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马謖,可堪大用》 第1章 在下马謖 建安二十四年的秋日,成都的空气中瀰漫著桂花的香气。汉中王刘备府內张灯结彩,僕役们脚步轻快,每个人的脸上都掛著压抑不住的喜色。 大殿之上,刘备端坐主位,六十岁的他今日满面红光,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闪烁著久违的锐气。自汉中大捷,进位汉中王以来,他很久没有这般意气风发了。 “诸位!刚刚接到荆州捷报,云长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樊城,中原震动!许昌以南,纷纷响应!” 殿內顿时一片沸腾。 简雍第一个站出来,长揖道:“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关將军此战,威震华夏,此乃天佑,兴復汉室指日可待!” 孙乾紧接著道:“自赤壁以来,曹贼从未遭此大败。于禁乃曹操麾下宿將,统兵数万,竟被云长一战而擒。此等战功,当载入史册,传颂千秋!” 法正虽因身体不適面色苍白,却也露出笑容:“大王,此战之后,曹操不得不从关中、合肥调兵救援襄樊。我汉中压力大减,正是巩固基业、积蓄力量之时。待云长攻破樊城,襄阳门户洞开,则荆州全境可定。届时出兵两路北伐,则中原可图矣!” 一片讚颂声中,即便是诸葛亮,也难掩激动,一旦夺取襄樊,便意味著他当年的《隆中对》即將达成最重要的一步。 汉室可兴的宏图,似乎触手可及! 二十九岁的马謖站在文官队列之中,则是心跳加速,忧心忡忡。 他前世是一名歷史博主,经常去各地走访游歷,对三国的歷史尤其感兴趣。 那些年份、那些名字、那些结局,曾在书本上、旅途中反覆咀嚼过,前些日子在探访街亭的时候,一道天光突然降临,然后就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他竟成了马謖!那个被刘备断言“言过其实,不堪大用”的马謖。 接下来,刘备会派人去荆州嘉奖关羽,但去的人只是带去封赏和讚誉,却没有任何战略预警。 而关羽在接到封赏后,更加骄傲轻敌,最终给了吕蒙,给了江东可乘之机。 决不能让荆州丟失,一定要阻止! 果然,刘备隨后开口道:“孤这就派人前往荆州,为云长贺功!” 马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走出,“大王,臣有一言。” 自从刘备做了汉中王,大家对他的称呼也从“主公”,变成了“大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年轻的参军身上。 马謖,字幼常,马良之弟,以才器过人闻名,深得诸葛亮赏识。但在此等重大场合主动发言,仍属少见。 “幼常有何话说?”荆州大捷,刘备心情不错,看向马謖语气温和。 “大王,关將军虽获大胜,然荆州依旧暗藏隱患,不可不慎!” 马謖抬起头,声音清晰,“曹操必会倾力反扑,绝不会任由襄樊易主,此其一。江东孙权一向重利轻义,见荆州后方空虚,必有异动,此其二。关將军性格刚而自矜,大胜之后恐骄兵轻敌,此其三。有此三虑,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嘉奖,而是警示!” 话音落下,大殿內一片寂静,马良也一脸诧异的看著弟弟。 刘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谁也没有想到,马謖竟会在这种时候,这种场合,当眾泼冷水! “马幼常,”简雍皱眉道,“今日大喜,为何出此不祥之言?” “非是不祥,而是未雨绸繆。”马謖坚持道,“大王,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曹操惊恐,孙权何尝不惧? 孙权若惧,则必生祸心。且荆州之地,本是孙权念念不忘之处,这些年,江东屡屡派人索要,今见关將军势大,孙权岂能安心?” “荒谬!”孙乾驳斥道,“孙刘联盟,共拒曹贼,此乃天下大势。孙权若背盟偷袭荆州,则唇亡齿寒,他难道不知?” “孙权若知此理,当年便不会偷袭荆南三郡!”马謖提高了声音,“建安二十年,孙权趁我方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此事不过四载,诸位难道忘了?” 殿內顿时譁然。 法正咳嗽两声,缓缓道:“幼常,你多虑了。当年之事终以湘水划界和解。如今曹操势大,孙权纵有异心,也不至於此时背盟。” “幼常!” 刘备声音低沉,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悦,“孤知你素有才名,但今日之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云长与孤,恩若兄弟,他为孤镇守荆州,孤在成都庆贺其功,满朝文武,都在庆贺,你却口口声声说孙权会背弃盟约,可有实证?” “大王,若待有实证,只怕为时已晚!” 马謖叩首,“臣请大王速速派人前往荆州,一为嘉奖,二则警示关將军,让他小心江东,巩固后防,万不可大意!” “够了!” 刘备站起身,怒视著马謖,脸色铁青,“云长方获大胜,士气正盛,孤若派人警示,岂非寒了眾將士之心?马幼常,你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孤不怪你。退下吧。” “大王——” “退下!” 虽然把刘备给气恼了,但马謖並没有打算放弃。 他知道刘备为什么不听。 刘备对关羽有著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超越了理性判断。 夺取汉中、进位汉中王、关羽威震华夏……一连串的胜利让整个刘备集团都沉浸在一种乐观情绪中,无人愿意相信危机迫近。 刘备的怒斥如寒冰泼面,马良也不住的摇头,提醒他注意分寸。 直諫已触逆鳞,若再坚持,莫说前往荆州,恐自身亦难保全。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清晰起来:硬諫不成,便须智取。 马謖深吸一口气,將满腔焦虑强压下去,俯身再拜,语气转为沉痛恳切:“臣年轻识浅,忧心如焚以致言语失状,冒犯天威,死罪……然臣一片赤诚,可鑑日月。 既然大王决意嘉奖关將军,臣请自荐为使,亲往荆州宣示王恩!” 见他认错,刘备神色稍缓了一些。 “你要前往荆州?” “是!”马謖声音坚定,“臣兄马良,曾为关將军幕僚,且荆州本就是臣的故土,臣对荆州颇为熟悉,愿前往荆州,为关將军贺功。” 刘备沉吟不语,方才被当眾泼冷水的余怒仍在胸中翻腾。 诸葛亮观察良久,对马謖今日之举也颇感诧异。 他心中未必全信马謖之言,但见他敢於直諫、颇有担当,思虑一番后,还是开了口,“大王,幼常对江东之虑,虽言之过早,但小心无大错。可令其见云长时,稍作提醒,亦无不可。” 诸葛亮的话,在刘备心中分量极重。 刘备久久打量著马謖,心想:云长方建不世之功,正需褒扬以壮声威,此子却危言耸听,动摇军心。 可孔明既已开口……他一向知人,既然肯为幼常说话,想来此子却有可取之处。 也罢,幼常毕竟是季常之弟,素有才名,且让他走一趟,以犒军之名行察看之实,或也无妨。 “既然如此……便命马謖为使,前往荆州,犒赏三军,封赏云长。另赐黄金百斤,蜀锦千匹,美酒百坛,以彰云长之功。” “臣领命!”马謖叩首,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幼常,”刘备看著他,不忘叮嘱道:“你至荆州,当以嘉奖为主,提醒为辅。云长性情高傲,你言语须谨慎,莫要触怒於他。” “臣明白。” “好!下去准备吧。” “诺!” 秋日的阳光洒在成都的宫墙上,温暖明亮。但马謖只觉得寒冷,他知道,关羽的大胜,必然已经引起了孙权的不满。 说不定,江东的吕蒙正在装病,东吴的战船正在集结。 第2章 前往荆州 议事散了后,马謖前脚刚离开,身后便有声音传来,“幼常留步。” 马謖回头,见诸葛亮从殿內走出,羽扇轻摇,白衣飘飘。 “先生。”马謖放慢了速度,诸葛亮来到他身边,两人沿宫道缓步而行。 “你今日殿上所言,此等见解,从何而来?” 虽然此时的诸葛亮对江东並未给予足够的重视,但他毕竟是诸葛亮,刚才主动站出来支持马謖,这便等於认可了对江东的提防。 马謖谨慎答道,“以前曹操势大,孙刘不得不联手结盟。然此一时彼一时,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江东孙权难保不会心生齷齪。 关將军正在全力进攻襄樊,后方难免有所懈怠,孙权若得荆州,则可全据长江,进可爭天下,退可保江东。如此诱惑,他岂能不动心?何况这么多年,孙权一直对荆州念念不忘,一直怪我们借了不还。” 羽扇轻摇间,诸葛亮因马謖的话语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难道孙权真会谋夺荆州?他旋即又摇了摇头,將这个念头驱散,应该不会。 看向马謖,他微微頷首道:“居安思危,乃是臣子本分。幼常能有此心,殊为不易,然则云长性情,你应知晓。 此番前去,当以犒军贺功为主,提醒之言,需讲究方式分寸。” “诺!”马謖用力点头。 ………… 翌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成都的街巷还笼罩在一片灰濛濛的静謐中。 法正府邸的门被轻轻叩响时,管家披衣开门,见一名风尘僕僕的僕人立在阶前,手中捧著一封书信。 “小人奉马参军之命,送信与尚书令。” 管家接过信,不敢怠慢,连忙捧著信往內院走去。 內室中,法正早已醒来。 自汉中归来后,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咳嗽、胸闷、夜间盗汗,种种症状如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他眠浅易醒,寐少寤多,即便勉强睡下,也常於夜半惊醒,再无睡意。 医官说是劳损过度,需静养调理,但王业初立,百废待兴,尚书台的事务堆积如山,法正如何能静得下来? 才四十五岁,却已显出垂暮之態。 管家推门而入,轻声稟报,“马参军派人送来书信,说是临走前所写。” 法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幼常?他不是要去荆州么?” “送信的僕人说,马参军闭门书写了一个时辰,现在人已经出发了。” 法正接过信,当即拆开。 信中,马謖並未多谈荆州之事,反而將大半篇幅用於关切他的身体。 “尚书令自汉中归来,形容日削,咳声不止,謖每见之,心实忧惶。 以吾观之,兄之疾乃积劳成损,非一日之故,亦非旬月可愈。然兄身系社稷重器,日夜操劳,未尝稍歇,此非养生之道,实乃取祸之途……” 法正咳嗽了一声,继续往下读。 马謖在信中详细列出了数条养生建议,其细致程度,令人吃惊: 饮食须定时,不可废食忘餐;夜不可过子时不寐,晨宜卯时即起;每日宜散步庭院,吐纳导引;忌食生冷,少饮烈酒;可常饮蜂蜜调水,以润肺腑;若咳嗽过甚,可用梨与川贝同燉,徐徐服之…… 更让他心惊的,是信中的这一段: “兄为尚书令,总揽机要,內抚百姓,外虑时局,汉中一战,运筹帷幄,功在社稷。大王尝言:『孤得孝直,如添一臂。』孔明军师亦常称兄之才。今王业初立,北有曹魏虎视,东有江东暗窥,益州新附,人心未固。 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兄之身体,非独一人之私,实乃社稷之公器。若兄有恙,则朝堂失一柱石,大王失一臂膀,社稷失一栋樑。弟斗胆恳请兄:为国珍重,为大王珍重,为天下苍生珍重!” 为国珍重。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击在法正心头。 他放下信,久久无言。晨光透过窗欞,照亮了案几一角铜盆中静止的水面,模糊映出一张憔悴灰败的面容。 法正怔怔望了片刻,喟然长嘆。幼常信中所言,字字句句,皆敲在心头。是啊,若自己这病躯先垮了,纵有万千筹谋,又將託付於谁?王业初立,多少大事未竟……他缓缓闭目,心中已有了计较。 再次想起昨日大殿上的马謖,在满朝庆贺声中,独自一人站出来,说出那些“不祥之言”。 法正虽也觉东吴不可不防,但更多是防其趁火打劫,而非马謖所说的必生二心!阴图荆州! 不过,总算多亏诸葛亮说情,让大王同意马謖前往荆州。 法正昨夜回府后,也是一再思量,无法安眠。 关羽大胜,曹操惊恐,难道孙权……真的会坐视不理么? 而马謖在临行前,不急著准备行装,却花一个时辰写这封长信,再三叮嘱他保重身体。这份心思,这份远见……让法正也受到了触动。 同一时刻,成都东门外。 马謖勒马回望。 城墙在晨曦中显出巍峨的轮廓,城楼上“汉”字大旗迎风招展。这座他生活了数年的城池,此刻正在醒来,炊烟裊裊,人声渐起。 “参军,可以出发了。”一名亲兵策马上前。 马謖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成都,然后猛地一抖韁绳。 “驾!” 骏马嘶鸣,四蹄翻飞,向东疾驰而去。 几十名护卫紧隨其后,马蹄声如雷,踏碎了清晨的寧静。 马謖伏在马背上,目光如电,直视前方。 他不是歷史上的那个马謖了。 那个只会“纸上谈兵”的马謖,那个在街亭葬送诸葛亮北伐希望的马謖,那个被后世嘲笑了千年的马謖。 这一世,他要改变一切! 首先,是救荆州!救关羽! 然后是……他自己的命运! 马謖伏在马背上,感受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这具身体虽为文臣之躯,却自幼习武,骑射功夫皆不弱,只是这般连续奔袭,仍难免感到吃力。 但比起身体的疲惫,心中的焦灼更甚。 他知道时间线: 建安二十四年八月,汉水大雨不断,水势暴涨,八月中旬,关羽水淹七军。 九月初,捷报送到成都。 等他抵达荆州,差不多也快到十月了,而荆州的危机,马上就要开始了。 留给马謖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时间宝贵,必须爭分夺秒。 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快!再快一些!”马謖一边挥舞著马鞭,一边在心中嘶吼。 第一天,队伍行进了八十五里,至绵竹歇息。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再次出发。 过了梓潼,山路越发险峻。甚至为了抄近路,还走了一段栈道。 栈道悬於绝壁,下临深渊,江水轰鸣如雷。马匹行走其上,战战兢兢。 “抓紧韁绳,目视前方,莫看下面!” 山风吹来,栈道摇晃,木板发出嘎吱声响。马謖低头看了一眼,只见云雾繚绕,深不见底,江水如一条白练,在谷底奔腾。 这就是蜀道。 李白说“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当真不是夸张。 歷史上,刘备得益州后,凭藉蜀道天险,北拒曹操,东防孙权,这才有了三分天下。 但蜀道也是一把双刃剑,它既保护了益州,也困住了他们。 歷史上诸葛亮数次北伐,屡屡因粮草不继而退兵,蜀道难行就是重要原因。 若荆州不失,则可从荆州、汉中两路北伐,不必受制於蜀道。那时,三国的歷史,或许会是另一番模样。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队伍以近乎奔袭的速度向东推进,每日天不亮便拔营,直至日暮西山才敢稍作歇息。 沿途在驛站换了两轮马匹,皆是精选的蜀地健马,方能支撑这般日夜兼程。 护卫们的靴子磨破了底,脚上的水泡溃了又起,却无一人抱怨、无一人掉队。 他们或许不知此行的真正凶险,却读懂了参军眉宇间的焦灼,拼尽全力跟上他的速度。 马謖对这支队伍的管理严苛中也带著人情味,每到一处,必先安排警戒,检查马匹,分配食物和水。 他和大家同吃同睡,同甘共苦,士兵们虽然疲惫,但士气不减。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樊城外,关云长正抚须远眺北方,眼中儘是睥睨天下的豪情。 他不知道,有一个年轻人正策马狂奔,试图改写他的命运! 第3章 拜访费观 江水滔滔,东去不返。 经过连续数日疾行,巴郡治所江州,终於到了。 虽然著急赶路,但这里——他必须停。 江州控扼长江上游,西连蜀中,东接荆州,南通江表,乃是益州东路咽喉。自刘备入蜀后,此地便成为战略要衝,驻有重兵。 而镇守此地的,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费观,字宾伯,江夏鄳(meng)人。此人的身份颇为特殊——他是刘璋的女婿,却又在刘备取蜀时举兵归降,深得刘备信任。 刘备安定益州后,任命费观为裨將军、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封都亭侯,可谓一方大员。 更重要的是,自严顏卸任后,费观在江州经营多年,对长江防务了如指掌。 若荆州有变,江州是第一道防线;若东吴有异动,江州不仅可以作为屏障,也能及时提供支援。 所以,马謖必须见他一面。 史书中对费观著墨不多,只记载其“为人善议论”,诸葛亮亦称其“才敏”。 可越是记载简略,马謖越清楚:能在乱世两度择主,且次次皆中,此人绝非常人。 抵达码头,自报身份,即刻有人疾步入城通稟。 不多时,一名校尉引兵迎来,拱手行礼:“费太守已在城中等候,为参军接风。” 马謖微微頷首:“有劳。” 他回头对亲兵吩咐几句,让他们安置马匹行装,自己隨那校尉往城中而去。 江州城依山而建,南临长江,地势险要。马謖一路行来,留心观察城防——城墙坚固,垛口整齐,每隔数十步便有兵卒值守。沿江一带,烽燧相望,隱隱可见江面上有巡船往来。 费观治军,果然严谨。 行至都督府前,一名中年將领已迎出门外。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容刚毅,頜下短须修剪得整齐,一双眼睛透著精明干练。正是巴郡太守、江州都督费观。 “幼常!”费观大步上前,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年轻俊杰!” 马謖自然听得出来,对方完全是客套话。 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他的名气远不如兄长马良。 “將军言重了。謖不过一介参军,何敢当將军如此盛讚。” 费观摆手道:“幼常不必自谦。令兄季常,与我颇有交情。当年在荆州时,常听他提起你这个弟弟,说你『才器过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马謖淡淡一笑,心中却想:才器过人?上一世的自己,可是被钉在“言过其实”的耻辱柱上。这一世,决不能再重蹈覆辙。 “兄长谬讚了。謖年轻识浅,此番奉大王之命前往荆州犒军,路过贵地,不得不前来拜见,顺便请教一下江防事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费观眼中闪过一丝讚赏,这年轻人不骄不躁,开口便是请教军务,果然是个做实事的人。 “来来来,先进府说话!”费观热情地引著马謖入內,“我已备下薄酒,为幼常接风!” 都督府不大,但布置得简洁实用。正厅中已摆下酒宴,几样时令菜餚,一壶浊酒,不奢华却透著诚意。 两人分宾主落座。费观亲自为马謖斟酒,笑道:“江州不比成都,没什么山珍海味,幼常莫要嫌弃。” “將军说哪里话。”马謖举杯,“謖一路奔波,能有一碗热饭、一杯浊酒,已是莫大的福分。多谢將军盛情!” 两人对饮几杯后,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费观放下酒杯,关切问道:“幼常此去荆州,是为关將军贺功吧?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这消息传到江州时,我军中將士无不振奋!关將军真乃神人也!” 马謖点头,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是啊,关將军此战,確实打出了我军的威风。大王在成都接到捷报,欢喜得不得了,当即命我前往荆州犒赏三军。” “应该的!应该的!” 费观连连点头,眼中满是羡慕,“可惜我镇守江州,脱不开身,否则真想去荆州亲眼看看关將军的风采!” 马謖笑了笑,说道:“謖此行路过江州,一路留意沿江防务。將军治军严谨,城防坚固,烽燧相望,謖深感敬佩。” 马謖先赞了一句,话锋一转,“只是……謖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將军。” 费观神色认真起来:“幼常但说无妨。” “关將军北伐襄樊,威震华夏,曹操震动。將军以为,曹操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费观沉吟片刻,语气肯定道:“必会调兵驰援襄樊。” 马謖点头:“將军所言极是。那依將军之见,曹操除了调兵,还会做些什么?” 费观微微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思索,“你是说……曹操会派细作潜入我方?” “不错!曹操一向诡诈,如今关將军势大,襄樊告急,曹操岂能不派细作潜入荆州、益州,刺探我军虚实?” 费观眉头微蹙,缓缓点头:“幼常此言有理。我这就下令,加强沿江盘查。” 马謖点头,“江州乃益州东路咽喉,西连蜀中,东接荆州,南通江表。关將军北伐,襄樊战事正酣,江州作为后方,自然要確保万无一失。 謖此去荆州,一路所见,江防严密,军容整肃,足见將军用心。但謖斗胆,想请將军再做一事。” 费观神色凝重起来:“幼常请讲。” 马謖放下酒杯,一字一句道:“多遣斥候,沿江巡查,加强巡江,修缮城防,备足粮草箭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为別的,只为以防万一。” 费观沉默片刻,缓缓道:“幼常是说……会有万一?” 马謖摇摇头,笑道:“將军莫要多想。謖只是觉得,关將军在前方浴血奋战,我等后方,自然要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粮草备足,城防修缮,斥候多派,这些都是分內之事。若无事,不过多费些力气;若有事,便能从容应对。” 他望著费观,目光诚恳:“將军镇守江州多年,这些道理比謖明白得多。謖不过是年轻气盛,多嘴几句,还望將军莫要见怪。” 费观凝视他良久,目光中闪过一丝探寻。马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他总觉得,这年轻人话里有话。 只是他已经把话说成“分內之事”了,自己再追问,反倒显得多心。 费观忽然笑了,“幼常啊幼常,令兄说你才器过人,我原本以为不过是客气话。今日一见,才知道令兄还是谦虚了。” 被费观夸讚,马謖只是淡淡的笑了笑,没有丝毫的自得之色。 费观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远处的江面,声音低沉:“我在江州多年,深知这长江水道意味著什么。顺江而下,可直抵荆州;逆流而上,可窥视益州。关將军在前方打仗,后方若是出了紕漏,那就是千古罪人。” 他转过身,看著马謖,眼中满是讚赏:“幼常,你年纪轻轻,能有这份谨慎,这份远见,难得!难得!” 年纪轻轻?马謖一阵苦笑,我已经二十九了好不好? 他本已成家,但前妻早逝,並未诞下子嗣,至今还是孑然一身。 不过,费观能听进去,马謖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將军过奖了。”马謖谦逊道,“謖不过是在成都时,常听诸葛军师教诲,军师常说,『用兵之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謖此番前往荆州,一路上所见所闻,越发觉得军师此言精闢,我们自己先做到万无一失,敌人便无可乘之机。” 费观点点头:“孔明確是当世奇才。他这番话,说得透彻,堪称入木三分。” 酒宴结束后,马謖起身告辞,费观送出门外,两人在暮色中道別。 换乘大船后,马謖等人一路顺江而下,站在船头,他心中感嘆,“江州这边,总算埋下了一颗种子。接下来,就看江陵了。” 第4章 糜芳心慌 建安二十四年九月的最后一天,江陵城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 太守府后堂,糜芳盯著案几上那捲刚刚送到的帛书,手指微微颤抖。 书信是关羽从樊城前线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字跡刚劲有力,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他的心上。 “芳、仁督粮不力,延误军机。前月南郡大火,焚粮械无数,尔等疏於防范,罪责难逃。今樊城战事正紧,三军待粮若渴,若再延误,军法从事!待某破城归来,还当治之!” “还当治之”这四个字,墨跡尤其浓重,几乎要戳破绢帛。 糜芳猛地將帛书摔在案上,胸口剧烈起伏。 关羽治军极严,对麾下將领从不假辞色。 粮草逾期不说,南郡还发生了一场大火,烧毁了近万石粮草和数百件军械。 糜芳不是不知道关羽的脾气,也不是不知道自己確实有责任。可他也有苦衷啊! 南郡那场大火,分明是天乾物燥,粮仓失火,与他何干?他事后已经严惩了当值的仓吏,还自掏腰包补了一批粮草。 至於粮草运输,蜀道难行,荆州境內的道路也好不到哪去,连日阴雨,车马难行,他能怎么办? 可这些话,他能对关羽说吗? 说了,关羽会听吗? 糜家当初为了刘备,散尽家財,后来还拒绝了曹操的招揽,想不到,竟被关羽如此对待,这让糜芳心中很是不满。 糜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来:“將军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再徵调五百民夫,加紧运粮。告诉下面的人,三日之內,必须凑齐五千石粮草,发往襄樊前线!” 亲兵刚被糜芳的暴怒嚇得不轻,愣了好一会才道:“將军,三日……是不是太紧了?最近秋收还没结束,民夫不好征……” “那就加钱!加粮!”糜芳几乎是吼出来的,“三日,就是三日!耽误了前线的军需,你担得起吗?” 亲兵嚇得连连点头,慌忙退了出去。 糜芳坐在案前,胸口剧烈起伏。 关羽的命令已经下了,他能怎么办?只能照办。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正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糜芳心头一紧,又出什么事了? 一名军士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单膝跪地:“报——將军!城外来了使者!” “使者?”糜芳皱眉,“哪里的使者?” “是……是成都来的!汉中王派来的使者!说是马参军,马良马季常的弟弟,马謖马幼常!” 糜芳心头一震,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成都来的使者? 汉中王派来的? 在这个时候?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莫非关羽已急不可耐,等不及“破城归来”,竟直接修书去了成都,让大王派人来向我问罪? 可转念有一想,不对! 马謖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参军,资歷尚浅,哪里担得起问责一方太守的重任? 再说他糜芳是什么人,他可是南郡太守,刘备的至亲啊! 真要问罪,也该派个分量更重的人来。可若不是来问罪,那……马謖是来做什么的? 糜芳来不及细想,连忙起身:“来人,更衣!出城迎接!” 使者代表的是汉中王,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 一刻钟后,糜芳带著一眾属官,策马来到江陵北门外。 远处,一队人马刚刚下船,正缓缓行来。为首的是一名年轻文官,面容清俊,目光沉静,正是马謖。 糜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挤出笑容,策马上前。 “幼常!”他翻身下马,拱手笑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马謖笑著还礼:“糜太守客气了。謖奉大王之命,特来荆州犒赏三军。” “哪里哪里!幼常能来,江陵蓬蓽生辉!” 嘴上这么说,但糜芳的心里却颇不是滋味。 关羽在前线打了胜仗,威震华夏,风光无限。可他在后方,累死累活地筹措粮草,到头来却被关羽骂得狗血淋头,还要担心“还当治之”的威胁。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事都是关羽的,坏事都是他的? 接下来,糜芳强装热情地引著马謖往城里走,“走走走,先进城说话!” 马謖点头,隨他入城,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观察城中的一切。 一直来到太守府,分宾主落座后,糜芳试探著问道:“大王可还有什么吩咐?比如……对荆州这边,可有什么交代?” 马謖看了他一眼,心中瞭然。 这是在探他的口风。 他笑了笑,回道:“大王只命我来犒军,並无其他交代。不过临行前,大王倒是叮嘱了几句,让我见见诸位將军,看看江陵的防务,回去也好向他稟报。” 糜芳心头一紧。 看看江陵的防务? 这是何意?难道大王对他不放心? 糜芳脸上笑容不变,心中却飞快地转著念头,口中道:“应该的应该的!幼常既然要看,我明日便带你四处走走。江陵城防,我可是下了大功夫的,城墙、粮仓、武库,样样齐全,绝无疏漏!” 马謖点点头,隨口问道:“听闻南郡前不久失了一场大火?可有大碍?” 糜芳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退去,强笑道:“幼常也听说了?唉,確是……天有不测风云。好在扑救及时,未成大患。那几日东风甚紧,真是防不胜防啊。” 他刻意强调了“东风”,仿佛在暗示这是不可抗力,而非他的责任。 马謖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过了一会,糜芳要摆酒设宴,被马謖谢绝了。 经过观察,他发现,糜芳一直在强顏欢笑,那笑容之下,分明藏著不安、心虚、还有怨气。 歷史上,糜芳之所以叛变投吴,不是因为吕蒙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和关羽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关羽的傲慢、糜芳的怨气、再加上吕蒙的离间,最终导致了江陵的沦陷,而失去了江陵,荆州的形势也迅速急转直下,最终导致悲剧发生。 如今,关羽刚刚打了大胜仗,正是最骄傲的时候。他对糜芳的態度,只会更加苛刻。 而糜芳此刻的怨气,恐怕已经积压到了临界点。 马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关將军北伐,声势浩大,这后方粮草供应,想必是千头万绪,辛苦糜將军了。”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糜芳,“一路行来,见江陵民生安定,將军治理之功,可见一斑。” 糜芳赶忙笑道:“幼常谬讚了!全赖大王洪福,关將军神威,芳不过谨守本分,督促转运而已,虽然路上偶尔有些耽搁,但粮草从未断过。幼常放心,关將军那边,绝不会缺粮!” 马謖点点头,他心里却清楚得很,糜芳在说谎。 他说“从未断过”时,明显眼神闪烁,底气不足。 后世记载中,关羽正是因为缺粮,才打了湘关米的主意。如果粮草真如糜芳所说从未断过,又怎会有那一出? 马謖微微一笑,没有点破。 现在点破,只会让糜芳更加警惕,更加牴触。 他需要的是稳住糜芳,此人敏感、恐惧、怨气深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大祸。 第5章 糜芳遮掩 “对了,我此来江陵,按理应当先往襄樊拜见关將军。不过关將军正在前线,我去前线恐怕多有不便。不知糜將军可否派人前去通报,请关將军回江陵一趟,我好当面向他宣读大王的嘉奖令?” 糜芳又嚇了一跳,冷汗都冒了出来。 让关羽回江陵? 那不就是让关羽回来“还当治之”吗?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惶恐。关羽若是回来,第一个要收拾的,恐怕就是他! 可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汉中王的使者要见关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他若是阻拦,岂不是有违臣节? “这……”糜芳勉强笑道,“关將军正在前线指挥作战,只怕……只怕脱不开身吧?” 马謖点点头:“我也知道关將军忙。但规矩如此,我作为使者,总不能直接去前线找他。这样吧,糜太守可先派人去通报一声,把大王的嘉奖令告知关將军。关將军若能抽身回来,最好;若实在脱不开身,我再想办法。”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糜芳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好,好。”糜芳连连点头,“我这就派人去襄樊,通报关將军。” “有劳了。” 隨后,糜芳亲自安排马謖的住处。 他把马謖安置在太守府旁边的一处小院,环境清幽,陈设雅致。又吩咐儿子糜暘,让他亲自带人伺候,务必让马謖住得舒心。 糜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眉清目秀,举止得体。他带著马謖来到小院,殷勤地介绍院中的陈设。 “参军,这院子是特意为您收拾的。有什么需要,隨时吩咐下人去办。” 马謖点点头,笑道:“有劳少將军了。” 糜暘连声道不敢,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当夜,马謖屋中的灯直到后半夜才熄灭,哪怕是躺下了,他也在翻来覆去的想,如何才能更好的粉碎江东的阴谋,守住荆州。 转过天来,江陵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马謖早早起身,推开馆驛的窗。街市上已有人声,挑担的货郎、赶早市的农人、巡逻的军士,构成一幅看似寻常的清晨画卷。 马謖想在城中四处走走,顺便查看一下城防、粮仓、武库。 可是刚出门不久,糜芳就带著儿子糜暘,还有几名属官找来了。 “幼常昨夜歇息得可好?”见面后,糜芳表现得很是热情,仿佛真是关心备至。 “托太守的福,甚好。”马謖拱手还礼。 “幼常这是要去何处?” “只是四处看一看。” 糜芳笑了笑,“幼常初来江陵,我身为南郡太守,理当做个嚮导。今日便陪幼常四处走走,看看江陵风物,也看看城防军备,好让幼常回成都后,能向大王详实稟报。”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马謖听出了弦外之音:我要跟著你,你去哪儿,我陪到哪儿。 “有劳太守了。”马謖神色如常,心中却暗自冷笑。 一行人先去了城楼。 江陵南城临江,城墙高厚,垛口整齐。守军执戈而立,盔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表面看来,军容严整。 但马謖走上城楼,放眼望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按说江陵这样的重镇,又是关羽的治所所在,城墙上本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可眼下,垛口间的军士稀疏了许多,许多位置竟是空的。 马謖隨手指著一段空置的城墙,“此处为何无人值守?” 糜芳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幼常有所不知。关將军治军,讲究『虚虚实实』。这些空置之处,看似无人,实则暗藏哨位。一旦有警,伏兵立出,可收奇效。” 马謖心中冷笑。城防重地,岂能如此儿戏?这分明是兵力不足,无法布满防线。 明明关羽抽调了大量的兵力去了前线,可糜芳却不愿如实相告。 他越是遮掩,马謖心里越是警惕。 一圈走下来,已是午时,至於粮仓和武库,糜芳也不让马謖细看。 到了饭时,糜芳提议回府设宴,马謖婉拒了:“謖有些疲惫,想回馆驛歇息。今日有劳太守陪同,改日再登门叨扰。” 糜芳巴不得他赶紧回成都,连忙道:“幼常一路奔波,是该好生歇息。我这就派人送幼常回驛馆。” 回馆驛的路上,糜芳亲自相送,一路说笑,仿佛真是宾主尽欢。 但马謖回去的路上,总有那么几个人影,不远不近地跟著。不用猜,也知道是糜芳的人。 他是刘备派来的,糜芳既不能得罪,也不愿让他知道江陵兵力空虚,粮草即將告急的实情。 因为这种事,刘备一旦知道,怒火必然会烧向糜芳。 马謖回到房中,关上门,脸色沉了下来。 让一个心怀恐惧的人,镇守著重镇,这是最危险的! 原本马謖很想把江陵摸个底朝天,好好查一遍,看看到底还有多少兵力?还有多少存粮? 可现在,糜芳压根就不配合,还派人盯著他,让马謖束手束脚,很是不爽。 在馆驛冷静下来,想了很久,忽然,马謖想到了一件事,既然来到了江陵,何不拜访一下关羽的家眷,也许他们能给自己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 他奉命来嘉奖关羽,於情於理,拜访关羽的家眷,都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刚来江陵,就直接去见关羽的家眷,那反倒於礼不合。 现在,糜芳已经见过了,再去见关羽的家眷,別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料敌以宽,马謖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糜芳靠不住,关羽的儿女,在这一世,或许能成为他的助力。 “来人,將我名刺以汉中王使者的名义送去关府。”想清楚后,马謖冲门外喊了一声。 “诺。”一名亲卫接过名刺,径直去了关家。 很快,马謖就收到了关家的回覆。 关夫人胡氏同意接见! 夜里糜芳再次派儿子来宴请马謖,马謖再次回绝了。 马謖的理由很充分,使者不宜频繁赴宴,以免引人非议。 糜芳碰了个软钉子,却也无话可说。 申时初,马謖带著两名护卫,前往关府。 关府位於江陵城东,占地不小,但並无奢华之气。门前两尊石狮,匾额上“关府”二字朴拙有力,一看便是关羽风格。 管家早已候在门外,引著马謖入內。 府中布局简洁,庭院栽种松柏,少有花草。正堂陈设简单,几张案几,墙上还掛著一幅《春秋》帛书,此外再无多余装饰。 “马参军稍候,夫人即刻便到。”管家奉上茶水,退下了。 马謖打量著堂中陈设,心中感慨。 关羽一生简朴,不蓄私財,不慕奢华。这样的品质,在乱世中尤为难得。可惜,过於刚直,过於骄傲,终究成了致命弱点。 正思忖间,脚步声传来。 一名中年妇人在侍女陪同下走进堂中。她约莫四十余岁,穿著素色深衣,髮髻简束,容貌端庄,眉眼间透著沉静之气。正是关羽之妻,胡氏。 ps:关羽肯定有妻子,只不过究竟叫什么,正史查不到,民间倒是有一种胡氏的说法,如果有考据党,希望不要较真。 第6章 关三小姐 “马参军。” 胡氏打量了马謖几眼,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夫君征战在外,妾身代为接待,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夫人言重了。”马謖躬身行礼,“謖奉大王之命前来,本该先拜见关將军。奈何將军军务繁忙,謖只能先来府上问安。” “参军请坐。”胡氏在主位坐下,示意侍女上茶。 两人寒暄几句,说的多是场面话。胡氏言语不多,问一句答一句,礼貌周全却透著淡淡的疏离。 马謖忽然想到了杜氏,那个关羽在下邳向曹操求而不得的女人。 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註定是走不到一起的。 如果当初曹操真把杜氏给了关羽,也许关羽的人生轨跡就变得不一样了。 关羽有儿有女,有夫人自然也不稀奇,胡氏原来一直在老家解良县。 正说著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清脆的说话声,人未至声先闻。 “母亲,听说成都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已踏入堂中。 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一身红色劲装,腰束革带,足蹬皮靴,头髮高高束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明亮的眼睛。 她容貌英气,眉宇间带著几分桀驁,正是关羽之女,关银屏,家中排行第三,也被称为“关三小姐”。 她身后跟著一位少年,面容与关羽有几分相似,是关羽次子关兴。 两人一进来,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马謖身上。 一见马謖是个文士,关银屏的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马謖將来意说了一遍。 “我当是谁,”关银屏听完,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语气冷淡如秋霜。 “原是个文縐縐的书生。既是奉王命来嘉奖我父,何不直奔襄樊前线?家父正与曹兵鏖战,怕是无暇回江陵见你。” 这话说得直白锐利,近乎无礼。 “银屏!”胡氏蹙眉责斥,语气中含著一丝无奈与警示,“不得对马参军无礼。” “女儿何处说错了?”关银屏径直走到母亲身边,目光却仍像两把小刀子似的钉在马謖身上。 “前线將士浴血捨命,使者却安坐后方,等著主將放下军务,奔袭数百里回城受赏。这一去一回,快马也要数日,岂不徒耗光阴,延误战机?” 她转头看向兄长,“二哥,你说是也不是?” 关兴立刻点头附和:“三妹说得极是!父亲军务繁忙,哪能说回来就回来!” 马謖面色平静,心中却暗嘆:不愧是关羽的女儿,这身傲骨与直来直去的性子,真是像了个十成十。 “三小姐、关公子所言,俱是拳拳之心,在下自然理会。然謖奉汉中王令,身为特使,一言一行皆代表大王,不可擅离职守,亦不可隨意涉足军营重地,此乃礼制,亦是规矩。” 他略微顿了一顿,迎上关银屏那不善的目光,继续道:“况且,汉中王命謖此行,一为犒赏三军,彰关將军不世之功;二为巡视荆州防务,察看后方情势。 江陵乃荆州根本,关將军家眷所在,謖自当先行拜会,详察后方是否安泰稳固,方可回稟大王,也可令前线將士心安。” “巡视防务?”关银屏秀眉一挑,那抹讥誚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说得好听。我看你,分明是畏惧前线刀兵凶险,不敢亲往罢了。一个读书人,料你也无那般胆色。” 这话已是当面奚落。胡氏脸色一沉,便要再次呵斥。 马謖却淡然一笑,语气依旧平和,“三小姐说得是。前线兵凶战危,杀声震天,確非等閒之地。关將军亲冒矢石,身先士卒,实乃国士无双,謖由衷敬佩!” 此言一出,关银屏不由一怔。 她本以为对方或被激怒反驳,或会窘迫辩解,却没料到马謖竟坦然承认前线危险,更顺势真心实意讚颂起父亲来。 这让她积蓄的锋芒仿佛撞上了一团棉花。 过了一会,她语气缓和了些,但质疑未消:“你既知前线凶险,父亲坐镇襄樊至关重要,为何还要遣人请他回来?岂不闻『军中不可一日无帅』?” “三小姐误会了。” 马謖摇头,“非是謖要请关將军回城。依礼制,使者需通报主將,至於將军是否回返、何时回返,皆由將军视军情自行定夺。” 关银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话锋一转,带著点试探问道:“既是要巡视防务,马参军来到江陵,可瞧出了什么门道?” “謖初来乍到,不过走马观花。但见江陵城郭坚固,街市井然,糜太守治理有方,百姓各安其业,一派祥和。” “治理有方,一派祥和?”关银屏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你可去城中粮仓看过了?” “今日隨糜太守,大略看了看。” 关银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那粮仓里面可都是满的?” 堂內气氛微微一凝。胡氏欲言又止,眼中掠过担忧。 马謖回道:“自然是满的。只是……新旧杂陈,其中不少麻袋,色泽颇新。” 他白日里隨糜芳巡视,只是大体看了看,反正乍一看,感觉粮仓里面堆得满满的,究竟里面如何?这就不清楚了。 其实,不用猜,马謖也知道,江陵的粮草肯定不够了。 要不然,关羽也不会打湘关米的主意。 关银屏嗤笑一声,她本就不喜绕弯子,当即语速加快,带著將门虎女特有的直率说道:“父亲为了速取襄樊,已將江陵守军抽调大半去了前线!如今城中除却老弱,便是新募之卒,操练尚且不足!至於粮草……” “银屏!”胡氏终於忍不住,声音带著严厉,“这些军国要务,岂是你能妄加议论的?” “母亲!”关银屏转过头,眼中儘是倔强与真切的不平。 “女儿说的哪一句不是实情?父亲在前方捨生忘死,盼的便是早日克竟全功!可后方粮草屡屡不继,转运拖延,那糜太守办事若是得力些,父亲何至於数次来信催问?何苦为了粮草分心?” 她终究顾及母亲在场,未將心中不满尽数吐出,但那份对父亲战事受阻的担心,以及对糜芳筹粮不力的怨气,已表露无遗。 作为女儿,她自然是坚定地站在父亲这一边,只盼父亲能够专心战事,早日凯旋。 马謖静静听完,心中已然透亮。 关银屏这番话,无疑印证了他的猜测。 江陵现在的问题很严重,兵力被调走大半,粮草也出现了问题。 第7章 你敢去前线吗? 烛火在铜灯里噼啪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映得糜芳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脸忽明忽暗。 糜芳来回踱步,思绪飘回许多年前。 他糜芳是什么人?是追隨刘备从徐州一路走来的元从,是散尽家財助刘备起兵的功臣。 他有一万个理由瞧不起马謖,可马謖却是汉中王派来的使臣,背后代表著刘备。 一想到刘备,糜芳的脖子便不由得缩了一下。 曾几何时,刘备还是个寄居徐州的客將,那时糜家何等风光?兄长糜竺被奉为上宾,妹妹嫁与刘备为妻,他掌管钱粮,虽无显赫军功,却是实实在在的“自己人”。 后来,刘备待他確实不薄,让他做了南郡太守,真正的封疆大吏,可是,关羽却来了。 他是南郡太守,南郡的治所是江陵,可关羽掌管荆州,他的治所也是江陵。 这就造成一个让糜芳很难接受的后果,这南郡,並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而是,时时处处,他都得听关羽的,都得看关羽的脸色。 “待某破城归来,还当治之!” 关羽的这句警告就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糜芳猛地抓起案几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低声问:“將军?” “滚!”糜芳嘶吼道。 脚步声慌忙远去。 糜芳喘著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好一个“还当治之”!我糜芳拼死拼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关羽凭什么治我? 凭你水淹七军?凭你威震华夏?可没有我在后方筹措粮草,你拿什么淹七军?拿什么震华夏? 背著关羽,糜芳也只能无能狂怒。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父亲!”是儿子糜暘的声音。 糜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进来。” 门被推开,糜暘快步走进来,反手將门掩上。额上带著细汗,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怎么了?”糜芳皱眉。 “父亲,马参军……马参军去了关府。”糜暘喘息著说。 糜芳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申时初去的,现在……现在还没出来。”糜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进去快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 糜芳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去关府?马謖去关府做什么? 难道……他是去打探消息? “他都见了谁?”糜芳问,声音有些发乾。 “关夫人,还有三小姐和关兴公子。”糜暘说,“孩儿派人守在关府外,只看到马参军进去,还没见他出来。府里……府里也没什么动静。” 糜芳冷笑。越是没动静,越说明有问题。若是寻常拜访,一个时辰也该出来了。 “父亲,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糜芳停下脚步,他能怎么办?粮草要筹,城池要守,关羽要应付,马謖要敷衍。他就像走在一条细细的钢丝上,前后都是悬崖。 別的且不说,就单单筹粮这一件事,就让他焦头烂额,濒临崩溃。 暮色渐浓,见时候差不多了,马謖向胡氏郑重一礼,告辞离开。 胡氏端庄还礼,嘱咐管家好生相送。关兴也跟著母亲行礼送別。 马謖转身,沿著来时的青石小径向府门走去。两名护卫安静地跟在身后。 就在他將要踏出二门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 是关银屏的声音。 马謖驻足,回身。只见关银屏快步追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十七岁的她,身子高挺,一双眸子亮得灼人,直直盯著马謖。 “三小姐还有吩咐?” 对这位关家虎女,他是一点都不会轻视,甚至还觉得很有趣。 別的女子,大多害羞守礼,绝不会一见面就如此咄咄逼人,甚至还敢挑衅,可她却继承了关羽的傲气,一点都不怕生,像个小老虎。 关银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身宽大的文士袍服上看了又看,“吩咐谈不上。就是忽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想请教马参军。” “三小姐请讲。” 关银屏往前迈了一步,距离拉近到两步。这个距离已经有些逾越寻常的社交礼仪,带著明显的压迫感。 她比马謖矮了半个头,却努力仰著脸,目光像两把小刷子。 “我问你,你这一身文縐縐的,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也不带风,不会是真的不敢去前线吧?”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无礼。 马謖却不动声色,只是静静看著关银屏。 关银屏见他不答,以为被说中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继续道:“还是说,你不敢见我父亲?” 提到“父亲”二字时,她的胸脯不自觉地挺了挺,下頜微扬,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身为关羽女儿与生俱来的骄傲。 坦白说,关羽的確很有气场。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威严,而是经年累月的沙场征伐、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融进骨血里的煞气与傲气。 寻常人站在他面前,未开口便已先怯了三分,更別说与他那双丹凤眼对视,据说关羽那双眼眯起时,曾让无数敌將胆寒。 马謖脑海中闪过史书上关於关羽的记载,也闪过前世在庙宇中见过的那些塑像: 丹凤眼,臥蚕眉,面如重枣,长髯及胸,不怒自威。那样的一个人物,活在当世,气势只会比塑像更盛。 但马謖却笑了。 不是强装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很平和、甚至带著些许瞭然的笑。 “三小姐,”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令尊威震华夏,是当世英雄,謖自幼敬仰。但——” 他顿了顿,迎上关银屏逼视的目光,认真地说:“令尊又不吃人,我为何要怕他?” 关银屏愣住了。 不吃人? 这算什么比喻?父亲当然不吃人!可父亲那股气势,岂是“吃不吃人”能衡量的? 但马謖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过自然,太过诚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关羽是令人敬重的將军,但不是怪物,所以无需恐惧。 关银屏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马謖却继续道:“敬重与惧怕,是不同的。謖敬重关將军的忠义,敬佩关將军的武勇,但若只因敬重便心生惧意,不敢直面,那这敬重便成了怯懦。 謖此番奉王命而来,代表的是汉中王对功臣的褒奖与慰劳,心中只有敬意,並无畏怯。” 这番话他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慷慨激昂,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因为马謖知道,关羽就算再凶,也不会胡乱杀人。 只要他讲理,自己就没必要怕他,难不成,他还会一刀砍了自己不成? 第8章 武圣关羽 关银屏抿了抿唇,又往前逼近半步,“这么说,你敢去前线?” 关府的老管家垂手立在廊下,眼观鼻鼻观心,这位三小姐,家里人都知道她的脾性,没人敢轻易招惹。 马謖淡淡地笑了,“三小姐,前线战事如火,謖此身虽微,亦知轻重。该去时,自会去;该见时,自会见。眼下,謖在江陵,亦有该做之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府门外走去。 关银屏站在原地,看著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竟一时忘了唤住他。 该做之事? 他在江陵有什么该做之事? 巡视防务?那不该是父亲和糜芳他们的事吗?他一个成都来的参军,犒完军不就该回去了吗? “故弄玄虚。”她低声嘟囔,转身往回走,行得数步,又低声补了一句,“嘴上说得漂亮,真到了前线,怕是腿都软了。书生就是书生,只会逞口舌之能。” 进屋见到关兴,关银屏忍不住问道:“二哥,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关兴愣了一下,方才回道:“这人说话很和气,不像那些眼高於顶的文官。而且,他好像並不怕你。” 不怕她? 关银屏秀眉微蹙,不服气地轻哼了一声。 从小到大,因为父亲的关係,还有她自己这副直来直去的性子,別人要么敬著她,要么让著她,要么躲著她。 像马謖这样,明明被她连连逼问、言语挑衅,却依旧从容平和、不卑不亢,倒是少见。 不怕她,也不怕父亲? 是真有底气,还是故作镇定? “母亲,”关银屏转向胡氏,“您觉得呢?” 胡氏望著女儿因为方才一番疾走疾言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伸手將她唤到近前,轻轻理了理女儿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此人年纪虽轻,气度却沉静。你一再咄咄逼问,他能不急不躁,从容应对,倒也有几分不凡。”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父亲常言,观人观其神。这位马参军,眼神清正,举止有度,虽不知才具如何,但心性应该不差。银屏,你今日……有些失礼了。” 关银屏撇了撇嘴,却没有反驳。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对方毕竟是汉中王派来的使者,自己刚才那態度,確实过了。 可不知怎的,一看到他那副文质彬彬、沉稳镇定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想刺他几句,想看看他究竟是不是装的。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样子。”关银屏別过脸,又哼了一声。 胡氏轻轻嘆了口气,没再说什么。知女莫若母,她怎会看不出,女儿这般反应,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好奇。 平日里若是见了文弱书生,她只要一瞪眼,一挑衅,对方怕是很快就现了原型,露了怯,可马謖却没有。 “回屋吧,天色晚了。”胡氏柔声道,牵起关兴的手,又看了女儿一眼,“你父亲在前线辛苦,我们在后方,安分些,莫要生事。” 关银屏“嗯”了一声,跟著母亲往內院走。走到廊下时,却又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 襄樊前线! 洪水虽已退去大半,但樊城外依旧一片汪洋泽国,城墙根处,被洪水浸泡过的地方呈现出一种病態的深褐色。 不少地方已经鼓胀、剥落,露出內里发黑的夯土。 护城河早已与汉水连成一片,浑浊的河水拍打著残破的墙基,每一次冲刷,都捲走一些泥沙。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沿著樊城外新筑起的土垒缓轡而行。 枣红色的战马神骏非凡,即便在泥泞的营垒间也步履稳健。马背上的关羽,身披绿锦战袍,一手轻挽马韁,一手慢抚长髯。 他微微眯著那双闻名天下的丹凤眼,望向不远处那座被围困了两月、摇摇欲坠的樊城。 目光扫过樊城城墙,那里旌旗歪斜,守卒稀疏,全无往日的森严气象。 “父亲,您看。” 身旁一匹黄驃马上,一名年轻將领抬手指向樊城西北角。那是关羽长子关平,二十多岁,面容英武,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关羽的凛冽傲气。 “那处城墙,昨日又有裂痕出现,曹仁虽命人连夜用木柵土袋填补,但根基已坏,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关羽顺著他所指望去,果然见那段城墙已然塌陷了一大块。 虽然用木石勉强堵住,但在一片灰褐色的墙体上,那块新补的痕跡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关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曹子孝也算一世名將,如今却龟缩城中,不敢出城一战。洪水泡软了城墙,也泡软了曹军的骨头。” 身后诸將闻言,尽皆頷首。 “君侯所言极是。” 行军司马赵累催马近前,语气带著钦佩。“自八月水淹七军以来,于禁三万精锐束手就擒,庞德授首,曹军胆寒。这樊城被围两月,外无援兵,內无粮草,军心离散,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另一侧,黑塔般的周仓扛著关羽那柄青龙偃月刀,咧开大嘴笑道:“要俺说,曹仁那老儿早该开城投降了!困守孤城,等死不成?待城破之日,且看他还硬气到几时!” 周仓嗓门粗豪,引得左右亲卫齐声鬨笑。 关羽捋著鬍鬚,豪气干云,“曹孟德遣于禁七军来援,某水淹之;即便再派人来援,某亦破之。 樊城一下,则襄阳门户洞开,荆州北疆从此无忧。届时,某当提兵北上,直捣许都,迎回天子,以竟大哥与某半生之志!”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尤其是最后“直捣许都,迎回天子”八字,在暮色秋风中迴荡,令周围將校无不热血沸腾,仿佛那辉煌的未来,已在眼前。 周仓、廖化齐声高喝:“君侯神威!克樊城,取襄阳,北伐中原,指日可待!” 关羽手捋长髯,笑得愈发豪迈。 水淹七军,生擒于禁,威震华夏,连曹操都要商议迁都,以避锋芒——这是他关羽一生功业的巔峰。 如今樊城指日可下,襄阳唾手可得,北伐中原的宏图似乎就在眼前展开。 他怎能不傲?怎能不得意? 第9章 关羽不满 “走,回营!” 关羽一抖韁绳,赤兔马会意,迈开四蹄。身后眾將连忙跟上,亲卫骑兵如眾星拱月,簇拥著那道绿色的身影向大营方向驰去。 蹄声如雷,捲起烟尘。关羽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秋风猎猎,吹动他战袍下摆,也吹动他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豪情。 中军大帐很快就到了。 说是大帐,其实颇为简陋。 樊城久攻不下,关羽不欲劳民伤財大修营寨,只立了必要的军帐和柵栏。 中军帐比其他营帐大些,但也仅能容二三十人议事。帐前竖著一桿大纛,上书一个巨大的“关”字,在晚风中烈烈作响。 关羽刚下马,早有亲兵上前接过韁绳。 周仓將青龙偃月刀拄立帐侧,如一尊黑塔门神,关平、赵累、廖化、王甫等人紧隨关羽入帐。 帐內已点了灯烛。正中设一张简陋木案,案上摊著襄樊一带的地图。 关羽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有亲兵奉上热水——战时他不饮酒,此事,军中皆知。 “父亲,”关平待关羽坐定,上前一步,“今日各营报来,箭矢消耗颇巨,需从江陵补充。另外,粮草……” “粮草之事,糜芳不是已遣人运来一批?”关羽打断他,端起陶碗喝了一口热水,眉头微皱,“虽不足数,也堪支撑数日。待破了樊城,城中曹军积粟,尽为我用。” 赵累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忧色,但还是硬著头皮稟报:“君侯,糜太守日前运来的粮草,只及所求之半。且多是陈米,各营已有怨言,若是长久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关羽放下陶碗,声音沉了下去。 帐內温度仿佛骤然降低。赵累额角见汗,躬身道:“只怕军心生变。” “军心?”关羽冷哼一声,丹凤眼扫过帐中诸將,“某自追隨大哥起兵以来,歷经百战,所部將士,无不同心。今威震华夏,樊城將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何人敢生二心?”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赵累不敢直视,低头道:“君侯威德,將士自然用命。只是粮草乃军之根本,若后续不济,恐生事端。是否……再遣使催之?” 关羽沉吟不语,烛火跳动,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粮草问题,本不该让他分心,可如今,此事却实打实的无法迴避。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稟报:“启稟君侯,江陵信使到!” “江陵?”关羽眉峰一挑,“传。” 帐帘掀开,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快步走进,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稟君侯,糜太守遣小人送来急信!” 关羽示意关平先看一看信里都写了什么。 关平拆开火漆封缄,快速瀏览一遍,“父亲,糜太守信中言,汉中王遣使者马謖至江陵,特来犒赏三军,褒奖父亲水淹七军之功。使者已到江陵,糜太守问,父亲何时可回江陵受赏?” “马謖?”关羽捋须的动作顿住了,“马季常之弟?” “正是。”关平將信递给父亲。 关羽接过来看了一遍,眯起了眼睛。 他对马良印象很好,季常之弟?听说曾在地方上歷练过,得孔明赏识,在成都做了个参军。 大哥派他来犒军? 关羽心中第一个涌起的情绪是——欣慰,甚至可以说是得意。大哥没有忘记他,没有忘记他在前线浴血奋战、立下不世之功。 威震华夏的消息传到成都,大哥定然欣喜万分,故而特意遣使前来嘉奖。这是对他的肯定,是对他功绩的褒扬。 一股暖意登时从心底升起。 关羽仿佛能看到大哥刘备在成都接到捷报时开怀大笑的样子,能看到诸葛亮抚掌讚嘆的样子,能看到满朝文武钦羡敬佩的目光。 他关云长,凭一己之力,打得曹魏胆寒,让天下震动!大哥以他为荣,社稷以他为傲! 这感觉很好。非常好。 刚刚升起的得意还未散去,但紧接著,第二个情绪涌了上来——不满。 深深的不满。 使者既然来了,为何不直接来前线? 为何要待在江陵,等他回去? 他关羽如今是何身份? 是威震华夏、围困樊城、令曹操都要商议迁都以避的大汉前將军、督领荆州诸事! 马謖区区一个参军,竟然要让他回去? 他军务繁忙,樊城旦夕可破,哪有閒暇回江陵! 这马謖,是怕死不敢来前线?还是觉得他关羽该放下军国大事,回去接受那点虚礼? 傲气和不满,如同滚油泼进火中,在关羽胸中轰然腾起。 “马謖现在何处?” “回君侯,”信使感受到那无形的压力,头垂得更低,“马参军仍在江陵,糜太守已安排馆驛住下。马参军说……说在江陵等候君侯,待君侯军务稍暇,再行宣赏。” “等候?”关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让帐中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 “好一个等候。” 关羽將信隨手丟在案上,“你回去告诉糜芳,也告诉那位马参军,就说待某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奖不迟!” 赵累、廖化等人面面相覷,想劝,却不敢开口。他们太了解关羽的脾气了。这番话,看似豪气,实则是对成都使者的极大怠慢。 马謖代表的是刘备,去见马謖,就等於去见刘备。 这是礼法,也是规矩,但关羽,却只是把马謖当成了一个无名小辈。 可谁敢多言?即便大王知晓,想来也不会怪罪於他。 关平心下不安,低声道:“父亲,马参军毕竟是大王派来的使臣,如此回復,是否……” “是否什么?”关羽瞥了儿子一眼,目光如刀,“某在前线廝杀,他在后方安坐。既要犒军,何不来军前?既要嘉奖,何不亲至?让某放下战事,回江陵去见他一个参军?……呵。” 最后那一声“呵”,轻蔑之意,溢於言表。 帐中诸將尽皆垂首,无人敢言,他们皆知,关羽已动了真怒。 关平不敢再言。 那信使更是伏在地上,汗出如浆,连声应是。 关羽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充道:“你告诉糜芳,粮草之事,让他加紧筹措,十日之內,再运三万石至军前。若再延误,定不轻饶!”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將话带到!”信使磕头如捣蒜。 “去吧。”关羽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踉蹌著退出大帐。 第10章 马謖单刀赴会 糜暘匆匆来见糜芳,“父亲,信使回来了。” “回来了?快传!”糜芳声音都带了急色,几乎是脱口而出。 片刻后,那名前往樊城送信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一身尘土,脸色发白,分明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太守……小、小人回来了。” 糜芳几步上前,盯著他:“关將军……怎么说?” 信使低著头,將关羽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关將军说……说军务繁忙,樊城未破,无暇返江陵。待破了襄樊,生擒曹仁,再回江陵受奖不迟。” 糜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先是惊愕,隨即是难以置信,最后……肩头竟缓缓垮了下来,紧绷多日的神经,终是鬆了口气。 不回来。 关羽不回来。 那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暂时……不会落下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感,如潮水般涌来,瞬间衝垮了他紧绷数日的神经。 “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確!小人不敢有半句隱瞒!”信使连连点头,“关將军还说……还说粮草之事,请太守务必加紧筹措,十日之內,再运三万石至军前,若再延误……”他话音顿住,再也不敢往下说。 糜芳闭上了眼睛。 催粮。又是催粮。 十日,三万石。便是掏空江陵府库,也凑不齐这个数。 可是……比起关羽亲自回来问罪,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他还有十天时间。十天,可以想办法,可以周旋,可以……可以做很多事。 “知道了。”糜芳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你下去吧。” 信使如蒙大赦,匆匆退了出去。 糜芳慢慢坐回主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回来就好……只要不回来,便有周旋的余地。” “父亲……”糜暘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关將军不回来,那马参军那边……” 关羽不回来,马謖留在江陵还有什么意义?一个犒军的使者,主將都不见,他还能犒谁?无非是四处看看,问东问西,最后写个不痛不痒的奏报,回成都交差罢了。 糜芳定了定神,对儿子吩咐道:“差人去驛馆知会马参军,就说关將军有回信了。” 马謖闻讯,片刻便至。 糜芳连忙起身,笑道:“幼常来了,快请坐。” “太守相召,不知有何要事?”马謖依礼坐下,开门见山。 糜芳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无奈:“方才信使回报,关將军军务繁忙,樊城战事正紧,实在无暇抽身回江陵。” 他一边说著,一边观察著马謖的表情,“关將军让幼常不必久候,待他破了襄樊,自会回师受赏。至於犒军……关將军说,待城破之日,以曹军府库钱粮犒赏三军即可。” 马謖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甚至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点了点头,平静地说:“关將军以国事为重,謖倍感敬佩。” 就这? 糜芳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他本以为马謖会失望,会不满,甚至可能要求再次去信催促。 可马謖的反应太过平淡,平淡得让糜芳心里反而有些没底。 糜芳斟酌著词句,试探著问道:“关將军既暂不能回,你看,接下来,你是要继续在此等候,还是……?” 他巴不得马謖赶紧离开。 这几日应付成都来的使者,已耗损他不少心力;眼下粮草之事已让他焦头烂额,更无心思日日与这位参军周旋。 “无妨。”哪知,马謖却忽然开口,“关將军既不能回,謖便去樊城见他。” “什么?”糜芳登时一惊,难以置信地看著他,“幼常……要去樊城?” “是!”马謖回答得毫不犹豫。 关羽的態度,他早有预料。 一来关羽军务繁忙,二来其性刚傲,如今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怎会肯回来见他这无名小辈? 即便是他大哥马良来了,关羽也未必会回来。 看向糜芳,马謖语气坚定,“謖奉王命而来,犒军、宣赏、传达大王慰勉之意,此乃职责所在。岂能因关將军军务繁忙,便止步江陵,空手而回?” “可是前线凶险啊!”糜芳急忙劝阻,“幼常有所不知,樊城虽被围困,但曹仁善守,想必曹操援军已至,刀剑无眼,流矢横飞,幼常乃文士,岂可轻涉险地?” “太守好意,謖心领了。” 马謖站起身,拱手一礼,“然王命在身,不敢辞险。关將军在前线浴血,將士们在前线用命,謖虽不才,亦不敢安居后方。这樊城,謖是一定要去的。” 他的语气並不激烈,甚至称得上温和,但其中的坚决,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幼常……”糜芳还想做最后的努力,“是否再斟酌一二?或可修书一封,遣快马送至军前,陈明情由,请关將军定夺……” “不必了。”马謖再次打断他,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謖意已决,今日便动身。太守公务繁忙,謖就不多叨扰了。” 今日便动身?! 糜芳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没想到马謖如此雷厉风行。 “这也太仓促了!”糜芳也跟著站起来,“幼常远来辛苦,还未好好歇息,不如再留一两日,容芳略备薄酒,为幼常饯行,再派精干嚮导、护卫,护送幼常前往……” “多谢太守美意。”马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坚决,已然婉拒了所有提议。 “军情如火,犒军事大,不敢耽搁。护卫之事,謖自有隨行亲卫,足可保无虞。太守只需拨付通关文书、快马乾粮即可。” 话说到这个份上,糜芳知道,再劝也无用了,只怔怔地看著马謖,看著这个年轻的参军对自己行礼告辞,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正堂。 马謖只带了几名亲卫,当日午后便收拾停当,策马离去——水路迟缓,他急於赶往前线,不敢有半分耽搁。 快至北门时,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两骑並轡而来,一红一白,在略显灰暗的秋日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 当先一骑枣红马上,正是关银屏。她今日未著劲装,换了一身红色的骑射服,长发束成高髻,以金环束住,更衬得眉目英气勃勃。她身后跟著一匹白马,马上少年是关兴,也是一身利落打扮。 “马参军这是要去哪儿?”关银屏勒住马,好奇地问道。 马謖在马上微微欠身:“三小姐,关公子。关將军无暇回城,謖奉王命,欲往樊城军前,拜见关將军,宣达大王褒奖慰勉之意。” 关银屏秀眉一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又被一抹习惯性的、略带挑衅的神色取代。 “哦?马参军这是……不怕了?” 马謖淡然一笑,未作辩解,只抬手指了指北方——襄樊的方向。 然后,便一抖韁绳,催马径直离去。 关银屏勒马佇立,望著他远去的背影,竟一时忘了移开目光,眼底满是怔然。 他真的去了? 不是说说而已,不是装模作样,而是真的去了前线。 第11章 优势明显 直到那身影快要消失在街角,关银屏才忽然开口:“二哥,他当真……就这么去了?” 关兴点了点头,“是啊。” 关银屏抿了抿唇,哼了一声:“去了又如何?他以为前线是逛大街呢?刀枪不长眼,到时候別嚇得站都站不稳。” 话虽这么说,她的目光却仍追著那道策马离去的背影,不过片刻,便彻底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她忽然问关兴,声音里带著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奇,“二哥,你说他见了父亲,真的不怕吗?” 马謖那句“令尊又不会吃人”,关银屏依旧持怀疑態度。 她认为,这天下,就没有几个不怕他父亲的。 关兴想了想,重重点头:“定然会怕的,別说他了,便是我,见父亲动怒,也难免心头髮紧。” 这是大实话。关羽不怒自威,一旦动怒,那气势当真如泰山压顶,莫说外人,就是他们这些子女,也常常惴惴不安。 关兴说完,看了看妹妹,小声道:“你说他……会不会真的不怕?” 关银屏没有应声,只凝望著马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许久。 他竟真的去了。 关银屏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她想知道,这个人见了父亲,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 马蹄声在官道上急促作响,如密集的鼓点,一刻未歇。 马謖伏於马背上,任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两日狂奔,他的大腿內侧早已磨得生疼,整个身子仿佛要散架,可他半分不敢耽搁——不敢停,也不能停。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第三日午后,前方的地势渐渐开阔,空气中隱约传来潮湿的水汽。 马謖勒马稍缓,极目远眺,前方不远处,一条白茫茫的大江横亘在天地之间。 看这地势与水汽,想来已是接近襄阳之地。他深吸一口气,催马再行,又走了数里,眼前的景象便渐渐清晰了。 汉水江面宽阔,波涛滚滚。但此刻的马謖,目光不在江水,而在江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那是船,很多的船。 大大小小的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江面上,艨艟、斗舰、走舸……各式战船鳞次櫛比,桅杆如林,旌旗蔽日。江风吹过,无数面“关”字大旗烈烈作响,声势浩大,蔚为壮观。 马謖勒马驻足,望著眼前的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 他知道关羽有水军,知道关羽在汉水上占据了绝对优势。但亲眼所见,那种震撼仍是文字无法描述的。 水军將汉水拦腰切断,將襄阳和樊城彻底隔绝。南岸的襄阳,北岸的樊城,两座重镇近在咫尺,却只能隔江相望,各自为战。 他继续催马前行,来到一处渡口。渡口边停著数艘战船,有荆州水军的士卒正在巡逻。 见马謖一行人走近,一名队率模样的军士连忙迎了上来。 “站住!什么人?” 马謖的亲卫上前,递上通关文书:“这位是成都来的马参军,奉汉中王之命,前往樊城军前犒军。” 队率接过文书,仔细验看一番,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原来是马参军!失敬失敬!参军这是要去见君侯?” 马謖点点头,翻身下马:“烦请军士渡我过江。” “好说好说!”队率连忙招呼手下,“快,给马参军备船!” 不多时,一艘走舸靠岸。马謖將马匹留在渡口,只带两名亲卫登船。船离岸边,缓缓向江心驶去。 江面上,战船往来穿梭,秩序井然。每隔数十丈,便有一艘斗舰横在江心,船上弓弩手肃立,警惕地注视著两岸。 更远处,艨艟战舰往来巡视,如一群蓄势待发的猛兽。 这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军。 “参军是第一次来前线吧?”船头掌舵的老卒忽然开口,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 马謖点点头:“正是!” “君侯真是神人啊!” 老卒主动打开了话匣子,眼中满是崇拜,“俺在荆州当兵十几年,跟过的將军也不少,可从没见过像君侯这样的。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您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是君侯的对手?” 马謖笑了笑,没有回答。 船继续前行,又遇到几艘巡逻的战船。船上士卒听说船上坐的是成都来的使者,一个个热情地打招呼。 “参军是去见君侯的?” “参军见到君侯,替俺们带句话——就说俺们一定好好打仗,早日拿下襄樊。” 马謖一一应著,脸上的笑容始终温和。 这些士卒,对关羽的崇拜已然近乎迷信——在他们眼中,关羽便是战无不胜的神,他们坚信襄樊旦夕可下,更坚信只要跟著关羽,便没有攻不克的城、打不贏的仗。 这种信念,让士气高涨,让军心凝聚。但马謖知道,这种信念,也是一把双刃剑。 因为一旦关羽遭遇挫折,这种崇拜会瞬间崩塌,变成怀疑、失望,甚至是背叛。 他想起歷史上那些记载——当关羽兵败麦城,消息传回荆州时,那些曾经狂热崇拜他的人,有多少人选择了投降?十之七八! 船行渐深,两岸的景色也渐渐清晰。 南岸,襄阳城巍然矗立。高大的城墙绵延数里,城楼巍峨,气势恢宏。那就是“铁打的襄阳”——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爭之地。 可此刻,这座雄城却显得格外安静。城墙上旌旗稀疏,守卒寥寥。偶尔可见一两个身影晃动,但也很快消失在垛口之后。 马謖凝望良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襄阳,这座曾让无数英雄折戟的坚城,此刻却被困成了孤岛。城外是关羽的水军,江面被封锁,陆路被切断,城內的曹军只能眼睁睁看著对岸的樊城被围攻,却无力救援。 “参军在看襄阳?”老卒又开口了,“那座城,確实硬。曹仁守樊城,吕常守襄阳,二人皆称得上名將。可有什么用?君侯把汉水一堵,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鱉。再坚固的城池,也架不住断粮断援。” 马謖点点头:“確实!” 只要拿下樊城,襄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可前提是——必须拿下樊城。 船靠岸。码头上早有亲兵等候,有人牵来战马,马謖重新翻身上马,在將领的引领下,向大营方向驰去。 身后,汉水依旧滔滔。江面上,无数“关”字大旗迎风招展,烈烈作响。 马謖回头望了一眼,隨即拨转马头,策马疾驰。 前方,那座大营里,关羽就在那里! 第12章 直面关羽 中军大帐。 “关”字大纛在帐外猎猎作响,秋风捲起一角,又重重落下,仿佛连劲风都要向帐中君侯俯首。 帐內,灯火通明。 正中主位之上,关羽端坐如松。他身披绿锦战袍,头戴青巾,长髯垂於胸前,在烛火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光。丹凤眼微微眯起,看似平静,但那眯缝的缝隙里,却藏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帐下,眾將官分列两侧。 倒非马謖面子多大,而是宣詔之时,关羽希望眾將都在,一同做个见证。 在期盼中,帐帘掀开了。 一名亲兵躬身而入:“启稟君侯,马参军已至帐外。” 关羽微微頷首:“传。” 帐帘再次掀开。 一道身影迈步而入。 来人一身文士袍服,身形修长,面容清俊。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走到帐中央,朝主位上的关羽躬身一礼。 这是马謖初见关羽,其人果然威武不凡,仅凭端坐之姿,便散发出一股摄人的压迫感。 “马謖奉汉中王之命,拜见关將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关羽打量著马謖,微微点头:“免礼。” 马謖直起身,目光与关羽相触。 关羽微微眯了眯眼,他觉得这个年轻人,看他的眼神……有点不对。 不是敬畏,不是崇拜,甚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审视,甚至还很平静。 这份平静,有一半是装出来的。来之前,马謖已在路上反覆给自己打气。 见了关羽,半分不能怂。 正因为关羽正当人生最得意之时,狂傲至极,才更不能弱了气势。 “马参军远来辛苦。”关羽开口,语气还算温和,“赐座。” “谢將军。”马謖拱手,却没有落座,而是继续站在那里。 关羽微微挑眉,也不强求,只道:“大哥……大王可有口信?” 马謖点点头:“大王命謖前来,一为嘉奖將军之功,二为慰劳三军將士。”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大王亲笔嘉奖詔书在此,请將军接詔。” 帐中气氛顿时庄重起来。 关羽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走下主位,在帐中站定。眾將齐齐躬身,肃立两旁。 马謖展开帛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 “大汉汉中王詔曰:前將军关羽,忠勇无双,威震华夏。襄樊之战,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困曹仁,震慑曹魏。此战之功,当载入史册,传颂千秋……” 关羽听著,胸前长髯微微轻颤,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重——这般讚誉,正合他意。 关平偷瞄了一眼父亲,心中满是自豪。 父亲这一战,確实打得漂亮,打出了威风,打出了气势。从今往后,谁还敢小覷荆州军?谁还敢小覷关家? 周仓更是咧著嘴笑,嘴都快笑歪了,恨不得当场喊一嗓子“君侯威武”。 赵累微微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虽然粮草吃紧,但这等大喜的日子,总归是好事。 廖化依旧沉默,但眼角眉梢也带了笑意。 王甫鬆了口气——看来一切都还顺利。 所有人都在替关羽高兴,这份嘉奖,是他应得的。 马謖的声音继续迴荡在帐中:“……將军之功,可比韩信、英布;將军之勇,不让项羽、樊噲。大王欣慰,满朝欢庆。 大王特遣在下,携黄金百斤,蜀锦千匹,美酒百坛,犒赏三军,以彰將军之功。望將军再接再厉,早日攻克襄樊,兴復汉室,以竟大业!” 念到这里,马謖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关羽微微皱眉,看向马謖。 “马参军?”关羽开口,“可念完了?” 马謖抬起头,目光再次与关羽相遇。 这一次,他的目光变了。 关羽心中一凛。 马謖缓缓收起帛书,將它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关羽的脸色微微一沉:“马参军,这是何意?” 马謖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关羽,久久不语。 帐中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关平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周仓脸上的笑容僵住。赵累眉头微蹙。廖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王甫心头一紧,不对劲。 关羽盯著马謖,声音沉了下去:“马参军,有话直说。” 马謖深吸一口气,终於开口。 “將军方才所听,乃大王詔书中的嘉奖之词。謖奉王命而来,这些嘉奖之词,理当一字不差地传达给將军。” 他顿了顿,又道:“但謖亦有一番肺腑之言,不得不说。” 帐中一片死寂。 关羽的丹凤眼微微睁开,眼中寒芒闪动:“说!” 马謖没有退缩,当即提高了声音,“將军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此战之功,天下皆知。 然謖自来到荆州,所见所闻,心惊胆寒。荆州之势,已然是隱患重重,危如累卵!”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譁然。 关平脸色大变,周仓也瞪圆了眼睛,赵累心头一跳,廖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甫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在想,这人难不成疯了?竟敢在君侯面前说这种话? 关羽的脸色又沉了不少,“你在说什么?” 马謖不退反进,向前再迈一步,身姿愈发挺拔。 “將军北伐襄樊,抽调荆州精锐,此乃用兵之道,謖不敢妄加议论。然將军可曾想过,后方空虚,守备懈怠,一旦有变,如何应对?” 关羽的眼神越来越冷,身边的人能明显感觉到寒意,“后方有变?此话怎讲?” “江东!”马謖毫不避讳,“孙权虎踞江东,垂涎荆州已久。今將军率主力北上,后方空虚,若孙权趁虚而入,江陵、公安,如何守得住?” 关平忍不住开口:“马参军,江东与我有盟约,共拒曹贼,岂会背盟?” 马謖转头看向关平,目光如炬:“少將军,建安二十年,孙权趁我军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此事不过四载,少將军难道忘了?” 关平语塞。 关羽冷哼一声:“小儿之言,不足为凭。江东鼠辈,安敢犯我?” 马謖直视关羽:“將军,糜芳糜太守一门心思筹措粮草,日夜焦头烂额;將军可知,江陵城中,现有多少守军?公安城中,还有多少精兵?” 关羽的脸色微微一变。 反正已经开了口,马謖也豁出去了,继续道:“謖在江陵时,曾四处查看。江陵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其中老弱过半!將军把精锐都调来了前线,后方的城池,只剩一副空壳!” 赵累额角渗出冷汗,他何尝不知马謖所言非虚,只是这话,纵然是他,也不敢在关羽面前直言。 关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森然的寒意。 “马参军,你可知,某沿江修筑烽火台,自江陵至襄樊,令士兵日夜瞭望。 江东若有异动,烽火旦夕可至!两日之內,某便可回师江陵!” 马謖反驳道:“若江东並非大举来犯,而是先遣精兵诈作商旅,白衣渡江,將军以为,那些烽火台,还来得及示警吗?” 关羽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丹凤眼微微睁开,寒芒闪动:“白衣渡江?吕蒙已称病回了建业,陆逊一介书生,他焉有如此胆量?” 第13章 关羽怒了 马謖直视关羽:“吕蒙病退,將军可曾亲眼所见?陆逊年轻,將军当知甘罗十二为相,当知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 即使將军自己,虎牢关斩华雄之前,不也是无名之辈吗?那陆逊的確现在无名,可谁又能说,他真就是无能之辈呢?” 不待关羽反驳,马謖又道:“將军沿江设烽火台,確实用心良苦。然烽火只能示警,不能御敌。何况,江陵本就兵力不多,即使派兵,也抽调不出多少兵力,至於襄樊,不日曹操援军必至。 到那时,襄樊压力陡增,一旦江东偷袭,必然是腹背受敌。莫说克敌制胜,便是守住眼前之势,亦恐不易!” 马謖这一番话说完,帐中静得可怕,人人心头一紧,已觉不妙。 赵累和王甫悄然望向关羽,这马謖,是真的把君侯,激怒了。 果然,过了一会,关羽丹凤眼豁然睁大,寒芒如刀,直刺马謖。 “砰!” 他一掌重重拍在案上,杯盏震得乱跳,烛火狂颤。 “竖子敢尔!” 周仓、关平也都怒目而视,对马謖很是不满。 “某纵横沙场数十载,大小百余战,何时轮到你一个黄口孺子,在军前指手画脚、乱我军心!” 关羽一步踏出,威压如山:“吕蒙臥病,陆逊书生,江东鼠辈,安敢犯我疆土?烽火台纵横连绵,江陵明明有备,何谈空虚?何谈腹背受敌!” 他指著马謖,声冷如铁: “你初至荆州,寸功未立,只凭几句危言,便敢妄议大军方略、诅咒大军不利?” 马謖挺胸而立,还欲再言。 关羽厉声一喝,直接断了他的话头: “住口!” “念你奉王命而来,是成都使者,某今日不与你多加计较!再敢胡言乱语,惑乱军心,休怪某军法无情!” “来人!带马参军下去歇息!无本將將令,不许再近中军大帐半步!” 话音落下,帐外亲兵已然躬身应声。 关羽不再看马謖一眼,只望向帐外猎猎大旗,语气带著压不住的傲意: “襄樊不破,某誓不还师,江东若真敢来,某便让他有来无回!” 马謖知道,此刻再多言,只会徒增其怒,反而连最后一点说话的机会都彻底失去。 他深深一揖,没有辩解,没有哀求,只挺直脊背,转身走出了中军大帐。 他並非不知关羽傲上矜下,更清楚在这威震华夏、意气最盛之时泼下冷水,是何等触其逆鳞。 可马謖却不能不说。 襄樊眼下越是风光无限,后方的隱患便越是致命。一旦荆州倾覆,关羽一世英名尽毁,刘备半生基业,也將就此崩断。 帐中诸將见关羽雷霆震怒,皆屏息垂目,悄无声息地鱼贯退出。 独自一人待在帐里,关羽脸色阴沉如水。 案上的烛火跳动著,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马謖的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上。 “后方空虚,守备懈怠……” “江陵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 “若江东先遣精兵诈作商旅,白衣渡江……” “吕蒙称病,將军可曾亲眼所见?” “陆逊年轻,將军当知甘罗十二为相!更当知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 “將军自己,虎牢关斩华雄之前,不也是无名之辈吗?” 字字如针,直刺他最骄傲、也最敏感的心口。 马謖用关羽当年的经歷,来反驳他今日的傲慢。 关羽无法反驳,因为那就是事实! 他关云长,確实曾是无名之辈。他关云长,確实是在温酒斩华雄之后,才名震天下。 可现在,他却在用同样的方式,轻视另一个“无名之辈”。 一想到陆逊,便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前几日陆逊派人送来的那封信。 陆逊的语气谦卑到了极点,字里行间全是敬畏与退让: “君侯神威,天下震动,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中原震动,逊闻之胆寒。 逊一书生耳,懦弱无谋,唯守江东一隅,不敢与君侯为敌。 前事之嫌,皆为小人挑拨,非吴侯本心,愿与君侯永结盟好,不敢西向。” 通篇没有半句强硬,没有半分挑衅, 只有畏惧、仰慕、奉承、示弱。 看吧,这才是面对他关云长该有的姿態——敬畏、俯首、不敢仰视。 那马謖所言,不过是杞人忧天、书生妄语! 陆逊?不过是一介懦弱书生。 吕蒙臥病建业,生死未卜。 江东上下,早已被他水淹七军的威名,嚇得魂飞胆丧,安敢窥伺荆州? 一想到马謖在帐中厉声疾呼、说什么江东偷袭、白衣渡江、腹背受敌, 关羽心中便更添了几分不屑。 那等危言耸听,与陆逊这封信相对比,简直可笑至极。 “马謖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也敢在某面前,妄议军情,动摇人心?” 关羽坚信,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 可心底那一缕莫名的不安,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清晰。 自那以后,晨间、午后、黄昏、入夜,一日四次,马謖来求见。守卫亲兵从最初冷麵呵斥,渐渐只剩漠然。 在这些亲兵眼里,马謖敢惹恼君侯,已是胆大包天、自寻不快。 每一次都是“君侯不见”的回绝,马謖用自己的一次次求见,以他独有的执拗,来对抗不肯低头的关羽。 这一日夜间,关羽正在与诸將议事。 赵累匯报完粮草情况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君侯,马参军……又来了。” 关羽眉头微皱:“什么?” “他今日已求见四次。”赵累道,“都被挡回去了。” 关羽冷哼一声:“让他安心待著。” 赵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君侯,末將斗胆一言。” 关羽看向他。 赵累躬身道:“马参军所言,虽然言语冒犯,然……江陵兵员空虚,粮草筹措艰难,皆是实情。后方乃我军根基,不可不察啊,若江东真有异动……” “够了。”关羽不耐烦地打断他,“你是在替那个狂生说情?” 赵累连忙摇头:“末將不敢!末將只是……只是担心后方……” 关羽盯著他看了许久,终於挥了挥手:“退下。” 赵累不敢多言,只得躬身黯然退下。 帐中重归寂静,关羽坐在那里,久久不动。 那些隱患,他岂会不知?只是一直刻意迴避,不愿去想罢了。 马謖的话,就像一面镜子,把他一直迴避的问题,全都照了出来。 一向傲视天下的关羽,纵然不愿承认,可心底最深处,却不得不承认。 马謖所言,句句皆中要害! 第14章 关羽的改变 夜幕降临,马謖坐在偏帐中,望著矮几上那盏油灯,久久陷入沉思。 整整一日,四次求见,四次被拒。 他明知关羽此时盛怒难平,绝不会轻易见他,却半点不能等。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江东一定会来犯!军情如火,刻不容缓。 他猛地站起身,对帐外亲兵喊道:“烦请取素帛、笔墨一用。” 亲兵虽有犹豫,仍快速取来。 马謖拿过素帛,摊在案上,闭目凝息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只剩决然,当即提笔落墨。 “謖以微末之身,直諫君侯,言江东之患,言后方之虚,非为沽名,实为荆州基业,为汉中王大业著想。 今君侯威震华夏,襄樊指日可下,然謖纵观大局,隱忧重重。 后方空虚,精兵尽在前线,一旦有变,大局倾颓。 謖言轻身微,不足以动君侯视听,再留军前,徒耗时日。特请辞归江陵,以有用之躯,镇守后方。 他日若江东来犯,謖与江陵共存亡,城在人在,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江东鼠辈越雷池一步! 倘有警讯,必即刻驰报君侯,伏惟君侯以大局为重!” 天亮后,马謖將书信仔细封好,交给亲兵,嘱其务必转交关羽。 他已做好准备,即刻动身,返回江陵。 就在这时,廖化急匆匆地来见关羽,“启稟君侯!探马来报,曹操再次增兵,徐晃正向我军推进!” 关羽猛地抬眼。 曹操援军已至。 徐晃兵力大增。 马謖昨日的断言,骤然在他耳边响起:“不日曹操援军必至。到那时,襄樊压力陡增,一旦江东偷袭,必然是腹背受敌。” 关羽端坐主位,久久不语。 正在思虑间,有亲兵捧著马謖的书信,躬身入內: “君侯,马参军书信,请君侯过目。” “呈上来。” 关羽伸手接过,迅速拆开,一目十行。 越读,眉宇间那层凝著的寒霜,便越是一点点化开。 信中没有一句怨懟,没有一句激愤。 马謖所求,不是申辩,而是要去死守江陵! 儘管关羽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下却已悄然动容。 他沉声道:“关平。” 关平一步上前:“孩儿在。” “你亲自备马,隨马参军回江陵,一来沿途护送,二来见到糜芳,传我將令,马謖自今日起,协防江陵城防,巡查守备,整肃军卒。让糜芳专心筹措粮草輜重,不得有误。”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皆是一怔——君侯,竟是真的听进了马謖之言! 关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 父亲这哪里是“护送”。 这分明是他自己不便出面,所以让他这个做儿子的出面,告诉江陵上下,告诉糜芳: 马謖,是我关云长认可的人。 他协防江陵,便是我关云长的意思! 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轻视。 关羽嘴上依旧强硬,依旧不肯承认自己被马謖说动。 可他的吩咐,已將最紧要的后方,分付一份重担给了马謖。 “孩儿遵命。” 关平知道,父亲这一生,从不认错,从不低头,从不服软。 可这一次,他认可了马謖的胆色,被他那句“死守江陵”所折服。 关羽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去吧。” “诺!”关平答应著,大步走了出去。 官道漫漫,尘土飞扬。 两骑当先,並轡而行。 身后,十余骑亲卫紧紧跟隨,马蹄声如密集的鼓点,在秋日的旷野中迴荡。 关平勒著韁绳,目光不时瞟向身侧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从离开襄樊大营到现在,已经整整赶了两个时辰的路,马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关平犹豫再三,终於忍不住开口:“马参军。” 马謖缓缓侧头,看向他。 “参军一路疾行,可有不適?要不要歇息片刻?” 马謖摇摇头:“不必!少將军好意,謖心领了。只是军情紧急,不敢耽搁。” 军情紧急? 这四个字,让关平心头微微一紧。 关平又看了一眼马謖,终於问出了憋了一路的话:“参军,恕关平冒昧。你……真的认为,江东会出兵?” 马謖的目光依旧望著前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篤定:“会!” “你为何如此肯定?” 马謖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关平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不是年轻人的意气,而是一种仿佛洞悉一切的深邃。 马謖没有再解释,但越是这样,他的表情,越让关平感到,事情绝不寻常。 他这一刻才真正明白,父亲为何会鬆动態度。 不仅仅是因为马謖的胆量,而是因为他的坚定,他要死守江陵,这个人,至少是在为荆州著想,在为父亲著想,在为大汉著想。 这种人,值得敬重。 关平在马上微微拱手,“参军一片赤诚,关平心中敬佩。” 马謖摇了摇头:“少將军不必如此。謖所言所行,皆是本分。只愿君侯能听进一二,荆州便多一分安稳。” 他顿了顿,又道:“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关平点点头,一抖韁绳,两骑再次加速向前。 身后马蹄声声急促,扬起一路烟尘。 ………… 江陵城,太守府。 糜芳正坐在后堂,愁眉不展,连连嘆息。 粮草催了一次又一次,他昼夜不停地筹粮,可那三万石的缺口,怎么也填不上。 关羽只是动动嘴,可他却要跑断腿,三万石说的容易,粮草可不是大风颳来的。 “父亲!父亲!” 糜暘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急促而慌乱。 糜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何事惊慌?” 糜暘推门而入,气喘吁吁:“父亲,关……关平来了!还有那个马謖,他们一起回来了!” 糜芳愣住了。 “关平?马謖?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关平说有要事相告,让父亲速去前厅!”糜暘道。 糜芳来不及多想,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向前厅走去。 前厅中,关平和马謖两人都是一身风尘,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糜芳一进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不知少將军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关平站起身,拱手还礼:“糜太守客气了。关平此来,是奉家父之命,传令给太守。” 糜芳心头一凛,“关羽的命令?难道又是催粮?” “请少將军示下。” 关平当即高声道:“自即日起,糜太守可专司粮草筹措,不得有误。江陵城防诸事,交由参军马謖协理督办。糜太守须当全力配合,不得推諉。” 话音落下,糜芳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关平,又怔怔地看向马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竟然让马謖协防江陵? 让这个文弱书生,来管城防? 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关平看向他,问道:“糜太守,你可听清了?” 糜芳回过神来,连忙道:“听……听清了。只是…少將军,君侯为何……为何忽然做此决定?” 关平语气沉稳,不容置喙,“家父自有考量,糜太守只需遵令便是。” 糜芳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关平那张严肃的脸,终究没敢再开口。 关平那可是关羽的长子,见了他,就等於见到了关羽! 糜芳只觉恍如梦中,扭头又看向马謖,这个年轻人,几天前还是个被他应付来应付去的使者,如今却被关羽亲自委派协助守城。这变化,也太大了吧? 马謖朝他拱了拱手:“糜太守,謖年轻识浅,日后还望太守多多指点。” 糜芳乾笑了两声:“好说,好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江倒海。 让一个书生来管城防?这不是笑话吗? 江东怎么可能来犯?那不过是危言耸听罢了。 他只能憋著一口气,脸上挤出笑容:“少將军远来辛苦,不如在江陵歇息两日?我这就让人备宴……” 关平抬手回绝:“不必!襄樊战事吃紧,稍后回家探望一眼,我需即刻赶回復命,糜太守自便即可。” 说完,他朝马謖点了点头,大步向外走去。 糜芳怔怔站在原地,看著关平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旁的马謖,心中又惊又疑,又憋闷又不服,一时百感交集。 他实在想不通,不过才短短数日,一个书生,怎就成了协助守城的要员?局势怎会顛倒至此? 第15章 关家团聚 关平方才踏入府门,便闻一阵急促步履自內院奔来。 “大哥!” 关兴疾冲而出,神色又喜又急:“大哥可回来了!前线情形如何?” 关平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大哥。” 关银屏亦隨之而出,今日仍是一身劲装,长发高束,英气逼人。 只是那双素来锐利清亮的眼眸,此刻却藏著一丝连她自身亦未察觉的焦灼。 关平看著弟弟妹妹,眼中满是笑意:“回来了,进去说话。” 三人进了內堂,关兴先给母亲见了礼,还没等坐下,关兴已是迫不及待:“大哥快讲,前线究竟如何?父亲莫非已快要攻下樊城?” 关平摇摇头:“哪有那么快。樊城还在曹仁手中,徐晃又增了兵,只怕还得打些日子。” 关兴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 关银屏在一侧坐下,故作隨意地问道:“马謖……他不是亦隨大哥前往襄樊军中?为何不曾与大哥一同归来?” 关平看了她一眼,道:“他回来了,跟我一起回来的。” 关银屏微微一怔:“跟你一起?” 关平性情篤实耿直,当下便將前后诸事细细道来,一幕一幕,尽力还原。 关兴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关银屏的脸色,则越来越复杂。 “他……他真的在帐中当面指责父亲?”关兴难以置信地问,“说父亲后方空虚、忽视江东?” 关平点头:“是!而且说得句句诛心。” 关兴倒吸一口凉气:“他莫非失心疯不成?以父亲的脾性,竟未当场將他斩了?” 关平摇了摇头:“父亲又不是嗜杀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说实话,我虽当时在帐中,也被他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可事后想来,他说的那些,並非全无道理。” 关兴皱眉:“什么道理?江东怎么可能会来?吕蒙不是都病重回建业了吗?” 关银屏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竟要留守江陵,死守城池?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马謖往日模样:文质彬彬,一袭宽幅儒衫,言语从容不迫,就连那句“令尊又不会吃人”,亦是一派淡定自若。 这般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如此胆魄?他竟说要死守江陵? “他……他当真有这般胆量?”关银屏低声呢喃。 关平看著她,认真地说:“三妹,我虽与马参军相处不久,但我能感觉到,他不是一个空谈之人。他敢在父亲面前直言,敢写下那封死守城池的信——这份胆气,当真令人敬佩。” 关银屏沉默了。 关兴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可我还是想不通,他怎么就认定江东会来犯?父亲不是修了那么多烽火台吗?吕蒙不是病重回建业了吗?陆逊不过一介书生,能有多大本事?” 关平看著他,说道:“他对父亲说,吕蒙病退,可曾有人亲眼所见?陆逊年轻,可甘罗十二为相,诸葛军师初出茅庐便名震天下,父亲当年斩华雄之前,也是无名之辈。” 关兴愣住了。 关银屏的眼睛,再次睁大。 “他还说,烽火仅能示警,不足以御敌。若江东先遣精锐偽作商旅,白衣渡江,烽火台便是想示警,也已然不及。” 关兴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关银屏睁大美眸,久久不语。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向关平:“那父亲听了这些,是怎么想的?” 关平沉默片刻,道:“父亲虽面上不认,但心里,应该是听进去了一些。不然,也不会派我亲自送他回来,还让他协防江陵。” 关银屏忽然想起那日马謖离开江陵时的背影。那时她还在心里嘀咕:一个书生,真敢去前线? 可是,他真的去了。不仅去了,还在父亲面前说了那些话。 不仅说了,还给父亲写信,说要死守江陵。 她忽然惊觉,自己从前竟是一直看错了此人。 他从不是什么徒有口舌的文弱书生,而是胸有胆魄、身有担当、心有执念之人。 “三妹?”关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 关银屏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忽然问:“大哥,那个马謖……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关平想了想,道:“他应该会去查看城防。父亲让他协防,他不会閒著。” 关银屏“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她很想知道,到底是不是他杞人忧天?江陵到底会不会有危险?而接下来,他又会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呢? 关兴在一旁挠头,小声嘀咕:“这马謖,还真是个怪人。明明是个书生,见了父亲竟然不怕,还要死守江陵,胆气竟比我还要勇烈。” 关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马謖在帐中与父亲对视时的神情——平静,篤定,没有一丝畏惧。 他忽然有些期待,接下来在江陵,这个年轻人会做些什么。 关银屏忽然语气一正,望向关平:“大哥,我隨府中武师习武已有一段时日,虽不及你与父亲,自保已是足够。若江陵真有危急,我亦能上城助战,绝不拖累任何人。” 关平心中一暖,看向关银屏的目光多了几分讚许:“好,不愧是我们关家的女儿,有將门虎女的模样。只是战场凶险,须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切勿轻易上阵。” 兄妹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难得关平回来一趟,弟弟妹妹拉著他问东问西,没完没了,关平不厌其烦地听著,解答著他们的种种疑问。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刁斗声此起彼伏,却丝毫没有影响这屋內的温情。 不知聊了多久,关兴渐渐露出了倦意,关平便让他和关银屏先回去歇息,因为他还要和母亲胡氏说话。 关平素来孝字当头,即便知道胡氏不是自己的生母,也始终对她敬重有加,平日里无论军务多繁忙,只要回到江陵,定会第一时间去拜见她,陪她说话,尽一份孝心。 方才兄妹三人閒谈,胡氏便一直静坐在旁,未曾插话打扰,心底却早已盛满了对丈夫的牵掛,迫切想知晓前线的真实情形。 关平给胡氏倒了一杯热茶,胡氏接过茶盏,看著他,眼底满是疼惜:“你看你,又瘦了许多,甲上还带著尘土,前线定是吃了不少苦。你父亲性子刚硬,你在他身边,务必多劝他珍重自身,凡事量力而行。” 关平頷首应道:“母亲放心,孩儿省得。父亲虽刚直,战场上却自有分寸,孩儿会时时劝諫,必不让母亲悬心。” 胡氏稍稍安心,仍忍不住再问:“前线战事……当真无碍?” 关平语气放缓:“母亲宽心,曹仁现在龟缩避战,士气全无,徐晃新援虽至,我军士气仍盛。父亲早有布置,足以应对。” 胡氏轻轻嘆道:“你父亲向来不顾惜自身,行军打仗,饮食起居全不上心,你一定要盯紧他,莫让他熬垮了身子。” 关平沉声道:“孩儿记下了。回到军中,必日夜劝诫父亲珍重。孩儿亦会拼死辅佐父亲,早日平定襄樊,归来侍奉母亲左右。” 第16章 新官上任 夜色渐深,窗外三更的刁斗声已经响过,偏厅內的油灯依旧亮著,胡氏的叮嘱还在继续,关平始终端坐一旁,认真聆听。 他知道,自己此次回到江陵,停留的时间有限,能多陪胡氏说说话,多尽一份孝心,便是此刻最重要的事。 平日里在前线,军务繁忙,难得有这样的机会。 又聊了许久,胡氏渐渐露出了倦意,关平见状,连忙劝道:“母亲,天已经不早了,您快些歇息吧,莫要熬坏身子。孩儿明日一早,还要赶回樊城,就不和母亲辞行了。” 胡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底满是心疼——才刚到家片刻,明日便又要奔赴前线。 可她能说什么呢?胡氏默默点了点头,任由关平扶著,缓缓回了后院。 回到住处,关平也有些乏累,可他躺下后,却根本睡不著,马謖的提醒,让他始终忧虑不安。 迷迷糊糊,这一夜也只睡了一个多时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关平便醒了,收拾好行装,便决定离开。 此刻的江陵城,还笼罩在晨雾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零星的哨兵,在街头巡逻。 关平翻身上马,勒住韁绳,回头看了一眼关府的方向,眼中满是不舍。 他多想再陪家人一会儿,多陪胡氏说几句话,多看看弟弟妹妹的笑脸,可他不能,樊城的战事紧急,回来之前,徐晃就已经增兵了,这显然是个不好的信號。 父亲还在前线等著他,他必须儘快赶回去。 抵达城门口时,天光刚刚放亮,晨雾渐渐散去,城门已经打开,几名哨兵正守在城门两侧,看到关平骑马赶来,连忙上前见礼:“少將军!” 关平微微頷首,勒住韁绳,正要催马出城,却忽然看到不远处,一行人正朝著城头走来。 为首之人,身著青色儒衫,身姿挺拔,神色沉稳,正是马謖。 关平心中一动,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对著马謖拱手行礼,“马参军!” 马謖听到声音,停下脚步,看到关平,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连忙拱手回礼:“少將军,这么早便要赶回樊城了?” “正是!” 关平语气诚恳,“樊城战事紧急,父亲还在前线等著我,我今日一早便启程。” 马謖走上前,叮嘱道:“少將军一路辛苦,此去樊城,务必多加小心。” “多谢参军关心。”关平连忙应道。 “少將军若不嫌弃,日后唤我幼常便是。” 关平点头,“也好。” “依我看,樊城虽然士气低迷,但曹仁绝非等閒之辈。还有徐晃——此人乃曹魏名將,智勇双全,用兵沉稳,他此次率军来援,必定全力以赴。你回去务必叮嘱君侯,切不可有丝毫大意,否则,必遭大败!” 关平盯著马謖看了许久,换了別人,要是敢说“必遭大败”这四个字,他早就怒了。 但这话是马謖说的,关平不得不引起重视,他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马謖又道:“告诉君侯,江陵之事,我定会全力以赴,布下严密的防务,死守到底,绝不辜负君侯的信任,绝不辜负城中百姓的期望。” 关平深深鞠了一躬,语气诚恳,“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启程了,江陵这边,就拜託幼常了。” 马謖站在城门口,目送关平远去,他知道,关平此去,前路凶险,樊城的战事,必定会异常艰难,而江陵这边,大敌也即將到来,他必须早做准备,不能有半分懈怠。 城楼上,守卒们正在换防。有人打著哈欠,有人低声说著閒话,有人靠在垛口上望著远处的江面。 见一个文士打扮的年轻人走上来,眾人只是瞥了一眼,便各自移开目光,並没有当回事。 不少人心中嘀咕:一个文官,上城来做什么?怕是又有什么文书要核对,有什么帐目要清点吧 马謖並不在意眾人的目光。他走到城楼正中,站定,目光扫过四周。 城墙巍峨,垛口整齐,箭楼高耸。远处,长江如一条玉带,蜿蜒东去。江面上隱约可见几艘巡船,那是江陵水军的哨船。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诸位。” 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 城头上的守卒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这个年轻人。 马謖朝大伙拱了拱手,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在下马謖,字幼常,成都人氏,奉汉中王之命前来荆州犒军。君侯有令,自今日起,由在下协助糜太守,督办江陵城防事务。” 协防江陵? 这个文弱书生?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满是怀疑。有人低声嘀咕:“就他?协防?” 马謖听在耳中,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继续道:“诸位想必心中疑惑——我一个文官,懂什么守城?” 这话说得直白,反倒让眾人一怔。 马謖笑了笑:“糜太守负责粮草筹措,兹事体大,事关前线命脉,不可有丝毫差池。江陵大局,一切仍以糜太守为主。在下不过是替太守分忧,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他一口一个“糜太守”,字字句句都把糜芳抬出来,语气谦恭,姿態放得极低。 城头上的守卒们听著,脸上的怀疑渐渐散去了一些。 这人……倒是不摆架子。 马謖知道,不管糜芳能力怎么样,毕竟他是南郡之主,这些將士,都只认糜芳,谁会在乎他是谁? 如果一开始,就直接宣布自己接管城防,那並不明智,甚至会激起眾怒。 马謖继续道:“在下初来乍到,不懂之处,往后还望诸位多多指点。谁要是发现哪里有问题,儘管来告知在下。” 话音落下,城头上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轻轻“嘿”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又有人道:“马参军是吧?您这话说得,倒让人听著舒坦。” 马謖笑了笑,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这些守卒对他这位“空降的新官”本能的排斥,他要让大家明白,他不是来夺权的,而是来干活的。 这就够了。 接下来,他要用行动证明自己。 马謖走到垛口边,望著远处的江面,对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卒问道:“江面上的巡船,多久一趟?” 被他问话的士卒愣了一下,连忙道:“回参军,一个时辰一趟。” “夜间呢?” “夜间……也是一个时辰,只是船会少些。” 马謖记完后,抬起头,又问道:“城上有多少弓弩手?箭矢储备如何?” 另一个队率模样的军士上前一步,答道:“回参军,城上有弓弩手三百人,箭矢……大约五万支。” 马謖点点头,又记了下来。 他一边走,一边问,一边记。从城墙的高度到垛口的密度,从守军的数量到换防的时辰,从粮仓的位置到水源的分布——事无巨细,一一问遍。 守卒们起初只是冷眼看著,渐渐地,有人开始主动搭话。 “参军,那边那段城墙,前年修过,但今年又裂了几道缝。” “参军,咱们这儿的箭楼,视野最好的是东边那座,能看见江面十里。” “参军,夜里巡城的规矩是三班倒,每班两个时辰……” 马謖一一听著,一一记著,时不时点头,时不时追问几句。 他的態度始终温和,没有半点不耐烦。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信任,不是靠命令贏来的,而是靠行动换来的。而今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第17章 放下架子 快到晌午的时候,糜芳来了。 他本是存了试探的心思,想看看马謖到底要怎么协防——是完全掌权,还是唯他马首是瞻? 登上城楼时,他看见马謖正站在一群守卒中间,和几个队率模样的军士比划著名什么。见他上来,马謖连忙快步迎了过来,拱手行礼。 “糜太守来了!在下正想向太守请教呢。” 糜芳微微一怔,脸上的戒备散去几分,堆起笑意:“幼常辛苦,一大早就上城巡视了?” 马謖笑道:“太守言重了。在下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只能多看看、多问问。方才听几位兄弟说起城防的事,正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太守呢。” 他转头朝那些守卒招了招手:“来来来,方才那位兄弟说的那个问题,你们再给糜太守说说。” 几个队率走上前,把刚才討论的问题说了一遍。马謖在一旁听著,时不时补充几句,每一句话都刻意抬举糜芳,句句不离“糜太守最有经验”、“全凭糜太守决断”、“此事还需太守定夺”。 糜芳听得颇为受用。 他原本以为,马謖会仗著关羽的命令,在城防事务上指手画脚,甚至架空他。没想到,这小子竟如此识时务。 不仅没有夺权的意思,还处处给他面子,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把他抬得高高的。 “幼常啊,”糜芳拍了拍马謖的肩膀,笑道,“你刚来,不懂是正常的。慢慢来,慢慢来。有什么不懂的,以后儘管来问我。” 马謖连忙拱手:“多谢太守!在下一定多向太守请教。” 糜芳满意地点点头,又和几个队率说了几句话,便下城去了。 临走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马謖正站在城头,和几个守卒说著什么,脸上带著温和的笑容。 糜芳嘴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倒是识相。 城头上,马謖目送糜芳离去,目光沉静如水。 他知道,第一步,走对了。 糜芳满意了,就不会给他使绊子。守卒们看到他对糜芳如此恭敬,也不会把他当成“来夺权的外人”。 接下来,他才能真正开始做事。 到了晌午,守卒们三三两两蹲在城楼的阴影里,手里捧著粗糙的陶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菜汤和两块干硬的饼子。有人大口吃著,有人小声抱怨著,有人靠在垛口上打盹。 马謖还站在城头。 他从清晨登城至今,已在城头待了整整两个时辰,一边细致询问城防事宜、隨手记录,一边与十几名校尉、队率攀谈,摸清了不少底细。 一名亲兵凑上来,低声道:“参军,已到晌午了,您要不要回馆驛用饭?” 马謖摆了摆手,吩咐道:“去,给我也打一份一样的饭食,就在这里吃。” 亲兵愣住了:“参军,这……” “怎么?”马謖笑道,“怕我吃不惯?” 亲兵不敢再说什么,连忙小跑著下了城楼。 周围的守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马謖身上。 有人小声嘀咕:“这参军……竟要在这儿吃?” “还和我们吃一样的?” “怕不是装样子吧?哪有当官的不回屋吃香喝辣,来啃这干饼子的?” 旁边人连忙拉了拉他:“嘘,小声点,別被听见了!” 马謖听在耳中,並不在意,只將身子靠在城墙上,神色自然地等著。 不多时,亲兵端著一只陶碗回来了。碗里是同样的菜汤,同样的两块饼子。 马謖接过来,道了声谢,便拿起一块饼子,蹲下身子。 饼子又干又硬,嚼起来费劲。菜汤寡淡无味,几乎没什么盐味。 马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汤,然后抬起头,看向那些盯著他看的守卒。 “怎么?”他笑道,“看我吃饭比你们自己吃饭还香?” 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气氛一下子鬆快了许多。 一个胆大的屯长凑过来,好奇地问:“参军,您……真吃得惯这个?” 马謖自己也笑了,继续道:“你们在城头风吹日晒,比我辛苦,你们吃得惯,我自然也吃得下。” 他举起陶碗,朝眾人示意了一下:“来,一起。” 守卒们面面相覷,然后,不知是谁先端起了碗,接著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城头上响起了一片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也有不少人凑了过来,马謖蹲在那里,和守卒们一起吃饭,一起说笑。有人问他成都的事情,他就讲一些趣闻; 有人抱怨伙食太差,他就说回头去和糜太守说说;有人问他守城的事,他就认真听著,时不时点点头。 一顿饭下来,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那个最初嘀咕“装的吧”的士卒,此刻正蹲在马謖旁边,眉飞色舞地讲著自己当年跟著关羽打曹仁的事。 关羽和曹仁,可不是今年才开战,以往两人多次交手。 马謖认真听著,时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君侯確实神勇。” 那士卒更来劲了:“可不是!这回水淹七军,君侯一声令下,咱们的船就把汉水给堵了!于禁那三万精兵,全泡在水里,想跑都跑不了!” 马謖笑了笑,只静静听著。他当然知晓这些过往,这些守卒对关羽的崇拜,早已刻入骨髓,近乎迷信。 想贏得他们的好感,最好和他们有共同的话题,最好有一致推崇的人。 而关羽,就是那个最合適的人! 马謖若在这里说关羽半个不字,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君侯待咱们,確实没话说。” 另一个老卒接过话头,感慨道,“弟兄们伤了病了,君侯也经常会亲自探望,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君侯把自己身上的大氅给了守夜的兄弟。” 关羽善待卒伍而骄於士大夫,他与张飞正好相反。 张飞敬上不恤下,对士卒非打即骂,而关羽对底层士卒,確实不错。 马謖放下陶碗,语气诚恳,“君侯在前线打仗,咱们在后方的,就得把城守好。君侯把江陵交给咱们,那是信得过咱们。咱们不能让君侯失望。” 眾人纷纷点头,那个老卒一拍大腿,大声又重复了一遍,“参军说得对!咱们一定把城守好,绝不给君侯丟脸!” 下午,马謖继续巡视。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那些“公事公办”的问题,而是开始和守卒们閒聊。 “王才,”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卒面前,直接喊出对方的名字,“你家是哪儿的?” 那士卒愣了一下,隨即满脸惊喜:“参…参军记得俺名字?” 马謖笑道:“记得啊,你早上不是说你叫王才吗,我还记著呢。” 王才只是一个小屯长,顿时激动得脸都红了:“是是是!俺是南阳的!参军记性真好!” 马謖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向旁边一个中年屯长:“张石,你刚才说的那段城墙,在哪?带我去看看。” 张石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参军这边请!” 他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这参军,才来半日,怎么就记得俺名字了? 那位糜太守,都认识四五年了,也不知道俺叫啥。 马謖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城头。 他能清晰感觉到,守卒们看他的眼神,已与清晨截然不同——清晨时,是疏离的冷漠、藏不住的怀疑;此刻,眼底多了几分好奇与亲近,甚至有不少人看向他时,带著些许敬意。 男人之间,想要拉近关係,有时只需要放下架子。真的,没那么复杂! 记住他们的名字,这对马謖来说,真不难,他確实记性很好! 第18章 探望于禁 傍晚时分,马謖站在城楼最高处,望著远处的江面。 夕阳西下,江水被染成一片金红。江面上,几艘巡船缓缓驶过,船上的士卒正在换防。 马謖心中默默盘算。 今日已是十月十二。 闰十月將至,吕蒙白衣渡江,便在这段时日之间。 满打满算,他只剩不到二十天。 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收回目光,对身边的亲兵道:“去打听一下,于禁被关在何处?” 亲兵一愣:“于禁?”明显没想到,马謖会突然有此一问。 马謖点点头:“就是那个被擒的曹魏左將军。听说他被关在江陵大牢里,我想去见见他。” 亲兵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入夜,江陵大牢。 马謖提著食盒,跟在狱卒身后,沿著昏暗的甬道往里走。 空气潮湿阴冷,瀰漫著一股霉烂的气味。每隔几步,就有一间牢房,里面关著披头散髮的囚徒。 有人靠在墙上发呆,有人蜷缩在角落打鼾,有人趴在柵栏上,用浑浊而麻木的眼睛盯著他们。 狱卒一边带路,一边提醒:“这些都是曹魏降卒,性子桀驁,参军当心。” 那些降卒看到有人来,有的默默避开目光,有的低声咒骂,还有的故意大声嚷嚷:“这算怎么回事,明明我们已经降了,却把我们关了起来。” 马謖一边走,一边想。按理说,降卒不该被如此对待。可换个角度,又能怎么办呢? 因为他们人数实在太多了,整整三万人,而且,还是三万精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陵的守军不足三千,谁敢把这三万人全部放出来? 现在关羽顾不上他们,糜芳则对这些人没有半分好感,只能强行关押。 终於,狱卒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停下脚步。 “参军,就是这儿了。” 马謖抬眼看去。 这间牢房和其他牢房没什么两样,四面石壁,一扇木柵门,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乾草。角落里,一个人背对著他,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要说唯一的不同,这里只关著他一个人,算是单间待遇! 马謖深吸一口气,吩咐道:“把门打开。” 狱卒犹豫了一下,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马謖提著食盒,迈步走进牢房。 那人依旧没有动。 马謖没有说话。他把食盒放在地上,取出酒壶和两碟小菜,轻轻摆在那人的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拱手一礼。 “於將军,在下马謖,字幼常。久闻將军威名,今日特来拜见。” 那人终於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满是胡茬的脸。那双眼睛,曾经在战场上令敌军胆寒,此刻却显得有些麻木。 “马謖?”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间微蹙,显然从未听过。 “你来此作甚?” 于禁语气冷淡,带著一丝不耐,还有一丝自暴自弃的疲惫。 马謖微微一笑,语气依旧温和:“不做什么。只是听说將军在此,特来一见。” 于禁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情,“拜见?一个降將,有什么值得拜见的?若是想来看看笑话,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 马謖语气坦荡,不见半分虚浮,“將军此言,差矣。” 于禁不以为然,就这么看著他。 “在下今日前来,绝非看笑话,更非奚落。將军一生征战,战功赫赫,天下皆知。謖虽不才,却也听过將军无数旧事,心中素来敬佩。今日一见,乃是真心拜见,绝非虚言。” 于禁愣了一下,勾起嘴角,明显不信,有谁会敬佩一个降將? “將军早年,追隨的並非曹操,而是鲍信。鲍信为救曹操而死,自那以后,將军便一心追隨曹操,半生戎马,未尝有负。” 于禁身子微微一震。 这件事,极少有人记得。 连曹操麾下许多旧部,都未必清楚。 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知道? “建安二年,曹操南征张绣。张绣先降后叛,曹操猝不及防,长子曹昂、侄儿曹安民、猛將典韦,皆死於此战。 当时大军溃败,乱作一团,诸部四散奔逃,军纪荡然无存。 唯独將军所部,虽陷乱军之中,却阵脚不乱,约束部下,且战且退,不伤百姓,不掠民財,一路整军而行。 途中见青州兵趁乱劫掠百姓,將军不顾其是曹操旧部,当场下令斩杀为首者,以正军法。 后来有人诬告將军谋反,说您拥兵自重,欲图不轨。將军听闻之后,非但没有立刻赶回曹操面前辩解,反而先下令安营扎寨,深挖壕沟,竖立壁垒,以防张绣追兵。 等一切布置妥当,军中安稳,將军这才去见曹操,从容陈述前后经过。 曹操听完,嘆服不已,当眾称讚將军:在乱能整,討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將,何以加之!” 于禁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控制不住地有些颤抖。 这件事,是他一生最得意、最骄傲、最问心无愧的时刻。 可现在,所有人都只记得他降了关羽,成了懦夫。 马謖依旧没有停,“后来,將军隨曹操东征西討。下邳擒吕布,將军亲率精锐,率先破城; 袁术僭號称帝,將军率军南下,阵斩袁术大將桥蕤等四將,威震淮泗。因功累迁,官至平虏校尉。 官渡之战,袁强曹弱,天下皆以为曹操必败。將军奉命坚守延津,面对袁绍大军猛攻,死守不退,为曹操稳住了左翼防线。 其后,將军又与乐进並肩出击,率轻骑偷渡,奇袭袁绍后方,连破三十余屯,焚烧粮草輜重,斩获数千,招降二十余將。官渡大胜,將军居功至伟! 將军治军,一向不徇私情。建安十一年,故友昌豨据城反叛,兵败之后,昌豨念及旧情,前来投降。 诸將皆以为,昌豨既降,应送交曹操处置。唯独將军说:围而后降者不赦,军法也。最终將军含泪,挥剑斩了昌豨。 曹操得知之后,非但不怪,反而更加器重將军,感嘆將军奉公至严,堪为全军表率。 一桩桩,一件件。马謖將他的过往事跡,如数家珍一般,都说了出来。 前世他本就酷爱歷史,于禁一生起伏,早已瞭然於胸。 他没有夸张,没有美化,没有刻意討好,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可正是这种平静,最有力量! 于禁浑身僵硬,眼眶不知不觉已经泛红。 自从投降后,他就成了天下笑柄,成了懦夫的代名词。 所有人都在议论他,都在背后骂他,都想忘掉他。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把他一生的荣光,如此郑重地说了出来。 他看著马謖,嘴唇颤抖,良久,发出一声长嘆,“呵……现在还提这些作甚,都是陈年旧事了,如今,我已是败军之將。 一箭未发,一兵未战,便束手就擒,屈膝归降。昔日威名,早已一文不值。”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像在对马謖说,又像在对自己说:“我这样的人,已不配再被人提起过去。” 说完,于禁痛苦地闭上眼,牢房一时静得没了声音。 可他等来的,却是一句重如千钧的话。 “依我看,將军才是真英雄!” 于禁如遭雷击,霍然抬首,双目震颤: “你……你说什么?” 败军之將,不战而降,也配称英雄? 第19章 狱中对饮 “將军此番兵败,非战之罪!汉水暴涨,堤坝崩决,洪水倒灌。將军所部,皆北方步骑,退路已绝,四面皆水,非人力可以扭转。 將军就算死战,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又能如何?依旧改变不了战局。 將军捨弃一世英名,甘愿背负骂名,只为保全三万將士性命,也让三万家庭,保有一线团圆之望,这不是懦夫,而是看清大势,不做无谓牺牲,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相信,您的部下,还有他们的家人,必世代铭记將军的恩情。” 马謖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謖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于禁呆呆地看著马謖,身体剧烈颤抖,眼眶彻底红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戎马半生,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心中翻江倒海,沉默许久,他忽然问道:“照你这么说,我投降,反倒是对的?那庞德寧死不降,慷慨赴死,他又算什么?” 这一问,直刺名节大义,空气近乎凝固。 马謖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迴避。 他迎著于禁的目光,轻轻一嘆,“庞德是勇士,而將军,是仁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于禁猛地一震,眼睛瞪得极大。 马謖语气平和,不偏不倚:“庞德本是西凉马超旧部,后来归降张鲁,再隨张鲁归降曹操。归降时日尚短,立足未稳,天下人皆视他为降將,皆疑他之心,皆轻他之人。 他若不死战,若不殉节,天下人会说:果然,降將就是降將,关键时刻,只会惜命。 家人会被人耻笑,他的旧部,会被人轻视。所以,庞德以死明志,以死立节,以死,给自己、给家人、给他的西凉旧部,挣了一份尊严。他死得壮烈,死得其所,不失为真丈夫,真男儿。” 马謖没有贬低庞德,反而给予极高的讚誉。 这一点,让于禁心中更加震动。 “可將军与庞德完全不同。將军追隨曹操近三十载,出生入死,战功赫赫,威名早已传遍天下。將军的能力,將军的风骨,曹操深知,天下皆知。將军不需要用一死,来证明自己的勇气。 將军麾下三万將士,皆是中原儿郎,皆是跟著您多年的弟兄。 他们家中有父母,有妻儿,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有白髮苍苍的老人。 將军不是怕死,而是不忍,不忍三万將士白白送死,不忍中原数万家庭,因你一人名节,而家破人亡。” 马謖微微躬身,语气无比郑重:“庞德以一人身死,成全忠义。將军以一人受辱,保全数万性命。將军与庞德皆是大丈夫,只是选择不同。” 于禁端坐不动,每一字都如重锤击心,波澜难息。 “世人或骂將军懦弱,或讥將军不忠,可他们却看不见將军背负了多少屈辱,忽视了將军救了多少性命,保全了多少家庭。” 马謖伸手指了指自己,“我看得见!” 于禁再也绷不住,这个五十五岁的老將,两行热泪,顺著满是胡茬的脸颊,滚滚落下。 他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了无数日夜的痛苦、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没有哭出声,可那颤抖的背影,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马謖俯身斟满一碗酒,双手递至于禁面前,“將军,请!” 也许他当时投降,不全是为了保全部下,或许他真的怕了,可马謖不在乎。因为,那不重用! 于禁重新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接过酒碗,猛地灌了下去。 “多谢了,你这番话,让老夫开怀不少。” 这些日子,羞愤与憋屈日夜噬心,他数次动了以死明志的念头,只觉无顏再立足於人世间。 马謖微微拱手,“將军不必多言,在下只是说公道话而已。” 胸中积鬱一散,于禁当即邀马謖共饮,马謖亦痛快应下。 一壶酒很快就喝光了,马謖转身又命狱卒取来一坛。 酒確实是拉近男人距离最快的东西,尤其是在这阴冷逼仄的大牢里。 “马参军,”于禁放下碗,目光落在马謖脸上,少了审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感慨,“你方才所言,某在宛城之时,先斩扰民青州兵,后立营寨拒张绣追兵……这些细节,你从何得知?便是曹公麾下诸多將领,若非亲身经歷者,也未必记得这般清楚。” 马謖微微一笑,早已备好说辞,“不瞒將军,謖自幼好读兵书战策,尤喜探听天下名將事跡。將军治军严整,临危不乱,当年宛城之事,堪称典范。曹操那句『將军在乱能整,討暴坚垒,有不可动之节,虽古之名將,何以加之!』的评语,謖在襄阳游学时,时常听人谈起,每每想起,皆心生敬佩。” 话题渐渐展开,从宛城到官渡。于禁也打开了话匣子,谈到很多亲身参战的细节。 比如如何与乐进精诚配合,利用袁绍军骄傲轻敌、营垒鬆懈的弱点,精选死士,深夜突袭,连破数十营,斩將焚粮,极大地打击了袁军士气,为官渡僵局打开了突破口。 又是一碗酒下肚。于禁的脸膛泛起了红光,他忽然放下酒碗,长长吐出一口酒气,“马参军,你既知某过往,亦不以某今日之落魄为鄙。某心中有一惑,如鯁在喉,不知参军可愿为某一解?” “將军请讲,謖定当知无不言。”马謖正色道。 “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屈辱,某已然归降,为何仍要將某与这三万將士,关押於此等污秽之地,这便是汉中王,是关君侯的待降之礼?” 终於还是问到了这个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我们既然已经降了,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关起来? 马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酒壶,重新给于禁斟了一碗酒。 “於將军,请恕我直言,这並非有意轻慢,此事与礼数无关,恰恰是因为,將军您太厉害了。” “太厉害?”于禁眉头紧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败军之將,笼中之囚,何谈厉害?” “將军过谦了。”马謖摇头,语气加重,“將军小覷了自己,也小覷了您那三万將士。將军统兵近三十载,威名赫赫,治军之能,天下公认。將军麾下这三万將士,乃是精锐之师,即便受挫被俘,剽悍之气与对將军的信服,岂会轻易消散?” 他停顿一下,观察著于禁的反应,见其沉默聆听,才继续道:“敢问將军,若易地而处,今日由將军坐镇江陵,城中兵微將寡,而突然多了三万训练有素、建制未散、且对旧主忠心未泯的敌军降卒……將军会如何处置?是敞开营门,待若上宾,任其自由走动?还是……” 马謖停住了,就这么看著于禁。 于禁愣住了。他几乎是本能地,以一名统帅的思维代入其中。 江陵兵力空虚,于禁完全不会怀疑,因为关羽把主力都带去了前线,去攻打襄樊了。 换位思考,他这三万人,这哪里是降卒,分明是隨时可能反噬的洪水猛兽! 换作是他,也必然会分而治之,严加看管,绝不容其聚集串联。 这不是三五百人,而是三万精锐,轻而易举就能让江陵易主! 第20章 穿上盔甲 看到于禁眼中闪过明悟与复杂的神色,马謖当即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不少,“关君侯远征在外,如此安置,也实属无奈,以將军之能,定能体察。” 于禁久久不语,只是默默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只化作一声长嘆,胸中积怨,已然消散大半。 过了一会,他又看向马謖,“莫非要一直如此?某这把老骨头也就罢了,可那三万將士整日被如此囚禁……” “自然不是。”马謖立刻接道,语气郑重起来,“謖今日前来,除却敬重將军,亦是想为此困局,寻一个两全之法。” 于禁瞪大了眼睛,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两全之法?” “是。” 马謖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以商量的语气说道:“將军若能体谅眼下局势,並愿意以威信约束旧部,確保他们安分守己,不生事端…… 我便可藉此为由,向糜太守进言,先將將军移至城內一处清静院落安置,一应饮食用度,皆按將军礼制供给。虽暂不能还您完全自由,但比起这牢狱,总是一方可供棲身之所。待局势进一步缓和,其他人再酌情安置。” 于禁紧紧盯著马謖,从马謖脸上,他看到了坦诚和务实的冷静。 “这件事,你能做主?那糜芳……会听你的?” 自从来了这里后,于禁倒也见过糜芳几次,他对糜芳是一点好感都没有。 糜芳不仅怠慢他,还把他部下的伙食减半。 马謖语气坚定:“糜太守那里,我自有说辞。关君侯那边,我亦可修书陈情。 然此事成与不成,关键不在我,而在將军!只要將军给我一个承诺,我自会尽力而为。” 于禁必须保证安分,並且会约束他的部下,这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这三万降卒,如何处置,即便马謖是穿越来的,也觉压力如山。 于禁沉默了,马謖也知道急不得,“將军不妨多想一想,至於你们眼下所受的委屈,这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將军体谅。” 见时候不早了,马謖拱了拱手,收拾好食盒,便要离开。 “且慢。” 身后,于禁的声音再次响起。 马謖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于禁坐在那里,忽然伸出手,指了指马謖。 马謖一怔,低头打量自身:青衫、束带、布履,並无异样。 “我身上有何不妥吗?” 于禁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奈:“马参军,你方才说,你现在正协助守城?” “正是。” 刚才两人饮酒时,马謖曾提及过。 “你一个文士,”于禁盯著他,“打算如何守城?” 马謖一怔,隨即道:“謖初来乍到,正在熟悉城防。已与守卒们渐渐熟络,他们……” 他话没说完,就被于禁打断了:“你穿的这身衣服,在那些士卒眼里,是什么?” 马謖没有说话。 于禁继续道:“是官!是文官!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就算你再亲和,只要一看到你这身衣服,他们就会想起你的身份,你和他们是不一样的人。” 马謖的眉头微微皱起。 于禁嘆了口气:“那些將士,都是普通人。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一样东西。” “什么?”马謖追问。 “你一介文士,身著儒衫立在城头,即便与士卒同席而食,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仁厚上官,而非自己袍泽。” 马謖沉默了片刻,忽然有些明悟:“將军的意思是……让我换一身衣服?” 于禁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止是衣服。是身份。” 他撑著墙壁,从地上站了起来,“你既然负责守城,那你就应当穿上盔甲。將领就该有將领的样子。你见过哪个守將,穿著长袍在城头巡视?” 于禁一边摇头,一边解释,“穿上盔甲,你才是他们的同类,如果你能上阵杀敌,和他们一起拼命,那就更好了,但首先,穿上盔甲,他们才肯把你当成自己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些文士,確实可以羽扇纶巾,谈笑间令人敬仰。但那种人,都是成名之人,你显然……” 于禁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马謖苦笑一声:“將军是说,在下资歷尚浅,还未到那一步?” 于禁摇了摇头,“我不是在贬低你。我是说,你还年轻,你得证明自己,你现在站在城头,那些士卒即便敬你,也是因为你代表关羽,代表汉中王。而非真心认你马謖!” 这话听起来,让马謖一点都反驳不了。 于禁盯著他,再次重复,“你想让他们真正拥戴你,就得先让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穿上盔甲,这是第一步。” 想明白后,马謖当即朝于禁深深一揖:“果然不愧是曹操器重的名將,將军一席话,点醒梦中人。在下多谢將军指点。” 于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謖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回到馆驛,已是深夜。 马謖推开房门,点燃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案几上摊开的竹简和笔墨。 于禁的话在他脑海中反覆迴荡。 “穿上盔甲,你才是他们的同类。” “你想让他们真正拥戴你,就得先让他们把你当成自己人。” 马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青色儒衫,苦笑著摇了摇头。 是啊,他一直在想怎么贏得守卒的好感,怎么和他们打成一片。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身衣服,本身就是一堵墙!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案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盔甲的事,明日再说。今晚,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马謖提起笔,蘸了蘸墨。 他要写信。 写给荆南四郡,写给夷陵,写给秭归,写给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 吕蒙即將来犯,他不能只守江陵一城,必须让所有人都引起警惕。 哪怕他们现在不信,哪怕他们觉得他马謖危言耸听,他也必须提醒他们。 因为马謖知道,一场灭顶之祸,已在眼前。 第一封信,写给零陵太守郝普。 第二封信,写给武陵太守……第三封信写给武陵从事习珍……第四封信,写给公安守將傅士仁…… 一想到傅士仁,马謖停顿了很久,他真想把傅士仁换掉,或者乾脆把他杀了。 但这个念头,也仅仅只在脑海闪了一下,他便无奈地放弃了。 无凭无据,他凭什么换人?又凭什么杀人? 一想到傅士仁,就不可避免地想到糜芳,马謖眼神渐冷,一股杀意在胸间翻涌。 若能將这两人即刻斩除,荆州之危,至少去了七成! 第21章 江东鼠辈,不可不防 当马謖再次踏上江陵城头,周遭目光已与昨日截然不同。 他头戴铁盔,身披连环甲,腰悬长剑,脚蹬高筒战靴。这身甲冑束身贴合,肩甲、护臂、前襟关键处的铁片在晨光下泛著乌沉的光泽。 整个人仿佛一柄隨时出鞘的利剑,洗去文墨之柔,淬上金铁之寒。 守卒们怔怔地看著,一时竟忘了说话。 马謖见眾人愕然,微微一笑:“怎么?不认识了?” 王才下意识站直了身,“参军……您这是?” 马謖笑道:“既为守城,自当有守城的模样。”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不知是谁带头笑了一声,接著,城头上响起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参军,您穿这身,看著还真像那么回事!” “可不是嘛,比昨日那身长袍可精神多了!” 气氛一下子热络了许多,越来越多的人围拢了过来,好奇地打量马謖身上的甲冑。 昨日一番检视,马謖已经发现,许多守城器械皆閒置未用。 当下,马謖便指挥眾人,將滚木礌石往城上搬运。 “参军,”王才凑过来,小声问:“我等这是……真要备战了?” 马謖没有明说,“君侯在前线浴血,我等在后方,绝不能让其分心。把城守好了,让君侯没有后顾之忧,这就是我等的本分。” 王才又问:“可君侯不是说过,江东不敢来吗?” 马謖心中一动。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他沉吟片刻,道:“君侯確曾说过,江东鼠辈,不足为惧。但君侯亦言,江东叵测,最是无信,不可不防,否则,又何必沿江修筑那么多烽火台?” 他看了看周围的守卒,继续道:“你们还记得四年前的事吗?” 眾人一愣。 马謖道:“四年前,孙权趁我军与曹操爭夺汉中之际,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那时候,两家也是有盟约的。可孙权却背盟偷袭。汉中王亲自率军来援,双方对峙许久,最后才以湘水划界和解。”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君侯上次对我说,江东鼠辈,一向唯利是图,见弱则欺,见强则附。今日有盟约,明日就能翻脸,不可不防。” 马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如果自己说江东会来犯,显然不够份量,但如果搬出关羽来,那效果就大不一样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卒道:“某晓得,当年吕蒙兵不血刃连下三郡,实在无耻!” 又有人道:“可后来已然和解,孙权与汉中王也早就联了姻……” 马謖摇头:“联姻是联姻,防人之心,不可无!君侯在前线,顾不上后方。咱们在后方,就得替君侯盯著。万一江东真有异动,咱们得守住这里。” 他指了指城下堆积如山的滚木雷石:“这些东西,就是我等的底气!” 眾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王才重重地点了点头:“参军说得对!我等听参军的!” 马謖心中一暖,笑著纠正道:“不是听我的,是听君侯的。君侯把后方交给我等,我等就得守好。前线那么多將士,他们的家都在这里,我等的根基也在这里,所以我等绝不能让君侯失望。他们在前线拼命,我等也得做好自己的事情。” 眾人纷纷点头,继续干活。 见大家不再疑惑,不再抱怨,望著眾人忙碌的身影,马謖心中暗暗鬆了口气。 在荆州,关羽的威望无人能及,搬出关羽,大家便不会怀疑他的动机,没人觉得这么做是多此一举。 他们只会觉得:君侯说了,要防著江东;君侯说了,要把东西备足,那就照办。 这就够了! 就连昨夜给郝普那些人写信,马謖也是这么做的。告诉大家,是关羽信不过江东,要加以提防。 明明关羽大意,没把江东当回事,可马謖却反其道而行。 因为,搬出关羽,好使! 城上城下,变得愈发忙碌,號令声、脚步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滚木、礌石从武库、从城中角落被找出,源源不断地运上城墙。 士卒们清理通道,检查器械,气氛虽不似临战那般肃杀,却一扫往日鬆懈麻木的状態,变得紧张而有序。 消息很快传到了太守府,自马謖来到江陵,糜芳一直让儿子暗中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糜暘匆匆走入后堂,对正为粮草帐簿焦头烂额的糜芳低声道:“父亲,马謖今日披甲登城,以关將军之命,驱使士卒,大举搬运滚木礌石上城,声称要加固城防,防备江东,眼下城头已然忙成一片。” 糜芳从帐簿中抬起头,脸上已先露出几分不耐与轻蔑。 “披甲?不过故作姿態而已!” “加固城防?提防江东?他马謖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江东那边,吕蒙病重,陆逊黄口小儿继任,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来犯。” 他越说越气,“我看他是初掌事务,无处卖弄能耐,简直不知所谓!滚木礌石本就閒置,他愿搬,便由他去。” 糜暘应下,迟疑一下,又道:“他还与士卒同劳,亲自搬运……” “不过是收买人心的小伎俩罢了!”糜芳打断,冷笑一声,“由他折腾便是,看他能逞能几日。眼下最要紧的,是粮草!关云长又派人来催了,刚凑够两万石运了过去,他明显不满。” 他烦躁地揉著太阳穴,心思全在如何应付关羽的催逼上,对马謖的所作所为全然不屑,只觉其碍眼又可笑。 临近傍晚的时候,马謖主动登门。 糜芳在偏厅见他,脸上掛著一层客套的笑意,“幼常来了,坐。听说你今日在城头甚是辛劳,这些具体事务,交代下面人去办便是,何须亲力亲为?” “太守过誉。君侯命我协防守城,不过尽本分而已。” 马謖依旧姿態放低,简单稟报了城头诸事,寒暄数句后,便切入正题。 “謖今日前来,是有两件事,想与太守商议。” “哦?幼常请说。” 马謖道:“第一件,是关于于禁。” 糜芳的笑容微微一滯。 “于禁乃曹魏名將,被关在江陵大牢里。謖昨夜去看过了,此人虽是降將,威望尚在。若能稍加礼遇,安抚其心,或许可以借他约束那三万降卒,避免生乱。” 糜芳沉默了片刻,放下茶盏,语气淡了下来:“幼常,你刚来江陵,有些事,还不了解。 于禁是降將不假,可他更是手握重兵、与我军血战经年的敌帅!其心岂可轻信?刚刚归降,便礼遇有加?哼,只怕非但不能安其心,反会助长其骄狂之气。” 马謖不与爭辩,只是微微頷首:“太守所言极是。謖不是说要把他放出来领兵,只是……能不能给他换个地方?大牢里潮湿阴冷,实在不堪居住。给他找个清净小院,派人严加看管,这样,他也能安分些。” 糜芳沉吟不语。 马謖又道:“那些降卒被囚於暗室之中,怨气极重,能不能改善一下他们的待遇?至少……不要让他们饿著。” 糜芳沉默了片刻,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强势:“幼常啊,你还年轻,太过心善,可有些事,不能只凭好心。” 第22章 沉马立誓 糜芳顿了顿,目光落在马謖身上,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说教:“那三万降卒,皆是曹魏精锐,將他们囚禁,实属不得已。若贸然放出,谁敢担保他们不生叛乱?至於口粮——”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意:“我也不瞒你,前线粮草告急,君侯一再催要。我又从何处筹措多余粮食?给那些降卒的口粮,我已下令减半。” 马謖骤然一怔。 减半?若不是糜芳亲口承认,他竟一无所知。 糜芳反而愈发自得,“这么做,一可省粮,以供前线所需;这二来嘛,让他们吃不饱,就没力气折腾。力弱则不敢反,江陵方能安稳,隱患方可根除。这才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亏他还一脸自得!马謖望著糜芳,胸中一股怒气直衝头顶,真想骂人,却还是忍住了。 吃不饱便不会乱?堂堂一方太守,竟说出这种屁话。 很快,马謖就告辞离开了。 走出太守府,天色已经渐暗。 回头望了一眼太守府紧闭的大门,马謖脸色愈发阴沉。 他心里很清楚,正是糜芳、傅士仁二人背主献城,才致使荆州陷落、关羽败走身死。 说实话,他现在怎么看糜芳,都觉得此人不堪大用、昏聵短视。 刚才真想怒斥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后世有人说刘备不重视糜家兄弟,实则大错特错。 糜芳是南郡太守,糜竺是安汉將军,官位甚至在诸葛亮之上。即便糜夫人早已离世,刘备也未曾亏待糜氏兄弟半分。 所以,对糜芳,马謖还真不能乱来。 ………… 与此同时,入夜后的樊城,一片死寂。 本该有巡夜士卒脚步声的街巷,却空无一人;本该有灯火闪烁的民宅,却漆黑如墨,连一丝亮光都没有。 虽说城外的洪水已退去大半,可樊城上下,依旧被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头上,几个守卒蜷缩在垛口之后,瑟瑟发抖,眾人早已记不清,这是洪水围城后的第几日。 恐惧像瘟疫般在城中蔓延,人人心头都压著一团阴霾,谁也不知,这座樊城还能撑到几时。 城角暗处,不时有士卒窃窃私语: “只怕守不住了……这城早晚要破。” “洪水这么大,路都没了,援军何时能来?” 曹仁依旧按例登城巡视,他的状態,比麾下士卒也好不了多少,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藏著难以掩饰的绝望。 自樊城被围,这里便彻底与外界隔绝,城外除了滔滔洪水,便是关羽连绵数十里的大营。 白日里,还能看到汉水江面上敌军巡视的战船,耀武扬威,步步紧逼。 城中粮草日渐匱乏,士卒们日渐虚弱,饿死者、病死者每日都有,士气已经低落到了谷底。 照此下去,曹仁不敢深想,这座城,只怕撑不了多久。 他曹仁一生征战,大小百余战,刀山火海都闯过,他何时怕过?可如今,他真的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守不住樊城! 城中发生的一切,满宠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深知,再不出手稳住人心,士气一旦崩乱,樊城再不可守。 转过天来,天刚蒙蒙亮,他便召集城中所有校尉、都尉、司马来到城头集合。 城头上晨雾未散,江风凛冽刺骨,颳得人脸颊生疼。满宠立在城楼正中,亲卫已將他那匹心爱的白马牵至身旁。 这匹马通体雪白,无半根杂毛,神骏非凡,是满宠从家乡带来,相伴整整十年。只因近日粮草匱乏、草料短缺,才略显清瘦,却依旧昂首挺立,自有几分神采。 眾人看著满宠,脸上都带著不解,就连曹仁也皱起眉头,疑惑地看著他。 满宠目光扫过眾人,开口道:“诸位,樊城被困一月有余,粮草將尽,士卒疲惫。有人问,这城还守得住吗?有人想,不如弃城突围,这些心思,我都知晓。” 眾人沉默。 满宠继续道:“可我今日要告诉诸位,弃城,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坚守,方有活路。” 他转身走到白马面前,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著它顺滑的鬃毛,眼底满是不舍。 白马似是察觉到主人的异样,轻轻嘶鸣一声,用脑袋亲昵地蹭著他的掌心,温顺得令人心疼。 满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不舍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坚定与决绝。 他猛地一挥手,拔剑出鞘!眾人尽皆愕然,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满宠右手握剑,左手紧紧牵著马韁,立在城头,迎著刺骨的晨风,清瘦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绝,却又带著一股不容撼动的力量。 下一刻,他没有丝毫犹豫。 “噗嗤——”寒光一闪,一剑刺进了马腹! 白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猛地挣扎翻腾,左右之人尽皆惊退。不过片刻,那马便气力耗尽,轰然倒地,在血泊中剧烈抽搐。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个个目瞪口呆,僵立在原地。 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平日里只知执笔理政的满伯寧,竟会亲手斩杀自己相伴十年的坐骑! 满宠持剑而立,神色冷厉,未有半分动容。 隨后,他挥了挥手,几名亲卫立时上前,將马的尸体奋力抬起,投入城下的洪水中。 满宠转过身,目光如炬,对眾人高呼:“宠乃一介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却知守土有责!今日,杀我坐骑,沉马於江,以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绝不弃城,绝不投降,绝不辜负曹公所託、將士所望!今日起,有敢再言弃城、言投降、言退缩者,犹如此马,立斩不饶!”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眾將士瞠目结舌,满是震惊。 满宠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文官,此刻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神色决绝,毫无惧色。 此时,关羽正在大帐中议事,行军司马赵累快步而入,躬身行礼,脸上带著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困惑,语速也比往日快了几分。 “君侯。” “何事?”关羽抬眼,目光如电。 “稟君侯,樊城方向似有异动。” 赵累语速急促,“斥候来报,樊城城头聚集了大批將士,且有呼喊之声,声浪甚巨,即便隔水相望,亦能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不似溃乱,反倒颇有气势,属下觉得此事蹊蹺,特来向君侯稟报。” “呼喊之声?” 关羽眉头猛地一沉,“莫非是城中溃乱,士卒譁变了?” “不似溃乱。”赵累连连摇头,“若真是士卒譁变,当是哭喊、奔逃之声夹杂,杂乱无章,毫无章法。” “备马!某要亲自去看一看!”关羽霍然起身,大手一挥,语气不容置疑,高大的身形自带一股凛然之气。 片刻之间,关羽便披掛整齐,外罩那件標誌性的绿锦战袍,翻身上了赤兔马。关平、周仓等人连忙紧隨其后,簇拥著他,急匆匆离开了大营。 秋风掠过旷野,掠过汉水江面,带著刺骨的湿寒,吹得关羽身上的绿锦战袍猎猎作响。 关羽面色沉冷,双目如电,不住地轻拍马腹,催促坐骑。 赤兔马似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四蹄如飞,踏起一路尘土,將速度提到了极致。 第23章 盯上湘关 忽闻一阵吶喊自樊城方向滚滚而来,愈近愈响,绝非一人之声,而是千万人同呼,气势沉雄,撼人心魄。 关羽勒住赤兔马,驻马於离洪水最近的一处小土丘。此处视野开阔,正好可望见樊城轮廓。 他眯起丹凤眼,手搭凉棚,极目向樊城方向远眺。只见樊城的城墙上人影闪动,聚集了不少人,而那吼声,正从那个方向,一阵阵传来。 “……共存亡……” “…死守不退……” “……杀!杀!杀!” 相隔尚远,虽听不真切,可关羽脸色却愈加深沉——这绝不是军心溃散的声音。 “君侯……”赵累忍不住开口,“听此声势……樊城军心,不仅未溃,反倒……反倒凝聚起来了。这曹仁……究竟用了何法?” 关羽不言,只是死死盯著对面。 这不合理!樊城已被围困一月有余,洪水浸泡,缺粮少械,虽然徐晃那边已经显著增兵,但徐晃和曹仁这边依旧被完全隔绝,他们並没有取得联繫,按常理,即便曹仁不献城投降,也该是军心涣散、士气濒临崩溃才对! 怎会如此? 究竟发生了什么? 便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斥候疾驰而至,滚鞍下马,喘息著稟报:“启稟君侯!已经探明!乃是汝南太守满宠在城头亲手斩杀心爱白马,沉马立誓,声言要与樊城共存亡! 曹仁及麾下诸將皆被其鼓舞,隨之起誓!现下城中所闻吶喊,正是曹军上下效仿立誓之声!” 话音落下,土丘之上,瞬间一片死寂。 满宠?沉马立誓? 竟然是那弱不禁风的满伯寧? 赵累失声嘆道:“满宠一向执法严峻、性情刚硬,曹操曾赞其有国士之风。想不到,在这樊城即將陷落的最后关头,不是以勇武闻名的曹仁率先振作,竟是这位看似文弱的满伯寧,用这般断腕决绝之举,硬生生挽住了即將倾覆的危局!” 周仓、关平等人无不深感震撼。 斩杀自己的爱马,意味著什么,他们这些沙场將领最是清楚。 意味著,不论发生什么,满宠都会死守樊城,哪怕城池陷落,哪怕拼至最后一兵一卒,他也不会走! 连他一个文官,都將生死置之度外,可想而知,其他人必然会大受鼓舞。 一介文官,一匹白马,一腔热血,一段死誓……竟瞬间扭转了近乎绝望的士气! “满伯寧……好一个满伯寧!”关羽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仿佛已看见满宠傲立城楼、决然赴死的身影。那身影,竟与那日帐中马謖挺身直言、凛然质问他的模样,在一瞬之间,隱隱重叠。 赵累忧心忡忡,连忙提醒:“君侯,满宠此举影响不可估量,如今城內上下皆抱死志,再想强攻,代价必然倍增。 而徐晃那边,曹操援军已至,其部兵力大增,虽暂未大举进攻,然虎视在侧,若日后与城中取得联繫,甚至內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啊!” 关羽表情愈发凝重,樊城士气陡变,徐晃援军压境,原本看似唾手可得的胜利,忽然间变得迷雾重重。 一股烦躁与憋闷,在他胸间疯狂衝撞。自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以来,一切似乎都顺风顺水,襄樊指日可下,北伐中原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可为何转眼之间,形势就变得如此棘手? 是徐晃援兵太快?是满宠性子太硬?还是……自己当真在何处有所疏漏? 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自从见了马謖之后,许多事情,都已悄然变了。 “回营!” 关羽猛地掉头,便向大营疾驰。赵累、周仓、关平等人不敢怠慢,连忙率亲卫紧紧跟上。 回到大帐,关羽径直落座主位,面色阴沉如水,丹凤眼中寒芒闪烁。周仓等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多时,帐帘被掀开,王甫快步而入,脸上带著一丝急色。 “何事?”关羽抬眼,问道。 “君侯,糜太守遣人运来的新一批粮草已至营中。只是……数目清点完毕,仅得两万石。” “两万石?” 关羽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某之前命其十日之內,务必筹措三万石军粮,火速运至!他竟敢只送来两万石?糜子方竟敢將某的將令,视作儿戏?!” 他本就因樊城、徐晃之事心绪烦闷,此刻听到粮草竟又短缺,更是火上浇油。 粮草乃大军命脉,如今形势受阻,正需持久之力,糜芳竟敢在此等关头如此懈怠! 王甫额角见汗,连忙解释:“君侯息怒!运粮官言,糜太守已是竭尽全力,然秋收未毕,筹粮艰难,仓促之间,实难凑齐三万之数……” “够了!” 关羽厉声打断,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之上,“竭尽全力?难以凑齐?分明是敷衍塞责,怠慢军机!他难道想让我的將士饿著肚子杀敌不成?” 他越说越怒,帐中气氛冷得可怕,“自南郡大火以来,粮草转运便屡屡迟误!今次更甚!他到底是不將关某放在眼里,还是不將主公王命、北伐大业放在心上?!” 赵累见关羽暴怒,不得不硬著头皮劝道:“君侯,糜太守或有难处,江陵供给大军日久,粮库已经吃紧。且秋粮未入,强征恐激起民变。” 关羽一声冷笑,眼中怒意更盛,“少说这些,军中无粮,军心自乱!徐晃虎视在侧,樊城士气死灰復燃,此时若因粮草不济,致使攻势停顿,士气跌落,这貽误军机的滔天大罪,他糜芳担待得起吗?!” 王甫也低声道:“君侯,是否再遣使催之?言明利害,或可……” “催?还要如何催?已经连番催了数次,竟还如此敷衍。” 关羽霍然起身,在帐中急速踱步,绿袍鼓盪,如被狂风吹动,“上次信使带回的话,尔等也听到了!我曾言还当治之!看来糜芳是把关某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猛地停步,背对眾人,望向帐壁上悬掛的襄樊地图。 目光飞速扫过,最终落在了作为荆州与江东分界的——湘水之上。 一个地名,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出现在关羽的脑海中。 湘关! 是了,湘关! 那座位於湘水东岸,把守水路要衝的关隘。 孙权与刘备湘水划界后,此处虽归江东掌控,然因地处边陲、又曾为刘备旧地,关內囤积著大批粮草军械。 如今糜芳无能,粮草不济,樊城久攻不下,徐晃援军压境,正需粮草以稳定军心,维持攻势,甚至应对可能与徐晃的长期对峙。 湘关之米,近在咫尺! 一个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了出来。 “周仓!”关羽猛地转身,眼中闪烁著锋利的光芒。 “末將在!”周仓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给你精兵五百,持我手令与符节,即刻出发,南下荆南,直趋湘关!” 关羽语速极快,斩钉截铁,“你去告知湘关守將,我军粮草一时不继,暂借湘关存米以应军急!待日后粮草运到,自当奉还!若其识相,开关借粮,则罢;若敢不从——” 他眼中寒芒爆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便给我夺关取米!但凡阻拦者,以抗拒大汉王师论罪,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帐中赵累、王甫、关平等人,无不变色! 第24章 局势將变 “君侯!万万不可!” 赵累失声惊呼,急忙劝阻,“湘关在湘水以东,乃两家盟约所定分界之地,其粮草为江东所有! 我等若擅取,是公然撕毁盟约,挑衅孙权!此举无异於授江东以口实,若孙权因此翻脸,兴兵来犯,则我后方必危!万望君侯三思!” 王甫额头也冒了汗,跟著劝道:“君侯,糜太守筹粮虽有不继,却未断绝。可再派人催促,亦可从荆州其他郡县设法调拨。湘关之米,动之如揭逆鳞,恐招不测之祸!马参军此前亦曾反覆叮嘱,需严防江东……” “住口!” 关羽厉声喝断,脸上怒气与傲气交织,已是铁了心。 “盟约?湘水划界,不过权宜之计!天下本是大汉之天下,何来彼此之分? 某今兴兵討伐国贼,乃是堂堂正正王师!孙权若尚知大义,便该助我粮草,共伐汉贼! 如今我军粮草不济,暂借其边界存粮以应急需,有何不可?莫非他孙权,还敢阻我北伐大业不成?” 关羽蚕眉倒竖,凤目圆睁,环视帐中诸將,傲气逼人:“某意已决!襄樊不破,誓不回师!岂可因粮草这等小事,动摇北伐根基,让天下人耻笑? 湘关之米,某取定了!孙权若有不满,便让他来樊城城下,与某一辩,且看他有没有这胆量!” “周仓!还不速去!” “诺!” 周仓素来对关羽唯命是从,当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出帐点兵。 “君侯!”赵累、王甫还想再劝。 “不必多言!” 关羽背过身去,挥手如刀,声音冷硬如铁,“尔等各归本职,督促各部,加紧打造攻战器械,整备兵马。 樊城,某必破之!徐晃,某必败之!粮草之事,某自有主张!谁敢再妄言惑乱军心,定斩不饶!” 赵累、王甫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忧虑与无力。他们深知,君侯一旦做出决定,便再无更改可能。 此时的关羽,便如一张拉满的强弓,箭已在弦,只能向前,绝无回头余地。 “不破襄樊,誓不回师。”已成了他的执念,任何阻碍,都不会让他改变主意。 二人暗嘆一声,只得躬身行礼,默默退下。 大帐中,又只剩下关羽一人。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射在帐壁上,孤高冷傲。 片刻后,关羽低声自语,眼中闪著冷冽的寒意,“糜芳,你既无能,便休怪关某自行取粮。待某夺了襄樊,再和你清算!” “湘关之米,某取定了!孙权,识相便看清时势,莫要自误!” ………… 潁水之滨,摩陂。 昔日平静水泽,此刻已是旌旗蔽日,连营几十里。一座座营寨依地势而筑,壕深垒固,鹿角森严,巡骑穿梭,刁斗相闻。 中军大营的帅旗上,一个巨大的“魏”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尽显威严。 自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以来,曹操便將行辕自洛阳推进至此,坐镇指挥。 中军大帐前的一块空地上,曹操负手而立,望向南方。 他身著黑色长袍,头戴九旒冕冠,六十四岁的他,鬚髮已见斑白,身子也有些清瘦,但气势不减,尤其那双眼睛,依旧锐利逼人。 “大王。” 程昱迈步走来,“庞德之子庞会已到。” 隨后,曹操命人摆上香案,案桌上供著庞德的灵位。灵位前,一个少年哭的双目红肿,正是庞德之子庞会。 曹操走到香案前,亲自点燃三炷香,插在香炉中。 “庞令明,孤来看你了。” 眾人一片肃静。 曹操看著那灵位,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令明啊令明,你追隨孤,时日並不长。可你以死报国,壮烈殉节,孤……愧对於你。”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你们可知,於文则追隨孤多少年了?” 眾將沉默。 曹操自答道:“近三十年,从兗州起兵,到官渡大战,于禁一直是孤的心腹之將。孤把七军交给他,把最精锐的三万部曲交给他,让他去救曹仁,可他呢?” 他的声音骤然变冷,下面的话曹操没有再说,但谁都知道,于禁降了。 “而令明,追隨孤不过数载。他本是马超旧部,孤待他,不过是寻常將领。可他在襄樊城下,寧死不降,血战到底,被关羽所擒,犹自骂不绝口,最终壮烈而死。” 曹操走到庞会面前,抬手在他肩头重拍两下,语气郑重:“你父未曾负孤,孤亦不会让他的血白流。” 庞会含泪叩首:“多谢大王!” 曹操转身面对眾將,语气鏗鏘郑重,“令明虽死,其名永存。凡忠心於孤者,孤必永不相负!” 眾將齐齐躬身:“愿为大王效死!” 曹操虽只淡淡点过于禁,可在眾人心底,于禁已然被钉在了耻辱柱上,再无翻身可能。 昔日宛城兵败,淯水之畔,曹操痛哭典韦,而非亲生子侄。 他向来懂,人心比血脉更重。 此番亲祭庞德,亦是如此。 以忠义励眾,以荣辱警心,激全军斗志,凝上下之心。 论驾驭人心,当世无人出其右! 自于禁三万精锐覆灭、庞德授首的消息传至,整个魏国上下皆被压抑与惊惶笼罩。 迁都之议虽被曹操以铁腕强行压下,可朝野间的惶恐暗流,依旧未息。 曹操比谁都清楚,他坐镇於此,不只为督战襄樊,更为镇住这已然动摇的国本。 祭拜完毕,曹操留下数名心腹重臣议事,贾詡、程昱、司马懿皆在其列。 曹操环视眾人,声音不高,却带著惯有的穿透力,“襄樊战事,诸位有何见解?” 程昱鬚髮皆白,率先开口道:“大王,关羽挟水淹七军之威,士气正盛,围困樊城甚急。然其军久顿坚城之下,锐气已日渐消磨。 徐公明前出偃城,深沟高垒、稳步推进,乃老成持重之策。如今已牵制关羽一部兵力,使其无法全力猛攻樊城,形势正日渐利於我方。” 司马懿从容接话,语气沉稳:“关羽性傲而刚,骤胜之后,必生骄狂。其抽调江陵、公安精兵北上,后方已然空虚,此其破绽一也。 与江东孙权,外亲內疏、嫌隙暗生,此其破绽二也。大王只需静待孙权回音,佳音必不远矣。” 曹操派人联络孙权,这些心腹重臣都已知晓。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近侍入內跪稟:“大王,董昭求见!” “传!” 片刻,董昭疾步入帐,虽年事已高,此刻却步履如风,面有难掩喜色:“大王,江东密使已至,有吴侯亲笔书信奉上!” 帐中诸人精神皆是一振,终於等到了。 曹操冲董昭示意,只一字,“念!” 若是以往,曹操必然会亲自拆看,可这一次,他却让董昭当眾念出来。 显然,信中內容,曹操已经料到。 眾人都看向董昭,董昭当眾拆看书信,念道: “操公钧鉴: 关羽猖獗,围困襄樊,某亦愤之。今愿听命於公,即刻发兵,从背后袭取江陵、公安,断其后路。 关羽若闻后方有失,必回师自救,襄樊之围自解。 唯此事重大,乞密不漏,令羽有备。某已令吕蒙、陆逊整军待发,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动手。 孙权顿首!” 第25章 谎报军情? “勿使关羽知晓?” 曹操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孙权欲做黄雀,却要孤替他瞒住螳螂?” 董昭立刻会意,趋前一步,躬身道:“大王,臣有一计。待江东偷袭得手,我等便將江陵失守、孙权已据荆州的消息,书於简牘,以箭射入关羽营中。 关羽骤闻后院起火,江陵失守,必然方寸大乱,届时,其必仓皇回师,而我等则可静观其变,任由关羽与孙权死斗!” 曹操欣慰頷首,眼中精光闪烁;贾詡、程昱等人亦相视頷首而笑,尽皆瞭然。 ………… 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江陵。 秋风一日紧似一日,卷著江面湿冷的水汽,扑打著江陵城头的旗幡。 入夜后,马謖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案上摊著空白竹简,毛笔悬於砚上,迟迟未落。 吕蒙必来。江东的刀,已经出鞘,只是尚未挥出! 他加固城防,收拢军心,联络四方,甚至去见于禁……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应对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然江陵兵力寡弱,可战之士不足三千,又多老弱。 若待敌兵至、战端起,再遣使赴成都求援,一来一迴路遥,必误大事。 必须提前预警!必须让成都,让刘备,早有准备! 非常之时,需要一些非常手段。 直接谎报军情,那是死罪,也极易被拆穿,反而会让自己失去信任。 一番思虑后,马謖提笔蘸墨,开始落笔:“臣参军马謖,谨奏大王得知…… 他先简单匯报了来到荆州的见闻:关將军神威凛凛,水军严整,然樊城未破,曹操援军已至,战事渐趋胶著。 隨即笔锋一转: “臣自抵江陵,协理防务,细察情势,深感隱患重重,心常惴惴,不敢不冒死上諫。 江陵、公安等地,精兵尽为前调,守备空虚,十不存五。糜太守虽竭心筹粮,实已左支右絀,於城防巡哨,难免疏漏。 臣忧江东反覆,故抵江陵之初,便密遣细作潜往建业暗查。 近接密报,吕蒙並未病重,实则深居简出、不纳外客;代督陆口之陆逊,表面卑辞厚礼以骄关君侯,暗里却频繁调遣舟船,沿江哨探亦陡增。 种种跡象,皆指一处,吕蒙诈病,江东正密谋西向,阴图荆州!” 虽然他没有证据,但这是预警,绝非谎报军情。 “荆州若失,非但北伐之功尽弃,大王半生基业,亦將折损过半!此实乃千钧一髮、存亡续绝之秋! 臣人微言轻,然受大王知遇,委以王命,见此危局,如烈火焚心,五內俱煎!故沥血上陈,伏乞大王圣鉴,速作决断! 臣在江陵,自当竭尽駑钝,督促城防,誓与江陵共存亡,以报大王厚恩於万一。临表涕零,不知所云。” 落款:参军臣謖,顿首再拜。建安二十四年十月十六夜。 这並非说马謖无能,守不住江陵,而是要多加一层保险,可以更好更快地粉碎江东的阴谋。 写好书信,马謖亲自挑选了一名本家的心腹亲卫马明,让他火速动身,前往成都,务必將书信亲呈汉中王。 世家皆有心腹死士,荆襄马家亦不例外。 此次他隨行二十名亲卫中,五人便是马家死士。 转过天来,秋阳高照,马謖照例先登城巡视,滚木礌石已堆积到位,守军巡哨的班次明显加密,军官的呼喝声也多了几分严厉。 城西偏僻处、近水门的空地上,此刻正热火朝天。数十名士卒与徵调民夫挥汗如雨,开挖著一处巨大深坑;旁侧堆著从城中茅厕、污渠收集的秽物,空气中瀰漫著难以言喻的恶臭。 屯长张石正在一旁指挥,近晌午时分,马謖亦亲临查看。 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转过街角,在距离臭池十几步外勒住了马。当先一匹枣红马上,正是关银屏,身后跟著关兴,也是一脸好奇。 二人听说马謖让人把守城的滚木雷石都搬到城上,便想来看看。不料刚靠近这片区域,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关兴当即皱眉捂住了口鼻。关银屏也是秀眉微蹙,但她性子倔强,越是如此,越是想看个究竟。 她目光一扫,便见坑边那指挥若定的挺拔身影,凭其沉静气度,一眼便认出是马謖。 “他在那儿!”关银屏扬鞭一指,竟不顾恶臭,催马又向前走了几步。 关兴无奈,只得捏著鼻子跟上。 马謖也注意到了他们,示意张石继续指挥,自己则快步走了过来,在距离数步外停下,拱手行礼:“三小姐,关公子。此处污秽,不宜近前。” 关银屏眼中满是疑惑,笑问:“马参军,你这是在做什么?挖如此大坑,还弄了这么多污秽之物,莫非是要以臭气退敌不成?”话语中带著几分调侃,但更多的却是好奇。 马謖笑了笑,坦然道:“三小姐说笑了。此乃金汁池。” “金汁?”关兴从指缝里挤出一句,“明明是粪水……” 马謖耐心解释:“確是粪水混合他物熬煮而成,此物守城,古已有之。煮沸泼洒,可烫伤敌军,其污秽侵入伤口,极易溃烂、无药可医,杀伤与威慑远胜寻常沸水。今筑此池蓄备,只为有备无患。” 关银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自幼习武,熟读兵书,自然知道“金汁”为何物,但那是绝境守城的非常之策,寻常不到万不得已不用。如今仗未开、敌未至,马謖便已著手筹备…… “那你方才命人浸泡箭矢,又是何故?”她追问,目光锐利。 “三小姐明鑑。金汁煮沸泼洒,適用於敌军蚁附登城之时。然江东若至,我以箭矢浸於金汁之中,令箭鏃染毒。一旦接战,以此箭还击,纵使未能当场毙敌,但箭鏃所携污毒侵入肌体,轻则伤口溃烂,行动艰难;重则发热昏厥,不数日便丧失战力。可大幅削减敌军持久作战之能,打击其士气。”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可话语內容,却让关银屏心头凛然,关兴更是暗自惊惧。 浸泡毒箭! 这已超出了常规守城战的范畴,带著一种近乎阴狠的、不计代价的残忍。 关兴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鬆开捂鼻的手,一想到被这般箭矢射中,胃里便一阵翻涌。 关银屏则紧紧盯著马謖。此刻秋阳正好,映照著他清俊而平静的侧脸,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但说出的话,做出的安排,却透著一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冷静与决绝。 这个人,不仅敢在父亲盛怒时直言顶撞,她还了解到,这些日子,他一直披甲登城,和士卒同甘共苦,连晌午用饭,也与兵卒同食。 如今,为了守住这座城,竟能如此细致、如此早就开始筹备这些令人胆寒的毒箭。 他到底是忠勇,还是阴险? 关银屏心中对他的观感,再次复杂起来。 厌憎?似乎谈不上,他所做一切,皆是为守城。 敬佩?可这般手段,又让她心下本能不適。 可她无法否认:此人心思之縝密、筹谋之周全,远胜寻常將领,更远超她对一介文士的想像。 “你……”关银屏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评说此人。