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吧,路明非!少女祈愿中》 第一章哥哥,欢迎来到现实副本 凌晨三点,二十四小时不打烊超市的日光灯白得惨澹,照在空荡荡的货架上。路明非正对著冷柜补货,一个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憋了回去。 由於新的扑街书已经草草完结,他目前还在构思新的一本开头准备投稿。 他揉著发酸的后腰,觉得人生就像手里这瓶临期的酸奶,酸涩,晃荡,且无人问津。 手机震动,是婶婶的语音条,外放出来在空旷的店里格外刺耳: “明非啊,你张阿姨家的儿子,今天礼金过门了,三十六万八!你爸妈那边……哎,你也知道。咱们家不能让人看笑话,你抓点紧,啊?” 路明非划掉屏幕,那张一家三口的合影在手机里,像是上辈子的事。 考古队的爹妈最后一次联繫是高中毕业前夕,一条没头没尾的简讯:“儿子,项目有重大发现,暂时中断联繫,照顾好自己。”然后就是永恆的忙音。 而寄託这他唯一希望的花旗银行定时匯款也停了,房租,生活费,乃至之后结婚要的彩礼,都成了他一个人要翻越的山。 路明非把那盒过期酸奶丟进废弃筐,推著补货车走向仓库。 超市的广播里放著促销gg,收银台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大爷大妈们为了几毛钱的菜价爭得面红耳赤。 他穿过这一切,像一个透明的人,没人看他,他也不看別人。 只是推著车,一直走,走到仓库里去。 “小路,还没下班啊?” 超市的售货员顾大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零食架旁,手里刷著手机,眼睛看向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快了顾阿姨,理完这批货就走。”路明非把最后几瓶饮料码齐,动作有些机械。 “你来这儿也快一个月了吧?”顾大妈凑近两步,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熟悉的、牵红线的兴奋劲儿。 “阿姨看你踏实肯干,是个好苗子……手里有个不错的资源,你要不要见见?”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货推倒。他挤出个疲惫的笑:“阿姨您別拿我开涮了。我这样的,穷得只剩下一口气吊著,房租都得拆东墙补西墙,哪敢想那些。” “哎哟,这你就不懂了。”顾大妈一拍大腿,“人家女方打拼多年,颇有家底现在啊,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老实人。” 路明非更迷糊了:“那怎么会看上我?” “就是要你这样的!”大妈眼神诚恳,语气斩钉截铁,“不图你钱,就图你人可靠、省心!” 路明非心里那点属於扑街作者的吐槽之魂,悄悄燃起一簇小火苗。 他抱著最后一丝“万一真是天上掉馅饼呢”的荒诞期望,谨慎地问:“那女方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大妈脸上飞快掠过一丝你懂的神情,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在一家挺大的夜总会当领班。见识广,情商高,特別会疼人!” “……” 路明非心里那点微弱的期望,“啪”一声熄灭了。 夜总会领班、颇有家底、找老实人,要素齐全得他脑子里瞬间自动生成了三个扑街网文的开篇大纲:虐恋向、逆袭向,或者惊悚向。 “怎么样?见一面?明天下午姑娘正好有空。”顾大妈趁热打铁。 路明非看著大妈热情洋溢的脸,又想起银行卡的余额,还有文档里那片刺眼的空白。 算了,就当是为写作取材、体验生活了。 万一呢?虽然这万一的概率,大概比他写的书突然爆火还要渺茫。 “行吧,阿姨,”他听见自己乾巴巴的声音说,“就当认识个朋友。” 话音落下的瞬间—— 【哦呀,我亲爱的哥哥,终於走到要出卖灵魂来换世俗门票这一步了吗?】 【不过,听起来比拯救世界有趣多了。】 【那么,交易成立。这次,真的成功了哦。】 一个带著优雅笑意的少年声音,如同耳语般直接钻进他脑海深处。 紧接著,视野中央像劣质页游登录界面一样,唰地闪过一行流光溢彩的花体字: “哥哥,欢迎来到实力至上比混血种的世界更不讲道理的现实副本。” 路明非皱了皱眉,没理会。 自从高中毕业、从叔叔婶婶家搬出来之后,这个自称路鸣泽的声音就时不时冒出来。 每当他真的走投无路(指卡里余额空空,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想喊出交换的时候,那个优雅的少年只是笑了笑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狼来了的故事听的多了,谁还会当真,虽然路明非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和这个所谓弟弟的路鸣泽开玩笑。 “好嘞!地点我发你微信!”顾大妈心满意足,揣著手机笑眯眯地走了。 下班,做完交接,路明非瞥了一眼对面早已熄灯的咖啡馆,摇摇头,拖著身子回到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的出租屋,他没开灯,径直瘫在椅子上。 窗外城市的霓虹漫进来,映著桌上嗡嗡作响的旧笔记本电脑,和一地速食麵的包装袋。 (要是真成了,这算吃上软饭了吗?算了,明天还是先看看兼职群里有没有活吧。) 就在意识即將沉入黑暗的剎那—— “叮~” 一个清脆、甚至有点欢快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正中央响起。 【检测到高强度、高纯度人间疾苦样本,及与之完美匹配的、顽强的吐槽求生欲。嘖嘖,哥哥,你这生活剧本,连三流编剧都嫌埋汰啊。】 那声音再次响起,腔调里充满玩味的笑意,像个蹲在戏台边上看热闹还嗑瓜子的閒人。 路明非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能不能不要突然来一下?很嚇人的好伐) 【咳咳,基於你目前扑街作者、超市夜间搬运工、网吧守护者的三重卑微身份,及即將面临的软饭资格初审会,本系统人间喜剧观察仪临时上线。】 声音自顾自继续,语气轻快 【我是你的专属场外解说兼乐子人,你可以叫我——路鸣泽,你异父异母却比你更懂你的亲弟弟。】 路鸣泽。每次听到这名字,路明非都会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新手福利剧本已加载完毕】 【剧情名:是的,领班大人】 【你的角色:待考察的老实人標本】 【任务目標:本色出演(反正你也演不了別的),完成一场都市奇幻相亲访谈,並存活至片尾字幕】 【基础片酬:软饭预备金1000元(杀青结算)】 【隱藏成就:成功在內心完成一次绝杀级吐槽。奖励:解锁【弹幕库】初级权限(让你看乐子时更有参与感)】 【剧本及实时吐槽辅助界面已投送。拒演也行,但下次你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时,可別怪弟弟我没给你提供场外援助和笑料包哦】 话音落下,路明非视野边缘真的浮现出几行半透明的字,花里胡哨,还带闪烁边框,像极了劣质网页游戏弹窗。 那个1000元的图標,甚至被设计成一个闪闪发光的、画著咧嘴笑的钱袋。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荒诞感衝垮了起初的惶惑。他的人生已经够像一部烂俗小说了,现在连路鸣泽给的系统都要走无厘头喜剧路线? “路鸣泽……”他对著满屋昏暗,有气无力地嘀咕,“你专程跑来,就为了看我笑话?” 【bingo!答对啦,哥哥!】 那声音欢快 【不过看笑话是免费的,帮你把笑话变成饭票,才是我提供的增值服务。怎么样,这场真人秀,接不接?】 视线角落,那个花哨的钱袋图標存在感极强。一千块,能让他喘好大一口气,能把下个月房租的窟窿先填上。 他摸过手机,屏幕冷光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明非不由得想起几年前,他把卡塞尔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丟进垃圾桶的那个雨天。 雨幕里,那个小男孩一身西装笔挺,方口小皮鞋亮得刺眼,浑身透著与全世界为敌的冷漠,孤独得仿佛世界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什么时候起,那傢伙变成了现在这副逗比模样?嘖嘖,自己就连幻想中的人物风格也能突变的嘛) 路明非不在多想,打开绿泡泡给顾大妈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他推开键盘,在空白的文档里敲下: 新坑暂定名:《龙族1:火之晨曦》 楔子:白帝城。 所谓弃族的命运,就是要穿越荒原,再次竖起战旗,返回故乡。 死不可怕,只是一场长眠。 在我可以吞噬这个世界之前,与其孤独跋涉,不如安然沉睡。 我们仍会醒来。 保存,关机。 他把自己摔进床里,视野边缘那个闪烁的、戏謔的系统界面,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恶作剧笑容,牢牢贴在现实的边界上。 (行吧。) 路明非闭上眼。 明天,就去会会那位领班大人。顺便看看,这个自称路鸣泽的破系统,到底能把他这本就一言难尽的日子,搅和成什么鬼样子。 第二章记得下反诈APP 星巴克的冷气开得很足,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感觉那杯冰美式的凉意正透过纸杯渗进掌心。 他对面,网名薇薇安的夜店领班——王薇,正用评估商品般的眼神打量著他。 这场相亲的结局,在第三分钟就已经写定。 “其实吧,”王薇搅拌著她那杯快要化掉的星冰乐,语气里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坦诚,“我想找的不是你这样的。你太……嗯,扎实了。” “扎实?”路明非重复这个词,觉得它用在人身上有点新鲜。 “就是,已经定型了的感觉。”她比划了一下。 “我想找个小奶狗,二十出头的最好,有点潜力但还没被发掘的那种。我可以帮他,用我的资源和经验,看著他成长……那种养成感,你明白吗?” 路明非握著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实时解说:通俗翻译——她想投资一只潜力股,享受从零开始打造的掌控快感。】 路鸣泽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著毫不掩饰的戏謔 【哥哥,你这种已经跌停板的,连被短线操作的价值都没有。】 “所以,”王薇摊手,做出遗憾的表情,“虽然顾阿姨说你人老实,但不太符合我的需求。不好意思啊,这杯我请了。” 她把“请”字说得特別清晰,像在强调某种施捨。 路明非看著那杯只剩三分之一的冰美式,忽然笑了。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轻轻放回桌上。 “王小姐,”他站起身,语气诚恳得像在给亲戚家孩子提建议,“如果你真找到了那种小奶狗,记得下个反诈app。” 王薇的表情凝固了。 【精准吐槽成就达成!奖励:系统功能解锁度+1%!当前解锁度:2%!】 路鸣泽吹了声口哨。 【漂亮!这句够她消化半个月了。建议哥哥你今晚別刷小红书,我怕你心臟受不了。】 “再见。”路明非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星巴克时,午后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手机震动,银行简讯弹出:1000元到帐。 【新手任务都市情感样本-01结算完毕!】 路鸣泽的语调轻快。 【虽然剧情尬得能抠出秦始皇陵,但片酬到位就是好戏。下次咱们爭取演个有台词的角色。】 路明非没理会脑內的噪音。他看著帐户里多出来的数字,一种疲惫的胜利感涌上来。他需要点真正能安慰自己的东西。 五分钟后,他推开了许愿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作响,吧檯后正在擦拭咖啡机的金髮女孩抬起头——是荧。 她穿著浅杏色的针织衫,围著那条藏青色围裙,低头时滑向脸颊两侧,露出后颈,那缕总是垂在胸前的长髮此刻搭在左肩上。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发梢和睫毛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最特別的还是她的眼睛,那双亮金色的眼瞳。路明非认识她两年了,还是偶尔会被这对奇异的眼睛恍神。 “哟,路大作家。”荧放下抹布,眼睛弯了起来“今天怎么又有閒钱来改善生活了?中彩票了,还是又接到那种『日结八百、內容保密』的神秘好活了?” 毕竟,过去两年里,路明非手头紧到只能喝超市免费续杯的白开水的时候,她可见过不少。 “去去去,就不能是我偶尔想奢侈一把?”路明非佯装不满,走到老位置坐下,但微微发窘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 他总不能说“我刚靠系统完成了一场尷尬相亲,拿了一千块片酬”吧。 “其实是上午別人请喝的那杯咖啡感觉不如……” “懂了。”荧笑著转身开始准备咖啡,“那还是老规矩,风车菊的想念,给你多加份浓缩,来个味觉大扫除?” “……行吧。”路明非放弃抵抗,瘫进椅子里。在荧面前,他那点小拮据和强撑的面子,早就无所遁形了。 两年前,路明非刚租下那个小隔间不久,就发现附近搬来了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金髮女孩。 第一次正式打交道是在楼下垃圾站,两人同时把手伸向最后一个可回收纸箱,毕竟那可是能卖五毛钱呢。 后来在超市兼职时又碰见过几次,再后来,荧开始在这家咖啡馆打工,路明非就成了常客。 他们的友谊建立在极其务实的基础上:互相通报兼职群里的好活(虽然好活不多)、帮忙代收快递、下雨天借伞、偶尔一起拼单外卖满减。 两年下来,熟稔得像是认识了半辈子。 荧端著咖啡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杯子推过去:“所以今天上午干了什么能让人请你喝咖啡?” 路明非喝了一大口,让柑橘和蜂蜜的暖意驱散嘴里冰美式的苦涩余味。 “相亲” “誒,什么时候动了这个念头,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去去去” “对方什么人啊” “想找小奶狗来养成的领班姐姐。” 荧眨眨眼:“那你岂不是完全不符合需求?” “所以二十分钟就结束了。”路明非耸耸肩,“不过她请我喝了咖啡,我就好心提醒她,找到小奶狗后记得让人家下反诈app。” “噗——”荧没忍住笑出声,“你真是……人家没把咖啡泼你脸上?” “可能教养比较好。”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 荧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托著下巴看他:“所以你接下来什么安排?晚上网吧的班?” “嗯。不过去之前想在这儿瘫一会儿。”路明非放鬆地靠在椅背上,“星巴克的椅子没你这儿舒服。” “那是因为星巴克的咖啡里没有我啊。”荧自然地说出这句他们之间开了无数次的玩笑。 路明非配合地翻了个白眼,两年前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確实被噎到了,现在早已免疫。 他们聊了会儿天。 荧说她最近在考虑换个兼职,咖啡馆的老板娘想培养她学烘焙,但时间会拉长,时薪却没涨多少。 路明非则吐槽说最近写的小说评论区又多了几个骂他水文的老读者。 话题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午后一样。 咖啡见底时,路明非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 “等等。”荧叫住他,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便利贴,上面印著个黑白二维码,“老板娘昨天弄了个app,说以后可以手机下单买套餐。你扫一下唄,算是帮我完成推广任务。” 路明非接过便利贴,挑眉:“老板娘还搞这个?她不是连电子支付都是去年才不情愿地接受的吗?” “据说是她一个搞it的朋友帮忙弄的,简单的內测版。”荧耸耸肩,“目前就两种套餐,大套餐和小套餐,对应不同的月卡权益。你下载看看,有问题我反馈给老板娘。” 路明非没多想,掏出手机扫码。页面跳转得很流畅,一个纯黑背景的下载页,中间悬浮著颗缓缓旋转的发光星辰。app名字叫【星缘旅记】,安装包小得惊人。 “画风还挺特別。”他点击安装,几秒就完成了。点开图標,界面简洁到空旷:中央一个【祈愿】按钮,旁边显示【原石 x 0,相遇之缘 x 1(新手赠礼)】。 “极简主义,老板娘的朋友估计是个文艺程式设计师。”路明非评价道,顺手註册了个帐號,用的还是他那串乱打的常用密码。 “你是第一个下载的。”荧笑眯眯地说,“说不定有隱藏bug,体验到了记得告诉我。” “拿我当测试员是吧?”路明非收起手机,摆摆手,“走了,晚点群里要是有好活我发你。” “谢啦。” 走出咖啡馆时,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荧还站在吧檯后,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暖光里显得柔和安静。 【新增数据:该地点对宿主的社交能量恢復速率有+15%加成的效果。】 路鸣泽冷不丁冒出一句。 “就你话多,怎么不见你咖啡馆里吵吵闹闹。”路明非低声嘟囔,嘴角却扬了扬。 他早就发现了一个规律:只要一踏进这家咖啡馆,脑海里那个喋喋不休的声音就会像被掐掉了信號,变得异常安静。 路鸣泽从未对此解释过。 他穿过马路,走向网吧。而在他身后,咖啡馆里的荧看著手机屏幕上刚弹出的消息,愣了一下。 来电显示是“老板娘”。 “餵?……啊,那个app的二维码?我刚给路明非了……什么?要撤下来?系统有bug需要回炉重做?” 荧走到窗边,看著路明非消失在网吧门口的背影,对著电话说: “可是……已经有人下载了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老板娘慵懒的、带著点笑意的声音: “没关係。有了就有了吧。有些代码啊,bug也是它该有的命运。” 电话掛断。荧看著手中那张已经被撕下来的二维码存根,亮金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的神色。 她轻轻嘆了口气,却不知为何,又微微笑了起来。 网吧里,路明非坐在熟悉的机位前,习惯性地点开【祈愿】app看了一眼。 那个孤零零的【祈愿】按钮散发著微弱的柔光,像是在邀请,又像是在等待。 他看了几秒,锁屏,打开文档开始码字。 而在手机后台,那个新安装的app图標,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第三章主动的艺术与引流產品的自觉 午后的超市没什么客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著。 路明非正蹲在货架前清点泡麵库存,心里盘算著这个月的全勤奖能不能让银行卡余额看起来稍微体面点。 “小路啊。” 顾大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一桶老坛酸菜面摔在地上。 他站起身,看著顾大妈,这位超市的正式员工,此刻正双手叉腰,用那种菜市场评估猪肉肥瘦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怎么了,顾阿姨?”路明非挤出一个笑容。 “阿姨得说你两句。”顾大妈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对女孩子,有点不主动啊。” 路明非一脸迷惑。 主动? (昨天那位夜店领班,不是明確表示我这种“已经定型的”不符合她养成小奶狗的需求吗?对方没看上我,我主动个什么?上去表演一个原地转圈然后说“您看我还有机会吗”?) 他心里飘过这些弹幕,但嘴上只是含糊地说:“啊……这个,得看情况吧。” “你別看女方现在条件高,眼光挑,”顾大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江湖秘籍,“但其实你只要主动点,阿姨觉得你也不是不行。” 路明非愣了两秒,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天的对话、那杯冰美式、还有自己那句“记得下反诈app”的临別赠言。 他小心翼翼地问:“顾阿姨,这是……您觉得,还是那个女的觉得?” “当然是女方觉得了!”顾大妈一拍大腿。 “人家昨天后来跟我说的,觉得你人倒是老实,就是太不主动了,跟个木头似的。这姑娘见多了会来事的,说不定就喜欢你这款青涩的呢?” 路明非更懵了。 【新信息载入。】 路鸣泽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脑海响起,带著电子音般的播报腔 【目標『王薇(薇薇安)』后续反馈已接收。解析:言语存在矛盾。行为逻辑:先否定后暗示。初步推测:该目標可能处於『钓鱼执法』或『废物测试』阶段。】 (什么乱七八糟的?) 【通俗翻译,哥哥。】 路鸣泽的声音切换回那副熟悉的、带著笑意的嘲讽调 【她可能没看上你这个人,但看上了你『可能为她付出的注意力、时间,或者別的什么资源』。先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是经典的控制手法哦。当然,也不排除她真的突然眼瞎了。】 路明非没理他,努力消化著顾大妈的话。 先说自己不符合需求,转身又通过中间人抱怨自己不主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操作他看不懂。 总不能是指望自己突然开窍,然后去疯狂舔她、给她爆金幣吧?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套路? “小路?发什么呆呢?”顾大妈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啊,没有,就是在想……”路明非回过神,斟酌著词句,“王小姐她……具体是希望我怎么主动呢?”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顾大妈眼睛一亮,以为他开窍了:“哎!这就对了!多关心关心人家,问问吃饭没、下班累不累,有机会约出来再喝杯咖啡聊聊嘛!女孩子都是要哄的!” 路明非面上点头,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 (这流程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养备胎?) 【任务触发提示。】路鸣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著点跃跃欲试,【持续性任务:主动的艺术(可选)。】 【內容:按照中间人提示,对目標『王薇』进行为期一周的標准化『主动关怀』(每日问候,適时邀约)。】 【奖励:根据目標最终反馈及宿主表现浮动结算,基础报酬预计2000-5000元。风险:可能存在精神污染及时间成本浪费。】 【哥哥,接吗?】 接个鬼。路明非果断在心里否决。昨天那场尬聊已经消耗了他不少社交能量,他寧可去码字或者搬货。 顾大妈察言观色,看他兴趣缺缺,立刻话锋一转:“哎呀,你要是对那个领班不感兴趣,阿姨这儿还有別的资源嘛!” 路明非抬眼,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越来越清晰。 (顾大妈手里怎么有这么多资源,是不是在什么相亲事务所兼职?) 从昨天精准堵住下班疲惫的他,到迅速安排和王薇见面,再到今天拋出“不主动”的批评和立刻切换新资源。 这流程熟练得不像偶然的热心肠。 而且,她从来没找自己要过一分钱。 【逻辑链补全。】 路鸣泽慢悠悠地说 【假设成立:如果中间人未向男方收费,那么收益大概率来自女方。介绍优质男性资源,向急於婚恋的女性收取中介费或会员费——很经典的商业模式,哥哥。你可能只是顾阿姨业务版图上,一个性价比很高的『引流產品』或者『基础款套餐』。】 (所以我的作用是,用『看起来老实巴交还不收钱』的特质,吸引女方入局,然后大妈再向她们推销更贵的套餐?)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荒谬。他以为自己是在靠系统兼职赚钱,没想到在別人眼里,他本身可能就是商品陈列架上的一件。 “怎么样?”顾大妈期待地看著他。 路明非看著大妈热情中带著精明的脸,脑子里闪过荧在咖啡馆里低头擦拭杯子的侧影,还有那句“今天怎么又有閒钱来改善生活了”的调侃。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考虑一下”还没说出口—— 【叮!您有新的『都市情感样本』採集任务,请注意查收。】 路鸣泽用极其官方的语气打断了他的思绪,但內容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对方付费力度似乎比上一位更足哦,哥哥。看在钱的份上,要不咱们再尬聊一场?】 超市的日光灯依然嗡嗡作响,空气里瀰漫著灰尘和商品混杂的味道。 路明非站在货架前,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某个奇妙的十字路口。一边是看得见的、可以折算成数字的主动的价值,另一边是……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荧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拼单那家新开的、满减很凶的牛肉麵外卖。 “顾阿姨,”路明非终於开口,声音平静,“这事……您让我先想想。明天给您答覆,行吗?” 顾大妈看著他,脸上闪过一种瞭然的神色,仿佛早就预料到这种反应。她收起手机,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笑容恢復了平时的爽朗:“行,小路你慢慢想!阿姨这资源多的是,总能找到合適的!” 她转身往收银台走去,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路明非重新蹲下身,拿起那桶老坛酸菜面,条形码对准扫描器。 “嘀”的一声轻响。 【日常任务『货物清点』完成。奖励:工时工资累计。】 路鸣泽懒洋洋地报幕 【那么,哥哥,关於那个主动的任务,你的最终指令是?】 路明非把泡麵码放整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说吧。我先想想,那碗牛肉麵,要不要加个煎蛋。) 超市外,城市的黄昏正在降临。路灯还没亮起,天空是一种混沌的灰蓝色。 路明非知道,有些选择,就像这即將到来的夜晚一样,躲不掉。 但他至少可以决定,是先填饱肚子,还是先跳进下一个主动的陷阱。 第四章象牙塔的躁动 这座城市的清晨从来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全勤奖和打卡机。 路明非坐在狭窄的出租屋床沿,盯著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卡余额。 那是他昨天拼死拼活完成路鸣泽系统发布的“相亲首杀”任务后,加上便利店夜班、网吧兼职和临时工赚来的所有积蓄。 数字少得可怜,距离传说中那道名为“彩礼”的天堑,还差著十万八千个跟头云。 “不够啊……怎么算都不够。” 路明非嘆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乱糟糟的被子里。 脑海中,那个系统界面幽幽亮起。 【路鸣泽·人间喜剧观察仪】 【当前状態:穷困潦倒的单身狗】 【任务进度:1/100(相亲局)】 【小恶魔点评:哥哥,虽然你昨天拒绝了那个想找小奶狗的夜店领班,保住了你的贞操,但你的钱包依然在哭泣。在这个充满欲望的都市丛林里,不够贪婪可是会被吃掉的哦。你看,新的猎杀……哦不,新的邂逅已经在路上了。】 “闭嘴吧你。”路明非在心里骂了一句,“我那是洁身自好,懂不懂什么叫寧缺毋滥?” 昨天那个叫王薇的夜店领班,给路明非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顾大妈嘴里的不够主动,在那个女人眼里,或许只是因为他没能立刻掏出房產证或者保时捷车钥匙。 这种越级打怪的感觉太糟糕了。 简单的洗漱后,路明非拖著沉重的步伐,来到了顾大妈工作的大型连锁超市。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背景音乐放著喜庆又聒噪的《好运来》。 顾大妈正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红色工装马甲,在理货架旁指挥著几个年轻员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 而路明非推著补货小车穿行在货架间,轮子在刚刚拖过的瓷砖地面上发出“咕嚕咕嚕”的单调声响。 他脑子里还残留著昨晚的梦境碎片,悬崖边,顾大妈举著写满相亲条件的牌子,另一边荧向他招手,而他自己抱著一桶泡麵,思考哪边更划算。 最后他选择了跳崖,因为悬崖下面掛著“第二碗半价”的横幅。 “小路!”顾大妈的大嗓门瞬间穿透了嘈杂的背景音,引得旁边挑鸡蛋的大爷都手抖了一下。 “顾阿姨早。”路明非停下小车,顺手整理旁边货架上被顾客翻乱的方便麵。 “早什么早,都七点半了。”顾大妈凑过来,手里还拿著盘点用的平板电脑,压低声音时那股混合著韭菜盒子和廉价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昨天那事儿,想得怎么样了?” “停停停,大妈,打住,千万打住。”路明非连忙举手投降,脸上写满了抗拒。 “我想了一宿,真的,那种感情经歷太丰富的,我hold不住。我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人家段位太高,我怕被玩死。” 路明非嘆了口气。 “哎哟!”顾大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响亮得引得远处理货的同事都看了过来,“你早说嘛!嫌人家经歷多?简单!阿姨这儿什么样的没有!” 她迅速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得飞快。 “这个!这个好!”她將手机屏幕懟到路明非眼前,动作快得差点戳到他鼻子。 那是一张穿著浅蓝色衬衫、戴著细框眼镜的证件照。 女孩梳著简单的马尾,面容清秀,嘴角带著一丝略显拘谨的微笑。 背景是標准的蓝色,看起来就像刚从学校毕业,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那种。 “女教师!”顾大妈语气里带著一种推销稀缺资源的自豪,“正规师范毕业的!比你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关键是没怎么谈过,清清白白的。” 路明非当场愣住了,手里拿著一袋要上架的薯片悬在半空。 (女教师?) 这个词让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种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素净长裙、手里拿著教案、知书达理的温婉形象。 在他的认知里,尤其是在老家那些亲戚的口中,女教师简直是相亲食物链顶端的职业之一,稳定、体面、有假期、知书达理。 过年回家,要是谁家儿子能娶个女教师,那家父母走路都能带风。这样的女性,怎么会需要通过超市大妈来介绍对象? 这不合逻辑的程度,堪比路鸣泽突然宣布系统永久免费,还倒贴他一百万。 “大妈,您別忽悠我。”路明非狐疑地看著她,往后缩了缩。 “女老师那可是抢手货,排队都能排到五环外,还能轮得到我?我这条件您也知道,要车没车,要房没房,存款也就够买个厕所瓷砖。” 顾大妈笑了笑,收回手机,左右看了看,把路明非拉到更角落的饮料区,压低声音: “小路,这你就不懂了。人哪,光看表麵条件没用。这我和你说,这姑娘命稍微有点苦。” 路明非竖起耳朵:“怎么个苦法?” “师范毕业那会儿,赶上编制特別难考,连著考了两年都没上。家里条件一般,等不起,就去教育机构干了教培,钱倒是赚了些。” 路明非点点头,这很现实。他想起自己高中时也上过补习班,那些老师看起来都很光鲜,没想到背后也有这样的顛簸。 “后来嘛,双减来了,教培黄了。”顾大妈一摊手,“好在有经验,托关係进了家私立中学,还是当老师。就是那种管得特別严,全封闭式,主抓纪律的私立学校。你懂吧?一天到晚跟学生斗智斗勇,压力大,脾气估计也磨得有点躁。” 路明非脑补了一下画面:一个面若冰霜的女人,穿著黑色职业装,手里拿著戒尺,在这个充斥著躁动的城市里,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管理著一群青春期的孩子,眼神里透著寒光。 不知为何,路明非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责任心强,这听起来像是个“控制狂”预备役啊。 “年纪慢慢上来了,工作又累,交际圈小。家里催得急,她自己也有点著急了。”顾大妈总结道, “所以啊,条件听起来不错,其实也有难处。正好她妈跟我跳广场舞认识,这不就托到我这儿了。” 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点让人同情。一个被时代和政策波动影响,在职业道路上顛簸,又被年龄和世俗压力追赶的女性形象,渐渐清晰起来。 路明非几乎要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大家都是被生活推著走的可怜人。 “而且啊,正好现在是暑假,人家有时间。”顾大妈见路明非还在犹豫,立马加大了火力,推了路明非一把, “人家姑娘说了,就想找个踏踏实实的,不嫌弃你穷,只要人好、顾家就行。怎么样,见不见?这可是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啊!” 不知为何,路明非心里那根警报线又微微颤动起来。 不是因为对方条件差,恰恰是因为顾大妈的描述太对症下药了,刚拒绝一个经歷复杂的,立刻就能掏出一个“清清白白”的。 这种精准匹配,反而让他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新资料片预热中。】 路鸣泽的声音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在他脑海响起。 【象牙塔的躁动听起来比夜店的诱惑安全係数高17%。但哥哥,根据本系统浅薄的人类社会资料库,长期处於高压管理岗位的个体,其控制欲与情绪波动幅度可能超出平均水平哦。数据表明,私立学校纪律岗教师对伴侣的规范管理倾向,比普通职业高出42.8%。】 (闭嘴,让我自己判断。) 路鸣泽的数据还是让他心头一紧。 “顾阿姨,”他谨慎地问,“那如果见见的话,大概是什么流程?” “流程?简单!”顾大妈一拍手,声音在空旷的饮料区迴荡,“人家姑娘说了,第一次见面,吃个饭,互相了解一下。地方嘛……” 她顿了顿,观察著路明非的表情,“姑娘选了个地儿,说环境安静,適合说话。” “哪儿?” “新荣记。” 第五章 你觉得你配吗? 路明非:“……?” 他花了三秒钟確认自己没有听错。新荣记? 那个以东海海鲜闻名,人均轻鬆破千,野生大黄鱼能卖出天价,连餐前小菜都敢標价五十八元的高端台州菜馆? 他平时路过那家店门口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店里飘出来的富贵气息会灼伤他廉价的工装。 他脸上的表情大概过於呆滯,顾大妈赶紧补充:“也不是非得点最贵的嘛!吃个便饭,体验下环境,人家姑娘可能就是想找个安静地方说说话。” “顾阿姨,”路明非艰难地开口,感觉自己喉咙发乾,“您看我像吃得起新荣记的人吗?”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昨天发薪日到手、还没焐热的薄薄一叠钞票,以及手机里那笔刚刚到帐、被他视为救命稻草的系统任务奖励。 那点钱,或许够在新荣记点一道最便宜的凉菜,再加两碗米饭?不,可能米饭也要另算钱。 “而且,”他试图理性分析,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嘲讽, “女方选这种地方,明显就不是衝著我这种穷鬼来的吧?一顿饭想吃出五位数?这哪是相亲,这是扶贫考察,还是让我扶她的贫?” “她一个私立学校老师,工资能有多高?自己都未必吃得起,凭什么要求第一次见面的男方请?” 顾大妈撇撇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小路,你这就不懂了。她算什么高收入人群?一个私立学校老师,听著好听,收入也就那样,还死要面子。可能就是听说那地方高级,想去见识见识,顺便看看男方的诚意。” 路明非有一句话如鯁在喉,不吐不快:“那她tm还想吃那么贵?!” 这句话在他胸腔里翻滚,几乎要衝破喉咙,但最终没吼出来,只是化作脸上一个极其复杂、混合了荒谬、愤怒和无奈的表情。 他想起自己为了攒钱,已经连续一个月午饭只吃超市临期打折的饭糰,晚上看到烧烤摊都只能咽口水快速骑过。 而这位清清白白的女教师,第一次见面就要去人均四位数的餐厅? 【经济行为分析报告生成。】 路鸣泽適时插入 【目標女性可能存在奢侈品体验型消费倾向,或试图通过高消费场景进行『伴侣支付能力压力测试』。其消费观念与收入水平严重不匹配,负债概率提升至67%。建议:如预算有限,可直接拒绝,避免沉没成本。当然,如果哥哥你想挑战一下自己的血压和钱包,本系统可以为你提供花唄套现指南和信用卡分期计算器功能,年化利率仅18.25%起哦。】 (挑战个屁,你闭嘴的时候最有用。)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他看向顾大妈,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点过於平静了: “阿姨,这饭我请不起。地方能不能换换?街口那家茶餐厅不行吗?菠萝油加冻柠茶,五十块管饱。或者咖啡馆?”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小了些,莫名觉得把这种相亲带到荧工作的咖啡馆,是一种污染,就像把菜市场的鱼腥味带进了花店。 顾大妈面露难色,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打著:“这,我得问问人家。现在年轻人主意大,我说了不算。” 问询的结果,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直接。 不到十分钟,路明非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就是本市。 他看了一眼顾大妈,后者给了他一个你自己搞定的眼神,转身去整理旁边货架上的饮料,但耳朵明显还朝著这边。 接通。 “喂,是路先生吗?”一个女声传来,语速偏快,音调有些高,带著一种职业性的乾脆,像是课堂上点名学生回答问题的语气, “我是陈静,顾阿姨介绍的。听说你对见面地点有意见?” 路明非走到超市相对安静的角落,这里堆著还没拆箱的卫生纸,形成一个临时的隔音区。 “陈老师你好。不是有意见,是觉得新荣记可能不太合適。消费比较高。” “消费高吗?”对方似乎很惊讶,仿佛路明非说了一个极其可笑的观点, “我觉得还好啊。我身边的同事、朋友聚会,有时候也会选类似的地方。这只是个正常社交用餐的场所而已。” 路明非默默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裂开的保护膜,那是上周送外卖时摔的,他捨不得换新的。 “陈老师,这可能跟我们的消费观念不太一样。对我来说,那地方压力太大了。” “有什么压力呢?”陈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教导意味,像是在对理解能力差的学生循循善诱。 “一顿饭而已。我身边的男性朋友、同事,年收入几十万的很多,对他们来说这真的很平常。我以为这应该很容易接受的。” 路明非靠在货架上,纸箱的稜角硌著他的背。他突然觉得有点累,是一种从心底泛上来的,对某种固化的、自以为是的標准的厌倦。 他想起了以前在仕兰中学,那些家境优渥的同学討论著出国旅行、名牌球鞋时,他只能默默缩在角落的感觉。现在,这种感觉换了个形式又回来了。 他想了想,很平静地问,声音里甚至带著一丝好奇:“陈老师,你觉得你配吗?”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死寂般的安静。然后,像点著了的炮仗。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不配了?!”陈静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穿透了手机听筒,连几米外的顾大妈都转过头来。 “我堂堂正正一个老师,本科毕业,有正当职业!我身边接触的都是高素质人群!我愿意和你吃饭,是顾阿姨说你人老实,给你一个互相了解的机会!” “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超市理货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懂什么叫尊重吗?!你懂什么叫社交礼仪吗?!你……” 她语速极快,逻辑链条跳跃,从职业尊严跳到社交圈质量,再跳到人身攻击,中间夹杂著对身边高质量男性的反覆强调,仿佛那是她价值的黄金背书,是她可以居高临下的基石。 路明非甚至能从她的声音里想像出她此刻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唇快速开合,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老大。 路明非拿著手机安静地听著,站在超市喧闹的背景音乐里,看著大爷大妈们为了几毛钱的菜价爭得面红耳赤,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得可笑。 一边是五毛钱的鸡蛋,一边是五万块的大黄鱼。 一边是路明非这样的衰仔,一边是虚无縹緲的年入百万的高质量男性。 这世界疯了吗? “典中典。”路明非脑子里蹦出这个词。 等那头激昂的声討稍微缓了口气,像是需要换气继续时,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你说你身边的男性都年入几十万,那很棒,真的。但问题是,我不是你身边的男性,我也没年入几十万。 而且,既然你身边那么多高质量男性,你为什么还要大费周章让一个超市大妈给你介绍对象?还介绍到我这个穷鬼头上?他们人呢?死绝了吗?” 电话那头显然没料到,愣了一下,隨即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你说话放尊重点!我愿意和你吃饭是给你机会!你以为谁都能请我吃饭吗?我虽然工资可能没他们高,但我有稳定的工作,我是教师,我有……” “你有什么?”路明非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你有想吃大黄鱼的胃口,却没有吃大黄鱼的钱包。 你想找个冤大头,却还要摆出一副我是给你机会的恩赐嘴脸。这就是你的师德吗?” 路明非顿了顿,想起那个经典的网际网路烂梗,但他觉得此时此刻,没有比这更合適的话了。 “你觉得你配吗?” 第六章 全员恶人的舞台 这五个字一出,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接著,是火山爆发般的尖叫。 “你说什么?!我不配?!我为什么不配!我是正经本科毕业,我是人民教师!我身边都是那种高质量男性,他们都对我客客气气的! 你一个打工的,一个送外卖的,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这种底层男,活该单身一辈子!我告诉你,我愿意哪怕看你一眼,都是你的荣幸!你这种人就是社会的渣滓,是……” 女教师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扫射过来,充满了优越感破碎后的歇斯底里。 路明非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掏了掏耳朵。 路鸣泽在他脑海里笑得打滚,声音里充满了愉悦: 【哈哈哈!哥哥,太棒了!这才是我的哥哥!这就是龙威的雏形吗?虽然用在了这种地方,但不得不说,这女人的逻辑真是精彩得让人想把她做成標本!这才是真实的人间啊,比屠龙更有趣,不是吗?】 等那边稍微喘了口气,路明非对著话筒,平静地,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你骂得这么顺口,我更確定了。” “所以,你不配。” “嘟——” 路明非直接掛断,拉黑,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整个过程中,顾大妈就站在几米外,竖著耳朵听,手里拿著一瓶可乐假装在检查保质期,脸上表情变幻莫测。 路明非刚鬆了口气,以为这事算完了,顾大妈的手机就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来电铃声是一首激昂的广场舞神曲《最炫民族风》。 顾大妈看了一眼屏幕,嘖了一声,当著路明非的面,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按了免提。 “顾阿姨!你怎么回事?!你给我介绍的什么人啊?!”陈静愤怒的声音喷薄而出,在空旷的超市清晨显得格外刺耳,连远处正在整理蔬菜的大爷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一点素质都没有!穷酸抠门还侮辱人!你是不是隨便找了个人来糊弄我?!我告诉你,你那介绍费我可不会退的!我还要去投诉你!” 路明非挑了挑眉,乾脆抱著胳膊,靠在一旁的饮料冰柜上,摆出了看戏的架势。 冰柜的冷气丝丝缕缕透出来,让他因刚才通话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些。他甚至还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一小包试吃的妙脆角,拆开塞进嘴里。 “陈老师,你这话说的我就不爱听了。”顾大妈叉起腰,对著手机,中气十足,完全没了刚才在路明非面前那种和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井大妈捍卫自身商业信誉的战斗姿態, “我糊弄你?人家小伙子怎么侮辱你了?不就是不愿意去新荣记吗?那是人家消费不起!实话实说怎么了?非得打肿脸充胖子让你宰一刀才叫有素质?” “他那叫实话实说吗?他那叫人身攻击!他说我不配!” “那你觉得你配让人家请你去新荣记吗?”顾大妈反问,语气尖锐, “陈老师,咱们也別绕弯子。你什么情况,你妈跳广场舞的时候可没少哭。欠了十几万的信用卡和网贷,工资一大半还了利息,整天琢磨著找个男人帮你还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相哪门子亲?你是找债主呢!还是找那种人傻钱多速来的冤大头债主!” 路明非听得瞳孔微震,嘴里的妙脆角都忘了嚼。好傢伙,信息量巨大。 原来不是简单的死要面子,而是负债找接盘侠。这剧情走向比他看过的任何一部都市小说都劲爆! 路鸣泽的声音带著一丝戏謔响起: 【看吧哥哥,这就是现实的深渊。那个女人被消费主义洗脑,透支未来,背负债务,却依然活在自己构建的虚幻高贵中。她寻找的不是伴侣,是一个能替她买单的长期饭票。而这位看似热心的大妈,早就看穿了一切,却还是收了她的黑心钱,把你这个老实人推出去填坑。】 【全员恶人啊,哥哥。在这个舞台上,没有无辜者。】 “你……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陈静的声音明显慌了一下,但更强硬地反击,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 “你就是个黑心中介,收那么高的介绍费,净介绍些歪瓜裂枣。我要去举报你,去市场监督管理局举报你。” “去啊!你看我怕不怕!”顾大妈嗓门更大,几乎是在吼,引得超市里零星几个顾客都往这边张望,“我收钱办事,明码標价。你自己填的表,要找经济优渥、有实力、大方的,我按你要求找了!人家小伙子上进老实,就是暂时没钱,不符合你立刻能帮你还债的標准而已! 你自己心术不正,还怪別人?举报我?你欠钱不还的那些平台,电话都快打到你学校领导那儿了吧?!要不要我先帮你宣传宣传?!”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破风箱般的呼吸声,然后是带著哭腔的、色厉內荏的咒骂: “死老太婆……你不得好死!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等著。”最后“啪”地一声被掛断。 超市里恢復了安静。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的声响,以及远处收银台扫描枪“嘀嘀”的声音。 顾大妈收起手机,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转身看到路明非正一脸复杂地看著她,手里还捏著那包空了的妙脆角包装袋。 “看什么看?”顾大妈没好气,但气势明显弱了些, “这下知道了吧?阿姨我手上资源是多,但什么奇葩都有。有些人,不是来相亲的,是来许愿的,还是tm不带香火钱的那种。以为自己是仙女下凡,实际上是一屁股债的泥菩萨。” 路明非沉默地点点头,把包装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他確实被这短短半小时內信息量的狂轰滥炸震得不轻。 从清纯女教师到负债找冤大头,从新荣记压力测试到大妈中介费揭秘…… 这哪是相亲,这是一场浓缩了人性贪婪、焦虑、虚荣与算计的荒诞剧,演员演技浮夸,剧情狗血淋头,偏偏还是现实直播。 第七章 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孩 【阶段性社会观察报告更新。】 一个慵懒而带著剧场回音般质感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仿佛有人翘著腿坐在最佳观影席,对著银幕指指点点: 【样本a(王薇):哦豁,经典养成系女友剧本,可惜拿错了导演椅,以为自己是製片人兼导演兼编剧,实际嘛……连场务的盒饭都得蹭男方的。 (轻笑)哥哥您就是她相中的、潜力有待开发的低成本男主角,片酬预计是您未来三十年的自由支配权。】 【样本b(陈静):嘖,这位更直接,活体奢侈品移动gg牌,可惜负债是隱藏款logo。择偶策略堪称財务重组併购案,目標明確:寻找一家有潜力的壳公司进行债务承接。 您在她的评估报告里,大概是家……资產轻、负债低、估值有待商榷的初创企业?】 【共通点:都以为自己在玩《浪漫人生模擬器》,结果打开的是《经济学人》併购专刊。试图用爱情的名义,签一份不对等的风险投资协议。 宿主您吶,在她们的精算模型里,目前估值落在“谨慎观望区”和“低成本试错选项”之间,挺微妙的。】 【结论:要么,您就痛定思痛,给自己来一轮惊艷的市值管理,业绩爆发那种,让投机者追悔莫及;要么…… (声音拉长,带著怂恿的意味)乾脆掀了这桌按闹分配的破剧本。这相亲市场拍的,儘是些俗套烂片,评分都快跌破地平线了,您还跟著演配角?】 (换赛道?说得跟换台一样轻鬆。我这台破电视,恐怕收不到別的频道信號。) 路明非在內心自嘲。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强行拉进剧组的路人甲,剧本粗製滥造,对手戏演员个个戏精,而他连盒饭里的鸡腿都未必保得住。 在深刻认识到顾大妈手中的资源到底是什么成色,以及她自己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类似明码標价、信息不全甚至可能隱瞒关键信息的黑心中介。 路明非內心那个以后还是別让大妈介绍了的想法,坚定得如同磐石,堪比超市承重柱。 和这样的女性接触,除了积累一肚子吐槽和负面情绪,还能得到什么? 写进小说里都嫌剧情太过狗血和老套,读者看了只怕会骂他水字数,还会质疑作者是不是对现实有什么扭曲的理解。 “唉,”顾大妈覷著路明非脸上那变幻不定、最终归於一片沉闷的神色,重重嘆了口气。她挪动步子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路明非肩膀。 “小路啊,你也別太往心里去。这回是阿姨太著急,光想著早点让你成个家,没把筛选標准卡严实。这么著,你跟阿姨交个底,掏心窝子说, 你到底稀罕啥样的姑娘?你描述得越仔细越好,阿姨就照著你说的模子去扒拉!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这么大座城市,人山人海的,还筛不出一个合你心意的?” 面对大妈难得表现出来的、掺杂著愧疚和不服输的热情,路明非一时间有些恍惚。喜欢什么样的?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漂移,掠过货架上整齐码放的方便麵,穿过超市那扇总是擦不乾净、蒙著薄尘的玻璃窗。 马路对面,许愿咖啡馆的招牌在渐强的晨光里依旧沉默,霓虹灯管尚未点亮。 这个时间,荧大概还没来上班,或许正在后面那条小巷尽头的出租屋里对著镜子整理围裙,又或者,在咖啡馆狭小的储藏间里,安静地称量著今日份的咖啡豆,给那几盆总是绿得倔强的薄荷和罗勒缓缓浇水。 (什么样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里的形象。 那是他贫瘠的青春里,在无数个被嘲笑、被忽视、只能躲在自己小世界的日子里,为数不多觉得温暖又遥远的光。 那个形象具体而清晰,仿佛曾经真实地活在他的记忆里,而不是书页上。 他想了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描绘一幅珍藏的画: “我喜欢……那种看起来有点笨笨的,不太会说话,反应总是慢半拍,但是眼睛很乾净,看人的时候特別认真,好像要把你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那种。” “要长发,黑长直最好,有时候会扎成松松的麻花辫,碎发会垂在耳边。穿著简单的衣服,白衬衫,格子裙,可能还有点旧,但是乾乾净净,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性格很软,像棉花糖,被人欺负了也不太会还嘴,就自己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但是认准的事情,又会特別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默默地坚持,咬著牙也不说苦。” “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不会算计,也不会要求去什么新荣记。可能……给她买一杯街边八块钱的奶茶,她就会很开心,眼睛亮亮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喝很久,最后把珍珠一颗一颗数著吃。” “最好是,命运对她不太好的那种。”路明非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了些,带著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吃过苦,受过委屈,但没被染黑。这样我或许就能有点用了。不用很有钱,不用很厉害,就能保护她,让她不用再吃那些苦。” 他描述的是沈幼楚。那个活在故事里,几乎凝聚了某种古典式温柔与坚韧幻影的女孩。 话脱口而出,他才惊觉自己竟能描绘得如此细致入微,连那虚幻的形象衣角的褶皱、眼神闪烁的弧度都似乎歷歷在目。 原来那个影子,早已在他心壤深处悄然扎根,枝蔓蔓延。或许是因为,在他现实的人生里,从未遇到过这样纯粹的好,所以只能向虚擬世界借一点光。 顾大妈听著,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你没事吧”、“你是活在梦里吗”和“原来你好这口”的神色。 她的嘴角抽搐了几下,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合適,最终变成了一种看珍稀动物般的打量。 等路明非说完,超市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远处广播里循环播放著“鸡蛋特价,每斤四块五毛八”。 顾大妈咂咂嘴,眼神古怪地上上下下又打量了路明非一遍,仿佛第一次认识他,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仓库方向走,嘴里嘟嘟囔囔,声音不大但足够路明非听清: “疯了疯了……这年头还有找这种的……电视剧看多了吧……这种姑娘早绝种了……就算有也轮不到他啊……” 路明非看著她的背影,愣了一下,心里那点隱秘的期待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了下去,但同时又升起一股不服气。 他忍不住抬高声音,衝著大妈的背影喊道:“顾阿姨!你手上真的没有这种类型的女孩子吗?哪怕有一点像的?” 顾大妈的脚步停住了。她在仓库门口转过身,塑料门帘在她身后晃动。 她看著路明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稀有动物。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用一种斩钉截铁、理所当然、甚至带著点这还用问的语气说: “我要是有这样的女孩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肯定先介绍给我儿子啊!” 第八章 那盏亮著的咖啡馆 路明非:“……?” 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cpu有点过载:“可……顾阿姨,你儿子不是去年刚结婚吗?婚礼我还隨了二百块钱。” 他清楚地记得那二百块,那是他打了两天工攒出来的,隨出去的时候心疼得滴血,但想著以后自己结婚或许能收回来,才勉强忍痛。 顾大妈理直气壮,甚至带著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仿佛路明非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那又怎么样?!结婚就不能离了?这么好的女孩子,比我那儿媳妇强一百倍,你看我那儿媳妇,娇生惯养,一把年纪了还要我儿子操心。 饭做得跟猪食一样,家务从来不沾手,买个包花掉我儿子半个月工资。还得我时不时贴补他们。要是换个这样的,” 她指了指路明非,仿佛他刚才描述的那个人就站在旁边,唾手可得, “又懂事,又省心,又能吃苦,长得肯定也不差,还听话,我儿子得少操多少心。我们家得和睦多少,我老了也有人端茶送水!这种宝贝,我能留给外人?” 路明非站在原地,如遭雷击,彻底失去了语言能力。手里的补货清单飘落到地上,他都没察觉。 他真没想到,大妈的婚姻观、家庭观、资源分配观,能灵活到如此地步。 顾大妈看著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大概也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直白,太赤裸,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跟你小子说这些也没用。你要求太不现实了,现在哪还有那样的姑娘?就算有,也早被人抢光了,轮得到你?好好干活吧,有合適的……阿姨再告诉你。” 她转身掀开门帘进了仓库,身影消失在昏暗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冰柜的冷气不断吹在他的腿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超市里开始有早起的顾客进来,多是些大爷大妈,提著布袋子,熟练地奔向特价区,挑选著打折的牛奶和麵包,收音机里播放著欢快的促销gg,一切都恢復了日常的、忙碌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囂。 【世界观补全提示。】 路鸣泽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少了些平日里的戏謔和玩世不恭,多了点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某种冰冷的宣告, 【哥哥,你刚刚目睹了相亲市场局部生態的冰山一角,以及其中一条核心运行法则:资源向认知內的最优配置流动。 很遗憾,在顾大妈的认知与这套法则里,你目前並非最优,甚至不是次优。你只是一个可消耗的匹配选项。】 【但也无需过度沮丧。】 他的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但那轻快里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因为本系统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你打破这种固化的、令人窒息的估值体系。无论是提升你的財力、心力,还是让你接触到更广阔的人力…… 最终目的,都是让你有朝一日,能成为別人眼中值得被留下的稀缺资源,甚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当然,是在不失去本心的前提下,虽然我觉得你的本心在刚才描述沈幼楚时,已经暴露得差不多了,嘖嘖。】 【今日晨间社会观察课到此结束。任务列表已刷新,请查收。 继续努力吧,哥哥,距离你攒够彩礼,或者说,距离你拥有拒绝这种荒诞游戏的资格,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明非没有立刻去查看脑海里的任务界面。他只是慢慢弯腰,捡起地上的补货清单,纸张边缘沾了点水渍。 他只是慢慢走到超市的玻璃门前,透过有些模糊的玻璃,看著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电动车穿梭,公交车靠站,行人匆匆。 看著对面咖啡馆的灯终於亮起,温暖的黄色光线透过玻璃窗洒出来。 一个金色的身影在里面隱约忙碌著,擦拭桌子,摆放椅子,动作轻盈而专注。 他知道路鸣泽说得对。 他需要变强,需要拥有更多的筹码,无论是金钱、能力,还是別的什么,才能在这个现实而残酷的市场里,拥有选择权,而不是被选择、被测试、被当作次级品或赠品匹配掉。 他得从食物链的底端往上爬,哪怕只爬一格。 但另一方面,顾大妈最后那番关於“好女孩要留给儿子”的言论,又狠狠扎在他心里,让他感到一阵钝痛和窒息。 他想要的,真的只是通过系统变强,然后去匹配一个符合沈幼楚形象的女孩吗?像收集游戏图鑑一样? 还是说,他內心深处渴望的,其实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能够超越这种资源匹配逻辑的、更简单直接的东西? 一种不需要算计配不配,不需要考虑性价比”,只是单纯地看见”彼此,然后因为看见而靠近的东西? 就像……就像此刻,他只是想穿过这条车流不息的马路,推开那扇掛著风铃的玻璃门,走进那家瀰漫著咖啡香的小店,对那个有著金色短髮和如同星辰般亮金色眼瞳的女孩说一句最普通的“早上好”。 然后看到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对他露出那个熟悉的、安静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 只是单纯的,看见彼此。然后,或许,可以一起喝一杯咖啡,分享一块不太甜的蛋糕,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废话。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著汽车尾气和早点摊的味道,也带著一丝隱约的、来自对面咖啡馆的咖啡香。 他推开了超市厚重的玻璃门,门上的铃鐺发出沉闷的叮噹声,远不如咖啡馆的风铃清脆。 路还很长。系统要升级,彩礼要攒,奇葩要应付,世界观要不断被打破再拼凑。 但至少,在这一切的间隙,在经歷了清晨这场荒诞闹剧之后,他还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那里没有新荣记的大黄鱼,没有负债的女教师,没有算计的中介大妈,只有一杯或许不那么醇厚但足够温暖的热水,和一个不会问他你配吗的女孩。 他迈步,向著马路对面,那盏温暖的灯光,走了过去。 脚步最初有些沉重,但渐渐变得轻快起来。 第九章 十分钟的翘班与免费温水 路明非推开超市玻璃门的瞬间,清晨略显清冷的空气涌来,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他脚步下意识地走向马路对面那抹温暖的黄色灯光,心里还残留著刚才那场荒诞相亲剧带来的憋闷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觉醒”。 然而,就在他的左脚刚刚踏上人行道边缘,右脚还留在超市门內那廉价防滑地垫上时—— “路明非!你干嘛去?!” 一声中气十足、带著明显不悦的喝问从背后炸响。 路明非身体一僵,脖子有些僵硬地转过去。 只见超市的早班经理,一个四十多岁、头髮稀疏、总爱把衬衫塞进皮带勒得紧紧的微胖男人,正站在收银台附近,皱著眉盯著他。 经理手里还拿著今“天的排班表和一支原子笔,笔尖正不客气地隔空点著他。 “我……我去买瓶水。”路明非脑子飞快转动,找了个最常用的藉口,声音还算镇定,但眼神有点飘。 他確实有点渴,刚才和顾大妈说话,又跟陈静吵架,嗓子眼发乾。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买水?超市里没水吗?”经理走了过来,脚步踏在地砖上发出“噠噠”的声响,带著一种审视的压迫感, “饮水机在仓库后面,一块钱可以接一大桶。或者货架上矿泉水两块块钱一瓶,员工內部价一块五。用得著去对面?” 路明非语塞。超市里当然有水,而且比外面便宜。他这个藉口拙劣得就像小学生说“肚子痛不想上学”却被老师当场揭穿作业没写完。 经理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还没换下的超市制服上: “现在是上班时间,小路上午班是八点到十二点,我没记错吧?这才九点不到,补货补完了?饮料区的空箱子都归位了?促销標籤都贴好了?” 灵魂三连问。 路明非背后微微冒汗。饮料区因为刚才他和顾大妈在那边说话,又接了那通电话,补货小车还停在旁边,几个空纸箱確实还没处理。 促销標籤……他刚才光顾著生气和吃瓜,好像只贴了一半。 “还、还没……”他老实承认,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股冲向咖啡馆寻求慰藉的衝动,在经理现实而冰冷的质问下,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迅速瘪了下去。 是啊,他是要打工攒钱的人,是社畜,是超市理货员路明非,不是可以隨时任性翘班的主角。 经理看他这副样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然严肃:“小路,我知道你年轻人,可能事情多,心思活。但咱们超市有超市的规矩,上班时间就是上班时间。你想出去,等午休,或者下班以后,没人管你。但现在,” 他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是工作时间。顾阿姨那边的事情,我多少也听到点动静,但那是私事,不能影响工作,明白吗?” 路明非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觉醒而產生的飘忽感,被经理这番话牢牢地钉回了地面。现实就是现实,房租要交,饭要吃,钱要赚,班不能隨便翘。 “明白了,经理。我这就回去把活干完。”他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等等。”经理又叫住了他。 路明非心里一紧,难道还要扣钱? 经理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幣,递了过来: “你要真渴了,去星巴克买也行。跑个腿,顺便帮我也带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剩下的钱你自己看著买点喝的。抓紧时间,十分钟够了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接过那张还有些温热的五十块钱,看著经理那张平时总是板著的脸,此刻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挥挥手示意他快去快回。 “谢谢经理。”他低声说了一句,这次是真的转身,快步穿过马路。 风铃声响起。 “欢迎光临……咦?路明非?”荧正在擦拭柜檯,看到推门进来的是他,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露出浅浅的笑容,“这个时间,你不是应该在上班吗?” “呃,算是公务外出?”路明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走到柜檯前,“经理让我来帮他买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然后我自己也想要杯水,嗯,最便宜的那种。” 荧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和超市里那种忙乱嘈杂的氛围截然不同。 路明非靠在柜檯边,看著她专注的侧脸,闻著空气中瀰漫的咖啡豆烘焙后的焦香,感觉刚才在超市里淤积的烦闷和疲惫,正在被这安静温暖的环境一丝丝抽离。 “今天好像比平时来得早一些。”荧一边打奶泡,一边轻声说道,声音像羽毛一样拂过耳际。 “嗯,遇到点奇葩事。”路明非含糊地说,不想再详细复述早上的闹剧,那只会破坏这里的气氛。 荧抬眼看了看他,瞳孔里似乎映出了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鬱结。 她没有追问,只是將做好的美式仔细盖好盖子,放进纸袋,然后又用另一个杯子接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温水比较好。早上喝冰水伤胃。”她轻声说,然后从柜檯下拿出一小碟东西,推到他面前是两块浅黄色的、看上去很朴素的饼乾,“新烤的杏仁薄脆,不太甜。请你吃。” 路明非看著那杯温水和那碟饼乾,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涌起一股混杂著感激和温暖的细流。 “谢谢。”他低声说,拿起一块饼乾咬了一口,酥脆香甜,带著淡淡的杏仁味,確实不甜腻,恰到好处。 他付了美式的钱,正好十块,温水是免费的,然后拿起纸袋和那杯温水。 “我得赶紧回去了,经理只给了十分钟。”他有些不舍地说。 “嗯,路上小心。”荧点点头,继续擦拭著已经光洁如新的柜檯。 路明非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荧正好也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一瞬间,路明非忽然觉得,穿越马路过来这一趟,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哪怕严格来说算翘班未遂,也是值得的。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风铃再次轻响。 快步走回超市,经理果然还在原地,正在和一个供应商说话。 路明非把美式递过去,经理接过来,点点头,什么也没说,继续和供应商討论著进货价格。 路明非默默走回饮料区,推起那辆还没完成使命的补货小车,开始收拾空纸箱,粘贴促销標籤。动作比之前更麻利了些。 【日常任务更新:完成饮料区补货与促销標籤张贴。奖励:现金30元,超市好感度+1。】 路鸣泽的声音適时响起,带著一丝调侃 【翘班未遂,及时回头是岸,奖励减半。但鑑於宿主在咖啡馆获得了『精神回血buff』,工作效率提升15%,任务奖励恢復原状。 哥哥,你要记住,现实的引力,可比你想像的要沉重得多。想飞?先得把地上的活儿干完。】 (知道了,囉嗦。) 路明非手上动作不停。他把最后一个第二件半价的標籤端端正正贴在指定商品上,看著整齐的货架和醒目的促销信息,心里莫名升起一丝微小的成就感。 至少,这里的活儿,干完了就是干完了,明码標价,童叟无欺。不像那些人心,复杂难测,层层算计。 他推著小车,走向下一个需要补货的区域。 眼角的余光瞥见顾大妈正在熟食区那边招呼顾客,声音洪亮,笑容满面,仿佛早上那场激烈的电话对骂从未发生过。 生活就是这样,无论经歷了怎样的荒诞插曲,主旋律总是要继续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班,还是要好好上的。 钱,还是要努力攒的。 至於那些相亲的破事……暂时,先放一边吧。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现实的问题要解决。 但在那之前,他至少可以期待午休,或者下班后,能再次穿过那条马路,走进那家咖啡馆,对那个金髮的女孩说: “今天辛苦了,给我一杯拿铁吧。” 那杯拿铁,或许比任何新荣记的大餐,都更能抚慰他这颗在现实夹缝中跌跌撞撞的心。 第十章 初具人形,可接难活 午后的超市,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在货架间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路明非正蹲在方便麵区整理被顾客翻乱的包装,手里的红烧牛肉麵还没摆正,身后就响起了顾大妈那辨识度极高的嗓音。 “小路啊,歇会儿,大妈跟你说个事儿。”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整排面推倒。 他站起身,看著顾大妈那张写满商机的脸,心里警铃大作,通常大妈用这个语气开头,接下来都不会是什么轻鬆活计。 “顾阿姨您说。”他挤出一个警惕的笑容。 “有个赚钱的门路,”大妈凑近了些,声音压低,眼神却亮得嚇人,“你要不要试试?” 路明非没立刻接话。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和大妈打交道的经歷:介绍临时工抽成,推荐保健品拿回扣、甚至还有一次想拉他去做某种线上点讚兼职。 总结下来就一句话,顾大妈手里的钱,从来不好赚。 “大妈,”路明非嘆了口气,“这钱要是好赚,您肯定不会找我。您又何必说呢?” 这话说得直白,但顾大妈脸上半点尷尬都没有,反而一拍大腿:“哎,你这话说的,大妈是看你踏实!” 她顿了顿,补充道,“是不怎么好赚,但也没那么难。而且你已经做过了,我觉得你没问题的。” 路明非:“?” 他迅速检索记忆,自己做过什么门槛低但赚钱的活?网吧兼职,扑街写手,临时工兼职,超市理货?好像都不对。 “就是让你去和一些总是相亲失败的女孩子相亲。”顾大妈终於揭晓谜底,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去菜市场买棵白菜”,“那些女孩子吧……有点难相处。” 路明非脑子里瞬间闪过两张脸:夜店领班王薇那种我要养成小奶狗的掌控欲,女教师陈静那种你配请我去新荣记吗的虚空优越感。 他试探著问:“有我之前见的那两个难相处吗?” 顾大妈嘖了一声,摆摆手:“那俩算什么?实话跟你说,那两个已经算是比较好的了。” 路明非倒吸一口凉气,直呼內行。 大妈果然玩的都是狠活。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轻笑在脑海中响起)` “哥哥,你的表情管理呢?瞳孔地震了哦~” “不过大妈说得对,前两场只是新手教学关。” “真正的人间奇葩图鑑,现在才要开始解锁呢。” 路明非强行镇定下来,问出关键问题:“给多少钱?” 顾大妈报了个数,路明非沉默了。 钱確实比普通相亲介绍费高一些,但也没高到离谱。 结合那些女孩子有点难相处这个前提,再想想王薇和陈静的杀伤力…… “大妈,”他诚恳地说,“这活太狠了,钱还不多。我……我再考虑考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但顾大妈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隔了两天,路明非刚下夜班,顶著两个黑眼圈在员工休息室啃馒头,大妈又精准地堵住了他。 “小路,上次说的那事,你想好没?” 路明非嘴里塞著馒头,含糊道:“大妈,我真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大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摆出长谈的架势,“大妈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为啥非找你不可。” 路明非咽下馒头,也来了点好奇心。是啊,为什么非要找他?超市里年轻男员工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他路明非一没长相优势二没家世背景,凭什么被大妈盯上? 顾大妈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最后点了点头,给出结论: “第一,你虽然不是特別帅,但也算初具人形,带出去不丟人。” 路明非:“……” (谢谢,有被侮辱到。) “第二,”大妈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你是江西的。” 路明非一愣:“这有什么关係?” “关係大了!”大妈一拍大腿,“现在好些女孩子,一听男方是江西的,第一反应就是『哦,那边彩礼高,家里肯定有准备』。 哪怕你实际没有,这个印象分就有了!这叫……叫什么来著?对,地域红利!” 路明非握著馒头的手,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无声的—— (tmd。) 【系统提示:心力-5】 【路鸣泽的点评】:“哥哥,你此刻的表情值得一张表情包:『我承受了这个地域不该承受的重量』。需要我帮你截图留念吗?” 深呼吸。路明非告诉自己,要冷静,要谈判。 “顾阿姨,”他放下馒头,表情严肃,“您这属於地域歧视。” 大妈一愣。 “所以,”路明非伸出食指,“得加钱。” 谈判过程持续了二十分钟。 最终达成的协议如下: 1.报酬上浮30% 2.所有见面地点由大妈协调,必须控制在星巴克及同档次消费场所范围內(路明非坚决否定了任何人均超过五十元的选项) 3.频率控制在一周一次,给路明非留出心理恢復期 4.如果遇到极端情况,路明非有权单方面终止见面且不扣报酬(这条是大妈勉强同意的) “行了,”大妈收起记满条件的便签纸,“你这孩子,心眼还挺多。”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不是心眼多,是吃亏吃出来的经验。 在路鸣泽系统里摸爬滚打这些日子,他好歹学会了怎么在交易里爭取底线条款。 当天晚上,路明非拿著第一笔预付定金,决定对自己好一点。 (牛肉盖饭,牛肉拉满。) 晚上路过桥洞下的水果摊,他还奢侈地买了半个西瓜。 夏天的晚风吹过汗湿的后背,塑胶袋里沉甸甸的瓜隨著自行车晃动,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路明非盘算著回去冰镇一下,边吃边写会儿小说—— 手机震动。 顾大妈发来微信:“这周六下午两点,淮海路星巴克。女方资料我发你了。” 路明非单脚撑地停下车,点开附件。 然后他看著屏幕,陷入了沉默。 西瓜突然不甜了。 【系统任务更新】 剧集名称:相亲特別篇·当托的自我修养` 本集標题:八十年代遗梦与语言艺术` 任务目標:完成首次职业託儿演出,並成功存活` 基础报酬:现金1000元(已预付30%)` 路明非推著车,慢慢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这钱果然不好赚。 第十一章 二十公岁女士 周六下午一点四十,淮海路星巴克。 路明非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他没直接进去,而是在周边转了两圈,像侦察兵一样审视地形:正门、侧门、后门(员工通道)、最近的公交站、地铁口,以及最重要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他甚至在手机地图上做了標记,规划出三条不同方向的撤离路线。 “是不是有点夸张了?”他心里嘀咕。 【路鸣泽的声音】:“不夸张,哥哥。这叫职业素养。你知道电影里的特工为什么总能逃脱吗?因为他们提前看了剧本。而你,你在为自己写逃跑剧本。” 一点五十五,路明非走进星巴克,选了个靠窗但离门不远的位置。 两点整,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路明非抬头,然后愣了一下。 女人戴著宽檐女士帽,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即使走进室內也没有摘下的意思。 她穿著质地不错的连衣裙,但款式有种微妙的过时感,像从十年前的时装杂誌里走出来的。 路明非快速评估:年龄?看不清。气质?……一股低气压。 对方走到桌边,没有坐下,就站著看他。 路明非站起身:“您好,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女人打断他,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闷,“顾阿姨介绍的那个。” 她终於坐下,但帽子和墨镜依旧焊在脸上。路明非只能看见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和下巴紧绷的线条。 沉默。漫长的沉默。 路明非在心里数秒:十秒、二十秒、三十秒……这什么情况?考验我的耐心?还是其实对面是个机器人,需要时间启动?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履行职业託儿的义务,开始背大妈给的通用话术模板—— “顾阿姨跟我说了,”女人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味道,“你上次相亲,见了一次就没下文了。” 路明非:“啊?” “稍微遇到一点挫折就想放弃,”她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一点毅力都没有。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吃不了苦吗?” 路明非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说昨天那件事,大妈给女方介绍路明非时被骂了一顿。 他试图解释:“其实那次是……” “我不想听藉口。”女人再次打断,墨镜后的视线转向窗外,“我这个人最討厌找藉口的人。 我爸妈当年下岗,一句怨言没有,自己摆摊供我读书。我朋友公司破產,欠了两百万,现在一天打三份工在还。我同事老公出轨,她没哭没闹,直接收集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她开始列举她认识的所有坚强人士。 路明非起初还想插话,后来放弃了。他端起冰美式,小口小口地喝,心里默数:这是第几个榜样了?第五个?第六个? 女人的话锋一转,开始批评她父母思想保守、朋友不会变通、同事心太软…… 刻薄。 路明非脑子里跳出这个词。不是尖锐,不是毒舌,是刻薄,一种建立在俯视姿態上的、对他人生活的肆意评判。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戴著墨镜口罩帽子,像怕被认出来的明星,嘴里却把身边所有人的隱私扒得乾乾净净。 又讲了十分钟,女人停下来,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她看向路明非眉头皱起:“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路明非:“?” “我水都喝完了。”她说,语气里满是这还要我教你吗的不耐烦。 路明非看著那杯还剩大半的柠檬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您说得对,”他站起身,语气温和,“是我没眼力见。等著,我去给您买杯咖啡。” 女人满意地嗯了一声,身体往后靠了靠,那姿態仿佛在说:早该这样了。 路明非拿起手机和钥匙,朝柜檯走去。 走过拐角,脚步没停,径直穿过走廊,推开侧门。 夏日午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快步走到路边,扫码解锁一辆共享单车,蹬上就走。 身后星巴克的玻璃窗里,那个戴著帽子和墨镜的身影,还坐在原地等待。 路明非蹬得飞快,衬衫后背很快被汗浸湿。 但他嘴角是上扬的。 【系统提示】 本集演出结束 存活確认:是 撤退评分:a(路线规划精准,执行果断)` 报酬结算中……` 额外奖励:成功规避持续精神污染,获得“心灵防御经验值”` ------------------------------------- “所以你就直接跑了?!” 第二天超市里,顾大妈听完路明非的匯报,眼睛瞪得老大。 “不然呢?”路明非正在给饮料补货,头也不抬, “对方作为一个冷战遗民,不是,我的意思是,那种擅长冷暴力和语言压制的人,我一个年轻人怎么挡得住?打不过就跑,这叫战略撤退。” 大妈被这套说辞整得愣了好几秒,半晌才喃喃道:“没看出来啊小路,你还挺能说……” 路明非把最后一瓶可乐码齐,拍拍手:“大妈,下次能换个年轻点的吗?” 顾大妈乾笑两声:“放心,下次肯定给你找个00年后的。” 路明非:“那昨天那位……” “昨天的小姑娘啊,”大妈面不改色,“今年正好二十公岁。” 路明非:“……” “二十公岁”这个梗,还是他立马查询的。一公岁等於两岁,所以“二十公岁”就是四十岁。 他对著手机屏幕,笑了足足一分钟,笑完了又觉得悲哀,为那个坐在星巴克里、用墨镜和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也为这个能把年龄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的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点头:“行。大妈,我学会了。以后我也说自己十几公岁,突出一个年轻不懂事。 而且我一定把那个公字说得又快又小声,保证让人听不清又不好意思问。” 大妈乐了:“这就对了,你拿出这个劲头来,学著点。” “这次给你介绍个年轻的,”大妈压低声音,“跟你年龄差不多的。” 路明非没说话,等下文。 “哟,人家高中时期可是文学少女来著,”大妈比划著名,试图描绘出一种气质, “就那种……安安静静,爱看书的。大学也是985的重点大学,正儿八经的好学生。” 路明非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高中时期文学少女。安静,爱看书。 几个关键词像石子投入死水,盪开一圈他以为早已平復的涟漪。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问:“这么优质,您怎么不介绍给您儿子?” 大妈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人家不要二婚的!我儿子再好,那也是结过婚的,人家姑娘清清白白一黄花大闺女,能愿意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我一来就想著你,够意思吧?”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够意思?怕是这文学少女也有什么难言之隱,才轮到找他这种性价比选项吧。 “我猜,”他慢悠悠地说,“女方应该不想相亲,是被父母硬拽著来的吧?” 大妈眼神飘忽了一瞬,隨即摆摆手:“见见又不会怎样!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人家妈妈急得不得了,说姑娘毕业工作后就不怎么接触男孩子,再这么下去要耽误了……” 路明非听著,心里那点微弱的涟漪渐渐平息。 又是这样。父母之命,世俗时钟,一个被“该结婚了”这句咒语催著往前走的女孩。 至於她本人想不想,愿不愿意,似乎没人在意。 “行吧。”他听见自己说,“时间地点?” “发你手机上了,別忘记了啊”顾大妈拿著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头也不回离开了,留著路明非在那里盯著手机屏幕,好像在发呆。 第十二章 过期奶茶与失效诗篇 周六下午,天空灰濛濛的,像一块没拧乾的抹布。路明非站在一家连锁书店的咖啡区门口,看著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 他今天穿了件乾净的浅灰色衬衫,似乎是为了见故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仪式感。 深呼吸。推门。 咖啡区的味道扑面而来:烘焙豆子的焦香、牛奶的甜腻、还有纸张特有的、微带灰尘的气息。书店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他环视一圈,然后在靠窗的位置,看到了那个人。 陈雯雯。 她坐在那里,面前放著一杯柠檬水,手里拿著一本摊开的书。窗外的天光透过玻璃,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软的灰白。 她穿著米色的针织开衫,长发垂在肩侧,低头时碎发滑落,被她轻轻別到耳后。 和五年前相比,她似乎没怎么变。还是那种安静的、与周遭喧囂隔著一层玻璃罩的气质。 但又好像变了,眉眼间多了点疲惫,坐姿不再像高中时那样紧绷,是一种鬆懈下来、却也失去朝气的姿態。 路明非站在原地,有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別人记忆的鬼魂。 然后陈雯雯抬起头。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他脸上,停顿,瞳孔微微放大。 时间凝固了三秒。 路明非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陈雯雯。”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路明非。”陈雯雯合上书。那是本诗集,路明非瞥见了作者名字,是个他没听过的外国诗人。 “没想到是你。”她说,语气里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般的瞭然。 “我也没想到。”路明非坐下,招手向服务员点了杯美式。他需要点苦的东西来压住心里翻涌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沉默。 “顾阿姨跟我说,对方是个文学少女。”路明非先开口,试图打破僵局,“我一想,这描述挺耳熟。” 陈雯雯很淡地笑了一下,嘴角弧度转瞬即逝。“我妈跟介绍人说的吧。她总觉得我该找个能聊文学的。” “赵孟华呢?”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 陈雯雯的手指停在诗集封面上。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分手了。”她说,声音很轻,“毕业没多久就分了。” 路明非“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家里安排他出国,觉得我们异地坚持不下去。”陈雯雯继续说,像在说別人的事, “其实就算不出国,大概也走不到最后。很多事情,高中时觉得是全世界,后来看,也就那样。” 服务员送来美式。路明非接过,烫手的温度透过纸杯传来。他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你现在做什么?”他换了个安全话题。 “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陈雯雯说,“负责一些诗集和散文集。钱不多,但还算喜欢。” 路明非点点头,適合她。安静,与文字为伴,不必应付太多复杂的人事。 “你呢?”陈雯雯问,“听顾阿姨说,你在超市工作?” “嗯,理货,临时工兼职,还在网吧做夜班。”路明非很坦然,“攒钱。” 他没说攒钱做什么。陈雯雯也没问。两人都清楚,在这个年纪,在这个城市,一个男人拼命攒钱,通常只为一件事。 又是沉默。 “你变了不少。”陈雯雯忽然说。 路明非抬眼。 “高中时,你总是缩在角落。”她斟酌著用词,“现在,好像沉稳了点。” 稳。路明非品味著这个字。 (是褒义吗?还是只是被生活捶打过后的麻木的委婉说法?) “人总得长大。”他说。 “是啊。”陈雯雯望向窗外。灰色的天空下,行人匆匆,车辆拥堵,整个世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都得长大。” 接下来的对话,像走过场。工作累不累,城市压力大不大,父母身体如何。 礼貌,疏离,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火花。 路明非看著陈雯雯。这个他高中时偷偷看了三年、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遍名字的女孩,此刻就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悸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不是针对陈雯雯,而是针对相遇这件事本身。 为什么人要重逢呢?是为了证明时间確实改变了一切,还是为了给过去的自己一个苍白的交代? “其实,”陈雯雯忽然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知道是你后,本来不想来的。” 路明非等著下文。 “但我想至少该见一面。”她转回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像在確认什么,“为高中时的一些事道个歉。” 路明非愣住了。 “那时候,文学社,还有……”她顿了顿,没提具体事件,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我其实知道,你……你对我……但我什么都没做。或者说,我做了更糟糕的事,装作不知道,继续享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苦笑了一下:“很幼稚,也很自私。后来想想,挺对不起你的。”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书店里的灯逐一亮起。 “都过去了。”最后,他说,那些悸动、酸涩、卑微的期待,確实都过去了,像被风吹散的粉笔灰,再也聚拢不回黑板上完整的公式。 陈雯雯点点头,像卸下了一个小小的包袱。“嗯。过去了。” 她看了眼手机:“我该走了,下午还有稿子要审。” 路明非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两人並肩走向书店出口。经过书架时,陈雯雯停下脚步,从新书推荐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路明非。 “这个作者的新诗集,我觉得你可能会喜欢。”她说,“不算礼物,就隨便看看。” 路明非接过。书名很抽象,封面是暗蓝色的星空。 “谢谢。” “再见,路明非。” “再见。” 陈雯雯推门离开,身影融入门外灰濛濛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本诗集。 他翻开扉页,发现里面夹著一张书店的便签纸,上面有一行清秀的字: 希望我们都还能记得,诗比生活轻盈。 没有落款。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诗集他留在了书店的桌子上,他不会看的。有些东西,留在过去就好。 走出书店时,天开始飘起细雨。 路明非没打伞,慢慢走在人行道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和肩膀,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他觉得很累。比应付王薇的掌控欲累,比对抗陈静的虚荣累,比从二十公岁女士的刻薄下逃跑累。 这种累,是一种温柔的消耗。 像温水煮青蛙,等你发现时,心里某处已经软塌塌的,再也支棱不起来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后台记录】 本集標题:过期奶茶与失效诗篇 演员状態:心力-20%,情绪稳定性+5% 路鸣泽的备註:哥哥,你刚才的表现可以打80分。没有失態,没有留恋,甚至还能接下对方递来的“和解道具”(虽然转手就扔了)。 看来那些荒诞相亲,確实把你磨钝了。这是好事,钝刀子,才割得断旧绳子。` 结算报酬:现金2000元(已到帐)` 额外奖励:解锁记忆碎片雨中的文学社,可在需要时回顾,以確认过去的自己確实已死。` 路明非走到公交站,混在等车的人群里。雨水顺著发梢滴落,在他脚边积起一小滩水渍。 手机震动,是顾大妈发来的微信:“怎么样?聊得还行吗?人家妈妈刚问我反馈了。” 路明非盯著屏幕,雨水模糊了字跡。 他打字回覆:“见了。挺好。不过不太合適。” 点击发送,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灰濛濛的天。 雨下大了。 公交车进站,溅起一片水花。人群涌动,路明非被推著上了车。投幣,找位置,坐下。车窗上雨水纵横,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流淌的色彩。 他靠著冰凉的玻璃,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陈雯雯的脸,而是高中教室的窗户,也是这样的雨天,他坐在倒数第二排,看著前排那个纤瘦的背影,在心里默默背著她昨天在文学社念过的诗。 诗的內容,他早忘了。 只记得那种胸口发胀、喉咙发紧的感觉,而现在,胸口是空的,喉咙是乾的。 这就是长大吗?用一整个青春的悸动,换来一场平静如水的重逢,和一身挥之不去的疲惫。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向城市深处,雨刷器在车前窗规律地摆动,像在给这个潮湿的、沉闷的下午,打著苍白无力的节拍。 路明非靠著车窗,看外面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座书店已经看不见了,那个穿米色开衫的人也已经看不见了。 但有一件事他忽然想明白了,他高中时以为的“全世界”,其实只是他一个人的全世界。 在他之外,那个世界该怎样还怎样。 车到站了,他下车,走进夜色里。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三章 字母i的孤独 路明非推开出租屋的门。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椅子上堆著换下来没洗的衣服。 窗户开了一条缝,晚风把对面楼炒菜的油烟味送进来,混著他出门前没倒掉的泡麵汤气息。 他把钥匙扔进桌角的铁碗里,“咣当”一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响。 开灯,他走到电脑前,按亮屏幕。蓝色的光映在脸上,把窗外的暮色又推远了一些。 屏幕上是没关的文档。 《龙族1:火之晨曦》 第一章:卡塞尔之门 光標在第一章开头一闪一闪。 今天下午的书店、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夹在书里的便签纸、消失在人群里的米色开衫……像一部被人按了快退键的电影,循环播放。 他以为见面时会尷尬,会紧张,会像高中时那样在她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结果都没有。 他很平静。礼貌地点头,平淡地寒暄,得体地告別。像个训练有素的演员,背完一整场戏的台词,鞠躬,谢幕,退场。 ——原来这就是“走出来”。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 他叫江北,他是个衰小孩。 十七岁的夏天,他坐在教学楼天台边缘。 没什么特別想死的心情,也没什么值得继续活著的事。 手机屏幕亮了三次,婶婶催江北回去看店,他没回。 然后他收到那封信。 普通的平信信封,邮戳上印著“卡塞尔”三个字。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 “亲爱的江北同学,你已被卡塞尔学院录取。”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文学社群里,林晚发起周末看电影。 江北打了三行字,刪掉两行半,最后只发出去一个“+1”。 周六下午,他提前一小时到商场。 她穿著淡蓝色连衣裙,碎发滑落耳后。他点的奶茶和她一样,三分糖。 送她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背了一路的表白词,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一见。” “周一见。” 周六,曹孟德生日包场。 江北在洗手间对著镜子打领带,打了七遍。 手机屏幕亮著,是celina的消息:“今晚十二点截止。你想好了吗?” 他没回。 二十分钟后,他发现银幕上放的並不是电影。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晚的侧脸,灯亮了,曹孟德单膝跪地,红玫瑰。 林晚点了点头。 曹孟德站起来,冲江北扬了扬下巴:“字母表的第九个字母,没你这场效果出不来。” 江北站在第七排过道。 天花板的射灯打下来,在地上投出一个明亮的、孤独的圆。 ——字母“i”。 ------------------------------------- 路明非停下来,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刚刚打出的“celina”,路明非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继续写。 【人间喜剧观察仪·导演频道】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 “嘖嘖嘖,日更四千都做不到,这就是自称未来畅销书作家的职业素养吗,哥哥?” 路明非没抬头,手指继续在键盘上跳跃。 “我在创作伟大艺术,別吵。” “伟大艺术?”路鸣泽的语气充满夸张的怀疑,“你管三小时憋出五百字叫伟大艺术?” “构思需要时间。” “构思什么?构思江北是左脚先迈进卡塞尔还是右脚先迈进?” 路鸣泽的声音慢悠悠的。 “还是构思那个叫celina的学姐”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盯著屏幕。 “你很閒?” “我是系统。系统的本质工作就是监控宿主並发表评论。” “那你不能发点有用的评论?” “比如?” 路明非想了想:“比如提供写作灵感,让我参考一下。”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 “哥哥,”他的语气变得非常诚恳,“你让我一个魔鬼给你提供校园青春文学的灵感,你是打算写《我与撒旦的四百个日夜》还是《霸道魔王爱上我》?” “……” “建议你打开搜寻引擎,输入青春小说素材大全,比求我管用。” “你闭嘴的时候最管用。” “遵命。” 安静了三秒。 “对了,那个celina,”路鸣泽又开口,像忽然想起什么,“她为什么要叫celina不叫诺诺?你是怕诺诺本人看到这本书来找你追责吗?” 路明非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 “那为什么?” 路明非没回答,屏幕上的光標继续跳动。 路鸣泽也不追问,只是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行,不说这个。”他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说说你笔下这位林晚。”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高中三年不知道你喜欢她,”路鸣泽语气诚恳,“你刚在文档里打完周一见那个句號,江北连表白都没说出口,她就已经消失在单元门后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 “从头到尾,她连其实我知道的机会都没得到过。”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字母i”那三个字。 “现实中那位好歹今天下午还跟你说了声『对不起』。”路鸣泽嘆气,“你笔下这位更绝,你连说对不起的台词都没分给她。” “……” “你到底是恨她还是捨不得她?” 沉默了很久。 “都不是。”路明非说,“只是写完了。” 路鸣泽难得没再挖苦。 安静了几秒。 “那江北后来呢?”他问,“去卡塞尔了吗?” 路明非没有回他把文档往下拉了半页,光標停在空白处。 窗外夜色沉沉。对面楼的油烟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夜特有的寂静。 他敲下几行字: ------------------------------------- 江北在电影院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商场的灯逐层熄灭,久到celina发来第三条消息: “十二点零一分了。” “你没放弃入学资格。” “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习惯自己值得被选这件事。” 又过了两个小时。 ------------------------------------- 路明非敲下这几行字,光標停在“两个小时”后面。 他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飞机经过,轰鸣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路鸣泽没说话。 安静了很久,路明非忽然按住退格键。 他写好的字正一个字一个字被刪除,刪到江北那个衰小孩还在放映厅扮演那个孤独的i。 然后他开始敲: ------------------------------------- 放映厅的门被一脚踢开。 红髮女孩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全场,像刀,所有人都沉默了。 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向角落里的江北。 “跟我走。” 然后她拉著江北走出放映厅。 她把他塞进一辆法拉利,引擎撕开夜色。 高架路上,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红髮。江北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灯光: “刚才在里面,我觉得自己像个小写的i。前面总要有人点一点,那个点就是別人。刚才我觉得自己连那个点都没有了。” celina扭头看他:“那你现在呢?” “还是小写的i。因为你的点是借给我的。” 车没油了,他们坐在马路牙子上。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请我吃过冰淇淋。”celina说,“入学就是师弟,师姐得够义气。” 江北低下头,掏出手机:“我同意签字。” “验证通过。江北,阶级s,列入卡塞尔学院名单。” 巨大的轰鸣声从夜空逼近。 江北抬起头,黑色的直升机如巨鸟掠过城市上空,悬停在他们头顶。强光打下来,照亮整条小巷。 celina仰起头,风吹乱她的红髮:“老傢伙这么著急来接你?” ------------------------------------- 第十四章 星缘旅记 路明非保存文档,看了一眼字数——3371。 还行。虽然没到四千,但也没被路鸣泽嘲笑的那么惨。 他靠在椅背上,颈椎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提醒他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太久。 窗外的城市睡了,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驶过的车辆,把车灯拉成细长的光带,一闪而过。 肚子在这时候叫了一声,路明非摸了摸胃,这才想起来晚饭没吃。 他摸过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体,准备找一家还在营业的拼好饭。 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起眼,拇指在商家列表里划拉,炒饭、麻辣烫、烧烤、沙县…… 划著名划著名,想不到吃啥的路明非习惯性的退出软体,这时他看到一个陌生的图標。 那是一颗旋转的星辰,中央嵌著纠缠交织的线条,像两个人的轮廓,又像一双合十的手。 星缘旅记。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不是之前荧推广的那个咖啡馆app吗?) 他一直没刪,也没点开过,鬼使神差的,他拇指落在了图標上。 界面打开,出乎意料的简洁,纯黑的底色,中央一颗缓缓旋转的星辰,下方只有一个按钮,写著【祈愿】。 旁边显示: 原石x 0 相遇之缘x 1(新手赠礼) 路明非皱眉。 (这什么玩意儿?) 他又退出看了一眼app名称——“星缘旅记”。没错,是许愿咖啡馆的那个。但他记得荧说的是点餐app,怎么界面长得跟抽卡游戏似的? 他点开右上角的问號图標,跳出一长串概率说明: 【祈愿规则】 五星祝福碎片:1.2% 四星祝福碎片:10% 三星物资:88.8% 三星物资包含:饱腹之物、提神饮品、状態恢復等。 四星、五星祝福碎片可单独使用也可以合成后使用。祝您旅途愉快! (註:祝福碎片不可合成请注意) 路明非把手机举近了一点,又举远了一点,反覆看了三遍。 “周边?”他得出了结论。 四星五星那个祝福碎片,听起来就很玄乎,八成是什么好看的金属徽章或者亚克力立牌,需要集齐碎片兑换的那种。 至於三星这个饱腹之物,应该就是餐券,抽到直接兑换一餐。 至於为什么咖啡馆的点餐app要做成抽卡模式…… (老板娘可能是个二刺猿。)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吐槽。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 “哥哥,你的解读能力让我对人类智识的下限產生了新的敬畏。” “那是周边?你管那个叫周边?” “用你十分之一秒就能完成退格的大脑再想想?” (我就是白嫖一餐,不行吗。) “……”路鸣泽罕见地沉默了,那种我懒得和智障爭辩的沉默。 路明非不再理他,盯著那个【祈愿】按钮。 (新手赠送的相遇之缘,不用白不用,正好看看能抽出什么餐。) 他点了下去。 祈愿界面亮起,选择“祈愿1次”,消耗一枚纠缠之缘。 画面切换。云层翻涌,天穹中央出现一道发光的漩涡星门。 一道光流从星门中迸发,划破碧空,由远及近。 光流凝聚成一颗流星,拖著蓝色尾焰自高空俯衝而下。 流星光芒达到极致,化作一道凝练的光束刺向地面。 光束中浮现出一个黑影。 黑影散去。 【醃篤鲜】 类別:三星·饱腹之物 描述:老板娘私房菜谱。文火慢燉四小时,笋的清甜与咸肉的醇厚在汤中相遇,是春天留在舌尖的绝笔。 数量:x1 路明非:“……” 醃篤鲜? (这什么鬼?咖啡馆还卖醃篤鲜?那不是江浙菜吗?你们咖啡馆到底经营什么业务?不是咖啡吗、现在又开始卖燉汤了?) 他满腹狐疑地点了【仓库】,选中那张卡片,点击【使用】。 卡片化作光点消散。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祈愿物资已发放,请耐心等待配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填写地址的页面,没有预计送达时间,没有骑手接单通知。 路明非等了三十秒。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秒看一眼。 没动静。 “……”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这次笑得很猖狂)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被耍了!” “连配送地址都没填就使用了,这app的ui设计师要么是天才,要么是诈骗犯,鑑於这是咖啡馆出品的,我押天才。” “建议你现在就下楼,说不定能在垃圾桶里找到你那锅醃篤鲜,如果它真的有实物的话。”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不管了写稿。) 两个小时后。 文档字数突破5000大关。 路明非又写了两千字。 ------------------------------------- 江北在芝加哥火车站的那个夜晚——找不到cc1000次快车的站台,口袋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他正蹲在候车厅角落发愁时,一个自称耶格尔的男生端著两杯热可可走过来,说“卡塞尔的车从来不准点,不如先吃点东西”。 两人分了一袋冷掉的甜甜圈,在空荡的月台上聊到深夜,直到那列漆黑的神秘列车无声滑入站台。 此刻风从学院塔楼间穿过,江北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铁门,仿佛还能看见耶格尔朝他挥手说“別掉队”。 ------------------------------------- 江北终於走进了卡塞尔学院的大门,celina学姐还没再次出场,但路明非已经在构思下一章。 她会在新生舞会上出场,把全场男生的目光都钉在原地。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 “时速一千,扑街写手的基本素养。” “建议你下次直接雇我代笔,收费公道,四分之一——” (滚。) “遵命。”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盯著屏幕发了五秒钟的呆。 余光瞥见桌上那部安静的手机。 它还是那样躺著,屏幕朝下,像一块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沉甸甸的黑色板砖。 他拿起来,点亮屏幕。 没有外卖电话,没有骑手消息,app图標上甚至没有那种常见的小红点数字,提醒他“您的订单有新动態”。 它安静地待在一堆外卖软体和购物软体中间,像一个不打算参与任何竞爭的局外人。 (两个小时过去了,醃篤鲜呢?) 他的胃適时地又叫了一声,这次带著明显的抗议情绪。 “算了。”路明非把手机扔回桌上,“就当被骗了。”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幸灾乐祸版) “正確的认知,及时的止损,智慧的决策。” “恭喜哥哥从今日第一场诈骗中全身而退,虽然付出了期待作为学费。” 路明非懒得理他,重新打开外卖软体。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號码,归属地本地。 他接起。 “……餵?”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被听筒放大了一点,有点急促,像刚跑完步或者爬了很多级楼梯。 他听见背景里有风声,还有很远很远的、听不真切的车流。 路明非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正要再问。 “你在哪?” 声音似乎气呼呼的,带著一点喘,像刚跑完八百米。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坐直了一点。 “呃……在出租屋?” “等著。” 电话掛断。 忙音只响了一秒,屏幕就自动跳回通讯记录界面。那串陌生號码安静地躺在最上面,通话时长7秒。 路明非盯著那串数字,脑子转了三秒。 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了。 第十五章 醃篤鲜 十分钟后。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路明非从椅子上弹起来,连拖鞋都没穿好,左脚踩右脚后跟差点摔一跤。他踉蹌著扑到门边,拧开把手。 门外站著荧。 她戴著那顶奶白色的头盔,系带没解,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泛著细碎的光。 脸颊泛著运动后的红晕,嘴唇微微抿著,两腮鼓鼓的。 她手里捧著一个保温袋,袋身上印著许愿咖啡馆的logo:一盏亮著暖光的路灯。 “都怪你。” 荧开口,声音闷闷的,还带著没消下去的气。 路明非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害我加班。” “……” “那道菜做的时间太长了。” “……” 路明非站在门口,脚趾头踩著冰凉的水泥地,大脑以平时三分之一的速度运转。 最后他憋出一句:“抱歉啊。”顿了顿,又说,“怎么是你送过来?” 荧把保温袋往他怀里一塞,荧低头解头盔扣带。 “本来是大叔送的。” 扣带卡住了,她手指用了点力,还是没解开。 路明非想帮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她说,声音从头盔里闷出来,“反正也顺路。” 扣带终於开了。她摘下头盔,抱在怀里,抬起脸。 楼道灯照在她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上,亮晶晶的。 她没看他,看著保温袋。 “我就自己送了,趁热吃。” 楼道灯在她金色的短髮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双亮金色的眼瞳正对著路明非,里面有一点点没消的埋怨,一点点你应该知道为什么的篤定,还有一点点她努力藏起来、但还是从眼角跑出来的疲惫。 路明非抱著保温袋,站在门口,脚底传来瓷砖的凉意。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保温袋里透出温热的触感,透过塑料层,一点一点渗进他撑在袋底的掌心。 “要不进来一起?”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像怕吵醒什么。 “我一个人反正也吃不完。” 荧低头看著自己的头盔,手指在系带上绕了两圈。 “行吧。” 路明非用三十秒完成了平时需要十分钟的收纳工作。 椅子上的衣服被一股脑塞进衣柜,桌角的泡麵碗紧急转移至水槽,键盘上落的饼乾屑被手掌呼啦一下扫进垃圾桶。 他把电脑往旁边推了推,屏幕还亮著,文档没关。 荧刚好探头看了一眼。 “『江北是个衰小孩』……”她念出屏幕上的第一行字,语调微微上扬,“你刚才在写小说?”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按下保存,关掉文档。 “呃,隨便写写,暂时不考虑发表,先当存稿。” 荧没追问,但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头盔放在门边,目光扫过狭窄的单人床、掉了一颗轮子的电脑椅、窗户上那道用透明胶带粘了三道的裂痕,最后落在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还活著呢?” “呃,大概吧。” 路明非从她手里接过保温袋,打开。 热气升腾起来,带著一股清冽的、属於春天山野的气息。 是醃篤鲜,乳白色的汤底里,嫩黄的笋块和粉白的咸肉交错沉浮,边缘微微捲起的是百叶结,吸饱了汤汁,鼓成一个个圆润的小球。几粒枸杞点缀其间,像落在雪地上的红梅。 路明非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道菜看起来確实很费功夫。 而是—— “你做的?” 荧正接过他递来的筷子,闻言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 路明非看著那锅色香味俱全的醃篤鲜,想起自己刚才抽卡时那声周边的论断。 他默默夹起一块肉。 好鲜。 汤汁醇厚却不腻,咸肉的油脂已经完全燉化在汤里,只留下紧实的肉质;笋的清甜从齿间渗出来,中和了肉的丰腴;百叶结吸饱了汤汁,一咬就爆开满口的温热。 他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好吃?” 荧托著下巴看他,眼尾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嗯。” “那是当然,我做的嘛。” 她低头喝汤,髮丝滑落到颊边,被她隨手別到耳后。 “本来想用高压锅算了,快一点。后来想想还是慢燉比较好,你那边火候够不够?我用的电磁炉,功率不太稳,中间调了好几次……”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这道菜的製作要点。 什么时候下笋,什么时候下肉,百叶结要先泡水不然会苦,枸杞不能太早放不然会烂。 路明非“嗯嗯”地应著,一口接一口。 他知道荧不是那种需要听眾认真记笔记的类型。她只是想说话,想把花在这道菜上的四个小时,用语言重新度过一遍。 而他只需要在这里,边吃边听。 这就够了。 “对了,”路明非咽下一口汤,“咖啡馆怎么还卖这个?” 荧用筷子戳著碗里一块没夹起来的笋,闻言抬头。 “老板娘说扩展新业务嘛。客户不多,总要想想办法。” “那烘焙呢?” “还在学。”荧嘆了口气,“戚风蛋糕已经失败七次了,老板娘说再失败就从我工资里扣麵粉钱。”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荧戴著隔热手套、对著一盘塌成饼的蛋糕发呆的样子,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 “你笑了。” “真没。” 荧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没什么怒气。她低头继续戳那块笋。 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app……”荧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老板娘说bug太大,要下架了。你要不要先卸载?等更新完再装。” 路明非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什么bug?” “不知道,她没说。”荧看著他的手机。 路明非点开app,首页还是那颗旋转的星辰。隨后他退出app,开始长按,发现右上角熟悉的小红叉並没有出现。 “好像卸载不掉?” “这bug不会就是老板娘说的重大bug吧,那可太恶劣了,”荧的语气带著一种庆幸,“幸好就你一个人下载了。”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那个【祈愿】按钮,沉默了两秒。 “算了,”他把手机扣回桌面,“就这样吧。” 荧抬头看他。 “反正也没什么影响。”路明非说,“而且今天抽到的这个——” 他指了指锅里见底的汤。 “挺好的。” 荧没说话,她看著那个被扣在桌上的手机,又看著埋头喝汤的路明非,眨了眨眼。 “对了,”她语气轻快起来,“既然你装了这个app,要不要乾脆买个月卡套餐?” 路明非抬头:“月卡?” “嗯,小月卡。老板娘定的价,好像是300块一个月。” 荧掰著手指数:“每天登录领90原石,可以用原石抽卡,三星物资能在咖啡馆兑换指定套餐。还有每日一杯免费咖啡,口味任选。” 她顿了顿,补充道:“原石那个我也搞不太懂,你就当攒积分好了。反正咖啡是真的。” 路明非在心里迅速计算: 一杯咖啡30-40元。 300元/月= 10元/天。 每天一杯免费咖啡≈价值30元。 净赚20元/天 血赚。 “明天就去。”他说。 【路鸣泽的实时点评】(算帐中) “哥哥,你每月的固定支出將在明日增加300元。” “这笔支出將以每日咖啡的形式转化为你的精神维持费。” “同时,你將从本系统处获得的任务奖励现金划拨300元进入该循环系统。” “结论:你正在用我的钱,买她的咖啡。” “我该说什么?祝你们用餐愉快。” 路明非没理他。 两人继续吃著。 汤已经见底,百叶结捞完了,笋也没剩几块。路明非用勺子刮著锅底,试图把最后一点汤也收归胃囊。 他犹豫著。 (要不要说今天的事?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见了,聊了,散了。没有戏剧性的衝突,没有心碎的告別,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只是普通地、平静地,和一位旧同学喝了一杯柠檬水。但……) 第十六章 私人时间 “路大作家。”荧忽然开口。 路明非勺子一顿,停留在嘴角。 “最近还有在相亲吗?”她的语气很隨意,眼睛没看他,落在锅里最后那块笋上。 路明非放下勺子:“有。” 荧用筷子夹起那块笋。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相亲了,”路明非补充道,“是被顾大妈用金钱收买,当托。” “托?” “嗯。给那些总是相亲失败的女孩子当托。”他顿了顿,“不是真的相亲,就是走个过场。” 荧把那块笋送进嘴里,慢慢嚼著:“那除了第一个,后面的呢?” 路明非愣了一下:“你还记得第一个?” “夜店领班,要养小奶狗那个。”荧说,“人家教养很好,没把咖啡泼你脸上。” “你记这么清楚。” 荧没答,只是看著他,眼尾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路明非认输:“行,我从头讲。” 他开始说女教师陈静。说新荣记,说大黄鱼,说那句“你觉得你配吗”和电话那头的歇斯底里。 荧听到“二十公岁”的时候,差点把汤喷出来。 “二十公岁??” “四十岁。” “我知道公岁什么意思!”荧捂著嘴,眼角笑出泪花,“但人家怎么能这么……这么……” “清新脱俗。”路明非面无表情地递纸巾。 “对,清新脱俗!”荧接过纸巾擦眼睛,“然后呢?你跑了?” “战略撤退。” “骑共享单车撤退?” “那也是车。” 荧笑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觉得,好像讲这些奇葩经歷也没那么丟人。 至少有人在听,而且笑得还挺开心。 汤也喝完了,碗筷被收进保温袋,桌面也擦拭乾净,塑料凳叠起来塞回床底。 荧拎著袋子站在门口,另一只手抱著头盔。 “那我走了。” “嗯。” 路明非站在门边,手指搭在门把手上。 他张了张嘴。 “那个——” 荧回过头。 “今天相亲,”路明非说,声音比刚才讲女教师时轻得多,“碰到高中同学了。” 荧的手从门把上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錶。 然后她把保温袋放回地上,把头盔放在保温袋上,抱著胳膊往门框一靠。 “细说。” 路明非:“……” “不是,你不用下班吗?” “已经下班了,咖啡馆锁门了。”荧理直气壮,“我今天的工时已经结束了,现在是私人时间。” 她顿了顿。 “私人时间用来听故事,不行吗?” 路明非看著她。 楼道灯在她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把她金色的短髮染成暖橙色。她的眼睛在暗处更亮了,像两颗落进深水的星辰。 “行。” 路明非讲了十七分钟。 从走进书店开始,到看见窗边那个米色背影,到那句“没想到是你”,到那杯柠檬水和那本诗集,到“都过去了”。 他没说高中时那些事。 至少没细说。 “她以前和我一样也是文学社的,”他简单带过,“写散文,得过市里比赛二等奖。” “你呢?” “我?” “你在文学社干什么?”路明非沉默了一下,“打杂。搬桌子,倒茶水,活动结束打扫卫生。” 荧没说话。 “她说,”路明非继续,“高中时有些事,挺对不起我的。” “然后呢?” “然后我说,都过去了。” 荧歪著头看著他。 “真过去了?” 路明非没有立刻回答,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垂下一条藤蔓,在风里轻轻晃著。 “真过去了。”路明非声音很平静。 荧点点头。 “那就好。” 她没有追问是什么事,没有说你再想想,没有露出那种你明明还没放下的瞭然表情。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十七分钟比她想像中容易。 “讲完了?” “讲完了。” 荧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没后文了?” “没后文了。喝完柠檬水,说了再见,她就走了。” “那高中呢?你和她还有別的事没?” 路明非推著她的肩膀往门口走。 “没了没了,真没了。” “就那些打杂搬桌子的?” “对,就那些。” “那你支支吾吾半天。” “我那是艺术留白。” “哪有留白留十七分钟的” 门在荧身后合上,把她的笑声隔在门板另一边。 路明非靠在门后,听著走廊里传来窸窸窣窣穿头盔的声音,然后是保温袋提手掛上手腕的轻响。 脚步声走远,楼道门开合一次,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门后,很久没动。 十二平米的房间忽然变得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夜晚,大得他一个人待著,像待在没有回音的山谷里。 但刚才不是这样的。 刚才她在这里的时候,这房间刚好够两个人坐。 【人间喜剧观察仪·深夜復盘】 (路鸣泽的声音准时上线,带著吃饱喝足般的饜足) “哥哥,今晚的信息量值得我写一份三千字的观察报告。考虑到你的带宽,我压缩成三条。” “第一,你的月支出將在明天增加300元,这笔钱將用於购买那位金髮店员亲手製作的咖啡。 考虑到你用本系统提供的奖励进行支付,我单方面宣布,这笔交易我抽成10%。” (你说什么?那不用了,用我自己的,一个月300不是洒洒水) “开玩笑的。魔鬼不收熟客的抽成。” “第二,关於你今晚主动向那位店员匯报相亲经歷和高中黑歷史的行为,在人类行为学中,这被称为自我披露,通常发生於双方建立深度信任的阶段。 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哥哥,你被套话了,而且是主动送上门被套的。” (那叫分享。) “用词不影响本质,我只是记录。” “第三。” 路鸣泽的语气微妙地顿了一下。 “那个app的事。” “你明明知道那好像不是简单的点餐软体,你也明明知道那些周边不是周边。但你什么都没问。” 路明非靠在门后,没说话。 “哥哥。”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沉默。 “因为这个app只花钱,不卖命。”路明非开口,声音很轻。 “你那些钱,我可还没动过。她这个,300块就是300块。” 路鸣泽没接话,过了很久。 “……行。”他的声音没了刚才的轻快,也没了刻薄,“帐本记著呢,哥哥,这条也免费。” 路明非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机屏幕亮著,搁在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点开那个叫【星缘旅记】的app,图標还是那颗旋转的星辰。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到枕边。 窗外的城市睡著了。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把灯光拉成细长的线,一道一道,从天花板上缓缓滑过。 路明非闭上眼。 (明天要去办月卡了,300块钱,每天一杯咖啡,这笔帐怎么算都不亏。)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在坠入睡眠前,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个app的名字,星缘旅记。 不是“咖啡馆”,不是“点餐”,不是任何一个和他这间十二平米的出租屋有关係的词。 是“旅”。也是“记”。 像一张还没填日期的车票,像一本还没打开的地图。 它到底,通向哪里呢? 窗外有风,把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吹落了一片。 第十七章 跨国婚介梦碎时刻 午后的超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睏倦的蜜蜂在头顶盘旋。 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手里拿著一瓶冰红茶,条形码对准扫器,“嘀”的一声,然后下一瓶,“嘀”,再下一瓶,“嘀”。机械重复的动作让大脑得以放空,这是理货员这份工作为数不多的福利,可以一边干活,一边想自己的事。 比如,刚才顾大妈说的那句话。 “我再给你找个有钱的女孩子。” 路明非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却在回放当时的对话 “不会又是夜店的吧?”他问。 大妈摆摆手:“那不能。这个的钱,是离婚分来的。” 路明非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掉地上。 (离婚分来的,换句话说,战绩可查,成功爆过金幣。) “臥槽,”他当时脱口而出,“这个绝对高端局……”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嘆了口气。 当时他问大妈:“这种富婆,我怎么惹得起?保不齐她的钱就是前夫哥的——” 大妈撇嘴:“慌什么?说不定你能吃软饭呢。”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大妈,你介绍的,一定有她的过人之处吧?” 大妈点头:“那確实。这个女的比较物质。” 路明非:“……” (一个离异、有钱、物质的女的。这是什么?这是氪金玩家准备进新手村虐菜。) 他深吸一口气,提出了一个卑微的请求: “大妈,下礼拜我们能在蜜雪冰城见面吗?” 大妈一愣:“蜜雪冰城?” “嗯,”路明非诚恳地说,“我又想喝柠檬水了。四块钱一杯,经济实惠,清爽解腻,非常適合夏日约会。” 大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我试试。” 结果第二天,大妈就带来了对方的回覆。 女方拒绝了,而且拒绝得非常乾脆。 “人家说了,”大妈拿著手机念,“第一次见面就去蜜雪冰城,这种男的不是抠就是穷,无论哪种都不值得见。” 路明非:“……” 大妈继续念:“她选了个地方,我发你微信了。” 路明非掏出手机,点开连结,然后他沉默了。 (米其林三星,人均消费:1800+。) 路明非盯著那个数字,盯了整整十秒。 “大妈,”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这是在侮辱我智商吗?” 大妈:“哎?” “这种局,”路明非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她可能请客吗?” 大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反正我不去,”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让她自己玩去吧。” 大妈嘆了口气,倒也没强求:“行吧,那给你换一个。正好还有个更好的——” 路明非举手打断:“等等。” “嗯?” “更好的,”他眯起眼睛,“需要我一个托去见面吗?” 大妈噎住了。路明非点点头,转身继续补货。 路明非正在理货,手机突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大学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照片,点开,是一个婚礼现场,新郎是他当年的室友老张,新娘穿著泰式传统服饰,笑得很甜。 配文:“老张牛逼!娶了泰国妹,彩礼不到十万,还带回来一个翻译技能!” 群里一片恭喜声,夹杂著“羡慕”“人生贏家”“早知道我也去泰国留学”之类的调侃。 路明非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默默收起手机,目光转向收银台的方向,顾大妈正在那里,和一位顾客为了三毛钱的零头据理力爭。 等那位顾客败下阵来、拎著购物袋离开,路明非凑了过去。 “大妈。” 顾大妈头也不抬地整理零钱:“说。” “您认识能介绍外国妹子的路子吗?” 顾大妈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著路明非。 “你想找外国的?” “嗯。” 大妈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硬幣往收银台上一拍:“你想得美。” 路明非:“……?” “我要有那个路子,”顾大妈一字一顿地说,“我还至於在这超市里站柜檯?我直接就开跨国婚介事务所去了!” 路明非被噎得说不出话。大妈说得对。有这资源,谁还在超市耗著? “可惜了,”他嘆了口气,“我还想问问有没有白髮毛妹呢。” 大妈一愣:“白髮什么?” “毛妹。就是俄罗斯的。”路明非比划了一下,“白头髮那种,像最近热播那部番的女主角一样。” 大妈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现在的小伙子,”她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慨,“想找外国的还真多。” 路明非呵呵了一声。 (这原因,大妈你会不知道吗?国內这彩礼、这房价、这相亲市场的基本盘,换谁不想跑?) 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笑了笑,转身继续回去理货。 午休时间。 路明非穿过马路,推开许愿咖啡馆的门。 风铃叮咚作响,熟悉的咖啡香扑面而来。店里没几个客人,只有角落里坐著一个戴著耳机的年轻人,对著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吧檯后,荧正在擦拭咖啡机。她今天穿著浅灰色的针织衫,金色的短髮在暖黄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晕。 “哟,路大作家。”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今天怎么这个点来?翘班了?” “午休。”路明非走到吧檯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办那个月卡。” 荧眼睛一亮:“小月卡?” “嗯。” “300块一个月,每天一杯咖啡,不限品类,”荧流利地念道,“需要现在开通吗?” 路明非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一秒,现在真要办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300块。)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帐: 超市理货,兼职,一个月3000出头。 网吧夜班,也是兼职,一个月1500到2000晃悠。 顾大妈的託儿业务+;临时工兼职,不稳定,运气好一个月能有个千把块,运气不好就三五百。 扑街写手稿费,之前写的几本全都沉得连水花都没有,这本《龙族》他学乖了,先存稿,不发。偶尔旧书还在某个小网站上掛著,有人订阅,一个月能有个百来块,意思一下。 加起来,一个月到手,五千到六千四之间晃荡。 房租1200,水电100,吃饭1000,杂七杂八300,再雷打不动往彩礼帐户里存2000,这是他给自己划的红线,不管多难,每月必须存够这个数。 剩下多少?400到1800。 他看了一眼手机银行余额,23,471元,距离38万8,还有36万5的缺口。 按现在的速度—— 他没往下算。 荧看著他的表情,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等著。 那双亮金色的眼瞳里没有催促,没有好奇,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在等。 “办吧。”他按下確认键。“叮”的一声,支付成功。 荧笑了,那笑容很轻,像咖啡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的光。 “好了!从今天开始生效,想喝什么?” “拿铁吧。” 第十八章 1680的渴望 荧转身去操作咖啡机,动作流畅熟练。路明非靠在吧檯边,目光隨意扫过墙上的价目表。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数字。 珍珠纪行·大月卡套餐 价格:1680元/月 权益:通过完成日常/周常任务提升纪行等级,解锁30级奖励轨道,总计获得680原石、600万摩拉、150本经验书,以及各类成长与敘事道具(如祝福精炼矿、星穹共鸣石、老板娘的特別赠礼等)。 满级还可解锁咖啡馆永久特权(每月免费续杯5次、特殊服务)和高级祈愿记录权限(追溯期延长至180天、祝福搭配推荐) 路明非眨了眨眼。 (什么乱七八糟的?摩拉是什么玩意儿?经验书又是啥?还有那个特殊服务和老板娘的特別赠礼……) 他盯著宣传单上珍珠纪行四个字,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哦,懂了。 (这肯定是跟哪款游戏搞联动了,那个特殊服务,怎么听起来跟那些联动游戏到店取餐时要喊各种羞耻口號之类的一样?) 他想了想最近刷到的gg,那种拿著手机满大街跑、在咖啡馆门口蹲著抓宠物的游戏。 (好像叫什么来著,忘记了?对,就那个。拿个手机满世界溜达,在人家咖啡馆门口抓虚擬小动物) 路明非恍然大悟。 (咖啡馆搞这种联动,老板娘不只是个二刺猿呢,还与时俱进,挺潮的嘛。只是套餐价格要1680吗?) 他又看了一眼。没错,四个数字:1、6、8、0。 一个月一千六百八十元。 他盯著那个数字,盯了很久。 在心里,他又算了一遍帐。 1680,等於网吧夜班一整月的工资,等於超市理货大半个月的辛苦,等於顾大妈那边接三四单“高端局”的精神损失费。 他看了一眼荧。 荧正背对著他,专心致志地打著奶泡。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和角落那个年轻人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 荧端著咖啡回来,正好看到他对著价目表发呆的表情。她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然后“噗”地笑出声。 “路大作家,”她把咖啡放在吧檯上,“你不会在看大月卡套餐吧?” 路明非回过神,接过咖啡,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荧托著下巴看他,眼尾弯弯的。 “那是老板娘想钱想疯了,一拍脑门订的。”她的语气很隨意。 “1680?谁会花1680买这个?一个月咖啡都喝不了这么多。 那个摩拉大概是代金券,10000摩拉抵1块钱,按照老板娘定的匯率,堪比买劳斯莱斯送5元代金券的程度吧。 至於经验书好像是会员等级用的吧?我没有用过这个app,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这里只能看到你有那个app点了啥套餐。” 路明非听著,慢慢喝咖啡。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著牛奶的醇厚和咖啡的微苦。 “你別说,”他终於开口,“老板娘挺有商业头脑的。” 荧挑眉:“怎么说?” “定个高得离谱的价格,然后旁边放个300块的,”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显得300块特別亲民,特別划算,特別让人局的不买不是人。” 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是说,我是被套路了?” “你不是,”路明非认真地说,“你是执行套路的那个人。” 荧笑得趴在吧檯上,路明非嘴角也弯了弯。 笑声渐渐平息。 荧直起身,擦了擦眼角,看著路明非。 “那你呢?”她问,“300块对你来说也不是小数目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下。 “还行。” “还行?” “嗯。”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就是攒钱的速度又慢了一点。” 荧没说话。 她看著面前这个穿著超市工装的男生,看著他眼睛里那一点点疲惫、那一点点认命、还有那一点点藏在最深处、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光。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攒钱,是为了什么?” 路明非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荧的金髮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落进咖啡馆的星星。 他张了张嘴。“没什么,”他笑了笑,移开视线,“就是想过得好一点吧。” 荧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那你加油。”她认真地说,“每天一杯咖啡,应该能让你过得好一点,至少比超市的饮水机好。”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確实。” 喝完咖啡,路明非起身离开,他推开门。 风铃叮咚。 下午的超市,日光灯依旧嗡嗡作响。 路明非推著补货小车,在货架间穿行。冰红茶、可乐、雪碧、矿泉水,一瓶一瓶扫码,一瓶一瓶码齐。 然后,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著一种怨念。 “哥哥,你在那个咖啡馆里待了四十七分钟。我被迫听了四十七分钟的风铃声、咖啡机声。” 路明非嘴角弯了弯。 (活该。) “行,你狠。”路鸣泽顿了顿,“不过说正事,刚才那个1680——” (我知道。) “你盯著它看了二十三秒,你的瞳孔放大了,心率微微加快,呼吸频率下降,典型的渴望但不可得的生理反应。”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分析我?) “我是系统。系统的本质就是监控宿主並提交报告。”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没说话。 “哥哥,要我说,那个1680的大月卡——” (不用你说。) “我可以帮你算一笔帐——” (我说不用。) “行。” 路明非推著小车,继续往前走。 超市的广播里放著促销gg,大爷大妈们在生鲜区挑挑拣拣,收银台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只有他口袋里那个叫【星缘旅记】的app,和脑海里那个终於能说话的系统,像两个沉默的观眾,在看著他演完这场叫生活的戏。 路明非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穿过马路,那家咖啡馆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仓库,准备下一批货。 攒钱的路还很长,大月卡那1680块,估计这辈子都捨不得买。 但至少明天中午,有一杯免费的咖啡在等他。 第十九章 地球到冥王星的距离 第二天超市內,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 “小路。”顾大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整排饮料推倒。他站起身,看见顾大妈站在货架尽头,手里拿著手机,脸上掛著那种熟悉的我有好事找你的表情。 “顾阿姨。”他警惕地叫了一声。 大妈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有个活儿,不是相亲,但比相亲赚得多。” 路明非的警惕指数瞬间拉满:“什么活儿?” “有个姑娘,想找个男的——”大妈顿了顿,“假装男朋友。” 路明非愣了两秒:“假装男朋友?” “嗯。应付家里。”大妈说,“出场费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路明非瞳孔微震,那数字够他当三个月托。 “什么人啊?”他问,“不会又是什么奇葩吧?” 大妈想了想,难得认真地评价了一句:“不是奇葩。她叫苏晓檣,本地人,家里开矿的。”大妈说,“高中那会儿是你们学校的吧?小天女,听过没?” 路明非愣住了。 苏晓檣,小天女。仕兰中学的传说级人物,家里有钱,长得漂亮,成绩好,走路带风那种。 他当年在仕兰属於背景板阶层,和小天女的距离,大概相当於地球到冥王星。 “她?找我?”路明非觉得不可思议,“假装她男朋友?” “她妈催婚,她爸刚病好点也念叨,她烦得很。”大妈说,“而且有个男的追她追得紧,她想让那人死心。” 路明非沉默了三秒。 “这种活儿,不应该找帅的、有气场的、能镇场子的吗?”他指了指自己,“我这样的,去给她丟人?” 大妈看了他一眼。 “她要的不是镇场子的,是安全的。” “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假戏真做,不会缠著她,用完能消失的那种。”大妈顿了顿,“小路,你虽然条件一般,但胜在让人放心。” 路明非:“……” (这算是夸我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翻译一下:你长得安全,气质安全,整个人的存在感都安全。属於那种带出去不用担心被闺蜜惦记的类型。” “恭喜哥哥,在靠谱这个赛道上,你已经跑出了领先优势。” (你闭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她人在哪儿?” “这个城市。”大妈说,“这几天正好来办点事。你俩见一面,她跟你细说。”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时间和地点。明天下午,別迟到。” 路明非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是家商务酒店楼下的咖啡厅。 “顾阿姨,”他忽然想起什么,“您怎么认识她的?” 大妈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以前帮过她家一点小忙。你別管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那张脸上堆著笑,眼神却飘了一下。 他没追问。 第二天下午,路明非站在那家商务酒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闪亮的玻璃幕墙。 这地方他送外卖的时候来过。里面一杯咖啡的钱,够他吃三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洗得又洗的薄外套,裤脚有点磨边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穿了两年的运动鞋。 (行吧,反正我要扮演的是安全的,不是体面的男友。) 他推门进去,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他一哆嗦。大堂里人不算多,几个穿西装的人坐在沙发上低声交谈,偶尔有服务生端著托盘走过。 路明非走向咖啡厅,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孩。 不,女人,苏晓檣。 她低著头在看什么,手边放著一杯已经没热气的咖啡。长发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侧脸的线条很清晰,比以前瘦了很多。 路明非站在原地,恍惚了两秒。 (仕兰中学那会儿,苏晓檣是什么样来著?) 永远坐在前排,永远昂著下巴,永远被一群人围著。她的校服好像比別人的白,她的头髮好像比別人的亮,她走路带风,笑起来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那时候的路明非,是坐在角落里默默看著这一切的人。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大概相当於地球到冥王星,你知道有那么一颗星球,但你从不觉得自己能和它发生任何关係。现在那颗星球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明非走过去:“苏……苏晓檣?” 她抬起头。视线交匯的那一瞬间,路明非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辨认、回忆、还有一点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路明非。”她合上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平静,“坐。” 路明非在她对面坐下。 咖啡厅的沙发很软,软得他有点不自在。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然后又觉得这样太刻意,又放鬆下来。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放在了膝盖上。 苏晓檣看著他这一系列动作,没说话,沉默了三秒。 “顾阿姨跟你说清楚了吗?”她先开口。 “说清楚了。” “价钱也说了?” “说了。” 苏晓檣点点头,又是一阵沉默。 路明非忍不住了:“那个我能问一下,为什么是我吗?” 苏晓檣看著他。那目光让路明非想起高中时候,她被一群人围著,偶尔扫过角落的眼神,那种你存在,但我不需要注意你的眼神。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在认真地看著。 “顾阿姨说,你是个靠谱的人。”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顾大妈居然用这个词形容我?) “她还说,”苏晓檣顿了顿,“你最近在相亲,见了不少奇葩,但没占过谁便宜,完事儿就走,不拖泥带水。” 路明非:“……” 这倒是真的,那些奇葩,他跑得比谁都快。 “我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苏晓檣说,“不会假戏真做,不会缠著不放,用完能消失。” 她说得直接,直接得有点刺人。 但路明非反而鬆了一口气,他喜欢直接。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你是个好人”“我们不合適”强多了。 “行。”他说,“那我需要做什么?” 苏晓檣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你需要知道的关於我的基本信息,家庭情况、生活习惯、一些能聊的共同话题。” 第二十章 背影瘦了 路明非翻开。 第一页:苏晓檣,生日、血型、爱好、喜欢的食物、討厌的食物。 第二页:家庭情况。父亲苏国强,母亲王秀兰。父亲前几年病了一场,现在刚有好转。母亲一直在照顾家里,也操心她的个人问题。 第三页:一张全家福照片。 路明非的目光停在照片上。 照片里的苏晓檣穿著仕兰中学的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张扬而明亮。阳光落在她脸上,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会发光。那种笑不是摆拍的,是那种真的开心的时候,来不及收住的笑。 那是他记忆中的小天女。 仕兰中学那时候,苏晓檣走路都是带风的。她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阳光永远偏爱她那一块。课间的时候她趴在桌上睡觉,头髮散在胳膊上,有男生经过会刻意放慢脚步。她不知道,也许她知道,但不在乎。 路明非知道这些,是因为他那时候经常从她座位旁边经过。不是刻意经过,是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墙,去接水或者交作业都得走那条路。他真的只是路过。很多次。 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 还是那张脸。五官没变,轮廓没变,但笑容没了。眼睛里的光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一种被压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放鬆的状態。她坐得很直,脊背不靠椅背,像隨时准备站起来应付什么事。 “看完了?”苏晓檣问。 “嗯。”路明非合上文件夹,放在桌上。 “后面几天可能需要你配合几场戏。”她说,语气平淡,“家里视频通话的时候你在旁边晃一下,我妈要是突然来查岗,你得接电话。具体的,我到时候通知你。” “行。” “另外,”她顿了一下,“这几天我还有个商务会谈要参加,可能顾不上你,你手机保持畅通就行。” 路明非点头。 他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捏紧了咖啡杯。那个杯子已经被她捏了很久,杯壁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珠,她的指尖压在那里,压得发白。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那种慵懒的、看戏似的调调) “哥哥,注意到她的手了吗?” (嗯。) “那不是紧张,是控制。” “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去想那场会谈的事。用物理上的疼痛,转移精神上的压力。很聪明的办法,疼一下,脑子就清醒一点,就不会去想那些让人难受的事。” “很聪明,也很……”他顿了顿,“算了,不说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收敛?这可不像你。) “因为你俩第一次见面,我说太多不合適。再说,”他的声音拖长了一点,“有些事,你自己也能看出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话从路鸣泽嘴里说出来,简直像太阳打西边出来。那个平时恨不得在他耳边开弹幕轰炸的傢伙,居然说说太多不合適。 “路明非。” 苏晓檣忽然叫他的名字,打断了他的走神。 “嗯?” “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为什么是我。”她说,眼睛看著他,那种目光有点直接,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那么多相亲对象,你为什么选我?你就不怕这里面有什么坑?” 路明非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来的路上想过,坐进咖啡馆等的时候也想过。但想出来的答案很简单。 “顾大妈介绍的。”他说,“她虽然骚操作多,但没坑过我。而且”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你要真想坑我,不用准备这么厚的材料。想骗婚的不会写这么细,想骗钱的不会写实话。你这上面连你爸前几年病过都写上了,哪个骗子会这么写?”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很短,就一秒,笑完她就收了回去,像条件反射一样把表情收得乾乾净净。但那一秒里,路明非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一点东西,一点照片里的光,那种弯成月牙的眼睛的形状。 “你倒是想得明白。”她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 “不想明白不行。”路明非说,“见多了奇葩,总得学会看人。” 他说的其实是实话。在超市干了这几年,什么人都见过。有为了几毛钱吵半小时的大妈,有往购物车里偷偷塞东西的小孩,有在生鲜区吵架的情侣,有推著老人慢慢走的中年人。见得多了,就慢慢学会从一个人的动作里看出点东西。 比如苏晓檣刚才捏杯子的动作。比如她笑完立刻收回去的那个表情。比如她从头到尾坐得笔直,一次都没靠过椅背。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你见过多少奇葩?你也是被生活捶过的人吧?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没回答,她也没问。 咖啡厅里安静了几秒。背景音乐是那种很轻的爵士乐,钢琴的声音低低地流淌。旁边桌有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女生笑出声,男生也跟著笑。 苏晓檣的目光往那边飘了一下,很快收回来。 “行了。”她看了看手錶,“我后面还有个会。今天就到这儿。” 她站起身,拿起包准备走人。动作很利落,像赶场子一样。路明非也站起来。苏晓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头。 “我妈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高中就认识,但不熟。后来在相亲市场上偶然碰见的。” 路明非:“……” (相亲市场,这个理由,真他妈现实。) “好。” 苏晓檣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黑色西装,挺直的脊背,每一步都走得很有力。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均匀,像练过无数遍。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背影很瘦,比照片里的她,瘦了太多,肩膀那里,西装空了一点点。 电梯门打开,苏晓檣走进去,转过身。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和路明非的目光对上了。就那么一秒,然后门合上,银色的大门把她的脸遮住。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银色的电梯门。 电梯门上倒映著咖啡厅的灯,暖黄色的光被金属拉成一条一条的。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难得的正经) “哥哥。” (嗯?) “你刚才看她背影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和看她照片的时候一样。” 路明非没说话。 他知道路鸣泽说的是什么。那种东西他自己也说不清,就是觉得那个背影和照片里的笑放在一起,让人心里有点堵。 “那个照片里的苏晓檣,笑得很好看。” “可惜现在的她,忘了怎么笑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咖啡厅里还是那首爵士乐,钢琴声低低地响。旁边桌的情侣还在说话,女生把头靠在男生肩上。 “会想起来的。”他说,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路鸣泽没再说话。 路明非坐回原位,把那杯没动的咖啡喝完。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得他皱眉。他喝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喝完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在托盘上轻轻磕了一声。 然后他起身,推开咖啡厅的门,走进外面闷热的空气里。 太阳很晒,晒得人头皮发烫。路上行人匆匆,有撑著伞的,有拿包挡在头上的,有低著头快步走的。他站在酒店门口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往超市的方向走。 还有二十分钟午休结束,可以慢慢走回去。 走出酒店大堂几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文件夹还在他手里,苏晓檣没带走。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棕色的文件夹,封面上三个字:苏晓檣,写得工工整整,黑色水笔,笔画有力。 他站在路边翻开。 第一页:生日9月15日。血型o型。爱好看书、骑马、弹钢琴。 喜欢的食物糖醋排骨、芒果、芝士蛋糕。 討厌的食物香菜、苦瓜、一切太甜的东西。 他看著芝士蛋糕和一切太甜的东西並列在一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这是什么矛盾的人?喜欢吃甜的,又討厌太甜的?喜欢芝士蛋糕,但又受不了太甜,—那她吃芝士蛋糕的时候怎么办?挑不甜的吃?还是忍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又恢復了那种欠欠的调调) “哥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 “你管这叫没什么?”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往前走。他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个卖水果的小摊,摊主在喊芒果便宜了,十块钱三斤。他看了一眼那些黄澄澄的芒果,想起她喜欢芒果。 走过一个蛋糕店,橱窗里摆著芝士蛋糕,切好的三角块,上面淋著焦糖酱。他看了一眼,想起她喜欢芝士蛋糕,又受不了太甜的东西。 (那她吃这个的时候怎么办?把焦糖酱刮掉?) 太阳很晒,晒得他后颈发烫,但他没觉得热。街上人来人往,有外卖小哥骑著电动车从他身边窜过去,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慢慢走,有学生背著书包打打闹闹。他走在人群里,和所有路人一样普通。 走回超市的时候,午休时间还剩五分钟。 他从员工通道进去,在更衣室换好工装,把那件蓝色马甲套上。文件夹被他小心地塞进储物柜,和自己的东西放在一起。关上门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棕色的封面。 然后他推著补货小车,来往於各个货架之间。 先把饮料区的矿泉水补满,再把零食区的薯片码齐,然后去日用品区看看纸巾还剩多少。一切都很正常,扫码、拆箱、上架,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同事从他身边经过,打个招呼,开两句玩笑,他也笑著回两句。 只是脑海里那个声音,破天荒地安静了很久。 直到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哥哥。” (嗯?) “那个文件夹里的资料,背熟点。” “別露馅。”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他推著空车往回走,经过生鲜区的时候,看见一个姑娘站在冷柜前面挑酸奶。她穿著黑色的西装裙,背影挺直,挑酸奶的动作很慢,一盒一盒拿起来看日期。不是苏晓檣,只是一个背影有点像的路人。 他看了一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窗外,穿过马路,那家咖啡馆的灯还亮著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零星坐著几个人。他站在超市的货架之间,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推著车走向仓库,准备下一批货。 储物柜里,那个棕色的文件夹静静躺著。封面上的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但那些內容他已经记住了。 第二十一章 你开口了,我有空 路明非接到荧的电话时,正在超市仓库里清点新到的货。 “路大作家,江湖救急!”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点喘。 “怎么了?”路明非把手里的那箱方便麵放下。 “老板娘接了个大活儿,市中心的商务酒店那边有个商务会谈,茶歇外包给我们了,我一个人搞不定。” “什么时候?” “后天。你那天休息对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上周確实提过一嘴,那时候只是隨口说的,没想到荧记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后天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上次说的啊。”荧的语气很自然,“忘了?” 路明非没忘,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记得。“行,我那天没事。”他说,“几点?在哪儿?” “市中心的那家商务酒店,早上七点进场,八点半之前要全部准备好。会谈九点开始,茶歇分上下午两场,中午还有简餐。”荧报菜名似的说了一串,然后顿了顿,“你要是觉得太早,” “没事。”路明非打断她,“我以前上过早班,五点起来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荧的声音明显雀跃起来,“工钱我已经和老板娘申请了,她说没问题。” “不用工钱也行——” “那不行。”荧打断他,“老板娘难得这么爽快,我得给你爭取。再说了,帮忙归帮忙,钱归钱,不能让你白干。” 路明非想了想,没再推辞:“行吧。” “那我后天早上六点半在酒店后门等你!”荧说完,又补了一句,“谢谢你啊,路大作家。” “咱俩谁跟谁——” “知道知道,老朋友嘛。”荧笑起来,“但谢谢还是要说的。” 掛了电话,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老朋友,这个词从荧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著有点不一样。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记住你休息的日子吗?” (记性好唄。) “你信?” (不然呢?) “人类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路鸣泽的语气带著点意味深长,“她记住的是和你有关的事。”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分析?) “不能。” “另外,你刚才说咱俩谁跟谁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0.3秒。” (这你也听得出来?) “我是你弟弟啊。” 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搬货。 ------------------------------------- 两天后,早上六点二十分。 路明非骑著那辆破电瓶车,停在市中心商务酒店后门。 天还没完全亮,灰濛濛的光线里,酒店的后勤通道亮著一盏灯。他刚停好车,就看见荧从门里探出头来。 “路明非,”她冲他挥手,“这边。” 路明非走过去,发现荧穿著一件白色的厨师服,头髮扎成一个小丸子,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你这么早就到了?”他问。 “我昨晚就住这边了。”荧说,“老板娘帮我订的房间,说是怕我今天早上赶不过来。” “老板娘对你挺好的。” “嗯。”荧点点头,眼睛弯起来,“她人確实不错,就是有时候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说著,把路明非领进后厨。 后厨很大,不锈钢的操作台在灯光下泛著冷光。靠墙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食材,咖啡豆、茶叶、牛奶、奶油、水果、巧克力……旁边还有几个大箱子,里面是成套的咖啡杯和点心盘。 “这么多?”路明非有点意外。 “三十多人的会谈,上下午两场茶歇,中午还有简餐。”荧摊开一张清单,“咖啡要准备两种,茶要三种,点心要四款,水果拼盘要八个。我昨晚算了一下,光是洗杯子就得洗两轮。” 路明非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跡,后面还画著各种標记。 “你一个人写这么多?” “嗯。”荧揉揉眼睛,“写到凌晨两点。” 路明非看著她眼底淡淡的青黑色,没说话。 “行了,开工吧。”荧拍拍手,“先帮我搬东西,我要把咖啡机调试好。然后你帮我洗水果,我教你切。” “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两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活。 路明非负责体力活,搬箱子、洗水果、摆点心盘。荧负责技术活,调咖啡、泡茶、切水果摆盘。偶尔忙不过来的时候,荧会喊他帮忙递个东西,他递过去,她接住,说声“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七点五十的时候,第一批茶歇准备好了。 咖啡装在保温壶里,茶装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点心被摆成好看的扇形,水果拼盘上还点缀了几片薄荷叶。荧站在操作台前,看著自己的劳动成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行。”她说,“至少能见人。” “何止能见人。”路明非看著她,“挺好看的。” 荧转头看他。 阳光从后厨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额头的碎发被汗打湿了,脸颊上有两团因为忙活而泛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弯著。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路明非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了,別夸我,会骄傲的。”她转身去拿咖啡杯,“八点半之前要把东西都送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区,咱们得抓紧。” 八点二十分,最后一盘点心被送到休息区。 荧站在休息区门口,对著那张清单最后核对了一遍。確认无误后,她收起清单,冲路明非竖起大拇指。 “搞定!” 路明非也鬆了口气。他靠在墙上,看著休息区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忽然想起一件事。 “会谈的人几点到?” “九点。”荧看了看手机,“还有四十分钟。咱们可以歇一会儿。” 她说著,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路明非一瓶。 “给。” “谢谢。” 两个人靠著墙,一人一瓶水,慢慢喝著。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服务员推著车经过,轮子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休息区里的咖啡香味飘出来,混著点心的甜香。 “路大作家。”荧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做过这种活儿吗?” “帮人搬东西?”路明非想了想,“超市里天天搬。” “不是。”荧摇头,“我是说这种给人帮忙的活儿。不是工作,是帮朋友的那种。”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会儿。 “好像……不多。”他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帮同学搬过书,后来上班了,同事有时候让帮忙代个班什么的。但那种不算帮,就是换班。” “那你为什么帮我?” 路明非转头看她。 荧也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你开口了啊。”他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顿了顿,“你开口了,我有空,就来唄。” 荧看著他,没说话,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那我下次还找你。” 【叮,弹幕小助手友情提醒,疑似宿主被標记为冤大头,该称呼已激活,可隨时装备,请注意查收。】 (一边玩去。) 【遵命。】 第二十二章 眼睛里有点东西 九点整,宾客陆续入场。 路明非换了一身临时借来的服务生马甲,站在休息区帮忙摆盘。荧在咖啡机后面忙碌,额头上又沁出汗来。 第一批客人进来的时候,路明非低著头,专注地把马卡龙摆成好看的扇形。 然后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总,您听我说——” 是苏晓檣,路明非抬头。 苏晓檣站在不远处,被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男人堵在墙角。那男人脸上带著笑,但笑得让人不舒服。 “苏小姐,我们两家合作这么多年,私下吃个饭怎么了?”男人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苏晓檣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路明非看著这一幕,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点兴奋) “哦?英雄救美的机会来了,哥哥。” “建议方案a:直接走过去,挡在她面前,说『这位先生,她不想和你吃饭』。” “方案b:假装送咖啡,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他西装上,然后道歉,顺便把他引开。” “方案c——” (不用。) 路明非放下手里的托盘。他走过去,不是走向苏晓檣,是走向那个男人身后的方向。 “苏总!”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晰,“您要的咖啡,我给您送过来了。” 那男人愣了一下,回头。 路明非端著两杯咖啡,从他身边经过,自然地站到苏晓檣身侧:“拿铁,少糖,加一份浓缩。”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然后压低声音,“趁热喝。” 苏晓檣看著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她接过了咖啡。 “这位是……”那男人打量著路明非。 “我们公司的顾问。”苏晓檣接过话,语气恢復了平时的冷静,“王总,会谈马上开始了,您不去准备一下?” 那男人看著路明非,又看看苏晓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 然后他点点头,转身走了。等人走远,苏晓檣才鬆了一口气。 “你……”她看著路明非,“怎么在这儿?” “帮忙。”路明非指了指咖啡机后面的荧,“朋友接了这个茶歇的活儿,人手不够,我来搭把手。” 苏晓檣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荧正在咖啡机后面忙碌,刚好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苏晓檣点点头,算是打招呼,荧也点点头,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刚才那个”路明非开口。 “不用解释。”苏晓檣打断他,“我知道,谢谢,你反应挺快的。” 路明非挠了挠头:“当过几次托,练出来的。”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又被路明非逗笑了。她问:“会谈结束之后有空吗?” “怎么了?” “我妈晚上可能要视频。”她说,“你得在旁边。” 路明非想了想:“几点?” “不確定。可能七八点,也可能更晚。” “行。”路明非点头,“我到时候等你电话。”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又有那种东西,那种他看不懂,但好像又懂一点的东西。 “那我先进去了。”她说,“谢谢你的咖啡。” 她转身走进会议室,背影笔直,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均匀。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著托盘迴到休息区。 茶歇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宾客散去,服务员开始收拾残局。荧在咖啡机后面蹲著,双手抱膝,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路明非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累了?” “嗯。”荧闷闷地应了一声,“腿酸。” “那就歇著。”路明非站起来,“我去帮你收拾。” “不用”荧想站起来,被他按住肩膀。 “你歇著。”他说,“我去。” 荧抬头看他。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给他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穿著那件临时借来的服务生马甲,背影看著有点傻,但又让人莫名安心。 “那你別摔了杯子。”她说,“摔了要赔的。” “知道了。” 路明非走到休息区,开始收拾那些用过的咖啡杯和点心盘。他动作不快,但很稳,一个一个叠好,放进回收的箱子里。 荧蹲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看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来,走过去。 “我来帮你。” “不是让你歇著吗?” “歇够了。”她接过他手里的盘子,“两个人快一点。弄完早点回去休息。” 路明非看著她。 她脸上还带著疲惫,但眼睛里的光又亮起来了。 “行。”他说。 五点半,所有东西都收拾完毕。 路明非和荧坐在酒店后门的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晚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荧喝了一口水,忽然转头看他。 “路大作家。” “嗯?” “刚才那个女的”她顿了顿,“你们认识?” 路明非愣了一下。 “高中同学。” “哦,又是高中同学啊。”荧歪了歪头,又喝了一口水。 沉默了几秒。“她挺漂亮的。”荧说。 路明非没接话。 “而且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荧又说。 路明非还是没接话。 荧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俩什么关係?” 路明非被这直球打得有点懵。 “就是高中同学啊。” “高中同学,她叫你我们公司的顾问?”荧眨眨眼,“你什么时候成顾问了?” 路明非:“……” (这女人耳朵怎么这么尖?) “说来话长。”他含糊道。 荧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 “行,不说就不说。”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今天谢谢你啊,路大作家。工钱我回头转你。” “不用。” “要的。”荧打断他,“老板娘说了,帮忙的人必须给钱。不然下次不好意思再叫。” 路明非想了想,点点头:“行吧。” 荧笑了:“那我先回去收拾了。你早点休息。” “嗯。” 荧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 “嗯?” “那个女的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 路明非一愣。 荧没再说话,摆摆手,消失在拐角。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 “哥哥。” (干嘛?) “你知道刚才那个场景,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什么?) “两个女人,隔著一个咖啡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持续了0.8秒。” “但信息量,足够写一本三十万字的言情小说。” (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不能。” “另外,她最后那句话,那个女的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点东西” “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什么?) “意味著她在观察。观察苏晓檣看你的眼神。” “然后把这个观察结果,告诉你。”路鸣泽顿了顿,“哥哥,你觉得她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 晚风吹过来,带著一点凉意,路明非没说话。 第二十三章 会有的 晚上七点四十分,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但归属地是本市。他接起来。 “路明非。”苏晓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压低的急促,“你现在在哪儿?” “在家。” “方便来一趟酒店吗?我住这边。”她顿了顿,“我妈十分钟后视频。” 路明非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哪个房间?” 路明非握著手机,顿了一下。屏幕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档还亮著光標。 “1826。到了给我消息,我下去接你。”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了一眼桌上写到一半的文档,换了一件乾净的衣服,下楼骑上电瓶车。 晚风吹在脸上,带著白天残留的余温。街上的人不多,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骑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他给苏晓檣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大堂。 换了一身衣服,是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髮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比白天开会时那副紧绷的样子柔和很多。 “走吧。”她说。 两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嗡声。苏晓檣盯著跳动的数字,肩膀不自觉地绷著,像在对抗什么,直到余光瞥见身侧那个熟悉的影子,那股劲才稍稍鬆了下来。 路明非站在她身侧,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她,她的嘴角从那条紧绷的直线,变回了正常的弧度。 她看起来很累,比白天在会谈上看见她。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 “今天会谈顺利吗?”他问。 苏晓檣愣了一下,转头看他。“还行。”她说,“那个王总后来没再来烦我。” “那就好。” 电梯在18楼停下,门打开。 苏晓檣走在前面,路明非跟在后面。走廊里舖著深灰色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房门。走到1826门口,苏晓檣刷开房门,侧身让路明非进去。 “隨便坐。”她说,“我去换件衣服。”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她走进臥室,关上门。 房间很大,是个套间。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桌。茶几上放著几份文件,旁边是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著。他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几分钟后,臥室门打开,苏晓檣出来了。 换了一身家居服,浅灰色的宽鬆卫衣,配黑色休閒裤。头髮隨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 “我妈大概还有三分钟。”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待会儿我开视频,你就在旁边坐著,不用说话。她要问你什么,你简单回答就行。” “好。” “还有——”她顿了顿,“她可能会问一些比较私人的问题。你不用太认真回答,含糊过去就行。” 路明非点头。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三分钟很快过去。手机响了。 手机屏幕亮起“妈”的那个瞬间,苏晓檣的眼神变了。刚才在走廊里那个疲惫、隨意的人消失了。她坐直了身体,肩膀往后收了收,像是在镜头前调整自己的站位。 “妈!” 她的声音也变了,比平时软了三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脸上也浮现出笑容,那种女儿对母亲特有的、毫无防备的笑。 路明非坐在旁边,看著她,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个苏晓檣,和白天那个穿著黑色西装、眼神锐利的苏晓檣,和那个被堵在墙角、后背撞上墙的苏晓檣,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嗯,我在酒店呢。”苏晓檣对著屏幕说,“会谈刚结束,挺顺利的。” 视频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温和。 “他呀”苏晓檣的目光往路明非这边飘了一下,“他在呢。” 她把手机转向路明非。 屏幕上出现一张中年女人的脸,眉眼和苏晓檣很像,只是多了些岁月的痕跡。她看著路明非,笑得和蔼。 “你就是小路吧?”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晓檣跟我提过你。” 路明非坐直了身体:“阿姨好。” “好好好。”苏妈妈笑得更开心了,“晓檣说你俩是高中同学?” “嗯,仕兰中学。”路明非说,“同班同学。” “那你们那时候认识吗?” “认识但不算特別熟。”路明非看了一眼苏晓檣,按照之前对好的词说,“后来相亲的时候又偶然碰上才彼此確认关係的。” 苏妈妈点点头,目光在路明非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问出了那个问题。 “对了,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呢?”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甚至感觉到喉咙发乾,那句准备好的我是做自由职业的卡在嗓子眼里, (这个问题) “妈。”苏晓檣忽然开口,语气自然,“他是我公司新聘请的顾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 苏妈妈也愣了一下:“顾问?” “嗯。”苏晓檣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动作隨意,“前段时间刚定的。主要负责一些外部事务对接。能力挺强的,我就顺便带他来这边熟悉一下业务。”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路明非,也没看屏幕,就盯著自己的水杯。 路明非的表情管理堪称影帝级別,但他脑子里的小人已经跳起来把天花板撞了个洞。 (顾问?我吗?我连她公司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外部事务对接是指我今天下午把她从墙角对接出来那件事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牢记作为租借男友的职业素养,要时刻保持著微笑。 苏妈妈沉默了两秒,那双眼睛在路明非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苏晓檣脸上。 “檣檣,”她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多了点什么,“你之前不是说你男朋友是做什么自由职业者的吗” “对,他之前是这样的。”苏晓檣面不改色地接话,“后来我这边缺人,就把他挖过来了。公私兼顾,省得两头跑。” 她说得理直气壮。 苏妈妈看看女儿,又看看路明非,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挺好的。年轻人一起打拼,互相照应,比什么都强。” 苏晓檣点点头,继续喝水。 苏妈妈又问:“家里几口人?” 路明非顿了一下。 “就我自己。”他说,“爸妈在外地工作,常年在海外,联繫不太方便。” “海外?做什么的?” “考古。”路明非说,“国家项目,保密性高。我已经好几年没见他们了。” 他说的是实话。 苏妈妈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你平时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吧?” 路明非想了想:“还行。习惯了。” 苏妈妈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一些:“你这孩子,说话实在。” 她顿了顿,又说:“檣檣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我跟她爸看著心疼,但也帮不上什么忙。你要是能陪著她,让她不那么累,阿姨就放心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看向苏晓檣。 苏晓檣低著头,没看他,但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捏著衣角。 他收回目光,对著屏幕认真地点头:“阿姨,我会的。” 掛了视频,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晓檣放下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还行。”她说,“我妈挺喜欢你的。” “那就好。” 苏晓檣转头看他,忽然笑了。 “你刚才那段顾问配合得挺自然的。”她说,“第一次接这种戏?” 路明非想了想:“算是。之前只演过相亲对象,没演过公司顾问。”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行。”她站起来,“今天谢谢你。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没事。”路明非也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 “送你。”苏晓檣打断他,已经拿起房卡往外走。 路明非只好跟上,两个人出了房间,走进电梯,电梯缓缓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那个——”苏晓檣忽然开口。 “嗯?” “白天的事,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个王总的事。 “没事。”他说,“顺手的事。” “对你来说是顺手。”苏晓檣看著电梯门,“对我来说不是。”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 两个人走出大堂,站在酒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著白天残留的温热。 “那我走了。”路明非说。 “嗯。” 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电瓶车。刚骑上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路明非。”他回头。 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明天晚上有空吗?”话出口的瞬间,苏晓檣就后悔了。心跳快了半拍,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梗著脖子站在原地,等著他问还有什么事,等著他用那种礼貌的距离感拒绝她。 他回头,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一个剪影,站在那儿,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又像是在强撑。 他愣了一下,那句“有,怎么么了”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我妈可能还会打视频。”她说,“到时候通知你。” “好。” 他骑上车,消失在夜色里。 苏晓檣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完全看不见。 然后她转身,走回酒店。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明非骑出两条街后,脑海里那个声音才悠悠响起) “哥哥,刚才那场戏,我给你俩都打95分。” (为什么扣5分?) “你扣在最后那句阿姨我会的,说太重了。 “租借男友的標准操作流程是:客气、礼貌、保持距离。” “你那句说得跟真的似的。” (……) “她扣在,”路鸣泽顿了顿,“她妈问顾问的时候,她心跳快了0.5秒,演技虽好,但妈妈是亲妈,听得出来。” 路明非没理他,继续骑车。 夜风迎面吹过来。 “不过——”路鸣泽又说,“她妈其实也知道。” “知道女儿在演戏,知道那个顾问是现编的,知道很多事她没说实话。但她还是说了那些话。因为她想要的,本来就不是一个配得上的人,是一个能让女儿不那么累的人。” 路明非的车速慢了下来。 “哥哥。”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今天晚上,帮她做到了。” 路明非没说话,他把车停在路边,抬头看。城市的灯火很亮,很密,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他又想起高中时的苏晓檣。那时候她笑起来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张扬得像夏天正午的太阳。现在的她也笑,但刚才电梯里那短暂的鬆懈,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他轻声说:“会有的。”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第二十四章 冤家路窄的洽谈会 第二天上午九点,路明非正蹲在饮料区补货,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號码,但他已经记住了,是苏晓檣。 “路明非。”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乾脆利落,“今天下午有空吗?” 路明非把一瓶可乐码上货架:“下午?上班啊。” “请假。” “啊?” “请假。”苏晓檣重复了一遍,“下午跟我去参加一个洽谈会。” 路明非愣了一下:“洽谈会?” “嗯。”她说,“你昨天在我妈面前不是当了顾问吗?总得让你露个面,免得以后问起来穿帮。”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苏总,”他斟酌著用词,“我就是个理货的,你让我去参加商务洽谈会这不合適吧?” “没什么不合適的。”苏晓檣的语气很平静,“你就跟在我旁边,不用说话。有人问就说是新来的顾问,含糊过去就行。” 路明非还想说什么,苏晓檣又补了一句:“请假的钱我出。另外,今天下午的出场费——”她说了一个数字。 路明非握著手机的手紧了一下,那数字够他干半个月的。 “几点?”他问。 “两点,还是那个酒店。你一点半到就行。” “好嘞。”路明非的声音瞬间轻快了三分,“苏总,您现在是老板了。请问老板,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苏晓檣笑了 “不用。”她说,“穿得体点就行。到了给我消息。”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串號码,嘴角弯了弯。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刚才那个好嘞的转变速度,值得载入人类行为学教科书。” “前一秒还在犹豫我是个理货的不合適,后一秒听见数字直接切换成老板您说,这职业素养,建议你开个临时演员速成班。” (闭嘴。这叫职业操守。) “你管这叫操守?”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路鸣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没再说话。 下午一点半,路明非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堂。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配黑色休閒裤,这是他衣柜里最接近商务的衣服了。头髮用水捋了捋,至少看起来不像刚睡醒。 苏晓檣从电梯里走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还行。”她说,“比昨天精神。” 路明非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只好点点头。 苏晓檣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锐利。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向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空气里瀰漫著一种路明非很陌生的气氛,一种紧绷下的安静。 “这些人是?”路明非小声问。 “各地来的矿商。”苏晓檣目不斜视,“都想分一口层岩巨渊的肉。” 路明非似懂非懂,他跟在苏晓檣身后,穿过人群,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周围摆满了椅子。已经有不少人落座,每个人面前都放著一个名牌。苏晓檣找到自己的位置,靠中间偏左,不算最核心,也不算边缘。 路明非在她身后的一排椅子上坐下,位置靠墙,视野很好,他刚坐稳,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 王总,深蓝色西装,鋥亮的皮鞋,脸上带著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苏晓檣身上,然后看见了她身后的路明非,那笑容僵了一秒。然后他移开视线,在会议桌的另一侧坐下,正好对著苏晓檣的方向。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幸灾乐祸) “哦?冤家路窄啊哥哥。” “建议你保持微笑,必要时可以冲他挥挥手,打个招呼。” (你当我傻?) “不,我只是想看戏。” 会议还没开始,王总就走过来了。 他端著一杯咖啡,脸上掛著那种偶遇的表情,走到苏晓檣面前。 “苏总,又见面了。”他说,目光在苏晓檣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路明非,“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顾问。”苏晓檣语气平淡,头都没抬。 “顾问?”王总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轻蔑,“昨天还是端咖啡的顾问,今天就能跟著进会场了?苏小姐的公司,顾问都是这样的吗?” 路明非感觉到苏晓檣的手指紧了一下,他很自然地站起来,像只是活动一下筋骨。 “王总是吧?”他说,语气很隨意,“您对我们公司的顾问制度挺感兴趣?” 王总愣了一下。 路明非继续说:“要不您留个名片,回头我让我们hr给您发一份公司组织架构图?图文並茂,包教包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旁边有人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王总的脸色变了变。 苏晓檣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別的。 “你——”王总开口。 “王总。”苏晓檣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会议快开始了。您的位置在那边。” 她指了指会议桌的另一侧。 王总看著她,又看看路明非,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然后他转身走了。 路明非坐回椅子上,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讚赏) “哥哥,刚才那句图文並茂,包教包会,杀伤力8.5分。” (为什么不是满分?) “因为没有补刀。补一句我们公司还提供免费培训,王总要不要报个名就完美了。” (你比我还损。) “我是魔鬼。这是职业素养。” 会议开始了。 先是主持人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上台,讲了一些关於层岩巨渊的背景,歷史、现状、存在的问题。路明非听得半懂不懂,只能抓住几个关键词:污染、封印、风险评估。 然后是另一个人上台,讲了一些数据。各种表格、曲线、百分比。路明非努力睁著眼睛,但眼皮开始变重。 直到主持人说:“下面有请璃月七星代表,天枢星,天叔。” 第二十五章 天枢星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一个老人走上台,说是老人,其实也不算很老。六十岁上下?头髮灰白,但腰背挺得笔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和周围满屋子的西装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他的眼神,路明非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眼神太深了,深得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想法都被看穿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哥哥。” (嗯?) “別看他的眼睛。” 路明非愣了一下。 “这个人,不简单啊。” 天叔站在台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但路明非觉得,那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 “各位。”天叔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关於层岩巨渊的问题,我做一个总结性的说明。”他顿了顿。“层岩巨渊目前的状况,想必各位都有所了解。封印已经持续多年,污染程度相比於初期,確实有所缓解。”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 “但是——”天叔话锋一转,“缓解不等於消除。目前可以確认的是,部分区域的污染指数已经降至安全线以下。至於哪些区域可以开放,哪些区域需要继续封印还在评估中。”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天枢星继续说:“总务司已经成立专项调查组,对层岩巨渊进行全面的实地勘察。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月海亭会根据结果做出最终决定。” “大概需要多久?”有人忍不住问。 天枢星看了那人一眼。 “该多久就多久。”他说,语气平淡,“层岩巨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能一天两天解决。各位都是做生意的,应该明白,急,容易出问题。” 那人訕訕地坐下。 天枢星又说了几句官方的套话。什么“感谢各位的理解和支持”,什么“我们会在第一时间公布结果”,什么“请大家耐心等待”。然后他走下台。 路明非听著听著,眼皮越来越重。 那些话在他耳朵里飘过去,像一群没头苍蝇,嗡嗡嗡的,就是落不下来。 他努力睁著眼睛,看著台上那个老人,看著他嘴唇一张一合的。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 “哥哥,你瞳孔涣散了。” (没有。) “你心率下降了。” (……) “你快要睡著了。” (我没有!) “你刚才有三秒钟完全闭眼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还好,没人注意他,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苏晓檣。 苏晓檣没看他。她盯著台上,眉头深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相当沉重。 会议终於结束了。 人群开始往外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路明非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苏晓檣没动,她坐在位置上,看著台上那个正在和几个人交谈的身影,天枢星。 “走。”她忽然站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去哪儿?” “找他。”苏晓檣已经往前走了。 路明非赶紧跟上。 天叔被几个人围著,都是刚才在会上见过的面孔,那些矿商代表。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那种“我想单独和您聊几句”的表情。 苏晓檣走到人群外围,停下脚步。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著那群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说话:“天枢星大人,我们公司在层岩巨渊投入了那么多,您总得给个准信吧?到底哪些区域能开?” 天枢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这都多少年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喝西北风了。” 又有人说:“听说南边那片污染最轻,是不是优先考虑那边?” 天枢星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各位。”他说,语气和台上一样平静,“你们关心的问题,我很清楚。”他顿了顿,“但层岩巨渊的问题,不是我能一个人决定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后,月海亭会开会討论。到时候,自然会公布最终方案。” “那得等多久?”有人问。 天枢星看了那人一眼。“几日后。”他说,“月海亭那边会出结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至於具体开放哪些区域——”天枢星继续说,“总务司已经派专项调查组进去了。他们会在实地勘察之后,提交详细的报告。”他顿了顿,“所以,各位现在问我,我也不知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苏晓檣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有开口。她看著天枢星,看著他被那些人围住,看著他一个一个地回答那些问题,看著他脸上那种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表情。 然后她转身。 “走吧。”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不问了?” “问不出来。”苏晓檣已经往外走了,“他说的是实话,现在確实没定论。再问也是浪费时间。” 路明非跟上去。 走出会议室,走进电梯,走出酒店大门。 外面的阳光很烈,晒得人睁不开眼。 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看著来来往往的车流,沉默了很久。 “路明非。” “嗯?” “今天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没事。”他说,“我就是站那儿听了两个小时的天书。顺便呛了那个王总一句。” 苏晓檣转头看他。 “你呛他那句,”她说,“挺有用的。” “有用?” “嗯。”苏晓檣收回目光,“至少他今天不会再来了。” 路明非没说话。沉默了几秒。 “那我先回酒店休息。”苏晓檣说,“你也回去吧。今天的出场费我回头转你。” “好。” 苏晓檣转身,走进酒店大堂。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阳光很烈,晒得他后颈发烫。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在会议室里的表情眉头深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平日工作时真正的样子。 人群散去,苏晓檣站在酒店门口,看著路明非骑著他那辆小电驴消失在街角。阳光很烈,晒得她后颈发烫。 她转身走回酒店大堂,穿过冷气充足的走廊,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靠在镜面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会议上那些人的脸一张张从脑子里闪过,王总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其他矿商或试探或警惕的目光,还有台上天枢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说“几日后”会出结论。 几日后。 苏晓檣睁开眼睛,看著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她忽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的话:做生意的,最怕的不是输,是等。 电梯在18楼停下,门打开。她走回1826房间,刷卡进门,把包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跟著倒进沙发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摸出手机,处理了几封工作邮件。回完最后一封,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第二十六章 修罗场的马卡龙 窗外的阳光还很烈,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著的。 再睁眼的时候,是被手机震醒的。一条微信,妈妈发的: “晓檣,晚上有空吗?想跟你视频聊聊。” 苏晓檣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慢慢坐起来。窗外暮色已沉,阳光变成了昏黄的光,斜斜地铺进来。房间里没开灯,光线暗得有些模糊。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二分。 (晚上视频。妈妈看见的,应该是那个正在谈恋爱的女儿。) 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另一个画面也跟著冒出来:路明非坐在她旁边,对著屏幕露出那种有点傻但又很真诚的笑。 她握著手机,没动。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房间里的阴影越来越重。她坐在沙发上,看著那一片昏黄的光,忽然觉得有点冷。 (打个电话吧。) 她划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这几天天刚存进去的號码,没有备註,只有一串数字。 拨出去,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餵?”背景音有点嘈杂,有人在喊“这个放到哪儿”。 “在哪儿?”苏晓檣问。 “超市。刚下班。”路明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点喘,好像刚忙完。 “方便来一趟吗?”她顿了顿,“我妈刚才发消息说,晚上可能还要视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好。”路明非说,“我现在过去?” “嗯。还是那个房间。” 掛了电话,苏晓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的城市。暮色里的楼群亮起点点灯火,车流在街道上缓缓移动,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忽然想起路明非刚才那个“好”字,语气和昨天一模一样,不问她为什么,不推脱,直接答应。 (这个人。) 她转身,开了灯,走进臥室换衣服。 ------------------------------------- 黄昏时分,路明非又接到了苏晓檣的电话。 “在哪儿?” “超市,刚下班。” “方便来一趟吗?”她顿了顿,“我妈刚才发消息说,晚上可能还要视频。” “好。”路明非看了看时间,“我现在过去?” “嗯,还是那个房间。” 掛了电话,路明非换好衣服,骑著电瓶车往酒店赶。 这次比昨天熟门熟路。他把车停在老地方,走进大堂,坐电梯上18楼,敲响1826的门。 门开了,是苏晓檣。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家居服,头髮隨意地挽著,脸上没什么妆,但皮肤依然白皙透亮。“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路明非走进去,房间还是昨天的样子。苏晓檣指了指沙发:“坐,我去里面回个消息。” 她转身进了臥室,门虚掩著。 路明非在沙发上坐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落地窗外暮色渐沉,电视开著,音量很低。他刚靠进沙发里,门铃忽然响了。 他下意识看向臥室方向,门虚掩著,里面隱约传来苏晓檣讲电话的声音。 门铃又响了一声,路明非只好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荧。她穿著咖啡馆的围裙,手里拎著一个印著logo的纸袋。两个人同时愣住,大眼瞪小眼。 路明非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先问“你怎么在这儿”,还是该先解释“我为什么在这儿”。 荧也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你——”路明非终於挤出声音。 荧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房间里飞快地瞄了一眼,又收回来,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奇怪的弧度:“送点心的。老板娘让我给参与这次商务洽谈会的成员送一盒老板娘亲手做的马卡龙。” 路明非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著一个纸袋,上面印著咖啡馆的logo。 “你们——”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弯起嘴角,“这么巧?”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传来苏晓檣的声音。 “路明非?进来啊,站在门口乾什么?” 然后她走过来,看见了荧。 苏晓檣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在荧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又看了一眼路明非,最后落在那袋马卡龙上。 那个瞬间很短,但荧注意到了。 “你是……”苏晓檣开口。 “咖啡馆的。”荧说,“昨天茶歇那个,老板娘让我送盒新品给你,说是给参与商务洽谈会成员特別赠送的纪念品。” “哦。”苏晓檣接过纸袋,“谢谢。” 三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 然后苏晓檣笑了,那笑容掛在苏晓檣脸上,標准的社交笑容,但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觉得像看见一个人穿著別人的衣服,哪儿都对,就是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只是下意识地,他把肩膀往后收了收。 “进来坐吧。”她说。 荧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苏晓檣:“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苏晓檣侧身让开,“正好,你帮我看看这身衣服上镜吗?” 荧愣了一下。她看见了苏晓檣眼角的余光,那余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路明非身上,然后又收回去。 (哦,原来是这样。) 她没说什么,只是弯了弯嘴角:“好啊。” 路明非也愣了一下。 “什么上镜?”他问。 苏晓檣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 “我妈待会儿视频。”她说,“你忘了?”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没忘,但他没想到苏晓檣会当著荧的面说这个。 “进来吧。”苏晓檣已经转身往里走,“我换件衣服,你们先坐。” 三个人进了房间,苏晓檣进了臥室,门虚掩著,荧在沙发上坐下,路明非坐在另一边。茶几上摆著那袋马卡龙,荧打开盒子,露出里面色彩繽纷的小圆饼。 “你要不要?”她问路明非。 “不用,我不太吃甜的。” “那你昨天喝什么咖啡?” “拿铁。”路明非说完,觉得这话好像在哪儿说过。 荧点点头,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臥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荧嚼著马卡龙,目光落在虚掩的臥室门上。 “路顾问还有这项业务?她每次视频都叫你过来?”她问。 “嗯。”路明非说,“就配合一下。” “配合什么?” 路明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配合什么?配合演男朋友?配合骗她妈?)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就帮个忙。” 她点点头,目光从虚掩的门上收回来,落在路明非脸上。那目光很轻,但路明非觉得像被什么压住了。然后她继续吃马卡龙,什么都没说。 第二十七章 你回去吧 这时候臥室门开了,苏晓檣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米白色的针织衫,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比刚才柔和了很多。 “怎么样?”她问荧。 荧看著她,点点头:“挺好的。” 苏晓檣笑了一下,然后走到路明非身边,很自然地,她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 路明非那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能感觉到苏晓檣的手,隔著衣服,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那触感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他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 苏晓檣的手搭上去的那一刻,心跳快了半拍。她没看荧,但她知道荧在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昨天说的,不知道。但手已经搭上去了,那就搭著吧。 她咬马卡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嚼。目光从那个动作上移开,落回手里的点心上。 (玫瑰味的,確实不错。) “我妈大概还有五分钟才打过来。”苏晓檣说,声音很平常,“待会儿你就在这儿坐著,不用特意说什么。” “好。”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干。 他的胳膊还被挽著,他能感觉到苏晓檣的手,隔著衣服,轻轻搭在他的臂弯上,他不知道该不该抽出来。 荧又拿起一个马卡龙,咬了一口。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手机响了。 苏晓檣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然后接通。 “妈!”她的声音瞬间变了,软了三分,带著点撒娇的意味。 路明非在旁边听著,已经有点习惯了。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荧坐在对面。 “嗯,他在呢。”苏晓檣对著屏幕说,然后侧过身,把手机往路明非这边偏了偏,“你看。” 屏幕上出现苏妈妈的笑脸。 “小路!” “阿姨好。”路明非露出笑容。 “好好好。”苏妈妈笑得很开心,“晓檣说你们今天在一起?” “嗯。”路明非说,“刚下班过来。” “辛苦辛苦。”苏妈妈点点头,“对了,晓檣说你周末要带她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叫什么来著……” 路明非脑子里“嗡”地又响了一声。新开的餐厅?哪家?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苏晓檣,她脸上带著甜蜜的笑,那眼神他读懂了:顺著说。但顺著说什么?他连餐厅名字都不知道。 “呃……还没定。”他说,声音比平时干,“到时候看她喜欢什么。”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假。 苏妈妈笑得更开心了:“好孩子,知道让著晓檣。”她说,“行啦,你们忙吧,我就不打扰了。晓檣,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啦妈。”苏晓檣凑过来,对著镜头挥挥手,“拜拜!” 掛了视频,房间里安静了 她看著路明非僵硬的姿势,看著苏晓檣还搭在他臂弯上的手。然后荧“噗”地笑出声。 路明非转头看她。那笑声让他更不自在了。他不知道荧在笑什么,但他忽然很想知道,从她的角度看,刚才那场戏是什么样的。 荧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著半个马卡龙,笑得眼睛弯起来。“厉害。”她说,“真厉害。” 苏晓檣看著她,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谢谢夸奖。” 然后她鬆开挽著路明非的手,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马卡龙咬了一口。 “这玫瑰味的还不错。”她说。 荧点点头:“新出的,老板娘自己调的方子。” “替我谢谢她。” “好。” 两个女人,一个站著,一个坐著,吃著马卡龙,聊著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荧吃完最后一口马卡龙,拍拍手站起来。 “行了,点心送到了,戏也看完了。”她说,“我该走了。” 苏晓檣也站起来。 “我送你。” “不用。”荧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她看了一眼路明非,那一眼很短,短到路明非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看向苏晓檣。 “你们演技都挺好的。”她说。 苏晓檣笑了。 “谢谢。” 荧也笑了,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苏晓檣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开口:“刚才——” “嗯?” “你干嘛让她看?”他问。 苏晓檣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她看著路明非,忽然发现自己真的不知道。 (为什么要让她看?是想看看荧的反应?还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还是想看看自己的反应?) 她说不清。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个“不知道”。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就是”她顿了顿,目光移开,“突然想那么做。” 路明非看著她,发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连她自己都没弄明白的迷茫。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妈今晚应该不会再打视频了。”她说,“你回去吧。” “好。”路明非点点头,“那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路明非。” 他回头。 苏晓檣站在沙发旁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 “今天,谢谢。” 路明非看著她。“不客气。”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 “哥哥。” (嗯?) “刚才那一眼,你看懂了吗?” (哪一眼?) “荧走之前看你的那一眼。” (没懂。) “那就对了。” “另外——” (什么?) “你知道苏晓檣为什么突然想那么做吗?” (不知道。) “因为她想看看,看看荧的反应,也看看自己的反应。” 路明非站在电梯里,看著显示屏上的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18、17、16、15……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很轻,很凉。 他忽然想起荧最后那句话。 “你们演技都挺好的。” (她是在夸他们。还是看出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今晚的风,吹得人很乱,他骑上电瓶车,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十八章 凌晨四点的网吧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网吧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嗡的声音,空气里混杂著泡麵味、烟味、还有不知道哪个角落飘来的脚臭,那味道已经醃入味了,分不清具体来源,只知道它就在那里,和这间网吧共存亡。 键盘声稀稀落落,偶尔夹杂一两句压低了的咒骂。后半夜的网吧就是这样,该睡的都睡了,没睡的都在屏幕里杀红了眼,谁也不愿意大声吵醒自己的对手。 路明非坐在收银台后面,屏幕上是《星际爭霸》的界面。 他刚开了一局,虫族对神族,地图是猎杀者。对面id叫“tossboy_88”,一看就是老神族玩家。出兵建筑学很扎实,前期压制节奏卡得刚好,中期正面推进没有破绽。 这个对手值得认真打。路明非活动了一下手腕,正准备运营一波中期反打。 “网管!”一声喊从角落传来。 路明非头也不抬:“说。” “来桶泡麵,加根肠!红烧牛肉的!” “等著。”他飞快地切出游戏,打开收银系统,下单,拿泡麵,撕包装,倒水,拿火腿肠,撕开,扔进去,盖盖儿,放上筷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四十七秒。 这是他当了三年夜班网管练出来的绝活:在不激怒顾客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保住自己的游戏节奏。 然后他端著泡麵走过去,放在那个喊话的客人桌上。客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戴著耳机,屏幕上是某款moba游戏的团战画面,根本没看他,只是挥了挥手。 路明非转身往回走,步子不紧不慢。他坐回收银台,切回游戏界面,发现自己家门口已经多了五个狂热者和两个不朽者。神族的部队正拆著他的基地,狂热者的光刃一下一下砍在建筑上,像是慢动作的处刑。 “行吧。”他操作残存的几只小狗象徵性地抵抗了一下,然后打出“gg”,退出游戏。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这局本来可以贏,但他也没多在乎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睡醒般的慵懒) “哥哥,你刚才那个操作,值得载入星际教科书,书名就叫《如何在四十七秒內完成送泡麵並送掉一局比赛》。” 路明非无言以对。 “不是,我就好奇,”路鸣泽的语气里带著真诚的困惑,“你明明打得过,为什么要演?”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谁说我演了?” “你的apm刚才掉了一百二,”路鸣泽精准报数,“回来之后你盯著屏幕看了两秒,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以你的水平,那两秒足够把兵拉走。你在发呆,哥哥,你在战场上发呆。” 路明非没说话。 “而且,”路鸣泽继续说,“你刚才那局的前十分钟,操作细节明显比平时好。对面那个tossboy_88,段位应该是大师组,但你前期压制他经济,中期骚扰他分矿,明明有机会一波按死,你却收手了。” “行了行了。”路明非打断他,“你想说什么?” 路鸣泽安静了一秒。 “哥哥,你为什么不去打职业?” 路明非盯著屏幕上的战网界面,很久没动。收银台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嗡嗡响,角落里有泡麵吸溜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的噼啪声。网吧里的夜晚总是这样,嘈杂又安静,热闹又孤独。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懂什么。”他说。 “我不懂,”路鸣泽的声音难得没有嘲讽,“所以我问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上大学那会儿,”他开口,声音很轻,“我確实想过。” “想过打职业?” “嗯。”路明非说,“那时候星际还没凉透,国內还有联赛,有些战队还招青训。我查过报名方式,甚至动过念头休学去打。” “然后呢?” “然后我翻了很多录像。”他说,“职业比赛的录像。” “嗯哼。” “我发现一件事。”路明非的声音变得无所谓的调子,“有些选手,会在某一场比赛里突然变得特別厉害。操作跟开掛一样,微操、战术、运营,全部拉满,让人直呼牛逼。那种表现,不是努力就能达到的,是突然开了窍,或者”他顿了顿。“或者被什么东西选中了。” 路鸣泽没说话。 “然后,”路明非继续说,“他们就消失了。” “消失了?” “嗯。人间蒸发。”路明非说,“网上查不到后续消息,战队没有公告,个人社交帐號查无此人,比赛名单里再也看不到那个id,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然后我回过头去翻那些比赛编號的视频,那些也都不见了。” 角落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有人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日光灯管下慢慢升腾,像白色的幽灵,飘向天花板那些被烟燻黄的通风口。 “哥哥,”路鸣泽开口,语气有点微妙,“你不会是想说——” “我不知道我想说什么。”路明非打断他,声音里有一丝疲惫,“但我知道,我不想莫名其妙消失。不想有一天,我的朋友打开qq,看到我的头像是灰的,然后永远灰下去。” 路鸣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行。”他说,“你贏了。” 那声轻笑里有什么东西,路明非听不出来,他切回游戏界面,正准备再开一局,聊天频道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刚才那个对手,tossboy_88。 “gg。兄弟你前期打得很凶啊,后面怎么突然拉了?”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恍惚了一下,前期打得很凶,后面突然拉了,这话太熟悉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每一局结束之后都会说类似的话。那会儿他们经常约战,从黄昏打到深夜,从星际爭霸1打到星际爭霸2。那个人总是输多贏少,但从来不恼,每次都会发来一句:“行啊小子,又进步了。” 那个人的id叫“oldtang”,头像是一个笑眯眯的老头。他说那是他年轻时候的照片,路明非从来不信。 老唐。 路明非点开qq好友列表,“oldtang”的头像是灰的。最后一次上线时间显示:很久以前。 有多久?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段时间,老唐突然就不上线了。没有告別,没有解释,就像那些职业选手一样,人间蒸发。 他曾经给老唐发过消息:“人呢?”“还打不打?”“出啥事了?” 全部石沉大海,后来他就不发了。 第二十九章 那些再也不会响起的叮咚 路明非盯著那个灰头像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然后他往下翻。 头戴棒球帽的女孩,侧著脸,看不清五官。 曾经是特別关心列表里的唯一一个。 消息提示音设置成特殊的叮咚,他专门从网上找的音频文件,就因为这个叮咚比系统自带的好听一点,清脆一点,更像她说话的声音。 每一次叮咚响起,他都会第一时间切出去看。不管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写小说,甚至是在上厕所,他都会手忙脚乱地冲回来,点开那个跳动的头像。 然后看著那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路明非,这周的稿子呢?” “路明非,你觉得这首诗怎么样?” “路明非,谢谢你帮我搬书。” 每一句都很普通,但他能翻来覆去看好多遍。 有时候半夜睡不著,还会打开手机,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看那些已经能背下来的对话。 后来那个叮咚再也没响过。 再再后来,他把特別关心取消了。 不是刻意为之,是某天清理列表的时候顺手点的。 那个列表里有太多已经灰掉的头像,有太多再也不会响起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点过去,取消特別关心,取消分组,最后乾脆把整个列表清空。 点完之后愣了几秒,然后想:也好。 (也好什么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正想著,一个熟悉的大脸猫头像突然闪了起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点开。 “最近在干嘛?好无聊,找你说说话。”诺诺。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看了几秒,他打字:“还是老样子啊。” “噗噗,你的新作呢?还不发?速速让我拜读一下!” “还在构思。”路明非打字,“这次不用原本那个號了,我怀疑原本帐號有问题,上一篇旷世巨作竟然一个订阅和追读都没有。” “哈哈哈哈,你管那个叫旷世巨作?” “怎么不叫?我写了三个月呢。” “三个月写了多少字?” “五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对面发来一串“哈哈哈”,足足占了三行。 路明非看著那些“哈”,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托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沉。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路上,周围黑漆漆的,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知道后面有什么。 然后突然有一盏灯亮起来,不是很亮,但足够让你看清脚下的路。 诺诺就是那盏灯,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当了灯,虽然她可能只是无聊了找人说话,但没关係,灯不需要知道自己被当成了灯。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曾经这样聊天。 那会儿的诺诺话更多,语气更张扬,动不动就说“小弟你什么时候来给我当跟班”。 她发消息的速度很快,有时候他还没打完一句话,她已经发过来三四条。 每条都不长,但凑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群小鸟嘰嘰喳喳。 后来她消失了两年。 整整两年。 他发过消息,没有回覆。 那个曾经热闹的对话框,变成了一潭死水,扔进去任何东西都激不起一点涟漪。 他一度以为她也像老唐一样,永远消失了,再出现的时候,是两年后的某一天。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铺垫,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发来一句:“在干嘛?”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想问她去了哪里,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想问她知不知道这两年他有多—— 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老样子。” 她也没解释,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聊起了有的没的。 她的语气变了一些,没有以前那么张扬了,但那种熟悉的感觉还在。 他从来不敢问那两年她去哪儿了,有时候想问,字都打好了,最后又一个一个刪掉。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是不是不想和他说话了? 是不是那个世界的事情太危险,不能说? 但不管哪种可能,答案都是一样的:她们那个世界的事,问了也不会说。说了他又能怎样?知道了又如何? 他能衝过去帮她吗?不能。他能改变什么吗?不能。 他只是一个网吧夜班网管,一个写小说没人看的扑街作者,一个星际爭霸打得好一点的玩家。 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不如不问。 只要还能这样聊天就好。 只要她偶尔出现,发来一句“在干嘛”,发来一串“哈哈哈”,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就好。 其他的,不重要。 “你最近都还好吧?”他问。 “还行,没什么任务,很清閒。”诺诺回復,“不过最近校长说要有大任务要执行,凯撒他们又开始准备了。”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 凯撒。 他知道这个名字,诺诺的未婚夫,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那时候他刚认识诺诺不久,有一次聊天,她隨口提起: “我未婚夫叫凯撒,加图索家的,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加图索家是什么,后来知道了,也没什么特別的感觉。有钱人嘛,世家嘛,和他有什么关係?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诺诺有未婚夫,那之后他再也没问过关於凯撒的事。 不是刻意迴避,是真的没什么好问的。別人的未婚夫,关他什么事? 他又不是那种会痴心妄想的,好吧,也许曾经有那么一点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注意安全。”他打字。 “嗯。唉——”诺诺的输入状態跳了很久,最后发来一句话,“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校长说你潜力很大的呀,说你是s级唉。” 路明非看著那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打字:“你还是那么爱开玩笑。”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白眼的表情。 “来切磋两把?” “来。” 两局打完,已经是凌晨四点二十。 第一局路明非贏了。 他贏得不算轻鬆,诺诺的水平比以前进步了很多,操作更犀利了,战术也更老练了。 但没关係,他还是贏了,贏得刚刚好,不显得太轻鬆,也不显得太吃力。 第二局他输了。 输得也很自然,运营上出了点小失误,正面没打过,然后被一波带走。 两局打完,比分1:1,刚刚好。 诺诺发来消息:“你怎么还是这么稳?不温不火的。” “这叫战略性藏拙。”路明非打字。 “呸。下了下了,拜拜。” “好好休息。” 诺诺的头像暗了下去。 路明非盯著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 那些对话还留在屏幕上,热热闹闹的,像刚才还有人在这里。 他一条一条往上翻,从最后一句翻到最开始那句——“最近在干嘛?好无聊,找你说说话。” 隨后滑鼠往下滚动,路明非看著屏幕上诺诺发来的 “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 忽然想起仕兰中学的天台。 那年毕业聚餐,全班都去了,没人叫他。后来他在qq空间看见照片,三十多个人挤在镜头里笑,他一眼就看到陈雯雯坐在边上,还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 他只是確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会被漏掉的。不是故意的,就是单纯地漏掉了。 就像现在,他明明可以问诺诺那两年去了哪里,但他不问。 因为问了又怎样?知道了又怎样?他连自己爸妈去了哪里都不知道。 有些问题,不问,就不会得到答案。而不得到答案,就可以假装答案没那么重要。 然后他关掉对话框,切回收银系统。 还有两个小时下班。 凌晨六点,路明非推开门,走出网吧。 天还没完全亮。 东边有一点点灰白的光,像谁用铅笔在天空边缘轻轻划了一道。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环卫工人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他骑上电瓶车,慢慢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晨风吹过来,带著夜里残留的凉意,还有一点点早点的香气,街角那家包子铺已经开始蒸包子了,白色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在清晨的空气里打著旋儿散开。 他忽然想起刚才和诺诺聊天的內容。 你当初就应该和我们一起的,校长说你潜力很大的呀。 (潜力很大的s级吗。) 他笑了一下。 那个潜力是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消失的职业选手,也许也是因为潜力很大吧。 还有老唐,那个和自己偶尔插科打諢的兄弟,突然就不上线了,人间蒸发。 还有陈雯雯,那个头像再也没亮过。 他们都消失了,以不同的方式从他的世界当中消失了。 有些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有些路,走上去就回不来了。 他不想消失。 他只是想好好活著,写写小说,打打游戏,偶尔去咖啡馆喝一杯免费的拿铁,听那个金髮女孩吐槽老板娘的抠搜。 偶尔有诺诺发来消息,说“找你说说话”。 这样挺好。 第三十章 Celina倒下的画面 路明非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十二平米的房间,一张床、一张电脑桌、一把椅子。椅子上堆著换下来还没洗的衣服,屏幕还亮著,是昨晚出门前没关的文档。 窗帘没拉,窗外灰濛濛的天光透进来,把房间染成一片混沌的灰色。 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像在抱怨他回来得太晚。 屏幕上的光標在一闪一闪。 路明非盯著那行保存后的文档,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著网吧里的嘈杂,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说是卫生间,其实就是角落里隔出来的两平米空间,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一个花洒。 热水器是房东装的杂牌货,冬天水温忽冷忽热,好在现在是夏天,冷水也能凑合。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让那股凉意刺激神经。 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黑眼圈比昨天又深了一点,眼睛里还有熬夜留下的血丝。 他盯著那张脸看了几秒,心想:这就是所谓的扑街写手的日常吧。 擦乾脸,回到电脑前。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七分。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睡觉时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管多累,每天必须写够四千字才能睡。 他打开文档,准备继续写。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吃完瓜的饜足) “哥哥,你刚才和诺诺聊天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她,你正在以她为原型创作伟大艺术?”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什么以她为原型?) “celina学姐啊。”路鸣泽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揶揄,“酒红色长髮,红色跑车,从天而降,你当我瞎?”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那叫艺术加工。) “艺术加工?” (嗯。) “把暗恋对象加工成小说女主角?”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將我过去的中二和伤感,全部倾注到这部作品里了。这叫感人的文学创作,你懂不懂?) 路鸣泽发出一阵笑声,笑得毫不掩饰,笑得肆无忌惮,笑得路明非想把耳朵关上。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知道你刚才那句话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那些扑街作者写不出东西的时候,在作话里写的这本书倾注了我全部的心血,然后太监。” 路明非:“……”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不能。”路鸣泽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是魔鬼。魔鬼的职责就是看笑话。”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光標在文章的末尾跳动,按照大纲,接下来应该是他进入学院后的情节。 路明非想了想。 (接下来是入学,认识室友,熟悉环境……但直接跳到舞会,好像太突兀了。得有个中间人,一个能带江北熟悉环境的角色。) 他想起了之前他隨手写的自来熟路人角色,那个叫耶格尔的师兄。 (人设要贱贱的,和江北贴近,这样两人才能鬼混在一起) 路明非开始码字 ------------------------------------- 江北的室友叫耶格尔,德国人。 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江北以为自己走错了宿舍,不是走错房间,是走错了次元。 那个人靠在窗台上,一米八八的个子,肩膀宽得能把窗户框满。 一头铁灰色的长髮乱糟糟地堆在脑袋上,像好几个月没打理过的泡麵,垂下来遮住半边脸。脸上鬍子拉碴,但埋在络腮鬍里的五官其实算得上英挺。 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的某种大型犬科动物。 “你好。”江北说。 耶格尔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没有然后。他就那么盯著江北看了五秒钟,然后继续扭头看窗外。 江北:“……” “呃,”江北清了清嗓子,“我是新来的……” “我知道。”耶格尔终於开口了,一口德语口音的英语,但语气出奇地懒散, “新生报到是今天,你拖著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我不是傻子,而且新人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车站?”江北想了一下。 ------------------------------------- 隨后就是安排江北和他自己刚设定好的江北的导师,good教授见面了,来进一步展开龙族世界观。 噼里啪啦敲了一段时间的键盘,路明非满意的点点头,这段还行。 但通篇介绍设定,太累了。读者不是来看设定集的,是来看故事的。 得加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想了想,给江北加了个设定。 ------------------------------------- 江北从小有个秘密:他枪法很准。 第一次摸枪就能打中十环,但这个天赋没什么用。他家住城里,连玩具枪都不让玩。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天赋,会在卡塞尔学院派上用场。 因为这里有一项传统活动,自由一日。 自由一日那天,整个卡塞尔学院变成了战场。学生们分成两派,用彩弹枪互射。江北听著枪声,心想:这就是自由美利坚嘛。 然后他看见celina从对面的楼梯跑上来,身后跟著三个大二的男生。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愣著干嘛,跑啊! 江北没跑。 他拿起手里的彩弹枪,瞄都没瞄,抬手就是三枪。 三个男生应声倒地。 celina站在原地,看著他,嘴巴张成o型。 你…… 天赋。江北说。 ------------------------------------- 路明非写著写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停下来,看著屏幕上那行celina站在原地,看著他。 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也有过类似的幻想。 幻想某个时刻,自己能突然变得很厉害,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幻想那个穿著白裙子的女孩,会多看自己一眼。 后来呢?后来什么都没发生。 他还是那个衰小孩,她还是那个文学社的女神。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仕兰中学的教室,一直延续到书店的咖啡桌。 最后她说“都过去了”,他说“嗯”。 (这就是人生吧。) 他刪掉了江北帅气的秒杀三人,celina的崇拜,又开始重新写,但写著写著,手指慢了下来。 ------------------------------------- 枪声突然停了。 江北探头往外看,发现所有人都停了火,看向同一个方向。 celina从走廊尽头走出来。 她穿著那件黑色皮衣,手里拿著一把银色的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 然后她转过身,看著江北。 江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她的身体往后倒。 像一片羽毛,像一页被风吹散的纸。 她的胸口,有一朵红色的花正在绽放。 ------------------------------------- 路明非的手停住了。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写,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应该很美。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很轻) “哥哥。” 路明非没说话。 “你刚才打字的速度,比平时慢了百分之三十七。” “写到celina倒下的时候,你的心跳快了百分之十二。” “瞳孔收缩,呼吸变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刚才写的那个画面,很美,但也很疼。” 路明非看著屏幕上那行字。 celina倒在江北面前。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金色的阳光,黑色的皮衣,红色的花,还有她倒下时脸上的表情,他还没写出来,不知道应该是什么。 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平静,也许是,他说不清。 (这就是带入感,你懂不懂?我这是创作,不是別的。) 他对自己说。 “我懂我懂。”路鸣泽的语气里带著笑意,但那笑意和平时不太一样,“不过哥哥,你知道吗?” (什么?) “你刚才那几秒,脸上有一种表情。” (什么表情?) “就是”路鸣泽斟酌著措辞,“你写江北看著celina倒下的时候,好像不只是江北在看她。” 路明非没说话。 窗外又亮了一点。灰白的光变成了淡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路明非停下来,他看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仕兰中学的天台,想起那些一个人坐著的午后。想起那封被他扔掉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雨夜的河,想起醒来后嘴唇上残留的温热。 想起老唐,想起那些一起打星际的日子,想起他消失后灰色的头像。 想起诺诺,她的从天而降,想起她消失的两年,想起她重新出现后自己从来不敢问的那些问题。 想起—— 他睁开眼。 (够了。) 他坐直身体,继续打字。 ------------------------------------- 自由一日结束了。 贏家是出乎意料,竟然是新生江北,那个据说是这些年学校收的一个唯一的s级混血种。 江北看著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一枪,好像从来没发生过。 他问耶格尔:刚才那是真的吗? 耶格尔看著他:你觉得呢? 江北没说话。 他想,也许这就是卡塞尔学院吧。 ------------------------------------- 路明非停下来,想了想。 (自由一日结束后,江北的s级可能就会在学生圈里传开,怎么设置一个打脸剧情呢。 有了,入学考试,失败的人就要退学,別人都说江北过不了,因为江北s级完全没有展现出实力,) 嗯,他听路鸣泽说过混血种血统越纯越厉害。 他看了看时间,早上七点五十三分。 还有一个小时,他继续写。 第三十一章 哥哥睡了 ------------------------------------- “那个废柴的话?可能会直接降到『z』,如果有『z』这个级別的话。”celina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 江北自己还在听耶格尔头头是道的分析试卷。 地下图书馆,神秘人在和诺玛对话 哦对了,那江北那件事,没有问题了对吧? 没问题,只是包庇一个新生而已嘛,我帮你做过的坏事可不只这一件。 最后在考试的教室里,那个冰雕般的女孩的身影,群魔乱舞中,只有她静静的,腰背挺直如细竹,和江北一样正常。 而江北心里的那个小男孩也出现了,准確来说第一次出现,那副忧鬱孤独的样子。 最后江北当然是顺顺利利通过考试,打脸所有人。 哦,对了,没想到最后压他贏的竟然有三个,狮心会的会长冷麵小青龙,那个留级师兄耶格尔以及最后压注的曼波教授。 ------------------------------------- 路明非停下来。 等待路鸣泽的吐槽。 (嘖嘖,还是有点怀念刚才那个样子的小鬼头,怎么这时候不吐槽了) (嗯,还有这些伏笔都可以留著,以后用得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越来越亮,太阳终於出来了。金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房间里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 路明非没有注意到,他还沉浸在故事或者说伟大著作当中。 写完了入学考试的铺垫,他想要不要写江北开始上课了呢。 江北开始上课了。课程名字都挺奇怪:炼金化学入门、魔动机械学基础、龙族谱系研究、考古学导论—— 他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这些课程,到底是真的还是编的?) 他想了想,厚著脸皮开口。 (路鸣泽。) “嗯?”这时候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你知道真正的卡塞尔大学,要修什么课程吗?) 路鸣泽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带著一种微妙的得意。 “哼哼,炼金化学,魔动机械学,龙系研究,考古学——”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我骗过你吗,哥哥?” 路明非没说话,他想起路鸣泽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混血种的知识。 (那都是真的?) “如果你不怕突然消失的话,”路鸣泽的语气很轻鬆,“我可以给你更具体的东西。” “或者,”他顿了顿,“你问你亲爱的诺诺大姐头不就得了?” 路明非沉默了,他看著屏幕上那行字,很久没动,然后他摇摇头。 (算了。) “嗯?” (隨便编一下吧。反正又不会展开这方面的学习过程。) 他敲著键盘,把那些课程名一个一个写进去。 ------------------------------------- 炼金化学的教授是个老头,说话慢吞吞的,一节课能讲三页ppt。江北坐在最后一排,努力睁著眼睛,不让自己睡著。 魔动机械学更无聊,教授是个德国人,说话带著浓重的口音,江北一个字都听不懂。 龙族谱系研究倒是有点意思。 教授放了一堆幻灯片,各种龙的形象,东方的西方的,飞的爬的,大的小的,江北看著那些图片,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龙到底是什么样的? 真是那种西方龙?长翅膀,会喷火? ------------------------------------- 他停下来,盯著那行字,然后他又开口。 (路鸣泽。) “嗯?” (龙到底是什么样的?真是那种西方龙?) 路鸣泽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很轻。 “我说哥哥啊,我骗过你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不是见过死侍了吗?” 路明非的手停在键盘上。 死侍,那个词像一根刺,扎进他脑子里。 他想起了五年前的那个下午。混乱的人群,坍塌的gg牌,叔叔婶婶躺在血泊里,然后一片空白。 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嘴唇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过。 后来他以为那是梦,但那不是梦。 “那都五年前了,”他说,声音有点干,“谁还记得啊。” 路鸣泽没说话。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屏幕。 (哦这方面我还是隨便写写吧。) 他敲著键盘,一边写一边想。 (写太真实了容易被查水錶。我怕有人找我麻烦。那些莫名其妙消失的职业选手,怎么没人关心呢?)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很轻鬆。 “別管啦,有看不见的大手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路鸣泽的语气里带著笑意,“就是告诉你,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摇摇头,继续打字。 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光透过窗帘,在房间里铺开,掉漆的椅背也镀上了一层暖色。 路明非没有注意到这些,他依旧沉浸艺术创作中。 写完了课程,他开始设定人物。 之前的伏笔,耶格尔要不要给他一个神秘身份呢?可以设计成某个组织的臥底,或者某个龙族后裔。 他正想著,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叮——” “休息时间到。” “恭喜宿主,两个小时写够四千字,完成今日目標。”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八点五十九分。 真的过了两个小时? 他盯著屏幕上的字数统计:4027字。 (写完了?) 他往后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颈椎发出咔噠一声脆响,提醒他这个姿势已经保持了太久。 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得他眯起眼。 他盯著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他说得太早了。” (似乎这四千字进展太快了,算了,之后的时间扩充润色一下吧,反正又没发表。) (想写多少写多少。) 他保存文档,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扶著桌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然后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 枕头有点扁,是他睡了两年的旧枕头。被套是超市买的便宜货,洗多了有点硬。床垫会响,翻个身就吱呀一声。 但这些都不重要。 他闭上眼。 脑海里还残留著刚才的画面。celina倒下的样子,金色的阳光,黑色的皮衣,还有那朵红色的花。 (为什么要把她写成那样?) 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应该很美。 【人间喜剧观察仪·后台记录】 时间:清晨九点五十三分 宿主状態:入睡中(呼吸平稳,心率正常) 今日写作:4027字(累计存稿:约2.3万字) 特別记录: 1.宿主今日写作时长:2小时7分钟。 2.宿主今日情绪波动峰值:出现在写“江北衝出去救celina”段落,心率上升12%。 3.宿主今日迴避话题:关於“为什么不去卡塞尔”,零次主动提及。 路鸣泽备註: 哥哥睡了。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 他写得真好。 那个叫江北的少年,站在广场边缘,看见celina倒在了少年的面前,然后冲了出去捡起枪,抬手两枪,一秒,贏了自由一日,成了所有人的焦点。 写得真好,好到我差点以为那是真的。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真的那个版本,他没有衝出去。 他把录取通知书扔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身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夜色里,也没有回头在看诺诺一眼。 他在医院问我:如果我不参与混血种的世界,我身边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我说:也许吧。 我没说的是:也许不会受伤,但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本来可以是什么样子。 哥哥。 你知道吗,你笔下那个江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混血种都像你。 他胆小,他怂,他躲在喷泉后面发抖,但他衝出去了。 你写他的时候,手在抖。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这个人,明明这么想去的。 明明这么想的。 他写江北走进卡塞尔学院,每一个字都在说: 我想去。我想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想知道那些课程、那些教授、那个叫celina的女孩。 但他不去,他把那些渴望,全部倾注进了一个叫江北的人身体里。然后他自己坐在凌晨四点的出租屋里,对著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他不知道吗?他知道的。 他见过死侍,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学院是真实存在的,那些课程不是编的。 但他不去。他选择了这里。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凌晨两点半喊他泡麵的客人,还有那杯每天免费的、从马路对面咖啡馆里端出来的拿铁。 他选择了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夸他勇敢?放弃唾手可得的力量,选择做一个普通人。 还是该说他傻?明明可以成为江北,偏偏要当路明非。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我只知道,他刚才睡著的时候,嘴角是弯著的。 可能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可能是梦见了那杯拿铁,也可能是梦见了那个递给他拿铁的人。 当一个魔鬼推销员真累啊,不过机会嘛,多的是。 既然偏离了目標,选了这条相反的路,那么,就努力的反向狂奔吧,直到同样坠入深渊。 哥哥,早安。 愿今日的月亮照常升起。 哦,对了,这条,也免费,可惜哥哥你从来不会翻看。 【记录结束】 第三十二章 法律疑云·填空游戏 路明非如往常那样往返货架与仓库。 机械重复的动作让大脑得以放空。他一边干活,一边想著昨天写的那些字,江北衝出去的那两枪,还有celina学姐倒下的画面。 (写得还行嘛。) 至少他自己觉得还行。 “小路!”一声中气十足的喊从身后传来。 路明非手一抖,手中的货物差点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见顾大妈站在货架尽头,手里拿著手机,脸上掛著那种熟悉的我有好事找你的表情。 “顾阿姨。”他警惕地叫了一声。 大妈走过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周末还有一场相亲,你空不空?” 路明非愣了一下。 “周末?”他想了想,“应该有空。苏晓檣那边呢?” “我问过了,”大妈摆摆手,“她那天要参加一整天的闭门会议,外人进不去,你不用管那边。” 路明非点点头,然后他问出那个经典问题:“什么类型的?” 大妈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啊”她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比上次那个离婚富婆强。”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声。 (比离婚富婆强?这是什么概念?) “具体强在哪里?”他问。 大妈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这个没离婚。”她说。 路明非等了几秒,发现她没继续说。 “然后呢?” “然后什么?” “没离婚,怎么比离婚富婆强?”路明非一脸困惑,“人家好歹是单身,这个已婚?那不是更强,是更麻烦吧?” 大妈白了他一眼。“我说的是,”她一字一顿,“她没离过婚。” 路明非盯著她,等她解释。 大妈嘆了口气:“就是说,她在法律意义上,没有婚姻关係。” 路明非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两秒。三秒。 (法律意义上没有婚姻关係,没离婚。) 这两个说法,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撞在一起,炸成一团浆糊。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切好西瓜准备看戏的兴奋) “哥哥,你现在的表情值得一张表情包: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听什么。” “翻译一下: 这位女士目前的状態是,有实无名,有名无实,或者有名有实但马上要变无名无实。总之,复杂得很。” (你能不能闭嘴让我先消化一下?) “不能。这场戏太精彩了,我得实时解说。”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看著大妈。 “顾阿姨,”他艰难地开口,“您说的每个字我都明白,但合在一起我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大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小路,你还年轻,不懂很正常。总之你记住,这个人比上次那个强,就行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法律疑云·填空游戏 任务类型:都市情感样本採集(特別篇) 任务目標:与“法律意义上的单身女士”完成相亲,並查明她急於结婚的真实原因` 基础报酬:3500元(已计入债务帐户)` 特別奖励:若能在不暴露託儿身份的前提下成功撤退,额外获得洞察力经验值+50 任务备註:哥哥,这次是真·高端局。建议你带上脑子,也带上腿。 路明非看著脑海里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3500够他存一个多月的彩礼了,但法律意义上的单身这几个字,让他觉得这钱可能不太好赚。 他追上去拦住大妈。 “等等等等,”他说, “您得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叫法律意义上没有婚姻关係?那实际上呢?” 大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可能是同情,可能是无奈,也可能是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的嫌弃。 “实际上啊,”她说,“她本来和她男朋友已经订婚了,酒席都摆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吹了。” 路明非:“……” (订婚,摆酒,吹了。) 这三个词在他脑子里排列组合,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结论:这位女士现在处於已婚未遂状態。通俗点说,就是临门一脚的时候,球门突然跑了。” (你这比喻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路鸣泽依旧那副样子。 “继续说,她后来呢?” “然后她就跑来相亲了,”大妈继续说,“要得急,要求还挺高。我一时找不到合適的,就想著让你去顶一下。” 路明非沉默了。 作为一个扑街写手,他的想像力还是很丰富的。 (订婚摆酒→突然吹了→急吼吼相亲→要得急要求高) 这里面要是没事,他把键盘吃了。 “大妈,”他压低声音,“您老实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 大妈摊手: “我真不知道。她就是临时找上来的,说急著要见人。具体情况我也没细问,反正你明天去见了就知道了。” 大妈又补了一句:“没事,明天见面的时候,你放开了吹就行。” 路明非:“……” (放开了吹。) 这个词从顾大妈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加倍。 “大妈,”路明非问,“您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大妈想了想: “就知道她和那个对象摆酒之前处了挺久,两家也都满意,结果突然就黄了。她家里人急得不行,她也急,就出来相了。” 突然黄了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路鸣泽,你觉得是哪种黄?) “可能性很多。”路鸣泽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点, “比如对方突然反悔了。比如她自己突然反悔了。比如出了什么没法说的事。比如有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你这是在嚇我。) “不是在嚇你,是在帮你分析。”路鸣泽说,“但不管哪种可能,结论都一样。” (什么结论?) “这位女士,现在处於急需一个人填空的状態。谁填进去都行,只要是个活的、男的、愿意的。” 路明非沉默了,他想起上次那个二十公岁女士,想起那个骑共享单车跑路的下午。 那天的风,很凉快,希望明天的风,也一样凉快。 “行吧。”他嘆了口气,“时间地点?” 大妈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家星巴克。” 路明非没回答,推著补货小车走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任务奖励3500,你打算怎么花?” 路明非愣了一下。 (存著唄,还能怎么花?) “不买点什么?比如请某人喝杯咖啡什么的?” (某人?) “就是那个金色短髮的,做咖啡挺好喝的,上次给你送醃篤鲜的” 路明非推著小车的手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別老提她?) “为什么不能提?我又没说什么。” 路明非没回答,他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到指定位置,直起腰。 窗外,夕阳开始下沉,那家咖啡馆的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仓库。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点幸灾乐祸的期待) “哥哥,明天的剧本,我给你起好了名字。” (什么名字?) “《法律意义上的单身:一场关於填空的行为艺术》。” “主演:路明非。” “配角:神秘女士x1,顾大妈x0(她不出现)。” “特別鸣谢:共享单车x1。” “类型:悬疑/喜剧/动作(逃跑动作)。” “片酬:3500元(已记帐)。” “敬请期待。”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这不是在盼你活著回来吗?活著回来,才能去咖啡馆喝免费咖啡。才能见到某个金色短髮的” (闭嘴。) “行,闭嘴。但有一说一,3500块,够你充十个月小月卡了。换算一下,就是三百杯咖啡。” “三百杯咖啡,等於——” 路明非没等他说完,走进仓库,把门关上。 黑暗里,他靠在货架上。 (三百杯咖啡,好像挺多的。) 第三十三章 八十万的留学梦(二合一)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路明非提前十五分钟到达了那家星巴克。 他没有直接进去,他把电瓶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巷子里,然后绕著星巴克转了一圈,像一只准备捕猎的猫,不对,像一只准备逃跑的兔子。 正门、侧门、后门(员工通道)、最近的公交站、地铁口,以及最重要的共享单车停放点。 他甚至还用手机地图確认了一下:这个停放点有23辆车,足够他挑选一辆车况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著:深灰色运动裤,黑色运动外套,脚上一双穿了两年的跑鞋。 完美。 “网管下班了?”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今天特意请了假。) “请假的理由是?” (我说我要去相亲。) “然后呢?” (然后经理说,你小子最近相亲频率有点高啊,注意身体。) 路鸣泽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 两点五十五分,路明非走进星巴克。 他选了一个靠窗但离门不远的位置,这是职业习惯。窗外的视野开阔,能看见共享单车停放点;离门近,撤退方便。 三点整,路明非抬头,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女人,三十出头,化了妆,五官还算端正。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拎著一个看起来不便宜的手袋。她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路明非身上,然后走过来。 “路先生?”她问,声音还算礼貌。 “是我。”路明非站起来,“您好,请坐。” 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服务员走过来,她点了一杯拿铁,路明非要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 路明非打量著她,妆容精致,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年龄应该在三十到三十五之间,气质不好说,有点急切,又有点端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女人也在打量他。 “顾阿姨说你人挺老实的。”她开口。 路明非点点头:“还行吧,不坑人。” 女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公式化:“那我就直说了,我这次相亲,有个条件。” “我不要彩礼。”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要彩礼?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 “但是”女人继续说,“我希望婚后,你能资助我去国外留学。” 路明非的脑子又宕机了一秒。 “留学?”他確认了一遍。 “对。”女人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一直想去英国深造,读个硕士,最好是伦敦那边的学校。学费加生活费,我算过,大概需要八十万左右。” 路明非握著咖啡杯的手微微收紧。 八十万人民幣,不是辛巴威幣。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听清楚了吗?八十万。” “相当於你十年的总收入,不吃不喝不交房租不存彩礼。” “换算成咖啡,大约是两万六千杯。按每天一杯算,能喝七十一年。” “换算成共享单车,能骑八十万公里,绕地球二十圈。” (你能不能闭嘴让我先消化一下?) “不能。这场戏太精彩了,我得帮你记录每一帧。”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那个”他斟酌著词句,“您今年贵庚?”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 “三十一。”她说。 路明非点点头。 (三十一。去英国留学。读个硕士。八十万。)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那您读完硕士之后呢?”他问。 女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回来之后,我就能进外企,或者去高校当老师,或者自己创业”她开始滔滔不绝,“学歷提升之后,人脉圈子也不一样了,收入至少翻倍,到时候我们两个人一起奋斗,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路明非听著,没说话。 他的脑子里冒出另一个声音: (你回来之后,还会记得我是谁吗?)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他知道答案。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什么?) “这叫投资型婚姻,她出梦想,你出钱。她成功了,她享受成果;她失败了,你承担损失。” “典型的稳赚不赔买卖。” (你这分析,听著像经济学课。) “不,这是魔鬼经济学。免费赠送,不收学费。” 路明非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皱眉。 “那您为什么不等自己攒够了钱再去?”他问。 女人的表情僵了一秒。 “自己攒”她顿了顿,“现在物价这么高,工资涨得慢,攒到什么时候?” 路明非点点头。 “那您家里能支持一点吗?” “家里”女人的目光飘向窗外,“他们不支持。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结婚生孩子。” 路明非又点点头。 这他懂,但他更懂的是你家里不支持,让我支持?咱俩才第一次见面。 “所以,”他缓缓开口,“您希望找一个愿意资助您留学的老公。” “对。”女人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期待,“我觉得,真正有格局的男人,应该支持老婆进步。让老婆变得更好,不是每个男人都应该做的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让老婆进步,支持老婆变得更好。) 这话听起来,好像挺有道理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耳朵里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感觉完全不对。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你现在的表情,叫微妙。你知道为什么微妙吗?” (?) “因为她说的话,听起来都对,但放错了地方。让老婆进步是应该的,但前提是你们已经是老婆老公了。现在才第一次见面,就开始规划怎么用你的钱让她进步,这叫” (叫什么?) “这叫预支情感收益,属於高风险投资,建议谨慎。”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那个,”他说,“我能问一下,您之前那位是怎么分的?” 女人的脸色又变了一下。这次变得很明显。 “之前那个……”她咬了咬嘴唇,“他没格局。” “我说了我想去留学,他不同意。还说我是异想天开,说这么大年纪了还读什么书,不如安安稳稳过日子。”女人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你知道吗,我最討厌这种男人,自己没追求,还要拉著別人一起沉沦。” 路明非点点头。 “所以你们就分了?” “对。”女人看著他,“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应该互相成就,而不是互相拖累。” 路明非又点点头。 互相成就,这个词很好。 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词:互相成全,你成全我的留学梦,我成全你的什么? 他想不出来。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她在等你表態。” (表什么態?) “表我愿意当这个冤大头的態度。你没发现吗,她一直在给你灌输让老婆进步是有格局的思想,这是在做思想工作。” (我发现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建议你想快点。她看你的眼神越来越热切了。” 女人確实在看他。 那眼神里有一种期待,还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已经认定他会答应的那种篤定。 “路先生,”她开口,“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这个想法有点突然。但你想想,八十万,换一个高学歷高收入的老婆,值不值?”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八十万,换一个老婆,这话听著,怎么那么像买卖人口?) “而且,”女人继续说,“我读完之后,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奋斗,日子肯定比现在好。”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那您读完回来,万一发现外面有更合適的人呢?”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 空气凝固了整整三秒。 “你这话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是不是觉得我会跑?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在骗钱?” 路明非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就是隨口一问。” “你隨口一问?”女人打断他,“你知道我为这个梦想付出了多少吗?我考雅思考了三次,我查资料查到半夜,我为了攒钱连新衣服都不捨得买,你现在跟我说这个?” 路明非闭嘴了。 女人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 她说她的梦想,说她的努力,说她受过的委屈,说那些不理解她的人有多可恶。 路明非听著,咖啡杯里的美式已经凉透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她现在处於情绪宣泄阶段。” “建议你不要打断,让她说完。等她说完,你就可以——” (就可以溜了?) “对。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找一个合適的藉口。” (什么藉口?) “比如你肚子疼?你有急事?你妈喊你回家吃饭?” 路明非想了想,都没想出来。 然后他看见女人的脸。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表情在变,但有一件事她没注意。她脸上的妆花了,可能是太激动,出汗了,眼角的粉底有点晕开。 路明非盯著那个地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女人终於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她问。 路明非看著她,表情很认真:“您说得都对。但是” “但是什么?” “您刚才太激动了,妆花了。” 女人愣了一下。 下意识地,她伸手摸了摸脸,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看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说完,快步往洗手间方向走。 路明非站起来,目送她消失在拐角,然后他拿起手机,转身,走向侧门。 推开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快步走到共享单车停放点,扫码,开锁,蹬上车就跑,他蹬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 共享单车是他最好的朋友。不挑路,不挑人,扫码就走,想停就停。 比人好,人还有情绪,共享单车没有,人还会失望,共享单车不会,骑出两条街,他才放慢速度。 (还是单车好。)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响起,带著明显的讚赏) “哥哥,你刚才那个妆花了,堪称本年度最佳撤退藉口。” “杀伤力指数:9.5分。” “优雅指数:8分。” “突然性指数:10分。” (为什么优雅指数只有8分?) “因为不够狠。你要是说『你妆花了,看起来老了十岁』,杀伤力能到9.5,优雅指数降到5。你自己选。” (我选现在这样。) “明智。对了——” (嗯?) “恭喜你,任务完成。” 【人间喜剧观察仪·任务结算】 任务名称:法律疑云·填空游戏 任务状態:已完成` 任务评级:a级(成功查明真相+优雅撤退) 基础报酬:3500元(已到帐)` 额外奖励:洞察力经验值+50` 当前洞察力等级:lv.3(可识破大部分常规谎言) 路鸣泽点评: 哥哥,你这次的表现,堪称职业典范。 首先,你提前踩点,勘察地形,规划路线,这是职业素养的体现。` 其次,你在谈话中保持冷静,没有懟人,没有揭穿,只是適时拋出问题,这是专业精神。 最后,你用“妆花了”作为撤退藉口,既给了对方台阶,又给自己爭取了时间,这是战术智慧。 综合评定:a级。 另外,关於这位女士的真实目的,你猜对了。她需要的不是老公,是投资人。 那个八十万留学梦,本质上是一场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路演。只是路演对象,被限定为愿意娶她的男人。 你拒绝投资,及时止损,是明智的选择,对了,她补完妆出来,发现你不见了,可能会骂你。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又攒了3500。 恭喜。 路明非骑在共享单车上,看著手机银行到帐的3500元,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骑。 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夏天特有的温热,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人说的话。 “让老婆进步的男人,才是有格局的。” (有格局。) 他笑了一下。 有格局的男人,应该先让自己进步,而不是借钱让別人进步。 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骑到小区门口,他把共享单车停在指定区域,然后慢慢走回出租屋。 路过那家咖啡馆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荧正在吧檯后面,低著头,不知道在忙什么。 夕阳从窗户照进去,在她金色的短髮上镀了一层暖光。 他停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脑海里,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 (嗯?) “3500块,够请某人喝多少杯咖啡?” 路明非脚步顿了一下。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不能。我就是好奇,你那个小月卡,每天一杯免费咖啡,算下来一个月才300。3500能喝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三百多杯咖啡。” “换算成见面次数,就是三百多次。” “三百多次,等於——” (闭嘴。) 路鸣泽发出一声轻笑,没再说话。 路明非继续往前走。 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第三十四章 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早上八点,路明非的手机响了。 他刚从网吧下班回来,还没睡著,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手机震动的瞬间,他下意识地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晓檣。 “餵?”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在睡觉?”苏晓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一点歉意,“吵醒你了?” “没,刚下班。”路明非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怎么了?” “今天最后一天会议。”苏晓檣顿了顿,“我想让你来一趟。” 路明非愣了一下。 “最后一天?”他重复了一遍,“不是说闭门会议,外人进不去吗?” “上午是闭门的。”苏晓檣说,“下午是总结会,可以带助理。你过来,再体验一下顾问工作。”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顾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还有,”苏晓檣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 “晚上陪我逛逛?別忘了哦,你现在不仅是我的顾问还是我的租借男友。”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几点?” “十一点左右吧,你来酒店找我,我们一起吃午饭。下午开会你就在旁边坐著,不用说话。” “行。” 掛了电话,路明非看著手机屏幕愣了几秒。 (晚上陪我逛逛。这话听著,怎么有点不太像老板对员工说的话?)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哥哥,你刚才愣的那两秒,瞳孔微微放大,典型的她在说什么反应。” (你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会儿?) “不能。我得记录你的每一个微表情。这是系统的职责。” 路明非懒得理他,把手机扔到枕边,躺下,但他没睡著,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那句话:晚上陪我逛逛。 十点四十五分,路明非站在酒店大堂。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黑色休閒裤,头髮用水捋了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一点。 电梯门打开,苏晓檣走出来。 她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髮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脸上化了淡妆,比昨天看起来更,怎么说呢,更像苏总。 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神里,少了一点锐利,多了一点路明非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说,“带你去吃好吃的。” 午饭在一家隱蔽的私房菜馆。 路明非坐在对面,看著她。 她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著,手指在屏幕上划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个,”路明非开口,“会议还顺利吗?” 苏晓檣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的有些柔和。 “还行。”她说,“內部消息,大部分地块都达標了,就是有些地方需要人工清理污染,得等总务司检查。” 路明非点点头:“那挺好的。” “嗯。”苏晓檣放下手机,“你呢?昨天那个相亲怎么样了?” 路明非喝水的时候被苏晓檣的问题呛了一下,连忙问:“你怎么知道?” “顾阿姨跟我说的。”苏晓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你去见了一个法律意义上的单身。” 她说法律意义上的单身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明显弯了一下。 路明非嘆了口气。“跑了。”他说。 “跑了?” “嗯。对方想让我出八十万送她去英国留学,我觉得这投资回报率不太確定,就战略性撤退了。”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响亮。 “八十万?”她问,“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路明非老实地说,“我说她妆花了,趁她去补妆的时候溜的。” 苏晓檣笑得趴在桌上。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高中那个“小天女”好像。 红烧肉上来了,她给他夹了一筷子。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夹完才反应过来。 她为什么要给他夹菜? “吃吧。”她说,“这家的红烧肉特別好吃,我每次来必点。” 她偷偷看路明非。 路明非低头吃了一口,並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確实好吃。” 她收回目光,低头吃了一口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上次给人夹菜是什么时候?记不清了。 “对了,”苏晓檣忽然开口,“仕兰中学那会儿,你是不是特別討厌我?”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为什么要问这个?这很重要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她等著他回答,又怕他回答。怕他说“是”,也怕他说“不是”。怕他说那些客套话,也怕他说真话。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问。”苏晓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那会儿是不是特別烦人?经常损你,开学的时候你说陈雯雯好看,我还用脚踩你。还有那次电影院,我说你穿西装像个猴子一样。” 她说著说著,自己先笑了。 路明非看著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些画面 仕兰中学的走廊,小天女被一群人围著,笑声很大。他从旁边经过,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笑。 “啊,”他回过神来,“还有这样的事吗?我都不记得了。”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 “真的不记得了?” “真的。”路明非低头吃菜,“我这人记性不好。” 沉默了几秒。 “现在呢?”苏晓檣忽然问。 路明非抬起头。 “现在什么?” “现在——”苏晓檣顿了顿,“还觉得我烦人吗?”问完她就低下头,假装在喝汤。 心跳快了一点,但她告诉自己:只是隨便问问。 路明非看著她。 那双眼睛,和高中时不一样了,少了一点张扬,多了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烦。”他说。 苏晓檣等了几秒,发现他没继续说。 “就这?” “就这。” 苏晓檣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无奈,也有点別的。 “你这人,话还真少。” 但她忽然发现,话少也挺好的。不用应付,不用接招,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 就这么安静地坐著,吃菜,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路明非挠了挠头:“本来就不太会说话。” 这顿饭,吃了很久。 吃完饭,苏晓檣说还有时间,可以在附近走走。 两个人沿著街边慢慢走。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树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晓檣忽然开口:“你知道吗,这几天开会,我见了二十多个商人。” 路明非看著她。 “每一个都笑眯眯的,说话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在算计。”她顿了顿, “谁的地盘大,谁的关係硬,谁能从这次解封里分到最多的肉,全写在脸上。” 路明非没说话。 “有个老头,跟我爸以前是合作伙伴。他握著我的手说『晓檣啊,你爸身体还好吗?』眼睛却一直在瞄我手里的文件。” 苏晓檣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冷,“我就知道,他是在评估我能撑多久。” 路明非听著,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还有一个,”她继续说, “说自己多辛苦,多不容易,为了层岩巨渊投了多少多少钱。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但我看见他手錶是百达翡丽,限量款,两百多万。” 她转过头,看著路明非。 “你知道最噁心的是什么吗?” 路明非摇头。 “最噁心的是,我还得笑著听他们说,还得点头,还得说理解理解。”她顿了顿,“因为这就是生意。”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苏晓檣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路明非看著她,“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还有你爸妈呢,他们可以帮你分担一点。” 他说完,忽然想起自己的爸妈,他们还是呆在考古队,已经失联五年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有爸妈能分担似的。)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爸妈……”她开口,又停住。 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 “他们是想帮我。”苏晓檣终於说, “但我爸身体刚好,我不想让他再操心。 我妈她一辈子没管过这些,公司简单的事情可以交给她,但现在像这种事情突然让她插手,她也插不上。” 她顿了顿, “而且,”她的声音变得很轻,“他们以为我还和高中一样,什么都不用想,只管开心就行。 每次打电话,我妈都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我。”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不敢告诉她,我每天睡四个小时,开会的时候要记住每一个人的脸和名字,回去还要看文件看到凌晨。她知道了会睡不著。” 路明非没说话。 他看著苏晓檣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个——”他开口。 苏晓檣转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路明非说,“那个戴百达翡丽的,下次你带上我。” “带上你干嘛?” “我帮你懟他。”路明非认真地说,“这种戏精,我见多了,相亲市场上全是。”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你?”她看著他,“你怎么懟?” “我就说,王总,您这手錶挺好看的,两百万吧? 您投层岩巨渊的钱,是不是就是从买手錶的预算里省出来的?” 苏晓檣笑得弯下腰。 路明非挠了挠头,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但看著她笑,他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第三十五章 抓娃娃与「官宣」 下午两点半,总结会开始。 路明非跟著苏晓檣走进会议室,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前摆著一瓶矿泉水和一个名牌,上面写著“苏晓檣女士助理”。他盯著那个名牌看了好几秒。 (助理,行吧,比顾问接地气。) 会议很无聊。各种人上台讲话,各种数据,各种展望未来。路明非努力睁著眼睛,但眼皮还是越来越重。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晓檣。她坐得笔直,盯著台上,表情专注。但从侧面看,她的眼睛下面有一点青黑。 (確实累。) 他收回目光,继续假装认真听。 终於,最后一个人讲完了,主持人宣布,层岩巨渊部分地块解封方案初步確定,具体名单將由总务司在三个工作日內正式公布,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路明非看见,那个王总坐在对面,脸色铁青,他旁边的几个人也在交头接耳,表情都不太好看。 苏晓檣站起来,走到路明非旁边。“走吧。”她低声说。 两个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苏晓檣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看王总那表情,”她说,“他家的地块估计没戏。” 路明非点点头。 “你呢?”他问。 “和中午我和你说的差不多,我家的大部分都达標了。”苏晓檣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几个地方需要人工清理污染,等检查完就能用了。” 路明非看著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这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和高中那个小天女一模一样。 下午四点半,两个人从酒店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去?”路明非问。 “晚上八点的飞机。”苏晓檣看了看手錶,“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转头看著他:“陪我逛逛?” 路明非点头。 两个人沿著商业街慢慢走,苏晓檣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种带风的步伐,而是慢悠悠的,像在享受什么,路明非跟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过一家奶茶店,苏晓檣停下来。 “喝奶茶吗?” “行。”苏晓檣去买奶茶,路明非站在路边等。 他看著她的背影。她刚在酒店换了一身便装,白色t恤,浅蓝色牛仔裤,头髮放下来,披在肩上,和上午那个苏总判若两人。 她端著两杯奶茶回来,递给他一杯。 “给。” 路明非接过,喝了一口,甜的。 “好喝吗?”苏晓檣问。 “嗯。” 两个人继续走,路过一家服装店,苏晓檣停下来,看著橱窗里的衣服。 “这件好看吗?”她指著一条裙子问。 路明非看了一眼。 “好看。” “真的?” “真的。” 苏晓檣笑了一下,推门进去。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著她拿著裙子在身上比划。 “进来啊。”她喊。 路明非站在店门口,看著她在镜子前转圈。阳光从橱窗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光。 他忽然想起高中时的小天女,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转圈,只是那时候她身边围著一群人,他站在远处。 现在他站在近处。 他也不知道这算什么,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好像过得挺快的。 “怎么样?” “好看。”路明非说。 苏晓檣白了他一眼:“你就会说好看?” 路明非想了想。 “显瘦。”他说。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话,听著像直男教科书。” 路明非挠了挠头,苏晓檣把裙子还给店员,说下次再来。 走出店门,路明非问:“不买吗?” “不买,就是看看。”她顿了顿,“我好久没逛街了,每次出差都是酒店—会议室—酒店,根本没时间。” 路明非点点头,两个人继续走。路过一家抓娃娃店,苏晓檣又停下来。 “你会抓娃娃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里面那些眼花繚乱的机器。 “不会。” “我也不会。”苏晓檣说,“但我就是想试试。”她走进去,换了一百块钱的游戏幣。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著她对著一个粉色的兔子疯狂操作。 抓,掉。抓,掉。抓,掉。 苏晓檣站在抓娃娃机前,看著那个粉色的兔子被爪子抓起来,又掉下去。第十五次了。 她其实没那么想要这个兔子。只是……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今天的阳光很好。路明非站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站著。 不像那些生意场上的人,站著也要算计角度、站位、谁挡住谁的光。他就那么站著,手插在口袋里,看著机器里的爪子发呆。 苏晓檣偷偷看了路明非一眼。 侧脸,没什么特別的。普通人的侧脸。但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偷偷看”过一个人了。平时看人,都是在看他在想什么?他有什么目的?他值不值得信任? 而路明非,她不用看。 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值不值得”。他就是来陪她的,仅此而已。 “你来。”她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点点,把最后的五个幣塞给路明非。 路明非走到机器前,看了看那个兔子,又看了看爪子。 他想起自己打星际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现在也有这种感觉。 他操作摇杆,对准,按下按钮。 爪子落下去,抓住兔子,提起来,往出口移动,掉了。 苏晓檣在旁边“哎”了一声。她站在旁边,看著他操作摇杆的样子,很专注,像在打什么很重要的仗。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仕兰中学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人的吗? 看那些追她的男生,看他们在她面前紧张、表现、努力证明自己。那时候她觉得很好笑。 路明非看著那个掉在原地的兔子:“再来一次。”他把最后一个幣投进去。 对准,按下,爪子抓住兔子,提起来,往出口移动,这一次,兔子没掉。 它从出口滑出来,“咚”一声落在托盘里。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跳过了。自从妈妈走了,自从接手公司后,她走路都要端著,坐著都要直著,连笑都要收著。 “抓到了!抓到了!”她跑过去,把兔子抱起来,回头看著路明非,眼睛亮亮的。 “你这不是会抓吗?” 走出抓娃娃店,苏晓檣抱著那个兔子,心情明显很好。 “你知道吗,”她说,“我小时候特別想要这种娃娃。但我妈说,抓娃娃是浪费钱,想要直接买就行。” 路明非点点头。 “后来我就没抓过。”苏晓檣继续说,“今天第一次。” 她看了看怀里的兔子:“谢谢你。”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继续走,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苏晓檣走得很慢,慢到路明非觉得她可能不想去机场。 走到一个路口,忽然有人从旁边衝出来。 “苏晓檣!” 两个人同时停下。 王总站在他们面前,脸色比下午开会时还难看。 “王总。”苏晓檣的语气瞬间冷下来,“有事?” 王总看著她,又看著路明非,眼神阴晴不定。 “你们……”他开口,“在逛街?” 苏晓檣没说话。 (又来了,又要应付了,又要端著了,又要说那些话了。) 王总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兔子上,然后落在路明非身上。 “你不是那个顾问吗?”他说,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怎么穿成这样?晓檣,你从哪儿找来的顾问,不会是临时工吧?” 路明非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事业失败就算了,还非要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王总,”他开口,“您今天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您这说话方式,是不是有点问题?” 王总瞪著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路明非往前站了一步,把苏晓檣挡在身后,“您作为一个生意人,基本的眼力见应该有吧?苏总不耐烦您很久了,您看不出来?” 王总的脸色变了:“你一个临时工,有什么资格——” 苏晓檣看著他背影,就是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背影,刚才还在抓娃娃,现在挡在她前面。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这种戏精,我见多了。下次你带上我,我帮你懟他。” 那一刻,她心里那根一直绷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正式介绍一下。”苏晓檣忽然开口,她走到路明非旁边,挽住他的胳膊。 “王总,这位是我男朋友,以后,还请王总说话注意分寸。” 第三十六章 蜻蜓点水的吻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男朋友?) 但她的手下意识的已经挽上去了。 (那就挽著吧。) 王总还在说什么,她没听进去。她只感觉到他的胳膊,隔著衣服,有点僵硬,但没抽离出去。 王总愣在原地:“男朋友?”他看看苏晓檣,又看看路明非,“他?晓檣,你开什么玩笑?他哪点配得上你?” 路明非嘆了口气,这人说话是真的难听,但他还是挤出笑容,对王总摆了摆手。 “哈嘍,王总。承蒙苏总欣赏,鄙人目前是苏总的正式男朋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你刚才那个哈嘍,杀伤力8分。” “配上承蒙苏总欣赏,杀伤力上升到9分。” “最后那个鄙人目前正式,杀伤力突破9.5分。” “建议你把这句录下来,以后当教材。” (你能不能安静?) “不能。这场戏太精彩了,我得实时解说。” 王总的脸涨红了。 “不可能!”他说,“晓檣,你故意请的托吧?就为了甩掉我?” 路明非笑了一下:“王总,您这话说的,我和小天女可是去过她住的酒店两次了,这还不够证明?” 苏晓檣一怔,她没想到路明非会说这个,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王总看看他,又看看苏晓檣,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你们——”他开口。 然后苏晓檣动了。 她转过脸,轻轻吻了一下路明非,蜻蜓点水的一下,嘴唇碰了一下路明非的嘴唇。 但足够了,王总愣住了,路明非也怔住了。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那个触感,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唇边,但他的脑子已经完全空白了。 王总抓著头髮,发出一声哀嚎:“你,你们给我等著!”他转身,快步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著苏晓檣。 苏晓檣的脸有点红,但她没看他,只是低头看著怀里的兔子。 “那个。”路明非开口。 “走。”苏晓檣打断他,“继续逛。”她只是拉著他,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她很想这么做。而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很想做过任何事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但气氛变了路明非走在苏晓檣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嘴唇上,那个触感还在,像做梦一样。 苏晓檣也没说话,她抱著兔子,走得比之前快一点。 路过一家甜品店,她停下来。“吃冰淇淋吗?”她问。 “行。” 两个人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苏晓檣点了两份冰淇淋,草莓味的,上面还撒了一些坚果碎。 路明非低头吃冰淇淋,不敢看她,苏晓檣也没看他。 她低著头,用小勺戳著冰淇淋,戳得那团粉红色的奶油都化了。 心跳还没完全平復。 (刚才那个……) 她带著那种“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的慌偷瞄了他一眼。他也在吃冰淇淋,表情很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当回事?还是他在装没当回事?) 她不知道自己希望是哪个。 过了好一会儿,苏晓檣开口:“刚才那个。” “嗯?” “你別误会。”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说错了。 (什么叫“別误会”?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她继续说说,声音有点低,“我就是想让王总死心。” 路明非点点头,说道:“我知道。” 苏晓檣吃了一口冰淇淋,然后说:“他追我追了半年了。每次开会都缠著,送花送礼物,我拒绝他就当没听见。今天他事业也失败了,再加上这个” 她顿了顿,“应该不会再来了。” 路明非点点头。 “那就好。”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你刚才说,”她问,“我们去过酒店两次?” 路明非愣了一下,疑惑道:“呃……那不是为了让王总死心吗?” 苏晓檣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这话,说出去可不好解释。” 路明非挠了挠头:“反正他又不会去查。” 苏晓檣笑了一下,低头吃冰淇淋,吃完冰淇淋,两个人继续在街上閒逛。 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著,街上的人更多了。 苏晓檣忽然在一家店门口停下,路明非抬头一看是一家男装店。 “进去看看。”苏晓檣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跟著她进去。 苏晓檣在衣架前慢慢走著,目光从一件件衣服上扫过,然后她停下来,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衬衫。 “这件怎么样?” 路明非看了看。 “还行。” “试试。” 路明非愣了一秒,接过衬衫,走进试衣间,他进去换衣服的时候,苏晓檣站在外面等。 玻璃门上倒映著她的脸,她发现自己嘴角是弯著的。 (男朋友。她刚才说他是男朋友。虽然是为了气王总,但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还是有点奇怪。) 她盯著玻璃上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 但她嘴角还是弯著的。 换好出来,苏晓檣站在外面等他。 她看著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转一圈。” 路明非转了一圈,苏晓檣点点头。 “还行。显瘦。” 话一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这是今天他说过的话。 路明非愣神片刻,嘴角轻轻上扬,这话他今天说过。 “买吗?”他问。 “买。”苏晓檣说,“我送你。” 路明非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送你的。”苏晓檣打断他,“这几天辛苦你了。”她转身去结帐,没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为什么要送他衣服?不知道,就是突然想送。)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晓檣已经拿著衬衫去结帐了。 走出店门,路明非拎著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檣走在他旁边,抱著兔子,心情好像很好。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我好久没这么逛过街了。” 路明非看著她。 “平时出差,都是酒店—会议室—酒店。偶尔有时间,也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看文件,回消息。”她顿了顿,“今天第一次,觉得出差也没那么累。” 路明非没说话,他想起刚才抓娃娃的时候,她跳起来的样子,想起她吃冰淇淋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拿起衬衫比划的时候,认真的样子。 这个人和那个在会议室里坐得笔直的苏总,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他开口。 “嗯?” “你高中那会儿,”路明非说,“是不是也是这样?” 苏晓檣愣了一下。 “什么这样?” “就是……”路明非想了想,“开心的时候,会跳起来。吃到好吃的,会眯眼睛。看到喜欢的衣服,会多看两眼。” 苏晓檣看著他,没说话。 “后来就没见过了。”路明非说,“今天又看见了。” 街上人来人往,声音嘈杂,但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个安静的空间。 过了很久,苏晓檣开口。 “路明非。” “嗯?” “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谢我干嘛?” 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东西。 “谢谢你让我——”她顿了顿,“又当了一回小天女。” 路明非没说话,他只是看著她。 这个人,真的很累,累到忘了怎么开心,但今天,她好像又想起来一点。 第三十七章 告別与未定的去向 六点半,两个人到了机场。 苏晓檣去办託运,路明非站在旁边等著。那个粉色的兔子被她塞进行李箱,只露出两只耳朵,像个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办完託运,苏晓檣看著那个粉色的兔子被传送带送走,只露出两只耳朵。 “它会不会闷?”她忽然问。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 “箱子那么黑,它会不会害怕?” 路明非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不会的。”他说,“它知道你会来接它。”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个人走到安检口,人不多,前面只有三四个人在排队,苏晓檣停下脚步,看著他。 “这几天,”她说,“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路明非挠了挠头。 “那就再谢一次。”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笑了笑。 苏晓檣忽然开口,语气装作很隨意:“刚才那个吃冰淇淋的时候我说的,你別在意啊。”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苏晓檣的目光飘向旁边,“我说让你別误会,那话是真的,没別的意思。”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又说错了。明明想说的是“你別多想”,结果说出来还是“別误会”。这两句话有什么区別?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好像真的有点在意他会不会误会。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 其实他记得。吃冰淇淋的时候,她確实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说“刚才那个你別误会”,他回答“我知道”。 现在她又说一遍。 (是怕他没记住?还是她自己需要再確认一次?) 苏晓檣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倒是一点都不尷尬。”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的是:我不尷尬,因为我早就没什么可尷尬的了。我的初吻,五年前就被一个好心大叔夺走了。 但路明非没说,他只是笑了笑。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一种夸张的悲痛) “呜呜呜——哥哥,你听听,你听听!小天女以为你还是个纯情少男呢!” “她怕你误会,怕你想太多,怕你,结果你呢?你的初吻早就” (你能不能別说了?) “不能!这太惨了!太惨了我得替你觉得惨!” “一个身价上亿的小天女亲你一下,还特意解释两次別在意,结果你的初吻早就被一个大叔?是这么说的吧?” (是好心大叔帮我做人工呼吸。) “噗——哈哈哈哈!好心大叔!人工呼吸!” 路鸣泽笑得在路明非脑子里打滚。 (你笑够了没有?) “没有没有,你让我缓缓,不是,哥哥,你就没想过告诉她真相吗?” (告诉她什么?说我的初吻被一个不认识的大叔夺走了?) “那也比让她以为你还是个纯情少男强啊!她现在肯定在想:这人被我亲了一下,会不会想太多?会不会误会?会不会,结果你呢?你心里在想:大叔,我的初吻是大叔。” (你能不能闭嘴?) “不能。这条我必须吐槽,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苏晓檣看著他,发现他表情有点奇怪。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路明非回过神来,“就是想起点事。” “什么事?” “呃……没什么,不重要。” 苏晓檣没追问,她看了一眼安检口,前面还有两个人。 “路明非。” “嗯?” “那个”她顿了顿,“抱我一下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抱我一下。”苏晓檣看著他,表情认真,“回去之后,我妈肯定要问,你们怎么样啊,他有没有送你啊,你们有没有,反正就是那些问题,我得有个交代。” 路明非张了张嘴:“所以……” “所以,你抱我一下,我好跟她说,我们分別的时候拥抱了。”苏晓檣说,“这样听起来比较真实。” 这个理由很充分她很满意。 路明非看著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谈生意,但她的眼睛,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张开手臂,轻轻抱了她一下,但那一瞬间,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放鬆下来,她的头髮蹭到他脸上,有一点淡淡的香味。 然后他鬆开手。 路明非鬆开手的那一瞬间,苏晓檣忽然有点失落。只是觉得,刚才那几秒,好像比一整天都长。 苏晓檣站在原地,看著他,那眼神,比刚才更复杂了。 路明非站在那里,看著苏晓檣,苏晓檣也看著他,两个人之间,隔著半步的距离。 广播响了。 “前往层岩城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x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从12號登机口登机。” 苏晓檣回过神来。 “我该走了。”她说。 路明非点点头。“一路平安。” 苏晓檣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他。 “路明非。” “嗯?” “要不,”她顿了顿,“你来找我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来找我。”苏晓檣看著他, “反正你在这边也是打工,来我这边,我给你安排个工作,顾问也好,別的也好,总比你在超市理货强。而且,”苏晓檣继续说,“这样我爸妈问起来,我就说你在那边工作,我们常见面。他们就不会怀疑了。”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我这边走不开。”他说。 他说完“走不开”,自己都愣了一下。走不开?超市的工作可以辞,网吧的夜班可以换,他有什么走不开的?但他就是说了走不开。 苏晓檣看著他。 “走不开?” “嗯。”路明非说,“有工作,还有一些事。” 苏晓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 “行。”她说,“那我来找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来找我?” “嗯。”苏晓檣笑了一下,“过段时间,我处理完公司的事,就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她顿了顿,“反正我有办法。” 路明非看著她:“什么办法?” “保密。”苏晓檣的眼睛弯了一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晓檣看著他,那眼神里有一点狡黠,也有一点认真。 “那我走了。” “嗯。” 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路明非,那件衬衫,”她说,“记得穿。” “好。” 苏晓檣也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安检口,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飞机起飞后,苏晓檣靠在舷窗边,看著地面的灯火越来越远。 手机里有一条消息,是她爸发的:“闺女,实在撑不住就回来,爸还有几块矿能卖。” 她看了很久,然后刪掉,不是不感动,是不敢感动。因为一旦承认自己撑不住,那些咬著牙撑过来的日子就白费了。 她想起路明非说“你其实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可是不扛,谁替我扛?)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他抓娃娃时的侧脸,认真的,专注的,像在打一场很重要的仗。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不知道答案。但那一刻,她忽然很想再见他一次。 ------------------------------------- 机场大巴摇摇晃晃,窗外的灯火飞快地往后退。 路明非靠著车窗,看著外面。 脑海里,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 (嗯?) “你知道她刚才那个保密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的主意。” 路明非没说话。 “不过说真的,”路鸣泽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点,“她让你去找她,你为什么不答应?” 路明非沉默。 “去她那边,当个顾问,工资肯定比你现在高。不用熬夜,不用搬货,不用听顾大妈介绍那些奇葩相亲对象,多好,绝佳的吃软饭的机会。而且,”路鸣泽顿了顿,“她也在那儿,和你一起,你去了,就能经常见到她。” 路明非看著窗外,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流星。 “你不会是因为那个咖啡馆的店员吧?” 路明非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个金髮女孩,叫什么来著,荧?” (你別瞎说。) “我瞎说?”路鸣泽的语气变得玩味起来,“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想去?” 路明非没回答。 “是因为那儿有个人,每天给你做咖啡?还是因为那儿有个人,会听你讲相亲奇葩事,会笑趴在吧檯上,会——” (我说了,別瞎说。) “行,不瞎说。”路鸣泽顿了顿,“但你自己心里清楚。” 路明非闭上眼。 窗外灯火依旧。 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两张脸,一个站在安检口回头看他,说“记得穿”,一个站在吧檯后面,低著头,认真做咖啡。 他不知道该想谁,所以他谁都不想。 第三十八章 蓝天白云与焦糖玛奇朵 从机场返回的大巴在夜色中前行,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是那个熟悉的图標,纠缠之缘,缓缓旋转。 【星缘旅记】。 他点进去。 原石余额:810。 90原石一天,攒了9天。 他盯著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夸张的惊讶) “不会吧不会吧?哥哥,你攒了这么久,还没有十连?” “810原石,9天,每天一杯咖啡——换算成时间,就是9次去咖啡馆的机会,9次见到某个金髮女孩的机会,结果你告诉我,你连十连都凑不够?” (你能不能別什么都往那儿扯?) “我哪儿扯了?我只是陈述事实。” 路明非懒得理他,手指落在屏幕上。 祈愿一次。屏幕亮起来,一道蓝光闪过。 【照烧鸡排饭】 类別:b级·食物 描述:照烧汁甜咸適中,鸡排外焦里嫩,搭配米饭和蔬菜,一人食或两人分享皆宜。 数量:x1 路明非愣了一下,照烧鸡排饭,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屏幕上的图片。还真有图。 金黄色的鸡排,淋著酱汁,旁边是米饭和青菜,看起来还挺好吃的。 (这玩意儿,真能送到?) 他想起上次的醃篤鲜,两个小时,荧亲自配送。 (这次呢?照烧鸡排饭,谁送?) 他不知道,但他还是点了第二下。 【蒙德烤鱼】 类別:c级·食物 描述:用篝火慢烤的鱼,外皮微焦,鱼肉鲜嫩,撒上少量香料,是冒险家的常见美食。 数量:x1 第三下。 【水晶虾】 类別:a级·食物 描述:虾仁晶莹剔透,口感弹牙,佐以清亮芡汁,是璃月港颇受欢迎的宴客菜。 数量:x1 第四下。 【树莓薄荷饮】 类別:c级·饮品 描述:清凉薄荷搭配酸甜树莓,解渴提神,是天使的馈赠酒馆的热门无酒精饮品。 数量:x1 第五下。 【焦糖玛奇朵】 类別:b级·饮品 描述:浓缩咖啡与香浓牛奶的完美融合,顶部淋上焦糖酱,香甜顺滑,適合午后小憩。 数量:x1 蓝光。蓝光。蓝光。蓝光。蓝光。 全是蓝光。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然后发出一阵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哥哥,你这是什么运气?五连抽,五道蓝光!” “吃的,喝的,全是实物!” “连个紫色的影子都没见著!” (闭嘴。) “不是,我得说,你这运气,去抽卡绝对亏。但去开餐厅,绝对赚。” “照烧鸡排饭、蒙德烤鱼、水晶虾、树莓薄荷饮、焦糖玛奇朵,齐了!一顿饭齐了!” (我说了闭嘴。) “我不闭!太精彩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蓝天白云,衣食无忧!恭喜你,成功避开了所有可能出货的机会,精准命中了每一道菜!”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著屏幕上那五张卡片。 照烧鸡排饭,蒙德烤鱼,水晶虾,树莓薄荷饮,焦糖玛奇朵。 他看著焦糖玛奇朵那几个字,忽然愣了一下。 焦糖玛奇朵。浓缩咖啡与香浓牛奶的融合,顶部淋上焦糖酱。 他想起荧在吧檯后面做咖啡的样子。她做拿铁的时候,总是先倒牛奶,再倒咖啡,最后拉花。动作很轻,很专注,好像每一杯都是第一杯。 他喝过很多次拿铁,但没喝过焦糖玛奇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种微妙的语气) “哥哥,你刚才盯著焦糖玛奇朵看了两秒。” (……) “心跳快了5%。” (……) “你是不是在想某个金髮女孩?” (我没有。) “你有。你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典型的联想到某人的生理反应。” 路明非把手机收起来,不想看了。 窗外灯火依旧。 但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金色的短髮,亮金色的眼睛,站在吧檯后面,低著头,认真做咖啡。 他忽然想起刚才抽到的那些东西。 照烧鸡排饭、蒙德烤鱼、水晶虾、树莓薄荷饮、焦糖玛奇朵。 五样东西,五道蓝光,全是吃的喝的,全是咖啡馆能做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那个念头,就那么冒出来了。 路明非看著窗外,灯火越来越远,但他的心里,好像有一盏灯,越来越亮。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路明非开门,开灯,把钥匙扔进桌角的铁碗里。房间里还是老样子,电脑屏幕亮著,文档还开著,光標在一闪一闪。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屏幕发呆,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苏晓檣发来的绿泡泡:“落地了。到家跟你说。”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发呆。 脑海里,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 (又怎么了?) “你刚才在机场,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小天女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对。什么感觉?紧张?激动?心跳加速?还是没什么感觉?” (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行。”路鸣泽顿了顿,“那我换一个问题,你想起那个大叔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你能不能別提那个大叔?) “为什么不能提?那是你的初吻哎。多重要的事。” (那是人工呼吸,不是吻。) “对於被做人工呼吸的人来说,没什么区別。”路鸣泽的语气带著明显的笑意,“你当时昏迷了,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嘴唇上有感觉,这不是吻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 雨很大,他落水了,醒来之后躺在河边,看到一位大叔的身影远去,他的嘴唇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轻,很软。他一直以为那是梦,后来他告诉自己,那是被救的时候,人工呼吸留下的感觉。 (嗯,就这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路明非拿起来看,是苏晓檣的消息: “到家了,洗个澡,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看著那个对话框,发呆。屏幕上,那个头像还在,是他高中时候就认识的那个头像——小天女,以前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个头像的主人,发生这么多事。 相亲。顾问。开会。逛街。抓娃娃。拥抱。还有——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个触感,好像还在,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 他看著手机屏幕上那颗旋转的星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如果荧真的只是普通店员,为什么她送的醃篤鲜,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暖? 如果苏晓檣真的只是租借男友关係的老板,为什么她亲他那一下,他心跳快得像个傻子? (我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以前的他,会等別人来选。等卡塞尔选他,等陈雯雯看他一眼,等爸妈哪天突然出现。 现在他不想等了。 明天,先去咖啡馆,告诉她焦糖玛奇朵很好喝,然后,等苏晓檣再来,带她去吃那家她说好吃的红烧肉。 不做被选的那个。做选的那个。 他放下手机,侧过身,看著窗外的夜色。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著共享单车从楼下经过,链条声咔嗒咔嗒,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那辆车不会停。没有人在等它。 就像他每天骑的那辆,扫码就走,想停就停。 (但有人会等我吗?) 他知道,明天要去咖啡馆,去喝那杯免费的咖啡,去问荧,焦糖玛奇朵好不好喝。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著一种微妙的欣慰) “哥哥。” (嗯?) “你终於想通了。” (想通什么?) “明天要去咖啡馆。”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没说要去。) “你刚才想了。” 路明非沉默。 “而且,”路鸣泽顿了顿,“你刚才想她的时候,心跳比小天女亲你的时候还快。”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別瞎说。) “我瞎说?你自己摸摸。” 路明非没摸。 但他知道,路鸣泽可能没瞎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想到明天要去咖啡馆,心就跳得快了一点。只是想到那个金色短髮的女孩,嘴角就弯了一点。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变得温和) “哥哥。” (嗯?) “晚安。”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 “因为,”路鸣泽顿了顿,“你今天过得挺好的。” 路明非没说话。 “有小天女陪你逛街,有抽卡给你调剂,有某个金髮女孩让你想明天去咖啡馆——挺好的,比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好多了。” (谢谢。) “不客气。” “这条,免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电脑的风扇声,嗡嗡嗡的,路明非看著窗外。 夜色很深,但他的心里,有两盏灯。一盏在机场的方向,越来越远,但还在亮,一盏在咖啡馆的方向,越来越近,明天就能看见。 他明天先去咖啡馆,喝一杯焦糖玛奇朵,问问荧,这个好不好喝,然后再说。 他躺下闭上眼睛,脑海里两张脸又浮现出来。 但这次他没纠结,他只是想:明天,咖啡馆见。 第三十九章 关店 咖啡馆关门了。 路明非站在那扇玻璃门前,看著上面贴著的白纸黑字: “店员有事,本店关门三天。”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三天?那我的免费咖啡怎么办?第二个念头是:她有什么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幸灾乐祸的语气) “哎呀,哥哥,商家跑路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跑什么路,人家写了关门三天。) “那可说不准。你没见过健身房办年卡第二天就跑路的?” (我就冲了300块,又不是1680的大月卡,至於吗?) “300块也是钱啊。万一老板娘捲款潜逃,你每天一杯咖啡的梦想就破灭了。” 路明非懒得理他,指了指玻璃门上的告示:“你看清楚,写的店员有事,不是老板有事。” “哼哼,一般不都是写老板有事吗?这个店员的架子真大。” (人家可能是真有事。) “行行行,你护著她,我不说了。” 路明非转身往回走,阳光有点烈,晒得后颈发烫。 (她有什么事呢?)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关我什么事。) 但他走出两步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著的门。 白纸黑字贴在玻璃上,边缘被风掀起一角,轻轻晃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荧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戴美瞳的金色,是真的金,像阳光落进深水里的那种顏色。 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就像她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总是在凌晨三点更新qq空间。 有些事,不问,就不用回答。 不问,就可以假装一切正常。 他骑上共享单车,往超市的方向走。 后视镜里,那扇门越来越远,那个“关店三天”的告示变成一个小白点,然后就看不见了。 下午三点,路明非正在补货,顾大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路啊,又有一个活儿。” 路明非手一抖,差点把可乐摔地上。他转过身,看见顾大妈拿著手机,脸上掛著那种我有好资源的標准笑容。 “什么类型的?”他警惕地问。 顾大妈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路啊,这次这个姑娘有点不一样。” 路明非警惕地看著她:“怎么个不一样法?” “是个研究古文的学者,学歷高,人长得也清秀。”大妈顿了顿,“就是她说不要求男方多有钱,但得胆子大,能陪她去野外跑跑。” 路明非愣了一下:“野外跑跑?干什么?” 大妈摆摆手:“好像是什么考古调查吧,我也不懂。反正你见见就知道了。她说了,只要人靠谱,其他条件都好商量。” 路明非脑子里警铃大作,上次说条件好商量的那个,最后要八十万留学费。 “她不会有什么特殊要求吧?”他试探著问 大妈白了他一眼:“人家姑娘就是想找个能陪她爬山涉水的,能有什么特殊要求?你以为个个都是去留学啊?” 路明非想想也是:“行吧,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城郊那家茶室,就是靠近山脚那个。”大妈把地址发给他,“对了,她叫胭儿,胭脂的胭。你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路明非提前到了那家茶室。 说是茶室,其实更像一个建在山脚下的农家乐。 周围有几棵巨大的古树,枝干虬结,叶子比普通树茂密得多。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影,云雾繚绕。 路明非停好共享单车,走进茶室,里面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角落喝茶下棋。他环顾一圈,没看见像学者的人。 正犹豫著,靠窗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这里这里!” 路明非转头看去。 靠窗的茶桌旁坐著一个女孩,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著一件牛仔外套,背著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她正朝他挥手,脸上带著期待的笑容。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小路吧?”女孩伸出手,“我叫胭儿,胭脂的胭。” 路明非握了握她的手,发现她手指上有墨水印。 “你好,我是路明非。” 胭儿点点头,给他倒了杯茶,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桌上。 “顾阿姨跟你说了吧?我是研究古文的。”她翻开笔记本,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手写笔记和手绘地图,“最近在研究这片区域的一个传说。”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有点惊讶:“这都是你画的?” “嗯。”胭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喜欢这些嘛,就自己跑了一遍,一棵一棵记的。” 路明非翻了几页,发现后面还有遗蹟的草图、碑文的拓片描摹,甚至还有一些古籍里摘抄的段落。字跡工整,图画细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你做这个多久了?”他问。 “一年多吧。”胭儿托著下巴,“就是喜欢研究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 她指了指窗外的山。“你知道那片山叫什么吗?轻策庄。传说在很久以前,这儿盘踞著一只叫『螭』的龙形魔物。” 路明非愣了一下:“螭?” “对,一个虫一个离的那个螭。”胭儿的眼睛亮了起来,“传说它被岩王帝君击败之后,身体蜷曲成了顽石,血液化成了碧水,鳞片则变成了梯田,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山。” 她指著远处的巨树,“你看那些大树,当地人叫螭血木,说它们吸收了螭血才长这么粗壮。我量过,確实比普通树粗很多,长得也奇怪。” 路明非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些树的枝干扭曲虬结,確实和普通树不太一样。 “我研究了好久,”胭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认为,螭的遗骸还藏在这座山里。” 路明非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所以你想去找遗骸?”他问。 胭儿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做学术研究,学术研究!找遗骸是为了验证传说,不是为了,呃,寻宝。” 她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明显心虚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 “哥哥,这位姑娘嘴上说学术研究,眼睛里写满了宝藏二字。” (你別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你看她那个表情,跟猫看见鱼一样。” 路明非懒得理他。 胭儿喝了口茶,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看著路明非。 “其实今天相亲是次要的,”她小声说,“我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去那片废墟调查一下,结果,”她指指远处的山,“门口有个遗蹟守卫,我……我不敢一个人进去。” 路明非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乱石和藤蔓。“遗蹟守卫?”他重复了一遍。 “嗯嗯,就是那种古代留下来的机关人,特別大,会动的那种。”胭儿比划著名,“我观察好几天了,它就在废墟入口巡逻,根本进不去。” 她眼巴巴地看著路明非。 “你……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就当是,呃,就当是相亲活动的一部分,考验你的勇气!”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没回答,胭儿又连忙补充: “放心!不用你打架!就是陪我在外围看看,帮我壮壮胆。有你在旁边,我就没那么怕了。” 路明非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忽然有点不忍心拒绝。 “那个遗蹟”他问,“危险吗?” 胭儿想了想:“只要不靠近入口,应该没事。外围我去过好几次了,就是不敢进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再找別人。”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她这招叫以退为进。你看她那个算了的表情,眼睛里写著求求你答应吧。” (你能不能分析点有用的?) “能,我建议你答应,反正只是外围,又不用打架。” 第四十章 古云有螭 路明非想了想,也觉得可以。 “行。”他说,“不过说好了,只在外面看,不进去。” 胭儿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嗯嗯!就外面,就外面!”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递给路明非。 “你看,这是我之前拍的,那片废墟的入口。” 路明非接过手机,看著屏幕上的照片。照片里是一片爬满藤蔓的石砌遗蹟,隱约能看见一扇半开的石门。门边確实有一个巨大的机关人,浑身青黑,沉默地站著。 “它不会动吗?”他问。 “会动!”胭儿压低声音,“我第一次去的时候,离得近了点,它突然就启动了,轰隆隆地走过来,嚇得我扭头就跑。” 她拍拍胸口,心有余悸。 “后来我学乖了,保持距离,它就只是站著。但只要一靠近,它就会动。” 路明非点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胭儿收起手机。“这片区域我跑过很多次了,外围很熟。”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本来是想自己研究出成果再找人帮忙的,但那个遗蹟守卫,不愧是古文明留下来的东西,实在太烦了,一个人搞不定。” 路明非看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研究古代遗蹟的,有没有听说过或者接触过別的的考古队来著?” 胭儿愣了一下:“考古队?” “嗯。”路明非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儘量隨意,“比如一对夫妻,姓路,路麟城和乔薇尼。” 胭儿歪著头想了想,嘴里喃喃念著这两个名字。 然后她忽然一拍手:“啊!是不是那个,我在老师那儿见过一份老报告,就是这两个人写的!”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报告里写了什么?”他问。 胭儿挠挠头:“具体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几年前,他们去层岩巨渊外围勘探过什么东西。报告里写了一些发现,但没写完,只有几页残稿。” 她努力回忆著。“我记得提到过什么异常现象、建议进一步调查之类的。老师还说过,这两个人后来好像失踪了,挺可惜的。”她说完,看著路明非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什么,“你……你认识他们?”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紧:“他们是我爸妈。”“ 胭儿愣住了,茶杯停在半空中。“啊……”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没事,都失联很多年了。你刚才说的那份报告,还能找到吗?” 胭儿回过神来,连忙点头:“能的能的!就在我老师那儿,我可以帮你借出来。”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路明非。 “你要是愿意,以后我们可以一起调查这片区域。你帮我研究螭的遗蹟,我帮你找爸妈的线索,怎么样?就当是……呃,合作?” 路明非愣了一下。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幽幽响起) “哥哥,这姑娘不仅给你送情报,还主动组队。这一波不亏。” (你別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你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不像捡到宝的样子?” 路明非懒得理他。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脑海里又响起了那个熟悉的机械音 【人间喜剧观察仪·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古云有螭·长期接触计划 任务类型:都市情感样本採集(特別定製版) 任务目標:与目標人物“胭儿”建立长期友好关係。 阶段划分(按接触深度): 第一阶段:初次见面,留下良好印象(已完成)——报酬:1000元 第二阶段:成功约出第二次,听她讲完螭的传说(需表现出真诚兴趣)——报酬:1800元 第三阶段:陪同她进行第一次外围考察(確保她安全,不用参与战斗)——报酬:2200元 第四阶段:获得她的信任,被她视为可以一起研究的小伙伴——报酬:2500元` 第五阶段:触发她的隱藏背景(比如她和某些人的关係,或她知道更多秘密)——报酬:3500元 后续阶段:待解锁(根据后续发展动態调整)` 特別说明: 1.此任务为长期委託,可分阶段执行,每完成一阶段即时结算。 2.任务核心是“与她建立关係”,调查遗蹟只是顺便。 3.后续阶段若涉及战斗,系统提供临时防护道具(需付费)。 4.哥哥,別问为什么任务目標是她这个人——问就是都市情感样本採集。 是否接受? 路明非盯著脑海里那长长的任务列表和那一串数字,沉默了两秒。 (路鸣泽,你这是相亲任务还是臥底任务?怎么还有阶段划分?) “哥哥,这叫科学管理。你想啊,一个任务分阶段完成,每完成一阶段拿一次钱,多有成就感。” (我怎么觉得你在忽悠我?) “我忽悠你干嘛?你就说接不接吧。” 路明非看了一眼报酬总额,加起来一万块,够存三个月的彩礼了。 (接。) “这才对嘛。好好干,爭取早日触发第五阶段。” (第五阶段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路鸣泽的语气里带著一点意味深长。 茶室外,夕阳开始西沉。 胭儿喝完了最后一口茶,开始收拾她的笔记本和背包。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站起来,冲路明非伸出手,“下周我再去那片废墟外围看看,你要是有空就一起。放心,不去危险的地方,就是先踩踩点。” 路明非握了握她的手:“好。” 走出茶室,胭儿骑上她的小电驴,冲他挥挥手。 “下周见!” 路明非点点头,看著她消失在暮色里。 他站在原地,看著远处的山影,脑海里还迴响著刚才胭儿说的话。 (路麟城,乔薇尼,爸爸妈妈,过去五年了。) 他骑上电瓶车,慢慢往回走。风从耳边掠过,带著山野的气息。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又响起来) “哥哥。” (嗯?) “第一阶段报酬1000已经到帐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银行卡余额多了1000。 (你这效率……) “那是。好好干,后面还有更多。” 路明非没说话。 他骑过那家咖啡馆时,下意识放慢速度,门还关著。白纸还贴在那里,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加速离开。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路明非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胭儿亮晶晶的眼睛,一会儿是那个叫螭的传说,一会儿是父母的名字,路麟城、乔薇尼。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那份报告里会有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到底去了哪里,但至少,现在有了一点线索,就一点。 第四十一章 追敘之石 傍晚六点二十分,瑶光空港航站楼。 候机大厅的落地玻璃外,一架银灰色的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夕阳把机身涂成暖橙色,像一只衝出云海的鸟。 角落的休息区里,三个人坐得很开。 愷撒·加图索翘著腿翻一本航空杂誌。金色头髮,深蓝色休閒西装,衬衫领口松著一颗扣子。毕业三年,执行部高级专员,他还是那副本该如此的样子。 诺诺坐在旁边,低著头刷手机。暗红色长髮从棒球帽两侧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今天穿著白色t恤,牛仔外套,脚上依然是那双白色高帮帆布鞋。 楚子航坐在对面,抱臂闭眼。黑髮,黑眼睛,面无表情,还是和高中时期一样,时间在他身上像是停止了一般。 “楚子航。”诺诺忽然开口。 他睁开眼睛。 “你闭著眼睛是在想事情,还是真的在休息?” “想事情。” 诺诺眨眨眼:“想什么?” 楚子航没回答。 愷撒合上手中的杂誌,看向窗外,那架飞机已经消失在天际线里。 “追敘之石。”他开口,“学院的情报,有人在层岩巨渊外围发现了这东西能量踪跡,传说和诺顿有关,青铜与火之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诺诺和楚子航,“三年了。” 诺诺没说话,楚子航也没说。 沉默蔓延了几秒。 愷撒继续说:“执行部的命令很简单,找到它,带回来。” 隨后他看向诺诺。“你確定要去?” “你问过三遍了。” “我会问第四遍。”他的声音放软了些,“你昏迷了两年,醒过来才一年。身体是一回事,心理是另一回事。如果你觉得——” “我觉得没问题。”诺诺打断他,“那块石头,我要亲眼看看。” 愷撒看著她。 几秒后,他点头。 “好。” 楚子航的目光在诺诺脸上停了一瞬。 这时广播响了,三个人站起来,走向登机口。头等舱通道,排在最前面。 走过廊桥时,诺诺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候机大厅。 “怎么了?”愷撒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想起一个人。” 愷撒挑眉:“路明非?” 诺诺愣了一下,笑了。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露出那种表情,都是想起他。”他的语气很平静,“他住在这儿?” “嗯。”诺诺点点头,“他高中在这边上学,现在还在这儿。” 她说完,看向楚子航。 “仕兰中学。” 楚子航走在旁边,目光落在前方。 “楚子航,你怎么知道他是仕兰的?” “同一个高中,比他高一届。” 诺诺愣了下:“原来你们是校友啊。” 愷撒笑了一声:“他记性一向很好。” 晚上九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层岩城空港,走出机舱时,湿润的山风扑面而来。远处山影起伏,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诺诺站在舷梯上,深吸了口气。 “三年了。”她轻声说。 愷撒站在她身边,没说话。 楚子航也站著,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脉上。 层岩城,他们都不陌生。 三年前去三峡执行任务,就是从这里转机的,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走吧。”愷撒说。 三个人走进到大厅,取了行李,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在出口等著。 开车的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只在他们上车时报了句:“酒店在江边,明天进山的物资都准备好了。” 车子驶出机场,沿著山路盘旋而下。窗外山城的灯火层层叠叠,像撒在山坡上的碎金。 诺诺靠著车窗,看著那些灯火,没说话。 酒店在江边,十八楼。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整条江和对岸的山城夜景。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灯光在水里拉出光带。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著地图。 楚子航指著地图上的一个点:“这里,层岩巨渊外围,追敘之石据说出现在这一带。” 愷撒低头看地图,点头:“明天一早进山。学院给的情报不多,只能先摸清地形。” 诺诺托著下巴,看著地图上那片標註著层岩巨渊的区域。 “你们说,”她忽然开口,“诺顿现在到底藏在哪里?” 愷撒抬起头。 楚子航也看著她。 诺诺的目光没从地图上移开,声音很轻:“三年前,我们在三峡下水,找到了青铜城。那些柱子,那些刻满符文的墙,找到了那个还没有完全觉醒的诺顿。” “好了,不用说了,诺诺,不用再回忆起那次让你痛苦的经歷了。”凯撒打断了诺诺,“这次一定可以再次找到诺顿的踪跡的。” 诺诺没有再说话,仍然盯著地图发呆。 现在疑似和诺顿有关的追敘之石突然出现,诺诺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一定要找到答案並且对青铜与火之龙王完成復仇。 凌晨一点,三个人各自回房。 诺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她想起路明非,那个衰仔,现在应该还在网吧上夜班,或者窝在他那个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写他那本永远扑街的小说。 她笑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点开qq。那个灰了一整天的头像,忽然亮了。 “今天怎么样?”他发来。 诺诺看著那行字,双手开始点击屏幕。 “还行,刚到璃月。你呢?” “刚下班,准备睡了。” “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山城的灯火透进来,很轻,很远。 隔壁房间,愷撒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酒,看著江面,他在想追敘之石,想三年前那个失败的任务,想诺诺刚才提到青铜城时的眼神。 他看向窗外,酒杯里的冰块轻轻晃动,什么都没说。 就在诺诺他们三人在酒店休息的时候。 层岩城空港,和苏晓檣乘坐同一班航班的人中,有个让苏晓檣绝对意想不到的人在她身后从飞机的悬梯缓步走下来。 (唉,终於到了,为什么还要坐飞机来呀,慢死了) 在无人的角落里,她卸掉偽装,重新换上一副不引人注目的打扮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四十二章 层岩巨渊的召唤 清晨七点,层岩城还在晨雾中沉睡。 酒店门口停著一辆深灰色的巴士,车身没有任何標识,只有挡风玻璃后贴著一张临时通行证,白纸黑字,能在璃月的重重关卡中畅通无阻。 愷撒站在车门边,端著一杯刚泡好的红茶。 深灰色的防风外套,黑色高领衫,金色的头髮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茶水的热气从他指缝间裊裊升起,很快被山间的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眯著眼睛看向远处的山影,目光懒洋洋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衣领轻轻翻动。他没动,只是又喝了一口茶。 诺诺从酒店大堂走出来,手里拎著两杯咖啡。 黑色的紧身背心,外面套著宽鬆的工装外套,暗红色的长髮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那双红色的眼睛里还带著点没睡醒的慵懒,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她把其中一杯递给愷撒。 愷撒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拿铁,少糖?” “不然呢?”诺诺打开自己那杯,喝了一口。咖啡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你喝了三年还没记住?” “记住了。”愷撒把红茶放在一边,换上了咖啡。他握著那杯拿铁,没喝,只是看著她,“只是想確认你还记不记得。”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她白了他一眼,转身往车上走 “楚子航呢?”诺诺问。 愷撒用下巴指了指巴士的方向:“车上。已经坐那儿半小时了。” 诺诺看向车窗。 楚子航坐在最后一排,靠著窗,闭著眼睛。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手交叠在腹前,骨节分明,一动不动。 “他一直这样。”诺诺收回目光。 “我知道。”愷撒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手腕一翻,纸杯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连声音都没发出,“走吧。” 两人上车时,后车厢已经坐著四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调试通讯设备,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飞快地滑动,年轻一点的蹲在地上,打开金属箱,一件件检查里面的攀登器材,登山扣、主锁、下降器、头灯,每一件都拿起来看一眼,再放回去,动作机械而专注。 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个短髮女人,三十出头,皮肤被晒成小麦色。她抱臂闭眼,头微微仰著,靠在椅背上,呼吸很轻,像是睡著了。 她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刚毕业不久的年轻人,正对著平板电脑反覆確认坐標,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没人说话,只有设备偶尔发出的嘀嘀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车门关闭,巴士发动,缓缓驶出层岩城,向著西南方向的群山开去。 出了城区,景色开始变得不一样。 公路沿著山势蜿蜒向上,像一条灰色的巨蟒匍匐在群山之间。 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岩层裸露,赭红色的岩石上布满风化的痕跡;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隱约能看见一条细得像线的溪流,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隱若现,像漂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偶尔有巨鹰从崖壁上腾起,在雾气中盘旋几圈,然后一头扎进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诺诺靠著车窗,一只手托著腮,指尖在窗框边缘轻轻敲著,一下,一下。 “这地方真够偏的。” “所以才適合藏东西。”愷撒坐在她旁边,腿上摊著一张地图,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之间游移, “层岩巨渊,璃月最大的矿区,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之一。几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人死在这里。”他抬头看向窗外。 “如果我是龙王,也会选这种地方。”楚子航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车窗,落向远处。那里有一片若隱若现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的伤口。 “矿工。”他说。 愷撒转头看他。 “什么?” “死在这里的,大多是矿工。”楚子航的语气平平,“开採层岩巨渊的矿石,需要深入地下几千米。 塌方、瓦斯、岩爆,每一年都有人再也出不来。当地人说,层岩巨渊的地下,埋著三代矿工的骨头。” 诺诺没说话。她只是看著窗外。 那些废弃的矿洞入口从车窗外掠过,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散布在绝壁上。 她想像著无数年前,那些矿工从这里走进去,再也没有出来。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妻子儿女在等他们回家。然后塌方了,或者瓦斯爆炸了,或者只是一脚踩空,掉进了某个永远爬不出来的裂缝。 “那些死侍——”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诺玛情报里提到的那些。会不会是矿工变的?” 愷撒沉默了几秒。 “有可能。”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谁听见, “层岩巨渊的地下有大量龙族遗蹟。如果矿工挖到了不该挖的地方,被龙族血脉污染,確实会变成死侍。这种事歷史上不是没有先例。” 楚子航没说话。他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越来越近的山影。 车子继续向前,海拔越来越高。 公路两旁的植被开始变化,阔叶林逐渐被针叶林取代,那些松树长得扭曲虬结。最后只剩下一片片低矮的灌木和苔原,贴著地面顽强地生长,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温度计上的数字一路下降,从十五度降到十度,又从十度降到五度。诺诺把外套裹紧了一点,呼出的气在车窗上凝结成一片白雾。 翻过一道山脊后,视野豁然开朗,司机放慢了车速,甚至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远处,层岩巨渊终於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凹陷,像被什么巨物砸出的天坑。凹陷的边缘是陡峭的绝壁,一层一层向下延伸,仿佛通往地心的阶梯。 绝壁上能看到纵横交错的栈道,有些还完好,有些已经腐朽断裂。 凹陷的最深处,阳光照不进去,那里只有黑暗,纯粹的、浓稠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第四十三章 三千米的深渊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给这片巨渊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那些绝壁的稜角在光影中格外分明。车子在山脊上停下,司机熄了火,发动机的震动消失了,只剩风声。 三人下了车,站在路边,看著远处。 山风很大,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得衣摆猎猎作响。诺诺按住帽檐,眯起眼睛看向那片凹陷。 愷撒站在她身边,金色的头髮被风吹得凌乱,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片黑暗上没有移开过。 楚子航独自站在稍远的地方,风吹起他的衣角,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这就是……”诺诺开口。风把她的声音吹散,听起来有些飘忽。 “层岩巨渊。”愷撒说。 楚子航忽然开口。 “三千米。” 诺诺愣了一下,转头看楚子航。 “什么?” “诺玛的情报。目標洞穴的深度。”楚子航的目光落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从这个高度往下,还要再下三千米。” 愷撒笑了。 他眯著眼睛看向那片深渊,海蓝色的眼睛里映出那片黑暗,像是倒映著什么。 “世界上最深的洞穴才两千多米。”他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比那还深一千米。” 诺诺看著他:“你听起来挺兴奋的。” “当然。”愷撒转身,往车上走。风把他的声音送回来,“越是这种地方,越有可能藏著我们要找的目標。” 他的脚步停顿了片刻,回头看了诺诺一眼。 “害怕吗?” “怕什么?”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不是没下去过。”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 愷撒看著她,看了两秒。他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车上走。诺诺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那片黑暗,然后跟上去。 下午两点,车子在一处山脊的尽头停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只有一片乱石和低矮的苔原植被。那些石头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样子,有的像蹲著的野兽,有的像扭曲的人脸,再往前几十米,就是悬崖的边缘。 后勤人员开始卸装备。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开车厢后门,把一个个金属箱递给下面的人。绳索、登山扣、照明设备、备用电池、压缩食物、水袋,每一件都被仔细检查过,然后分类装进背包。 最重要的那个箱子被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抬下来。 那是七宗罪的箱子,造型古朴的刀匣,不知道用什么材料製成,表面泛著暗沉的光泽。箱子两侧刻著复杂的炼金符文,在阳光下隱约可见。 年轻的后勤人员蹲在箱子旁边,检查著封口处的符文封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短髮女人已经在悬崖边开始工作。她拿著地质锤敲击著崖边的岩石,测试坚固程度,然后选定了一个位置,开始打锚点。她的动作乾脆利落,每一锤都落得精准。 愷撒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崖壁近乎垂直,风化严重,到处都是鬆动的岩石,那些岩层的纹理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往下约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平台,平台上方是向內凹陷的岩壁,从地面根本看不见。 “就是那儿。”那个年轻后勤人员拿著平板电脑跑过来, “前期勘探的同事用无人机確认过,那个平台上有一个洞口。之前被碎石挡住了,只露出一个很小的缝隙,后来他们用地质扫描仪才发现里面別有洞天。” 楚子航接过平板,低头看著扫描图像。 洞口进去十几米,就是一个开阔的洞窟空间。再往里,扫描信號就变得模糊了,似乎有一条向下延伸的裂隙,但深度超出了扫描范围。 “死侍呢?” 年轻后勤人员摇摇头,他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扫描仪探不出那个。但前期勘探的同事说,他们在洞口附近检测到了龙族血脉的残留痕跡,浓度不低。如果里面有死侍——” 他还没说完,楚子航就已经把平板还给他,他没说话,只是转身,看向那片黑暗。 诺诺站在悬崖边,看著远处的风景。 从这里望出去,层岩巨渊的全貌尽收眼底。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本书,书上说,古代人相信地底住著恶龙,恶龙守护著无尽的財宝。 现在看来,那些古人可能不是完全在编故事。 “像另一个世界。”她轻声说。 愷撒走到她身边,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黑暗上。 “等天黑了再下去。”他说,“悬崖下面有个千岩军的驻扎营地,离这儿不算太近,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等夜色掩护比较好。” 诺诺点点头,她没有再看那片黑暗,但她知道,等天黑了,她就要走进去。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 后勤人员已经在外围找好了扎营的位置,一片被巨石遮挡的凹地,从远处看不见任何灯光。他们架起帐篷,调试好通讯设备,在那片凹地里点起一盏微弱的露营灯。灯光被巨石遮住,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 短髮女人守在通讯设备旁边,戴著耳机,一言不发。中年男人正在检查最后一组备用电池,把它们分装进防水袋。年轻后勤人员蹲在营地边缘,拿著夜视望远镜观察著远处千岩军营地的动静,每隔几分钟报一次数据。 悬崖边,愷撒正在检查绳索。 他一根一根拉过去,感受著那些纤维的张力,確认每一处连接点都牢固。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金色的头髮染上一层银霜。 楚子航把七宗罪的箱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武器。 刀匣开启的瞬间,一股森然的气息瀰漫开来。七把刀剑静静躺在里面,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每一把都刻著不同的铭文,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慾。 愷撒接过自己这几年惯用的那柄傲慢。刀身修长,刃口泛著寒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楚子航拿起了暴怒。那是最重的一把,刀背上有狰狞的倒刺,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剩下的都带著吧。”愷撒说,“以防万一。” 楚子航把刀匣重新合上,背在身上。刀匣的带子勒进他的肩膀,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诺诺並没有选择拔刀,而是拍了拍她別在腰间已经用顺手的双枪。 后勤人员已经固定好了主绳索,又放了三条副绳作为备用。四条黑色的绳索垂向黑暗深处,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像四条通往地狱的通道。 诺诺检查了两遍自己的装备,確认每一样都固定好了。 愷撒第一个下去,他握住绳索,深吸一口气,然后往后一仰,双脚蹬离崖壁。绳索绷紧,他顺著崖壁慢慢往下放。夜视镜里,下面的平台越来越近,那些岩层的纹理从身边掠过。 诺诺第二个,她下得比愷撒慢一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沉的呜咽。她儘量不去听那些声音,只是盯著下面的平台,盯著愷撒越来越小的身影。 楚子航站在悬崖边,没有急著下去,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营地。那盏微弱的灯在巨石后面若隱若现,后勤人员的身影在灯光下晃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更深处的黑暗,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著这边,隨后他扣上安全扣,开始下降。 第四十四章 死侍群 平台比想像中要大。 落地之后,三人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天然形成的,平台表面有明显的雕琢痕跡,那些痕跡被风化了无数年,边缘已经模糊。边缘甚至能看出残破的石栏,只剩下一小截。 愷撒蹲下,摸了摸那些石栏,石头的触感冰凉粗糙,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青苔。 “古代遗蹟。”他低声说,“至少几千年了。” 诺诺抬头看向岩壁,那个洞口就在平台靠里的位置,被几块巨石半掩著,碎石之间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楚子航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照。 光柱刺破黑暗,照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洞道不长,十几米外就能看见开阔的空间。 “进去。”他说。三人依次钻过石缝,进入了洞窟。 洞窟比想像中要大得多,至少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穹顶上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投下扭曲的影子。 那些钟乳石粗细不一,有的像倒悬的石笋,有的像巨兽的獠牙。水珠从钟乳石尖端滴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洞窟里迴荡。 地上到处都是碎石和不知名动物的骨骸。诺诺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一具是某种大型哺乳动物的头骨,至少有野牛那么大,颅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愷撒闭上眼睛。镰鼬开启的瞬间,他整个人微微一顿。 那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水滴的声音、碎石的声音、远处不知什么东西爬行的声音、空气在裂隙中流动的声音、以及—— “有东西。”他睁开眼睛,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多少?”楚子航问。 “很多。”愷撒顿了顿,“在前面。” 楚子航握紧了暴怒。刀柄的触感冰凉,带著某种细微的震颤,像是这把刀也在兴奋,也在期待。 诺诺拔出手枪,枪口指向洞窟深处。她的动作很轻,但手指已经扣在扳机上,隨时准备射击。 三人放慢脚步,一点一点向前推进。 洞窟里很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出那些钟乳石和骨骸扭曲的影子。那些影子隨著光柱移动而变幻,像是在黑暗中跳舞。 走了大约五十米,洞窟突然收窄,变成一条狭长的通道。 通道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人工雕琢的痕跡。一些模糊的符文,密密麻麻地刻在岩石上,那些符文的线条很粗糙,但排列得很有规律, 楚子航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些符文。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著那些线条。有些符文他见过,在三峡水底,在青铜城的墙上。但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那些符文更加复杂,更加古老,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气息。 “认识吗?”诺诺问。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古代龙文。”他说,“但我不认得。” 愷撒皱眉:“写了什么?” “不知道。”楚子航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照出了无数站立的人影,不,不是人,是密密麻麻的死侍诺诺的手电筒差点脱手。 那些死侍挤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像一群失去意识的傀儡。 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已经彻底龙化,皮肤上长满鳞片,手指变成利爪,脊背上凸起狰狞的骨刺。 有的还保留著部分人类的特徵,穿著破烂的矿工服,脸上还残留著死前的表情,恐惧,绝望,还有那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诺诺倒吸一口凉气。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面孔,那是曾经的人,有名字的人,有家人的人。现在他们只是一群等待甦醒的怪物。 愷撒数了数,至少五十个,可能更多,空间的深处还隱没在黑暗中。 “它们在睡觉?”诺诺压低声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楚子航的手按在刀柄上,“它们在等。” 就在这时,最近的一只死侍动了。 它的头慢慢转过来,动作僵硬,脖子上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空洞的眼眶里,亮起两点幽暗的光,那是血统甦醒的徵兆,是杀戮本能被激活的信號。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那些幽光在黑暗中接连亮起,一盏一盏,像无数盏鬼火。 整个空间的死侍,同时睁开了眼睛。 诺诺握紧了枪,愷撒深吸一口气,楚子航的刀已经出鞘。 “动手!” 愷撒的声音刚落,吸血镰瞬间爆发! 无形的风刃从他身上激射而出,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席捲了整个空间。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最前面的十几只死侍被切成碎片,黑色的血溅得到处都是,那些残肢断臂在空中飞舞,还没落地就被更多的风刃绞成碎块。 但后面的死侍已经扑了上来,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之前那种死寂的样子,幽光在眼眶中燃烧,利爪在黑暗中划出细碎的轨跡。 楚子航迎上去,暴怒出鞘。 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他的刀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跡,只能听见刀锋切过骨骼的闷响,和死侍倒地的沉闷撞击声。 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只死侍的脖子,那些黑色的头颅滚落在地,尸身还没来得及倒下,他已经转向下一个目標。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左劈、右斩、侧身、闪避,每一步都踩在最精准的位置,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点上。 诺诺躲在两人身后,手枪连发。 她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打在死侍的眼睛上,那是它们最脆弱的地方。子弹贯穿眼眶,从后脑飞出,带出一蓬黑色的血和脑浆。 她的手在颤抖,但枪口始终稳定,一发接一发,绝不落空。 “太多了!”她喊道。声音在战斗的喧囂中显得微弱。 愷撒没有回答。 他双手持刀,在死侍群中穿梭,刀锋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黑血。吸血镰持续释放,逼退那些试图从侧面扑过来的死侍。 一只死侍从侧翼扑向诺诺。 她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然后刀光一闪,那只死侍的头颅飞起,身体还在往前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 楚子航收刀,目光扫过她。 “小心。” 诺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著,死侍的嘶吼声,刀锋的破空声,枪声,骨骼碎裂声,黑血喷溅声。 愷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吸血镰的消耗太大了,他能感觉到血液在燃烧,能感觉到体內那股力量在咆哮。 (还不够) 第四十五章 七宗罪之威 他深吸一口气,暴血更深一层。 他能感觉到血液在燃烧。那种痛,那种快意,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的危险感,和那年三峡水下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诺诺在他身后。 (所以不能倒下。) 吸血镰的威力骤然暴涨!那些风刃变得更加密集,更加锋利,切割力提升了一倍不止。周围的死侍像麦子一样被收割,成片成片地倒下。 楚子航忽然停下脚步,他收起暴怒,从背上取下刀匣,打开。 七宗罪並列排开,在黑暗中泛著幽光。那些刀身上,那些炼金符文正在隱隱发光,像是感应到了周围的龙族气息。 他拔出第三把贪婪。 刀身比暴怒窄一些,刃口有细微的锯齿,那些锯齿在月光下泛著寒光。楚子航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二度暴血,永不熄灭的黄金瞳更亮了,然后一刀斩出! 刀锋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刺目的光弧。那光弧撞进死侍群中,像热刀切黄油,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十几只死侍同时断成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黑色的內臟流了一地。 诺诺瞪大了眼睛,自从她昏迷后还从未见过这种武器,这种力量。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原本她还以为这武器只是学院的普通的炼金武器。 “这是什么鬼?!” “七宗罪,诺顿的杰作。”楚子航的语气平平,“对龙族有特攻。” 他收起贪婪,又拔出另一把懒惰。 这一刀斩出,没有光弧,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炫目的效果。但那些扑上来的死侍忽然停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它们的身体还在保持著衝锋的姿势,利爪距离三人只有几寸,但就是动不了,像是时间在它们身上停止了一样。 愷撒的刀掠过,把它们全部斩落。“好刀!”他喝了一声。声音里带著一丝兴奋。 楚子航没有回应。他已经收起了懒惰,又拔出了暴食。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 当最后一只死侍倒下的时候,诺诺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她的脸上溅满了黑色的血,有些已经乾涸,有些还在顺著脸颊往下流。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身体在告诉她:你真的还活著。 两年前,她躺在病床上,什么都感觉不到。不能动,不能说,只有意识沉在黑暗里,像溺水的人。现在她能呼吸,能奔跑,能开枪,能感觉到手臂上伤口的刺痛。 (活著的感觉,真他妈疼。) 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愷撒站在死侍堆里,浑身是血,连金色的头髮都被染成了黑色。但他的脸上带著笑,那种满足的、畅快的笑。 “热身而已。”他收起刀,嘴角带著那种一贯的、从容的笑,“接下来才是正餐。” 楚子航把七宗罪收回刀匣,背上。 他看著前方。 死侍群后面,有一条向下延伸的裂隙。 很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裂隙的边缘很锐利,像是被什么利刃劈开的。岩壁上残留著黑色的痕跡,那是死侍的血,很久以前留下的。 但它的深度。手电筒的光照进去,什么也照不到,只有无尽的黑暗。 三人稍作休息。诺诺从腰间取下一个小水袋,仰头喝了几口。水从嘴角流下来,衝出一道白色的痕跡。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结果把更多的黑血抹在脸上。 愷撒在清理傲慢的刀身。那些黑色的血很难擦,抹了几遍还会留下痕跡。但他不急,一遍一遍地擦,直到刀身恢復光泽。 楚子航站在裂隙边上,用手电筒往下照。光柱刺破黑暗,但什么也照不到。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 诺诺走过来,看著那条裂隙,皱起眉头。 “这得有多深?” “不知道。”愷撒收起刀,走过来,往里面扔了一根照明棒。 照明棒翻滚著往下坠,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跡。它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黑暗中跳动。他们盯著那个光点,看著它继续下坠,继续变小,然后消失了。 没有落地的声音,没有碰撞的迴响,就这么消失了。 他们等了很久,结果却什么也没有。 “至少几百米。”楚子航说。 诺诺深吸一口气。 “走吧。” 三人侧身挤进裂隙。 裂隙比想像中更窄。两边的岩壁几乎贴著身体,那些粗糙的岩石摩擦著衣服,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诺诺能感觉到岩石的冰冷,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稜角硌著后背。空气越来越潮湿,带著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想咳嗽。 手电筒的光照在岩壁上,能看见那些残留的符文。和之前洞窟里的一模一样,那些古老的龙文,密密麻麻地刻在岩石上,有些符文在发光,很微弱,很黯淡。 愷撒开著镰鼬,警惕地听著周围的动静。 有水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滴答,滴答,滴答。有岩石开裂的声音,很细微,像是岩层在深处慢慢错动。有风的声音,空气在裂隙中流动,发出呜咽般的低响 “有东西。”他忽然说。 三人同时停下。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爬行。很多,很快,从四面八方涌来。 楚子航握紧刀柄。 那些东西从裂隙深处涌出来,它们体型不大,像身披岩甲的蜥蜴,四肢粗壮,没有翅膀,尾巴如同沉重的石锤,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光,密密麻麻,像是无数盏小灯。它们蜷缩成石球,隆隆翻滚著向三人组逼近。 “层岩巨渊的特產。”楚子航说,“岩蜥。” “多吗?”诺诺问。她的声音很平静。 “很多。”话音刚落,岩蜥群已经扑了上来。 愷撒的吸血镰再次爆发。 无形的风刃席捲而过,把最前面的几十只绞成碎片。血喷溅得到处都是,那些残肢断臂在狭小的空间里飞舞。但后面的岩蜥踩著同类的尸体继续往前冲,它们的速度快得像闪电。 诺诺举起手枪。一枪,一只岩蜥的脑袋爆开,两枪,两只岩蜥从岩壁上跌落。三枪,三只,但太多了。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的岩壁上倒掛下来,从脚下的裂缝里钻出来。那些细长的身体在岩壁上攀爬,速度快得惊人。 楚子航拔出贪婪,一刀斩出。 光弧掠过,岩蜥群倒下一片。绿色的血溅了他一身,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还有更多的从裂隙深处涌出,无穷无尽。 愷撒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诺诺忽然举起手枪,对准头顶的岩壁。 “让开!”她扣动扳机。子弹击中一块鬆动的岩石。那块岩石剧烈震动,裂缝沿著岩壁蔓延。 轰! 岩石崩裂,无数碎石砸下来,把岩蜥群埋在下面。灰尘瀰漫,什么都看不见。那些碎石撞击的声音,岩蜥嘶叫的声音,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三人趁机往前冲,踩著碎石,踩著那些被压扁的岩蜥尸体,他们拼命往前跑。狭窄的裂隙里无法快跑,只能侧著身子小步快挪,但已经是极限速度了。 跑了不知道多久,身后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终於消失了。 裂隙终於变得开阔,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边缘。 手电筒的光照出去,什么也照不到尽头。只有黑暗,无边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空洞。 诺诺喘著气,从背包里取出一枚照明弹。她的手指有些颤抖,但动作依然精准。拉开引信,用力拋向空中,照明弹升起,绽放出刺眼的白光,那一瞬间,整个地下空腔被照亮了。 三人的呼吸同时停滯。 面前,是一座青铜城,或者说,曾经是一座青铜城。 第四十六章 青铜城废墟 它比三峡水底的那座大一些,但风格一模一样,巨大的青铜柱、刻满符文的墙壁、狰狞的龙形雕塑。 那些青铜柱上和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龙文,那些龙形雕塑张牙舞爪,像是隨时会活过来。 只是这里的大部分建筑已经崩塌,被碎石掩埋,只露出残破的轮廓。 照明弹缓缓下落,光暗交替,那些残垣断壁在阴影中扭曲。 愷撒的镰鼬全力开启,什么也听不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诺诺看了看手腕上的深度计,指针在剧烈跳动。 “深度,两千九百八十米。”她握枪的手在抖,但声音压得很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空洞。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盯著那座青铜城,残破的符文,还有黑暗中若隱若现的轮廓。 “三峡那座建成时间上要晚一点。”他忽然说。 愷撒转头看他。 照明弹落在地上,最后的光芒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一切。 三人站在废墟边缘,谁也没动。 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跳,砰砰,砰砰,砰砰。 刚才那些嘶吼、刀锋破空、骨骼碎裂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像一场梦醒来,只剩下一室寂静。 诺诺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还在抖。她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用力按了按。 愷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面前的黑暗,金色的头髮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上。 楚子航的手按在刀柄上。他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只有三人手中的手电筒,在废墟上投下几束细细的光,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晃动,像是三只迷路的萤火虫。 过了很久,很久。 “走吧。”愷撒说。 “进去看看。”愷撒说。 三人沿著废墟的边缘,慢慢靠近青铜城。 走近了,才能看出这座城损毁得有多严重。巨大的青铜柱倒塌在地,碎成几截,断口处能看见內部的金属纹理。 那些柱子上雕刻的花纹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约辨认出一些形状。龙爪,龙鳞,龙的眼睛。 城墙上有无数裂痕,像被什么巨力撕扯过。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地面上到处都是坑洞,最深的地方能看到下面还有空间。 “发生过战斗。”楚子航蹲下,摸了摸地上的痕跡。 那些痕跡很旧了。至少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但依然能看出当时的激烈,巨大的爪痕,深深的刀痕,还有那些坑洞,那些裂痕。 愷撒的镰鼬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动。 他猛地抬头,什么也没有,只有废墟,只有黑暗,只有那些残垣断壁。 但那种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在看著他们。 “有人来过。”他说。声音很轻。 诺诺皱眉:“你是说,在我们之前?” “不。”愷撒看著废墟深处,“我是说,现在。” 楚子航的手按在刀柄上,三人背靠背,警惕地环视四周。 黑暗中,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声音,呜咽著,像某种低沉的嘆息。 但那嘆息里,有什么东西,某种活著的、在等待的、在注视著的东西。 ------------------------------------- 与此同时,悬崖上方。 后勤组的营地灯火通明。 那盏微弱的露营灯被调亮了一点,照出一小片光晕。 几个人正围坐在通讯设备旁边,有人在调试信號,有人在记录数据,有人盯著监视器发呆。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著他们。 酒德麻衣站在黑暗中。 她的身影与夜色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破绽。 言灵·冥照的效力下,光线从她身边绕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她站在那里,像是黑暗本身的一部分。 她的耳机里传来薯片女的声音。 “目標已经下去两个小时了,不过,你还有时间。” 酒德麻衣看著那顶帐篷,看著那几个毫无察觉的后勤人员。他们的动作很慢,很放鬆,完全不知道有人在看著他们。 “他们不会发现我的。”她轻声说。 “我知道。”薯片女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嚼薯片,“我只是提醒你,后面还有一个人。”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薯片女说。 酒德麻衣眯起眼睛。 “有意思。”她轻声说。 然后她不再多想,走向悬崖边,抓起绳索,消失在黑暗中。 ------------------------------------- 酒德麻衣下去后半小时,悬崖边又出现一个人影。 她穿著和酒德麻衣类似的夜行衣,黑色的紧身衣,黑色的头罩,只露出眼睛。 身形纤细,动作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阴影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没有使用任何言灵,却能在后勤人员的眼皮子底下穿过营地,没有惊动任何人。 那些后勤人员还在调试设备,还在记录数据,还在盯著监视器。 他们中间有一个人抬起头,看向悬崖的方向,但目光从她身上滑过,没有任何反应。 她走过营地,走过那些帐篷,走过那些装备,走到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握住绳索,纵身一跃,纤细的身影没入黑暗,像一滴水融入海洋。 没有人知道她来过,风从悬崖边吹过,呜咽著,像某种低沉的嘆息。 还有那一瞬间,月光照亮的一双眼睛。 亮金色。 ------------------------------------- 早些时候,层岩城,苏氏矿业办事处。 上午九点,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影,层岩巨渊的方向,那片凹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沉。 苏晓檣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电脑屏幕上的文件,眉头微微皱著。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和几天前在璃月港逛街时那个抱著兔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女孩判若两人,现在的她,是苏氏矿业的总经理,是那个要在无数份文件上签字的苏总。 办公桌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件,全是关於层岩巨渊地块开採的准备工作。 许可申请、人员调配、设备清单、预算报表,每一样都需要她过目,每一样都需要她签字。 她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零七分。 距离她发出去的询问邮件已经过去三天了。辉山厅那边,还是没有任何回復。 “苏总。” 门口传来敲门声。一个穿著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探进头来,是她的助理小林。 “什么事?” “辉山厅的沐寧专员回电话了。”小林顿了顿,“他说现在方便接吗?” 苏晓檣坐直了身体,手指下意识地理了理衬衫领口。 “接进来。” 电话响起,她按下免提。 “苏总?”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著点璃月官方的客气和疏离。 “沐专员,您好。”苏晓檣的语气也很客气,“打扰您了。” “哪里哪里。”沐寧笑了笑,“您之前问的那件事,关於地块污染清理的排期,我这边帮您问过了。” 苏晓檣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样?” “这个……”沐寧顿了顿, “目前还在排队。这次开放的轻度污染地块有点多,光是第一批就有十几个。各个矿区都在申请,我们的清理团队实在忙不过来。” 苏晓檣沉默了两秒。 “要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沐寧的语气里带著点歉意, “您也知道,这种污染清理不是普通的活儿,需要专门的资质和团队。 目前整个辉山厅名下,能处理这种级別的团队,也就三个小队。 每个小队一次只能处理一个地块,处理完还要验收、评估、出报告——” “我明白。”苏晓檣打断他,“您就直接告诉我,大概要等多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三个月。”沐寧说,“最快也要三个月。” 苏晓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手下有几十號人等著开工,有设备閒置在仓库里等著进场,有合同签了等著履约,三个月,什么都耽误了。 但她没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好的,谢谢沐专员。”她的语气依然平静,“麻烦您帮我排上队。” “已经排了。”沐寧的声音里带著点如释重负,“一有消息我马上通知您。” 掛了电话,苏晓檣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发呆。 小林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苏总,那我们现在……” “先安排人去划警戒线。”苏晓檣坐直身体,打开电脑上的地图,“辉山厅不是发了文件吗?按照他们的指示,污染区外五十公里,拉警戒带。” 小林愣了一下:“五十公里?” “对。”苏晓檣看著地图上那个巨大的圆圈,“轻度污染区方圆五十公里內,禁止任何人员进入。所有路口都要设卡,所有通道都要封死。” 小林吐了吐舌头:“这么大范围……” “没办法。”苏晓檣揉了揉太阳穴,“这是规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去安排一下,让老陈带几个人,先把东边那片区域的警戒线拉起来。其他方向等我看了地形图再说。” “好的。”小林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小林回头。 苏晓檣看著她,忽然问:“我爸那边,有没有再打电话来?”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打了,说让您注意身体,別太累。” 苏晓檣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小林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晓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远处的山影。 层岩巨渊的方向,那片凹陷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雾气。 那些被封了多年的入口,那些千岩军日夜巡逻的区域,那些不允许任何人踏入的区域,但至少她知道一件事,那些污染,不是普通的污染。 辉山厅的文件先前就已经警告他们这些矿业公司,就算在地面確认无污染的地块,向下挖掘深度也不能超过五百米,否则將面临总务司严重的行政处罚。 (地底之下到底有什么,还要什么样的污染需要五十公里的警戒范围? 什么污染需要专门的资质团队才能清理? 什么污染连父亲的关係都打听不到?) 她不知道。 下午两点,苏晓檣带著几个人,开车去了东边的矿区。 车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起初还能看见一些低矮的灌木,后来连灌木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岩石和偶尔几丛杂草。 开了两个小时,终於到了目的地。 下车的时候,苏晓檣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是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被低矮的山丘环绕。谷地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能看见一些废弃的矿洞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沉默的嘴。 “苏总?”老陈走过来,“警戒线从哪里开始拉?” 苏晓檣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从这里。”她指著远处一个山丘,“往那边延伸,一直到那条溪边。” 老陈点点头,带著几个人开始干活,苏晓檣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忙碌。 风从谷地吹过,带著一股奇怪的气息。 傍晚时分,警戒线拉好了。 红色的警示带在风中飘扬,上面印著白色的字:“危险区域,禁止入內”。 “苏总,该回去了。”老陈在身后说。 苏晓檣点点头,转身走回车上。 车子发动,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警戒带在风中飘动,像一条红色的伤疤,划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她不知道那些污染到底是什么。 但她知道,三个月后,她要带著人和设备,走进那片区域。 回到酒店,已经快八点了。 苏晓檣洗了个澡,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路明非发来的一张照片。超市货架上摆著一排红色的零食袋,上面印著“小天女辣条”。 配文:“这玩意儿居然叫这名。” 苏晓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她打字:“累死了。”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那边没再回。 窗外,层岩城的灯火隱约透进来。 她想起那天在璃月港逛街,路明非抓娃娃时的样子。 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四十七章 祭坛激战 三人继续深入废墟。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照出那些倒塌的青铜柱。 那些古老的龙文在手电筒的光柱里泛著幽暗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冷冷地注视著他们。 愷撒走在最前面,镰鼬全力开启。 无数声音涌入他的意识: 碎石偶尔滑落的沙沙声,远处地下水滴落的叮咚声,还有某种更深的、更沉闷的声响,像巨大的心臟在跳动,一下,一下,震得他胸腔发麻。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这个深度的地下,本应该死寂一片。 “前面有空间。”他低声说。 道尽头,手电筒的光柱忽然失去了边界,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光柱扫过去,三人的呼吸同时停滯了一瞬。 祭坛比周围的废墟保存得完整得多。地面铺著青铜砖,每一块都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手电筒的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属光泽。 那些符文像是活的,隨著光柱的移动而明暗变化,仿佛在呼吸。 祭坛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台。高台顶端,悬浮著一块石头。 追敘之石。 它在黑暗中散发著淡淡的蓝光,很微弱,只有萤火虫那么大的一点,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却醒目得让人无法移开眼睛。 光芒每跳动一下,周围墙壁上的符文就会跟著闪烁一次。 “就是它。”诺诺轻声说。她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飘渺。 愷撒没有动。他的镰鼬还在持续搜索,捕捉著每一丝异常的动静。 “有东西。”愷撒压低声音,镰鼬传来的动静让他后背发紧,“活的而且不止一个。” 楚子航的手按在刀柄上。 就在这时,祭坛另一侧的黑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闷得像从地心深处涌出,却又震得人胸腔发颤。诺诺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紧接著,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步,两步,越来越近。地面在微微颤抖,碎石从穹顶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黑暗中,亮起两团暗红色的光,是某种被压抑了千年的杀意。 死侍。 它们从祭坛周围的黑暗中涌出来,密密麻麻,至少有上百只。 有的从倒塌的青铜柱后面爬出来,有的从地面的裂隙里钻出来,有的从墙壁上的洞口探出头。 空洞的眼眶里,幽光在跳动,像是无数盏鬼火。 但愷撒的目光越过了它们,落在更深处。 那里,有两个巨大的身影正在缓缓走来。 龙侍。 一只浑身覆盖著漆黑的鳞片,脊背上凸起狰狞的骨刺,每一步都踏碎一块青铜砖。 另一只体型稍小,但动作更加敏捷,暗红色的眼睛,它的尾巴拖在地上,在青铜砖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愷撒眯起眼睛。 “看来诺顿挺看重这块石头。” 战斗爆发得很快,结束得也很快。 愷撒的吸血镰横扫而过,最前排的死侍像麦子一样倒下。 楚子航的刀光在黑暗中闪烁,每一刀都精准地斩断一只死侍的脖子。 诺诺的枪声在空旷的祭坛里迴荡,每一颗子弹都贯穿一只死侍的眼眶。 三分钟后,最后一具死侍的尸体倒下。 但那两只龙侍,依然站在祭坛中央,盯著他们。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杀意。 祭坛上方,某根倒塌的青铜柱后面,酒德麻衣藏身於阴影之中。 言灵·冥照全力运转,光线从她身边绕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她像一道真正的影子,融入了黑暗深处。即使有人抬头看,也只会看见那根青铜柱和它后面的阴影,绝不会发现那里藏著一个人。 耳机里传来薯片女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著刺耳的电流声。 “信號……干扰……地下太深……你自己小心……” 酒德麻衣轻轻敲了两下耳机,表示收到。 隨后信號彻底断了,只剩下一片寂静。 她眯起眼睛,看向祭坛另一侧的阴影,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有人在那里,和她一样,在等。 祭坛另一侧,更深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著这一切。 亮金色的眼睛。 少女蹲在一根倒塌的青铜柱后面,全身笼罩在黑暗中。 她穿著黑色的夜行衣,身形完全隱没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像两颗燃烧的星辰,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她的右手手心里,攥著两枚温热的碎片。 少女当时看著那两枚碎片,碎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里面蕴藏著巨大的力量。 岩元素碎片沉甸甸的,像握著一小块凝固的岩石,能感受到大地的脉动;风元素碎片则带著微微的风,在指尖流动,像是隨时会乘风而起。 她想起那个娇小身影將碎片交给自己时,一脸肉疼的表情: “这次老主顾还特意关心你,觉得一片可能不够,让我多加一片给你,你可得好好用。” (什么时候她变得这么大方了?) 她没问,只是接过碎片,收入怀中。 现在她明白为什么需要两片了。祭坛中央,那三个人和两只龙侍正在对峙。 金髮的混血种,红髮女孩,黑髮的刀客,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女人,她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攥紧碎片,继续等待 (先让他们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两只龙侍同时动了。 大的那只冲向愷撒三人组,每一步都踏碎青铜砖,那些碎裂的砖块向四周飞溅,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那么巨大的体型,一爪拍下来,带著开山裂石的力量。 诺诺甚至能感觉到那股风压扑面而来,像一堵墙撞向胸口。 楚子航迎上去,暴怒和龙爪正面碰撞。 轰! 衝击波震碎了周围的青铜砖,那些碎屑向四周飞溅,打在墙壁上留下密密麻麻的坑洞,像被无数子弹扫过。 楚子航后退一步,稳住身形,虎口微微发麻。 大龙侍也被震退半步,但立刻再次扑上来,巨爪横扫,带起一阵腥风。 愷撒对上小龙侍。 它的速度比大的那只更快,爪子像刀锋一样锋利,每一次挥爪都带著破空声。愷撒闪避,吸血镰全力爆发,无数风刃斩向它。 那些风刃在空气中呼啸,斩在小龙侍的鳞片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伤痕,黑色的血渗了出来,但它像是感觉不到疼痛,继续疯狂攻击。 愷撒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血液在燃烧,那是对死亡的警惕,也是战斗的本能。 诺诺躲在远处,双枪连发。 子弹打在大龙侍的眼睛上,逼得它闭眼闪避;又转向小龙侍,打在它的关节处。 她的枪法极准,每一枪都落在最脆弱的部位,但龙侍的鳞片太硬了,子弹只能留下白点,无法穿透。 她能感觉到手指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一枪接一枪,绝不落空。 三人配合默契,但两只龙侍实在太强了。 大龙侍的巨爪拍下来,楚子航横刀格挡,被震退好几步,脚下一滑,踩碎一块青铜砖。 他踉蹌了一下,又立刻稳住身形,黄金瞳燃烧得更亮。 小龙侍趁机扑向诺诺,愷撒衝过去挡住,手臂上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著手臂滴落,在地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这样下去不行。”愷撒喘著粗气,呼吸声在空旷的祭坛里显得格外粗重,“太强了。” 楚子航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暴怒,黄金瞳越来越亮,亮得像要滴出光来。 战斗越来越激烈。大龙侍的尾巴横扫,抽断了一根青铜柱,那根巨大的柱子轰然倒塌,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其中一块碎石带著巨大的力量飞向祭坛上方,正好击中酒德麻衣藏身的那根横樑! 横樑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落下。酒德麻衣被迫闪身,从阴影中显露出来,落在另一根柱子上。 愷撒的镰鼬瞬间捕捉到她的动静。 “在上面!”他指向祭坛上方。 诺诺抬手就是一枪。 子弹击中酒德麻衣落脚的那根柱子,火星四溅,留下一个弹孔。酒德麻衣再次跃起,落在一根更高的横樑上。 她穿著一身黑色夜行衣,身形修长,双腿笔直。 脸上蒙著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带著点玩世不恭的笑意。 “哟。”她的语气轻佻,“本来想多看会儿热闹的。” 愷撒盯著她,镰鼬全力捕捉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这个女人,他见过。 不止一次,在日本,在欧洲,在学院执行任务的时候。 每次学院追查某个神秘事件,总会发现有她的影子。她像一只幽灵,神出鬼没,从不留下任何痕跡。 凯撒语气篤定,“虽然不知道名字,但你的身形,你的动作,我记得。” 酒德麻衣挑眉:“哦?我这么出名?” “每次出现,总没好事。”愷撒的刀指向她,“这次你想抢什么?” 酒德麻衣笑了。“那真是我的荣幸。”话音刚落。 少女动了,她从阴影中掠出,速度快得像一阵风,目標直指追敘之石。 酒德麻衣注意到了。 “又来一个!”她喊了一声,一边躲避大龙侍的追击,一边看向那道黑色的身影。 愷撒和楚子航同时转身,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冲向高台。 少女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连愷撒的镰鼬都差点捕捉不到。 她落在高台上,伸手抓向追敘之石时,小龙侍动了,它的速度依然惊人,它扑向少女,利爪划破空气,带著撕裂一切的力量。 少女侧身闪过,右手一扬,岩元素碎片绽放光芒 一道岩柱从地面升起,挡在她和小龙侍之间。 那岩柱有两米多高,表面泛著金色的光芒,上面浮现出古老的岩纹。 小龙侍的利爪拍在岩柱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跡,岩柱纹丝不动。 少女借著这个空隙,再次伸手抓向追敘之石,但酒德麻衣已经到了。 她不知何时摆脱了大龙侍,从侧面掠来,短刀刺向少女的后背。刀锋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幽蓝的轨跡。 少女不得不闪避,转身一拳砸向酒德麻衣。酒德麻衣闪避,短刀横扫,少女弯腰躲过,一脚踢向酒德麻衣的膝盖。 两人在狭窄的高台上近身搏斗。 酒德麻衣的刀法诡异,角度刁钻,每一刀都刺向要害。 少女的身法灵活,拳脚凌厉,每一击都带著巨大的力量。 刀光闪烁,拳脚交加,两人打得难解难分。酒德麻衣的短刀刺向少女的胸口,少女侧身,刀锋划过她的衣服,留下一道裂口。 少女一拳砸在酒德麻衣的肩膀上,酒德麻衣闷哼一声,后退半步。 酒德麻衣盯著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你是什么人?”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一拳砸向酒德麻衣的脸。 愷撒和楚子航冲了上来。 少女鬆开手,后退一步,酒德麻衣也后退一步。 三人站在高台上,呈三角形对峙。 少女看著他们,金色的眼睛透露出的只有平静。 她右手一挥,岩元素碎片再次发光,又是两道岩柱从地面升起,一道挡在愷撒面前,一道挡在楚子航面前。 两人被迫停下,少女趁机转身,冲向追敘之石。 但小龙侍又扑了过来,它绕过岩柱,利爪抓向少女的后背。 少女闪避,但另一侧,大龙侍也放弃了追击酒德麻衣,转身扑向高台。两只龙侍,同时冲向少女,少女后退,右手连挥。 岩元素碎片接连发光,四道岩柱从地面升起,在她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那些岩柱上符文流转,散发著淡金色的光芒。 龙侍的利爪拍在岩柱上,岩柱碎裂,碎石飞溅。 但新的岩柱不断升起,阻挡著它们的攻击。那些岩柱有的被拍碎,有的被撞断,但少女不断地召唤新的,像是有用不完的力量。 酒德麻衣从侧面切入,短刀刺向少女。少女闪避,反手一拳,酒德麻衣后退,但短刀还是划过了少女的手臂,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少女眉头都不皱一下,一脚踢向酒德麻衣的腹部。 愷撒的吸血镰斩过来,无数风刃呼啸而至。少女侧身,用一道岩柱格挡,风刃斩在岩柱上,留下深深的痕跡,碎石飞溅。 楚子航的刀到了,暴怒斩向少女的头顶,刀锋带著破空声。 少女闪避,刀锋擦过她的肩膀,衣服撕裂。她一脚踢向楚子航的腹部,楚子航闪避,反手一刀,少女弯腰躲过,一拳砸向他的膝盖。 四个人、两只龙侍,在狭窄的高台上混战。 第四十八章 天动万象与风神之诗(4k) 少女的速度最快,在人群中穿梭如风。 酒德麻衣的身法最诡异,像幽灵一样忽隱忽现。 愷撒的力量最强,每一刀都带著开山裂石的力量。 楚子航的刀法最狠,每一刀都斩向要害。 两只龙侍疯狂攻击,不分敌我,见谁打谁,它们的利爪和尾巴在人群中横扫。 岩柱不断升起,又不断碎裂。碎石飞溅,刀光闪烁,龙吟震天。 诺诺站在台下,枪口瞄准著台上,但人影交错,她根本无法锁定目標。她只能找准机会开枪,子弹打在龙侍的鳞片上,留下浅浅的白点。 少女一拳砸在酒德麻衣的肩膀上,酒德麻衣闷哼一声,后退几步。楚子航的刀斩向少女的后背,少女侧身闪过,但小龙侍的利爪已经到了。 少女闪避不及,用左臂格挡,利爪划过她的手臂,留下一道血痕。她反手一拳砸在小龙侍的鼻子上,打得它后退。 少女后退,喘著粗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伤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岩元素碎片,光芒还很亮,但不能再拖了。 少女右手高举,岩元素碎片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那一瞬间,整个祭坛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什么,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天而降,像整座山都压了下来,压在每一个人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诺诺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像要跪下去;愷撒咬紧牙关,对抗著那股无形的重压;楚子航的黄金瞳燃烧到了极致。 酒德麻衣抬头,瞳孔收缩。 “那是——!” 话音未落,穹光芒凝聚成一条裂缝。一颗陨石从那裂缝中坠落,不,不是陨石,是岩石混合著泥土,是整座山的重量凝聚成的一点。它带著毁灭一切的气势,砸向那两只龙侍! “散开!”愷撒嘶吼。 所有人同时向四个方向跃开。陨石砸在高台上! 轰——!!! 那一瞬间,耳朵里只剩下一片轰鸣。整个祭坛都在摇晃,衝击波向四周扩散,捲起无数的碎石和烟尘。 那些青铜砖被震得飞起,那些倒塌的青铜柱被震得滚动。岩柱碎裂,碎石飞溅,所有人像狂风中的落叶一般被衝击波掀翻在地,。 烟尘瀰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股震动,持续了很久,很久。过了很久,烟尘缓缓散去。 高台消失了。原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坑的直径至少有四十米,深不见底,边缘的岩石还在往下掉落,砸在黑暗中传来闷响。 坑的正中央,两只龙侍被压在巨石之下。 大龙侍的下半身完全被压碎,黑色的血流得到处都是,在地上匯成小河。 它还在挣扎,还在嘶吼,但那声音已经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绝望。它的利爪在地上疯狂地抓著,留下深深的沟痕。 小龙侍被压在边缘,半边身子碎裂,让它再也无力动弹。 它的眼睛还睁著,暗红色的光芒闪烁,盯著少女,充满了不甘和仇恨。 然后,光芒从它们的眼睛里熄灭了。 两只龙侍,死。 少女站在坑边,大口喘气。 岩元素碎片在她手心里暗淡下去,表面的金色光芒完全消失,碎片化成光沫,从她指缝间流走,消散在黑暗中。 少女看著那些光沫消失在黑暗中,握了握空空的掌心。 然后她抬头,看向那四个人,他们还全部活著。 酒德麻衣从碎石堆里爬起来,浑身都是灰尘,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她咳了几声,吐出嘴里的灰,看著少女,眼神复杂。 愷撒护著诺诺,两人身上都带著伤,但依然站得笔直。 愷撒的手臂在流血,那是被碎石划伤的;诺诺的膝盖在发抖,但她的手依然握著枪。 诺诺抬头看向大坑边缘的少女,少女也在看他们。隔著几十米的距离,隔著瀰漫的烟尘,那双金色的眼睛依然平静。 楚子航用刀撑在地上,支撑著身体。他的黄金瞳已经暗淡了一些,但依然盯著少女,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少女也看著他们,然后少女转身,向黑暗深处跑去。 “追!”愷撒低喝。 四人冲向少女消失的方向,少女的速度很快,但她的体力在下降。 天动万象也消耗了她太多原本的力量,她的脚步开始变得沉重,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酒德麻衣追得最快,她的身法诡异,速度快得像幽灵。她追上了少女,短刀刺向她的后背。 少女侧身闪过,反手一拳砸向酒德麻衣。酒德麻衣闪避,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 但这一次,少女的力气明显不如刚才了。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呼吸也乱了,脚步有些踉蹌。 酒德麻衣的短刀划过她的肩膀,又是一道伤口。 少女后退,喘著粗气,额头上渗出汗水。 愷撒和楚子航追了上来,四人再次围住她。少女看著他们,金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呼吸已经变得急促。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左手,岩元素碎片已经没了,但右手手心里,还有另一枚碎片。 风元素碎片。 少女抬起右手。 风元素碎片亮起,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溢出,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风。 空气在流动,在旋转,在以少女为中心凝聚。那些碎石开始滚动,那些灰尘开始飞扬,整个空间都在回应那枚碎片的呼唤。 少女的身体缓缓升起,被无形的风托起。她黑色的衣摆在风中飘动,猎猎作响。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著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光芒。 酒德麻衣脸色变了:“阻止她!”她冲向少女,短刀刺向她的胸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千风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呢喃,像祷告,像风穿过峡谷时的呜咽。 “——请听我的祈愿。” 青色的光芒从她掌心爆发。 风神之诗! 那一瞬间,整个祭坛被狂风吞没。一道巨大的龙捲风凭空而生,以少女为中心疯狂旋转。 那龙捲风直径至少有五十米,从地面直通穹顶,带著毁灭一切的力量。 那些碎石被捲起,那些龙侍的尸体被捲起,那些倒塌的青铜柱被捲起,全都在风中飞舞,像没有重量的尘埃。 酒德麻衣被龙捲风捲起,在空中翻滚。 她用短刀刺进一根青铜柱,死死抓住刀柄,才没有被捲走。 她的身体在风中飘摇,像一片落叶,衣服被风撕得猎猎作响,皮肤被碎石划出一道道血痕。 愷撒和楚子航死死抓住一根青铜柱的根部,用尽全力稳住身形。 风灌进他们的耳朵、鼻子、嘴巴,像要撕裂他们的身体。诺诺躲在两人身后,抱著头,任凭碎石砸在身上。 那些碎石砸在身上很疼,留下一道道血痕,但她咬著牙忍著,不发出一丝声音。 少女站在风眼中央,低头注视著他们。 风在嘶吼,在咆哮,在舞蹈,而她站在一切的中心,一动不动。 龙捲风持续了整整八秒。 八秒后,风元素之诗的力量开始减弱。 龙捲风渐渐消散,那些被捲起的碎石和残骸从空中落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酒德麻衣从柱子上跌落,摔在地上,咳了几声,吐出一口血。她的衣服被风撕破了大半,露出里面带血的皮肤。 愷撒三人组也鬆开手,大口喘气。诺诺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稳。 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但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少女深吸一口气,强撑著站直身体。 她看著那四个人。 酒德麻衣躺在地上,大口喘气,已经无力追击,愷撒和楚子航也受了伤,但还在向她走来,脚步虽然踉蹌,但依然坚定,诺诺在远处,枪口依然对著她。 少女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向上的手势。 那一瞬间,风元素再次涌动。 高天之歌! 一股狂风从她脚下升起,托起她的身体,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四个人。 酒德麻衣躺在地上,看著她的眼神复杂,有忌惮,有好奇,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愷撒咬著牙,想追,但腿已经不听使唤。 楚子航看著她,那双黄金瞳里燃烧著复杂的光芒,像是在確认什么。 (是你吗?) 他握紧刀柄,又鬆开,诺诺放下了枪,只是看著。 少女被狂风托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她转身,向著黑暗深处飞去。 风托著她,越来越快,越来越远,那道青色的光消失在黑暗深处。 只有风,还在呜咽。 祭坛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碎石,到处都是裂缝。那个巨大的坑还在冒著热气,边缘的岩石还在往下掉。 两只龙侍的尸体倒在坑里,黑色的血流成小河,匯入坑底的无尽黑暗。 四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酒德麻衣爬起来,她看了一眼少女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愷撒三人组。 “下次见面,希望你们能认出她的脸。”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带著那种玩世不恭的调子,“毕竟,那双眼睛,很难忘啊。” 她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坑,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愷撒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诺诺爬起来,坐在地上。 “那个人……”她说,声音有些颤抖,“到底是什么?那陨石,那龙捲风,那不是言灵,绝对不是。言灵没有这样的,从来没有。” 愷撒沉默,楚子航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无尽的黑暗,看著少女消失的方向,那双眼睛,他不会错。 亮金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三人回到地面时,天已经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从山脊后漫上来,给层岩巨渊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后勤人员迎上来,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嚇了一跳。 “没受伤。”愷撒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不是我们的血。” 他走到营地边缘,看著远处层岩巨渊的轮廓。晨光越来越亮,那片巨渊的阴影却越来越深。 诺诺坐在一块石头上,低著头,没说话。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被碎石砸的,被龙侍扫的,但她没吭声,只是咬著牙忍著。 手臂上有一道伤口还在渗血,她用另一只手按著,不让血继续流。晨风吹过来,带著山间特有的寒意,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楚子航站在一旁,看著悬崖的方向。他的黄金瞳黯淡了些许,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暴血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调匀呼吸。晨光落在他脸上,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愷撒开口。 “任务失败。”他说,语气平静,“追敘之石被抢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任何人,只是看著那片巨渊。 晨风呼啸,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后勤人员收拾装备,准备撤离。愷撒站在车边,看著远处的山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诺诺坐在后车厢,抱著手臂,盯著自己沾满黑血的鞋子发呆。楚子航靠在车尾,闭著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依然没有表情。 晨风吹过营地,捲起一片灰尘。那些灰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和那些黑色的血混在一起。 少女一路狂奔,直到確定没有人追来,才慢慢停下脚步。 她靠在一块巨石上,大口喘气。追敘之石被她收进怀里,温热的触感隔著衣服传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空空的掌心,靠在巨石上,休息了很久,身上那些伤口还在疼,但她没时间处理。 少女站起来,摸了摸怀中的追敘之石,又想起那张肉疼而又让人觉得有些可爱的脸。 (两块碎片,只换来一块石头,她会心疼死吧。) 但她没有回头,继续赶路,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层岩巨渊。 她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中。没有人知道她来过。 第四十九章 绷带(4k) 三天后,许愿咖啡馆的门开了,风铃叮咚一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脆。 荧站在吧檯后面,正低头擦拭咖啡机,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弯起来。 “哟,路大作家。”她放下抹布,双手撑在吧檯上,歪著头看他,“三天没来,想我了?” 路明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她金色的短髮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那双亮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著点调侃,又带著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谁想你了。”他走过去,在吧檯前的老位置坐下,“我就是来问焦糖玛奇朵,好喝吗?” 荧眨了眨眼。“你没喝过?” “没有。” “那今天试试?”荧转身开始操作咖啡机,语气轻快,“不过我要先跟你说,这款比较甜,不是所有人都喜欢。要是喝不惯,可別怪我没提醒你。” “那我直接把焦糖玛奇朵的碎片用掉了啊,然后打包一杯免费咖啡。”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说怎么你还会点这个了呢,行啊,又抽到什么好东西了呀。” “5连抽还是那些吃的喝的,照烧鸡排饭、蒙德烤鱼、水晶虾、树莓薄荷饮、焦糖玛奇朵” “哈哈”荧轻轻一笑,依旧在吧檯忙活著。 路明非靠在吧檯上,看著她的背影。她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隨著动作轻轻晃动。咖啡机的蒸汽裊裊升起,在她脸侧晕开一团雾气。 “你这三天干嘛去了?”他隨口问。 荧的手顿了一下。“有点私事。”她继续打奶泡,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怎么,怕我跑了啊?”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怕你跑了?我怕我那三百块月卡打水漂。” 荧“嗤”地笑出声。 “放心,老板娘跑了我都不会跑。”她转身去拿杯子,“你那三百块,我帮你盯著呢。” 咖啡机的声音嗡嗡响著。荧专注地操作,先是浓缩咖啡,然后是牛奶,最后是焦糖酱。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路明非看著她的手,那只手握著焦糖酱的瓶子,稳稳地淋出一个好看的网格。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她的左手手腕上,缠著一圈浅色的绷带,很细,藏在针织衫的袖口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手怎么了?”他问。 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她说完,端著做好的焦糖玛奇朵走过来。 “尝尝。”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手还没收回去,路明非伸手去接。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腕,很轻,只是指尖碰了一下,但荧的身体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抽动。她的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又立刻停住,像在强迫自己不要动。 然后她挤出一个笑容。 “小心烫。”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快。 但路明非看见了,那个皱眉。那个抽动的嘴角,那个想缩手又忍住的瞬间。 他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 “喝你的咖啡。”荧打断他,把手收回去,自然地垂在身侧,“凉了就不好喝了。” 路明非看著她。 她的脸上还是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忽然觉得,那个笑有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只是觉得,她笑得有点用力。 “怎么了?”荧歪著头看他,“盯著我看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路明非收回目光。“没什么。”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但不是那种腻的甜,是焦糖的香和咖啡的苦混在一起,刚刚好。 牛奶的醇厚在舌尖化开,余味里有一点淡淡的咸,像眼泪的味道。 “怎么样?”荧托著下巴看他。 路明非又喝了一口。 “还行。” “还行?”荧挑眉,“就这评价?我亲手做的焦糖玛奇朵,你就给个还行?” “真的还行。”路明非低头看著杯子里的拉花,“就是有点烫。” 荧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那笑声很清脆,在安静的咖啡馆里迴荡。 她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整个人像窗外午后的阳光一样明亮。 路明非看著她笑。那个笑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那个笑是用力的,是挤出来的,是想要让他放心的。这个笑是真的,是从眼睛里跑出来的。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她,但他知道,他更喜欢这个。 “行行行,你说得对。”荧笑够了,擦了擦眼角,“下次我给你做冰的,保证不烫。” 路明非低头继续喝咖啡,杯子里的拉花已经被他搅乱了,焦糖的纹路散开,融进白色的奶泡里。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这两天顾大妈又给我介绍了一个。” 荧眼睛一亮。 “哦?说来听听。”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一副准备讲故事的架势。“这次是个古文研究者,叫什么胭儿。研究那种古代传说,什么螭啊龙啊之类的。” “螭?”荧歪著头,“那是什么?” “就是一种古代传说中的龙形生物,没有角的那种。”路明非比划了一下,“她说在城郊的轻策庄附近有遗蹟,想让我陪她去调查。” 荧眨眨眼:“她不会是想让你当保鏢吧?” “差不多。”路明非耸耸肩,“她说有个遗蹟守卫堵在门口,她一个人不敢进去,让我壮胆。” “遗蹟守卫?”荧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听起来挺危险的。” “所以我没答应进去,就外围踩踩点。”路明非喝了一口咖啡,“不过她倒是给我提供了一个线索,关於我爸妈的。” 荧看著他。 “你爸妈?” “嗯。”路明非的语气平淡,像在说別人的事, “她见过一份他们写的考古报告,说是好几年前的了。她答应帮我复印一份拿出来看看。” 荧沉默了几秒:“那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路明非耸耸肩,“等唄。反正都失联这么多年了,也不差这几天。” 他看著窗外,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之前有一次相亲,她不要我彩礼,他让我资助她去大嚶留学。” “啊,还能这样?这都什么人啊” 荧笑得趴在吧檯上:“你这都是什么神仙经歷啊?” “顾大妈手里就没正常人。”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 “我现在已经总结出规律了:只要她眼睛一亮,说有个好资源,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荧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那你还去?” “能分到钱,不然谁还上赶著去啊。”路明非理所当然地说,“就当体验生活了,以后写小说有素材。” 荧看著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好像在说一件很正经的事,但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你爸妈,”她忽然问,“真的是考古队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嗯。常年在海外,联繫不上。最后一次消息是高中毕业那年,说有什么重大发现,然后就失联了。”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荧没再问,她只是看著他,那双亮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哦差点忘了,免费咖啡还没给你做呢,等著很快的”说著她又在吧檯上忙活起来。 “没事。”路明非低头又喝了一口,“不急。” 荧笑的很轻,很淡,但眼睛弯弯的,像窗外午后的阳光。 路明非看著那个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咖啡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午后。 荧站在吧檯后面,给他做了一杯拿铁。那时候他刚下班,累得不想说话,她就没说话,只是把咖啡推到他面前。 后来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但不管说不说话,她都在那里。 他忽然意识到,这两年里,她一直都在,每天一杯咖啡。每天几句閒聊,每天一个调侃。 他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怎么样。 “路大作家?”荧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 路明非回过神来。 “没什么。”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多少钱?” “你不是用了碎片了吗?我都核销了”荧挑眉,“免费。” “哦对。”路明非挠了挠头,“忘了。” “等等。”荧叫住了他。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怎么了?” 荧站在吧檯后面,指了指他边上那杯打包好的咖啡:“別忘了这杯才是免费的,哈哈”然后低头整理著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短髮上跳跃。 她的左手垂在身侧,那圈绷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荧。”他又忍不住叫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她抬起头:“嗯?” 路明非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说你的手真的没事吗?说你刚才那个笑是什么意思?说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没什么。”他说,“明天见。” “明天见。” 风铃叮咚,路明非推门出去,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荧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上那圈绷带下面,是一道很深的伤口,本来不该这么重,这次恢復得慢。 刚才他碰到的瞬间,她差点叫出来,但她忍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看见那个皱眉头,不想让他问“你怎么了”,不想让他担心。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他喝咖啡的时候,那个认真的样子,挺好的。 还有他讲的那些相亲故事,明明都是糟心事,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变得好笑。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吧檯上铺开一片暖黄。 荧拿起他喝过的杯子,放进水池里,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衝掉杯子里残留的奶泡。 她想起他刚才问的那句话。 “你这三天,真的没事?” (没事。) 她在心里说。 (真的没事。只是差点没回来,但那是我的事,和他没关係) 她关掉水龙头,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 窗外的阳光很暖,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伸手拢了拢头髮,手腕上那圈绷带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明天见。”她轻声说。 ------------------------------------- 路明非走在回去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 他脑海里一直浮现那个画面,她的手腕上的那圈绷带,那个皱眉又想缩手又忍住的瞬间,还有最后那个很轻的、眼睛弯弯的笑。 (到底是什么伤啊……) 他正想著,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哥哥。” 路明非脚步没停。 (干嘛?) “你刚才碰她手腕的时候,她皱了皱眉。” (我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你明明想问。你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你什么都没说。” 路明非继续往前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算了。她不说也没事。) 路鸣泽难得安静了一秒。 “哦?” (每个人都有秘密不是?陈雯雯有,苏晓檣有,诺诺有,我自己也有。) 路明非的语气很平静, (有想说的,也有不想说的。她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刨根问底,就像我也没和她说过你一样。)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那种欠揍的调调,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哈哈,哥哥,你连这个都考虑过讲出去?” 他的语气夸张起来。 “你是不是生病了啊?今天请个假,赶紧去休息一下吧,这不像你。”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想多了。) 他继续往前走,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脑海里安静了,但走出几步后,那个声音又飘了过来,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不过哥哥,你刚才那句话,说得挺对的。” (哪句?) “每个人都有秘密。” 路明非在等著下文,但路鸣泽没再说话,安静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他已经下线了。 然后,在他快走到超市门口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响起来。 “哥哥。” (又怎么了?) “有些秘密,说出来就不好玩了。” 路明非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路鸣泽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意味深长,“她不说,你不问,刚刚好。” 路明非停下脚步。 “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路鸣泽笑了,那笑声里带著点恶作剧得逞的意味,“说清楚就不是秘密了,哥哥。” “你——” “好好上班,別想太多。” 然后,彻底安静了,路明非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什么跟什么啊?) 他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路鸣泽这傢伙,说话永远只说一半,另一半,得自己猜。 他嘆了口气,推开超市的门,冷气扑面而来,货架间的大爷大妈们还在为了几毛钱的菜价爭得面红耳赤。 一切如常,只有他心里,还留著那个画面,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不说,你不问,刚刚好。” (刚刚好吗?) 第五十章上 后夜的灯火 车子在山路上顛簸。 窗外是层岩巨渊的方向,那片凹陷在晨雾中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像一道还没癒合的伤疤。 诺诺盯著那道伤疤,直到它彻底被晨雾吞没。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脸上的划痕,指尖传来的刺痛告诉她,地底那三千米不是一场梦。 愷撒靠在座位上,闭著眼睛。金色的头髮有些凌乱,脸上沾著灰尘和乾涸的血跡。 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白色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点边缘,染著淡淡的红。他呼吸很平稳,但眉头偶尔会皱一下,不知道是疼,还是在想事情。 诺诺坐在他旁边,抱著手臂,盯著窗外。山景飞速后退,那些荒凉的岩壁一帧一帧掠过,像倒放的电影。 她脸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被碎石擦伤的,已经不流血了,但摸上去还有点疼。她用指尖碰了一下,疼得轻轻吸了口气。 脑海里又浮现那个画面。金色的眼睛,从天而降的陨石,还有那个女人站在风眼中央的样子,那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抢那块石头?) 诺诺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以前觉得自己挺能打的,至少跑得够快。 但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按在玻璃板上的蚂蚁,眼睁睁看著外面的大雨,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窗外只有风,呜呜地响。 楚子航坐在最后一排,靠著窗,闭著眼。他的呼吸很平稳,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离腰间的刀柄只有一寸。 即使在沉睡中,他依然是一头隨时会睁开眼睛的狮子。车子猛地顛了一下,他的手指微微一颤,隨即又归於平静。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轮胎碾过碎石路的沙沙声。 开了两个小时,车子终於驶出山区,进入通往层岩城的公路。 路况变好了,顛簸消失了,窗外的景色也从荒凉的山岩变成了稀疏的农田和偶尔掠过的村庄。 有人在地里干活,有孩子在路边玩耍,有狗追著车跑了几步,然后停下来,汪汪叫。 诺诺看著那些画面,忽然觉得陌生。三小时前,他们还在三千米深的地下和死侍廝杀,现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诺诺忽然开口。 “那块石头,”她说,“到底是什么?” 愷撒睁开眼睛。 “追敘之石。校长说,那是诺顿会来夺取的东西。他们怀疑是远古时期诺顿的巔峰炼金產物。” 他顿了顿,“但我现在觉得,未必是这样。” 诺诺转头看他。 “什么意思?” “这东西的確是诺顿要的东西,那两个龙侍应该就是他的。” 愷撒看向窗外,“看那个追敘之石的样子,我觉得它並不是诺顿製作的,我现在只是好奇为什么诺顿会来抢。” “而且还有那两个暗处的人,一个是在五年前在学院就现身过的女人,上次在日本行动的时候在东京我也见到她现身,只不过一直没见过她的脸。 另外那个亮金色眼瞳的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诺诺没说话。她想起那个女人站在风眼中央的样子,金色的眼睛,平静的表情,像在俯瞰一群螻蚁。 那种眼神,不是混血种的眼神。 “她为什么来抢?”诺诺问。 “不知道。”愷撒说,“也许和诺顿有关,也许和她自己有关。” 车子继续往前开。 直到层岩城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些高楼大厦,那些纵横交错的立交桥,那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车子驶入市区,在车流中缓缓穿行。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衣服上的血跡还没干。脑海里那个女人的金色眼睛,还在闪。 车子在一家酒店门口停下。门童迎上来,看见他们满身狼狈的样子,什么都没问,只是礼貌地拉开车门。 愷撒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先休息。”他说,“晚上再说。” 诺诺点点头,跟著下车。楚子航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车边,看著远处层岩巨渊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酒店。 晚上七点。 酒店房间。这是个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层岩城的夜景。 愷撒坐在沙发上,端著一杯红茶。他已经洗过澡,换了乾净的衣服,金色的头髮重新变得柔顺,披散在肩头。 手臂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白色的绷带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诺诺坐在他旁边,抱著膝盖,盯著电视。电视开著,放的是什么综艺节目,有笑声和音乐,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看著那些闪烁的画面,发愣。 楚子航站在窗边,看著远处的黑暗。他站得很直,像一尊雕像。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诺诺开口。 “什么时候联繫执行部?” “已经联繫了。”愷撒放下茶杯,“等回復。”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 “校长。” 诺诺和楚子航同时看向他。电话那头,昂热的声音传来,带著一点慵懒,一点玩味。 “听说你们失败了。” “是。” “追敘之石被抢走了?是龙王诺顿出现了吗?” “不是诺顿,是其他人。” 沉默了几秒。 “人?”昂热的声音变了。 “校长,”愷撒顿了顿,“您知道什么言灵能製造岩柱,能召唤陨石,还能同时操控风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那沉默很长,长到愷撒以为信號断了。 “大地与山之龙王。”昂热终於开口,声音里少了平时那种慵懒,“听起来像是那一脉的言灵。你们遇到的是混血种?” “我觉得不是。”愷撒看向窗外那片黑暗,“她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力量。最后那阵风像风王之瞳,但比风王之瞳更强。我怀疑,是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 “是。” “那是什么怪物?”昂热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龙王因为权柄单一,才能做到极致。能同时操控岩与风…… 除非她不是在使用两种言灵,而是在命令这两种元素本身。这已经不是混血种的领域了。” “但就算是那边的人,也没有能同时操作两种元素的能力,而且我们和他们古早之时就有过约定,彼此互不干涉。” “除非——”愷撒说。 “除非追敘之石也是他们想要的东西。”昂热替他说完。 电话里又安静了几秒。 “我会让诺玛派人来和他们核实的。”昂热说,“在此之前,你们先返回璃月港待命。” 愷撒的手微微收紧。 “任务不是结束了吗?” “还没结束。” 愷撒等著。 “追敘之石一共有九颗。”昂热的声音慢悠悠的,“你们找到的那颗,是第一颗已经探明位置的。至於其他八颗,还在璃月境內。” 昂热继续说:“执行部已经开始准备全面调查。 “弗罗斯特调集了最精锐的情报团队,正在梳理所有和诺顿有关的线索。施耐德那边也会带些人去支援你们。” “谁?” “名单还没定。”昂热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但应该会有你熟悉的人。愷撒,这次不能再失手了。” 电话掛断,愷撒放下手机,看著窗外那片黑暗。 诺诺问:“怎么说?” 愷撒把昂热的话复述了一遍。 诺诺听完,沉默了。他们找到的那颗已经被抢走了。剩下八颗,还在璃月的某个地方。 “所以,”她慢慢说,“我们得继续找?” “对。” 愷撒沉默了几秒。 “不管她是谁,”他说,“下次见面,我不会再让她跑掉。” 第五十章下 后夜的灯火 凌晨两点。 诺诺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脑海里反覆回放那个画面:金色的眼睛,从天而降的陨石,吞没一切的龙捲风。还有那个女人站在风眼中央的样子,那么平静,那么冷,像在看一群螻蚁打架。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qq,那个熟悉的头像还亮著,凌晨两点,那个衰仔果然还没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一只猫趴著,旁边写著“睡了吗”。 过了几秒,那边回了。 “没。” 然后是一个表情:一只狗蹲著,旁边写著“你呢”,诺诺笑了一下。 “也睡不著。” “任务没完成。” 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但那边回得很快。 “人没事吧?” 诺诺看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没事。” “那就好。” 诺诺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她又打了一行字。 “你最近怎么样?” 那边沉默了几秒,她盯著屏幕。 “老样子。”他说,“搬货,写小说。你呢?” 诺诺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以前。那时候她叫他小弟,他叫她大姐头。 那时候她说你什么时候来给我当跟班,他回等我有钱买机票。 后来她消失了两年,再出现的时候,他已经不叫大姐头了。 但他还在,凌晨两点,还在线。还能接住她隨便发的一个表情。 “一样。”她打了两个字,又刪掉。打了几个字,又刪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睡了。晚安。” “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那个画面。但这次,除了金色的眼睛,还有那三个字:人没事吧? 凌晨三点。 层岩城另一边,一家不起眼的快捷酒店。 酒德麻衣推开门,走进房间。她浑身都疼。 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隱隱作痛,是被那个女人一拳砸的。腿上也有一道划伤,是被碎石擦破的。 她用冥照逃出来的时候,已经尽了全力,但还是受了伤。 她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她摸出手机,拨了一个號码,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餵?” 薯片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著熟悉的嚼薯片的咔嚓声。 “任务完成了。”酒德麻衣说。 “嗯。” “追敘之石被人抢走了。” “嗯。” “我差点被陨石砸死。” “嗯。” 酒德麻衣沉默了两秒。 “你能不能有点反应?” 薯片女嚼薯片的声音停了。 “你想要什么反应?” “比如说『臥槽你没死真是太好了』或者『那个人是谁』之类的。” 薯片女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臥槽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 “算了。”她说,“接下来怎么办?追敘之石有九颗,我才拿到情报。剩下八颗呢?不要了?” 薯片女嚼薯片的声音又响起来。 “老板没说。”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什么?” “老板没说。”薯片女重复了一遍,“我就问他接下来怎么办,他说让她在璃月港待著,好好玩几天。” 酒德麻衣坐起来。 “玩?” “嗯。玩。” “追敘之石呢?” “不知道。” “剩下八颗呢?” “不知道。” “任务呢?” “放假。” 酒德麻衣拿著手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所以我就白打了一场?” 薯片女想了想。 “也不是白打。你受伤了,那个人也受伤了。你们两败俱伤,追敘之石被她抢走,你活著回来了。” 她顿了顿。 “这叫战略消耗?”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 “你再说一遍?” “战略消耗。”薯片女重复了一遍,嚼薯片的声音更响了,“听起来比较专业。” 酒德麻衣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老板到底在想什么?” 薯片女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一点,“但你知道老板的规矩,他不说,就別问。” 酒德麻衣没说话。 薯片女继续说:“让你放假就放假唄。璃月港挺好玩的,吃的也多,等你伤好了,可以到处逛逛。行了,那就这样我掛了。” “等一下——” “对了对了,”薯片女忽然想起来什么,“老板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酒德麻衣等著。 薯片女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模仿老板的语气说: “在璃月港待著,说不定会有更有趣的事。” 然后电话掛了。 酒德麻衣拿著手机,盯著天花板。 (什么更有趣的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老板说有趣,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下午。 璃月港,商业街。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逛街,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路边的小摊上买小吃。 酒德麻衣戴著墨镜,穿著一件宽鬆的休閒外套,慢慢走在人群里。她本来想在酒店躺著养伤,但躺了一上午,实在躺不住了。 以前每次任务结束,她都会立刻接到下一个指令。然后收拾装备,奔赴下一个地点,继续打,继续逃,继续在生死边缘跳舞。这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好好玩几天”。 (玩什么?) 她看著周围的人群,那些普通人的笑脸,那些和她无关的热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 她买了一杯奶茶,站在路边喝,奶茶很甜,甜得有点腻。她喝了一口,皱皱眉,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 同一时间。 超市里,路明非把最后一箱矿泉水搬完,直起腰,揉了揉肩膀。 他看了一眼门外。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 一个戴墨镜的长腿女人刚从奶茶店出来,走进人群里。背影很高挑,走路带风,他看了两秒。 (走这么快,赶著投胎?)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推车,脑海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哥哥。” (干嘛?) “你刚才看见那个人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看见了。怎么了?) 路鸣泽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路鸣泽的笑声带著一丝玩味,“就是看到一个熟人。不对,应该说是……看到哥哥你未来的一个『大麻烦』从眼前飘过去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 (大麻烦?那个戴墨镜的女人?) “別担心,哥哥。”小魔鬼的声音渐渐飘远,“麻烦是別人的,故事是你的。好好搬砖吧,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问她要签名。”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 但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只剩下满街的人来人往。 第五十一章上 古云有螭·第一处遗蹟 傍晚六点。 璃月港某处酒店房间里,愷撒站在窗前,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愷撒。”弗罗斯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支援的人明天到。名单我发你手机上了。” 愷撒打开免提,点开消息。 名单上就写著一个字: 零。 他看了两秒,沉默。 “零?”他问,“就派一个?” “对。”弗罗斯特说,“她知道怎么和璃月官方的那些人打交道。而且执行部人本来就少,你们还是在待命中,不好多派人给你。” 愷撒笑了一下。 “行。” 掛了电话,他看向诺诺。 “零要来。” 诺诺愣了一下。 “零?” “嗯。” 她想起那个银髮的女孩,那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女孩。她还在学院的时候见过她几次。沉默寡言,执行力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挺好。”诺诺说,“有她在,至少不用担心和官方打交道了。” 晚上九点。 酒德麻衣躺在酒店的床上,盯著天花板。 伤已经不那么疼了,薯片女给她寄了特效药,抹上之后恢復得很快。按这个速度,明天就能行动自如。 (但问题是行动自如了干什么?)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点开薯片女的聊天框。 “我明天能干嘛?” 那边回得很快。 “玩。”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 “玩什么?” “隨便。逛街,吃饭,看电影,去网吧打游戏。”薯片女发了一连串,“你不是喜欢打游戏吗?璃月港网吧挺多的,找一家玩玩唄。” 酒德麻衣盯著那行字,沉默了几秒。 “我执行任务的时候,不是去网吧就是去夜店。” “那不正好?轻车熟路。” 酒德麻衣放下手机,盯著天花板。 过了很久,她认命了。 老板不说,薯片女不问,她就只能放假。 (行吧,那就放假。) 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璃月港的夜景在眼前铺开。高楼大厦亮著灯,车流在街道上缓缓移动,远处能看见港口的喧闹和灯火。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街道,那些灯光,那些行人。有人在笑,有人在跑,有人在街边的小摊前等著买吃的。都是普通人,过著普通的日子,不知道地下三千米发生过什么。 她看著楼下便利店的灯光,一个穿超市工作服的男孩正把一箱箱矿泉水摞在门口。他看起来累得要死,一看就是个普通人,过著普通到有点废柴的日子。 酒德麻衣忽然有点羡慕那个背影。 他永远不会知道地下三千米的龙啸,不会知道言灵对轰时皮肤灼烧的痛,也不用在凌晨三点的酒店里,等著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任务指令。 她拉上窗帘。 房间里彻底黑了,只有手机屏幕亮著光,上面是薯片女最后发来的一句话: “老板说,让你玩得开心点。最好是那种,能让別人印象深刻的开心。” 酒德麻衣盯著那行字,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五分,路明非提前十五分钟到达城郊那家茶室。 胭儿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棵古树下,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著两杯茶,一杯在她手边,一杯朝著门口——留给他的。她今天换了身行头,卡其色工装裤,登山鞋,背著一个比上次更大的登山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哟,这么准时。”胭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 “职业习惯。”路明非隨口说,端起那杯留著的茶喝了一口,“踩点、提前到、观察地形,都是基本操作。” 胭儿眨眨眼:“你以前是干侦察兵的?” “不是。”路明非放下茶杯,“是被相亲逼出来的。有些局,得提前看好撤退路线。” 胭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你这经歷,够写本书了。” “已经在写了。”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书名都想好了,叫《我在相亲市场那些年》。” 胭儿笑得趴在桌上。 笑够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路明非面前。 “给。你要的东西。” 路明非低头看著那个档案袋。牛皮纸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捲起,封口处贴著一张泛黄的標籤,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层岩巨渊外围勘探简报(路麟城、乔薇尼)。他的手顿了一下。 “真……真的有?” “你以为我骗你?”胭儿托著下巴看他,“我答应的事,肯定办到。” 路明非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是复印件,纸张有些发黄,但字跡清晰。第一页是標题页,写著“层岩巨渊外围区域初步勘探报告”,下面署名:路麟城、乔薇尼,日期是八年前。 他翻到第二页。 报告写得很正式,有地形图,有採样点標註,有地层分析。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只看见一些关键词:“异常能量波动”“疑似青铜文明遗蹟”“年代早於三星堆”“建议深入调查”。 再往后翻,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 照片里是一面岩壁,上面刻著一些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號。照片旁边有手写的注释:“岩壁刻符,与已知龙族文字有相似之处,待进一步比对。” 最后一页是结论部分,只有短短几行字: “层岩巨渊山体內存在大规模人工开凿痕跡,初步判断为史前文明遗蹟。遗蹟结构复杂,部分区域仍有能量残留,建议组织专业团队进行全面勘察。但因项目资金不足,且当地管理部门对深入勘探持保留態度,本次调查暂告一段落。后续如有机会,需配备更先进设备及武装护卫人员。” 下面签著两个名字:路麟城、乔薇尼。 路明非盯著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看完了?”胭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路明非抬起头,把报告收好,放回档案袋。 “看完了。”他说,“谢谢你。” 胭儿摆摆手:“客气什么。不过说实话,这报告里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就是证明了层岩巨渊下面確实有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们也没搞清楚。” 路明非点点头。 “你爸妈……”胭儿犹豫了一下,“真的失踪了?” “嗯。”路明非的语气很平静,“五年了。” 胭儿没再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拍拍手。 “行了,伤感时间结束,该出发了。” 路明非跟著站起来。 “你那个遗蹟守卫,还在吗?” “应该还在。”胭儿背起登山包,“我上周去踩过点,它还在门口晃悠。不过只要不靠近,它就没事。” 路明非看了看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 “你包里装的什么?” 胭儿神秘地笑了笑。 “秘密武器。” 第五十一章下 古云有螭·第一处遗蹟 轻策庄比路明非想像的要近。 从茶室往山里走,穿过一片竹林,再翻过一道山樑,就能看见远处那些巨大的古树。胭儿说那些叫“螭血木”,因为吸收了螭的血才长这么粗壮。路明非看著那些扭曲虬结的枝干,心想这要是真的,那得多少血才能浇成这样。 胭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山猫。路明非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你……你慢点……”他扶著膝盖,“我这运动服是新的,还没磨合……” 胭儿回头看他,一脸无语。 “你这体力,还当侦察兵?” “我没当过侦察兵!”路明非直起腰,“我是被相亲逼出来的侦察兵!只擅长撤退,不擅长进攻!” 胭儿“噗”地笑出声。 “行行行,那咱们慢点走,给你留够撤退的体力。” 又走了二十分钟,胭儿停下来,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冲路明非招手。 “到了。” 路明非猫著腰凑过去,顺著她指的方向看。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杂草丛生,乱石嶙峋。空地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底部有一个黑乎乎的洞口,洞口周围爬满了藤蔓。 洞口旁边,站著一个巨大的机关人。 它至少有五六米高,通体青黑色,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外形像人,但关节处有复杂的机械结构,脑袋上只有一只巨大的眼睛状核心结构。 “遗蹟守卫。”胭儿压低声音,“我叫它独眼小宝。” 路明非盯著那个大傢伙。 “它真的会动?” “会。”胭儿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离得近了点,它突然就启动了。轰隆隆走过来,我跑得鞋都掉了。” 路明非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有点想笑,但没笑出来。 “咱们怎么进去?” “绕。”胭儿指了指左边,“那边有一条小路,贴著山壁,正好在它的视线盲区。我踩过点了,只要动作轻一点,应该能过去。” 路明非看了看那条路。 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掉下去虽然摔不死,但肯定得断几根骨头。 “你確定是应该?”他问。 “八九成把握吧。”胭儿已经猫著腰往前摸了,“快跟上!”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两人贴著山壁,一寸一寸地挪。 路明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他儘量不看旁边的悬崖,只看前面的路,只看胭儿的背影。 五十米的山壁路,他们挪了整整一刻钟。 等终於踩到乱石堆的地面时,路明非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胭儿鬆了口气,回头冲路明非比了个“ok”的手势。 路明非也鬆了口气,正准备直起腰,忽然,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那声音不大,但震得人胸腔发麻。路明非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那个独眼小宝那明黄的眼睛状核心亮了。 它开始动了,先是头,缓缓转向他们的方向。然后是身体,关节处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最后是腿,一步,两步,向他们走来。 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抖。 “跑!”胭儿喊了一声,撒腿就往洞口跑。 路明非也跟著跑,但跑了两步,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稳住身体,回头看了一眼。 独眼小宝已经走过来了,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它的眼睛位置那个核心开始发光,像是正在充能。 “路明非!快!”胭儿在洞口喊。 路明非拼尽全力跑过去,刚跑进洞口,身后就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枚飞弹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洞口的岩石上,轰的一声炸开。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路明非跑进洞口的那一刻,身后炸了,爆炸的气浪把他推进去,他趴在地上,耳朵里嗡鸣的声音持续了很久。 等他爬起来,才发现手心蹭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他没感觉到疼,然后看见胭儿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冲他招手。 “这边!” 他连滚带爬地躲过去,靠在巨石上,大口喘气。 “它……它怎么突然醒了?” 胭儿摇摇头,也是一脸懵:“不知道,可能是我们踩到什么感应装置了……”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轰鸣。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独眼小宝已经走到洞口了。它站在那里,巨大的独眼扫视著洞內,像是在搜寻目標。 “完了完了……”路明非缩回头,“咱们被堵在里面了……” 胭儿没说话。她打开登山包,在里面翻找著什么。 路明非看著她的动作。 “你……你在找什么?” 胭儿没回答,继续翻。 翻出一本古籍,扔到一边。翻出一个笔记本,扔到一边。翻出一个罗盘,扔到一边。翻出一把枪,沙漠之鹰。 路明非的眼睛瞪得老大:“你……你包里怎么会有这个?!” 胭儿把枪递给他。 “防身用的。”她理所当然地说,“研究古代遗蹟经常遇到危险,带把枪很正常。” 路明非下意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接过那把沉甸甸的枪。路明非手腕微微一沉,脑子一片空白。 (正常?这他妈正常?一个研究古文的妹子,包里揣著沙漠之鹰?她研究的到底是古籍还是军火?) 又是一声轰鸣。独眼小宝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他们藏身的巨石不到二十米了。 “你会用吗?”胭儿问。 路明非低头看著手里的枪,摸到它的瞬间,身体的记忆似乎已经完全熟稔它的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柄,探头看了一眼。 独眼小宝正在充能,核心越来越亮。它那只巨大的独眼,此刻正对著他们的方向。 路明非瞄准那只眼睛,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洞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子弹精准地击中那只眼睛。独眼小宝浑身一震,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僵在原地。那只眼睛的光芒闪烁了几下,然后暗了下去。 (打中了!) 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冒出来,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高兴。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你刚才那个瞄准的姿势,特別像小时候打游戏机的样子。一模一样。” “好,打中了!”胭儿兴奋地喊。 路明非没说话,又补了一枪。 砰! 独眼小宝的膝盖一弯,轰然跪倒在地。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一仰,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它不动了。 胭儿愣了两秒,然后拉著路明非就跑。 “快跑,它只是暂时瘫痪,过一会儿就会重启!”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洞穴深处跑。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那个大傢伙正在挣扎著爬起来。 第五十二章上 信任的筹码 跑了大概五分钟,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两人才停下来。 路明非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气。 胭儿喘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盯著他看了足足两秒。 “你枪法练过?” 路明非靠在洞壁上,避开她的视线,低头看著手里的枪。 “玩具枪,小时候打塑料子弹玩。” 胭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移开视线。 “行,你说玩具枪就玩具枪。” 路明非把枪还给她。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怎么会有这个?” 胭儿接过枪,熟练地退下弹夹,看了看剩余的子弹,又装回去,收进包里。 “我一个研究古代遗蹟的,经常往深山老林里跑。遇到野兽怎么办?遇到盗墓贼怎么办?遇到奇怪的东西怎么办?总得有点防身手段吧。”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脑海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哥哥!你刚才那个玩具枪,能再假一点吗?” 路明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闭嘴。) “我不闭!太精彩了!一个研究古文的妹子,包里揣著沙漠之鹰,你问她怎么会有,她说防身,你居然信了?” (那不然呢?) “哥哥,你知道沙漠之鹰有多重吗?后坐力有多大吗?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学者,背著这么个东西满山跑,你觉得正常?” 路明非沉默了。 “而且你发现没有?她退弹夹的动作,太熟练了。那不是防身级別的熟练,那是经常用级別的熟练。” 路明非看了一眼胭儿,她正蹲在地上,用手电筒照著洞壁上的痕跡,嘴里念念有词。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研究学者。” 路鸣泽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哥哥,你刚才那两枪,真的很漂亮。两枪,同一位置,第一枪打僵直,第二枪打瘫痪。比你笔下那个江北还厉害。” 路明非一时没接上话, “你写的那个江北,自由一日里一枪干掉学生会会长,一枪干掉狮心会会长的男生,號称天赋。你自己刚才那两枪,比江北还准。你说这是玩具枪练出来的?” 路明非没说话。 “承认吧哥哥,你笔下那个江北,就是你的替身。那个枪法准的、能保护人的、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的江北,是你想成为的人。”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写小说而已。) “是吗?” 路鸣泽没再说话。 胭儿已经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指著前方。 “前面就是遗蹟入口了。” 路明非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洞穴尽头,一扇石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半开著。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某种东西在里面呼吸。石门上刻满了纹路,复杂,古老,蜿蜒如蛇。。 两人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立著一块石碑,石碑上刻满了文字。那些文字不是汉字,是一种路明非没见过的符號,弯弯曲曲,像虫子在爬。 胭儿凑到石碑前,用手电筒照著那些文字,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古代璃月文……”她皱著眉头辨认,“有些字我认识,有些太模糊了……” 路明非站在她旁边,看不懂,只能等著。 胭儿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笔记本,一边辨认一边抄录。 “第一行……”她喃喃著,““轻策即已无螭,缚龙妙法亦无用……”” 她停下来,皱眉思考。 “螭就是那种龙形魔物。这句话是说,轻策庄已经没有螭了,所以那些捆绑龙的秘法也没用了……” 她继续往下看。 “下一行……“……然螭身不死,其血凝於地,结之为石,污害世间……”” 胭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和我在书上看到的传说不太一样啊……” “书上怎么说?”路明非问。 胭儿抬起头:“民间流传的说法是『螭死后化作山川良田』。但这里的文字却说螭血凝为石、污害世间——意思是螭死后没有变成良田,它的血凝固成石头,反而污染了大地。” 她低头继续看。 “最后一行……“故镇之以尊像,其数为三……”” 胭儿直起腰,盯著石碑,眼神发亮。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什么意思?”路明非问。 胭儿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意思是,螭死后不是直接造福人类,而是需要被镇压才能防止它为祸。镇压的方法是用尊像,一共有三尊。”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就是说,这附近应该还有两处类似的遗蹟。三尊镇像,分布在三个地方。” 路明非消化了一下这些信息。 “所以你要找的那个螭的遗骸,就在这三尊镇像的某个地方?” “对!”胭儿兴奋地一拍手,“碑文说螭身不死,其血凝於地,说明螭的尸体还在,只是被镇压了。如果能找到三尊镇像,就能推算出螭尸的具体位置!” 她说完,又盯著石碑看了好一会儿,把剩下的字也抄下来。 胭儿抄完碑文,盯著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其血凝於地,结之为石,污害世间……” 她忽然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路明非,你说这『结之为石』的石头,会在哪儿?” 路明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碑文说螭血凝成了石头,污染大地。这种石头肯定不是普通的石头,应该是一种特殊的媒介』,被帝君用来做封印的核心。”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种遗蹟,不可能只有一座碑。既然是镇压点,肯定有『镇物』。” 两人在石室里搜了一圈,最终在石碑底座侧面发现了一个隱蔽的凹槽。槽內嵌著一块巴掌大的石片,顏色暗红,和周围的岩石完全不同。 胭儿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捧在手里。 “就是这个!”她的声音都高了八度,“血凝之石,这就是帝君用来镇压螭的镇物!” 第五十二章下 信任的筹码 她翻来覆去地看著石片,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碑文开头说『镇之以尊像,其数为三』……意思是这样的镇压点一共有三处。那这种碎片,也应该有三块,每处一块。” 她把碎片小心地收进背包:“等找齐三块,说不定就能找到螭尸的真正位置。” 胭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吧,先回去,下周再来找第二处。” “这就完了?” “完了。”胭儿理所当然地说,“该看的都看了,再待下去那个独眼小宝就该重启了。”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两人原路返回。 走到洞口的时候,路明非探头看了一眼,那个独眼小宝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的核心已经完全暗了。 “应该还没重启。”他小声说。 胭儿点点头,猫著腰,率先往外摸。 路明非跟在后面。 这次他们选了另一条路,绕开那片开阔地,从山壁另一侧的小路下山。 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有触发任何机关,也没有惊动任何怪物。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远处的轻策庄亮起点点灯火。 胭儿停下来,转身看著路明非。 “今天谢谢你。” 路明非摆摆手:“谢我干嘛?我就开了两枪。” “不止两枪。”胭儿认真地说,“你陪我进来,帮我打那个小宝,还听我叨叨半天碑文。换了別人,早跑了。”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那下次还有这种活儿,还找我?” 胭儿眼睛一亮。 “当然!” 她从包里掏出那把沙漠之鹰,递给路明非。 “给你。” 路明非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他看著那把枪,“这不是你的吗?” 胭儿眨眨眼。 “对啊,我的。但现在借给你。” 路明非更懵了。“借给我干嘛?” “防身啊。”胭儿理所当然地说,“你接下来不是还要帮我找另外两处遗蹟吗?万一再遇到那种大傢伙,你总不能空手吧?” 路明非低头看著那把枪。 沉甸甸的,金属的质感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可是我没持枪证……” 胭儿“噗”地笑出声。“你觉得我有?”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胭儿把枪塞到他手里。 “拿著吧。下次见面还我就行。对了,子弹还有七发,省著点用。” 路明非拿著那把枪,感觉自己像在演什么警匪片。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胭儿歪著头想了想。 “研究古代传说的学者啊。” “学者带沙漠之鹰?” “这不奇怪。”胭儿一本正经地说,“我老师说过,搞学术的,要隨时做好为真理献身的准备。带把枪,万一遇到危险,还能挣扎一下。” 路明非盯著她看了两秒。 (她说得好有道理,我还是无法反驳。) 胭儿笑了笑,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对了,你爸妈那份报告,你留著。以后有什么发现,互相通知。” 路明非点点头。 “好。” “还有——”胭儿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你枪法真的很好。下次如果再遇到那种大傢伙,你打第一枪,我打第二枪。”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也练过?” 胭儿嘴角微微上扬,没回答,挥挥手,消失在暮色里。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山路尽头,低头看著手里沙漠之鹰。 (这都什么事啊……)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 (干嘛?) “你发现没有?今天这个胭儿,从头到尾,一句都没问你为什么枪法这么好。” (……好像是。) “正常人,看见一个超市理货员两枪干翻一个遗蹟守卫,肯定得追问吧?至少会问你在哪儿练的,你是不是当过兵之类的。” 路明非无言以对。 “但她没问。一句都没问。她只是说你枪法真好,然后就接受了你的玩具枪解释。这有两种可能。第一,她太单纯,你说什么她都信。第二她根本不需要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路鸣泽没说话,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很轻,像风吹过树梢。 “哥哥,你身边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路明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暮色四合,山风渐凉,远处轻策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在山脚下的碎金。 【人间喜剧观察仪·系统提示】 长期任务【古云有螭】阶段结算 任务名称:古云有螭·长期接触计划 当前阶段:第三阶段·陪同第一次外围考察 阶段目標:陪同胭儿进行第一次遗蹟调查,確保她的安全,不用参与战斗 完成情况:已陪同调查 確保了胭儿的安全(虽然过程中动用了武力) 成功进入遗蹟並获取碑文信息 两人安全撤离 阶段评级:s级(超额完成任务——不仅安全撤离,还两枪干翻遗蹟守卫,获得目標人物的高度信任) 阶段奖励:2200元(已到帐) 累计奖励: 第一阶段(初次见面)1000元 第二阶段(成功约出)1800元 第三阶段(外围考察)2200元 合计:5000元 下一阶段预告:第四阶段·获得信任 触发条件:胭儿主动分享更多个人信息,或被胭儿视为可以一起研究的小伙伴 当前进度:75%(胭儿已將防身武器借出,明显超出普通合作关係的信任度) 阶段奖励:2500元 隱藏备註: 哥哥,你刚才那两枪,直接把这个任务的进度条打穿了。 原本的第三阶段只是“外围考察,確保安全”,你倒好,直接进洞,打怪,看碑文,一套连招。 现在胭儿对你的信任度已经飆到75%。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下次见面,她可能会告诉你更多秘密。 你准备好了吗? ——路鸣泽 路明非看著脑海里那串数字,愣了好几秒。 五千块,加上之前攒的,离三十八万八又近了一步。 但他心里没什么高兴的感觉,他只是低头看著手里的枪。 第五十三章上 妈宝女 路明非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十二平米的出租屋还是老样子,电脑屏幕亮著,文档里面的光標一闪一闪。他把门反锁上,站在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隔壁传来的电视剧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沙漠之鹰,枪身上还残留著一抹微凉,金属的质感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盯著它看了三秒,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我他妈怎么没还给她?) 第二个念头是: (这玩意儿被千岩军发现,我是不是得蹲大牢?) 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从床底拖出一个落满灰的纸箱。箱子里装著一些大学时候的课本、几本扑街小说的样刊、还有一条从来没穿过的领带。他把课本扒拉到一边,把枪塞进最底层,用那堆破烂盖上,再把纸箱推回床底。 站起来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手心都出汗了。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路鸣泽的声音悠悠响起,带著刚看完好戏的饜足) “哥哥,你刚才那个藏枪的动作,特別像是电影里藏尸的凶手。就差拿个抹布擦指纹了。”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闭嘴。) “我不闭。我只是好奇,你打算怎么解释这把枪的来歷?朋友送的』?『路上捡的?还是买沙漠之鹰送玩具枪,我选的那个玩具枪?”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能。”路鸣泽的语气变得诚恳,“我盼你好,所以提醒你:那把枪的序列號如果被查到,顺藤摸瓜找到那个胭儿,她会不会有麻烦?”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她应该处理过吧?) “但愿吧。”路鸣泽顿了顿,“不过以她的熟练程度,肯定比你懂怎么处理这些。” 路明非没说话,在床边坐下,盯著那个纸箱看了好一会儿。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顾大妈的微信: “小路啊,明天的相亲安排好了,下午三点,淮海路那家星巴克。女方的资料我发你了,你看看。” 紧接著又是一条,一张照片和几行字。 照片上的女孩二十出头,长相普通,圆脸,扎著马尾,穿著格子衬衫,对著镜头笑得很拘谨。看起来就像那种从小到大都是別人家孩子的类型。 资料栏里写著: 姓名:周敏 年龄:24 职业:银行柜员 学歷:本科 家庭:独生女,父母健在,父亲是公务员,母亲是小学老师 要求:男方有稳定工作,性格好,孝顺 路明非盯著孝顺那两个字看了三秒。 (相亲资料里写孝顺,通常有两种意思:一是要求男方孝顺她的父母,二是她很孝顺她爸妈。无论哪种,都挺正常的。) 他回了个“ok”。 【人间喜剧观察仪·任务发布】 任务名称:日常相亲样本採集·妈宝女(待验证) 任务类型:都市情感样本採集(普通级) 任务目標:完成一次普通相亲,验证女方是否为妈宝女 基础报酬:800元 隱藏成就:在女方母亲插嘴超过三次后,成功保持微笑 任务备註:哥哥,这次看起来挺正常的,但越是正常越要警惕。顾大妈手里的正常,和正常人的正常不是一个概念。 路明非看著那条备註,忽然有点想笑。 (也对。)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卫生间洗漱。 水龙头哗哗地流,冷水扑在脸上,那股凉意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黑眼圈又深了一点。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两枪,想起胭儿那句“你枪法练过?”,想起自己那个“玩具枪”的藉口。 (她信了吗?) 他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好像藏著很多东西。 他关掉水龙头,擦乾脸,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下午分,路明非准时到达淮海路那家星巴克。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家店了。上次是见那个“二十公岁”女士,他从侧门溜走,骑共享单车成功撤退。这次他提前勘察了一下地形,正门、侧门、后门、最近的共享单车停放点,全部標记在脑子里。 (职业素养。)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算多,靠窗的位置坐著几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敲电脑。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张桌上。 照片里的那个女孩坐在那里,旁边还坐著一个中年女人,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带妈?) 他走过去,挤出职业性的笑容。 “你好,周小姐?” 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你好。” 旁边那个中年女人倒是热情,站起来拉住他的手:“小路是吧?我是敏敏的妈妈,快坐快坐!” 路明非被按著坐下,正好和女孩面对面。 他打量了一下这对母女。女孩就是照片里那个样子,圆脸,马尾,格子衬衫,一直低著头,不敢看他。母亲五十出头,烫著小捲髮,戴著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很犀利,像在打量什么货色。 “小路啊,我听顾阿姨说你在超市工作?”母亲先开口,语气里带著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对,理货员。”路明非老实回答。 “理货员啊……”母亲拖长了尾音,和旁边的女儿交换了一个眼神,“工资怎么样?” “四千左右吧,加上兼职能到五千。” 母亲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从那表情看,显然不太满意。 “那你有房子吗?” “没有。” “有车吗?” “没有。” 母亲的表情更微妙了。 “那你爸妈呢?做什么的?” 路明非顿了一下:“在海外,做考古的。” “考古?”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收入应该不错吧?” “失联了。”路明非说,“五年了。” 母亲的笑容僵在脸上,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空气又凝固了。 母亲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小路啊,我们家敏敏是独生女,从小就听话,学习成绩也好,现在在银行工作,稳定。我们对她未来的对象,要求也不高,就是要有上进心,对敏敏好……” 她巴拉巴拉说了一大堆,路明非点头应著,心里却在数:这是第几句了? 女孩一直低著头,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全程没说一句话。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你发现没有?这个女孩从你进门到现在,总共说了三个字:『你好』。” “这叫『妈宝女』吗?这明明是『妈带女』,妈妈带著女儿来相亲,女儿就是个背景板。” 路明非在心里默默点头。 母亲还在说:“我们敏敏从小没吃过苦,找个对象一定要能照顾她。小路你虽然条件一般,但顾阿姨说你人老实,这个我们看重……” 路明非微笑著听,心想:(快了快了,她妈马上就憋不住了。) 果然,又说了五分钟,母亲终於忍不住了,她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路明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小路啊,阿姨说实话,你这条件,確实和我们敏敏不太匹配。你看,你没房没车,工资也就那样,父母还不在身边。我们敏敏找个对象,至少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路明非点头:“阿姨说得对。” 母亲一时想不起说什么话,大概没想到他这么配合。 她站起来,拉起女儿的手:“行了,就这样吧。敏敏,我们走。” 女孩被她拉起来,临走前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被母亲拽著走了。 路明非目送她们离开,直到那对母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於结束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顾大妈说的“正常”?带妈来相亲,全程妈在说,女儿当背景板,最后妈嫌弃条件差,拉著女儿走人。) 【人间喜剧观察仪·实时弹幕】 “哥哥,你那个微笑,能再假一点吗?” (我那是职业素养。) “行行行,职业素养。不过说真的,这个妈宝女,比你之前见的那些奇葩强多了。至少她没要你去新荣记,没让你出八十万留学,也没拿什么心理测试题考你。” (是啊,就只是带了个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