这只小熊。但这一定是他很重要的玩具,否则他不会把它留在这个箱子里。 “想不起来吗?”齐乐人一边问着,一边将小熊玩具递给宁舟。 宁舟接住了它。 这一瞬间,混沌的记忆深处,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好像有什么人,慈爱地将自己的记忆分享给了他。 宁舟看见了它崭新时的模样,还有童年的他自己—— 那时候他五岁了,应该独立睡觉了,可是他很害怕,怎么也不肯离开母亲。玛利亚为了鼓励他,给他缝制了一只小熊玩偶,作为陪他睡觉的小伙伴。 “有它陪着你,你就不会孤单害怕了。”玛利亚将小熊递给他。 后来,这只小熊一直在他的床头,陪了他很多年。他会跟它说话,会跟它分享被子与枕头,如果做了噩梦,他还会紧紧抱着小熊不撒手。 那是他最重要的童年伙伴。 “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经常抱着它睡觉。”宁舟说起了往事,“如果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我会带它一起藏在衣橱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客人也走了,我就会很自在。” 齐乐人的眼睛亮了:“是哪个衣橱?哪个哪个?” 宁舟:“就是卧室里的那个。” 齐乐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嚎:“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宁舟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他在遗憾些什么。 齐乐人:“你早该告诉我的,这样它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衣橱,而是你小时候躲猫猫用的衣橱了!” 宁舟:“有什么差别吗?” 齐乐人:“当然有!那多可爱啊!你小时候会躲在里面哎,还抱着一只小熊!” 宁舟:“……” 齐乐人被巨量的可爱元素砸得晕头转向,恨不得穿回二十年前亲眼看一眼。 见宁舟还是没懂,齐乐人只好给了他一个比喻:“我妈咪在我小时候,会给我买漂亮的小裙子,把我打扮成女孩子带出去,还留了好些照片,你想看吗?” 宁舟毫不犹豫一秒作答:“想!” 齐乐人做了个鬼脸:“没有。” 宁舟用控诉的眼神看着他,齐乐人振振有词:“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你肯定觉得超可爱。” 宁舟诚实地点了点头。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齐乐人小时候的样子……那真是非常、非常、非常的可爱。 互相觉得对方很可爱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最后齐乐人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好了,别想不可能的事了,赶紧把东西收拾出来吧。”齐乐人问道,“这个玩具熊放哪里?” “放卧室窗边?” “行,不过实在太旧了,它的衣服重新做一下吧?” “嗯,我来。” “差点忘了,你的还挺会做针线活的呢。” “衣服一直都是我自己缝补的。” “那我就不行了,我老家那里不流行缝缝补补了,我最多会钉个纽扣。对了,你留下来的那套教廷制服,纽扣掉了,我找造物师重新做了个一样的。” “我知道。她因此误会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大骂我是偷衣服的小贼,让我把你的衣服还回去。” “噗……抱歉抱歉,想起那个画面,我实在忍不住。” 两人一边悠闲地聊着天,一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收拾好了。 童年的玩具出现在了柜子上和窗台边;宁舟小时候的画作被挂在了走廊里;几本童话书被放在了书架上……还有玛利亚的首饰,用一个盒子装了起来,放在了卧室的抽屉里,只要宁舟一拉开抽屉,就能看见它们。 齐乐人还逼着宁舟把藏在领域里的东西拿了出来,于是家里又多了几幅他近年的画作,还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做的奇怪手工艺品,木雕的十字架,黏土做的企鹅、兔子和熊…… 甚至还有一箩筐形状奇怪、颜色特殊的石头。 “这是怎么来的?”齐乐人对着这筐石头摸不着头脑。 “在魔界的时候,打下一个地方,就会从地上捡几块特别的石头。”宁舟说。 “是为了纪念意义吗?”齐乐人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